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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扶桑(1)

- 第2节：扶桑(2)

- 第3节：扶桑(3)

- 第4节：扶桑(4)

- 第5节：扶桑(5)

- 第6节：扶桑(6)

- 第7节：扶桑(7)

- 第8节：扶桑(8)

- 第9节：扶桑(9)

- 第10节：扶桑(10)

- 第11节：扶桑(11)

- 第12节：扶桑(12)

- 第13节：扶桑(13)

- 第14节：扶桑(14)

- 第15节：扶桑(15)

- 第16节：扶桑(16)

- 第17节：扶桑(17)

- 第18节：扶桑(18)

- 第19节：扶桑(19)

- 第20节：扶桑(20)

- 第21节：扶桑(21)

- 第22节：扶桑(22)

- 第23节：扶桑(23)

- 第24节：扶桑(24)

- 第25节：扶桑(25)

- 第26节：扶桑(26)

- 第27节：扶桑(27)

- 第28节：扶桑(28)

- 第29节：扶桑(29)

- 第30节：扶桑(30)

- 第31节：扶桑(31)

- 第32节：扶桑(32)

- 第33节：扶桑(33)

- 第34节：扶桑(34)

- 第35节：扶桑(35)

- 第36节：扶桑(36)

- 第37节：扶桑(37)

- 第38节：扶桑(38)

- 第39节：扶桑(39)

- 第40节：扶桑(40)

第1节：扶桑(1)

贩夫走卒 江洋大盗

妓女 老鸨

警察 绅士 少妇

白人孩童与贵族

长辫子华工与善心修女

三教九流会聚一处

为上世纪初一段乱世爱情

做龙争虎斗的热闹布景

多年来不同国家的多位电影工作者对这个故事表示出极大兴趣，有女导演称这部小说是“当了导演最应该拍的故事”

1

这就是你。

这个款款从喃呢的竹床上站起，穿猩红大缎的就是你了。缎袄上有十斤重的刺绣，绣得最密的部位坚硬冰冷，如铮铮盔甲。我这个距你一百二十年的后人对如此绣工只能发出毫无见识的惊叹。

再稍抬高一点下颌，把你的嘴唇带到这点有限的光线里。好了，这就很好。

这样就给我看清了你的整个脸蛋。没关系，你的嫌短嫌宽的脸形只会给人看成东方情调。你的每一个缺陷在你那时代的猎奇者眼里都是一个特色。

来，转一转身，就像每一次在拍卖场那样转一转。你见惯了拍卖；像你这样美丽的娼妓是从拍卖中逐步认清自己的身价的。当我从一百六十册唐人街正、野史中看到这类拍卖场时：几十具赤裸的女体凸现于乌烟瘴气的背景，多少消融了那气氛中的原有的阴森和悲惨。

你始终不同于拍卖场上的所有女子。首先，你活过了二十岁。这是个奇迹，你这类女子几乎找不出活过二十岁的。我找遍这一百六十本书，你是唯一活到相当寿数的。其他风尘女子在十八岁开始脱发，十九岁落齿，二十岁已两眼混沌，颜色败尽，即使活着也像死了一样给忽略和忘却，渐渐沉寂如尘土。

而你绝不同于她们。

不要急着展现你的脚，我知道它们不足三寸：两个成了木乃伊的玉兰花苞。别急，我会给你机会展露它们。你毕竟不像活在1890到1940年间那个女人，住企李街129号，靠展览她的三寸金莲挣生计。每天有几千游客肃穆地在她门口缓缓移动，看她死亡的足趾怎样给平整地折向脚心。他们多半从已有斯文的东部来，也有的从大西洋彼岸来，专门来参拜这活生生躯体上的一个古老末梢。他们从那脚的腐臭与退化中，从那盘根错节的繁杂秩序中读出“东方”！

我已经基本上清楚你的身世。你是个二十岁的妓女，是陆续漂洋过海的三千中国妓女中的一个。你登上这遍地黄金的海岸时已二十多，因此你成熟、浑圆，是个火候恰好的小娘儿。你没有技艺，也没有妖惑的妩媚，丝毫不带那千篇一律的淫荡眼神。你的平实和真切让人在触碰你的刹那就感到了。你能让每个男人感受洞房的热烈以及消灭童贞的隆重。

因此你是个天生的妓女，是个旧不掉的新娘。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夏天，圣弗朗西斯科那条六尺宽的唐人巷里，某个笼格般的窗内站着个不小巧的女子，就是你。

你有个奇怪的名字：扶桑。你不是从广东沿海一带来的，因此你的售价比“阿珠”、“阿彩”、“阿蜊”们要高。沿海地带女子很难证实自身与港口川流的洋水手无染，身价都要低三成。

这时你看着二十世纪末的我——我这个写书匠。你想知道是不是同一缘由使我也来到这个叫“金山”的异国码头。我从来不知道使我跨过太平洋的缘由是什么。我们口头上嚷到这里来找自由、学问、财富，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想找什么。

有人把我们叫做第五代中国移民。

你想我为什么单单挑出你来写。你并不知道你被洋人史学家们记载下来，记载入一百六十部无人问津的圣弗朗西斯科华人的史书中，是作为最美丽的一个中国妓女被记载的。记载中，他们不苟言笑地说：

“那个著名的，或说是臭名昭著的华裔娼妓扶桑盛装出场时，引起几位绅士动容而不禁为其脱帽。”

“被视为奇物的这位华裔妓女最终经核实，她的身体与器官并非特异，与她的白种同行大同小异。”

你知道我也在拍卖你。

你再次转身，现在我看见你脑后那个庞大的发髻，一根白玉簪，一串浅红绢纱花从左耳一路插下来，绕半个髻。几年后你的发髻深处将藏一颗制服铜纽扣，是克里斯的，那个白种少年。

第2节：扶桑(2)

第一次见你，起念嫖你时，他只有十二岁。

还是在一切都没开始的时候，一切乱糟糟的情、冤孽、杀戮都尚未开始。

我们来看一看你最初的模样。现在很好，我们之间的遥远和混沌已稀薄，我发现你蓦然间离我这么近。

最初你并不出色。你二十岁。比起干你这行的女子们，你已太老；二十岁，该是去死的年龄。

扶桑你要叫啊。你十三四岁的前辈教你。你卖不出去，晚饭是没有的。再卖不出去，你就给剥光衣服，让蘸了水的皮鞭抽。比你年轻的同行觉得你是一堆废物，不会叫卖自己，不会对窗外的男人把眉眼弄得勾勾搭搭。

史书对这种肉体叫卖都有详尽记述——

华裔妓女们的叫卖通常有三种：

“中国妞儿好啦，先生里头看啦，您父亲他刚刚出去啦！”

“一毛钱看一看，两毛钱摸一摸，三毛钱做一做啦！”

“才到码头的中国妞，好人家的女儿，三毛钱啦！”

偶有为如此直接坦率的言辞和低廉的价钱打动者，回首留步，在大同小异的半大女童中选定一位。

你是不叫的。有人往你看，你慢吞吞对人一笑。你笑得那么真心诚意，让人觉得你对这个世道满足极了，你对这个看你的人中意极了。

恐怕就是你的沉默和你心甘情愿的笑使识货的人意识到你绝不是一般货色。有人开始在你窗前慢下步伐。你就像此刻一样，从咿咿呀呀的竹床上站起。你显得高大、实惠，动作的稍微迟钝使你几乎是庄重的。

人们一时间忘了你是个笼中待售的妓女。

好了，我基本看清了你最初出现在金山码头的模样，绝不会让你混淆于来自中国的三千红粉。

晚间的雾从海里漫上岸。街上的尘土被雾浸湿，变得沉重，沉淀下来。

不再从扶桑的窗子袭进呛嗓子的细尘。

有些冷，有些饿，有些困倦，扶桑看着马车上一颠一颠的灯。

隔壁是十四岁的阿白，已经把嗓音叫成了撕布声。三个白鬼仔走过，不超过十一二岁，听阿白叫，伸出脏手指抵在喉头，发出纸在风里抖的笑声。

阿白改口叫道：快进来呀，你爸爸刚去！

小白鬼们像莽汉那样敞开怀，露出大而怪状的肚脐。他们求阿白解开衣纽。

阿白和他们在价钱上扯皮，一边把衣襟扇开扇合。阿白的乳房像毒蚊叮出的两丘肿块。脸上有十来粒浅浅的天花斑。

阿白的竹床唱起来，出来了节奏：咿呀、咿呀、咿呀。阿白今天晚上有饭吃了。

扶桑离开窗口。这屋很小，她只跨四步就到了那块帘子跟前。帘子上落了几只苍蝇，冷得飞不动。帘子上绣的花依旧红是红绿是绿。扶桑撩开载着肮脏和红花绿叶以及苍蝇的帘布，进去，提好裙子，落身在红铜便盆上。

便盆旁是一只洗盆，里面的水还素净清亮。没客人来，水里没添荤。扶桑早就给一遍遍训教过：客人一走就去洗，不然你一身荤味道。

小竹架上放着香碱，香粉，胭脂。扶桑抠一点胭脂膏添到嘴唇上。她喜欢它的果蜜味。

阿妈推门进来，用猪油渣似的焦煳嗓音唤扶桑。阿妈姓梅，一天到晚手提个大铜壶给各屋的洗盆里兑滚水。

扶桑一头答应着，从便盆上站起，有点舍不得她在便盆上坐出的一圈温暖。

阿妈朝盆里兑了水，屁股先拱出帘子。她说：还是没客，我又要白出你米钱、咸鱼钱。阿妈把两根娥眉一抻，对扶桑笑着叹气：嘴含了金子？张口怕它落出来？

扶桑缄口笑笑。

十二点一过，你脱好衣服等在我房里。他要好好打你一顿。听见没有？

扶桑答应说都听见了。

记住要把头发紧紧系起。阿妈又说，别给他扯你头发；一扯女人头发，他就打得上瘾，打几多他都记不得，打断气他都不知。

扶桑说：记得了。

头发真深，阿妈说，真是一头好头发——一天要用掉我半两梳头油。

扶桑说：阿妈你早去歇息。

阿妈说：哭什么？

没有没有，扶桑摇头，就是饿。

第3节：扶桑(3)

阿妈说：你不饿。饿了尿不出；才听你尿那么长一泡。

扶桑想向阿妈要好些的檀香点点，阿白送客的声音岔了她的神。

阿妈说：要好好做了，你这女仔，二十岁了。别的女仔二十岁早做出金招牌了。你还做不出，我下月要卖掉你了。

给打过鞭子，又涂过油，扶桑慢慢顺着黑乌乌的走廊走。那头是个饭厅，灯色金黄。她走到第三个门身上就松快起来，鞭伤凉下去了。进了饭厅门，里头有张大桌，团圆地摆了十六把椅子。桌面上东西都收净了，这处那处沾着鱼刺和菜叶。瓦盆里搁了小猪脑壳那么大而肥硕的鱼头。鱼头给白水煮过，嘴唇上还有深红色的血。

扶桑想阿妈刚说的要卖她不知真假。阿妈舍得这么大的鱼头给她吃。她摆摆手轰开盆子沿下的一些蟑螂，坐下来，从裙子下面拿出两个脚，搁在对面的椅子上。

扶桑把鱼头拆散，一片片举进嘴里去。

阿妈在走廊里喊：扶桑你有客了。

她答应着阿妈，从掖下抽出巾子，擦擦鼻尖上吃出的细汗。又听阿妈喊：扶桑你吃到耳朵眼里去了，我喊你你听不见？

扶桑起身，更响地回应阿妈，一边扯扯拽拽坐得长短不齐的裙子往自己屋走。

慌张和欢喜让她步子不匀，有些蹦跳。一个月时间，她就等这么个人，等来了，她不该又慌又喜吗？

回到自己的笼格里，扶桑吓一跳，以为撞错了门。这里头戳了四支红蜡烛，上好的檀香在屋里绕成网织成幕，熏得她眼睛也细了。

蜡烛火舌扭动，整个屋子的金红空间也跟着不稳了。扶桑想，阿妈也是欢喜她的，舍得这么好的香烛。

她对着镜子看看，两颊的火。她用梳子把两鬓抿齐，很响地掼下梳子，抓起花插上。扶桑的头一个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她头不敢回。癞痢？跛腿？独眼？兔嘴？她笑起来，随那门吱吱吱地给推开。

很静的一个人进来了。

扶桑是从镜中看见了他。她一咬嘴唇，把胭脂吃掉不少。

他连笑都没有。他就那样半个人在门内看扶桑从凳子上升起，眼睛不懂得和不相信地瞪着。

扶桑在心里把他比量一下，他大约不比她矮多少，身量齐她耳朵，但他脸的轮廓和比例仍属于儿童，因而他显得比他本身要矮小得多。

扶桑不知这男童许多次藏在树影和墙影中看她。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奇异的东西。他常常蔽在暗影中，边观看她边咬着拇指；她的每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使他咬疼自己。

扶桑不知道他用一面小圆镜将她一个细部一个细部地观赏过。他从小就学会用那面镜子把广漠世界的任何景物收拢为他瞬间的拥有和私藏。

在扶桑眼里，他只是一个男性儿童，和阿白的那些小嫖客没大区别的小白鬼。她还是打定主意好好侍候他。

她脱掉足足吃进十斤丝线的大袄。这袄妓馆只有一件，给首次待客的姑娘穿。

克里斯，男孩说，克里斯朵夫，我的名字。叫我克里斯吧。他把嗓音压得低而粗壮，做成绝非生手的样子。

扶桑半蹲一下，说：我名字叫扶桑。

他早已问出了她的名字。

扶桑又说了请坐，饮茶，先生是否过夜之类。她一共会讲二十个英文词。

克里斯的眼睛惊奇地睁着，去打量这屋的陈设。

檀香的烟弯曲线绕，使这屋的陈陋显得合理，恰如其分。

扶桑从门缝里接过一壶新烧的茶，还有一盘染成血色的西瓜子。这是规矩。酒很少有，酒之后常是殴打、行凶，然后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女人。

一张桌悬一顶粉红帐子，折皱的地方不再粉红，被焚香的烟熏成灰黄色。墙也漆成粉红色，也给烟熏得不鲜了。克里斯藏不住他眼里的好奇。十二岁男童那带有侵略性的好奇。

扶桑在斟茶。淙淙的水声让这男童把目光掉转过来，落到她身上。

扶桑斟茶时头偏着，耳坠有了痒痛似的躲闪、抖颤。她转脸对克里斯笑，茶就这样斟到了盅子外面。银灰的烟把她变得幽远。

扶桑自己坐下来，提一下裙子，两只红色溜尖的小脚一只架在另一只上。

第4节：扶桑(4)

克里斯的眼睛马上跟到那两只若有若无的脚上。一切关于这只脚的谣传都在他眼前被证实了。真的有如此残颓而俏丽的东西！

他坐下来，惊魂未定地端起茶盅。舌头给茶的苦涩扎了一下。他眼睛就那样看着她。

扶桑又问他是否过夜，一边拧开衬衣的领口盘纽。

克里斯说不过夜。他看那半旧绸衬衣给掀一角方口，露出一块肌肤，他从没见过这样柔细温暖的肌肤。她的手还在往下解纽扣，却忽然不动了，看着他挨了茶烫，一抽舌头。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盅子，呼呼地朝茶上吹气。

克里斯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动作。她撮起的嘴唇和垂下的睫毛使她脸上出现了母牛似的温厚。她每吹一口气，半透明的绸衣就变动一回光影。这样的光色大大夸张了里面肉体的形状和动作。他看呆了。她这时佝下颈子，倾斜了茶盅，用嘴唇轻沾一下茶面。然后她一手拭着沾温的嘴唇，一手将盅子递回。她微微一笑。

克里斯再次确定，他从未见过这样一系列女性动作。他看呆了。他不懂这些动作何处藏有诱惑：如此新鲜异样的诱惑。

扶桑等了一刻，有些懂他心思了。她走过去剪一茬尚未烧出花来的蜡烛芯。然后她不走回原先的位置，却走到这男童面前。她不把他当一个十二岁男童那样对他笑。或说十二岁一个男童也值她这一笑，这样心实实地等待。

克里斯不动。她在离他半尺的对面，行了他这么大的方便，他却不动。他感到她的手伸过来，停在他肩上。他感到她的两团圆熟的奶翘首以待。他却不能动。

扶桑只好把她学来的最淫荡的字句对他说了。她的嘴唇努力地绞扭，不时露出舌尖，每个音都吐得一本正经，实心实意。

克里斯觉得这些字句一下子失去了自古至今的含义。那嘴唇是被一颗最蒙昧的心灵所启合，因此所有的音节成了全新的全然陌生的东西，成了一种人类语言之前的表白。于是它的迷人程度是人所不料的。

她的手指捏弄着他的耳垂。像所有幼嫩的胚芽那样，这耳垂也是毛茸茸的，令人心悸的柔软。

她其实并不比他高许多，那成熟的气息使她显得高大。在她抱住他时，他的嘴唇不吃力就够着了她的脸。

之后她微笑着走开，走到梳妆台前拆下耳坠、手镯、项圈、发簪。每一样廉价的饰品都在克里斯眼里呈出古典的烦琐，都呈出东方的晦涩。黑发终于一泻而下，黑得如同原始一样难以看透。

扶桑坐在竹床上，用手扫平她身边的褥垫。

克里斯突然明白竹床在此时此地的重大角色。整个污糟糟的楼亭都是这竹床蠕动摇曳的声响。他看清了扶桑的脚。两只红鞋被剥落，然后是半透明的浅红袜子。袜子有两处细小的破洞。

扶桑把脚徐缓地搁在床沿上。

这哪里是人类的足？克里斯想。他走近它们。这是一种在退化和进化之间的肢体。这是种似是而非的肢体。他不知不觉跪在床边，手伸去触碰它们，它们看去更像是鱼类的尾部；最敏感最易受伤的生命根梢。这哪里是脚？他手指轻极，恐怕它们会融化殆尽。

扶桑已将头发理好，一身就绪地看着他。

他这当口忽然一笑。一个男童自认为探得谜底的笑。

门口阿妈喊：先生，我想问问您是不是过夜？

你什么都想到了：癫痢，破腿，独眼。你朝吱吱叫的门转脸时还是睖睁了：你没想到他会是个儿童。你咬住嘴，咬出了胭脂的一股锋利的甜味。十二岁的小嫖客已进了门。

你看出他装扮了自己，在胸前挂一根金链，衣袋插了块手帕，浅麻色的头发用了过多的头胶，使那老气横秋向后梳去的发式像顶帽子。你在第一瞬间就认出了他的真实面目。一个儿童，顶多十二岁。连那种族间的差异都不能帮他丝毫，帮他蒙骗年龄。他浅蓝眼睛中的好奇几乎是残酷的。那样残酷的好奇心只属于这个年龄的男孩。

还说不上他的样子，天下儿童都有这样轮廓不清的嘴唇，从吮乳到吮糖果，这些天性都留在嘴唇上。就是这副处于过渡期的嘴唇，无声地阅诵一个个神话和历险故事，咀嚼和吞咽了这些故事，从而喂养了他那颗无边际的好奇心。当他这样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是他的神话。这窝穴般的屋就是他神话中的遥远国度，你每一动作都是女神或女妖的摇身一变。东方，光这字眼就足以成为一切神秘的起源，起码在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心目里。

第5节：扶桑(5)

最初的惊诧和不知所措过后，你装着看不出他的年龄。你一点也不偷懒地待他：你那样诚挚地笑，仿佛面前是个势均力敌的血性汉子。你不去想，他也是成百上千来唐人区妓馆找便宜的小白鬼之一。

让我来告诉这是怎样的奇观：两千多个白种男童向中国妓女求欢，其中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四。史书上把这称为“最奇特的社会现象……风化上的一次最猖獗的传染病。……百分之五十的男童对中国妓馆有规律性造访，百分之九十的男童嫖妓经济来源为校中餐费和糖果花销……”

我看着你在烛光中的模样。我看不出丝毫“价钱低廉”的痕迹。一切记载都强调是中国妓女的“低廉价钱”将白种男孩吸引的。就像二十世纪末声势浩大的唐人街仍以它的廉价餐馆、廉价杂货和瓜果吸引我这样一穷二白的最新移民，也吸引五洲四海的游人。

你现在一步步走向他，这个叫克里斯的十二岁的小白鬼。你这样稳稳地走使你显得高大，使你成熟到了饱和。长长的一段冷落，你全身的期待，就像浆汁越灌越满的果实。这一刻你迎合着摘取你的手，你不管这手属于谁。

克里斯也就是在这一刻迷失了。

我告诉你：每个女人都有最美丽的刹那；一瞬间的怒放，要紧的是你这空前绝后的怒放被谁有幸看见。克里斯看见了。十二岁的小嫖客惊讶得神志一阵迷失。

他想作一番乐的心情已熄灭，对你这个价钱低廉的中国窑姐的涉猎热情转换成了倾慕。如世上所有男童对成熟美丽女子的倾慕。那古老陈腐的倾慕。

你的卑贱，你民族和你本身被他的民族所公认的卑贱都不能使他勇敢起来了。他已完全不能像真正的十二岁顽童那样肆无忌惮。他瞪着浅蓝的眼珠看你嗑瓜子，看你替他斟茶。当你这样一下一下为他把茶吹凉时，他身心出现了一种战栗的感动。

你现在看他的眼睛。别再装着你看不出那蓝色中渐渐浮起的灵魂。这注定他和你之间不能再有痛快简单的男欢女爱。

此后他常来看你。看你吹箫，绣鞋面；看你嗑瓜子吃鱼头。他偶尔也开口，向你问中国的这样或那样，你只赞同或不赞同地笑笑。有时他拿出一粒漂亮的石卵或一只变色甲虫，郑重地放在你掌心里。他每次来都只耽短短一阵，不超过十分钟，而每次离开他都微蹙起眉对你说：等着我。他那儿童的脸在这时会出现一点愁似的表情。这表情使他可笑且动人。

你不知道这个男孩离开你之后的事。当然，他得回到他们的人中的。他得穿越整个城市。你的时代这座城市还在孕育中，还是个奇形怪状的胚胎。它已经那么名声在外，以它来自世界各国的妓女，以它的枪战、行骗和豪赌。靠了码头的远洋轮总得绑架水手，因为原班的水手早已投奔金矿。淘金不走运的人一肚子邪火地逛在城里，每人都揣着假钱、真枪。人们往这里奔时太匆忙了，政治、法律、宗教都没来得及带来，只带来赤裸裸的人欲。

你没有出门的自由，否则你会看见八岁到十四岁的嫖娼老手，叼着雪茄出入中国窑子。

是的，克里斯得穿越一个城市的无耻和丑恶，才能回到家。那个暂时与你无关的家。

你刚到这里一个月，还没有好好看一眼这座叫金山的城市。你不知这个城市怎样恶意看待来自遥远东方的梳长辫的男人和缠小脚的女人。他们在一只只汽船靠岸时就嗅出人们身后的战乱和饥荒。他们嘀咕：这些逃难来的男女邪教徒。他们看着你们一望无际的人群，慢慢爬上海岸。他们意识到大事不好；这是世上最可怕的生命，这些能够忍受一切的沉默的黄面孔将在退让和谦恭中无声息地开始他们的吞没。

就像我们这批人拥出机场闸口，引得人们突然向我们忧心忡忡地注目一样，警觉和敌意在这一瞬穿透了一百多年的历史，回到我们双方的内心。

我很难把这感觉向你讲清。

你不知克里斯从七岁就会骑马。他的马此刻正经过一条沿海的路。不远有人在狂笑，一群人在狂笑。克里斯没在意，对这城里的一切疯癫失态很少有人在意。那群人中有个中国男人，惯常的矮小，眨着躲闪的小眼睛，嘴巴好奇而懵懂地露出前门齿。他挑一担刚捉到的螃蟹。他是个以捉蟹为生的人。一群白人截住了他，他们将他的辫子吊在树枝上，悬起他整个人体。他不懂他们对他宣布的所有罪状，包括吃海里和陆地上一切乌七八糟的东西，包括梳辫子和挑担子。他一声不吭地给吊在那里，心想忍一忍就会过去。正是这一声不吭的忍使他们开始往他身上下刀，割裂了他的舌头、耳朵、鼻子，正是他谜一样的温良与沉默使他们震怒。对于不可解的东西，他们失去了最后的理性。克里斯没看见这具吊在海风中零碎了的人体。他没有意识到不可解的东西引起的敌意与迷恋是相当强烈。

第6节：扶桑(6)

对于你的迷恋使他无暇旁顾。这迷恋类似符咒，对于一个十二岁的男童，它太过分因而致命了。他梦想中的自己比他本身高大得多，持一把长剑。一个勇敢多情的骑侠。那昏暗牢笼中囚着一位奇异的东方女子在等待他搭救。那女子以花汁染红指甲，以绫罗为肌肤；将血浸的西瓜子一粒粒填进嘴唇，用残缺的足尖走出疼痛和婀娜的步子……那囿于罪恶和苦难中的女子在吹呜咽的洞萧，等着他去营救。这个男童满心忧郁；在他醒时的梦中，一个半是黑色长发，半是金黄肉体的女子，就是你。

克里斯没有意识到这城市对你们的敌意如同酵素在慢慢起沫。

你横陈在竹床上等待被享用的身体占满了他的心思，这就是你烙进他一生的形象。

请别动，就躺那里，让我细看一下你用以款待天下的肉体。

2

这天扶桑被阿妈拿到拍卖场上。在这个阿妈卖她之前，她被其他阿妈卖过两次。

之前的三天，扶桑不再挨鞭子。阿妈告诉她，这是留给她时间把皮肉养平整。

扶桑，你连一个客人名字都记不住，我还要你做什么啊？阿妈怜爱加嫌弃地说。

扶桑在擦那个红铜便盆，抬头看着阿妈。

光看你的样子，阿妈又说，一点也看不出你呆。她叹口气，想弄清这女子的端美外表怎样和心智低下合成了一体。

扶桑低下头，一心一意将铜色擦得明净，光泽映人。

阿妈边数落边打开扶桑屋里的小木柜，拿去里面两套外衣，三套内衣，几件假首饰。她说：反正要卖你，你不用这些东西了。扶桑，你不要招引我哭哦，你们这些留不住的女子让我把眼都哭烂了。

扶桑从红铜便盆上看到扁圆的阿妈撩起衣襟抹脸，露出一个给无数男人揉松的白肚皮。

阿妈和前两个阿妈都一样，打开扶桑那个小包袱，一件件查看扶桑是否偷了这房子里的东西。拿起一只绿玻璃手镯，和自己皮肉颜色一比，阿妈问：这个是我的还是你的？趁扶桑口慢她又说，算了，我本来也说要给你的。扶桑啊，你实在偷得不算多啦。

扶桑一时想不起镯子是哪个客人丢给她的。看着阿妈，只得笑笑。

拍卖场是间地下室，从一头到另一头够人走五分钟。扶桑曾经历的拍卖场都没这个大。

场子当中靠墙摆一排木板凳，还有把红木椅。来的人把木板凳给坐满了，红木椅空着。

两个三十几岁的阿妈在相互捏肩膀颈根，口齿不清地呻吟着什么。

午夜时楼梯上下来个男人，身材宽厚，个头要高过一般中国男人。他梳一根粗极的长辫。人们很快发现这辫子之所以粗得不近情理，是因为他的头发顺着他颈后一直长到上半个脊背上，如同马鬃或狮鬃。他脑门刮过不久，一片新鲜的青蓝。

有人叫着：阿丁，好久不见你啦。

我也好久不见你啦，名叫阿丁的笑嘻嘻地答道。一撂腿把那红木椅坐得正满。从他敞开的袄襟露出插在皮套中的五把飞镖，皮套的花纹精细。他手上除拇指外全戴有戒指，上面暴突出各色宝石。

又有人说：阿丁，给鬼佬联防军枪毙的那个歹徒不是你啊？

他又笑：唔，我哪知？你挤到前头看的嘛。他手指玩着胸口那根金链，它粗壮得可以缚一只大兽。货色不错？他举起目光问。

货色们这时堆挤在角落里，几张草帘子围成个畜栏。

有人叫：出来出来！

赤身的货色们依次登场。一个女孩咳嗽咳得像打锣的声音。

叫阿丁的说：这个都成了壳子了，还费事往这里送做什么。他嚼一嘴烟草。

扶桑走在最后。她例外地穿一件及大腿的薄褂子和鞋。阿丁看见她眉头一抖。他想她大约有点痴，脸上无半点担忧和惊恐，那么真心地微笑。是自己跟自己笑。一对大黑眼睛如同瞎子一样透着超脱和公正。那种任人宰割的温柔使她的微笑带一丝蠢。她脸色红润，一道鲜嫩的伤痕从她嘴角延至脖颈，是三根锋利的指甲留下的。如此的一江温柔与这伤痕严重地矛盾着。

第7节：扶桑(7)

扶桑觉出阿丁的目光，便给他一些理会。她看着他，眼睛乏了，慢慢眨一下。完全是一匹给人骑惯的母马。

再看看她褂子下两条圆滚滚的腿，上面裹一层均均的膘。她身上的膘也铺排得匀称得体，一身都在微笑或喘息，动得微妙。

阿丁说：叫她把衣裳脱掉。

阿妈说：脱不得，她脏得很。

阿丁吐出嚼透的烟草，说：谁去叫她把那褂子脱下来。

阿妈说：她在淌脏血，脏了这场地。她血旺得很，就像打了一眼井！

阿丁笑了笑，脸上升起浅淡的荒淫。这副模样是人们最熟悉的。拍卖就这样往下进行，阿丁从辫子上抽下一根头发，慢慢绕在左右手的食指上，然后将发丝纳进牙缝，拉扯几下，将塞在缝中的烟草渣滓清理出来。他嘶嘶地从剔净的牙缝吸进清凉的空气，眼闭一小阵，像个短暂的盹，或是一番迅速的暗算。这些动作也是人们最熟悉的。

阿丁睁开眼，发现那十五六岁的女仔手中拎的不是包袱，是个女婴。

五个月了。卖主说。

比剥皮老鼠大一点。一个买主还价说。

看她长得多标致，地道的瓜子脸！卖主反驳。

你花一个角子买的？三叔公？最多两个角子！

两个角子？你看看这对眼，不出三岁就要勾引男人！

别的不怕，阿丁说，怕她勾引我那狗，给狗叼去啃了。说完他自己不笑，很助兴地看着每个人笑。

轮到扶桑了。她朝人们摊开手掌，掌心有墨写的价：一千。

阿妈站在她身后，抿嘴向四周飞一眼。

主持喊：一千起价！

阿妈微欠足尖，一把抓散扶桑的发髻，拎着那头发把扶桑打了个转。

主持喊：头发是真的！

有人叫：一千一！

阿妈用两根手指掰开扶桑的嘴唇，给人看那两排毫不残缺的牙。一个男人上前来拍拍扶桑的腮，阿妈说：做么啦？没有坏气味啦！

男人往扶桑张大的嘴边伸过鼻尖，说：也没有好气味。

主持喊：一千一百五！

阿妈从扶桑脚上拔下一只鞋，托在掌心上从人跟前游走，说：真正的三寸金莲是二寸八！

一个三十岁的阿妈嘴里飞出瓜子壳：这样好，卖她做什么？

你不知？挤着她屁股坐的另一位阿妈说：她把客人名字都叫错，好得罪人！别看她那么大个子，没三钱脑子的！

一千一百五啦！

一千二百！

阿丁突然停下一直在晃荡的二郎腿，说：梅阿妈，她几岁？

她是黄花女儿。阿妈说。

二十一岁？阿丁嘿嘿笑起来，黄花女儿，那一定锈住了。

阿妈说：阿丁你挨千刀去！

阿丁还是嘿嘿笑，举一只手：九百五。

阿妈看看阿丁，又看看主持，说：这个女仔是内地人呀！她指指那一窝赤条条的身体：不像这些江门、海口的女仔！码头上多少鬼佬水手？还会有干净的？这个女仔不同啦，内地人，说没启过封就没启过封！

阿丁说：九百。他看看人们呆傻地瞪着眼，又说，九百！

主持搔搔下巴叫道：一千二！内地女，良家女，会煮菜、绣花、吹洞萧！一千二百！

阿丁说：八百五。他舔着嘴唇。他的嘴厚大，每一个笑在脸上绽露许久才最后渗到嘴上。

人都把眼掉开。各窑子都失踪过一两个女仔，都知道有人偷窃她们，但没人敢对阿丁问罪。阿丁是这地方冒犯不得的人，手下有二十多“不好男儿”，只要阿丁一个呼哨，就会有提着板斧的人出来。阿丁不光在唐人区有声名，洋人也对他的神鬼故事有传闻，说是那次四十个中国男人被剪了辫梢，第二天就有上百洋人的衣裳后背出现了刀口。那刀齐齐地戳透外衣、马甲、衬衫，并不伤皮肉，似乎是在直戳心脏的途中突然收了杀心。

阿丁从怀襟里掏出钱袋、开始往外数钱。

阿妈鼓着嘴，看他数。那些被偷走的姑娘会陆续出现在金矿附近的小镇上，从来是逮不着阿丁把柄的。阿丁众多的生意中包括放高利贷、开春药厂、运送成吨的脏衣回大陆去洗熨——善恶兼备，但不包括投机倒卖女色。偷扒贩运窑姐，是他的娱乐，是他顽心未泯的消遣。阿丁把钱点到第三遍时，望风的进来说警察正朝这里来，附近街口都给封了。

第8节：扶桑(8)

墙上一幅画已给摘下，再卸下墙板，是个夹墙入口。

有人对光身子的女孩们叫道：快穿衣！

阿丁说：不准穿，不穿衣她们跑不了。他将辫子一圈圈缠上头顶。

暗道有八仙桌宽，六张桌面的长度。所有人都肉贴肉地挤着。阿丁最末钻进来，对骨头和牙齿抖出响动来的女仔们说：谁出声我马上掐死她。

头顶上响起马靴敲地板的铮铮声响。

假如四个装作打麻将的人哄不住警察，很快会有摧毁性的搜查。警察知道这类拍卖场多半有暗道，他们会一寸寸地敲地板、墙壁。

扶桑怀里抱着襁褓，刚才撤退时不知谁塞进她手里的。房子各处都是马靴的震跺。襁褓中的这条小命哇啦一声乍出啼哭。

都停住了呼吸，生怕再往这里头添任何一点响动。

捂住它脸。有人说。

一只手捂上来，扶桑感到小东西翻来覆去地挣扭。那人轻声念：小祖宗，小祖宗。

啼哭却不时从手缝漏出来。

马靴铿铿铿地下了楼梯。

阿丁说：把小贱货给我。他口气温婉，朝哭声撞过来，踩着男人女人的大脚小脚。

阿丁你别太畜生。

我？不会。

阿丁你不得好死！七窍冒血。你要做什么？把你手伸过来……

挤成了一块肉的人们又是几番鼓胀。

阿丁说：谁出声我掐死谁。他口气同样温和。

阿丁的手扣在那颗小头颅上，正好，如同掐住一颗果子。然后他把这颗小头颅提起，从襁褓中拔出，另一只虎口已同时落在它颈子上。哭声小小跑了调，便没了。挤得实实的人群跟着抽搐一番，随即成了块死肉。

扶桑的脚站得很酸，想换个步子，但她动不得，那刚死的小尸首还热热地堆在她脚边。隔着小小死尸便是阿丁。

阿丁从口袋掏出一根火柴，擦燃，去察看他刚欠下的这笔血债。他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举着那无定的火舌顺着扶桑赤裸的腿上升，直升到她鼻子前。

阿丁在火光后面一闪一闪。扶桑下巴让一下，让开那股尖溜溜的灼热。她看不出阿丁要干什么。从没人能看出阿丁一边眉比另一边高的时候想干什么。

火一直烧到他手指，又烧一会儿，才灭。

你低下头，看那戴满戒指的手捏着一朵火苗，照在死者的小脸上。

那双五个月的眼睛尚未死，认定似的瞪着他。小生命要好好记下这张脸容，这个身高六尺的人与兽之间的东西。五个月的灵魂透亮地映在它的眼珠上，它尚无爱憎地记住了欠它命的这俊美男子。那裂开的小嘴微龇出新苗的两颗乳齿，使你第一次看到如此柔弱的狰狞。

你的腿抖了一下，想从这渐沉重渐阴冷的小小牺牲下抽出你的脚。你感到小东西记住的不止阿丁一人，他记住了你们全体——其实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它死；在那啼哭爆发时，每个人都想牺牲这最无辜的一条命而保全自身。只是阿丁将每人黑沉沉的心底愿望化成了行动。换句话说，你们借阿丁的手杀害了他，灭了口，及时制止了他绝对无意识的叛卖。

不要否认，每一种民族、生物要存活下去，总要有自相残杀，有牺牲和祭奠。

你当然不会意识到这个秘密的愿望。

然而阿丁却懂得这种自相残杀式的亲密。

已经太晚，警察的马靴声朝这里来了。更早的一个叛卖者给警察们领了路，找到了这个女奴拍卖的黑市场。阿丁在扼死女婴时用的力过分了，足够去扼死那个真正的叛卖者。阿丁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叛卖同胞的人。

你的脸此刻像那女婴一样无辜，问我有关阿丁。你等一等，让我从这些史书里找出个简洁的形容——看来我是妄想，书中记载了数十位唐人区的霸主，都因为这些洋人史学者的偏见而面目重复，成了一系列落套人物。阿丁是被所有记载遗漏的；他是这数十位恶霸英雄的总积。他的特色是被史学者们埋没又被我一点点发掘出来的。因此，只有我来领你看清这个生着兽鬃的俊美男子。他的俊美属于兽；当他在那簇火苗后面瞅你时，他像一头站立的豹子。

第9节：扶桑(9)

火苗沿着你的腿稳稳升上来，你看见火的投影在他脸上勾勒出豹样的纹路。他对你耸起半边脸，飞起一条蝙蝠翅膀似的眉毛，你不懂这是他醉心的神色。如同他在昏暗的当空突见一块瑰宝，那种瞬间扼住他喉管的醉心。

你在火舌咝咝响舔到脸上时笑了一下。你没有躲。你知道躲没有用。你跟那五个月的婴儿一样是躲不掉的。这笑是刀下的羊那种突发的无知觉的傻笑。

依我看你笑出了死婴的龇牙瞪眼。

不幸的是，阿丁认为你的傻笑十分温厚。

那捏着火柴的手指上戴满肥大的戒指，这样，他扇得人皮开肉绽。你还看见了他泛出铜色的额头，以及古藤般盘缠的发辫。

此外，你看出他一屁股血债。

你不知他在看什么，在警察们的马靴跺向你们的时候。难道他也从你的脚与躯干的比例中醒悟了什么？像洋人嫖客对中国妓女的推测：“她们畸形的足以及特有的步态使她们躯干的发育受到了重大影响，那些影响之一便是变形扭曲了的盆腔和阴道，这便是她们肉体的奇异功能之所在。正如他们这个民族擅长盆景园艺，这些被扭曲了的女性肉体提供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享受。”

阿丁此刻将火光移到你脸上，他似乎为你脚与身体悬殊比例而迷了心窍，忘了十来个警察正在把这里跺平。

杰克逊街的地下拍卖场被警察夜袭的消息天一亮便登了报。

说是警察先骑着马进去搜，没搜出什么来，房里只有四个男人在打麻将，两个男人在唱粤剧。警察走到街口又转回来，这回把马都拴了，徒步包围了房子。破开门，二十多人刚从暗道中爬出一半。

说是房里的灯给打麻将的灭掉了，警察的火枪只得全收起，改用木棒。

说是阿丁一人抵挡警察，人便仗着熟门熟路全逃光了。

说是阿丁一根飞镖没用，戒指在挥举中崩掉两个。早上四点，阿丁口里衔着辫子跑出来，背后还撵着一个少一颗眼珠的警察。追到海边，阿丁已中了枪子，这时朝警察一转身，撩开衣襟。警察一看见他腰上那一排飞镖，马上记起他是谁：有关一个掷飞镖的“不好男儿”的故事在白人中传成了魔。并传那飞镖上全蘸有毒药，三千年的秘方。总之这警察呼啦一下横在地下，等他爬起，阿丁已跳进海里不见了。

说是阿丁最拿手一招便是跳进海里不见人影。往往，他在三个月后再晃到街上。

然而这回不同，三个月过去，阿丁没站在戴记当铺柜台前，赎他的祖母绿怀表。或者，坐在陈家澡堂的躺椅上，让人梳洗他半丈长青鬃。要不就是靠在张记鱼行门口，礼帽低低压着，端一只大碗悠悠饮着水里密密麻麻的生猛蝌蚪。往往在这个时候，有人上来对他鞠躬说：阿丁你回来啦？

阿丁会龇牙一乐：什么回来了？昨晚我不还跟你老婆睡觉？

一年过去了，阿丁在这个天天出奇闻，成长得像毒瘤一样飞快的城市渐渐成了一个古代人物。

只有曾买过阿丁相片的妓女确认阿丁会在这一带活过，造过孽。阿丁从十七岁就开始印自己的裸体相片卖给这码头上的窑姐们。最初的买主是南美、波兰窑姐，渐渐中国窑姐撵上来了。阿丁的相片最多卖到七角钱，他自己不露头，交给打梳头油、卖头花、头绳的人去走街穿巷。阿丁的漂亮不是第一位的，而他那得罪天下的气概使这个充满邪恶的海湾至少多了一味相匹敌的邪恶；窑姐们把阿丁的相片当一种邪咒买来，以邪避邪。这城里云集了全人类的强盗、凶手、骗子，他们听说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好地方，便成饼成团地游来了。一种邪恶屈服于另一种更高明更强盛的邪恶。没有正义，胜了的邪恶便是正义。于是一个奇特的食物环链形成了。

两年也过去了。陈家大澡堂在每月最后一个礼拜六仍是被几百男人围住。他们是从金矿和铁路工地来的，哄哄作响地堵半条街，等澡堂放他们进去，洗了澡好逛窑子。阿丁没有出现在这里，让长发从竹椅直垂降到地，由一个伙计冲洗梳篦。他会边嚼烟草边朝一池塘人秧子介绍春药的不同功效，评说哪个窑姐招数摩登，哪个窑姐滋补。两年时间，阿丁没在这里出现过，那个给调教出来专门顺理阿丁脾性的伙计也渐渐荒了他的梳头手艺。

第10节：扶桑(10)

第三年，阿丁回不回来早不在人们惦记中。被阿丁掐死的小女婴已化成一抔土；那曾有过一点咬人企图的两颗乳齿仍龇在泥土下，咬着春花秋草的根茎。仅仅在洋人一百年后的史书中它得了一行如此记载：“被卖到此地的中国妓女最年幼的一位，仅五个月。”

一天，两个洋人跑到唐人区，进了水果店、珠宝店和修脚店，大模大样让账房把钱从铁网眼里递给他们（为防抢劫，所有唐人区的账台都围有铁网），俩洋人最后进了一家中药店，在成堆的草根树皮上点了把火。人们才彻底相信，从此没那个朝洋人刷地一撩衣襟，露出一排飞镖的阿丁了。

没了明里暗里造孽的阿丁，便有了这些大模大样逛进铺子，舒舒服服抢钱的洋人。

那次在阿丁掩护下逃过警察搜捕的女仔们大部分死了，死于病的，死于恩仇的，死于莫名其妙的。

扶桑是没死的那一个。

两年中被烈药打掉五胎的扶桑脸庞被轻微的水肿撑得格外圆润。中午时分，她跟着阿茶、阿蕉出门，要去扯几尺缎子来绣鞋面。

三个女子走前，一个壮年男人在几步之后跟着。她们步子一快，男人就跳上马。到人挤的地段，他就耽在马背上，把三个女子无论多细小的意图都收到视野里。

女子们途经生果档，站下买了几片菠萝；又在熟食档买了一包炒田螺和叉烧鸭肝，都不给钱，辞谢了档主就吃着走去，男人在后面一一结账。

走过陈家澡堂，三个女子都慢了些脚步。几百男人从一个门进，又从一个门出；进去时人肥些、黑些，出来时人瘦不少，脸色也浅亮不少。前一个门进去的人都把衣裤脱下，交给伙计送当铺，伙计回来从衣店买一套新衫裤，赶在他们爬出澡池子的当口，给他们替换。

从澡堂后门出来的男人们犹如刚被白灼过，冒着微热的蒸汽，个个没了虱子、胡子、牙垢，手足指甲。指甲是各家妓院的阿妈们特意来关照的：一定要秃秃地剪，齐齐地磨，免得一晚过后女子们都红一道白一道。

阿茶说：我那个鬼恐怕也来了。

你有几个鬼？阿蕉拍她屁股一下。

就一个，像你！阿茶说，他在攒钱，钱够了他就来接我。

阿蕉说：他们个个都这样讲。她把吮空的田螺壳往头后一扔，正砸在阿茶脑门上。两个死人头、死人头地笑着追打，又往回跑，终于把澡堂门口的男人们的目光弄馋了。

哎，扶桑你呢？阿茶问，有几个鬼等着？

扶桑摇头笑了。她穿一件粉红短褂，黑香云纱宽脚裤。她蹲下拔鞋，阿蕉对阿茶耳朵眼说：她会有谁？她接一个忘一个，到现在一个名字也不记得！看她脸色好的，跟猪肺一个色；看见这么多男人……阿蕉说到这里不说了，把嘴躲进巴掌去笑。

澡堂门口的男人们都朝这边转了脸，眼光渐渐绿了。

一个喊：喂大小姐，大小姐！

喂，你们是哪个院子的？另一个喊，等一下我来找你哟！

扶桑的嘴唇一下子就有了水泽，她站起身，正面对着他们笑笑。

又一个喊：我有一块洋皂角，喷喷香，我省半块给你哟！

跟在她们后面的壮年人催她们走快。

一个人圈子在看印度人吹笛戏蛇。

还有个人圈子在看两个中国男人表演剁肉。扶桑引长颈子往场子中央看。她个头高，两个女伴矮，看不全面，就急切地向她问些消息。场地上一人团身跪着，背梁做了个案墩，另一人把块牛肉放在那背梁上横竖下刀，牛肉剁碎，再给人展看那完好的脊梁。

阿蕉突然说：未必就是牛肉！

阿茶说：那是什么肉？

阿蕉缩头笑道：今天没了这人，明天没了那人，哪里去了？你们几时睇见牛从城里过？

三个女子笑闹起来。三对穿红绣鞋的小脚踢起一小团、一小团尘土。跑到路当中，迎面来了个马车，三人都抚着胸口喘，让路给马车。

车厢上挂张白细纱帘子，一动，出来个五十岁的白鬼，斯文和气。

他说：喂，中国婊子，让开路。

第11节：扶桑(11)

三人看看他，忙相互拉起手。路是让开的呀。

他又说：喂，中国婊子，请你们先到那个门里面躲一躲，等我的马车过去。我的妻子和女儿在这车上，明白了吗？

三人慌张地挪着小脚，退进那家茶馆。这点道理她们是懂的：规矩的白鬼妇女不能见她们这行当的女子；她们可以存在，但不能与马车里的她们同时、同地点地存在；她们该及时消失，腾出个干净世界给车里的妇女们。

阿茶和阿蕉还要接着逛，扶桑说在茶馆等她们。壮年人去跟她俩了，他知道扶桑不必太费心。有次扶桑稀里糊涂跟一个姑娘逃跑，第二天便自己回来了。揍她时问她为什么，她笑了，慢慢答道：昨天逃出去，今天逃进来呀。壮年人跟大家同样明白：扶桑的乖顺是因为她的那点痴。

风把雾吹化了，太阳旺起来，茶馆门口斜插进一块阳光。

扶桑虫一样软软地动几动，把半个身体挪进太阳里。

这时辰茶馆生意淡，两个男人坐在另一头。他俩是开蔬菜店的，天不亮便挑菜担子送菜到各家馆子，这时扁担靠着他们的腿，菜筐里剩的几棵菜已歪头歪脑，色泽亦如他们的脸色，那便是他们的晚饭。

两人瞅着扶桑，一面蟋蟀一样交头接耳。

过一刻茶馆伙计走向扶桑，说：两位先生问，你想不想趁这个空做桩生意？

扶桑从茶馆伙计的肩头朝两个菜老板看去，眼神打了个招呼。

伙计对菜老板们挤挤眼，又对扶桑说：顺水生意嘛，给的钱你不用交阿妈，多赏我几文茶钱就好了！给他们看看你嘛。伙计指指茶馆后面，黑乌乌一团阴影，说：我们后面有个烟室，眼下没烟客。他很精练地安排着：你看，你这样闲着也是闲着。

她又隔着伙计朝他俩菜黄的脸看看，认真地笑笑。为难一会儿，她轻轻摇头，说：我歇歇就走的。

伙计还要劝，一个客人走进店里。是个十几岁的小白鬼，穿双粗大的皮靴，蒙着灰土，白衬衫白裤子倒一点污迹没有。他肩上挂一件蓝色短披风，头戴一个骑帽，边沿露出浅黄头发。小白鬼像是从一个好看的绘声绘色的故事里走出来的，与这昏暗窄陋的中国小茶馆陡然形成一种荒谬衬映。

他瞅着扶桑，一面朝另一张桌走去，没落坐，飞快折身，朝扶桑来了。

扶桑收拢一下自己的手脚。太阳引出的困倦压在她身上。她有一刻非常吃力地在想小白鬼是谁。她对他注目，脸上是一个就要从梦中脱身的挣扎。

她这个二十三岁的中国窑姐在这个叫克里斯的小白鬼眼中成了个美丽的怪物。他脸僵了，被自己突至的运气吓住。他眼里是那么天真的庄严。两年中他找过她，一直在找她，在寻找中她在他记忆中强烈得成了什么也占不去的空白。这时他意识到她比他十二岁见到的那个女人更奇异。她粉红的绸衫把灰褐色的背景弄得一摊粉红。

她看他坐下来。懒得接着想下去：这个小白鬼到底是谁？

还记得我吧？克里斯问她，怀许多希望。所有嫖客都这样问，都这样怀希望。

她说：嗯。

他使劲瞪着她，摘下帽子。他起码高她半头，若上来搂她，肯定很有架势了。他四肢修长，所有关节都显得过分的大，似乎一切都为他的下一步成长预告占好地盘。脖子还是儿童的，喉节却是男人的。他把两个胳膊肘搁到桌面上，意识到桌子的污秽，又缩回去。他露出儿童的手足无措。

我去找过你。他说，变音期没渡完，声音沙哑略带窘迫。

我叫克里斯。他又说。

她笑：克里斯。

他笑：你还是把我名字叫得这么逗。

想起来了，扶桑说：你是跟你父亲一块儿来的。她把这话一连讲两遍。像所有的中国窑姐一样，她的英文是两岁孩童式的，有个好玩的尾音，并娇憨无邪。

他把身体往后撤一点，摇摇头，浅蓝眼珠子有些伤心和委屈。是那种遭成年人误解的带有憎恨的委屈。

扶桑说：对不起。

没关系。对于成年人的宽恕使他带着更深的一层伤心笑了笑。

第12节：扶桑(12)

真对不起，扶桑又说，拿眼神哄拍他。

没关系。他把脸扭开，微蹙眉。对成年人的迟钝和麻木他的宽恕带有轻蔑。

两个菜老板提着扁担和筐走过来，站在她和他面前。看看他又看看她，其中一个说：要不要我们把这小白鬼大胯摘下来？

克里斯扭脸去看他俩讲什么，两人忙颠一颠双膝，行了个礼。

今天不必了，扶桑对他们笑笑，谢谢两位大哥。

我的生果档就在对过，小白鬼再欺负你，我去拿把刀来，不麻烦的。

扶桑说：不用了，他没待我太坏。

待你坏就喊一声，我下了他的大胯。不费事的。

多谢了。扶桑说。

勿客气。

两人最后又朝克里斯颠一颠膝盖，扶正头上的瓜皮小帽，走出门去。

扶桑也站起，将衫子拉平整，对克里斯说：哎呀，天不早了。

伙计过来说：你的茶钱刚才那两个老板替你付了。他看一眼克里斯又说，有法子，我也不能撵他走，白鬼进我们的地盘像进自家茅厕。

扶桑告别地看看克里斯，跨出高高的门槛。半个街的人在看腌卤店开张，洋人们在爆竹声中抽肩缩颈。两个扮成女人的男人踩在高跷上，高出人群一倍多，合担一只陶罐，里面是大洋那一岸运来的卤汁，从明朝就沿用下来的老卤。几条鞭炮同时响，街上的空气都给炸得粉粉碎。那只罐子被请进店门，掌柜和伙计的脸色都像接驾老祖宗。

扶桑边看边走，穿过人最稠密的地方。存心不存心地回头，她见克里斯跟在她身后，距离拉出五六步。

她站下，他便也站下。风一来，他淡黄的头发荒凉地起伏。他的固执、委屈使她的心思不能再懒下去，她明白自己从没忘记过那个十二岁的男童。

扶桑发现他竟十分秀丽。

他从一双孩童的眼睛中投出的是成年男子的欲望和热情。

扶桑忘了她这样站着与这少年相视有多久。她从未与人如此长久相视过。远了的爆竹在她每根汗毛尖上炸着，也在他的睫毛梢上炸着。

她放下了举累了的目光，他却还不。他不掩饰他要一步步走近她的决心。

距离我一百二十八年，你和他站在这里：我脚踏的这块土地。地上还是一层红色的炮仗碎屑。代替一摊摊痰渍的是一斑一斑的胶姆糖的污渍。白人警察在这里罚中国人吐痰的款有七八十年了，所以你看，地面上蒸发不去的胶姆糖斑点便是罚出来的进展。

你和克里斯这样站着，左面的腌卤店已换了不下几十家不同的铺面；右边一溜街变换得更彻底，大火和地震让作史的人也从来说不准一百二十八年中的每个更替。然而你和克里斯对视而站立的这一刻，成了不被记载的永恒。如此的对视引起的战栗从未平息；我记不清有多少个瞬间，我和丈夫深陷的灰眼睛相遇，我们战栗了，对于彼此差异的迷恋，以及对于彼此企图懂得的渴望使我俩间无论多亲密无间的相处不作数了，战栗中我们陷在陌生和新鲜中，陷在一种感觉的僵局中。

你看，你和克里斯现在就陷在同一个僵局里。

呼的一下，知觉来了。你知觉着自己这双奇形怪状的脚、那高束住你脖颈的衣领、那冰冷的仿玉手镯。你知觉着你粉红色衫子上每一朵绣花的呼吸和心跳。你的知觉使你感到克里斯这十四岁的男孩想要的是比你身体更多的东西。

你不知道克里斯的底细，不知道他一早从父亲庄园骑马进城的真正目的。他随着清一色的白人拥向市政府，在那里请愿，要把中国苦力、中国鸦片鬼、中国婊子赶尽杀绝。那么多白色的多毛的逸出腋臭的手臂摇晃着。八万人。原本想看看热闹的克里斯被感染了，从地上拾起油印的请愿书，掸掉泥污，递给一时摸不清头脑的旁观者们。

就在他这样与你面面相觑的时候，他衣袋就揣有一张“请愿书”。那上面列了中国人的十几条罪状：“男人梳辫子，女人裹小脚，主食大米和蔬菜，居住拥挤，生肺病……”请愿书暗示如此一个藏污纳垢的低劣人种该被灭绝。在“灭绝”二字进入他意识时，他想到了你。他绝不要灭绝你；他但愿你生存环境中的一切都灭绝，只留下你。他完全不懂，正是他们要去灭绝的那一切形成了你的情调，你的鸦片般的魔力。

第13节：扶桑(13)

克里斯看着你，以一对入了瘾的眼睛。

3

从前，有座茶山，山上有几十户茶农。种茶、采茶、唱茶山小调，就是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的生活，说不上快活，也说不上受罪。心恶的老财是没有的，山上的两户富足人家宰猪，每家都送一块猪油。

茶山半腰有一户，不贫不富，饭够吃，衣裳的补丁不超过两种颜色。在送茶去长沙的路上生出了第四个女儿，请茶庄的老夫子取了个名，叫扶桑。

扶桑在摇篮里跟广东一个八岁的少爷定了亲。定亲第二年，少爷跟一帮叔叔伯伯出洋去淘金子了。扶桑隔年把收到一块衣料或一盒扎头发彩绳，说是少爷从海外捎回给她的。

少爷家也来人看过扶桑两三回，都喜欢她口慢脑筋慢，娶过去当条牲口待，她也不会大吭气。有次送来个银手镯给她，也说是少爷给的。

有一年少年的伯伯叔叔们带了金子回来，说少爷马上要娶亲。那年扶桑十四岁。

水路旱路，扶桑到了婆家，见一只红毛大公鸡被缚在那里，扶桑与公鸡一同给捉进喜堂，一人伸手按扶桑的头，另一人按公鸡的头，不知叩了多少次，把堂拜了。扶桑从盖头下看见替身新郎的红毛公鸡拿金黄眼睛瞪着她，把尖利的喙嘴磨刀那样在地上左右磨着。

进洞房太阳刚偏西，公鸡给搁在床下，扶桑给搁在床上。扶桑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早，发现红毛公鸡卧在她枕边，死硬了。

从此扶桑再没收到少爷从海外捎回的衣料、头绳。

又过几年，扶桑上集市碰到了个男人。

男人说：我出洋回来，你丈夫叫我带你过洋，跟他真成两公婆去。你会唔去？

扶桑摇头。

男人说：去啦，你家用你种田、煮菜、割猪草；你婆婆是把你娶给她自己的，你唔知？

扶桑说她知。

男人说：不去你一辈子也见不着你老公了，没老公你生不出崽，老了谁娶媳妇给你煮菜、捶衣？

扶桑不开口，笑一笑还回头去编那成型一半的斗笠。

男人说，这是船票，你老公给你买的。你就跟我上船吧？

扶桑问：路远吧？

不远不远，过了海就到。

那我回家讲一声，拿两个番薯，还有我给他做的八对鞋……

赶唔切！船这时就要开了！你老公穿牛皮鞋羊皮鞋，海里鲨鱼皮做的鞋，一双鞋钱够买半亩水田……

总要拿我的梳头盒子吧？

过了海梳子是金的、篦子是银的，玛瑙的马桶，你还要嫌它冰屁股！

扶桑跟着这个头发淌油的男人走了。

走过一个食档，一个邻居坐在椅上吃米粉。见扶桑叫道：扶桑你哪里去？

扶桑回道：我老公叫人接我过海去。昨天借你一支子棉纱，一两天不得还你，你跟我婆婆要吧。

邻居捧着大碗一下从椅上站起，看扶桑给那男人扯住袖子，两只尖尖小脚快得像两只纺锤。

男人把扶桑安置到船上，一个女人在船头小炭炉上烤狗皮膏药。同扶桑和气地搭讪。她拿出一条布袋，将自己的脚绑起，扶桑问她做什么绑得自己成一桩木头，女人告诉她，过海的女人不能有两条腿，犯海规，船会翻。扶桑学着她样把自己也绑起。

男人关了帘子，船动起来。扶桑听那邻居在岸上喊：扶桑！扶桑你下船来！

扶桑动不得，就在帘子后面答应着。

男人飞快摇橹，一面说：你喊猫是喊狗？

邻居说：是猫是狗，我喊那个答应我的！扶桑，你还了我棉纱再走！扶桑！……

扶桑隔竹帘也看见邻居急得在岸上左边跑跑，右边跑跑，两手做成个喇叭套在嘴上喊她。水面在岸和船之间宽阔起来。

邻居忽然一反身，朝四周喊：来人哪，人拐子又来啦！把扶桑拐走啦！扶桑，你应我呀！

扶桑刚张嘴喊，见女人跳起，绑住她腿的绳子戏法似的开了扣。女人探身到船头，回来时手里托着烤得稀化的狗皮膏药。扶桑喊了半句，膏药连汁带汤，滚烫地把她嘴糊住了。

晚上，女人来替扶桑揭膏药，唉声叹气地笑，劝扶桑想开，饭多少吃两口；船上的刀剪绳索全收藏好了，寻死是不方便的。

第14节：扶桑(14)

扶桑带一嘴黑色膏药渣子，把端来的粥呼呼喝干净了。

女人吓得睖睁：拐来的女子里头，扶桑是唯一不闹绝食的。

扶桑给撂在一只大船上。底舱板一层层码的都是女仔。头天一个女仔生疥疮，第二天全部女仔生一模一样的疥疮。如同堆在一处的番薯，烂得同心同德。

人人躺着，扶桑一人坐着。坐着她也睡得烂熟，连天天半夜跑进两个人来她都毫无知觉。这两人总要拖出个把变了色也变了气味的女仔扔进海里。

渐渐底舱地盘大起来。每天早上扶桑睁眼四下看，记不起又少了谁。

有天早上听人喊：到了到了！那个大灯塔就是金山城！

三个月的海过完了。

押货的人下到底舱，用手指点一遍数，不相信，又点了一遍，说：走！

站好，站直！眼睛都睁大些！

押货人拿着一大块粉蛋和胭脂走上来，用支大毛刷蘸了白再蘸红地往女仔脸蛋上刷，上下刷，左右刷。每张粉白桃红的脸杵在黑黄的细脖子上，全成了木偶。

扶桑也闭了眼，等那人给她脸蛋也粉一遍墙，那人却没有。那人认为扶桑不必浪费他的白粉红粉。

那人喊道：一个牵一个衣裳！不准乱看！不准对人笑！这地方没有人的，都是鬼！白鬼、黑鬼、印第安红鬼！

上岸就看见移民局的鬼了。一共三个鬼，还有一头比桌子高的黑毛牲畜，没人敢把它认成狗。

一个秃子中国男人对女仔们手舞足蹈：往我这边走，我是你们的爹。他转身对移民局一个大胡子鬼说，这五个是我女儿。

年轻的移民鬼推他一个踉跄：不准靠近，不然我放狗了！

秃子仍对女仔们叫：记住，我是你们的爹！你们的娘死了！

年轻的鬼纵纵手上的链子，那狗形大畜生一扑老远。秃子屁股领路地逃得飞快：你娘是饿死的，别说是病死的，不然移民局鬼要把你们关起来查验！秃子忙着关照。

半个钟点后，中国翻译来了。他晓得许多话是不能翻正确的，否则明天世上就没他这人了。

问她，大胡子鬼指扶桑，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母亲死了。

我是问她母亲的名字。

她死了。

你们这些撒起谎来毫无羞耻的中国人。

扶桑不知大胡子发的什么脾气，静静一笑，嗅着大胡子喉咙里昨晚的酒味。

你姐姐不记得你母亲的名字了，你一定记得。来，告诉我。

她死了。

好，好极了。那么你呢？大胡子鬼来到最小的女仔面前。这女仔最多九岁，正从里往外抖，要把虱子跳蚤全抖出去似的。

你是不会撒谎的，我的天使，请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

整个码头停下它的嘈杂，期待九岁的女仔抖得最终真实。

她……饿死了。

大胡子尖起舌头：死了，死了。他如同一只庞大的八哥，为最新的学舌兴奋不已。我懂这句，你们每个中国人都说这句，她死了，她死了。你们这些天生的撒谎精。

大胡子用手势把五个女仔分成三处，好好想一想，想想你们母亲叫什么名字。尽量别让你们不幸的母亲有太多的名字。

站在一百码以外的秃子这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妻呀妻呀地哭唱。

让他闭嘴，大胡子对站得浑身作痒的翻译说。

秃子边号边向女仔们使眼色。还死在那里干什么？快上来，抱住我喊爹！一时间五个女仔懂了道理，全扑在了秃子身上。

秃子躺在地上，用白眼珠扫一眼周围，鬼们已认了输。

晚上叫三叔公的秃子把五个女仔带到个土酒窑里，让她们用带酒醋味的热水冲凉。三叔公专门贩女仔，一副缺德人的热心肠和好脾气，也算个名望人。

浴罢，三叔公领来两个汉子和一杆大秤。大秤给吊在一根宽扁担上，女仔们个个双手抓住秤钩，蜷起腿，三叔公一叫：起！两个汉子肩起扁担，女仔就成了悬在秤钩上的一块肉。三叔公举着马灯会拨秤砣，笑眯眯骂道：才五十斤！才六十斤！丢老母，轻得连鸡也不如，是根鸡毛掸子！

第15节：扶桑(15)

扶桑最后一个上秤。

三叔公一径往后挪秤砣，嘴还是丢这丢那。最后他哎呀起来，说：整一百！

他叫扶桑好好吊在钩子上别动，他围着她转了两圈，从头把她捏到脚。

扶桑卖力地吊在那里，像被猎来的兔那样团团缩紧腿，等三叔公看详尽。

你在船上吃的什么？三叔公问。

吃的番薯。扶桑答。

三叔公捏她大腿，还是皱紧眉地看着她笑。光吃番薯？没吃肉？

扶桑吊得气喘，说：光吃番薯。

三叔公对两个抬秤的汉子说：她说她没吃肉？我看她一路上顶起码吃掉了两个女仔！汉子把扶桑搁下地，收了扁担，凑近扶桑瞅。

看什么，看你也买不起。三叔公拿了些柔软的绳索，把女仔们一个挨一个捆上。

另一个汉子也凑上来，往扶桑眼睛里瞅，像从钥匙孔窥探很暗的屋内。他说：是不是有点呆？她眼神不知痛痒。

那一个说：三叔公，把她给我做两夜老婆，你要几多钱？

去，给过你她还值屁的钱？烧青打出豁口来了。三叔公喜洋洋地骂。

最末来拴扶桑。三叔公说：叔公要活得下去，都娶了你们做老婆。

她是怎么到你手的，三叔公？汉子还在盘算扶桑。

怎么到手？偷来的，拿药蒙来的，嘴上抹蜜哄来的。三叔公心气平和地说。

扶桑和其他女仔们被塞进马车。车厢里还堆有别种货物，一股咸鱼香气。

女仔们意识到今后的日子里有咸鱼吃，心里都是一阵好受。

马车停了，三叔公呼人卸货。他从衣袋掏出一张价单，递给门口迎出来的阿妈。价单是现货交易所统一印的，公布每一天的现货行情。

价单被阿妈凑到亮处去读。

四月十六日

——大米，二元一袋。

——鲜虾，十分一磅。

——成鱼，八分一磅。

——……

——女仔，六元一磅。

阿妈捏着价单把女仔们粗看一遍，没见疤癞瘸瞎，便把钱数给了三叔公。

乖些，啊？三叔公响当当地笑，叔公改日来看你们，啊？

睡到天半明，睡得沉到底的扶桑被闹醒。一个女声在叫。叫声像屠猪，又直又硬。

扶桑跑出去，见四个同来的女仔早已趴在她隔壁的屋门上往缝里看。

那屋床上躺着个人，黑头发一床都是。人是个女的，一身精光，两腿给两个男人朝外扯住，双手给缚在床头。

阿妈站在她裆间，以一根铁钎稳稳伸去。

叫声太响，门被挤开也无人知觉。

女仔叫：“我丢你老母哇！”

骂得好，阿妈说，再骂狠些！不骂这些男人骂谁？！她换一根烧得鲜红的钎子。再骂狠些！有什么过意不去？叫出名字来骂！害你染病！阿妈面孔前细细一股青烟起来。

女仔叫到一半停了。

阿妈说：过去了，也好。她喘得整个人一上一下。

屋里的人这时留神到门缝中的女仔们。

这不是死，阿妈对她们说，是病除了。回你们屋睡去，别惹这铁钎子往你们眼里捅。

三四天之后，扶桑见那个一直紧闭的门开了，出来个女人，见谁都点头笑笑，说自己好了。她很薄很薄，走到太阳里，阳光能穿透她，因此她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十分浅淡、朦胧。风大时，她的薄身影像一片树叶一样卷起。

她对扶桑点点头。

你新来的。

扶桑笑一下。

她也笑一下，露出前面四颗门齿和后面无牙的废墟。两颊由于落齿而在颏骨下形成凹穴，笑时便成了巨大的两个笑靥。

你多大岁数？她问扶桑。

二十。

哦，你好老了。我比你还小一岁。我都觉得自己老得只剩筋了！她笑出声来。

又过几天，她不见了。说是她没什么重大的病，那点风骚病也让红铁钎子治净了。她就是正常地老死了，寿终正寝。

阿妈的大团脸平整坦荡，好歹将这十九岁的女子妥妥善善地养老送终了。

不管人们怎样吼叫，把拳头坚成林子；怎样把“中国佬滚出去”写得粗暴，他们仍是源源不断地从大洋对岸过来了。

第16节：扶桑(16)

他们不声不响，缓缓漫上海岸，沉默无语地看着你；你挡住他右边的路，他便从你左边通过，你把路全挡完，他便低下头，耐心温和地等待你走开。如此的耐心与温和，使你最终会走开。他们如此柔缓，绵延不断地蔓延，睁着一双双平直温和的黑眼睛。

从未见过如此温和顽韧的生物。

拖着辫子的矮小身影一望无际地从海岸爬上来，以那忍让一切的黑眼睛逼你屈服。

在他们的温和与乖顺中，成百上千的年轻女奴被运载来了。他们温和地处置一路上死去的女奴，安详地将无数尸体抛进海洋。他们的温和使残忍与邪恶变成了不可解的缺定义的东西。残忍和邪恶在那样永恒的温和中也像女人似是而非的脚一样带有谜的色彩，成为鸦片般的奇幻。

在他们和谐地自相奴役相互杀戮中，他们的人数膨胀、壮大。

他们躬身邀你进入那四壁漆黑的鸦片室。让你在被烟熏黑的四堵墙中间迷失。让你体内由酒精酿出的暴力消散。让那终年缭绕的烟离间你和你自己的社会。让你放弃对他们的憎恶、排斥、驱赶、屠杀；让你从各种固有的道德中不求甚解地逃脱出来。

你说：鸦片的毒远胜于酗酒。

他们笑一笑，回道：酒使你摧残别人，鸦片使你忍受别人的摧残。

他们在这个初生的城市形成一个不可渗透的小小区域，那里藏污纳垢，产生和消化一切罪孽，自生再自食，沿一种不可理喻的规律循环。

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个谜。

一切好恶准则被他们弄成了困惑。

这里的人们从未面临如此巨大的对于一种生命形式的困惑。一切道德文明的准则不再能衡量这个生命形式。

这里的人们感到了恐惧。对于温和与残忍间晦涩含义的恐惧。

请愿书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落在这个中国窑姐妙不可言的小脚边——那么愤怒的言辞，那么强大的正义力量与这双着粉红绸缎的脚有何关联？它们是谁在讽刺谁？

克里斯没有意识到这一层荒诞。

他不愿掉头走开。他想随便一点，和她扯两句闲话，轻浮地笑笑，他却做不到。

两年前克里斯也有和其他白种男童怀有相似的初衷，用买零嘴的钱为自己买个活玩具。然而当他见到这个圆熟完美的中国妓女时，他失去了他十二岁男童的玩兴。

那么一洞窗，窗内暗得像个洞穴，她出现了，浑身无处不珍奇。

那时他就不是一副去玩件稀罕玩具的简单人情。他看着那笼格般的窗口，一尊神像般的东方女人，浓极的异国情调第一次引起他对异性的梦想。

那时他十二岁。

一扇红漆斑驳的门，上面挂四个绫罗宫灯。几乎每个中国窑子都是一模一样的门脸，高档的，细致而烦琐；低廉的，如他进的这家，则是粗陋的烦琐。

纸竹子和蜡莲花，刁钻古怪的假山，颜色败得惨淡，老老实实透出假。

乐声不甘冷落，扬琴敲鞋钉一般敲，二胡像钝刀拉肉。如此音乐使直直一条走廊变得曲里拐弯。妓女们灵巧地掀动嘴唇，瓜子从一侧不断放进嘴里，从另一侧变成两瓣壳子啐出来。

两年，克里斯闯进如此千篇一律的中国妓馆，寻找那个完全不同的窑姐。

他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中国女子如扶桑那样嗑瓜子：那样绷紧嘴唇，在瓜子崩裂时眉心轻轻一抖，仿佛碎裂了一个微小的痛楚；再那样漫不经心又心事满腹地挪动舌头，让鲜红的瓜子壳被嘴唇分娩出来，又在唇边迟疑一会儿，落进小盘。那样清脆细碎的唇齿动作使她的缄默变成极微妙的一种表达。

他整整找了她两年。他的寻找是他一夜间发育的身体，是他不合情理的寡欢眼神，是他骑马无缘无故的狂奔，是他偶尔听见一句中国话的战栗，是他对父亲的东方古玩盗窃的冲动。他仍想象自己是神话中的骑侠，有个遥远国度的美丽女奴需要他去营救。他得以剑斩断囿她于其中的罪恶。

他对于她的苦苦寻找，他营救她的愿望使他一次次投入声讨中国人的集会。

第17节：扶桑(17)

因此在他十四岁的这一天，他终于找见她时，他一再说：我找过你。

克里斯还没有看清，这已绝不再是十四岁的嫖客和二十三岁的异国妓女间的单纯关系。

她没有再回头看他。

她步子闲逸。那双被精致摧残的脚使一种痛楚向她全身扩展，她成熟丰硕的身体便是处处感知，处处在细微地颤抖。

他在不远处跟随。这带病带痛的步态是他见过的最脆弱娇嫩的东西；每一步都是对残忍的嗔怪，每一步都申诉着残废了的自然。

克里斯一直跟着她走回到那窝穴般的房屋。门口一家当铺挑出一条中国男人的长袍，背上有个枪子迸炸出的洞，却已被精致地缝补了。

就在他四下打量，想认清这妓馆的方位时，他呆了。

一片黑糊糊的人影在妓馆楼下挤撞着。他们是从铁路工棚和金矿来的苦力。他们的辫子比城里的中国男人要短些，举止要粗重些。他们从全唐人区唯一的浴室刚出来，浴池里的浸泡使每张脸皮绷得锃亮。

男人们谈笑着，把痰吐到马路对过去。他们都穿着不合体的衣服，浑身上下是棱角分明的折痕。

院子里也挤满人。男人们的半颗青脑壳在暮色中很刺目。烟仔档和南货档在人丛里游。有的男人倚墙坐在地上，一脸呆滞的希冀。

克里斯走过时，男人们给他让路。让出宽得没必要的一条路，而他们自己则东倒西歪成堆地挤着。

妓院的两名跑腿在拿着铜面盆收钱，在盆里丢下钱的，可取得一块木牌，那便是上楼的许可证。两个跑腿哇啦哇啦地嚷，像两座太小的闸要阻挡太汹涌巨大的人流。

那跑腿也将铜盆伸向克里斯。

克里斯厌恶得一个冷战。他绝不是到这儿加进这份罪恶的。他恰是来斩除这罪恶的。男人们的青头皮从未像此刻这样引起他怵然。他们将碎裂她；他们之于她，是一具刑架、刑具。这些蠢蠢欲动的青头皮之于她，是受难和毁灭。

克里斯从张开大口的铜盆前猛然抬头，见那跑腿脸上是一派谅解：一种接纳他为同等下流的谅解。他对克里斯表示没钱也不要紧，他可以先品尝再将品尝的滋味告诉同伴们。

然后他往克里斯手里塞了枚木牌。

他竟毫没留心克里斯浅蓝眼睛里的仇恨与杀机。他更没注意这个十四岁的白鬼正四下里寻视，想找到什么可纵火的东西，他将穿越被焚烧的淫邪和罪恶解救出奄奄一息的美丽女奴。他拍拍克里斯的肩，叫他耐心等待，说中国妞儿个个是美味。

木牌在克里斯手心里顿时湿了。

在门楼的马灯下，他认出深深烧在木牌上的名字：扶桑。

入夜时克里斯沿着那两层的小楼转悠，终于确认下一个窗。

远近只有那棵树苗供他搭脚。他叉开腿，一脚蹬着树杆，一脚踏在墙上，向那窗口攀。树身柔软，越向梢部越软，他脚踏上去，它便向一边谦让。失败了不知多少次。

他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他急于弄清她是否处于毁灭的危险中。从这里他仍听得见木楼梯被奔上奔下的脚敲得咚咚响，沙场战鼓一般。

那尚未蜕去的顽童躯壳渐渐在克里斯身上复原。一切男童的本能此刻全回到他身上。他双脚扭住树苗，大幅度摇摆地向上爬去，柔韧的树蛇一样扭曲变形，却终究没有拗过他。接近窗台高度了，他利用树梢的反弹全身一荡，双脚着陆于窗外。他抓住木栅，慢慢将身体重心从树上转移。

在这昏暗小巷里，克里斯经历着天险飞渡。

木栏杆吱吱响，终于以断裂证实了它的腐朽。

而克里斯已在这一瞬把稳了身体。

就是这一声响动，使她把脸扭向窗口。她的头在麦糠枕头上被掩埋了一小半。

他找到她眼睛时，她的眼睛早已等着他了。她没有半点吃惊，仿佛窗台上降临了一只鸽子。

她和身体在接受一个男人。那身体细腻；一层微汗使它细腻得不可思议。那身体没有抵触，没有他预期的抗拒，有的全是迎合。像沙滩迎合海潮。没有动，静止的，却是全面的迎合。

第18节：扶桑(18)

……

克里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的肌肤是海滩上最细的流沙，那样随波逐流。某一时刻它是无形的，化在海潮里。

他以为该有挣扎，该有痛苦的痕迹。而他看到的却是和谐。不管那男人拖一条发辫，蜡黄的刺满青色兽样文身的脊梁如何令他憎恶，但那和谐是美丽的。

她的肉体是这和谐的基础，她主宰支配着伸缩、进退。

正是这美丽使两股眼泪顺克里斯的鼻腔上涌。

你以为海以它的汹涌在主宰流沙，那是错的。沙是本体，它盛着无论多么无垠、暴虐的海。尽管它无形，它被淹没。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瞪得老大。

他感到眼泪乍然滚出眼眶，因为他看见她眼睛晕晕然竟是快乐。那最低下最不受精神干涉的欢乐。

欢乐在一点点往高处爬。

那欢乐不仅存在于她，它被她波动震荡的肉体播入了那个男人，又随着她的目光播向克里斯。

克里斯渐渐发觉他眼泪的成分变了。神秘的欢乐朝他袭来，使他的肉体生出他从不知晓的一种舒展与鲜活。她肉体的波动也将他纳入了共同的动律。

欢乐使他泪水迅猛，有些哽咽，最终他无声地号啕起来。

她的黑眼睛仍大张着，浅红的嘴像吃东西吃到一半静止了。她看着一窗之隔的他。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肉体在接受一个男人，她的眼睛，她剩余的一切在接受他。

她的双臂越来越紧地绕住那布满文身的背，手指已陷进骨缝。她的乳房在不断变形，汗从那黑色长发上流下来，从床的一头泻下，涂黑一块地面。竹床啊啊地呻唤，也成了一种肉体，抑或是肉体的一种延伸。

克里斯已是一脸泪水。他从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神秘，如此罪过的一种美丽。

第十个男人从她身上爬起，眼珠如死掉的禽类，在透薄的眼皮下散发出最后的灵魂。

她也站起身，拖过一件不清爽的红绸衫披上。她送那男人出门，然后走到那块布帘后面。从他的角度，布帘毫不障碍视线。她眼睛不再来看他，像根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一切。她已整个化在刚才的欢乐中，现在她的形骸是不作数的。

她并不介意克里斯的惊吓，慢慢撩着铜盆里的水，洗去那些血。她半闭上眼，享受着水击上去的刺激和安慰。她站起，一注涓细的血从她腿间流下。

克里斯懂得这雌性的周期血，但他仍被她对血的态度惊坏了。他不知道世上有这样对于流血的从容。

你再把脸侧过来一点，朝我；不，朝他。这样就好，他隔着窗她能看清你的神情。你就这样看着他，如此的专注简直能穿透这一百六十册封尘的史书。

你就这样与他相觑，从眼睛向他展开你自己。你邀他进来。你看着他进来。你迎合着他的进入。你把这个年轻得不成话的情人纳入你的肉体，从另一个途径。

你看，这个叫克里斯的白种小先生感受到了。

你看着他，让他意识到你没有成一摊不可收拾的狼藉。你让他明白你如此享受了受难，你再次升起，完整丰硕，面颊一边一团红晕。你浴血，让他看你受难后的光辉。你却对你这一切行为无意识。

这时你美极了，连我这个同性也大瞪双眼，如同顿开眼界的乡巴佬儿。

你的受难震动了他。你让他在多年后的一天突然想：没有受难的女性怎么可能美丽？你使他在十四岁正式树立了一个畸形的所谓爱和浪漫的准则。

而这个时刻他哪里懂得，这已是爱情，老掉牙的那种人之间最致命的感情。也许我武断了，他此刻已懂得他身心正经历什么。得老实告诉你：我对白种人的猜测常有误会，慢说是你那时代的白种少年，就是和这位做了我丈夫的白种人，我也常常因为对他心理判断错误而引起令人啼笑皆非的错位对话。比如我说：“这种日本豆腐不好，下次别买了。”

他说（不太高兴，却十分礼貌）：“抱歉，没有买到你中意的。”

我说：“我只是怪日本豆腐，并没有怪你……”

第19节：扶桑(19)

他说：“我说我抱歉了。”

我说：“我没有怪你，就是豆腐不好……”

他说：“我不是说了几次抱歉了吗？”

我不知我俩谁更错误。

你可想而知，我对克里斯的内心感受的理解可以差错到多远，或许会错得连边际都不着。正如我丈夫在我的“yes”里从来听不出那个实实在在的“no”。

你任那血去流。任他去受惊吓。这血一文不值，你似乎这样告诉了他，你也同样一文不值。而他会渐渐从一文不值的东西中看到价值。

你感觉他离开了那窗。你感觉他上了楼梯。你感觉他到了门口。你却没有感觉他满心混乱透了的痛苦、激情和诗意。他推开门时，你正吮吸冷却的炒田螺。你新补的唇色被油浸透，红色汪汪的，从中泌出一颗空掉的螺壳。他问你是否可以进来。你说，请。你们的眼睛在说别的，在说我也不懂的话。他全不知打哪儿开头，只是看你半润鲜美的嘴唇蠕动出一枚一枚的螺壳。地板上的血滴映着一朵烛光。

不知多久了你才问：先生你多大了？他眼睛一下逃开。你怜爱地护短地笑了。你从小炭炉上提下茶壶，又往斟出的茶上轻轻吹气。他屏住呼吸看你：看你。你终于倾下脸，用嘴唇一啄茶面，不烫，正好，你对他嘱咐地看一眼。坐啊，你说。你不刻意掩饰，也不刻意暴露你赤着的双腿。你更不像其他窑姐那样把身体扭来扭去。你诚意地笑，像朵正面开放的花。

他突然脸通红，他想到刚才那欢乐。或许他想到刚才的嫉恨和恶心，我不知道他脸红的缘由。我已告诉了你我对于白种人的无把握。也许他脸红是因为他意识到下面要发生的；也许，他被“爱”这样一个大词给噎住了。他嘴动了；让我们来听听他在嗫嚅什么。

他说：我有十块钱，我可以把你这一夜买下来。

你和我都没想到他会说这句，因此我俩都吓一跳似的瞪着他。

他又说：我要把你这一夜买下来。

这回他说得一字一板，声音也雄厚了。那是急于给人于拯救和庇护的少年都会有的瞬间专横。这中间尚没有雄性的霸占本能，他醉心于自己心中昂然而起的骑士气质，以及一种自我牺牲的高贵。他暗示你在流血，已被糟蹋得差不离了。

你此时背对烛光，像座彩塑那样神情隐晦，连我也看不出你对他那番话的反应。你该明白他对你迷恋到了什么程度吧？你难道不该感动？你向他伸出手。

你的手指触到他的脸颊，很快落在他耳垂上。你捻弄他幼嫩的耳垂。我终于看清了你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怎样才能让他懂得你——流血，受难，欢乐，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他似乎懂了。他看见了你眼睛深处的生命力，似懂非懂地认识到你其实接受了苦难；不只接受，你是享受了它，你从这照理是巨大的痛苦中偷欢获益。很可能我又错了：克里斯对于你除了迷恋什么也没有，他想做的只是一个骁勇剽悍、见义勇为的嫖客。正如这地方横行的骁勇剽悍，见义勇为的赌徒、恶棍、杀人不眨眼的逃犯。

你说：你要是有钱的话，可以常来。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工场这天不见了最早上工的一伙中国苦力，那些被白种工友称为黄色工蚁的梳辫子的矮小男人们。按说他们天不亮就会从木窝棚或土窝棚里钻出，不声不响地在山梁上走成一条线，个个赤足，身上背一个锈了的罐头铁听，对称打上眼，系一根布绳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米饭和咸鸭蛋。

他们总是在马车道上会合，再一声不响地走到四里外的铁路工地。因为白种工友们讨厌他们的辫子、盛饭的罐头听、高耸的颧骨以及其他一切，他们只能住得遥远些，不惹人看见他们。

按说在天大亮前，已能看见漫山遍野的土黄色脊梁。而这天到了太阳升得老高，仍是一条辫子也没见。

工头们终于相信了：中国苦力们第一次罢了工。

一个监工骑着马四处溜，却没发现任何标语、口号、传单和任何闹事的迹象。他恐慌地扭转脑袋，东张西望，这一声不吭的闹事让他完全没了对付。

第20节：扶桑(20)

两天前一群白种工友围上一个担茶的中国火夫。等人群散开，那老火夫趴在地上，花白的辫子断了。他身旁有张纸，上面的字说：瞧这只老鼠，它多么像个人！警惕：我们的老板把老鼠养起来当宠物，因为这些游过太平洋的人形老鼠比人便宜！

更早些的时候，白人工友威胁总部：若工时不减，他们便全体辞工。

总部说：好极了，那将由既便宜又卖命的中国苦力代替他们。雇用一个白人的钱足够雇两个中国人。

临时搭起的募征办公室被拖着辫子，面孔蜡黄的人簇拥了几天。

你会做什么？

用力点头。

噢，什么都会？给你……每小时八十分，明天一早工地见。

用力点头。

同意一切伤亡责任自负？

用力点头。

那么请在这儿按手印。

拖辫子的矮小男人庄重地瞪着拇指上的红印泥走出募征办公室。远处的白种工友们冷冷看着他们挤眉弄眼的喜悦。

轨道铺过山缝，十几个中国苦力埋在下面。白种工友们跑来，悲痛得全没了嫉妒和敌意。中国兄弟们，必须加入我们的联盟，这是奴隶的生存环境！你们的工资仅次于零！

用力点头。

站起来，这是一块废除了奴隶制的国土！奴隶制在我们的南方已死亡了——奴隶制是犯国法的，中国兄弟们！

用力点头。

别让你们的忍耐和宽容给奴隶主利用！

用力点头的同时他们从身边拿起磨秃了的锹和镐，提起小饭罐。

你们要干什么？

上工去。这些拖辫子的男人们安静回答道。

白种工友们终于悟过来，他们是一切罪恶的根。这些捧出自己任人去吸血的东西。他们安静地忍耐，让非人的生存环境，让低廉到践踏人的尊严的工资合理了。世上竟有这样的生命，靠着一小罐米饭一撮盐活下去。

这些拖辫子的人把人和畜的距离陡然缩短，把人的价值陡然降低。这些天生的奴隶使奴隶主们合情合理地复活了。

白种工友们终于弄清楚了整个事体的逻辑。

方圆千里的筑路工场上，对于中国苦力的窃窃私语陡然扬起音量。原本就稀薄的太平在失去。

中国苦力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说到逃离、放弃，但最后总把手搁到相互的肩上，压一压，说忍忍吧。他们忧愁地一笑，一天天依旧在太阳出海前走向工地。

直到那个老火夫掉了队，才发现中国苦力成群结队的必要。刹那间他已被三十多个白种工友围拢。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花白辫子。

老苦力扭转脸，忧愁地笑笑。

这副每个中国苦力都有的笑容彻底激怒了原本只想戏弄他一番的白种工友们。

这么老了，他改不了奴性了。木棒砸下来。

老苦力一头一脸是血。别打死我，我老伴还等我回家喂牛，带孙孙。他用乱七八糟的英语对他们说。

你这只老田鼠，偷我们的国家，偷了往回寄，养你那一家老鼠！

别打死我，我还有八十老母！

打断他腰，看他一天背一百筐石头；打断他手，看他一天铺一里的轨；打掉他的牙，看他吃一顿饭活三天！

老苦力越来越矮小细瘦，一条腿布口袋似的挂在身后。

行行好，别打死我。死了你们政府不让我的尸首还乡，我不能变成一罐子灰回家见我老伴；行行好，打得差不多就省省力气……老苦力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都是自己的血。

一支烟时间，白种工友筋骨大舒地走开了。

老苦力瞪着一片血的汪洋，用肺喊：别走啊，打到这样子你们可不能走，行行好，帮个忙帮我把这口气咽掉算了。帮个忙，再给我两下就好……

白种工友听不见他的呻吟了。几个屁股上挎着匕首的也没听见他喊，否则这点忙他们还是很愿意帮的。

他死了？

没——有，他趴在那里仔仔细细找他的牙。

白种工友走远，认为他不会死：他能忍一切就能忍着不死。

紧接着来了场大雪。

清晨，雪停了，一个骑马人走到老苦力尸首旁，将他翻成仰面朝天。这人梳条粗黑的大辫，右手四个指头上戴着肥大的宝石戒指。他后面还跟一辆小驿车，上面坐两个女人，给白粉、黑黛、红脂涂画得一模一样。

第21节：扶桑(21)

这人是城里中国人从记忆中排泄出去的阿丁。一如往常，他每次消失在海里都换个新名字。这回他叫大勇。换个名，他自认为添了一个人的力量和智慧在身上。

大勇把死得梆硬的老苦力抱到怀中，看看，嫌他的老脸太丑，动手将他花白头发抹向脑后，还不好看，他掏出一块雪白巾子，啪地抖开，将那脸上的血拭了又拭，拭不掉，干脆盖上它。一般来说，他杀死的人都不会这么丑。他会仔细抹净血迹，抹齐头发，再抹去那一脸对死的惊恐或想不开，抹成个心平气和的样，他才心安。然后他会替他/她扯正衣领，提起裤子。他认为死是最后一次登台亮相，并是个永恒的亮相，一定不能丑。丑是不可饶恕的。死者不可饶恕，更不可饶恕的是生者。尤其他这个害了命的生者。因此，被他留下的尸首都是体面干净。再慌着逃跑，他也得把这一套做完。

这么个老苦力，跟他无冤无仇，退回去三十年，他们可能赶过同一场集。大勇更不忍他死得这么丑，带这么个愁苦和谦恭的脸，还给打得稀巴烂。

他将他抱进驿车，对车上俩女人喊：大婊子二婊子，你俩下来。

他拾起写着洋字的纸。

走了阵，大勇回头，见俩女人迈着裹脚女子的八字步跟在车后踉跄，冻紫的皮肉已透过粉脂。他会在小镇把她俩卖出去，这一带的小镇上她们是千金。

大勇此时登上山头。往下看，中国苦力们黑黑的脑袋遍布山洼。他们要翻过这个山头，去工场上工。

雪稀疏地打在大勇脸上。他多肉的嘴唇紧抿，目光极远，从乌云低压的眼皮下伸出。在任何一个凶猛歹毒的念头出现之前，他就是这样一副面孔，多思，又是绝对虚无，还有种广漠的对于一切的无望。

熟知他的人看见他此时的面孔，会疑惑这不是同一个人，或许更名改姓确使他具有不同的人格，大相差异的本质。

在消失和再现的过程中，更名改姓使他尝到类似轮回转世的快乐：对于你前一世名分下的血债命债风流债你都可以赖掉。久了，他也偶尔忘记他真的身世以及他究竟是谁。

一个临水的村子，有个乡邮员划着双桨顺水而下，一月两回。

女人们都在水边站一条线，千恩万谢地从乡邮员手里接过出洋的丈夫、儿子或兄弟寄回的钱。

乡邮员有时会说：有啊，阿基有信啊！

一个女人便追着乡邮员的小舟，如同追自己魂魄：有啊？有啊？

乡邮员不忍再逗她下去，喷出一声笑，递上个装钱的信封。

女人这时会将荔枝核朝乡邮员脸上啐，却因为适才身上给吓软，荔枝核啐出半尺远便坠地。

这个村子里几乎没有男人。男人就是每月来的那只漂洋过海的信封。

村子里也没有草房，那些信封装的钱变成厚实的黑瓦，铺上屋顶，给屋顶下一群女人遮雨挡风。

十年八载，攒够了路费的男人会回来，再走女人会大起肚子。他会在登金山海岸时将自己名字下留个空缺，留给肚子里的儿子。若出了肚子是女仔，这空缺可以变卖，他们不图卖高价，只图卖出一张船票钱，容他们多回一次家，多让女人大一回肚子。

一天，村里又走一批男人。到了晚上，有家人满村喊他们八岁的阿泰。有人说，他看见阿泰跟那些出洋的男人去了。

阿泰十五岁那年，偷两匹马从金矿逃走。逃到金山城里，他便是个英俊、高大的少年，叫阿魁。

阿魁白天在烟卷厂做工，晚上串门于妓院和赌馆。欠别人的钱他拿命去赔，别人欠他，他索回钱还把那人死揍，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把他的天日都揍出去了。

十七岁这年，他已不必做任何一分钱一分力的规矩活路，除了卖自己裸体相片到妓馆，他开始替人驯马。从偷来的两匹马，他琢磨起马这畜生。他发现马不能靠体力降伏，人在体力上永远劣于马。驯马得靠精神上的折磨。他可以在两三天内收服一匹马，用形象、色彩、声音对它恐吓，而后是饥饿、干渴、鞭打。因此，他驯出的马敏感得与精神错乱只差一步。这便是最善跑，精神上又最奴性的马。

第22节：扶桑(22)

渐渐地，他开始喂养赛马场的马。那年他二十岁，已欠了五条人命，九条马命。

喂养赛马是他用五百块贿赂来的差使。他动这份邪脑筋已有多年，一面一场不错过地观察每匹马的输赢。

他交往了两个白鬼，一个是银行出纳，另一个是股票公司掮客。他花钱豪爽，很快和这两人交出了友情。他早探听到两人都在赌赛马中输掉了老婆。一天他对他们说：我一定让你们赢，不过赢了的钱得分我一半。

两人反正没什么可再输，便说，行，分你六成吧。

你们得听我的，我叫你们压哪匹马就哪匹。我给你们钱压。

行。你说哪匹就哪匹。

你们赢了，马上得把我的一份给我。

行。不就是给一半吗？

六成。你们刚才自己说的。

行。操你个中国佬。

赢了，绝对闭住你们狗娘养的嘴，不准告诉任何人，我在你们后头。

输了呢？妈的。

输不了。输了你们就把我毙掉，反正你们白鬼杀死个中国佬也自杀。

你看上去不那么好杀，够我俩杀一会儿的。

别担心，到不了那一步。你们赢了可别打算溜，我杀你们可比杀只浣熊容易。

两个白鬼盯着这个中国佬，第一次意识到男性梳长辫竟显得如此凶险而英武。

他给两人一人三百块赌本，压在五号马上。

两人马上后悔了。五号马头一圈就落后了所有的马。比跑得最健的八号，几乎就落后了半圈。

他们后悔没在那赌本里扣些酒钱下来。五号又被一匹马超过时，他们遗憾没拿了三百块赌本就跑，压根不进这赛马场。三百块，够他们到偏远小镇上再娶个老婆。

然而五号在第四圈时超过了两匹马。

在第五圈超过了三匹。

第八圈，它终于超过了九号，那匹雄风凌厉的常胜将军。

两人从座位上站起。嘴越张越大，气越喘越短，唾沫在上下牙之间扯出一根线，线也渐渐干涸冷却。

五号马领先了所有对手。五号马领先了整整两圈。五号马赢了。转眼间三百块成若干倍地繁殖了。两人你扶我我架你，免得昏倒。

两人来到约定的海滩，他已守候在那里。他赤着身体，满身肌肉乱跑，辫梢咬在嘴里。五把飞镖一根根磨就，他正往刀尖上涂抹什么。两人递个眼色：那大概是传说的毒药了。

他近旁燃了篝火，上面吊个铁罐，烹煮得香气扑人。

他走过来，从他俩手里接过钱，说：趁我数钱，你们吃午饭吧。他指那罐子。

能不能知道午饭是什么？

是皮袄。吃了冷天就省了皮袄钱。

味道很好，模样很坏。出纳说。

这肉嚼上去很……有趣。掮客说。

尽管吃，别客气。他笑着，丰厚的嘴唇龇出大而洁白的牙。

你们中国佬除了苍蝇不吃，什么都吃。

谁说的？苍蝇也吃。

你们什么乌七八糟的都吃，一条猪可以从头吃到尾，一只狗可以从前门吃到后门。恐怕只有一个地方不吃。他俩挤眉弄眼。只有那个地方……

那是你们白鬼的诬蔑。是谣言。

敢说不是真的？两人吃得忘形，一脸油，帽子推在后脑勺上。你们连血也吃，大肠小肠统统吃！两人带出控诉声调。

他慢慢将飞镖一把一把插回腰带。哈，那些个下等玩意儿。听着，我们什么都可以不吃，扔掉，有一样东西万万不可不吃。

两人牙疼似的顿时停了咀嚼，去看碗内。

这都吃不懂？屌啊。

两人还是不动，一嘴紫红色的肉。

一般来说，四条腿的畜生比两条腿的畜生好吃些。他又龇出大方牙齿笑了。

两人冲锋到侧边的礁石丛里，大吼大叫地呕吐。

他看他们怪可怜，吐得浑身抽搐，脖子胀得比头粗，要把整个人袜子一样翻成里朝外。两人朝他走回时，满脖子的汗毛孔凸得如同才拔掉毛的鹅皮。

他等着。

两人从贴身口袋拿出原属于他的那一成赃。

第二、第三次赢后，出纳交出钱就声明退伙，说他的贪婪已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满足。

第23节：扶桑(23)

第四次，掮客感觉他已招来了公众注目和一个戴大檐礼帽的男人影子。他想收手又舍不得。

他说：肯定私家侦探放了一条眼线跟踪我。

何止一条，起码三条。中国佬说，慢慢嚼着烟草。

他们要逮住我，一挨打我肯定招供！

别难为情，人嘛。谁指望人忠实得像狗？换了我，我不挨打就招。省了你自己也省人家的力气。

谢谢你的体谅。

正因为人没有那样愚蠢的忠实，人有相互咬的天性才不会堕落成狗，你说是不是？

掮客不久被警察发现死在一个街拐角上。

私家侦察和警察破了这个谜。那个以驯马扬名又以喂养赛马为名的中国佬从头到尾策划了这桩合谋。他在所有马的食料里掺拌了安神草药，除了一匹马，那匹马注定赢。安神草药具有松懈肌肉的效用，因此所有的马肌体中出现了不为察觉的涣散和怠倦，以致不能在竞技中跑出原有速度。唯有那匹被免于服药的马肌体正常，神志清醒，自然而然是要领先的。

侦探们一连几个月在追寻那个叫阿魁的中国养马人。

而阿魁在时隔三年后，案子全冷却之后才又回到唐人区。谁叫他阿魁他都不答理。他又有了个债无主冤无头的清白名字：阿丁。三年中警察局长被贿赂一任，革一任，已换了三任，早不记得，或不计较那个赛马舞弊大案。

于是唐人区就有了个逍遥的阿丁，穿最名贵的绸缎，戴英国人的帽子，手里提一个装首饰的皮匣子。匣子里是他的日常首饰，供他不断替换。兴致高的时候，他一天会换三次不同的怀表。他的首饰匣子也是他的钱包，一旦在赌馆背了运，他偶尔也用它们押出钱来。

若是进妓院，他被侍候得称了心，那意思是，他达到了浑身酥软，下巴耷拉在床沿上连烟草也嚼不动的程度，他将从匣子里摸一只手镯或颈圈给出去。

这时他会唉声叹气地唤：阿桃！……哦，不是？阿秀！……也不是？阿萍！……

女人赔礼一般告诉他：他弄错了人。

他会翻着白眼，叹得更深：有什么两样？给我乖一些滚出去。

然后他会独自趴在那里，垂死一般平静，看着屋内无出路的焚香的蓝烟。

谁也不知他的真正住处。正如无人知道他有一处软弱，那就是他对他从未见过的妻子的思念。

那是他父母给他娶进门的妻子，说是绝顶的贤淑。他想象过她的模样：她的脸、她的手，她推磨时脊梁与腰形成的美丽弧度，她背柴草下山坡时轻微颤颤的胸脯（而不是赤裸而不新鲜的乳房），她缝衣刺绣时斜起下巴去咬断线头的侧影。他极偶然地想她交欢时的样子，那想象几乎使他感动得发狂。她是含蓄的同时是热烈的眼睛诚实地看着他，嘴唇上清淡的茸毛泌出细密的汗……

他不知为什么会想念她。似乎是一个不得不颠沛在旅途上的行者——一个住尽客栈、吃百家酒饭的江湖倦容——对于归宿那非同常人的珍视和渴望，尽管这归宿遥远朦胧，尚不如驿道尽头的海市蜃楼。

阿丁认为只有一个人能使他做乏味的规矩人，就是这位妻子。她出现的那天，他将会就地一滚，滚去一身兽皮，如同被巫术变出千形百状的东西最终还原成人。

阿丁再次浮出水面已是大勇。在这人人神出鬼没，人人编撰历史，创举当今，断绝未来的黄金乱世，他可以有全新的空白档案。

大勇这时从高坡上走下来，逆着上坡而去的中国苦力。他和马车以及十步之外相跟的两位窑姐从苦力们让出的道上走来。雪的映照下，他们一张张脸消瘦，泛出胆汁般的黄绿，他们只朝两个香喷喷的女人麻木地扫一眼，似乎她们尽管香艳也无以滋补他们的疲惫和病痛。

大勇勒住马，俯瞰被他的马剪开的两队人。阴沉的轻蔑在他脸上摆布出一个顽劣的微笑。他跳下马，扯掉身后马车的篷布，把老苦力给呈了出来。冻结的血已半融化，剪去辫子的花白头发失去血的黏性被风飘起。老苦力刹那间像有了动势。

人们拿不准是否继续往工场跋涉。

第24节：扶桑(24)

有人终于认出尸首，咬耳朵说：是老厨子！昨天下午挑茶到工场，抄近路……

好好看看，看看头发怎么给剪秃了，脑壳怎么给打开了。好好看看嘞。大勇货郎般吆喝。

有人往尸体的脸前凑一会儿，说：我的亲妈，老厨子的牙全给打掉了！

就是啊，大勇说，老人家往后吃饭都不香了。

这时人群外的几个人在慢慢散圈子，大勇问：你们去哪里？

上工。要迟了。

大勇笑眯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被他看得没地方搁脸地东张西望。

大勇说：这两个妞儿我请客啦。人人有份，镇上见。

大勇把尸首卸下车，又将两个窑姐一一抱上车，在众人的大眼小眼中往坡下的小镇走去。

从那天起，工地上不再见中国苦力。

却没人知道这次罢工的真正操纵者是在镇上吃喝嫖赌的大勇。

五千中国苦力全面停工了。

大勇骑着马从一间间工棚前晃过，醉眼惺忪地把一本本小册子丢在门口。

罢工宣言，谁写的？

你念给我听啊，大勇醉醺醺地说，我唔识字。

你知罢工要罢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罢工？大勇蒙昧而热切地问。

中国苦力的罢工成了报上的大消息。铁路股票在一个上午跌下来。中国苦力以他们安静的全面消失告示了他们的存在。

罢工到第七小时，一个雇主代表找了几个苦力，告诉他们新的募征已开始。你们不愿干，我们可以重新招募中国人，并付更少的工资。

苦力们低下头，眼珠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

你们如果在这一小时上工，工资将是原先的一倍。如果晚一个钟点，工资将会增涨五成。过了下午三点，工资就只增加十分钱。明天早晨上工的，对不起，太晚了，今夜将要大除名。

两个苦力便跟着代表往工场去了。

一小时后，五十多个苦力跑到工场。两个先复工的人见自己如此榜样，便笑着叫喊：唔，跟白鬼有仇跟钱没仇哇！

五十个人却冷冷地站在十步开外。其中一个说：果真出了汉奸。

另一个说：打断他们的腿。

两人怔住，以为听错了。

罢工总部决定，打断你们的腿。两个汉奸，四条狗腿。

两人给捉了，拴在树干上。

别打腿，两人求道，还得蹲茅坑呢！

那就照着脸打。鼻梁脆，一打就断！

那还是打腿吧，汉奸们求得更殷切，脸打不得！

又跑来上千人，原本是给雇主代表说动了心去复工的，见俩汉奸被绑在那里，祖宗八代的脸丢得一点不剩。这些人便也叫：打断汉奸的腿。

朝哪打？抄大棍的人在四条腿上比量，征求众人的意见。

朝当中那条小腿子打。有人大声建议。

两个汉奸一听，哭起来：兄弟们留情啦，这鬼国家没田没地没老婆啦，也没戏文听，只有个窑子逛逛啦，一月才逛一回啦。打了它，一个地方都没有得逛啦！

还逛窑子？窑子要汉奸不要？拿棍的问众人。

不要。母猪婆也不要汉奸。

大棍下来了，欢呼声淹没了惨号。

远处只见两棵树的枝叶乱颤。

大勇远远看着，双手抄在紫貂皮袄袖筒里。

这时满山遍野都是中国苦力。雪给踏翻，如新犁的田野。野鸟扑啦扑啦地成群冲撞，被突然冒出的这么多带辫子的男人惊得失了常。

两个雇主代表朝这阵势半张开嘴。

他们问大勇：你跟他们不一事？

大勇说：我跟谁也不一事。

他们发现大勇站立的位置是个好地形，一块高出地面的岩石被另一块岩石掩住，既易观察又易隐蔽。他们对大勇说：喂，你下来。

大勇说：我下来？

对。然后站到那边去。

为什么？

把这位置让给我们。

这位置吗？大勇说，你付两块钱。你们两位，四块。

两个代表起先吃惊，很快嫌恶地笑了。

大勇伸着戴满戒指的手掌，等着钱落进来，眼睛充满对自己贪婪的诚实。

第25节：扶桑(25)

妈的，以为只有犹太佬会这一手。

别把美德都给犹太佬。大勇说，一面开始数满把的硬币。

他们在叫唤什么？你给翻译翻译。

那是另一桩交易？你们付多少？

他们说：狗婊子养的白鬼新通过一个法案，要把中国人从这个国家排除出去；他们还说，长着臭胳肢窝的、猴毛没蜕尽的、婊子养的大鼻子白鬼……

你不用翻译这么仔细。

一块钱值这么多，我不能让你亏本。他们说，新法案把中国人作为唯一被排斥的异民，这是地道的种族压迫。他们还说，铁路老板们把铁路成功归到德国人的严谨，英国人的持恒，爱尔兰人的乐天精神，从来不提一个字的中国苦力，从来就把中国人当驴。

代表们深深地点头：你接下去讲啊。

他们说：一天没有公平，就罢一天的工……

怎么停了？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一块钱就值这么多。

代表们朝这个衣饰璀璨的中国汉子瞠目。却见他面孔憨厚得连狗都逊色。

大勇把钱仔细搁进他袜套，上马走去。

当中国苦力的罢工让所有股东喝起烈酒的时候，大勇已在去金山城的路上。

4

请别动，让我看一看你褪了色的颜面。

我在同你头次会面时就说过：你老了。在你成名妓之前，你就已经太老。二十三岁，你的同行已早早告老，早早谢世。一多半你这样的女子没你这把寿。先是她们的向往、妄想、痴望一个跟一个地死绝，继而所有与她们海誓山盟、许愿要接她们出去做妻子、做母亲的男人们一个跟一个，在她们心里死绝了。最后死的是她们的肉体。这个死是不痛的。

你把你的脸朝向那扇窗。窗子的珠帘上断一行珠子，眼泪似的一颗颗往下掉。粗大的木栅栏把光亮闸成一缕一缕。你的脸就在这样的光里，让我把病映在你脸上的阴影看得清清楚楚。最初高烧伪造的繁荣气色已褪尽，此刻你也有了所有进那座房子的女子都有的黄脸，眉眼旧了许多。

人叫那座房子医院。

你见我有描绘它的打算，恐怖地笑了笑。

没有人来看望你。你的嫖客们深得了你的好处之后，带着对这场肉体狂欢浅浅的纳闷走出你的门，很快就忘了门内的所有。

克里斯也没来。我明白了：这是你的脸迎向窗口的真正原因。十天前，他就那样在窗外，一脸泪水。

我告诉你，正是这个少年对于你的这份天堂般的情分使我决定写你扶桑的故事。这情分在我的时代早已不存在。我们讲到爱情时脑子里是一大堆别的东西，比如：绿卡，就业，白领蓝领，Honda或是BMW。我们讲到爱情时都做了个对方看不见的鬼脸。

在一百六十本圣弗朗西斯科的史志里，我拼命追寻克里斯和你这场情分的线索。线索很虚弱，你有时变成了别人，他常常被记载弄得没了面目，甚至面目可憎。据我推测，没面目的原因是：白种男童与中国妓女胡闹过的太多，有几千人次；记载的人几经转述，几经笔误，克里斯就变成了那八岁到十四岁的小嫖客之一，填充了那个干巴巴的数字统计。男童嫖娼是个独特的社会现象，尤其是白种男童嫖中国娼妓，独特又加独特，克里斯之独特，也就被埋没了。在史学家眼里，他或许没什么独特，很难说这几千男童仅有克里斯别有一番意义——也许同克里斯类似的情形有许多，也许这几千男童每人都对某个中国妓女有一份非常情愫。

从常识上说，很少有男孩子不为头一次发生肌肤亲昵的女人动心的。最起码是个终身的隐私和纪念。只是没人去逐个了解他们而已。他们一旦变成社会现象就只能作为一种宏观来存在。除非有我这样能捕风捉影的人，曲曲折折地追索出一个克里斯——一百多年前那个大现象的微观。我有时要翻上百页书才打捞得出一句相干的记述，如：

“那个白种男孩子与那位中国名妓的浪漫史据说始于前者十一岁。”

“此男童与名妓扶桑的情史是儿童嫖娼的一个典型范例。”

第26节：扶桑(26)

“从此男童与名妓扶桑的关系来看中国妓女对美国正派社会的污染……”

“此男童对那位中国名妓的兴趣大致等同于古董商对于鼻烟壶，是西方初次对最边缘的文明的探索……”

等等。

总之，这些史学先生摇头晃脑，自认为弄清了你们关系的谜。

你听见走廊上依旧迎来送往，打情骂俏。那个少年此刻在哪里？你向我看着，明白只有我清楚他去了哪里。

太阳暗淡下去，你房中的一切都萧条了。

你温存地等待人来给你一口水，但是没有。你却温存如故。绝不是那个咬牙切齿或口是心非的“忍”字——我几乎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寓所见到一幅裱得精致，挂得显眼的“忍”。我从来没敢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有次我在一个四十岁的留学生墙上也看见它，我半晌不敢转脸，怕它的主人看到我眼中的不敬。我想这空虚字被写得如此夸大、造作，我当然就不懂它与生俱有的意思了。

像你接受每一个男人，你温存地接受爬上你身体，进入你体内的死亡。你听见死亡咿呀咿呀地摇动竹床，你感觉死亡羞怯而柔情地触碰你的嘴唇、胸脯和乳头。

你听见没有？我听见了：四只脚在木楼梯上爬行。是来送你到那个叫医院的地方去的人，抬着麻绳系成的担架。走廊里有几扇门拉琴那样嗯嗯地开了，又关，她们说，两张招魂牌又来了。

午饭时间是这座楼的清早。三两处房门开了，走出男人来，裤子稀松系着，脚后跟踩在鞋帮子上，辫子毛里毛糙。那是包了夜的客人。在走廊或楼梯上碰见，大家都把脸别开，谁也不看见谁。真混不过去，相互交换一根烟卷，挤眉弄眼说两句只有对方懂的话。

阿绵送走客人，去敲她邻房的门。没人理她，客人走了，都在补觉。

扶桑的门没闩，她推门进来。

扶桑往竹床内侧挪一下，阿绵从怀里把个两个月的毛头掏出来，搁在空出的地方。阿绵十五岁。

昨晚没听他哭。

好乖，我把他搁在床底下。

不怕老鼠咬？

一个饼我撕成四半，搁在东西南北，早上去看，没有了。把毛头省下来了。

阿绵把襁褓打开，一抻包被，小毛头给抖落出来，脸朝下，屁股整个是蓝色。

毛头今天要走了，阿绵说，三叔公要带他走。卖到外州去。

三叔公是他爹？扶桑问。

三叔公有这么靓？阿绵说。卖掉了送子娘娘就不送了。阿绵怀过四胎，都用药打掉了，最后一个怀得紧，下的药把阿绵从床上打到地上，胎还在那里。末了毛头出世，在场的人都暗自清点了一下毛头的五官和四肢，发现竟一样不少。

阿绵刚想说话，扶桑咳嗽起来。她发热度有七天了，客少了一半，夜里咳得左邻右舍的嫖客直发牢骚。

阿绵说：你别咳了，我求你个事。

扶桑仍是哭天抢地一样咳。

扶桑我想求你做毛头的爸。

扶桑一面喘一面隔着呛出的眼泪瞪她。这事在她们中不奇。男人说要娶谁谁，准得很，只要愿一许出口，他就再不露头。等在这头的心也等干，便找个素来要好的姐妹，私下拜个天地。这样有病灾时会有一份名分下的照应。有私房话想讲，就有了个梯己；洗澡有个搓背的，蚊子叮咬有个搔痒的，牙根子发狠，也有了个拌嘴的。男人不能去同他拌嘴，勤快点他自己动手揍，懒些的便闹着往回要钱。

扶桑把阿绵的请求答应下来。阿绵是一路敲不开门才找上了扶桑。

阿绵说：我拿来一根柞丝线，你替我捺住毛头，我把他这颗痦子勒掉。

嗯。

痦子生的地方很坏，要背一辈子柴草、塘泥和债。

哦。

跟我这颗一模一样。阿绵指脊背。

丝线绾个圈套，套住毛头背上一粒浅黑的东西，阿绵手猛一紧。细小一注血从毛头背上淌下来。阿绵挪出去两步，到香炉捏了撮香灰捺在那洞眼上。

扶桑的咳把毛头的哭压住了。

阿绵说：你这样咳会把心口咳出个大洞。

第27节：扶桑(27)

扶桑从剧烈的震颤中抽空点点头，同意阿绵的预见。

阿绵又说：我爹在这里就有个牛眼大的洞，我妈卖我就是堵那个洞的。

扶桑再也闲不下来参与谈话，咳得整个人裂成一千片了。

当晚三叔公把毛头放在一只篮子里提走了。一个楼的姐妹都出来送，在三叔公头上身上拍打：叔公你老又谋财害命来啦？

久不见啦，叔公，还忙着缺德呀？

哎哟！三叔公，篮子里是三两什么肉啊？够你老下酒吗？

前天洋人放火，我们都说，谁的屋都别烧，三叔公的屋可一定要好好地烧！

灰都别给他留下！把叔公他老人家炼成人油仙丹……

三叔公嘻嘻笑着，头像只鹅一样伸长缩短。姑娘们还不放他走，手都上来揪衣领、裤裆、脑后余发编的鼠尾。

三叔公退到楼梯口，一口一个小妖精，小狐仙！浑身痒似的扭摆，你们就这样侍候你叔公啊？

回头给你老鸨一锅大鞭子，壮壮阳，别进去了一咳嗽，落出来了！

姑娘们都笑，小毛头在篮子里哭烂了音调。三叔公走后，大家还笑得你挽我我扶你。阿绵笑得顶烈，笑着还对大家叨唠自己做给小毛头的一双虎鞋仍捏在手心。于是就笑成了一摊子。

阿绵把扶桑也笑得从床上挺起来，扶墙站立在门口。

所有人都不再笑了，把地上的一摊子阿绵拉扯起来，连喝带嗔，要她收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阿绵从此没收住它。

在扶桑病得咳也咳不动的时候，阿绵跑到街上去了。阿绵笑得一街的太平都碎了。所有人给她让路，惊吓得牙也忘在嘴唇外。

阿绵不知去了哪里，三叔公苦找了她四十九天，也没找回半点消息。三叔公对着阿妈跌足道：当时把她母子俩一手卖了多好啊。

阿绵走失，约好的一个客人就拜托给扶桑。扶桑吞了一小撮大烟，咳嗽给息住了，脸多上些红白粉也还看得。

后半夜，楼院的人全给闹醒。那客人披着扶桑的缎袍，从房里跳出来，一手提着扶桑，另一只手拾一根血透的巾子。他叫喊要人去叫阿妈。

这不是要栽到我头上吗？死了我讲得清？痨成这样子！他叫一声人往高处拔一节，一个东西从袍襟的绣花滚边下漏出来，两边打着腿。赔我钱来，给她传染上了我还要上门来讨药钱！

扶桑给他拎着头发，浑身赤裸只戴个兜肚。她半睡半醒，不大清楚这人在闹的什么。

客人又叫：叫个白鬼警察来，白鬼正在到处查中国痨鬼！

大家劝他：找警察不必拎着扶桑。

客人说：物证哪！不然你们过一会儿把她除掉了往后院一埋，我没证据！

大家还劝他：又不是猫盖屎，她埋起来没那么省事。

他喊道：哪个到街上叫警察去？街口就有个白鬼警察亭子！

扶桑仍是瞌睡得云雾一团，若不是头发吊住她整个人，她早把自己卧舒服了。

人见她屋内地板上一摊一摊的血，烛光照上去，红漆似的闪亮。

客人叫得不歇，另一个客人刚上楼，抱着膀子听一会儿，走过来，将那只戴一排戒指的手往她头上一敲，她利利索索倒下。

那客人对扶桑重重看一眼，转向走廊里的男女说：睡觉。

清晨，叫大勇的客人走了，姑娘们都趴在窗子上看。他背上那根辫子出奇的粗，头发一直长到后脖颈。她们都记起那个人，曾经把不少人天日揍了出去。据说他腰上一排飞镖是用了去猎鸟猎兽猎鱼的，极少用去猎人。人不值当用这般武艺去猎。据说他在万不得已时才拔出它们。一旦拔出它们，白鬼警察也不再惹他，因为他掷的是明暗双镖；你见他右手的镖朝你眉心来了，忙躲，却正成他左手镖的靶心。但你永远不知他哪只手是明哪只手是暗。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他这身绝技，往往轮不上他出这绝技一切已被他揍出了结局。

只有扶桑没趴在窗子上看他走远。

扶桑在当天傍晚给两个人抬走了。两人穿黑衣黑裤，戴黑礼帽，走到楼梯昏处，根本就找不见他们。

第28节：扶桑(28)

两人轻手轻脚拐进走廊。有人开门，看看是他俩，忙把门关上，拴死。

这是客人来之前，姑娘们都在洗身子，喷香水，添蜡烛，调琴弦。

两人进了扶桑的房。

扶桑在一只手到她鼻尖上来试死活那刻醒来。两人见她眼睁开，回身去找东西堵她嘴。见一条毛巾在地上，赶紧抄起，团成个大团子，藏在身后，想出其不意地塞进她嘴里。

扶桑却突然把嘴大大地张开，乳燕待哺那样。

他们给她吓一跳，接着便有了三分尴尬，手背在身后把那一大团毛巾给扔了。对她这样给堵惯嘴的女子，堵嘴不仅多余而且是件颇窘的事。似乎太小看她。

他俩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扶桑身上蒙床棉被，从头到脚蒙得一点亮也不给她剩。然后把她放在担架上。

还是没人出来截住这两个贼似的黑衣人。看见他们的人更是不打算出房门，免得再看见他们一回。他俩是专门给雇来抬尸首的，偶尔也抬个把大致成尸首的人。

两人无声无息地下楼梯。

楼梯窄而多弯，任何一个人迎面上楼都可以把路堵实。

上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白鬼。一对浅蓝眼睛盯着担架。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抬手捂住鼻子和嘴。

两个黑衣人请他让路，嘴咧着笑，眼睛全在帽子的黑影子里。

小白鬼将身体贴在墙上，尽量贴紧。担架擦着他肚皮过去。

就在担架的末端擦过他时，棉被下面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小白鬼一下子屏住呼吸。他是听得懂这咳嗽的。未等他判断出什么事正在发生，担架已溜到楼梯脚，朝后院去了。

两个黑衣人把已不成四方的后门推开。

小白鬼跟出来，浅蓝眼珠瞪得发白。

等一等！

他们彼此说了句：丢他老母。他们快起手脚，将担架横不好竖不好地塞出嫌窄的后门。

站住！我说站住！

不懂英文。

担架总算给掖出门，石板小路和马路相接之处停着一辆马车，路缝龇出草，垃圾堆上的烟纸振翅欲飞。最后的天光抽去了车与马的实质，把一切变成了影子。

暮雾灰白地流来流去。

小白鬼追出后门。你们不准动！我说了，不准动！

我们没英文。

棉被下面的咳嗽再次訇然而起。担架的一头已被塞进马车的篷帘。

唔，早知该把她的嘴堵上。

那有根木棒，你给她一下她就安生了。

小白鬼过来了，以后是个眼证。

那就先给他一下。

好，你来打。

你打你打。

小白鬼不知他俩在谦让什么。

你们别动，否则我马上喊警察！

没英文没英文。

担架好歹已全进了马车。两个黑衣人一个去解马，一个去抄大棒。只要小白鬼真喊警察，就给他一下，把他的天日打出去三分钟，大家好脱身。

小白鬼却转身朝院内跑去。

克里斯跑回院内，穿过楼，跑到前门的马厩牵下马，绕到后门，那辆马车已不见，连蹄音都没留。

克里斯独个坐在马背上，不知该往哪去。

天全黑时，他回到妓馆。楼上灯烛都亮了，音乐也响了。走廊里走过送瓜果的小女孩。

扶桑的房的确空了。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擦拭着地板上结痂的血。他看看克里斯，动作一点不变。

她去了哪里？

老头不答，动作仍不变地看着他。

她是去医院了吗？

老头将门慢慢推上。门缝最后犹豫一会儿，合严了。

克里斯这时在街上。他忘了晚上的拉丁文课。他也忘了他不得在外过夜的家训。

他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天从黑到白。

库凯家祖籍是德国。很典型的德国北方人，心事沉重，嘴唇终年关着。

巨大的晚餐桌上有人低沉地说一句：请把胡椒和盐递给我可以吗？所有人都会吃惊地抬头，想发现是什么使这人如此健谈。

假如有人说：一帮悉尼痞子在城北纵了火。

大约五分钟之后另一人才会说：烧得一定厉害极了。

第29节：扶桑(29)

大约又在五分钟之后某人说：警方正在全面抓嫌疑犯。

再过五分钟，某人说：纵火就是把真正的罪迹除净。

这些天生的罪犯。

该把他们扔回澳大利亚去。

不过烧的大部分是中国人的房子。

中国人那也叫房子？

在这餐桌上，一人发言之后，那间歇会使任何一个外来者确定交谈没有继续的可能，而五分钟之后，他发现谈话从来未断，只是无声而已。在发言者发出言辞之前，他早已把前者的话接了过来，反复想过，又把自己的回答在脑子里重复过，同时一再弄清，自己没有抢掉别人发言的秩序，最后一点，是把嘴里的东西彻底吞咽干净了。

由于库凯家人寡语，他们每个人都是诗人。他们从一切事物中看出诗来，只是从不咏诵而已。或者，他们只用眼睛咏诵，他们的眼睛都是深沉而缺乏灵活的，因为他们必须让眼睛在某物上滞留足够长久，让诗有足够的时间从眼睛渡向脑子，再由脑子回到眼睛，完成一种咏诵。

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拿起笔，把时刻过往在脑子里的诗写下来。或者说他们的诗从脑子到笔已是另一种东西了。他们却读诗，从德国迁移到美国，许多他们心爱的东西不可能跟来，能带的书仅仅一箱，那么就是一本《圣经》和几十本诗歌。诗是唯一可以反复读的书，就像歌一样，唱热的歌照样有唱头。

库凯家职业是军人。他们心底认为军人和诗人是最接近的。诗人对人灵魂的征服和占有相等于军人对实质世界的征服和占领。诗人有理想和爱，军人有正义、信仰和仇恨。这些都是使人生发热或发冷的激情。

库凯家族的每个男性都有个秘密的外族情人，有印第安女人，也有南美、吉卜赛、玛雅女人。这是他们骄傲的需要，是征服和占领。

克里斯的父亲和叔父共有十二个儿女，一同住在圣弗朗西斯科南边的这座小镇上。克里斯是两个家庭中的第九个孩子，因此，无论他的怪癖和美德，都没有得到太多关注，对军人的崇尚使这个家族的男性都有独自行为的傲慢，因而他倒从没有注意到克里斯身上对血缘的微妙背叛。他们从没注意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会在看见某种美丽、某种奇异时感动得木讷，会紧咬牙关逆出一声“哦不”。一个他认为美得无与伦比的东方妓女会引起他拔地而起的感情。

这个东方女人每个举止都使他出其不意，她就是他心目中魔一般的东方，东方产生的古老的母性的意义在这女人身上如此血淋淋的鲜活，这个东方女人把他征服了。这是他的家族可耻的一员。他们那种征服者的高贵使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克里斯每天如何活在如此魔幻中，一个有关拯救与解放的童话中。家族的天性缄默使他幸免于被盘问。

但在独自骑马，捧一本诗，无目的地逛在天与地之间时，他发现自己用很少的几个字眼，用错误的句法在独白，这是他在和心里的女人交谈。他为这语言感动，因为它天真淳朴得如同鸟兽的语言，如先民的符号语言。亚当和夏娃的语言一定如此淳朴，如此地在极度的贫乏中藏着最大丰富。

他毫不犹豫地判断这便是爱情了。因为有这么多痛苦：世上所有诗中的爱都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痛苦。痛苦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比幸福显得新奇得多，也浪漫得多。

一个人十四岁时所具备的爱的能量该是多他成年的很多倍。多数人在十四岁的爱情被父母、被家庭、被自己扼杀后又被狠狠嘲笑了。假如人类把十四岁的爱当真，假如人类容忍十四岁的人去爱和实现爱，人类永远不会世故起来。

克里斯一声不响地疯狂，他全身心投入了那个骑士角色：去披荆斩棘，去跨越千山万水，去拯救。这番身心投入使克里斯疏忽功课，冒犯用人，使餐桌上素有的宁静在四月的这个晚上有了浮动。

前天晚上，你去了哪里？父亲向克里斯投来多年来的第一瞥关注目光。

克里斯咀嚼着牛肉，然后不慌不忙地吞咽，用雪白的餐巾按一下嘴唇。补拉丁文课了。他看着父亲说。

第30节：扶桑(30)

过了五分钟，父亲说，好的，你不懂英文。他改用德语：前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克里斯沉住气，希望在把食物咽下去之前，能想出答对。再重复一遍谎言是愚蠢的，父亲轻蔑把同一句谎讲两遍的人。一个人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却固执地撒同样低级的谎，就是个失败的小丑。

克里斯无以答对，放弃了和父亲的目光较量。

你的拉丁文老师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将一页折叠的纸递给他的紧邻座位。

信笺无声息无情绪地传过一只只手，如同传一只胡椒瓶。这个家庭把流露某类情绪，如幸灾乐祸、好事多嘴看成失体面和不雅致。信传到克里斯手中，父亲说：我允许你读一读。

克里斯紧抿嘴唇，将信笺拈起，并没有展开它就仔细搁进衣袋。他懂得这样的信在此场合阅读是失体统、无风度的，是邀请所有人贬低你的尊严。他的不理会或许会激怒父亲，然而不要自尊地投降，会更大程度地激怒父亲。

果然，克里斯冷静而自恃的一系列动作使父亲的面部表情柔和了。在父亲眼中，诗人形于色的喜怒和军人的不动声色都是高贵的，是人格的诗。

克里斯以他的气质获得了父亲的原谅。

一刹那间，父亲在这少年身上看到了理想，看到一个失败沙场却不失气节的克里斯。

他却不知道这少年被这番自制力的表演弄得精疲力竭。

谁都不能想象克里斯的柔弱程度。那柔弱使他永远哀怨世上没有足够的母性。

六十岁的一天，克里斯想起他十二岁的一个瞬间。唐人区一条窄巷中，他看见了一个中国妓女。幽黑的窗格内，她完美如一尊女神雕像。她红色衣裳临界她身后的黑暗，她若往后靠那么一丁点，似乎就会与黑暗融合。她微笑得那么无意义，却那么诚意和温暖，母性和娼妓就那样共存在她身上。

六十岁的克里斯嘴上的烟斗一丝烟也不冒，眼睛却像在浓烟中那样虚起。他看着心目中这个女人，明白了他投入这女人的原因。竟是：

母性。

极端的异国情调诱使少年的他往深层斟探她，结果他在多年后发现这竟是母性。那种古老的母性，早一期文明中所含有的母性。

他心目中的母性包含受难、宽恕，和对于自身毁灭的情愿。

母性是最高层的雌性，她敞开自己，让你掠夺和侵害；她没有排斥，不加取舍的胸怀是淫荡最优美的体现。

六十岁的克里斯叼着烟斗，一动不动。就像他十四岁一动不动看着窗内。看着她怎样敞开自己，给人去毁去践踏。十多个人。还有更多。在她被毁尽的一瞬间，她直瞪瞪朝向他的眼里有什么在怒放。

她的本性怒放了，倏然从

被毁灭的自己、被践踏成土的自己

跃然腾空

整场的毁灭带来的竟是这刹那间脱缰奔放的

奔放的

自由！

她竟借助那场毁灭在那一瞬释放了自己！

被撕碎被揉得如同垃圾的她在这一瞬的涅槃；当她从床上浑身汗水，下体浴血站起时，她披着几乎褴褛的红绸衫站起时，她是一只扶摇而升的凤凰。

这是个最自由的身体，因为灵魂没有统治它。灵魂和肉体的平等使许多概念，比如羞辱和受难，失去了亘古的定义。她缓步走出那床的罪恶氛围，黑发、红衣、眼神犹如长辞般宽恕和满足，遍体鳞伤和疼痛无不写在她的动作和体态上。她嘴角上翘，天生的两撇微笑，一切都使那巨大的苦难变成对于她的成全。受难不该是羞辱的，受难有它的高贵和圣洁。

这些是克里斯在六十岁想到的，用了他几乎一生才想到的。他想到她长辞般的微笑，只有母性有这样深厚的宽恕和满足。

那是许许多多年之后的事了。眼下的克里斯只想着拯救，拯救她是他情感的表白。拯救也是他对她继续的勘探。她是海，海是个谜，无数珍奇和神秘被淹没在它下面。

扶桑的眼力慢慢锐起来，渐渐穿透了黑暗。

医院里有四张床，叠摞起来，只占两张床的地盘。眼力再锐些的时候，扶桑看见对面床下有只鞋。鞋歪在那儿，像孤舟搁浅。

第31节：扶桑(31)

床上没人，扶桑觉得那鞋一定还有体温。

房内一股潮石灰味。新鲜的霉菌也发出刺辣的气味。一滴水滴在扶桑眉心。

扶桑把眼睁得发涨，看守自己的这条性命。这时眼闭牢了，就没你这人了。

那俩黑衣人离开时，扶桑问：你们要锁门呀？

他俩意外极了：她竟说出整句的话，舌头也并不大。

不锁你会跑。其中一人说，带点刻毒的打趣。

扶桑说：噢。她吃不准自己会不会跑。

另一人说：乖乖睡在那里，明天医生来给你瞧病。

两人不想跟她啰唆，急急忙忙用刚抬扶桑来的担架抬那个女子往门外去。

扶桑又说：是烧是埋？

是烧是埋反正她都不晓得了。一人说。

你们要等我死透再烧哟。

你放心，医生晓得你死没死透。

正要将门关严，扶桑又说：死了鞋就不会落。她还告诉他们，死了的人腿脚绷得挺直，因为它晓得这是唯一让它穿走的一双鞋，落了就没了。它不想赤一只脚走到那边去。

门已关严，扶桑就作罢了，没讲。

又一滴水滴到眉心。头转一转，换个地方接下一滴水。把整个身子转一转才好，一时没这把力气。喉头的毛毛痒也没了。痒痒就能轰轰地咳一阵，咳得身上暖和起来。

一天到晚冒上来的血腥气也没了。血腥气儿好啊，自己闻着自己。

这股凉滋滋的舒适就是死。扶桑此刻想要那些不舒适，那些疼痛。那些疼痛让她活着，舒适却是死。她想火辣辣地疼起来，像第一次给男人撞开。

那个疼让一个女人从一团混沌的处女黑暗里撞了出来。

那个男人是谁，她忘了，一点也不记得。只记得他给她的疼痛。在疼痛得全身挺硬，牙关紧咬时，她就发现那细细的快乐在疼痛的那一头。非要穿越整个貌似广漠无际的疼痛去够它。抵触和反抗，心里的冤屈和愤怒阻碍这穿越。扶桑迎了上去，在疼痛上硬撞，火星四迸中，快乐倏地来了。

那个时刻扶桑鲜活得像正被刀刮去鳞的鱼。

那疼痛此刻成了遥远得再也够不着的东西。

男人觉察到扶桑疼得活蹦乱跳，他停在粗重喘息里，两腿像勒马一样夹紧她身体。他企图勒住她的疼痛。

你疼吗？

她含糊地哼一声。

他下手来摸她的脸，摸到她脸上的表情，他说：你可真疼啊。不要把舌头咬掉。

嗯。

这样疼你一辈子不得忘掉老子。

……嗯。

有钱了，老子，就来、让你、好好、疼、疼、疼一回！……有多钱了，老子娶你回家，慢慢疼。

她事后一点不记得这个给她疼的人。不知多久以后，来了个男人，拿出一包钱，“嘭”地掼在桌上。桌子本来就瘸，给砸得一跌。

他说：我说过要来娶你，我来了！

扶桑说：你来啦。

真怕你等不及，跟别的男人去了。你没等急吧？

不急的。先生吃香片吃乌龙？

你不晓得我吃什么茶？！

这里只有香片、乌龙。

你不记得我了，我跟你讲我去抢去偷去杀人，也要把你赎出去！他上来死逮住她的下巴颏儿：你再好好看看我！

你呀。

我上海去了！人家给绑去的，我自家情愿去的！为你呀！晓得上海有多险？上海的人都是九死一生的！

扶桑给这上了海的人带去柜上。

柜上按扶桑一天吃一斤米、四两虾的价钱算，赎身钱还差五十圆饭钱。就算很便宜了，扶桑是大肚汉。

那人答应第二天就把扶桑五百九十天吃进去的米和虾钱筹来，顺便连夜扎个花轿子，借个凤冠，买两串炮仗。

第二天清晨来的男人把一包钱直接扔给了柜上。柜上一看，点数也免了。

男人随身带来喜糖，唤几个人一铺摆一拉扯就成。

扶桑给这男人拖了去拜堂。双双站周正，再并排下跪。他第一拜就不起来，扶桑一看，他给人从背后宰了。

那人拔出板斧，举着就朝扶桑来。一院子的人都动起来，才没让那斧头落。他一边给人拉着，对扶桑跌足：昨天我就缺个大米和虾的钱，你就跟人去了。两年都等过了，一夜就变了心！

第32节：扶桑(32)

大家劝他想开，给斧子劈成两半的那鬼等了三年。

扶桑直奇怪，她不记得自己等过谁。

那人还是不肯丢下板斧，说：他才知婊子无信无义。

大家又劝：不要这样讲啦，这里都是婊子啊。

六亲不认水性杨花的东西叫什么？就叫婊子！

先生不要这样闹，婊子也不好做啊。大家劝慰着扔了他出去。

这事没完。很快来了一标人马，说要捉那个提板斧的。他敢夺我们兄弟的婊子，花堂都拜了一半的！非剁了他做人肉包子！

那天起，挑战告示贴满了唐人区。不久，另一标人马也出现了，在挑战告示旁边肩并肩贴了应战告示。又不久，双方共同贴出一张开战告示，协商了多次，日子定在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一来天冷刀斧舞不舒展，二来两边都要练练把势。

四月，花全开了，双方又商议：还有一半刀斧没打好，是否再缓战两个月。

双方派人坐在全城唯一的蔡铁匠铺子里。不许铁匠睡足够的觉。铁匠把价钱提高一倍，看看形势，又提高一倍。铁匠人给烘干了，财也发起来。他一把战斧打出来，城外就多买下三分地。一时间唐人区三条街刀剪铺子没货卖了。两标人马见人找铁匠，就撵出去：杀人的刀赶唔切，杀猪杀鸡的刀有什么不得了？

兵器打齐了。消息一天比一天多，人的兴致也一天比一天高。白鬼们也跟着兴奋，早早去看了地形，选择顶舒适的观赏位置。

赌馆、酒店、妓院里也常为哪边将赢争吵。天天有人把消息告诉扶桑，没谁把这场杀戮和她联想到一块儿：这个与世无争本本分分的窑姐扶桑。

扶桑就更不清楚这桩生死官司的起因。她从不清楚有多少男人为她格杀打斗，每回两人在她房里打起来，她就静静地腾出场地，抓一把瓜子去嗑。两人打出血打掉牙打不出分晓，便来问扶桑：中意谁多些？

扶桑觉得他们很为难她，对她来说谁不一样？她便笑着答道：都中意的。

那你先跟谁？！

扶桑眼光毫无薄厚，只对两人笑。

于是两人便来打她。

她想她没有错，反正怎样答都是相同结果。若说中意这个，那个便会揍她；那样的揍会比两人一同揍狠多了。两个分担着揍好比两个和尚担水，都躲些懒，都依赖些对方，尽管扶桑不是精灵女子，这点道理还是懂得。姐妹中没有牙齐全的，扶桑说起来活到了二十三的大寿数，牙颗颗都还根深蒂固，半颗不缺。

扶桑也不记得她有过多少个男人，黄脸皮也好，白脸皮也好，仔细她的也好，痛揍她的也好，统统不能让她记得。他们是喜欢让窑姐们记得的。扶桑使劲使得脑子作痒，也是想不起谁。

只有叫克里斯的小白鬼。随她怎样扭转身去，脊梁朝他，也晓得一双浅蓝眼睛在她身上。没人告诉过扶桑眉目传情心领神会之类的事，但扶桑慢慢跟着这双浅蓝眼睛去了，常常是没有话的，常常看得扶桑把自己丢掉了。小白鬼的眼里有种捉不住的伤心。

扶桑也就有了那么点捉不住的伤心。

没人告诉过扶桑有爱这样一个古老圈套。

天亮了，房子外面有脚步和马蹄的声音。

天亮起来，克里斯才意识到他已寻找了整整一夜。一所孤立的房在死街尽头。窗子下半截被砖石和木条封死，顶上留一掌宽的空隙，它放射出的黑暗在亮起来的早晨显得那么醒目。这是那座人们说起便打寒噤的医院了。

克里斯拴好马，一面仔细打量房子。房子的建筑意图是隔离内与外：外面的人凭你怎样努力也无法探清它的内里，没人能爬上那么高的窗，即便爬上去目光也绝无可能伸进那缝隙。门是紧锁，锁与这房这门是失比例的大。

克里斯推一只煤油桶从街角滚过来。死街尽头地势高，他推几把油桶就得停下，大喘几口，再把被汗湿透又被剧烈动作卷扭起来的内衣内裤拉直，否则它们很束缚他的手脚。

一个中国男人在家门口生火炉，见克里斯的样子先弄不懂地瞪一阵眼，随后从屋内叫出几个人来一块儿瞪眼。

第33节：扶桑(33)

另外一所屋门外蹲了一群人。那是下夜班回来的烟厂工仔。克里斯不知他们蹲在那儿是等候床位。屋里的人起床后，把床腾出来，他们才能进去睡。他们倒是不来管克里斯，蹲着已睡着了，如同蹲枝而息的一排平和的鸟。

油桶终于被滚上坡顶。风比别处大许多，吃不少力才把油桶竖立起来，紧挨窗根。

克里斯此刻已站在油桶上，眼睛离窗顶端巴掌宽的缝隙还差很远。急躁一会儿，他的手触到衣兜里的小镜。他将小镜举到缝隙上，细致地掉换角度。他从小就喜欢从镜子里看许多不寻常的东西：狐狸哺乳，厨娘挖鼻孔，鸟亲吻，餐桌下面兄弟姐妹的脚打架。他甚至从镜子里看见婶婶怎样生出最小的妹妹。

镜子是长在他手掌心的一只眼睛，延伸和曲折了的眼睛。他耐心地扭转手腕，突然，什么都看见了。

你从迷晕的浅睡浮游上来。看见一个白光团在你枕上、在床边的墙上移动。你看着我，想知道是不是它把你从昏睡中引出来的。

我刚刚回来，去看了那个广场，就是一百多年前两标人马为你杀戮的古战场。你当然不知道这场要来临的血战是你引起的。这一定要等一百多年后，有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一百六十本已成孤本的历史书里小心挖掘，如同最贫瘠的金矿上的中国人那样锲而不舍，才淘得出真实。所有对于这场血战的记载都是口气支吾：“据说与一个妓女有关”，“据说那个娼妓是双方争端的最初起因”。我不用“据说”，我只说：就是你。祸根就是你。

不必这样惊诧。古今的人们为女人开战你是不能负责的。为女人——一个像你这样美丽，对男人无所厚薄的女人开战，该是战争借口中最美好最值当的一个，反正战争都得有借口。比如为了石油、为政治主张、为一帮子你根本不认识但自认为是你的领袖的人去打去杀，为一个叫“和平”的字眼去打去杀，为你而战显得多纯粹真诚，你还有什么过意不去？

他们在外面，即将为你而战的人根本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形。看看你这一刻的模样——你早已走了样儿，除了嘴角的两撇天生的笑。

这个圆圆的白光团从窗子的缝隙进来，对，就从那巴掌宽的缝隙。它落在你脸上、头发上、颈子上。不是移民局鬼们清查的马灯。我也一样烦透移民局。一百多年从你到我，移民局就是恶声气、凶神脸、铁石心肠的同义词。你以为现在站在国际机场关口和曾站在码头的那个大胡子不是一个人吗？

这个白光团此刻停在床的一侧，让我也看清一只碗。半碗米饭还在，是给你临死前的最后一餐。你伸手来，抓出饭粒，塞到嘴里。不久，半碗饭变成了你身上麻酥酥的热气。你还是没有气力去想这团光亮究竟怎么跑来的，究竟是什么。

你的视觉在一点点清爽。你爬了起来，跟着那团白亮的东西。一条扁宽的百足虫悬空在那里，近些，你看见它其实在沿着一大堆黑头发往上爬。那头发从你床的上方挂下来，你这就找到了一张脸、一颗头。原来这屋不止你一个。那团白光落在这颗头上。这个伴儿是死的。死了一直在陪伴你。她已死了不短时间了，我觉得她有点融化的样子。．你却认为她才死不久，一只碗倒在脸侧，一滴滴的茶滴穿铺草滴在了你脸上，你想她是让茶来唤你，与你攀谈。

宽大的百足虫终于完成了攀登，一半在黑发里，一半在黄蜡般的额上，停住了。你别去弄它，让我恶心惧怕……你把它的尾扯起来。白光正团团地罩住它，它奋力卷回身，向左卷，向右卷。你把它往地上一撩，知道它还会爬回来，下回会爬向你。

你见死去的伴身旁也有半碗米饭。你两下便将饭粒划进嘴里。你不像她，跟这境遇赌气，饭也不吃。饭已干成米，此时全在你腹中一粒粒站立，你不在意。

你看见了，那是门。白光从门那里移回，然后就在你的脚和门之间来回移动。你想，这白光一定是自己要出去的灵魂了。

你倒下去的时候手几乎抓到了门。没用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我停止对你周围环境的讲解，看着你失去知觉的脸。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知道克里斯这时从他举着的小镜中端详着你歪在左臂上恬睡般的脸。

第34节：扶桑(34)

一会儿，他想起什么，跳下煤油桶，解开自己的马。我只看出他的匆忙是为心里一个目的。我却不知他去了哪里。对于白种人的心思，不必吃力地去猜。猜没猜到时还会出来意外。

趁你昏迷这会儿，让我再细读一遍这场以你为名目的杀戮：“下午四点，勇士们出现了。他们白色丝绸的外套里都有个显著的突起，那便是斧头或大刀的埋伏之处。不少晚报、晨报的记者等在广场两边，有的记者问此事是否由一名娼妓引起，双方皆避而不答……”

好像有人朝你走来，脚步停在门外。

你一动不动，对开锁的声音毫无反应。

门在下午打开了。来人一共四个，站成个半圆圈，闷声地把几乎爬出门去的扶桑看了好一阵。从来没人能爬这么远，最多爬到墙根，往伸出头的梁木上挂裤带。没有一个把自己成功地吊起来。

一个汉子把手伸到扶桑鼻子上，说：还差一点。再晚来一个钟点，就正好。

另一条汉子说：先抬那个。她死得好乖。

一块儿抬一块儿抬！不就差一口气了么？

就是，勒一把就好，勒完两个一齐抬，省得再跑一趟腿。

勒呀，丢，怕她咬你手？

你听她肚里唱戏一样，这么响。

那就快了。你死前也有些屁要放。屁放干净就死透了。绳子给你。

你怎么不勒？我收的是抬尸的钱，没收勒颈子钱。

扶桑这时嘴唇开了，说：不要勒。

四人往后一闪。相互看一眼，离扶桑顶近的一个向她讨主意：那你想怎样？

扶桑吁吁地说了好几句，他们一句也听不见。四个人作着眼色：别听她的，还是勒颈子利落。

我们是为你好，啊？快罪好受。

丢，啰唆！那边来人了！

是刚才问路那几个白鬼！我不勒了……

丢你老母，绳子给我。再慢赶不切了！

绳子套上来，刚到扶桑下巴就开始收扣子。扶桑嘴给绳子扯开，嗤嗤地出气。

赶不切了，白鬼都到跟前了！

四条汉子一齐把扶桑塞回门里。

门锁上！等白鬼走了再接着勒。

他们走到一旁，叉开腿，辫子从脖子上解下，绕到头上，一面看着三个白鬼跑到房前，围着房打转。

克里斯，是这里吧？

是。刚才看见这几个家伙锁门。

快看两个洋婆！是两个洋尼姑吧？

嘻，警察没来吧。

克里斯，他们在说什么？

我不懂。他们肯定有钥匙！

那小白鬼是个奸细，有人看见他天不亮就在这里。

哈啰，请你们把门打开！

我们是拯救会的。请立刻把门打开。

没英文。不懂。

小白鬼又在跟他们咬耳朵。

看清楚小白鬼的脸——有一天我要下他一条腿。

克里斯，你肯定是这房子？

当然。要不要我去借个斧头来？

洋尼姑会不会去叫警察？

我看她是在想放火烧房子。他们把什么套鼻子上了？

那叫口罩。

你以为她不敢烧，上回烧了八家中国人的房子，说是烧鼠疫！

主饶恕这些讲丑恶语言的人！中国话是我听到的最难听的语言。克里斯是去借斧头了吗？

是的，回来了……空着手。

他们不肯借给我！

告诉他们，有没有钥匙我们都要把门打开的。

他们在说什么，你识听？

拯救会的洋尼姑要把门撞开！

什么是拯救会？

就是专门跑来管我们中国人闲事的。罚个小婊子下跪她们也管，你买卖个小婊子弄两个零花钱她们也管！这些小婊子都是她们爹妈卖出来的，我们就卖不得？

这个什么丢老母的会去年才成立，一成立就拐跑几十个小婊子！

多么丑恶的语言！

看上帝的分上，我们要拯救的，不是语言，玛丽！

小白鬼找来一块石头！

再最后问他们一句：有没有钥匙？

克里斯，别这么粗鲁！

砸锁了砸锁了！

多尔西，他们身上有武器的……

克里斯，再用力！

第35节：扶桑(35)

要出乱子的，多尔西，这里是黄面孔的地盘！

黄面孔地盘？永、远、不、可能。克里斯，你歇歇，我来。

还是叫警察吧，多尔西！他们是四个男人！

圣弗朗西斯科的警察声明过，他们不会再管华人之间的事！

不准砸！这是我们的房产。

你们不是没英文吗？

不准砸！……再砸我们要叫警察了！

听见没有，他们要叫警察了！克里斯，接着，砸！快了！

不得了，快开了！还不上？再蹲把痔疮蹲裂了。

这时坡下有嘚嘚的马蹄声近来。所有人都偏脸看去。

地上刷地投下一个黑影，像一摊泥水突然泼来。那人在影子到达良久才出现。

人们看见他的马肚子下的夕阳。

门上的锁落地，门乌鸦一样啊啊地叫，往后退，伏卧的女人形状一点点浮出黑暗。

我的上帝，我的主！克里斯，快捂上鼻子！

你们外国人不准进去！这是中国人的医院！

我们是外国人？！

请你把手从我身上拿开！这是医院？！羞耻，这样的医院会在我们的国土上存在，连我们也羞死了……

你们要再往里进一步，我们……就喊警察了！

请！请喊警察吧！

不准进！

克里斯，这是手帕，快捂上鼻子！

让他们进去。在马背上的那个人说道，站一边去，让他们捂着鼻子拯救我们。

四个中国人见他下了马。他面目一时还在那顶牛皮宽檐礼帽下面。什么东西闪闪的，不是眼珠，是他龇出来笑的牙齿。他手上戴着四只戒指，裤腿一块夹一个黄金夹子。四个人奇怪，这么个油光水滑珠光宝气的东西哪儿来的。

走得足够近了，四个人想起那个早消失了的阿丁和风传中新近冒出的大勇。

他们中一人说：我们当你死了呢。

他说：我也当我死了呢。

这时白鬼们已抬了扶桑走去。

你们要把她带哪里去？

带出地狱。

大勇饶有兴味地看两个洋尼姑在扶桑四周忙得如一对扑飞的天使，又看那小白鬼拿浅蓝眼珠瞪着医院，瞪着四条汉子，最后来瞪他。他笑眯眯掏出一块烟，放在嘴里慢慢嚼。

那辆拯救会的四轮马车嘁里喀喳动了。

5

这是你一个月来第一次梳头发。你端端坐着，枯死的头发梳了一地。新发已拱在头皮下，一头奇痒。你活过来了，你在晨光里向一侧和另一侧扭转颈子，让我看你瘦得干缩的耳朵。其实不是药救了你。你去把尸体的那份饭抢来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不会死了。因此我才那么放心地撂下你，去看广场上的杀戮准备到哪一步了。可还有记得你是他们血战的名目、借口。后来我发现，到了那步借口也可以不要了。没人在意你此刻在哪里。

这幢四处洁白的房子，一个蛛网使这洁白有一点活的趣味。你躺在白色的床上的一个月，总想通过蛛网把白色看穿，看破。而蛛网在一天中午被一把笤帚搅烂了。单调的白色愈合了。

那些手指白得像剥净皮的树根。手捏住你的鼻子，灌进白色药片。一天你对他们一笑，将大大小小的药片抓起，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嚼得香脆如炒豆。他们瞪着你，不知该笑还是该怕。

克里斯每星期来看你一次。准时地进来，准时地离开，坐在墙角落的椅子上。有天你把宽大的白麻布衬衣脱了，换上你自己皱巴巴的红绸衫。绸衫烂红如醉，紧贴你的肌肤。克里斯进门就被这兀突的红色怔住，竟没有走向墙角那方正的椅子，而是直接走向你，脚步带些梦。

你斜靠着床栏，像看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鼓励地微笑。他一直走到你跟前，与你只隔一尺，如同十二岁的他头回见你。他嘴里有个重要事情，你等他吐出来，却来不及了。

名叫玛丽的年长女干事出现在门口。此刻克里斯与你站在床前。她明白了你和克里斯都没明白的那件重大事情。她说这是绝不允许的一件事情，在这片宅地上，绝不允许这样龌龊和邪恶的事情。怎么可以在这里贩娼？她说，怎么可以引诱一个没成年的孩子？

第36节：扶桑(36)

克里斯顿时看清了那件没发生的事情。

你举起沉重的睫毛，向玛丽看去，又向克里斯看去。你在这个时刻的无邪、无辜和无畏被玛丽看成无耻。克里斯也没想到你会如此不动声色，似乎你早已丧尽的羞耻感使玛丽犀利的嗓音和言辞不再能伤你丝毫。

玛丽无色的嘴唇仍在快速启合。她说她不能再容忍你接近这男孩。难道你没有良知吗？她说，看看他，他只有十四岁！她将白麻布衬衣扔在你身上，然后说，你身上的红衫子看去就肮脏邪恶。

红衫子被团作一团扔进垃圾堆。半夜你悄悄下楼，用手在黑沉沉的垃圾里摸索，要把它找回。你死心眼地认为它唯一能使克里斯认出原本的你。

克里斯那天走后至今没出现。而你一直在想那件未发生的事情。它究竟是什么，心底下，你是明白的。你暗暗等候他长大，像一个长大的男子一样待你。而他将是不同于任何男子的，你知道，他将是世上唯一不同的一个男子。

起初你不知自己在等他。你这样悠悠梳理头发，看着街上的人和马；你一动不动，却去过了每个地方、角落寻找他。直到此刻，你看见他竟站在路对面，正向你望来。

他和你眼睛相遇时，你把梳子停在了头发上，对他笑。他却匆忙侧过身。孩子气上来了，他去踢一块好好铺在那儿的石块。石块被拔起，他把它踢过去，踢回来。他似乎想与什么作对，又似乎一切都在与他作对，使他满心不悦又无从发泄。他顾不上来掩饰他的男儿童的原形了。

你等着他眼光一寸一寸从墙根往上爬，爬上你的窗，向曾经那样攀着树干爬上来。你接住他终于爬上来的眼光，像接住一头栽进你怀抱的他的肉体。

他感觉到你接住了他，他远远站立，赤裸裸的肉体却在你手里。那男儿童的动作瞬间消失了。你又看见他上瘾似的神情。

从此你在这个时辰走到面街的这扇窗。路对面却没有他了。有一刹那，一街的人都变成了他。

让我告诉你你心里这份不适是什么，就是我们这些人一听就哈哈大笑的“爱”。这个字让我们这些整天打工、上学、三十多岁还在跟十八九岁的人抢奖学金的人一听就哈哈大笑，真的。我们从这字眼里嗅出一股馊了的味。到这个国家来的时候，我们咬牙切齿地说着“自由”、“发财’、“做爱”，因此，假如谁突然冒出一句我爱你，你想我们能怎么样？除了哈哈大笑还能怎样呢？哈哈一笑就把肉麻忸怩以及一个被淡忘的本能都处置了。那本能是从你到我，从咱们的祖辈到现在的对爱的渴望。还好，你看见我的忙碌了，我们比你们忙多啦，有足够的乱七八糟的凡人琐事使我们顺利地退化掉那本能。真熬不过去我们就去找个电影院，看二维空间中的人去爱死爱活，回到三维空间来，一阵释然和庆幸；亏得咱们真人的世界没那个“爱”。

我摇头是为你落进这个叫“爱”的古老圈套里感到无奈。

你不知道克里斯避免在相同时辰出现在路对面。他跑三十里的马，让海风吹硬了脸，只为了来这里看一眼你空空的窗。他需要这份折磨。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空与不空，全是他自己的事。

你更不知道他去报馆，向记者讲述他亲眼见的那座为中国女奴所设的医院。他发誓那是人间最真实的地狱。他形容那些床上的指痕与齿痕，那黑的血迹，蛀虫的墙。记者们必须不时地慢下打字机的嗒嗒声，等待他平静下来，找回叙述的逻辑。最后他说他愿意做一切来灭绝这群黄面孔的奴隶主。他说到“解放”这词时脸上表情那么可爱，这词不知怎么又让他回到已过去的童话年代。

你怎么会想到他对中国男人的仇恨呢？他踽踽独行在唐人区窄陋昏暗的街上，从每一个梳辫子的男人身上看出他们给你的伤害。他以为这些男人不存在了，你的一切就都好了。你有美貌、温存，再加自由。他将不会料到，那些男人不存在，你便也不存在了。你的美貌、温存正和残酷、罪恶相辅而生，对映生辉，没有苦难，你暗淡得如任何一个普通女人。

第37节：扶桑(37)

由于克里斯的揭露，“医院”被拍了照，登了不同报纸。无论对中国人友善或敌意的白种人都在战栗：难道我们的国土上有这么难看的疮痍？

克里斯做这些是为你。

你也不会想到，他不再对暴打中国人的现象紧咬嘴唇，出着冷汗掉头走开。他不再这样。他停下马，侧目而视，五六个中国男人被揪着辫子吊在一处，他会挤在人群中看一会儿。有人炫耀说他那根由中国男人发辫编织成的裤腰带，竟也没引起他太强的恶感。他还站在父亲牧场边看人群撵走唯一一个中国邻居，心里想着“解放”这字眼。

你这时躺在“解放”的第一个归宿，洁净得连小小一张蛛网也容不下的白房子。我的居室是这座楼顶层的一间，为了隔离你的病。还有另一个隔离意图，就是怕那些已被改良了的女孩受你影响。

请再靠近些，让我看看你丰润起来的脸，那些初发的新发在你发际线铺了茸茸的一圈。你看去像个毛茸茸的春天。

背街的窗下，女孩们在楼下天井里排队唱歌。她们剪一模一样的短发，为及时清理头虱。你知道这歌唱完是长长的祷告。然后每人去桌子上拿一盆汤和一块面包。

你蹙起眉头，想象自己成为她们的样子，你笑了。

队伍有三行，风把女孩们一模一样的灰布衣裙吹出一模一样的波动。

你看见队伍在风里飘了好一会儿。年轻的女干事多尔西走上来。她和善而秀丽。

她把手交叉搁在胸前，说：发生了一件很糟的事，孩子们。她不再往下讲，你看不出她是痛心还是窘。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孩子们，你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你和楼下的全部女孩都微微引长颈子，头略向前伸。发生了什么让多尔西伤心成这样？

玛丽低声喝道：不要讲了！让她们自己去看！

你看见女孩们心思忐忑地转着眼珠，跟在玛丽和多尔西身后进了楼房。二十多双一模一样的脚在楼梯上拖动。扔掉半块面包或偷跑到墙边去听醉汉五颜六色的脏话都没有引起两个女干事这样的语言和神色。你想，出了很大的一件事。

你探身从环形楼梯栅栏向楼下看。女孩们围在最大的卧室门口。

亲爱的孩子们，多尔西说，我不能相信这样的事……

此时两个女孩从卧室拎出一只铁皮桶。玛丽从眼镜后面瞄着二十多个女孩。她们中的一个有一天跑进你房间，问你：才被拯救的吗？

你说是的。

她说：我是这里的老学员了。你要学很久才能学好。

这是什么？玛丽指着桶问，手指尖上都是嫌恶。

你用手臂支住下巴，继续往楼下看。

二十多个女孩一点声音一点动作也没有。

玛丽说：谁干的？

多尔西说：谁干的？

玛丽说：这绝不是一两个人干的。你们有没有不认识路上厕所的？你们有没有嫌这个厕所路太远的？你们怎么就在卧室里……排泄呢？就是说，有些人喜欢生活在厕所里，或说喜欢把任何一个地方变成厕所！

女孩们重新回到用餐的天井里。你仍一动不动，胳膊肘支在楼梯扶栏上。你听见玛丽说：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改良的，比如这些半是儿童半是魔鬼的生物。

你听见了抽泣，和抽泣中夹带的断续句子：中国人……生了这些魔鬼似的女孩来惩罚世界！

你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听，听。你感到没有必要全听懂这种语言。

一帮戴黑礼帽的中国男人四处望望，停在拯救会锈迹斑驳的铁门边。他们用眼色在说：就这里。动手吧？好，开始了。

一人快速地敲打门钟。五分钟了，没人应门。

打钟的人说：一定在抓紧时间藏人呢，大勇。

再打钟。

大勇，他们一回比一回精。这些洋尼姑现在撒谎和念经一样脸色不变！

再打钟。大勇把辫子理平整，甩回身后。他对六个同伙说，辫子都放下，不然她们以为我们来抢人。

那我们到底来干什么？

大勇龇牙一乐：来抢人啊。

第38节：扶桑(38)

门开了条缝，看门老头看看他们，又看看身后，问：找谁？

找个叫……

大勇手及时拍他一下后脑勺，抢过去说：找个叫阿福的。他将礼帽在胸前一捺，大可不必地鞠了一躬。

看门人去报了。门缝合上，同伙们全转过脸瞪大勇：哪来的阿福？

大勇仔细将帽子戴回脑袋，以鼻梁去瞄准帽檐正中，两只眼斗起鸡来。他指名找阿福，女干事们便只会把阿福藏起。阿福是药房老板十二岁的童养媳，一天被女干事们突然拯救了，给老板买的三两卤鸭舌还提在手里，就进了这改良学堂。大勇把被拯救的女仔们在脑子里记了本账。

年轻的女干事出来了，对大勇和其余凌然扫一眼。什么阿福？我们名册上没有她。

那你们名册上有谁？大勇嘻嘻笑着，眼睛仍有些斗鸡似的盯着她细腻的脖子。

她感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给冒犯了。名册上有谁不关你事。

哦。大勇说。

请你形容一下她的特征。她对大勇说。

大勇略向前伸着头，两肩微微向耳朵夹去，整个身形蠢而怯懦。这样子使多尔西认不出他是两年前那个珠宝一身，满脸霸气的骑马人。大勇操一口纯正的洋泾浜英文，还不断把眼珠四面八方翻来转去，在脑子各处搜找某个词汇。这是大勇的一贯伎俩。让对手轻视他，过低估计他的能力。最要紧的一点：一旦这事牵出官司，他可以借语言障碍回旋。

多尔西对他的警觉松下来，说：好吧。她看看他们的人数，又说：你们只准进两个人。

大勇说：谢谢小姐。他转过脸，小姐说了，留两个人在门外，其余都可以进去。

多尔西来不及纠正他，五个人已挤开门，进到院内。

多尔西嫌恶地看着大勇热切谦恭的笑脸，说：我讨厌你的门牙。

大勇说：我也讨厌。

一楼的教室里，二十多个女孩一齐停下手里的活路，看着大勇和同伙们。她们围一张长形桌坐成一圈，每人面前堆着铅印的《圣经》书页。她们每天将它们装订四小时，再将它们读和写四小时，然后唱它们两小时。

每次来此地寻女孩都不成功。这房子修了完整的暗道，大门口来人，一通报女孩姓名，里面就开始藏人。只有一次，两个人装成修水道的进来，摇身一变掏出拴人的链条。女干事们什么也来不及做，眼看他们把个十一岁的女孩带走了。

多尔西静静随大勇在二十几个女孩脸上停一阵，又走；走过去，又回来。

找着了吗？她问。

大勇不吱声。他要找的人当然不在这二十几张脸里头。

那我就要送客了。多尔西说。

谢谢。大勇被送出那教室。

大门在右边。多尔西说。

大勇对同伙们说：大门在左边。

一行人掉头便上了左边的楼梯。

多尔西愣住，大勇也陪着她愣。

同伙们在顶层阁楼大吼大叫地将扶桑拴起。铁链子早套好扣子，拴住了抖一抖就成了锁。铁链滴溜滴溜的响声在楼下都听得清晰。

见大勇出现在门口，扶桑嘴半张开，记忆上来一半却冻结住。

大勇说：你真不客气啊，把首饰柜都偷空啦。

扶桑眼睛慢慢落在自己脚尖上。她发髻给抓松了，头发老大一蓬。

玛丽这时叫来一个高个女孩做翻译，说：一个字也别漏。

多尔西走到扶桑身边，说：别怕，我们知道这是瞎话。她转脸向大勇，天大的瞎话，她是我们从死亡里救出来的！

大勇一把将扶桑拉过来，几乎是同时，他一拳打在她脸上。这一来扶桑便不在多尔西的关怀保护之中了。

又一拳，扶桑给打到了墙上。

两个女干事哦地惊叫，蒙上脸，拒绝去看这场野蛮。

大勇对扶桑轻声说：别生气，我摘下戒指揍你的。他又一拳过去，说，你看，你牙都没给打掉一颗，他转脸向两个女干事说，我也是帮你们揍一揍——恐怕她也偷了你们不少东西。他再挥拳。

别打了！多尔西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

玛丽也叫：不准打！野兽！……

第39节：扶桑(39)

你问她自己准不准打？大勇指扶桑，你看，她不反对。他又对扶桑说，放心，我不会把你天日揍出去的。

别打了！别打了！

她是个天生的贼，大勇边打边对两个女干事介绍道，你绑了她的手，她脚丫子都会偷！

没人注意克里斯此时正站在门外，从半掩的门缝，从挤挤撞撞的人头空隙瞪着拳头下的扶桑。

大勇收了手，正正衣帽，对其他四个人说：行了，可以带她走了。

多尔西说：你不能带她走！

玛丽说：你们别想再从这院里带走任何人。

大勇说：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规矩，贼捉住了，归失主。

我们没见她偷！

你有证据吗？

大勇对她俩婆婆妈妈的好心眼表示宽恕，咧嘴笑笑：告辞啦。回去要慢慢揍，证据就揍出来了。

这样吧，你一定要捉她走，我跟着去。

大勇看看如此义勇的年轻圣女，头疼地笑道：哎呀，小姐，我们屋挤，狗都上下甩尾巴。

别打算让我罢休。玛丽，请帮我拿一下我的帽子手套。我去定了。她是我们拯救的姐妹，你们俩让我挑，我宁愿相信她！我必须待在她身边，直到你们拿出证据让我服气！我不相信她是个贼，除了她自己承认。

大勇挥手：带走啊，瘟了你们？这两个洋婆连蚂蚁都踩不死！见他们还迟疑，大勇吼，丢你老母死你全家！

玛丽对当翻译的女孩说：一字不漏地给我翻译。

大勇对那女孩说：你敢，我过两天来捉你去煮杂碎。

一个男人上来拽扶桑胳膊上的铁链。

年轻的多尔西却平伸双臂挡在扶桑面前，如同个十字架。

大勇说：推开她，走啊！

克里斯发现扶桑此刻正在看他。她并不清楚人们在争闹什么。她以局外人的宁静将一线血舔回嘴里。

这时人们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是贼。我跟你们去。

人们把打闹纠缠静止在一个奇怪的姿势上。

扶桑又说：我偷了首饰。

她低下脸，深深微笑给自己。

只有克里斯隐约看见那个微笑中的称心如意。

克里斯在几年后会真正懂扶桑这个笑。

那是他十七岁的一个早晨，这个深深的微笑突然又回来，他心里一震：原来是这样。那时的他在一艘远洋轮上，已懂得了许许多多令人无望的事，也就是说他成熟了。人成熟的标志是对无望之事的认可。就在那个风华正茂的十七岁的早晨，克里斯懂得了扶桑这一刻的深深微笑。

她的确是笑给她自己的。

在这一笑之前，她说：我是贼。我跟你们走。我偷了首饰。她没料到自己会说这几句话。在她那样笑的时候，她明白了自己是什么。她明白了自己那个在苦难中偷欢的天性。

或许早在她恢复原形一般穿上红衫子那天，那念头便进入了她：克里斯和所有男人一样，亲近的是穿红衫子的她。那血污和破旧的红色绫罗是她的原本，已成了她的肌肤。那罪一般的深红是她本性的表征。没了它，她的形状和色彩就流失了，化成了乌有。

克里斯在十七岁这个早晨想起他第一次进入那洁白房间，看见一个穿僧侣的白麻布袍的女子倚在床头，向他微笑，他没有走近她。陌生和空旷就在几步距离中。他坐在墙角落的椅子上，拼命告诉自己：这女人是扶桑，是个像诱惑本身一样美的东方妓女。可是不灵，他对她鬼迷心窍般的感觉不在了。

她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变化。她拆散整齐的辫子，手指懒懒地绕着发梢。

他没一点走近她的欲望。他依旧是喜爱她的，但距离在这样的喜爱中显得必要和得体。

白麻布袍的粗糙和朴素使一种可能性从她身上显露出来，那就是她做一个极平凡的暗淡（如他母亲一样）的女人的可能性。白麻布给了她一种规范，抹去一切魔一般的东方痕迹。

她的微笑也失去意味了。在她对一切痛楚和罪孽全身心接受时，她温暖的笑是那样的安慰，人在这笑中感到羞愧，同时明白自己被宽恕了。而在宽松无形的白麻布里，那笑是舒适，无所用心，仅仅是微笑本身！

第40节：扶桑(40)

那次克里斯在半小时后离开了扶桑的病房。以后的日子，他来了便走向墙角落的椅子，像例行公事。他得不断鼓舞自己：看，这是被我救出的一条命，她一天天在健康正常起来。有时他会忽然想：那么我还来这里做什么呢？他和她之间不再有任何特殊的东西，白麻布形成的规范使他们像一切人那样无动于衷地往来。他渐渐缩短了对她的探望。三十分钟，二十分钟，十分钟。

他终于决定这探望对她和他都是多余的那天，他上楼梯，听着二十几个女孩从口腔而不是从任何稍深些的器官唱出的歌。他见扶桑的门没关严，伸手去敲，但手举在那儿默然了。门缝阔展开来，他看见红色柔软的质料裹住的肉体向他扭转过来。

扶桑在一面梧桐叶大的碎镜子前，向他转过脸。那不干不净的深红刺痛他一般，他感到整个知觉流动了一下。即使十七岁这个早晨，克里斯回忆到此，整个知觉仍有那样一下流动。那么迅速地流遍他周身，他像十二岁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一样目瞪口呆。

她使那透不过气的洁白红了一片。红色晕开在平板的白光中，晕出一摊。

她的手举在一侧修正仅剩的一只耳环。手静止了，耳环却不肯静止。她完全转向了他，红衫子又使她

圆熟

欲滴

她饱满的整个胸怀都张向他。

他一步一步向那胸怀走去。与第一次不同的是，他明确地感到这不止于此，绝不止于此，每一步都有下一步；当他走得与她没了距离，也还有个下一步。

十四岁的克里斯不懂这个扶桑的复活，一个突然的色彩还原。

扶桑在深红的薄绫罗下细碎地动了，那么细碎的肉体动作也被红衫子表现了出来。抑或它本身是活的，布满神经。

他也像十二岁时那样，走到她的气息中。不同的是十四岁的他几乎高出她半头。他对于下一步再往哪走已很清楚。

下一步可以有无数。十七岁的这个早晨克里斯细数那一个个下一步。

下一步可以是在无路可走的绝境中再走一步，便走进了她。

他说：跟我走吧。做我的秘密情人，像我的家族中的男人们。这是另一种下一步。

还有：他将她郑重地缓慢地抱进怀中，郑重而缓慢地将一个盟誓烙到她嘴唇上。

不必说一个字，他只需扯下胸前那根项链——那是母亲给他的，抓住她的手，将项链的圆坠按在她手心，像按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

抑或，他跪下，让她的乳房托着他的脸，让他吮吸他早已在她那儿嗅到的那古老得近乎蛮荒的母性。

十四岁的克里斯对于手中把握的这无数下一步而狂喜。他看见红衫子在痛苦而快乐地扭动，耳环急喘、挣扎。

十七岁这个早晨他想，无论他当时触碰哪一种下一步，就会触动一个谜的未来，每一个下一步都将它更新更奇的下一步吐露给你。他清楚记着扶桑的手怎样落在他十四岁的肩上，他初次剃须的脸上。一层汗从他刚变得毛茸茸的胸脯上渗出来。红衫子使她周围的空气也微红起来。

在那艘远洋轮上，十七岁的克里斯突然懂了那一切。他看着阴暗早晨的海，几乎叹出声来：多么好的女人，诚心诚意得像脚下一抔土，任你踏，任你在上面打滚，任你耕耘它，犁翻它，在它上面播种收获。好在于她的低贱；任何自视高贵的女人身上的女性都干涸了。带着干涸死去的女性，她们对男人有的就剩下了伎俩；所有的诱惑都是人为的，非自然的。从这个时候起，女人便是陷阱，女人成了最功利的东西。克里斯在自己的社会中看到足够的女性，早已干涸的女性。这个海洋上的清晨他想，扶桑是个真正的最原本的女性。

那泥土般的真诚的女性。

就在十四岁的克里斯站在扶桑的红衫子面前，意识到那些一触即发的下一步时，门嗵的一声被撞开。

接下去是玛丽那砖石倾塌般的指责。

指责中的扶桑是个着红衣的猛兽，克里斯是被诱到它嘴边的猎物。你看，事情也会有这样的下一步。事情可以被理解成这样，以一个解救妇女组织的女干事的逻辑。

克里斯见扶桑只困惑地瞪大眼，看着女干事那颗正派的心在一对灰眼睛中狂抖。她边指责边在胸前画着十字。克里斯终于感到她是对的；他不应走近这个妓女，尤其在洁白如圣的房间里。

之后他常去扶桑窗下，却回避见到她。那片红色成了隐疾留在他身上。窗中不必有她，同样美满。

十七岁的这个清晨，克里斯看清了事情的顺序、逻辑和诗意。

他忆起扶桑被掳走的情景。她被拳头打得满墙溅血，又被铁链不断拽回。在那一刻，十四岁的克里斯几乎冲进门，端起墙角落那把椅子去和那些梳辫子的男人拼命。而扶桑忽然看见了他。潜越过一屋子的暴烈，她向他偷递了一个眼色。似乎她与克里斯有个秘密的共谋，她在提醒他别忘了。抑或，她和他都不清楚那密谋究竟是什么，但它肯定是有的，存在着，该足使他俩不露声色，不与任何人计较。他见她的眼睛深奥起来，还有一丝儿俏皮。愤怒渐渐在克里斯心中平息，他和她就隔着那整场的暴烈和动乱默契着。十七岁的克里斯突然想起，对了，那是私奔一般的相互专注。

那个默契，是她和他从未吐口，甚至从未意识到的一个愿望：私奔。

意识到的一个愿望：私奔。

然后是两个女干事以命相护：证据！不能带走，除了你们有证据！

我是贼，我跟你们走。扶桑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开了口。

若要从这白房子走出去，她必须是个贼。

她开始形成走出去的愿望时，或许早在玛丽谴责她的时候，或是红衫子被扔进垃圾堆的时候。她的原形在红衫子里；她的本性没了它便无所归属。

克里斯此刻终于懂了几年前的那个场景：扶桑被一群男人用铁链拴走；脸上带血，披头散发使她成为贯穿几千年历史的奴隶形象，然而她低下头，对自己深深一笑，为她得逞的一切，为她的自由。

事情多荒谬啊，克里斯在他三十多岁、四十岁，在他以后的整段余生中不断想到扶桑那笑，给自己的笑。你解放她或奴役她，她那无边际的自由只属于她的内心。

这一切对于当时仅十四岁的他，是太难懂了。他看着扶桑被奴隶主驱出门，上了马车。

他始终记着叫大勇的奴隶主，他那张与全世界调笑的脸：小先生，欢迎再来逛窑子。

谢谢，你这小屎球。他笑着最后一个跳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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