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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 内容简介

- 名家推荐

- 目录

- 楔子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1)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2)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3)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4)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5)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6)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7)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8)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9)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10)

-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11)

- 第二章 魏国雄起(1)

- 第二章 魏国雄起(2)

- 第二章 魏国雄起(3)

- 第二章 魏国雄起(4)

- 第二章 魏国雄起(5)

- 第二章 魏国雄起(6)

- 第二章 魏国雄起(7)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1)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2)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3)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4)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5)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6)

-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7)

- 第四章 中原霸主(1)

- 第四章 中原霸主(2)

- 第四章 中原霸主(3)

- 第五章 秦国的涅(1)

- 第五章 秦国的涅(2)

- 第五章 秦国的涅(3)

- 第五章 秦国的涅(4)

- 第五章 秦国的涅(5)

- 第五章 秦国的涅(6)

- 第五章 秦国的涅(7)

- 第五章 秦国的涅(8)

- 第五章 秦国的涅(9)

- 第五章 秦国的涅(10)

- 第五章 秦国的涅(11)

- 第五章 秦国的涅(12)

- 第五章 秦国的涅(13)

- 第六章 东方霸主(1)

- 第六章 东方霸主(2)

- 第六章 东方霸主(3)

- 第六章 东方霸主(4)

- 第六章 东方霸主(5)

- 第六章 东方霸主(6)

- 第六章 东方霸主(7)

- 第六章 东方霸主(8)

- 第六章 东方霸主(9)

- 第六章 东方霸主(10)

- 第六章 东方霸主(11)

- 第六章 东方霸主(12)

- 第六章 东方霸主(13)

- 第六章 东方霸主(14)

- 第七章 纵横恩仇(1)

- 第七章 纵横恩仇(2)

- 第七章 纵横恩仇(3)

- 第七章 纵横恩仇(4)

- 第七章 纵横恩仇(5)

- 第七章 纵横恩仇(6)

- 第七章 纵横恩仇(7)

- 第七章 纵横恩仇(8)

- 第七章 纵横恩仇(9)

- 第七章 纵横恩仇(10)

- 第八章 各有所求(1)

- 第八章 各有所求(2)

- 第八章 各有所求(3)

- 第八章 各有所求(4)

-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1)

-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2)

-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3)

-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4)

-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1)

-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2)

-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3)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2)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3)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4)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5)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6)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7)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8)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9)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0)

-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1)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1)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2)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3)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4)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5)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6)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7)

-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8)

作者简介

老铁手，原名暴关宁。现在沈阳混世界。理科科班出身，文科自学成材。

老铁手同学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和狗剩子在河边玩过泥巴，也和冯程程在步行街压过马路；领教过中条山的风，也见识过关外的雪；能插秧，会锄禾，给个车床也敢摸。

大学时代，老铁手开始走火入魔，广泛涉猎东西方文学、史学、哲学、心理学等领域，同时笔耕不辍。其文以幽默有趣、观点新颖见长。由于对战国经久不衰的热爱，公元2007年5月28日老铁手开始写作一本叫《铿锵战国》（本次出版更名为《战国那些事儿》）的历史书。老铁手不敢期望这本书对祖国文化作出多大贡献，但愿它能在茶余饭后给大家带来些许快乐。

内容简介

公元年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标志着“邦无定交，士无定主”的战国时代拉开序幕。战国是春秋的延续和发展，但又有自己的鲜明特色。春秋好比蒙着面纱的少女，在小心翼翼地探索、不动声色地扬弃；而战国则是一个赤膊上阵的壮汉，其破也激烈，其立也刚猛。那时的人物个个有血有肉、敢想敢干，不受老旧思想的拖累，活得畅快，死得淋漓。那时的人物率真可爱、热情奔放，既没有精神上的重负，也无须逃避。才学是唯一的凭借，成功是唯一的标准。成功者问心无愧，失败者也没有遗憾。如果不是战乱纷纷、生灵涂炭的残酷和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无奈，战国几乎是进取者理想的奋斗时代。同样是乱世，相比于后来那么多昏庸暴虐的国君、丧尽天良的屠夫、无辜受害的百姓，战国可以算得上是最具文化含量的乱世。

作者全景式地讲述了战国那段精彩纷呈的历史，并对战国时期的焦点人物做了全新的阐释。在书中您会看到吴起的复杂人格、商鞅代表的历史意志、纵横家们之间的恩怨、赵武灵王的悲剧、真实的苏秦和范雎、李斯的死结等等。长久以来绝大多数的战国历史、故事都是站在后世儒家一统天下的立场上进行书写的，于是战国人物都是非正即邪，非黑即白，殊不知这些被后人视作当然的信条在那时根本无足轻重。

本书语言通俗诙谐、视角现代，持论客观、严谨，其幽深处颇能体现作者残酷的分析能力。

名家推荐

老铁手挥笔如刀，横扫战国二百余年。我读其文，想见其为人。其笔力雄健，中学功力深厚，西学广博，见识高远，我以为是近年来写史的奇才。所谓一卷战国在手，而补益于天下也！

—— 著名新历史作家、历史写作狂人赫连勃勃大王

英雄们从战车上解放了骏马，从田畴中解放了奴隶，从地壳中解放了钢铁……然后把他们引进一个陌生的时代，那里充满希望，也充满迷惘。这部书用优美畅快的语言，讲述了人们走过这个时代的伟大历程。”

——天涯煮酒版主江上苇

战国处在一个大变革的历史时期，是可以与欧洲文艺复兴相媲美的伟大时代，比起春秋，它更热血，比起三国，它更优雅。在这个中华文明的阵痛期，各国志士仁人为了实现他们的政治理想和人生抱负，而游宦天下、纵横捭阖、著书立说、变法图强，理性之光从宗教迷信的层层包裹中冲决而出，中华文化开始从重神惧鬼的蒙昧走向理性的文明。老铁手兄以风趣幽默的语言，文史哲融会贯通的卓越才华，惊人的历史解析能力将这段纷繁的历史讲述得高潮迭起、异彩纷呈，非终卷不忍释手。

——新历史作家 江湖闲乐生

战国是一段乱世，各国之间无岁不战，无月不伐，是军事家、谋略家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大舞台。老铁手用他诙谐华丽的语言描绘乱世英雄、解读人物性格，生动、深刻地诠释了那段风云激荡、百家争鸣的历史。

——新历史作家 云海孤月

战国是中国历史上一次伟大的萌动，数不清的风流人物在这座历史大棋盘中纵横驰奔，演绎了一幕幕精彩悲壮的战局。当历史的清风吹散发黄书卷上的尘埃，我们会感觉到战国离现代并不遥远。历史是一个民族最伟大的财富。这次铁手兄出版《战国那些事儿》，对传承历史作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铁手兄如椽大笔，才力深厚，许多历史上的大事件在他的笔下从容而出，不杂乱，不矫作，读之如饮十年陈酿，香气四溢，不忍释卷。

———新历史作家 姜狼豺尽

战国是一个剧烈变革、烽火连天的时代。作者全景式地勾勒出了那个时代的整体面貌，描绘出一幅激昂壮阔的瑰丽画卷：诸国为了生存图强，竞相变法革新。魏之李悝、楚之吴起，齐之邹忌，秦之商鞅，各领一时风骚。七雄各聚英豪，合纵连横，驰骋沙场。二百五十余年间群雄驱车奋戈，大小二百三十战，流血飘橹，伏尸枕籍。最终，秦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战国那些事儿》见解深刻全面，语言精练诙谐，描写精到细腻，展现出了作者深厚的史学功力和优美的文笔，堪称战国通俗历史的扛鼎力作。

———新历史作家雪域桃源

目录

楔子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001

第二章 魏国雄起/019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032

第四章 中原霸主/044

第五章 秦国的涅/049

第六章 东方霸主/071

第七章 纵横恩仇/095

第八章 各有所求/111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118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126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31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149

第十三章 谍中谍/162

第十四章 齐国的没落/184

第十五章 从中央到两旁/195

第十六章 魏国的来客/205

第十七章 长平之战/223

第十八章 邯郸之围/234

第十九章 生意人/254

第二十章 最后一批咸阳客/276

第二十一章 秦王扫六合/292

后记/309

楔子

那是最美好的时期！那是最堕落的时期！那是智慧的岁月！那是没有开化的岁月！那是信仰坚定的时代！那是怀疑一切的时代！那是阳光明媚的季节！那是黑夜深重的季节！那是满怀希望的春天！那是令人绝望的冬天！人们拥有一切！人们一无所有！人们直入天堂！人们直堕地狱！总而言之，那个时代与现在极其相似。以至于那时名噪一时的某些权威们坚持只用比较级中的最高级修辞形式对它进行评判，不论是好是坏。

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狄更斯在《双城记》的开头写下了上面的那段文字。拜他所赐，同样的文字也适用于战国。在战国时期，旧的秩序已经被人类进化的车轮碾碎，新的秩序在纷争中还没有确立。在混沌未明之中，国家、社会和人性才会放射出绚丽的光彩。在浴火重生之时，躁动不安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昔日的束缚开始漫天飞舞。于是一群群鲜活的人物在历史的舞台上舞之蹈之唱之呵之，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他们的精彩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时代。而今回顾历史，我们也可以欣慰地说一句：有那么一个时期，中国人曾经血脉贲张、肆无忌惮、精彩绝伦地生活过。

如果说中国历史也有生命周期，那么战国时代就是中国的青春期。青春期总是会给人留下许多怀念———成长的阵痛、探索的乐趣、朦胧中的困惑、突破后的快感。这个时代储藏了中国人最多的精神元素，既是智慧的源泉也是情感的水库，以至于后世的人们经常从中汲取营养，使得战国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总是为人们所津津乐道。那时的人物率真可爱、热情奔放，既没有精神上的重负，也无须逃避，只需用本来的面目去博取功名富贵。在前进的道路上更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才学是唯一的凭借，成功是唯一的标准。成功者问心无愧，失败者也没有遗憾。如果不是战乱纷纷、生灵涂炭的残酷和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无奈，战国几乎是进取者理想的奋斗时代。同样是乱世，相比于后来那么多昏庸暴虐的国君、丧尽天良的屠夫……战国可算得上是最具文化含量的乱世。

战国如此精彩，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1)

那时代

时间上溯到公元前6世纪中叶的一天，我们的目光将对准中华文明覆盖的区域。

齐国的临淄，那是齐国国君直接管辖的地方。街道上冷冷清清，毫无传说中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的盛况。人们的脸上挂着愁苦的表情，很显然生活不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路边时不时地会出现揪心的场面，骨瘦如柴的老者在等待死神的光临，疾病缠身的病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嗷嗷待哺的婴儿在无助地呼喊着奶水，可引来的却是秃鹫和野狗。在另外一个角落总算出现了一小撮忙于交易的人，以提醒人们这里毕竟还有市场。细察之下才发现他们忙于抢购的是一些假腿。是啊，假腿也总比没有腿好。在这个年代不小心被肉食者砍去双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难道齐国国君竟生活在这样一片死气沉沉的地方？绝不！内城将是另外一幅景象。一座座粮仓整齐排列，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粮食堆积其中，满得都几乎散落出来，肥硕的老鼠挺着滚圆的肚皮在上面“胜似闲庭信步”；空气中弥漫着焚烧椒兰散发出来的香味；突然一阵轻风送来敲击编钟发出的清脆乐声；大殿之上，窈窕的舞女扭动着曼妙的身材和着编钟的打击跳着迷人的舞蹈，坐在正中的国君手中托着酒樽，眯着眼睛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齐国如此衰败，那么享有百年霸主之誉的晋国呢？晋国公室在与私室近百年的斗争中并没有起色，反倒更加衰弱。公室的战马长期得不到培育和训练，已经无法再拉着战车横冲直撞。公卿已经脱离了领兵打仗的老本行，改为专门伺候国君。由于严重缺员，战车上已经没有御者和戎右，步兵的队列里面见不到长官。老百姓辛勤劳作的成果三分之二被国君夺去，留着他们在死亡线上艰难地挣扎，而那些受国君宠幸的妃子却赏赐不断，富得流油。老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像躲避仇敌、瘟疫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这些原本效忠于公室的名门望族受六卿的打击已经降为贱吏役。百姓的生活没有着落，国君仍然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不知悔改，这里的排场与齐国临淄的内宫相比毫不逊色。

与齐国、晋国的光景相类似的是鲁国。鲁国国君在一小片狭小的土地上时不时地幻想着能有朝一日冲出“三桓”（鲁国权臣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称“三桓”）的包围圈。就在不久前，“三桓”刚合伙瓜分了鲁君仅剩的一支军队，鲁君无力报复，只好久居深宫，在酒精中维持着是君非君的日子，然而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终点。

这些公室的景象不禁让人产生末世来临的感觉。与公室冰火两重天的是私家的繁荣昌盛，齐国的田氏家族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坚定不移的信奉者，“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的卜文像魔咒一样驱使着这些野心勃勃的田氏后裔。经过几代人的积累，田氏家族的财富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量，政治上也站稳了脚跟。到了田乞当政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仅仅依靠敛财已经无法使田家继续强大，田家的未来需要建立在稳固的政权之上，而政权一方面来自朝堂的斗争所得，另一方面来自下层民众的拥护，其中民众的拥护是最根本的。在田常的领导下，田氏家族的事业来了一个大转型，从此不再敛财，改为烧钱。田常决心将“吃亏是福”演绎到极致。

于是田氏家族地盘上的粮食容器统一增大了四分之一，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田常用自家加大的容器将粮食借出，而到了丰收的季节，按照公家流通的较小的容器收回。木材市场上，田家的木材价格比在山上的时候还便宜。海鲜市场上，田家的海鲜价格比海边的还便宜。于是齐国百姓人人皆知田常的仁爱。不过这也多亏田家家底雄厚才能经得住如此折腾。

这些经济措施对那些饱受齐国国君摧残的齐国百姓产生了强烈影响，一时间大量散落的老百姓纷纷拥至田常的门下。田常爱民如子，博得了老百姓的真心拥护。看着这些拿自己当救星一样看待的老百姓，田常乐了，从他们的欢呼声中，田常看到了历史将站在田家这边。

晋国的卿家也丝毫不含糊，在与国君及其公室曲曲折折的斗争过程中，范、中行、智、韩、赵、魏六卿是最后的胜利者，他们几乎将晋国的领土瓜分殆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管理所辖地区，有如国中之国。晋君已经成为一支不重要的力量正在向历史的垃圾堆中走去，然而六卿之间的力量对比也并不平衡，残酷的生存环境使得人人自危，每一方都想在壮大自己的同时削弱对方。摩擦总是难免，火并终将发生，我们的故事将从这里上演。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2)

预言

周朝的田地具有一流的几何美。大地被分割成规则的正方形，每一小块为一“田”，长宽各100步，每3×3块构成一“井”。在井与井之间，田与田之间有规律地分布着水利工程和道路，老百姓以集体劳动的方式进行生产。这就是历史上的“井田”。周朝的天子按照功劳大小将井田连同以此为生的百姓分配给他的诸侯，诸侯再分配给他们的公卿。贵族老爷们尽情地享用着土地的产出，但条件是不允许对“井田”进行更改，同时还需定期向上级纳贡，最高层的统治者便是周天子。周朝的统治秩序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土地制度之上的。

春秋时期，周天子的实际权威已经不再，已经没有力量来维护他的经济根基，留在王位上的仅仅是一个政治道具，按照诸侯国中强者意志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辛勤的劳动人民用汗水在“井田”之外开辟了大片不规则的私田。私田的繁荣，极大地震动了贵族老爷们，使他们明白比皮鞭更能让老百姓玩命干活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些前卫的贵族们动了心思，他们尝试着将自己的井田分给老百姓，并承认他们对土地的部分所有，自己所要做的仅仅是在岁末去收一下租子。当然，他们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完全不受干扰，手中的武力提供了坚强的保证。

不管是哪位贵族老爷开的先河，这种“包产到户”的意义是巨大的。土地和劳力的巨大潜能被开发出来，很快就形成潮流，风靡一时。晋国六卿是其中的积极效仿者。

在新近出土的竹简中，军事家孙子向我们展示了他在领兵作战之外的另外一种智慧。《孙子兵法》36篇是长期以来人们看到的孙子的唯一著作，而这批竹简中却出现了孙子的另一部著作《孙子吴问篇》。孙子告诉我们，在晋国的六卿中，赵氏的土地单位最大，长、宽240步为一亩，而且施行不征税政策；其次是魏氏、韩氏，长、宽200步为一亩；再次是智氏的180步；最后是范和中行。所以孙子得出个结论，晋国的政权将归到赵、魏、韩之手，而最后能存活下来的仅仅是赵国。

农耕的中国人很早就对土地有一种狂热的崇拜，土地很早就被看做神圣的事物，来自土地的启示一直备受那个时代精英阶层的关注。

重耳逃亡在卫国的时候，一行人马极度饥饿，于是下车向旁边的农夫讨要食物，没想到农夫刚领教过主人的皮鞭，心里正窝着火无处发泄，看到灰头土脸丝毫不像达官贵人的重耳向自己讨要食物，气就不打一处来，对待他惹不起的人，供之以土特产，对待他惹得起的人，施之以土块。重耳被激怒要教训农夫，却被手下的一名大臣子犯拦住。子犯的解释是农夫向重耳献上土，意味着重耳马上就要获得晋国的土地。于是重耳君臣对着土块大事参拜。站在一旁的可怜农夫也不禁对重耳君臣肃然起敬。当他回家拿来土豆的时候，重耳君臣已经远走。

孙子一向以逻辑严密，思虑周全著称，但在这段文字中却没有对晋国六卿的综合实力进行全面的分析，仅仅从土地政策的不同便写下了对晋国将来的预言。如果说这只是一次巧合，那么另外一位高人的预言却颇具影响力。

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王子历史上时而有之。但爱旅游不爱江山的王子却凤毛麟角。旅游既是他的爱好，也是他的职业，通过长期四处旅游，他成为春秋末期最著名的国际事务观察家，一些著名的论断经常见诸史料，引用率极高。此人便是吴王寿梦的第四个儿子季札。季札身材单薄，却非常有智慧，而且品德高尚，受到父兄和国人一致的喜爱。吴王寿梦有意将王位传给儿子中最贤能的季札，他的三个哥哥也有意承让，但季札认为于礼不符，坚持不受。于是寿梦立下规矩，将王位先传给长子，长子死后再将王位传给次子，次子之后是三子，最后王位就会顺理成章地到了季札手中。季札仍然不为所动，并且用离家出走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大哥、二哥、三哥当政期间季札开始了四处游走。他先后会见了当时活跃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三大贤人———齐国的晏婴，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并就一个中心问题分别对三国的政治发表了看法。

他对齐相晏婴说:“你快点把自己的地产和权力还给公室，从此一心在家养老，不要再参与政治了。没有地产，没有权力，你就会比较安全，否则即将到来的权力斗争会将你卷进去，到时你的晚节将不保啊！”晏婴听从了季札的建议，通过陈桓子把地产和权力还给了公室，果然在随后栾氏、高氏发起的权力争夺中，晏婴落得个明哲保身。

后来季札又来到郑国见到子产，两人一见如故。季札告诉子产，郑国的政治千头万绪，不久就要出问题，你最好还是按规矩办事，不要太激进，否则灾难就会降临到你身上。子产听从季札的建议，采取温和的执政路线，果然不久郑国国君死去，诸公子争立，子产也成为仇杀的对象。这时公子中有人出来为子产说话：“子产同志比较厚道，郑国今天之所以能继续存在下去，全是子产的功劳，坚决不能杀。”子产因此逃脱噩运。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3)

离开了郑国，季札又来到了晋国，先是拜会了韩、赵、魏三家大夫，对他们说：“晋国最终会亡在你们三家之手”，临走的时候又告诉叔向：“老兄你注意点吧，现在晋君生活奢侈而没有威信，各家大夫实力雄厚，晋国迟早将会被三家瓜分。”

季札神奇地预见了齐国和郑国的命运，这次对晋国的预言会应验吗？

孔子这时候也站出来说道：“晋国失去了法度，快要灭亡了。晋国本应该遵守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度，作为公共生活的准则，卿大夫应该悉心维护它，百姓才能尊敬长官，长官才能维护住他们的家业。而现在却废弃法度而铸造了刑鼎，百姓都能看到鼎上的条文，还用什么来尊敬贵人？贵人还靠什么来守家业？贵贱没有了次序，还怎么能治理国家？”

蔡史墨也接着说：“范氏、中行氏恐怕要先行灭亡！中行氏是下卿，但违反上面的命令擅自铸造刑鼎，并以此作为国家的法律，因此他是违犯法令的罪人。范氏改变制定的法律，同样是要灭亡的，恐怕还要牵涉到赵氏，因为赵氏也参与了。但赵氏出于不得已，如果修养德行，是可以避免祸患的。”

孔子的话过时守旧，蔡史墨的话也迂腐得可以，甚至有为赵氏帮闲的嫌疑，但他们与孙子、季札一样预感到了晋国的将来。所有的预言汇集成一个版本：六卿势大，晋国将亡，六卿中中行氏、范氏先遭淘汰，晋国的将来属于赵氏、魏氏、韩氏。

不管这些预言是史家编造的马后炮，还是他们从纷杂的预言中进行了有意识选取，还是让我们把目光转到事态的发展之上。

火并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可在晋国却同时并存着6个实力雄厚的家族。晋国的空气空前紧张，只需要一点火星，剧烈的火并就会发生。当时赵、魏、韩、智四家在政治上牵扯较多为一派，中行、范两家关系较近为另一派。

历史将选择赵氏首领赵简子作为火并事件的导火索。而此时赵简子正在做梦呢。也许是晋国执政的差事太累，赵简子终于累倒了，五天五日不省人事，其实是在做一场贯通人神两界的千秋大梦。在梦中，赵简子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帝，并与百神在空中游走，天地间响起了雄浑的乐曲，自然万物跳起了优美的舞蹈。此情此景，绝非人间所有，赵简子陶醉其中。突然有一只熊向赵简子扑来，天帝命令赵简子用箭射之，赵简子弯弓搭箭一箭射去，熊应声而倒，死翘翘了。随后又有一只罴过来，赵简子又是一箭，那罴也倒在地上死了……

这个梦来得非常蹊跷，赵简子百思不得其解。周公已死，弗洛伊德未生，赵简子无处去问个明白，只好藏在心里。突然有一天，赵简子在外出的时候遇到一个拦路的人，此人死活要见赵简子，说有要紧事情告诉他。赵简子身为晋国执政，一向从善如流，爱才如命，此类情况已经习以为常。见面之后，不用赵简子发话，拦路人便开始为赵简子解梦，原来熊和罴代表晋国的中行氏和范氏，晋国将有大乱，上天要赵简子消灭中行氏和范氏……

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夜有所梦，日有所思，反正神启是不能不听从的。从此以后，赵简子看中行氏、范氏两家越来越不顺眼，同时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向两家摊牌。

晋国的统治中心在今日山西南部、河北西南、河南北部地区。晋国的大家族在这里一直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各家的采邑离得非常近，基本没有战略缓冲地带，消灭对手或被对手消灭在很短时间内就能完成，斗争的残酷使得赵简子认识到必须有战略深度才能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狡猾的兔子都挖三个窝，何况赵简子是一只久经政坛风雨的老狐狸？

赵简子计划在离五家势力范围较远的地方建立一块巩固的根据地。他的目光落在了离晋国首都绛700余里的晋阳。此地东、西、北三面环山，中、南部为河谷平原，整个地形北高南低呈簸箕形。晋阳城一旦落成，便可控制周围很大一片地区。

赵简子派身边最有才能、最值得信赖的家臣董安于去修筑晋阳城。鉴于此城对赵氏的特殊意义，董安于在城市的设计和建筑上匠心独运，采用了板夹夯土这种既简便又先进的建筑技术来圈筑城墙。城内建筑所用木柱皆用铜柱替代，墙骨是由丈余高的荻蒿等坚韧植物主干做成。有人不解地问董安于：“用料如此豪华是何用意？只听说过偷工减料的开发商，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添工加料的。”董安于并不回答，脸上露出一丝大有深意的微笑。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4)

几个月的时间内，一座雄伟坚固却内藏杀机的城池出现在辽阔的晋中盆地之上。这是一座保命的城，这是一座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城，这是一座神圣的城。未来几十年之内，这座城池将饱受战火的考验。

城池建好之后，赵简子从自己的采邑之中四处抽调人员输送到晋阳。赵简子在晋国执政多年，率领晋国的军队无数次地出征，抓获的奴隶自是不少，其中有五百户寄存在邯郸的远房亲戚赵午那里。赵简子向赵午讨要，赵午理当送还，但是问题出现了。

邯郸赵午是赵简子的远房亲戚。邯郸赵氏是晋景公时期赵家没有遭到灭门之灾的一个旁支。后来“赵氏孤儿”赵武重振赵家雄风，传至赵简子，而邯郸赵氏传至赵午。不过赵简子仍然是大赵家名义上的族长。

赵午原则上答应送还五百户奴隶，但是回去找族人商议的时候，他的父兄并不答应，渐渐地赵午也被说动了心思，想把五百户奴隶据为己有。利益当前，谁不动心？

面对赵午的出尔反尔和无赖嘴脸，赵简子心中升起一把火，晋阳城已经修完，使他敢于将怒火发泄。于是赵简子以大族长的身份将赵午召来。赵午进去的完整身躯很快就被切成两段抬出来。赵简子传谕邯郸赵家：“赵午抗命，已经被我以族法诛杀，你们再另立新主吧！”

邯郸赵家失去了首领，自然要找赵简子拼命。于是赵午的儿子赵稷，大臣涉宾依靠邯郸公然挑起内战，赵简子率大军立即包围了邯郸。赵午抗命事件发生时，按照赵简子的最初盘算：先是以大族长的身份杀死赵午，邯郸赵氏必然反叛，赵简子便可以趁机消灭邯郸赵氏，富裕的邯郸便会落入囊中。

但是事态的发展超出了赵简子的控制，邯郸赵氏与中行氏、范氏通过联姻建立了密切的同盟关系。此次赵午被杀，中行氏、范氏马上赶来帮忙，三家准备联合起来对付赵简子。晋国国君站在正统的一方派了一支小部队帮助赵简子攻打邯郸。

董安于获消息后，他提醒赵简子应当主动出击，在中行氏、范氏赶来之前各个击破。但赵简子迫于道义上的压力不想首先挑起事端。按照晋国法令挑起内乱的人是要处死的。虽然大家心里谁都不把晋君当回事，但面子上至少还没有撕破。

公元前458年邯郸赵氏联合外援中行氏、范氏向赵简子发动进攻。赵简子寡不敌众，刚一交手就败下阵来，恨得赵简子直骂自己：“我他妈的也太宋襄公了！”眼看着赵家采邑被两家军队占领殆尽，赵简子只好无奈地退守晋阳。

当赵氏和中行氏、范氏在晋阳城附近苦斗的时候，晋国的政坛也在发生着聚合离散的化学反应。智氏、魏氏、韩氏看到自己的老盟友被别人联合欺负，纷纷向晋君请求对闹事的三家施以同样的惩罚。没等晋君出击，中行氏和范氏反倒向晋君攻来。中行氏、范氏可不傻，如果接受处罚，智氏、魏氏、韩氏必然是仲裁者，处罚的结果必定偏向于他们的盟友赵简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面对中行氏和范氏的进攻，智氏、魏氏、韩氏三家乐坏了，他们巴不得有一个正当的名义将中行氏、范氏消灭，然后瓜分他们的家产。如今中行氏、范氏胆敢公然攻击国君无疑是天赐良机，于是三家联合起来，将满腔的占有欲望一股脑儿地倾泻在中行氏和范氏身上。中行氏和范氏不是三家的对手，交战失利，逃往朝歌，背后留下一大片土地任由三家瓜分。

之后，魏氏、韩氏出面向晋君为赵简子求情，说什么赵简子只不过是在处理家事，并没有想过叛乱，中行氏、范氏的介入分明是干涉赵简子的家务事，就算赵简子的举动有所过激，也是受手下大臣的挑唆。随后赵简子从晋阳赶来匍匐在晋君脚下反复地强调：“赵家永远是晋国的臣子，绝无丝毫叛逆之心，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无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加之魏氏、韩氏在一旁帮腔，晋君不一会儿就被拍得很High，最后赵简子官复原职，继续做他的执政。

赵简子又回到了他饱经战乱的采邑，放眼望去，满目荒凉，土地还是那片土地，而劳动力却失去了许多。赵简子有心打着国君的旗号继续对中行氏、范氏的残余势力进行清剿，但前提条件是必须征得智氏、韩氏、魏氏的首肯。韩氏、魏氏没有意见，但是最强大的智氏却提出了条件。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5)

原因在于赵简子的大管家董安于能力过于突出，因而成了别人嫉恨的对象。晋君身边一个了解董安于能力的大臣告诉智文子：“有董安于在赵氏，赵氏终究会成为智氏最强劲的对手，何不以董安于事先发动祸难为由去责备赵氏。”于是智文子给赵简子写了一封信，言道：“晋国法令，挑起内乱的人是要处死的，范氏、中行氏的叛乱由董安于挑起，现在范氏和中行氏都已经受到惩罚，被迫逃亡在外，只有董安于还逍遥法外，因此冒昧地提醒阁下不要忘记这件事。”

智文子的要挟使赵简子十分为难。董安于看出主人的难处，坦然道：“如果我的死能够换来晋国的安宁和赵氏的强大，我又何必吝惜自己的生命。”于是一代贤臣自缢身亡。最为悲壮的一幕出现在董安于死后，晋阳城的始建者最终被暴尸于曾经护卫过赵氏的晋阳街市上。智氏看到董安于死去，便同意了赵简子的主张。有了三家的支持，赵简子兴兵向中行氏、范氏盘踞的朝歌扑来，大军一到便将朝歌团团围住。

眼看胜利在望，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赵简子的运气总是不好，每次当他自以为猎物唾手可得时，事情总是会马上变得比他想象的更难。晋国的内部战争已经超出国界发展成一场国际战争。天下的事情总是如此，一国内部不宁，与该国有利益瓜葛的外国势力便会介入。春秋时代晋国长期是中原的霸主，百十年来周围的诸侯饱受晋国的摧残，如今它发生内讧了，周围的诸侯怎么能不幸灾乐祸地看着，屁颠屁颠地煽风点火呢？

齐国人粮食多，借给中行氏、范氏1000车粮食，郑国人熟悉路，派军队负责押运。赵氏的胜利建立在朝歌守军的缺粮之上，因此绝对不允许齐国的粮食进城。赵简子率军队在“铁”（地名）迎战郑国的押粮军。

由于敌众我寡，赵简子为了激励士气，在大军面前发下誓言：“如果能够取得胜利上大夫可得到县，下大夫可得到郡，士可得到十万亩土田（当时县比郡大），庶人工商可做官，奴隶可获得自由。如果战败有罪，就用绞刑把我诛戮，死后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不要再有衬板和外椁，用没有装饰的马装运棺材，不要葬入本族的墓地中。”

如此大的奖赏足见赵简子的取胜欲望多么强烈，也足见赵氏军队数目少得多么可怜。军队的战斗力被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此一仗打得凶险异常，好几次赵氏军队都濒临溃败的边缘，赵简子本人也身负重伤，但最后他们坚强地挺到了胜利。齐国的粮食成了赵简子的战利品。

困在朝歌城中的中行氏和范氏见救援无望，便乘机向邯郸逃去。赵简子乘胜追击占领邯郸，中行氏和范氏只好继续逃亡，直至逃到了大海的尽头，那里的主人勉强地接纳了他们。从此在晋国舞台上叱咤风云200多年的中行氏和范氏两大家族退出了历史舞台。此刻，最美丽的鲜花和最闪亮的聚光灯都用来装扮这场战争中最耀眼的明星赵简子先生，赵简子也成为晋国当之无愧的老大。下面有请赵简子先生登台讲几句话。

“我能有今天的胜利，首先得感谢天帝的启示，明儿个我一定会用最好的牺牲来供奉您老人家；然后感谢晋君在我懊悔的时候原谅我，在我需要的时候支持我；同时也感谢智氏、韩氏、魏氏对我一如既往的支持和理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感谢我最最敬爱的老管家董安于，该死的是我，而他却为我献出了生命，我只希望死后能和他埋葬在一起以叙我们的旧情。”

赵简子的讲话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但有一个人除外，此人就是智家的头领智瑶。但这个细节没有逃过赵简子的身边人傅傁，他冷冷地对赵简子说：“小心智氏！”

考验

是啊，傅傁说得不错，中行氏和范氏已经完蛋，但是在晋国一向和赵氏不睦的还有智氏。虽然智氏在与中行氏、范氏的斗争中站在了赵氏一边，但只是由于相对于赵氏而言智氏更讨厌中行氏和范氏罢了。一旦中行氏和范氏破灭，赵氏和智氏的矛盾就会由次要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可是赵简子已经老了，而他的对手却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且多次代表晋国出征并取得胜利。但赵简子并不担心，如果此刻死去，他会带着满意的微笑和必胜的信心去迎接死亡的来临，因为他的接班人已经受住了无数次的考验，相信他能够将赵家的事业发扬光大。

许多年前，当智氏老一代的当家人智宣子不得不面对为智氏的将来选择接班人时，最能打动他的是一个叫智瑶的儿子。这位智瑶可了不得，他有着偶像派的外表，实力派的身手，潇洒的美髯赛关公，英俊的面孔敌子龙，且擒拿格斗无所不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无所不会，演讲辩论无所不赢。智瑶如此多娇，引无数晋女竞折腰。但这位帅哥有个最大的缺点，喜欢仗势欺负人，而且不知道深浅。这个缺点引起了智宣子身边一位智囊的注意，于是这位叫智果的家臣告诫智宣子如果立智瑶为接班人，智家迟早要在他的手上败亡。可是智瑶的魅力实在太大了，不但迷惑了无数的少女，甚至连智宣子这个老人都不禁为之心旌摇动，最后智宣子还是决定立智瑶为接班人。可见人们一向凭感觉行事，而很少用脑子思考。智瑶也停止了为参加“超级男生”所做的准备活动，改为一门心思琢磨如何使智氏从超级大家成长为超级大国。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6)

智瑶继承了智氏的家业，在缺点没有暴露之前他是成功的，在晋国的对外战争中，智瑶数次代表晋国击败郑国和齐国，但胜利的轻易获得也助长了智瑶的骄傲，加速了他缺点的暴露。

当智瑶的魅力已经迷倒众生时，他未来的劲敌还在为晚上尿床而烦恼呢！赵无恤只是赵简子无数儿子中最不出众的一个。他的母亲是身份低微的狄人，所以赵无恤是中原文明民族和北方野蛮民族的混血儿，虽然大自然的规律是杂交品种即是优良品种，但是当时人们不懂生物学，他们认为如果父母的门第高贵，儿子就会理所当然的优秀。在与赵简子的无数高贵夫人生出的高贵儿子的竞争中，赵无恤的胜出归功于一名面相大师，也就是我们今日认为是搞封建迷信的那种人。

赵简子有心立储，但在一大堆儿子中间却看花了眼，根本分辨不出哪个优哪个劣，总感觉每个都有点像自己，而又都不如自己，最后赵简子急了，决定请当时著名的面相大师姑布子卿帮自己把关。这一天，赵简子将自己所有出身高贵的老婆生的高贵儿子召集起来请姑布子卿老先生鉴定。没想到姑布子卿看一个摇一次头，看N个摇N次头，看完第N+1个还是摇头，就是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劲地摇头，急得赵简子在一旁问道：“先生，你是不是吃摇头丸了？”姑布子卿叹口气说：“你这些个公子，没有一个能成为将军的。”说得赵简子心拔凉拔凉的。

姑布子卿峰回路转地对赵简子又说：“我在半路碰到一个虎头虎脑的臭小子，想必是你儿子吧，我看那小子骨相不一般，必是大富大贵之命。”赵简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的母亲是我从狄人那里抢来的，行军打仗之时身边没有女人，一时兴起与之媾合才有了这么一个冤家，由于他母亲地位低贱，所以没有把他列入候选人。”姑布子卿悠悠说道：“不妨不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鄙其出身，贱其生母，异其容貌，以示非常之人必立非常之功。”赵简子这才将赵无恤叫到近前详加观察，细看之下，也觉不同凡响。只见赵无恤身上有山的粗犷和水的细腻，有狼的凶悍和龟的隐忍，有野兔的动感和处子的安静，有婴儿的热情好动和骆驼的成熟老到。总之，从赵无恤身上，赵简子看到了自己引以为豪的一面和希望自己具备的另一面。于是，赵简子将赵无恤列入重点培养计划。

在姑布子卿的帮助下，赵无恤顺利地通过初试进入复试，但在接下来激烈的复试中，赵无恤须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才能通过层层的考验。

考验之一：赵简子告诉他的儿子们：“常山有宝贝，先找到宝贝的将会收到一份贵重的奖品。”

于是，赵简子的儿子们撒丫子向常山跑去。孩子们各尽其长，以求尽快找到宝藏。研究动物的赵老大东瞅瞅、西看看，寻找着大熊猫的痕迹；研究植物的赵老二不放过每一株植物，巴不得找到一株水杉或是人参；研究矿产的赵老三四处挖土仔细端详，为金矿的藏身地点而绞尽脑汁……各位弟兄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赵无恤站在山顶遥遥地望着西北方向的“代”地发呆。周围的人很奇怪，连忙劝他：“孩子，找不到宝贝不要紧，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回去之后，孩子们纷纷献上自己找到的宝贝，有的是名贵草药，有的是珍稀动物，有的是罕见的石块等等，只有赵无恤两手空空。

赵简子吃惊地问道：“你找到了什么宝贝？”

赵无恤将胸一挺昂然说道：“孩儿找到的宝贝大得很，实在拿不了。”

赵简子道：“愿闻其详。”

赵无恤道：“恒山临‘代’，‘代’可取也!”

赵简子问：“如何取得？”

赵无恤道：“占据恒山，居高临下，四面出击，不停袭扰，待敌疲老，聚而歼之。”

赵简子满意地点点头，意味着赵无恤的武略测试顺利过关。

考验之二：有一天，赵简子把大儿子伯鲁和小儿子无恤叫过来，给了每人一卷写满道德箴言的竹简，说道：“平时要好好学习。”三年过去了，当再次提起竹简时，伯鲁挠挠头，说不出一个字来，连竹简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问到无恤时，无恤倒背如流，而且还从袖子中将竹简拿出并告诉赵简子自己经常随身携带，有时间就钻研揣摩。不料赵简子突然厉声问道：“你刚才背书的时候是不是偷看了？”无恤不慌不忙地回道：“儿臣没有，儿臣如果想偷看，那也太容易了，因为竹简就在我袖子里。”

赵简子再次满意地点点头，这意味着赵无恤的文韬测试顺利过关，太子的地位也基本确定下来了。

最后，也是最难以考核的是意志品质，不过赵简子不再亲自考试，而是派赵无恤率领赵家军出征，要用真实的战争来考验他。

考验之三：晋国又一次盯上了倒霉的郑国，派大军去攻打。?瑶为主将，赵无恤是副将。两军在南里相遇，智瑶率军攻打城门，很快城门就被攻破。帅哥智瑶对身边的丑男赵无恤没有丝毫好感，总觉得和这样的人一起出征有点丢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看着前面危机四伏的城门，智瑶眼睛一转，坏水冒出500CC。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7)

于是智瑶对赵无恤说：“帅哥，领兵打个冲锋呗！”

赵无恤道：“你比我帅，要打冲锋你先打。”

智瑶又道：“副将赵无恤，请你先行进击。”

赵无恤道：“这里你是老大，我得跟着你走。”

智瑶道：“我咋就纳闷呢，像你这么胆小的人，怎么会成为赵家太子。”

赵无恤道：“你不用纳闷，正是因为我胆小，才不敢随便祸害家产。”

智瑶一看死活说不动赵无恤，于是改变策略道：“我虽然无法让你先进去，可是如果你先进去，我肯定有办法让你先出来，不信你试试看。”

赵无恤道：“我在外面你都无法让我先进去，一旦我进去了，你怎么能够让我先出来？”

智瑶生气了，威胁道：“你再犟嘴，我回去让你老子废了你!”

赵无恤一点不生气，道：“你都说不动我，怎么能说动比我更牛的老爹。”

智瑶没招，只好憋下一口气，准备秋后算账，赵无恤也憋下更大的一口气，准备秋后的秋后算账。

事情传到赵简子的耳朵，赵简子非常满意，从此赵家有后了！于是他果然带着满意的微笑和必胜的信念去会见在梦中曾经给他启示的天帝了，他要和天帝一起见证当初的启示一步步变成现实。

三家分晋

赵简子撒手归西之后，按照晋国不成文的执政轮坐制度，智瑶成了晋国的执政。由于智瑶长得实在是帅，连晋君都成了他的粉丝。有了晋君的帮助，帅哥智瑶更加趾高气扬了，也更加看不起另外三家，尤其看不起的是衰哥赵无恤。

有一次，智瑶和赵无恤联合出兵攻打郑国。在酒宴上，智瑶借着酒劲有意侮辱赵无恤，竟不顾身份体统，拿起酒罐以劝酒为名义将酒连连向赵无恤的脸上浇去，赵无恤心里非常清楚智瑶的用意，但时机未到不能闹翻，所以在酒瀑中暗自叮嘱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最后终于忍住了。赵无恤手下人却无如此雅量，他们见主人遭到侮辱，个个非常气愤，纷纷拉家伙要找智瑶玩命。赵无恤用一半是严厉，一半是告诫的目光将手下人逼退。酒席结束，赵简子告诉身边人：“老头子之所以让我做接班人，正是看好我善于忍耐。我作为当事人，比你们更生气，但现在时机未到不便闹翻。请相信我，我一定会给诸位一个发泄怒火的机会。”

智瑶从酒宴上尝到了借酒欺负人的快感，便要推而广之。这一天他在兰台摆下酒宴宴请韩康子、魏桓子。在半醉半醒之中，智瑶走到韩氏的二号人物那里，拍拍他的脑袋说：“哥们儿酒量不错啊，能喝三两喝五两，这样的同志要培养，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我放心。”说完又送给韩康子一个既是得意，又是挑衅的眼色。

事后智果提醒智瑶：“小心留意点儿吧，否则他们会发难的。”智瑶满不在乎地说：“要说发难，也是由我开始，我不发难，谁敢动弹！”智果一看智瑶这副德行，只好摇摇头叹气说道：“你侮辱了人家的重臣，还不多加防备，分明是要遭受惩罚。”

智瑶见三家个比个的怯懦，便动了兼并之心。手下的谋士给智瑶出了个计策叫“食果去皮”。具体说来，即智氏打着晋君的名义依次向另外三家讨要不大不小的一块土地作为国家军粮的供应地，如果三家老实地交出，就进行下一轮讨要，周而复始直至三家的土地变得非常狭小，再一口将他们全部吞掉。如果哪家胆敢拒绝，正好可以此为借口，联合另外两家对其用兵。此计甚妙，智瑶立即采纳。

赵氏、魏氏、韩氏同是智瑶淫威之下的受害者，同病相怜，他们的心已经紧紧地连在一起。但在联合抗智的道路上，三家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原因在于魏氏和韩氏是“博弈”理论的信奉者，按照博弈原理中的最小最大原理，魏桓子、韩康子都想以最小的付出换回最大的收获，当然，前提条件是自己付出一点，让他人承受主要压力，然后自己就可以在后面收取渔人之利。按照中国的传统解释是，“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智瑶前来讨要土地，韩康子不想打头阵，拱手奉上，轮到魏桓子，他一看韩康子老实上交了，也不说什么老实把土地送上，然而两人一起把目光对准了赵无恤。

要说赵简子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赵无恤的书也没有白读。赵无恤一看，啥？跟我要土地，那还了得，土地是君主统治天下的根本，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怎么可以随便给人，于是向智瑶说不。智瑶便领着两个半心半意的盟友前来会战。赵无恤绝对有种！赵简子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两下交锋，寡不敌众，赵氏军队败下阵来。赵无恤准备进行战略大转移，摆在面前有三个地方可选：长子，邯郸，晋阳。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8)

赵无恤认为，长子虽然城池坚固，但却是在官府的催逼之下才修成的，老百姓不见得会诚心守城。邯郸虽然粮草丰富，却是搜刮老百姓得来的，老百姓不一定会英勇杀敌，看来只有晋阳可以逃奔了，于是赵无恤向晋阳方向逃遁。

接任董安于驻守晋阳的长官是尹铎。在上任前尹铎问赵简子：“阁下是需要一座能保命于万一的坚城，还是需要做席梦思被的蚕丝啊？”赵简子说：“坚城。”于是尹铎施行宽刑低赋政策，同时体恤民情，关心生产。临终之前，赵简子告诉赵无恤以后赵家一旦有难，不要担心尹铎上报的户口少，也不要担心晋阳路途遥远，你只管投奔那里。

赵无恤进入晋阳时却一下傻了眼，老百姓虽然不少，城墙也很坚固，但要命的是官仓里没有一粒粮食，武器库里没有一支箭镞。愁得赵无恤直骂爹：“臭老头子，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不料尹铎一点不愁，还拍着胸脯说：“只要我老尹三声鞭响，乡亲们马上送来粮食迎接族长，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刀枪。”

赵无恤说：“那你就快甩鞭子吧。”果然尹铎拿起马鞭在空中连甩三声，“啪！啪！啪！”说也奇怪，老百姓真的又是推车，又是担担往官府运送粮食。赵简子又问：“粮食是有了，那么兵器呢？”尹铎用手一指大殿上的柱子，赵无恤顺手望去，只见大殿的柱子发出耀眼的金属光泽。尹铎再一指城墙，赵无恤顺手望去，只见那墙骨分明是一根根溜光水滑、一丈有余的荻蒿。赵无恤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三家大军随后赶到，将晋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双方相持不下，转眼一年有余。要说智瑶手下还真有人才，这不，又有一名水利系的高才生提出一个水漫晋阳的计划。原来晋阳的旁边有一条河叫“晋水”。只要稍作一点工程使此河改道，滔滔河水就会向晋阳涌去，不由赵无恤不投降。

这个计划马上变成现实，这下可苦了晋阳城，河水深达3丈，以3丈为10米计算，城墙根部受到的压强竟有100000帕斯卡之多，强大的水压之下，不断有水通过城墙的缝隙向城中浸透，时不时地有井喷出现。好在董安于当初的夹板设计，城墙仍然能保持岿然不动，城中人民团结奋战，抗洪抢险，涌现出了一系列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和事迹。这是智氏与赵氏的决战，也是水利系高才生与土木系高才生之间的比拼。

晋阳军民坚持到最后，城中的粮食空了，树皮啃光了，草根挖没了，所有一切飞禽走兽，两栖动物、爬行动物、无脊椎动物都被吃没了。老百姓只好换着孩子吃，灶台被淹了，就把锅吊起来。酿醋的马师傅对熬糖的牛师傅说：“尝尝我的孩子吧，是酸味的。”熬糖的牛师傅也对酿醋的马师傅说：“尝尝我的孩子吧，是甜味的。”吃完之后，两人抱头痛哭，又不敢哭得太用力，保存体力要紧。

城外的智瑶快活无比，一日领着韩康子、魏桓子泛舟游于大水之上，只见大水漫无边际，波涛汹涌，白气横江，水光接天，可怜的晋阳好像大海上的孤岛，随时有被吞没的危险。阴风袭来，有感于眼前的恐怖景象和大自然的伟力，智瑶诗兴大发，遂即兴赋诗一首：“晋阳之水清兮，可以灌人城；晋阳之水浊兮，可胜百万兵。”

两句诗说得身后的韩康子、魏桓子两人同时激灵灵打个冷战，魏桓子看了看韩康子，心说你怎么也打冷战，韩康子掐了魏桓子一把，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我知道了，难道我的意思你不知道吗？原来魏氏的老巢旁边有汾水，韩氏的老巢旁边有绛水。智瑶觉察到两人的小动作，扭头问道：“你俩在搞什么鬼？”还是魏桓子机灵，随口说道，“将军的诗实在太好了，深深地震撼了我们俩。”智瑶骄傲地说道：“那是，想当初我还拿过晋国诗歌创作大赛一等奖呢。”

回去之后，韩康子、魏桓子满脸忧色，被智瑶身边的大臣疵看见，这疵是个一流的心理分析大师，由于看人断事比较准，被智瑶放在身边做智囊。疵告诉智瑶：“眼看咱们的军队就要取得胜利，而韩康子、魏桓子却面有忧色，分明是担心胜赵之后，同样的灾难降临自己头上，我看啊，还是早点把他俩解决了为好。”智瑶半信半疑地说：“真的吗？眼看赵氏被灭，三家瓜分赵地的美妙时刻就要来临，他们怎么会不高兴呢？”于是智瑶把韩康子和魏桓子叫来试探一下。

智瑶问道：“听说你俩对我有点想法？”

韩康子和魏桓子道：“什么想法？没有啊。”

智瑶道：“没有想法，那疵怎么说你俩昨天耷拉个苦瓜脸。眼看快要获胜了，是何居心？”

还是魏桓子比较机灵，道：“哎呀，我俩高兴还来不及呢，昨天脸色不好，是因为我俩为一件小事情吵了一架。”

智瑶问道：“什么小事？”

魏桓子道：“我俩在争论如何处理赵无恤那小子，韩康子说要把他?袋割下来当皮球，我说应该做尿壶，所以就吵起来了。”

智瑶道：“你俩可真笨，脑袋那么重，又没有弹性怎么做皮球；脑袋全是窟窿，怎么做尿壶，还不得天天晒被子啊？”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9)

魏桓子道：“阁下所言极是，不过我俩真的没有其他想法，一定是疵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离间咱们三人的关系，请您多加留神。”

出来之后，两人擦了一把汗，急急忙忙往自己营盘走去，没想到却被躲在一旁的疵看见了。疵进去问智瑶：“主公，你怎么把我出卖给他们俩了。”智瑶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偷听了？”疵道：“我根本不用偷听，刚才他俩走的时候仓皇四顾，所以我就知道了。”智瑶面无表情地说道：“没事的，你回去吧。”疵见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不想干了，改日编了个理由出使齐国去了。

城里赵无恤的日子过得非常憋屈，一天只能喝一顿米汤，而且身边的人也越来越不尊重他，以前都还客客气气地喊主公，后来就喊赵哥，再后来什么老赵、小赵、阿赵、赵赵的都蹦出来了，最可气的是有人竟然喊他狄赵。只有大臣高赫几百天如一日地对赵无恤恭恭敬敬，每天都坚持到赵无恤的大帐请安，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也不懈怠，令赵无恤非常感动。

眼看城破在旦夕。赵无恤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出一计险招。打定主意后，第二天赵无恤派人去请张孟谈。见面之后张孟谈说的还是那句千古不变的寒暄语：“主公吃了吗？”赵无恤肚子饿得咕咕响，有心打趣他，便道：“没有吃。”如果是以前，张孟谈会接着说：“没吃，吃去吧！”可现在哪有粮食，只好改口说道：“没吃，忍着吧，我也忍着呢。”赵无恤无言。两人相视苦笑。

赵无恤话锋一转进入主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愿否效劳？”张孟谈道：“为主公出力，在下万死不辞！”赵无恤一招手示意到近前说话。张孟谈走到近前，赵无恤耳语几句，张孟谈听着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忙打住，问道：“主公您说的是哪国鸟语？怎么一句我也听不懂，竟是嘀嘀咕咕的声音。”赵无恤这才意识到声音原来发自自己的肚子，于是捂着肚子再一次对着张孟谈的耳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番。

当天晚上，张孟谈坐着木盆从天而降，落到水面后又挥动双桨划到岸边，弃舟登岸来到魏桓子和韩康子营盘。张孟谈见到了两人，道：“唇亡则齿寒，皮去则肉露，偷了大姨子就该小姨子。晋水很大，汾水和绛水也不差，今天赵氏完蛋，明天就是你俩，不如咱们三家联合起来攻打智氏。”魏桓子和韩康子早有此意，于是三人约定共同出兵的时间。

夜，月，寒。

几名动作敏捷的黑衣人向大堤奔去，背后的利刃表明他们的来意。

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守堤士兵在醒来一刹那死去，在死去一刹那醒来。

哗———堤岸决口，大水向智瑶的营盘涌去。

人若无情，花自凋零，水若无情，荼毒生灵。

乱！乱！乱！智瑶的营盘乱作一团。

更乱！更乱！更乱！三家大军向智军杀来。

…………

这一年是公元前453年，晋国最强大的智氏家族被清除出局现代比赛的规则也是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然后才是最后的成绩。智氏最强大，是最高分，中行氏、范氏最弱小是最低分，都被淘汰出局。从此晋国的政权被牢牢地控制在赵、魏、韩三家手中，三家分晋的局面就此形成。

胜利之后，魏桓子和韩康子又再争论用智瑶的头做什么好。赵无恤说：“还是让我用来做个酒器吧。”后来赵无恤果真将智瑶的天灵盖做成了酒器，而且还当众用它饮酒，说是美男的脑袋含有大量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有护肤美容、延年益寿之功效。不想却惹恼了一人。

欲知此人是谁，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请看下回分解。

刺客行

在这个金钱万能、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原生态恐怖分子豫让好比一道掠过我们心头的闪电，照亮了我们心中被压抑许久的对古典精神的向往。

豫让，不是河南人，是山西人，武艺高强，是条好汉，早年曾在范氏和中行氏家族那里混出路，但是一直郁郁不得志，原因在于范氏和中行氏好文不好武，豫让与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后来豫让辗转到了智瑶那里。智瑶是个热血青年，爱好武艺，见到豫让身手不凡，便赐予高位。每有出征，大秤分金，小秤分银。豫让是个重感情的人，发誓要对智瑶竭忠尽智，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由此可见，历史上的败者也并非一无是处。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10)

智瑶失败以后，豫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妻子见外出多年的丈夫回来，乐得心花怒放，厨房里一阵忙活，不一会儿喷香的饭菜已经做出。豫让早已饥肠辘辘，看见饭菜，一阵狼吞虎咽。酒足饭饱之后，豫让才稳住心神，开始对周围的一切详加观察。可令他吃惊的是刚才的妻子早已不知哪里去了，取而代之是一位新鲜出浴，穿着性感肚兜，经过精心装扮，浑身散发着香气的美艳少妇。豫让大吃一惊：“老婆，你哪里去了？你又是谁？”面前少妇莞尔一笑：“相公，你看我是谁？”豫让听音辨人，恍如隔梦，过去的浪漫回忆涌向心头，继而雄性的本能被唤起。

喘息声停止，雄性的本能趋于平静，武士的操守又重新占据豫让的灵魂，看着身边娇媚的妻子，豫让深有感触地说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言毕，豫让挽起宝刀，连夜奔出家门，头也不回。可怜的妻子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着：“豫让！”可是那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从此，世上少了一个整日精心打扮、企盼丈夫归来的少妇，而多了一个满腔仇恨、图谋报复的职业杀手。

豫让改变了姓名，整日在赵襄子（即赵无恤，由于击败了智氏，建立卓越武功，因此被尊称为赵襄子）的宅院周围徘徊以寻找合适的机会出手。功夫不负有心人，豫让经过细心的勘察，终于发现赵府的茅房是警卫巡逻的盲区，于是扮作劳改犯混进赵府打扫厕所。有一天，赵襄子吃东西坏了肚子，急忙向茅房奔去。在一旁瞄了很久的豫让这时出现，只见他一身青衣，头戴斗笠，拖着7尺有余的大扫帚向茅房走去，他的计划是以打扫厕所为由将赵襄子杀死在马桶旁。可是赵襄子经历了太多的危险，对生命格外珍惜，就连大小便都不忘带着警卫。豫让面临的是一场硬仗。

一步，两步，三步。

豫让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茅房走去，同时手中的扫帚左右摆动，毫不把茅房门口的两个警卫放在眼里，那副笃定的神色好似《天龙八部》中的扫地老僧。

四步，五步，六步。

豫让坚定有力的双脚撞击青石发出沉重的声音，却引起了赵襄子的警觉。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具备超自然的嗅觉，他们能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感觉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七步，八步，九步。

“来者为谁？”茅房传来赵襄子的呵斥，门口的两名贴身保镖听到声音马上警觉起来。豫让一时紧张，以为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伸手与警卫缠斗在一起，豫让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打斗时跌落。过一会儿更多警卫赶来，将豫让团团围住。不用说，豫让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以失败告终，下面该是赵襄子对豫让进行处理。

赵襄子问道：“谁人行刺？”

豫让道：“山西人豫让！”

赵襄子道：“废话，这里谁不是山西人？”

豫让这才道：“智瑶手下大将豫让是也。”

赵襄子问道：“因何行刺？”

豫让道：“为主报仇！”

赵襄子道：“为主报仇，也算一条好汉，今日我不杀你，你去吧，但下次不要再栽在我的手中。”

警卫闪开一条缝，豫让也不客气，转身就走。

豫让走了，但还会回来。只要他的生命没有结束，他的报仇使命就不会停止。他的心已经僵化如石，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报仇是他与这个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如果哪一天他无法报仇，就会选择死亡；如果哪一天，他报仇成功，同样会选择死亡。

为了更好地伪装，豫让将全身涂黑，如癞蛤蟆身上的疙瘩，又将烧红的木炭吞进口腔，声带的物理结构发生了变化，说起话来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教父I》中教父那含糊不清的声音。经过这么一番残忍的整容，豫让变得面目全非，而且永远无法回到原来的状态。身边的朋友劝豫让道：“你选择的道路既艰难又对社会没有意义，就你的志气而言还算不错，就你的智商而言就差之远矣。凭你的才干，给赵襄子做事，很快就能出人头地。”豫让笑道：“人的一生，早死晚死，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各有志，取舍万千，我别无他求，只想用我的生命向世人阐释一下什么叫‘臣道’。”

第一章 减法从这里开始(11)

这一次，豫让得知赵襄子要去为新落成的晋阳渠剪彩，便在必经之路的一座桥下藏身，专等赵襄子经过之时从桥底钻出进行刺杀。

赵襄子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地来了，但走到桥头的时候，战马突然停止前进，赵襄子连挥数鞭，那马兀自不动。这匹战马陪同赵襄子转战南北，出生入死，颇通人性，此次表现异常，必有特殊情况，赵襄子的第一反应是：豫让来了。

赵襄子令手下人四处查看，果然一个察看桥下的士兵大喊一声：“妈呀，桥下有个蛤蟆精！”尽管豫让毫无人的特征，但赵襄子还是马上发现那是豫让。豫让一直惦记着赵襄子，其实赵襄子也一直惦记着豫让。于是赵襄子喝道：“哪里来的蛤蟆精，那是豫让。”士兵们这才七手八脚地将豫让捉住。这一次刺杀行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了尾。

赵襄子开始数落豫让：“你不是给中行氏和范氏办过事吗？为什么不给他们报仇，后来换成了智瑶，现在却死活要给他报仇。”

豫让道：“我给中行氏和范氏办事的时候他们视我如寻常士兵，我给智瑶办事的时候，智瑶拿我当国家栋梁。”

赵襄子仰天长叹：“你为智瑶报仇也算名垂青史，我曾经放过你一次也可够得上宽宏大量，今天看你的表现，我还可以给你机会。”

士兵将豫让围在当中，一齐呐喊：“主公杀不杀！主公杀不杀！”

豫让颜色不变，凛然说道：“我听说英名的主人不会限制别人表达义气，忠贞的臣子不会因为怕死放弃名节。您上次已经饶恕了我，普天之下都知道您的宽厚，今天是我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也非常敬重你，唯一的愿望是想借你的外袍一用。”

赵襄子将外袍解下交与豫让，豫让跳起来对准外袍连刺三剑，口中大呼：“吾可以下报智伯矣！”然后自刎身亡。

赵襄子和身边的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政治家赵襄子马上从豫让的事迹中看出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下令厚葬豫让并当众表彰了他为主捐躯的高尚气节。豫让的故事被改编成许多个不同版本在赵国的慷慨悲歌之士中间传唱，豫让行刺所在的桥被更名为“豫让桥”。

第二章 魏国雄起(1)

由来

公元前453年，赵氏、韩氏、魏氏三家联手击败并瓜分智氏之后并没有继续火并下去。

其中原因：

一、三家关系原本就非常融洽，特别是经历过灭智之战的洗礼，三家关系更为亲密，有如战场上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战友。

二、三家关系势均力敌，谁都不占绝对优势，力量的制衡使他们只能选择和平共处。

三、三家的执政者都亲身经历了智瑶的败亡，智瑶人格缺陷所酿成的家族悲剧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他们：英俊的脸蛋只能征服命运女神的眼，而无法征服她的心，厌倦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无情的抛弃。

四、晋国的外部世界为三家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使三家在和平共处，互相谅解的情况下向外发展成为可能。

面对巨大的合作空间，三家的心情都很畅快，唯独郁闷的是一旁的晋国君主。随着晋国大家族的减少，晋君很纳闷：人们都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为什么我收获的是衰亡和失落。晋君的直属地盘也只剩下曲沃和绛两块地方，望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三家权臣，晋君心里好害怕，为了能在君位上多留两天，时不时地拎着礼物往三家跑。三家见晋君很识趣，心一软就答应，可也有个别晋君不明事理，惹得三家很不高兴，于是被毫不客气地废掉，新一代更听话更恭顺的晋君很快被扶持起来。总之，春秋时期的百年霸主已经沦落为很不起眼的小角色，连老天爷都无话可说，因为迷信的史学家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当时气候异常的任何记载。最后，三家看晋君实在多余，就顺手把他废了。这么一个标志性事件，几乎在所有史书上的记载都仅仅是一句话而已。

公元前403年的一天，太阳照在周王朝仅存的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上，这里的主人是周威烈王，由于所管辖范围非常狭小，经常无事可做，大殿之上冷冷清清，只有仙鹤在无聊地散着步。庭院中摆放着九尊青铜大鼎，它们曾经是周朝天子权威的象征，650年前周朝的先辈们在这块大地上创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它分封建制，并奉行高低有序、尊卑有界的统治原则。九鼎象征着周朝所统治的九块自然区域，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但是现在里面存放的仅仅是过去的美好回忆。文王筹谋、武王伐纣、周公定制、分封诸侯、颁布周礼……都如神话传说般的遥远，好像根本与住在这里的人无关。想到此处，周威烈王无限伤感，在他沉思之际，一阵阴风袭来，紧接着九鼎开始摇动，以位于北方的冀州鼎最为剧烈。本来就神经衰弱的周威烈王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在古代人迷信的大脑中，这分明是老天的某种暗示。要解释这种暗示还需等待500年后汉朝的张衡出现。如果张衡在场，他会准确地告诉周威烈王，这是地震，震源在北方。

周威烈王心魂浮动之际，下人传报晋国赵氏、魏氏、韩氏三家使者有事求见。原来是三家要向周威烈王讨要诸侯的封号。周威烈王这颗衰老无助的心此刻崩溃了，无力再与世界抗争。三家使者带着满意的结果回去了。

晋国风水轮流转，先是风光一时的智瑶，后是勇猛剽悍的赵无恤，下一个是接替魏桓子位置的魏斯，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后来被周封为诸侯，史称魏文侯。

如果说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的摇篮，那么魏国所在的区域便是摇篮的中央。这一带，土地肥沃，山川秀美，物产丰富，人杰地灵，有着列国中亩产最高的土地，最稠密的人口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民。

此时，周朝的文化已经日薄西山，连霞光也只剩下最后一抹，她所提倡的政治道德和外交规则已经成为明日黄花，新兴贵族以他们所代表的政治管理体系和生产方式而自豪，对老一代政治家的游戏规则丝毫没有兴趣。于是春秋时期蒙在战争上的温情面纱被无情地撕去，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武力比拼，以及与之孪生的现实外交。最初的优势属于先知先觉的人。魏文侯便是时代的弄潮儿，是新型制度建设的突击手，所以他率先占有了战国时期最广阔的舞台和最耀眼的聚光灯。

魏文侯的成功在于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人才在列国争霸中的重要性。其实这并不新鲜，只不过是对传统的继承和发挥。春秋时期，得一人兴邦，失一人丧邦的案例屡见不鲜。魏文侯不遗余力地招揽人才，运用人才，奠定了魏国的霸业。

人才

当时，列国间兴起两种学派，一种是孔子开创的儒家，一种是以李悝为代表的法家，两种思想都是时代的产物，都有很大的影响力，各派人物为寻找买主而四处奔走。本质上这两种学术冰火不同炉，但在魏文侯的帐下，两类士人和而不同，各尽其长。儒家发挥布道士的说教功能教育人们真心诚意地爱戴他们的主人，法家抡起赏罚的刀剑驱赶着人们服从主人的意志，两种执政思想一刚一柔、一文一武、一张?弛、一体一用、一实一虚地为他们共同的主人发挥着最大的作用。相比而言，魏文侯更喜欢儒家，儒家人物的政治地位较高。

第二章 魏国雄起(2)

魏文侯在他的人才战略上倾注了一腔心血，各方人才感受到了他的苦心，也纷纷把一腔心血倾洒在魏国的事业之上。此之谓以心换心，历史上留下了一系列妙不可言的片断。

片断之一：

在周朝那个上纲上线的年代，君主的一切活动都和政治搭边，几乎没有个人空间。据小道消息称：魏文侯是个骨灰级的音乐发烧友，经常欣赏音乐以自娱，水平之高接近专业人士。一次他和儒家派大臣田子方一起饮酒吃饭，就餐的环境十分优雅，还有街头著名二流乐队伴奏。音乐声响起，君臣两人边吃边聊，突然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被魏文侯灵敏的耳朵捕捉到。魏文侯有意想在田子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不但善于治国更善于音乐的才能，于是走到乐队的领唱面前严正地指出了错误所在。魏文侯落座之后满心期待田子方能及时地送上马屁。这种心理人皆有之，据说爱因斯坦最喜欢别人称赞他的是小提琴拉得好，而不是物理学造诣深。魏文侯等了半天也不见田子方的动静，回头一看，田大师正在运气呢，看样子是不高兴了。魏文侯马上低头请教，田子方也不客气：“生命对于每个君主来说都只有一次，您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你回首往事，能不因耽于靡靡之音而悔恨，能不为沉湎美酒佳色而羞愧，当你临死的时候，你应该能够这样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魏国腾飞而奋斗。”魏文侯无语，持续感动中，可怜的街头著名二流乐队从此便只能浪迹街头，而无缘入驻国家级宾馆。

片断之二：

儒家大师段干木才能卓著，闻名四海。魏文侯想拉他入伙，但段大师早就立下志向，终生献身学术，不过问政治。越是这样，魏文侯越是想要拜见他，但段干木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好像老鼠见了猫。有一次魏文侯突击拜访段干木，段干木无处藏身，情急之下施展燕子三超水的功夫翻身上墙，再纵身一跃便淹没于后山之上的莽莽林海。魏文侯问段干木的研究助理：“大师哪里去了？”助理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魏文侯无奈，只好返回，以后每次路过段家门口，总不忘在车上一躬扫地，行注目礼。时间一长，段干木也不好意思，就和魏文侯碰了一面，两人就魏国的精神文明建设问题诚挚地交换了意见，段干木的精彩论断赢得了魏文侯的热切好评，社会各界人士对此事反响强烈，纷纷表示要拼搏进取，献身魏国。

片断之三：

魏文侯的既定接班人子击同学刚从前线中山回来，正好在朝歌碰到魏文侯的老师田子方。子击一看老子的老师来了，马上下车让路，拱手行礼。田子方稳坐车上，丝毫没有客气，似乎并不把眼前这位接班人放在眼里。子击于是好奇地问道:“这个世界是富人厉害，还是穷人厉害？”田子方道：“当然穷人厉害，富人厉害了，其他人就会看不惯，迟早会让你栽跟头。像我一身本事的穷人就可以四处显摆，没人用大不了自己炒自己鱿鱼。”子击同学很不高兴，心想：你们这些臭文人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不感激我家，等我上台了让你们全部下课。当然了，子击只是新生代的青年，没有经历过创业的苦，所以看不到君和臣在利益上是相互依存的平等关系。

片断之四：

魏文侯问狐卷子：“老爹厉害，能靠得上吗？”

狐卷子答道：“不能！”

魏文侯继续问道：“儿子厉害，能靠得上吗？”

狐卷子答道：“不能！”

魏文侯继续问道：“哥哥厉害，能靠得上吗？

狐卷子答道：“不能！

魏文侯问道：“弟弟厉害，能靠得上吗？”

狐卷子答道：“不能！”

魏文侯问道：“部下厉害，能靠得上吗？”

狐卷子答道：“不能！”

魏文侯很生气，用手指着狐卷子呵道：“我拿五种情况问你，你都说不能，那你说什么能行啊？”

狐卷子答道：“在你用手指向我的时候已经表明谁更重要，一个指头指我而四个指头指你自己，你说谁更重要，谁更能靠得上？尧很贤能，可是儿子浑蛋；舜虽然贤能，可老子顽固；禹很贤能，可弟弟很差劲；周公很贤能，哥哥很残暴；汤、武是好部下，可是他们的领导不争气。唉，所以与其靠天靠地靠他人，不如靠你自己。”

第二章 魏国雄起(3)

魏文侯道：“对，靠我！”后来这句话经常在倒装的情况下使用，便成为时下流行的：“我靠！”不过在此要提醒一下各位，脱口而出的这句口头禅的背后还有深刻的人生哲理呢！

…………

魏文侯能够理解人才，也能够尊重人才。但凡人才，总是脾气大、自视高、行不同俗、思不同众，爱摆摆架子、爱发发脾气。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书生习气，魏文侯并不介意。尊重人才的风气从魏文侯这里开了头，上行下效在整个魏国朝野蔚然成风，人才和人才之间也能相互尊重、惺惺相惜。魏文侯靠着强大的人才班底和团结上进的组织渐渐地露出了大国领袖的气派。

文治

在魏文侯的政府里，儒法两家各司其职，儒家地位较高，但不干实事，专职务虚，工作中心在精神文明建设的领域。在政府各项事务的前线冲锋陷阵的是广大法家人士。魏文侯开创了明儒实法的统治先例。

法家崇尚马基雅维利式的实用主义，他们不关心什么是有意义的，只关心什么是有用的。法家是严酷的人性藐视者，在他们的眼里，老百姓不能算是具有独立精神的“人”，而仅仅是可供国家完全驱使的工具。法家是彻头彻尾的国家主义者和君权至上论者，只要国家能够强大，他们并不在乎老百姓是否真心拥护。法家是冷血动物，他们眼里只有冰冷的规则和冰冷的刀，人心的温度他们感受不到。法家还是目的论者，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将不择手段，能杀便杀，能骗便骗，反正最后的目的是国富君强。因此，一个有志于迅速使国家强大的君主只有坚决彻底地支持法家的改革，才能收到最大的功效。魏国的头号法家人物当属李悝，魏文侯要依靠李悝实行变法。

法家的两把利器是赏罚，中心是国家，标准是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因此多余的官僚和人员被无情地剔除。

在经济上，李悝将土地的能量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鼓励老百姓轮番不停地折磨土地。李悝还成立了国家粮库，在丰年将粮食收购进来，在荒年再将粮食发放出去，这样粮食得到了有效的使用，老百姓也免去了奸商的盘剥。

李悝将他的改革措施以国家法律的形式发布出去，号为《法经》。这是一部严密的法律，几乎涵盖了民众生产生活的所有方面。这是一部专制的法典，君主的权威被无限加强，民众的生活毫无自由可言，唯一的出路在于多产粮食，勇敢打仗。这部法典的颁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直接影响了后来秦国法律的形成，以至于以后任何一个偏向以法家思想进行统治的朝代都要从中汲取营养。这是一部几乎可以和西方的《汉谟拉比法典》《罗马十二铜表法》《拿破仑法典》相媲美的法律。

法家的第二号人物是冷血动物西门豹。今天大多数人所了解的西门豹仅仅是他智杀河伯的无神论的一面，而无神论最多只算法家思想的副产品。法家只认识君主和国家，根本不知道虚无的神。在他们眼里，君主和国家就是需要尽心供奉的神。西门豹的真实作为要远超出扫除迷信。

上帝对每个国家都是公平的，体现在魏国身上便是虽然有优越的自然环境和人力资源，但也有不安全的地缘政治。魏国的地盘位于列国的中央，为四战之地，强大的势力环绕周围，北有赵国，南有韩、楚，西有秦国，东有齐国。通过变法先行强大起来的魏国在不安全感的驱使下不遗余力地加强边界安全。公元前386年赵国迁都邯郸，直接威胁到魏国邺地，而邺地离魏国的首都安邑的距离要远大于离赵国首都邯郸的距离。

邺地是魏国有名的钉子户，不但穷、而且硬，倒不是那里的基层民众对中央政府有意见，而是地头蛇们总是用狡猾的手段将中央的影响力屏蔽掉，加之水旱灾害的频频光顾，这里成为强大魏国中的一个不和谐音符。

法家的特长便是应付危难形势，解决棘手问题。魏文侯一声令下，西门豹嗷的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向邺地扑去，他要扫荡那里的腐朽势力；他要破坏一个旧世界，也要建设一个新世界。

西门豹驱车前往邺地，一路上老百姓见了他们便唉声叹气、失望地走开，那神情仿佛在说又一伙搜刮地皮的家伙来了。还有七八个有点来头的人围成一伙，交头接耳，见车队来了，就纷纷散开，其中一个扭头看了西门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走开。看来他们的叵测居心已经布置妥当，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多看了两眼。西门豹怕得有理。

西门豹早有耳闻这里的地方干部非常善于欺瞒上级、打压百姓。惑君蒙主，欺上瞒下的大臣是法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后来的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在他的书中反复地强调了这一点。西门豹的政治哲学中根本没有这帮人的容身之地，必欲除之。但这帮人到底有什么手段，西门豹决定先探个究竟。

第二章 魏国雄起(4)

到了邺地，当地的地方官在路旁列队迎接，西门豹刚一下车便大声嚷道：“马儿刚才拉得十分吃力，一定是车轴丢了轴承。”手下人一听，急忙四处寻找，当地的官员也派人四处寻找，过了好长时间，外出寻找的人才回来。西门豹的随从人员一无所获，当地官员派出去的人却找回来不少轴承，有φ35mm的，有φ40mm的；有向心轴承，有推力轴承；有工程塑料轴承，也有粉末冶金轴承，数量之大，品类之全简直够开一场轴承展销会。当地领导还直买好：“我手下的人比较熟悉这里的地理环境，此地道路不平，车轴上的轴承多有失落，请大人详察哪个是尊座上的。”西门豹正待说话，突然从车底下钻出一个顽皮的小孩，一脸天真灿烂的样子对西门豹说：“我刚才在你的车下玩耍，看见你的车子根本不缺轴承，一切都好好的。”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不为别的，光是为了魏国的明天，西门豹暗暗下定决心要与地方黑、恶势力周旋到底。经过细致的走访，西门豹完全掌握了这里问题的关键所在。原来法家所塑造的新神———国家的光辉并没有照射到这里，在这里当家做主的依然是流传千年的旧神———河伯。

在当地人们最远古的记忆中，对河伯的崇拜就没有停止过。荡荡漳河养育了此地的人民，灌溉了他们的土地，滋润了他们的喉咙，抚慰了他们的心田也装饰了他们的梦。漳河是当地人民的母亲，但这位母亲并非永远善良，也会时不时地发点脾气，一场大水过来，她的不听话的儿女发出绝望的哭喊。于是，人们相信大河之中有一位神灵是河伯，他是漳河的灵魂，控制着漳河的喜怒哀乐。河伯深居水中，孤独异常，那些明白事理的老人认为每年向河伯献出一名处女便能保证河伯不乱发脾气。每年到了献祭的日子，地方官员、三老、豪户、里长聚在一起，恭敬地看着巫婆们将貌美如花的女子送上漏水的小船向河中央漂去，开出数十步之后突然小船一个趔趄消失在旋涡之中，众人皆大欢喜，虽然“救命”之声不绝于耳，但人们认为那是河伯的色心被勾起，正在将魔手伸向少女。

一年一年，当地人家以抓阄的方式决定谁的女儿送去做河伯的压寨夫人。在这种仪式的原初阶段，人们纷纷主动将自己尚未破瓜的女儿献给河伯，按照常理，那些献出女儿的人家更能得到河伯的加倍祝福，但是时间一长，人们发现，河伯的脾气似乎和献祭无关，而那些主持仪式的人似乎也显得分外可恶，总是借此机会从中揩油。到后来老百姓无法忍受宗法势力和政府不良官员的双重盘剥，更不忍心自己的女儿白白送死，只好纷纷逃命以自保，或者将年龄尚未长成的女儿赔钱赔房子嫁给邻村不太伶俐的吴老二们。因为仪式受官方保护，属于政府特批的文化遗产，老百姓根本无力反抗。

西门豹听说这种情况非常生气，他所生气的并非河伯，他既没有心思考虑河伯是否真的存在，也不在意他老人家是否真的喜欢处女，他所生气的是那些以献祭河伯为名义残害百姓的地方官员、三老和巫婆们，其实他们是扛着红旗反红旗，内心根本不相信河伯的存在，要不然也不敢克扣专门献给河伯的赏钱。

西门豹的逻辑非常简单：财富是国家的财富，处女是国家的处女，百姓是国家的百姓，任何一支阻碍这个目的实现的势力必将遭到残酷的清洗，魔挡杀魔！佛挡杀佛！

西门豹像他的前任那样要求出席献祭河伯的仪式，搞仪式的人并不奇怪，也非常乐意分一杯羹给他，但没有人意识到此时的西门豹内心已经燃烧起血红的怒火，必将以一种眩人眼目的方式释放出来。

这一天，天气晴朗，人们聚集在河边，河伯也兴冲冲地从水底出来用色眯眯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岸边的红男绿女。仪式开始，巫婆和她的弟子们先是在河边一阵唱歌舞蹈，河伯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随手抓起两把浪花向岸上甩去，巫婆长王婆同志心领神会，准备将一旁装扮妥当的少女向水中漂去。就在此时从斜刺里闪出一条壮汉，只见他快若流星，疾如闪电，转眼间就到了小船近前，众人无不吃惊，个个心下揣度莫非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要劫色场不成，定睛观看才发现是新上任的邺令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哦不，是西门豹走到少女面前，一边掀起少女的面纱，一边大声嚷道：“哪里来的女子，让洒家看看！”旁边的王婆马上过来搭讪：“哎哟，这不是西门大官人吗？老身做了一辈子的梅汤，可今天这个梅（媒），我帮不了你，眼前这位女子已经被河伯大人预订，容老身过后再为大官人寻觅佳品。”西门豹看了一番才道：“河伯大人慷慨仁慈，神明天降，当受最好祭品，而眼前这个女子，简直比你还难看，这样的货色怎么能献给河伯呢？麻烦你下去一趟告诉河伯改日再给他选个更好看的。”说完便令手下人将王婆扔到河里。水中的河伯等得眼睛都绿了，一看有人下来，急不可耐地冲上去，搂在怀里一看竟是美女她姥姥，?得喂了身边的虾兵蟹将。

第二章 魏国雄起(5)

过了许久，西门豹道：“王婆不回，看来是被老熟人挽留下喝茶。须再派人下去问个究竟。”然后令手下人将王婆的一个女弟子扔了下去，过了一会儿见没有回信，又扔一人，最后共计扔下去三名弟子。河伯久等美女不来，但见鬼气纵横的半老女人纷纷落下，气得哇哇大喊：“你们竟敢组团忽悠我！”

岸上那些仪式的组织者和策划者被眼前的阵势吓破了胆，两股颤颤，几欲先走，回头一看，但见西门豹的带刀护卫们个个横眉立目，杀气腾腾，顿时逃跑的念头被打消。西门豹随手点指，对三老道：“河伯尝惯了年轻少女，有点厌倦，恐怕是喜欢上了中老年妇女，麻烦你们仨下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三老见状，跪倒在地，纷纷告饶。西门豹在众人前义正词严地为此次献祭仪式作了总结：“尔等刁民，不爱国家，专事鬼神，如今河伯已经为我所震慑，自此以后，汝当专心生产，无复此等蠢事。”

河伯此番受辱，意欲报复，但西门豹根本不给机会。万千民夫出现在漳河两旁，河道得到了疏浚，各种水利工程被修建出来，猖狂一时的河伯不得不走下神坛像带上拉套的驴子一样乖乖为新神———国家服务。

西门豹通过这种公开的惩罚及其戏剧性的效果达到了震慑在场所有人的目的。这幕没有经过预先彩排的戏剧仪式集恐怖性、讽刺性、表演性于一身，大导演西门豹泰然自若地看到人们的脸上浮现出敬畏的表情。正是这种出其不意的冷幽默，使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了从此以后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一个标准的法家人士，没有经过法庭审判，没有参照法律条文，运用赤裸裸的权谋将扰乱邺地的罪魁祸首当众处死。不禁让我们对法家的表演才能刮目相看，然而类似的表演在以后的历史中还会不断出现。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与其说西门豹是在消灭偶像崇拜，不如说是在利用偶像崇拜，地方势力将少女献祭给河伯，而西门豹将巫婆献祭给国家。偶像是民众心理的客观需求，伏尔泰说过：“如果真的没有上帝，我宁愿创造出一个上帝。”自然界的规律是优胜劣汰、能者胜出，西门豹是新神———国家的使者，从他身上民众看到了一个更有力、更公平、更值得崇拜的神，于是非常乐意地从邪恶的偶像阴影下走出转而崇拜新的偶像。

此番表演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当西门豹再推行法家变法时，民众便不敢反抗，从此邺地大治。

武功

一个文治过硬的国家要追求武功，就像一个身体强壮的男人需要女色，一个高强的拳师渴望比武一样，是自然界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一个概念总是要从内涵发展到外延，一种文明总是要从文化阶段步入文明阶段。魏文侯要扩张土地，历史只能说：“扩张有理，吞并无罪。”谁让他是新一代的天之骄子？

目标———中山国。

中山国是和国父孙中山无关的一个国家。其名的得出源于他们首都的中央有一座山，所以善于使用文字的华夏人称其为“中山国”，据说也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战斗传统的国度，那里的人民堪称生存大师，总是能将看似灭亡的政权奇迹般地救活，他们是半野蛮的华夏人或者说半华夏的野蛮人。

中山国在春秋战国时期屡次出镜，是由于中山国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全体迁徙到了太行山一带地区，从此就和华夏的诸侯有了许多不得不说的故事，此次迁徙是他们的不幸也是他们的大幸，是福是祸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太行山脉及其附近的地区，历来被华夏政权看做传统的统治区域，突然在一个纷乱的时机出现了一个由半野蛮人建立的国家，自然引起了那些具有文化排外心理的大国领袖的不满，所以一旦中原出现强大的政权，总不忘时不时地修理中山国，以晋国为甚。

但另一方面，巍巍太行，藏虎卧狼，是天然的杀敌的好战场。中山人民依托地形与中原大国的军队巧妙周旋，坚决抵抗，保持着不错的战绩。20世纪30年代，八路军在这里续写了中山国的辉煌，至今仍留有许多抗日杀敌的著名战场。一旦中原纷争，强权衰落，中山的子民就从深山密林中钻出攻城略地，四处扫荡。连那里的狼都染上了这种习气，后世曹雪芹有诗为证：“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魏国消灭中山国的初衷并不是基于地缘政治的精明考虑。魏国和中山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赵国。远交近攻自古是对外战争的不二法门，越国略地从来是目标选择上的傻瓜表现，所以从庙算开始这场战争就定下了基调：能够成功，但不算高明。魏国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可能是由于当时中山国的国君比较腐败，受其影响军民的战斗意志大不如前；也可能是想在赵国的背后嵌入一颗钉子挟制赵国；当然还可能是魏国实在太强大了，没事找事，成心要为武将们提供一些建功立业的机会。

第二章 魏国雄起(6)

不管怎么样，魏国来了，带着由法家人士激发出来的腾腾杀气来了，统帅是乐羊，副统帅是刚从邺地卸任的西门豹。呵呵，人称魏国一大怪，羊给豹子当元帅。

关于乐羊，他的妻子也许更为人称道，曾入选古代的妇女杂志《列女传》。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伟大的女性，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成立，一个伟大的女性总能培养出一个成功的男人，乐羊就是由他的妻子一手打造出来的灭国杀敌的战争利器。

乐羊年轻的时候，一次在外出的路上捡到一块金子。金子，闪闪发光的金子，勾起了凡人内心深处最贪婪的占有欲望，但乐羊是有道之人，拾金不昧的道理比谁都懂，经过思想战场上的激烈比拼，最终还是要决定做那种传说中的有德之人。

于是乐羊站在路旁等待失主的返回，逢人便问：“哥们儿，你丢钱没有？”路人张三道：“丢了，丢了5两银子。”乐羊道：“看来我捡的不是你的。”路人李四道：“丢了，丢了10锭金子。”乐羊道：“看来我捡的不是你的。”后来路人孔乙己走来，乐羊上前问道：“先生丢钱没有？”孔乙己一看有发财的机会，想了一下便道：“丢了，我丢了九文用来喝酒的铜钱。”乐羊道：“看来我捡的不是你的，你走吧。”连文质彬彬的孔乙己都想着骗钱，令乐羊很是失望，决定还是将金子交给警察叔叔，但寻找再三也没有看到警察的影子，魏国的治安实在太好了，害得警察都下了岗。

乐羊只好揣着捡来的金子“失望”地回家，到家之后将事情的经过向妻子学说一遍，乐羊本以为妻子会高兴，没想到妻子疾言厉色地给他上了一堂政治课。“按照我国的按劳分配原则，别人付出劳动所得到的收获并不因货币的丢失而丧失所有权，理论上和名义上，这块金子仍然属于失主，你的行为属于法外获取他人劳动成果，虽然尚不能构成犯罪，但已经严重危害了社会道德。我听说要脸的人从来不喝‘盗’牌矿泉水，有骨气的人从不吃‘嗟’牌美食店的饭，今天的金子你看着办！”

乐羊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羞愧万分地带着金子来到野外，将金子往高空使劲一抛，大声喊道：“别了，可爱的金子！别了，万能的Gold！别了，该死的Au！别了，恼人的一般等价物！……”回家之后，妻子的颜色才稍稍缓和。

这就是我国的传统道德，如果是具有思辨精神的西方伦理学者，一定会阻止乐羊的抛金行为，因为乐羊虽然使自己摆脱了昧金的恶名，但却在引诱别人承担昧金的恶名，这同样是一种错，毕竟社会上有乐羊一家这样高觉悟的人比大熊猫还稀少。即便是佛教徒也会在“度我”和“度人”之间做一些思考，抛金做到了“度我”但却违背了“度人”。可我国传统道德到这里就结束了，留给后世的是一个知大理、明是非的妻子和一个知错就改、道德高尚的丈夫。

后来乐羊在外面学艺求取功名，由于思念妻子便中途请假回家。进门的时候，乐羊见妻子正在“纤纤著素手，札札弄机杼”，看着妻子熟悉的背影，乐羊心中狂喜，人言“久别胜新婚”，不知道今天的夜晚将是怎样的温馨浪漫。乐羊藏在门后，深情地唤道：“娘子，你看谁回来了？”然后张开双臂等待妻子如小鸟依人般地飞过来。不料妻子将手头活计停下，头也不回，用剪刀将织布机上织了一半的布咔嚓一声剪断。乐羊一看急了：“娘子，什么缘故你要和我一刀两断？”妻子说道：“非我要和你一刀两断，是你要和学业一刀两断。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似平原跑马，易放难收，汝当全神贯注，怎可一曝十寒？布之断兮，接之尚难，学之断兮，何时可成？”

妻子没有柔情似水，没有含情脉脉，没有软语呢喃，只有一段段发人深省、催人奋进的道理，乐羊很受感动，从此将内心的亲情彻底泯灭，一门心思专心学问，一学就是七年。这个故事后来被孟子的母亲学去，所以才有了《三字经》中的“子不学，断机杼”。乐羊的妻子也成了女性学习的榜样，曹雪芹有诗：“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七年时间花开花落，燕去燕来，牛郎织女反复相见。乐羊的妻却独自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庭，既要照顾婆婆又要教育儿子，还得为一家的生计奔忙，但她毫无怨言，因为她心中有个梦想：有一天她的丈夫出人头地，功成名就，她也就成为了全天下女子羡慕的对象。

乐羊终于完成学业，成为足智多谋、意志坚定的帅才，同时获得了MBA学位，军事学博士学位和法律学硕士学位。乐羊踌躇满志地要进入名利场，准备博一个封妻荫子。

乐羊的运气似乎不坏。先是在魏国政府的猎头翟璜手下办事，由于才能突出，很快就引起了翟璜的注意，将他举荐给魏文侯，但翟璜也注意到乐羊是个名利熏心的家伙，为了建功立业，他会丝毫不讲人性。

第二章 魏国雄起(7)

魏文侯准备任命乐羊进攻中山，有人进言：“乐羊的儿子乐舒在中山国君帐下听用，日后父子两人战场相见，恐多有不便。”翟璜道：“无妨无妨，乐羊眼里功名大于亲情。”魏文侯这才答应。于是乐羊率领大军向中山进发。请大家记住这一段，魏国的臣子四处网罗人才，以所荐人才为国所用而自豪，魏国国君在用人上肯用其长，不计其短，这都是魏文侯奉行的人才政策所形成的气场，后面还将会看到当这种气场慢慢消失时，魏国的没落也就开始了。

乐羊领着魏国的精锐一路猛攻，所到之处，无不披靡，中山国土损失殆尽，只剩下国都尚存，乐羊掀起几波攻击狂潮，总被中山国都的城墙反弹回来。中山军民依托坚城，誓死抵抗，魏军久钝城下，双方僵持，形成持久战。

中山城墙坚固，物质储备充足，双方一耗就是三年，乐羊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获得进展，唯独能企盼的是城中粮食早日耗尽。魏军长期暴兵在外，人吃马喂，消耗也很大，好在魏军能够得到补给，但针对乐羊的谣言和毁谤成批次地出现在魏文侯的身旁，说：“乐羊碍于父子之情，不忍猛攻，致使中山迟迟不下，我军白白遭受损失。”经过无数人次的重复，以至于到后来只要有人向魏文侯开口提到乐羊魏文侯就能接下来：“碍于父子之情，不忍猛攻，致使中山迟迟不下。我军白白遭受损失……”诽谤不但有WAV格式，还有TXT格式，魏文侯几乎每天都要收到几封信件，内容无非是“敬爱的文侯：请允许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乐羊的儿子在中山任职……”魏文侯也曾在动摇的边缘徘徊，但他突然想起了乐羊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令人绝望的眼睛，没有生气、没有人性，但却充满了令人畏惧的力量，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其中有权力的火焰在燃烧。现代Phycologist（心理学家）的专业说法为：乐羊是一个“具有权力崇拜症状的恋尸症患者”。最后魏文侯坚定了对乐羊的信任，粮草武器仍然源源不断地向前线送去。

困到最后，中山国终于坚持不住了，开始祭出他们的撒手锏。他们知道那些自恃文化先进的中原人总是喜欢在感情和功名之间作无谓的探讨和挣扎。乐羊的儿子或许有用。

这一天，魏军照例要攻打一阵城池，但城墙的景象吓得魏军不敢动弹。原来乐羊的儿子被五花大绑押上城头，旁边还有大锅一口，锅下大火熊熊燃烧。中山人开始喊话了：“敌军将领乐羊听言，汝子在此，命汝火速退兵，不然汝子性命休矣。”

由此看来，中山人确实对中原文化领悟得不够，以人之子要挟人退兵怎能在阵前完成？众目睽睽之下这么一折腾，乐羊就算想退兵也不得退。闲话少说，中山人喊完话后，整个战场鸦雀无声，人们都将目光对准了乐羊。乐羊的脑海犹如战场，几十种因素在激烈交战，妻子的剪刀、儿子的童年欢笑、灯下的苦读、翟璜的信任、魏文侯的期盼、将士的累累白骨、自己的前途……但数秒之后，“前途”就成为无可匹敌的绝对赢家，然而儿子丝毫没有父亲的英勇气概，两军阵前竟懦弱地喊着：“阿父救我！阿父救我！”

乐羊将心扉关闭无视亲情的敲门，将心肠硬起拒绝爱心的光临，将血液冷却，准备迅速了结这一生最痛苦的时刻，于是张弓搭箭瞄准城墙上的儿子，口中骂道：“不肖子孙，无能鼠辈，无力卫国，情当领死。”正要射去，只听“咔嚓”一声，原来乐羊用力过猛，弓弦断为两截。不等乐羊换弓箭，中山人已先行动手，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乐舒在沸腾的大锅中辗转反侧，在乐羊听来好似过了好多年声音才渐趋平静。

中山狼们的暴力表演仍然没有结束，过一会儿城门打开，出来一辆拉着大锅的车，车辆停到了乐羊面前，车上使者道：“贵军即将攻城，敝君特送中山羹一锅以为犒劳，羹中之肉为适才呼喊之乐羊之子，请笑纳。”说完使者从锅中盛出一碗羹献在乐羊面前。以中山狼们的估计，乐羊必不能忍受，不是晕厥就是呕吐，岂知乐羊颜色不变，端起中山羹仰脖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抛向空中。

就在中山羹进入乐羊腹中的一刹那，战争的胜负已定，中山国的士兵无不为乐羊的举动震得肝胆俱寒，气为之夺。他们中间不少人来自中原，魏军的士兵中的兄弟、父亲或儿子，见到中山人如此残忍，丧尽天良，烹人之子，也都不愿为之卖命。与此相反，乐羊用行动还自己以清白，同时也极端地表明了攻城的决心，魏军群情激奋，士气大振。双方士气此消彼长，战斗很快就见分晓，胜利属于乐羊，胜利属于魏军。

胜利的当晚，魏军上下沉浸在三年难求的喜悦之中，热闹的场面无处不在，山呼海喝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有他们的元帅乐羊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趴在地上痛苦地干呕，好似要将整个肠胃全部吐出，痛苦之状令人不忍目睹。

当消瘦的乐羊回到了家中，却再也找不到鲜活的妻子，等待他的是妻子的坟茔。原来乐羊外出期间，乐家发生了重大变故。貌美如花而身边无夫的乐羊妻被歹徒惦记上，但乐羊妻性情刚烈，不好对付。歹徒于是绑架了乐羊的妹妹，乐羊妻闻讯提刀赶来，准备与歹徒搏斗，但歹徒却将刀架在乐羊妹的脖子上要挟乐羊妻：你从了我，我就放了她。乐羊妻仰天长叹一声，遂刎颈自尽。歹徒见美人香销玉殒，也无心贪色，也就放了乐羊妹妹。虽然后来当地官员抓获了歹徒，但大将军乐羊却失去了助他成才的好妻子。乐羊趴在坟头泣不成声，妻子……儿子……功名……此时的乐羊不再是一个龙胆虎威的将军，而是一个可怜的红尘过客。

到了论功行赏的日子，乐羊想着自己三年的辛苦和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不禁面露骄色。魏文侯赏给乐羊两箱礼物，乐羊将礼物带入家中关起门来兴冲冲地打开观看，岂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成堆的信件，其内容一律是怀疑乐羊的忠诚度，乐羊顿时面露窘色。当再见到魏文侯，乐羊谦虚了许多，每每言道：“不是我乐羊的才略，是君主的信任扫灭了中山。”后来魏文侯并没有继续提拔乐羊，只是给他安排了一块地方让他养老去了。当人们问起魏文侯为什么这样做时，鲁迅代他答道：“一片吃得，自然整个也吃得。”

走了乐羊，魏国的霸业并没有停止，灭了中山，魏国的霸业才仅仅是个开始，另一个法家人物将把魏国的霸业带入新的高潮。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1)

出身

公元前416年的一天。黄昏时分，卫国左氏镇的大街上走来一人，风尘仆仆，满脸沧桑，一看就是浪迹天涯的游子，但精神十分饱满，气质依旧刚健，走起路来如猛虎下山，眼神并不因长途跋涉而迟钝，相反由于饱经风霜而愈发锐气逼人，好像里面藏着上万伏的高压电，又好像有蓝色的欲望大海在翻滚，红色的激情火焰在闪现，或者根本就是摄取人类魂魄的黑洞，因观察者的不同，他的眼神也气象万千。当他一出现，天地间的亮度便暗了60勒克司，小镇的噪声也降了40分贝，众神和众人的眼睛都对准了他，但他仍然继续泰然自若地向前走着，根本不把周围由他而起的变化当一回事，好像习以为常一样，唯有见惯大场面的人才能如此沉着，而此人从不用见什么大场面，因为他就是大场面。此人便是吴起，传说中的败家之神———吴起。

“真天子百鸟相随，大将军威风八面。”吴起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左氏小镇全体乌鸦们的注意，它们呼朋引伴纷纷聚在偶像身边飞翔，哇哇哇地开始了大合唱。吴起丝毫不为所动。他习惯于与狼共舞，鸟儿唤不起他的豪情。灯光大师阿波罗先生连忙把夕阳的最后一点残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吴起脸上顿时金光闪现，好似镀了一层金，然而吴起根本不用镀金，他就是混金！

吴起大名震于疏俗，连郊区没有牙的老奶奶都啧啧称赞他花钱的魄力和败家的胆略。此番出现，引来无数粉丝的追捧，随着他的前行，人越聚越多，交通也为之堵塞，人们都想目睹一下败家之神的尊容并获悉一点儿他新的败家动向。

吴起仍然旁若无人地向前走着。渐渐地粉丝们不满足于围观，开始张口提问。

“吴公子，什么原因使您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败家之路？”

吴起没有回答。

“吴少爷，此番外出，您又在败家方面有了什么心得体会，什么时候再次展示给大家？”

吴起脚步慢了一下，马上又恢复正常，但没有回答。

“吴哥，上次是我买下了你家祖上留下来的房子，住得很不错，谢谢了，顺便问一句那些钱你是不是又贡献给了运输业和旅游业？”

吴起嘴角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答。

“小吴，你妈等你衣锦还乡等得花儿都谢了，同乡的许多游子都混出了名堂，你可获取了什么功名？”

吴起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还是没有回答。

“吴老板，他们都误会您了，我知道您在搞长期投资，不知道见效没有，此次商务外出，赚了多少钞票，养了几房媳妇？”

周围的人爆发出一片龌龊的大笑，个个带着鄙夷的神色。吴起没有回答，他的剑替他做了回答。

刷刷，仙人指路；刷刷，力劈华山；刷刷，迎风一刀斩；刷刷，流星赶月；刷刷，刷刷，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一阵血雨腥风之后，地上多出了30多具尸体。点儿背的一命归阴，腿快的四散奔逃，胆大的远处偷瞧，原本嘈杂的小镇突然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灯光师阿波罗也躲到山的那一边去了。阴风袭来，寒意斗杀，唯有天空的乌鸦发出死神的歌唱：“哇呀呀，哇呀呀……”吴起将手臂慢慢垂下，剑从手中自然脱落，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疾行而去，并没有跑。我极怀疑《教父》中麦克杀人后的逃离动作是从吴起那里学来的。

回到家里，母子相见自是一番感人的场面。留着两人叙旧，我来介绍一下吴起的出身。

吴起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年轻的时候便积累了千金家产，中年才得到吴起，不久就死了。吴起是吴家的单传，母子两人守着不菲的家业过着虽然富足但却冷清的生活。吴妈妈是个慈祥的母亲，也许是太慈祥了，无力约束吴起，眼看着吴起在偏离家族传统价值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一个柔弱的寡母总是会培养出狂傲的儿。吴起狂傲，自视不凡，不屑于像蝇营狗苟的芸芸众生那样在熙熙攘攘的金钱堆里度过名不见经传的一生。有一种事物，吴起越是思考就越会充满永远新鲜和永增无已的赞叹和羡慕———功名。功名之于吴起好比酒精之于酒徒，吗啡之于烟鬼。吴起的灵魂、血液和细胞全部被功名占据，致使他的一切行为都以获取功名为导向。为了功名，吴起不惜破费千金家产用来拜师学艺、四处交游，但辛苦一场始终是在功名的门口徘徊，找不到登堂入室的途径。家产在渐渐地减少，老母亲也从大瓦房搬到了简陋的平房，吴起依然痴心不改。前番外出，又是一趟没有突破性进展、花费不低的旅行，而且在旅行的末尾还背上了30多条人命，没有比这还糟糕的了。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2)

吴起杀了人，官府不会放过他，所以母子两人久别后的重逢马上就变成了重逢后的久别，而且很可能永远无法相见。即便不杀人，吴起在家也不会待太长的时间，名利的兔子会让他坐卧不宁。临行之前，吴起跪在母亲面前，以手指天，发下重誓“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苍老的母亲泪眼婆娑，但什么也没有说。吴起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因为那里面有种力量会让他无法走出家门。吴起咬着牙扭过头，一跺脚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起儿啊，你慢点走，功名的道路无尽头，母亲叹道。

一起一落

吴起离开了家乡，开始了新一轮的，也是最后一轮的闯荡，身后的门已经被他的誓言重重关闭，唯一的去处是功名乡。

吴起离开卫国，来到了卫国的兄弟之邦鲁国。鲁国是个文化发达的国家，是当时的文化中心，儒家弟子的集散地。那里经常有著名专家学者驻留讲学，各种学术报告此起彼伏，连小孩子都知道“回”字的四种写法。吴起屡次外出失败，产生了继续深造的心思，在鲁国他遇到了孔子高徒曾参，便拜他为师从而学之。

与曾参的交往令吴起大为光火。这是一对性格、气质、追求截然不同的师徒，曾参木讷，反应比别人慢半拍，整日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满脑子的仁义道德，一副为天下师的样子。吴起反应灵敏、语言丰富、性格急躁，有着强烈的成功欲，他想要的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品德，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成功，所以两人的合作非常不愉快。吴起之所以仍然待在曾参的门下每天忍受高强度的说教折磨，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想从这里毕业，从此就可以拿着儒家颁发的毕业证混出路，这在当时还真的管用，魏文侯的帐下就有许多孔子的高徒和孔子高徒的高徒。但是学业并没有延续下去，一个事件的出现终止了两人的师徒关系，导致吴起最后没有拿到毕业证。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天从吴起的家乡卫国左氏镇传来消息，吴起的母亲死了。吴起冰冷的血液泛起了人性的温度，毕竟那是他的母亲，是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容忍他任性胡为、败坏家业的单身母亲。母亲的死使吴起失去了一个可以荣归故里，报答母亲的机会。想到此吴起悲痛欲绝，但并没有长久地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多长时间就又出现在曾参的面前领受学业，只不过脸上多了几分刚毅和沉寂。一个男子汉应该能够战胜感情上的痛苦，是啊，人只有经历过最亲近的人的死亡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意义，虽然每个人对生命的理解都不一样。吴起体会到的是生命的虚无，功名的不朽。

按照当时传统，母亲去世，儿子应该回去奔丧，若论儒家门规还需守丧三年。可对吴起而言，奔丧并不是简单地回家祭拜母亲，还意味着对人生至高追求的放弃，这里面涉及了吴起人生观中最本质的东西，最根本的价值取向。吴起在离开家门的时候曾经发下誓言：“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如果不明不白地回去，便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对功名的追求，或者至少减弱了追求的决心；如果不回去，便要背上不孝的骂名，在这个非此即彼的命题上吴起没有作更多犹豫，功名一如既往地胜出。

吴起没有回家奔丧触及了老师曾参的伦理底线。曾参以提倡孝道闻名于世，他的一切人生哲学、道德观都建立在孝的基础上，如今他的弟子以赤裸裸的行动违反他视为根本价值的东西，这是他无法忍受的，最后的结果是吴起被逐出师门。

千金散尽，有家难回，母丧不归，被老师逐出师门，吴起的生命跌入低谷。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功名而起，而现在功名对于吴起仍然是遥遥无期，只有一颗经过无数次的淬火而僵硬了的心。此后吴起弃文从武，开始研究兵法。当时，列国之间争斗不息，兵法是最实用的学问。《孙子兵法》名扬天下，引得无数军事爱好者研究揣摩，吴起也加入到这个行列。吴起的过人之处在于极高的智商，丰富的阅历，扎实的文字功底（从曾参那里学来的），还有最重要的———可怕的自虐精神。一个怀着强烈成功欲望的人到了生命的狭窄口通常会表现出自虐倾向。“头悬梁，锥刺骨”的故事便是这种情况下的产物，今日农家子弟为过高考独木桥所进行的刻苦攻读也是如此。更何况吴起见惯了死亡，也亲手杀过人，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一死百了，所以在学习时他毫不吝惜地折磨自己的身体，好在他的身体非常强壮还能经得起折腾。除了《孙子兵法》，吴起还在对《左传》进行阐幽发微的工作，《左传》中记录的许多春秋时期的战役成了吴起研究兵法的案例，原作者左丘明对兵法研究不深，吴起便按照自己对战争的理解作了精彩的描述，否则今天我们读到的《左传》不会如此精彩。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3)

苦读很快就结出了硕果，吴起成了鲁国《孙子兵法》研究界的知名人物，还经常给许多军政要人讲课，最后连国君都知道了吴起的大名。名声还给吴起带来另外一个奖品，齐国国君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鲁国旅行的时候遇到吴起，特别欣赏他的才干，认定吴起是一只潜力股，便主动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对于女人，吴起没有太多深层次的感情，他好色，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因此便接纳了。岂知接纳的是麻烦，是罪过。

不久齐国由于内部政治斗争的需要，发大军来攻鲁国。齐国军队带着对文化大国军事小国鲁国的藐视一路破关斩将，报急的文书像瓦片（那时用的是竹简）一样砸到鲁君的桌上。国家危急，呼唤人才，鲁国正好就有一名人才。吴起到目前为止所展现出来的才能更多在理论方面，并没有在实际战争中取得过胜利。鲁君有心任用吴起，但周围的人提醒道：“吴起娶了齐国的媳妇，据说两人关系还比较恩爱，吴起怎么会诚心实意地领着鲁国军队和老丈人所在国家的军队作战呢？枕边风的影响不可不防。”鲁君犹豫了，枕边风的危害他见得太多了。

吴起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里也不是滋味，为什么在前进的道路上总有感情的障碍？但犹豫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女人并不能阻挡他的前途。在吴起看来，他是人群中的高贵品种，承担着创造历史的使命，因此有权牺牲那些低级的品种来实现自己的目标，比如在身边经常陪他睡觉的那个女人。她仅仅是个女人，吴起压根儿对她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吴起把夫人哄睡着，然后拔出刀……

当吴起把夫人的头颅摆在鲁君的桌上，鲁国君臣惊呆了。在这个犬儒文化氛围浓厚的朝廷里，从来没有人敢于用这种手段表达自己的心意。大臣们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知道此番不让吴起为鲁国效劳，那么下次吴起很可能为鲁国的敌人效劳。

吴起率领鲁军去迎战齐军，齐军在鲁军面前骄横惯了，此次也不例外。吴起先是助长了他们的骄横，然后像汉尼拔在坎尼那样，他把老弱军队放在中间，精锐部队位于两侧。战斗打响后，齐军袭来，鲁军中央自然后撤，两翼却大事攻击齐军后部的软弱力量，齐军后军阵脚大乱开始逃跑，受其影响前锋也纷纷溃退，鲁军掀起全面攻击，齐军被杀得大败。

胜利的捷报传到了鲁君面前，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份精心准备的履历，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吴起败家、砍人、弃母、杀妻的光荣历史，鲁君还告诉吴起：“鲁国命中注定是个小国，终究不是齐国的对手，此战虽然胜利，但以后就很难说，我们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正应该趁战胜的机会和齐国订立宽大的和平条约。……”吴起根本不想再解释什么，转身就走了。懦弱的鲁国根本不值得他奋斗终生，现在他不必再担心无处容身，对齐国的那场胜仗已经让他名闻天下。

再起再落

“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地上的北斗是魏文侯。”吴起唱着自己改编的《好汉歌》向魏国进发。齐鲁之战一声炮响给如日中天的魏国送来了一位经天纬地之才，他将要把魏国的事业从胜利引向胜利。

想当初，吴起四处云游的时候，魏国就已经很强大，以魏文侯的好才和吴起的好功名，吴起不可能没去魏国碰运气，但那时的他志大才疏，既不儒，又不法，魏文侯不予接纳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他还算不上个人才。现在的吴起已经不同于以往，魏文侯也不得不重视他。因为如果他不重视，别的国家就会重视，何况像吴起这样的大才，魏文侯正求之不得呢。

当吴起的求见信摆在魏文侯面前，魏文侯向相国李悝询问吴起到底是何方神圣，李悝答道：“吴起贪慕功名，爱好美色，但的确是个天生的战士，打起仗来，春秋时期齐景公帐下的著名将军司马穰苴都不是他的对手。”魏文侯道：“这就够了，请他进来。”

吴起见到魏文侯，寒暄已毕，魏文侯摸摸胸前挂着的念珠低声说道：“承蒙吴将军高看，不过寡人对打仗没有什么兴趣，请将军自便。”吴起听完心想：小样儿，还挺能整事，考人家脑筋急转弯也不说个开始，但嘴上说道：“是吗？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贵国的牛一定是文身之后又跳脱衣舞了，要不然不会有那么多涂了战斗迷彩的牛皮。贵国的树木一定集体做了美体手术，不然不会一律变成长二丈四尺或一丈二尺的木棒。贵国的车一定是练了金钟罩，铁布衫，要不然不会刀枪不入……”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4)

魏文侯连忙打住吴起的话头，道：“将军见笑了，刚才只是个笑话，请继续。”吴起继续说道：“魏国四战之国，武备不修，国家危矣，君不见桑氏不修武备而丧邦，扈氏黩武好战而亡国；文武兼修，圣人之道；若修武备，必求善战有德之士，某虽不才，愿供驱使。”文侯听了，拍手称善。魏文侯用最高级别的礼仪拜吴起为大将，昔日在命运重压之下喘息的野心家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魏文侯和吴起在祭坛上庄严宣誓的一刹那预示着一颗将星在冉冉升起，而且将上升到无人能够企及的高度。吴起先被派到西河地区进行实习。

西河大概相当于今天陕西、山西间黄河南端以西，洛水以东及以北之间地区，秦晋两国历史上基本以黄河为分界线。魏文侯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想要对秦国有所图谋，由于地理位置上的方便，西河成为魏国进攻秦国的桥头堡。西河扼守着秦国东向的门户，对秦国的国家安全非常重要，如果魏国占领西河地区，便可将秦国堵在关内形成“闷将”之势，并且以西河为战略基地，魏国可以随时向秦国发动攻击，因此西河地区成为上升中的魏国与不甘没落的秦国之间争夺的焦点。

吴起到西河的时候，魏国已经渡过黄河占领了岸边的一块地方，但是秦国的反扑也非常凶猛，魏军虽强，可远离本土作战，供应比较吃力，因此两军处于胶着状态。魏军无力继续推进，秦军也无法将魏军赶到黄河对岸。吴起到了西河，先熟悉了一下情况，便马不停蹄地制订作战计划。

魏军开始进击，在吴起的指挥下，魏军当头便给了秦军一通眼花缭乱的组合拳，秦军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杀得大败。西河之地全部落入吴起手中，胜利的消息传到魏文侯的耳朵里，魏文侯便正式任命吴起为西河郡守，秦军败后开始酝酿新一轮的反扑，趁此机会吴起也开始着手整顿西河地区。

西河地区是魏国获得的第一块黄河以西的土地，由于秦国的腐败政治和两军的常年交锋，此地的经济受到严重的破坏，魏军的补给主要依靠横跨黄河的几条大动脉从魏国本土获得。吴起的目的是将西河地区打造成一块能够自给自足，自行防卫的攻秦根据地。西河地区的老百姓对吴起的到来非常欢迎，很早以前他们看到黄河对岸的魏国老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就总是纳闷：“为什么同样的一条河，两岸的差距这么大呢？”吴起给他们送来了由李悝颁布的便民措施，以及《法经》，施行数年，西河大治，西河人民变得比魏国人还魏国人。

魏国原先实行的是寓军于民的征兵政策，适龄人员（16—60岁）都是耕战合一的双料人才，战时拿起武器外出打仗，战罢回家扛起锄头耕田。西河地区战争频繁，征兵制多有不便。有时候军情紧急，军队中经常出现锄头和战戟拿错的情况，到了战场才发现扛着锄头来了。老百姓在田间和战场之间疲于奔命，战斗力和生产力都得不到有效的保障。马克思说：“分工的出现促进了社会的发展。”吴起说：“好吧，我给你们分分工。”于是创立了“募兵制”，职业军队便出现了。

不过由于吴起走的是精兵之路，能在吴起手下当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入选的标准是：能拉开360斤的弓；在全部装甲的情况下，背负50支箭，荷戈带剑，携三日口粮，在半日内跑完一百里。看了这个标准，现代人该笑了，吴起这哪是选拔一般士兵，分明是在选拔特种兵。对，吴起就是喜欢用特种兵打仗，这种特种兵被称为“武卒”，高入选标准的同时是高待遇标准，武卒的待遇相当优厚，家属的社会地位非常高。真真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兵哥哥成了西河姑娘心目中的偶像，不过他们也不敢乱搞，吴起的军法严得要命。

经过精心训练，吴起手下的魏军形成了可怕的战斗力，吴起很自负地说我的兵可以以一当十，但人数几乎不变，始终保持在七万左右。吴起认为西河地区有七万兵就足以应对一切局部战争。有一次韩信梦中遇见了吴起说：“你敢跟我比谁带的兵多吗？”吴起说：“你敢和我比谁带的兵精吗？”两人谁都不服谁。

吴起曾经吹牛道：“老子手中七万兵，试看天下谁能敌。”秦国人很不服气，屡次兴兵进犯，吴起毫不客气地教训了秦国的旧式军队，很快秦国人就老实了。有时候吴起实在待着无聊就领着军队到东线战场帮帮忙，将那里的什么赵国了、卫国了、郑国了、齐国了，一顿好打，魏国也因此在中原地区抢占了不少地盘。

在军队中吴起永远是最受欢迎的人。士兵们经常能在餐桌上发现吴起，或者操练的时候发现吴起出现在他们身边。有一次，一个大头兵去厕所方便，完事之后发现没带手纸（当然那时没有纸，所谓手纸应该是破布、树叶一类的东西），就向旁边的坑位借，旁边的那位说：“我也刚够，要不我把我的先借给了你，你回去之后再给我送一份来。”当这哥们儿来送手纸的时候却发现借他手纸的竟是他们的首长吴起。吴起就是这么喜欢和士兵们生活在一起。还有一次作战回来，有个士兵受伤了，由于那时没有消炎药，伤口有点化脓了，位置还挺要命———肘部，士兵本想把脓水吸出来，可是怎么也够不着（谁能用嘴够着自己的肘部，我请他吃冰激凌），急得直跺脚，吴起正好经过，二话不说低头就吸起来。仗着肺活量大，吴起几口就将脓水吸个干净。这件事情后来传到了那士兵的母亲那儿，老人家丝毫没有感觉到光荣，相反却痛哭流涕，旁人问及，答道：“他爹活着的时候被吴起吸过一次脓，不知是不是吴起的嘴里有兴奋剂，从此他爹打起仗来就非常不要命，最终战死在疆场，我看儿子将来也要走老子的老路。”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5)

公元前396年，魏文侯去世了。对于老领导的死，吴起无限感慨，魏文侯是他的伯乐，对他有知遇之恩。新君魏武侯继位，过不久，魏国三位德高望重的相国级人物李悝、翟璜、魏成也相继去世，魏国的政局充满了疑云，新的国君能否经得起考验，空出的相位由谁来填补？魏武侯马上用行动做了回答：继续高举法家改革的伟大旗帜，由田文出任相国一职，同时文化部、宣传部等部门加大马力对魏国人民进行思想再教育。

对于这个任命，吴起很不服气，以他的功勋和在军队中的地位以及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三相一死，他便是相国的最佳人选。因此吴起跑到田文面前理论：“田文，我不服你，论领兵打仗，使将士舍生忘死，你不如我；论治理百官，发展经济你不如我；论守备西河，吓得秦军不敢出门，使韩国、赵国服服帖帖，你还不如我，但你怎么就爬到我头上了呢？”

田文道：“你说得对，在这几方面我都不如你，可是现在的工作中心是精神文明建设和政治教育，当务之急是使全国人民紧密团结在魏武侯和魏国政府周围，然后才能重续文侯时代的辉煌。也就是说现阶段军事工作应该让位于人事工作。要说抓人事、搞宣传、做思想工作，我老田却比你强。”

说到人事，吴起一下子没有信心了，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确实是吴起的弱项，或者说，在吴起眼里根本没有人际关系的概念，以功晋爵，按劳分配的原则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最后吴起只好对田文说：“你牛，I服了You。”

吴起还不知道的是，魏武侯正在着手对魏国的人事结构进行新的调整。魏武侯在当太子的时候和传统的贵族老爷们站在一个阵营里用一个鼻孔出气，对于魏文侯提拔起来的众多平民大臣大多没有好感，尤其是像吴起这种本事很大、脾气很牛的功臣。魏武侯暗暗地试图将贵族重新召唤到官僚队伍当中。

吴起跑官不成，回到西河，秦国人又要有所行动，为了能够冲出西河走向世界，秦国人也算得上百折不挠，虽然魏秦历次交锋胜负记录是五十几比十几；但秦国人不在乎在左边再增加1，西河是他们的生命线，应该生命不止，奋斗不息。这一次秦国人聚集了50万人向西河展开攻击，面对秦国的庞大军队，吴起的战术是根本没有战术，他对自己的军队非常有信心。魏军在阴晋与秦军遭遇，七万武卒迎头冲上前去在秦军的队列里来来回回纵横厮杀，直杀得秦军人仰马翻，望风披靡。此役对秦国的打击很大，以至于秦国在很长时间内没有作西向之想。不过秦国百折不挠的精神却依然保存下来，直至最后赢得了整个世界。

魏武侯有一次去西河视察工作，看见四周险要的地势，禁不住对陪同在身边的吴起发了一句感慨：“险峻的山河多么美好啊，这正是国家的宝贝！”说完之后，魏武侯习惯性地等吴起送上及时的马屁，岂知此言大大地伤害了吴起的自尊。地球人都知道西河地区是吴起辛辛苦苦拼下来的。西河几乎成了吴起的注册专利，魏武侯却以为是山河保障了魏国的安全，而全然忘了是谁将西河带给魏国。吴起感觉很不爽，成心要给魏武侯上一堂政治课，便道：“国家最宝贵的是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地形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湖，但不讲求德义，夏禹把他消灭了。夏桀所处的地方，左边有黄河和济水，右边有泰山和华山，伊阙在南，羊肠在北，施政不讲仁爱，商朝汤王将他流放了。殷纣王的国家东面有孟门，西面有太行山，常山在北面，黄河在南面流过，地势也无比险要，但施政不讲道德，周武王把他杀了。由此看来，治理国家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地形的险要。如果君主不讲德行，就是一条船中的人也都会成为敌人。”

魏武侯心想：你不就是嫌我在西河的事情上没夸你两句，至于讲这么一大套道理吗？但嘴上还不好反驳，只好勉强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啊。”

田文死后，魏武侯在复辟贵族势力的道路上变本加厉了，吴起依旧没有登上他梦寐以求的相位，继任田文的是魏武侯的老本家公叔，君臣两人开始合伙算计吴起。

由于又一次没有得到相位，吴起有点儿窝火，工作积极性也大不如前了。公叔及他的下属便以此设计了一个阴谋。于是公叔向魏武侯进言：“吴起由于没有得到相位可能萌生了去魏之心，主公不如将公主许配给吴起看他的反应，如果他能接受，便说明心在魏国，如果不能接受，便是对魏国有了二心。”魏武侯同意了这个方案。公叔紧接着私下告诉公主：“当你和吴起见面的时候要尽量多说我的坏话，看看吴起的反应，如果他也跟着你说我的坏话，说明他对我没有好感，对我没有好感便不会尽心为国家做事，知道吗？”头脑简单的公主信以为真。

吴起和公主见面了。还没有说几句话，公主便开始做三八状破口大骂公叔浑蛋、不正经之类不堪入耳的话。吴起非常看不起此类没有素质的行为，更别说讨她做老婆，便毅然决然地回绝了魏武?的提亲，没想到正好落入公叔的圈套。

从魏文侯时期君臣想方设法挖掘人才到魏武侯时期君臣想方设法陷害人才说明魏国的内在精神在走下坡路，尽管魏国的表面力量仍然是不可阻挡的，但人才的缺失迟早会让魏国付出沉重的代价。

吴起被免去了西河令，由于担心被杀，吴起又一次走上了流浪的路，又要再一次寻找生命的渡口。对魏国而言，吴起的离去仅仅是人才流失的开始。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6)

三起三落

公元前401年，楚悼王即位的时候面临的是父亲楚声王留下的烂摊子。由于楚声王众所周知的无能，在他当政期间楚国江河日下，外不能与魏国争霸于中原，内不能压制国内权贵，导致楚国几代积累的成果付之东流。在楚声王当政的第六个年头，楚国的绿林好汉实在看不过他的无能，将他的首级取走。

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楚悼王登基了，对于杀父之仇，楚悼王没有深究，因为他知道父亲的死纯属咎由自取。如果他不想走父亲的老路就必须让楚国活出个样子来，否则不但绿林好汉不会答应，连老百姓也不会答应。楚悼王迫切地想重振楚国的雄风，便派出父亲留下的腐败军队与魏文侯在中原争雄，争雄的结果是被魏国揍得鼻青脸肿。魏国武卒焕发出来的可怕战斗力让楚悼王既震惊又羡慕，与其说楚悼王是在害怕魏国不如说是在羡慕魏国，他梦想着有一天楚国的士兵也能像魏国的武卒那样雄姿勃勃地出现在战场上，创造着胜利的神话，传播着楚国的威名。

楚悼王也曾照猫画虎般学着魏国的样子改革楚国，可楚悼王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法家的思想，虽然有些起色，但始终距理想状态相差甚远。因此楚悼王迫切地希望一位法家专业人士光临楚国，将楚国打造成魏国的样子。于是楚悼王派出猎头四处挖掘法家人才。

这个时候，吴起受到魏国君臣的合伙陷害，惊惧之下离开了魏国。没多久就遇到了楚国的猎头，商谈之后，吴起决定到楚国发展。而此时吴起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知天命是儒家的说法，意为人到了这个年龄已经走过了命运的最高点，探明了自身的能力极限，应该采取明哲保身、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然而法家的忠实信徒吴起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命。他的信条是生命不止，战斗不息。在他的心中仍然有个梦想，一个植根于所有法家弟子心中的梦想：有一天在法家思想的照耀下，一个至阳至刚的国家屹立于华夏的大地之上，战必胜，攻必克，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在魏国，吴起的梦想只实现了一部分，没有登上相位使他失去了完全实现梦想的机会。到了楚国，那里的王将为他提供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吴起的到来让楚悼王心花怒放，君臣两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有的时候，人的命运真的是难以琢磨，如果吴起在魏国不被陷害，基本上就老死在西河，哪会有以后的荣耀和噩运？吴起先在宛地待了一年，熟悉了楚国的政治情况之后便被任命为令尹（相当于相国），主抓楚国的改革大计。有楚悼王的全力支持，吴起在楚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

吴起先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军队开始入手，就像在西河那样，吴起按照训练武卒的方法训练楚国的军队，终于楚国也有了像魏国那样的武卒，乐得楚悼王嘴都合不上，逢人便说：“我也有武卒了，我也有武卒了。”

有了军队的支持，吴起便可以有恃无恐地对付盘踞在楚国数百年之久的官僚体系。楚国是一个负担沉重的巨大马车，历史上楚国的重要官员，如司马、令尹都出自王室家族和几个固定的姓氏，他们一旦为国家作出贡献就会被封为“君”，还会有一块土地作为褒奖，这些封地处于半独立状态并不受国家的控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封地越来越多，以致国家真正掌握的财力、物力已经十分有限。楚王无法调动全部国家力量与外部的敌人对抗，这是因为封君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并不愿意拿出自己的力量供楚王使用。因为如果获得胜利，战果将属于楚王；如果战争失败，受损失的是他们。国家不是一条心，吃败仗是难免的。

这些封君像灰尘一样堆积在国家的机器上，不但白白地消耗国家的财富，而且扰乱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吴起运用法律的扫帚将这些灰尘清理干净，三代以前的封君全部被吊销营业执照，土地归国家所有，国家派效忠于国君的官员直接进行管理，留给封君的出路是驾着他们的马车，唱着他们的歌儿去开发边疆。

腐败政治的孪生兄弟是请托之风，请托之风不除，楚国政治不会清明。吴起严禁请托之风，将各个衙门的后门、侧门全部封闭，只留南门供正常办公用，同时根据岗位需要增设服从法律、效忠国家的新人。

经过吴起的猛药，楚国不到一年时间就重新焕发了青春，楚悼王感觉底气足了，便要去中原与魏国争雄，而中原的局势如何呢？

搬家专业户赵国一如既往地根据发展需要不停地换着都城。公元前423年赵献侯感觉晋阳太偏，见不到中原的花花世界，将首都从晋阳搬到了中牟。公元前386年，赵敬侯又嫌中牟太小，够不着中原的肥肉，就从中牟搬到了邯郸。到了邯郸，赵国开始对中原小国卫国展开攻势，卫君抵挡不住，在紧急关头向魏国求救，魏国对赵国在中原的逼人态势非常不满，且魏国是中原的大哥，小弟向他求救哪有不救之理？魏国出兵救卫，齐国也赶来帮忙，赵国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第三章 看哪，这个人(7)

公元前381年赵国在败退当中想起以前和魏国有过节儿的楚国，便召唤楚国一起来战魏、齐、卫，楚悼王正想检验一下吴起变法的威力，发大军欣欣然前去会斗中原霸主。于是两支用同样方法打造的军队在前线相遇了，魏军的士兵发现对手和自己唯一的差别是旗号不同。由于魏国的原教练现在楚国打工，所以这一仗楚国把魏国杀得大败。楚国占领了大片的中原土地，楚军的军马又一次喝上了黄河的水。也可能是乐极生悲，楚悼王回国没有几天便一命呜呼了。临死之前他看到在他的治理下楚国重新崛起在中国的南部，他一个人满意地走了，将吴起可怜巴巴地留在世上。

楚悼王一死，吴起悲痛异常，不仅是为楚悼王的死，也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吴起之所以能在楚国呼风唤雨，全赖楚悼王的支持。法家是世界上最大公无私，最勇猛无畏的人，吴起凭借楚悼王的支持与整个楚国官僚机构战斗，将所有的炮火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而却没有培养私人势力，因为法家弟子也是世界上最纯正的战士，他们拒绝在打倒私人势力的同时培养私人势力，他们的所作所为旨在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将所有成果毫无保留地献给国君。法家变法的成功与否悬于国君的支持与否，这是任何一个法家都明白的道理，到后来法家的集大成者韩非意识到在实现变法之前，法家人士要对国君进行一次彻底思想政治教育，从而获取国君的完全支持，不如此不但变法无法进行，改革家也会因此殒命。韩非在《孤愤》中反复地论述了这个道理。

楚悼王对吴起的支持是他的大幸也是他的不幸，吴起靠着他的支持改革楚国弊政，打击老旧官僚，改组政府、训练军队、开拓土地，因而也位极人臣，尊贵无比。但在这春风得意的表面下却涌动着危险的暗流，楚国的贵族势力不甘心从此退出历史的舞台，随时准备反扑。楚悼王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行事，而楚悼王一旦死亡，他们便从阴暗的角落中呼啸而出，将邪恶的复仇怒火倾泻在改革家吴起身上。

平生给予他最大支持的老东家死了，吴起也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在这样的年纪他的上司，他的战友，他的伯乐去世了，吴起不免兔死狐悲，黯然神伤。对于失势贵族的反扑，吴起不能说没有思想准备，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吴起还没有来得及在楚悼王的葬礼上一表对故人的追忆之情，仇家的箭已经瞄准了他。在这个庄严的国君的葬礼上，贵族们竟敢进行公开的谋杀，可见他们眼里根本没有王，根本没有国家。楚悼王和吴起当初对他们的打击一点儿不错。

当初挥动铁腕的君臣两人现在却一个是尸体，一个是失去靠山的老人，贵族们带着幸灾乐祸的罪恶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最严肃的场合进行公开的谋杀。百十支箭向吴起飞去，吴起急忙躲避，与其说是躲避，不如说是寻觅。今日态势，吴起情知死是必然，万箭之下无处逃避，他只是在寻觅一个可以死去的地方，一个可以和自己的老东家死在一起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借助老东家的英灵为自己报仇雪恨。

贵族们的箭继续纷纷射来，吴起身上已经中了不少，但他仍然奔跑，终于到了楚悼王身边，他倒下来了，死了，冷了。平生梦想已经实现，死亡将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死法，终有一死。彼特拉克说过：“谁要是走了一整天，傍晚走到了，就该满足了。”贵族的箭依旧不停，带着满腔怒火，没有节制，漫无目的，连国君的尸体都不能幸免，而这正是吴起在临死前一刹那的用心设计。吴起死了，贵族的愤怒还没有结束，他们将吴起五马分尸，并在无边的泄愤中享受报复的快感，快感结束，他们的生命也就该结束了。楚国的法律规定：“丽兵于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该条文被新王严格执行，所有因杀吴起伤及王身的贵族都被灭门，虽然严格执法的表象之下很有可能是楚襄王的别有用心：他利用失势贵族消灭吴起，又利用法律消灭失势贵族。但无论如何，吴起死前的反击很成功。

楚国人举起自宫的刀杀死了吴起，也失去了继续强大的机会。不久的将来，另一个法家弟子将为楚国打造出最强大的敌人———秦国。吴起波澜壮阔，三起三落的一生终于画上了句号，连他的死都惊心动魄。天边几只乌鸦飞过，哇哇干叫几声，夕阳还是那个夕阳，而世上却少了个吴起。

第四章 中原霸主(1)

蜜月

公元前453年，魏、赵、韩三家瓜分了智氏，从此三家开始独立发展。随后魏国出了个魏文侯，在他的治理下，魏国迅速蹿红，成为华夏大地上最强大的一方诸侯。随着各国领导班子的调整和国力的变化，新一轮的争夺开始了。

在消灭中行氏和范氏的战斗中，在消灭智氏的战斗中，在削弱晋君的战斗中，三驾马车始终并肩作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扛枪，一起分赃，所形成的战友情谊在魏国强大之后依然存在。

位于列国中央的魏国有着太多的发展空间，既可以与东边的齐国交手，也可以与西边的秦国较量，还可以与南面的楚国PK，多个选择的另一层含义是多个敌人。在魏文侯的外交盘算中，与这么多强大敌人的竞争必须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因此魏国与韩国和赵国的关系至关重要，在广阔的发展前景诱使下，三家仍然可以撇开一切分歧重温一起扛枪、一起分赃的美好时光。

一奶同胞的兄弟三国中，现在魏国是无可争议的老大哥，老大哥有维护兄弟团结的责任，魏文侯干得相当不错。赵国和韩国挨着，在一次过节的时候，赵国人的鸡毛飘到了韩国人那里，韩国人的蒜皮跑到了赵国人那里，两个国家因为这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韩国人急了要打赵国，但又没有胜算，就向魏国借兵，魏文侯没有答应。随后赵国也向魏国借兵打韩国，魏国同样不答应，拒绝他们的借口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好兄弟，何必动刀动枪。”

透过温情的外交辞令可以看出魏文侯的运用之妙，领导小弟的通常做法是分而治之并且适当地玩平衡术，既要防止他们联合，又要防止一方独大；因此在外交上就不能偏向于某一方。赵国和韩国由于担心魏国和对方结成同盟对付自己，争相讨好魏国。魏国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在三晋的领导地位，赵国和韩国服服帖帖。

当魏国强大的时候，西方的秦国正在忙不迭地立君废君。几个大族长联手控制了政局，秦君只是他们手中的傀儡，他们随心所欲地杀死一个，然后再另立一个，先后杀死或废掉的国君有厉、躁、简公、出子。秦国内乱纷纷，无暇外顾，魏文侯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这个机会，在赵国、韩国的协助下占领了秦国的西河地区。西河之失使秦国如鲠在喉，秦国数次反扑，无奈国力不济，屡次败倒在吴起的武卒面前，以公元前389年的阴晋之战为甚。

堵住了秦国，三家又将矛头对准齐国。公元前405年，齐国的一次内乱给三晋提供了武力干涉的机会。齐国的一个大臣田会占据“廪丘”起来反叛，并投靠赵国以为后援，已经控制齐国的相国田和打着齐康公的名义发大军去征讨叛乱。

当邻国内乱，支持弱势一方，打击强势一方向来是外国势力干预他国政治的切入点。田会支持不住，向三晋发出求救信息。魏文侯欣欣然率领三晋联军赶去帮助齐国的反政府武装。由于田会与赵国的关系最为亲密，所以赵国最下血本，竟然派出了敢死队。

三晋联军与齐军在战场上相遇，两支窃国大盗率领的军队竟然为道义问题吵起嘴来，田家军队责备三家架空了晋君，还带着军队干涉别人内政，三家同样反唇相讥说田家打着齐君的旗号消灭自己的私敌。既然大家都是伪道学，那就不要为意识形态上的问题喋喋不休，武力将决定一切，胜者将占领道义高度。

战斗打响，齐国人带着文化大国尊严，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雄壮的军乐声中，以密集队形向三晋军队冲去，三晋军队被对手的做派逗乐了。他们不想和齐国人比酷，只想取胜。三晋的步兵迅速地散开，以松散的队形迎上前去，齐国人愣了，以散兵对方阵的打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果此时能鸟瞰战场，看到的将是一盘沙子中有几颗黄豆，沙子就是三晋军队，黄豆就是齐国军队。很快齐国人就领教了“沙子”的厉害，齐军感到哪里都有敌人，而哪里又都没有敌人，当他们的方阵向前冲去的时候，前面的三晋军队马上就会退却，而齐国军队的侧翼、后翼却会遭受三晋军队散兵的攻击，在齐军调整队形、准备进行下一波攻击的过程中，又有不少士兵被三晋的战斗小组杀死。齐军虽然密集，但在动作灵活、配合有序的三晋军队面前始终找不到用武之地，而自身却在时时刻刻遭受攻击，遭受损失。这就是后来的狼群战术，在中国也有个土名字叫“麻雀战”。

第四章 中原霸主(2)

三晋军队中以赵国的敢死队表现最为出色，这一仗以三晋军队的大获全胜结束。齐军的统帅死在乱军之中，2000辆战车成为三晋的战利品，另外还有3万具齐军尸体在战场上以各种姿势躺着。三晋故意要显示他们的功勋，将3万具尸体堆成两个大馒头。如果每名战士的体积以80立方分米计算，那么每个馒头的体积是1200立方米，堆成的圆锥直径有20米，高有10米，太恐怖了！

人们对两个大馒头产生了许多种版本的遐想，胃口大的说“我好饿”，好色的说“我想摸”，胆小的说“我好怕怕”，爱干净的说“我想吐”。有个人却冒出了坏水，在赵军的军营里，宁越对孔青道：“咱们这么恶搞太无聊了，不如给齐国人送回去吧。”孔青很纳闷道：“我们还没有玩够，怎么就送回去了？”

宁越道：“这两个馒头到了齐国人手里就成了烫手山芋。”

孔青道：“哦？愿闻其详。”

宁越道：“古代善于打仗的将领在战斗结束后总是让全军披麻戴孝，后退几里，然后打扫战场，将自己将士的尸体取回，所以举行葬礼是一件花费不低的事情。”

孔青道：“如果齐军将领不接受呢？”

宁越道：“不接受将有他们的好瞧，吃了败仗其罪一，扔下死去的同胞不管其罪二，给他们尸体还不要其罪三，这样的将领怎么能获得军民的支持？”

果然，齐军将领不愿将仅有的一点儿军费用于安抚死者，齐国舆论大哗，军队士气直线下降。三晋军队再次攻来的时候，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大军长驱直入越过齐国的边界长城将平阴（今山东平阴县）团团围住。齐国君臣眼看就要成为俘虏，还是大臣田括子聪明，马上看出了三晋的用意。三晋军队越过宋、卫两国远远地来打齐国，根本不是为土地而来，而是为名。长期以来魏、赵、韩三家有实无名，一直背着逆臣的恶名，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对内对外称呼起来多有不便，此番远征齐国的目的是想让齐君在周王面前为三家说话，使周王封三家为侯。

症结找到了，问题也就好解决了。齐康公连忙跑到周威烈王那里为三家说话，可怜的周威烈王考虑了足足一年，直到第二年九鼎震动的时候才正式封三家为诸侯。

堵住了秦国，制伏了齐国，紧接着三晋与楚国开始了对中原地区的争夺。郑国又一次成为争夺的焦点。在春秋时代，夹在楚国、晋国两大霸主中间的郑国向世人展现了高超的生存智慧，但战国来了，时代变了，游戏规则变了，郑国的那套老办法已经不起作用，现在流行的是赤裸裸地攻城略地，其中以与郑国接壤最多的楚国对郑国最感兴趣。没有等三晋出手，楚国先发制人，公元前400年，楚国军队向郑国进逼，三晋军队闻风而动，将楚军击败，并追至乘丘（今山东巨野），后来楚国屡次反扑，双方在中原进行了一系列拉锯战。直到公元前391年（楚悼王十一年），三晋联军连败楚军于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榆关，魏国占领了中原重镇大梁。楚国势孤，只好继续采用春秋时期的联秦制晋政策，三晋军队这才有所收敛。

强悍的魏文侯向世界展示了魏国的霸主雄风，在两个小兄弟的帮助下，魏国在东、西、南三个方向上战胜强敌，以自己的意志改写了列国的版图。公元前396年魏文侯在魏国如日中天的时候死去，在人们的鲜花和敬佩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业绩鞭策着新一代领导人魏武侯，魏国继续在三个方向上步步前进。但魏武侯却忽略了一个根本性问题，魏国的所有业绩都是建立在两个小兄弟的支持之上，不久其中的一个小兄弟赵国因为分赃不均产生了不满，魏国的前景蒙上了一丝阴云。

分裂

赵国的不满不是由于它的点儿背，是由于它的地方背。与魏国、韩国相比，赵国的位置远离中原。三晋盟军在中原纵横捭阖，攻城略地的战利品绝大多数被就近划归到魏国和韩国的名下。天下之争，自古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赵国最初表达不满的方式是搬家，先是从晋阳搬到中牟，又从中牟搬到邯郸，终于离中原近了，但也因此引起了魏国的警惕。

第四章 中原霸主(3)

在大自然中，如果一只饥饿的老虎，同时遇到一只羊羔与一只豹子，它决不会先向豹子发动攻击，而是径直奔向羊羔，但如果豹子也饿了与老虎争夺羊羔，老虎则会先和豹子打在一处。国家间也遵循同样的游戏规则。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同盟、协约两大阵营在欧洲大陆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但战火却没有在欧洲首先燃起，最终引发战争的导火索是两大阵营对巴尔干小国的争夺。

战国初期，导致三晋分裂，进而引发中原大战的导火索是卫国。此前魏国已是卫国的保护国。

公元前386年赵国迁都邯郸之后便开始积极筹划吞并卫国，三年后赵国采取了单边主义行动。赵军一鼓作气攻入卫国，将都城濮阳团团围住，赵国人发明了蚂蚁上树的攻城术。四面围攻之下都城眼看不保，卫国急忙向大哥魏国求救，魏武侯率大军增援，魏卫联军将赵国杀得大败，连重镇中牟都被扒了三层皮，赵国抵挡不住，也向卫国学习，从南方找了个帮手———楚国，楚国前些年被魏国欺负苦了，总算在吴起的调教下强大起来，这时正想报一箭之仇，便协助赵国攻打魏国。魏国马上从胜利的边缘滑向失败，中原的大片土地被楚国和赵国占领，而且雄心勃勃的吴起还想为魏国做个结扎手术，即：把魏国的领土拦腰斩断，使魏国首尾难顾。但手术还没有展开，老天爷帮了魏国的忙，楚悼王死了，紧随其后吴起也死了，杀死吴起的贵族们不久之后也死了不少，楚国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新继位的楚襄王一心修炼内功，对外采取防守。魏武侯趁机稳住了形势。经此一役，魏国也不敢再干涉赵国对卫国的占领，只是从楚国那里夺得一点儿土地作为补偿。

在魏、卫、赵、楚忙于中原大战的时候，韩国顺手将郑国灭了，还把家搬到了郑国的首都，改名为新郑。

公元前370年，魏武侯死了，两个儿子公仲缓、公子莹（魏惠王）为争夺君位打得不可开交，各据魏国东西两部分国土互较长短。魏国的内乱引起了赵国和韩国的兴趣，两家应公仲缓的请求，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联合出兵干涉魏国内政，公子莹吃了败仗，被困大梁孤城。就在公子莹绝望的时候，赵国和韩国为战后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赵国的方案是把公仲缓立为魏君，两家各取一块地方走人。韩国因刚吞下郑国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对赵国的方案不感兴趣，韩国的方案是将魏国拦腰斩为两段，使魏国变成二流国家，而且韩国正好在魏国的腰部，便于实施这个方案。但是赵国不同意韩国的方案，韩国也不同意赵国的方案，两国大吵起来，吵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甚至还相互吐了口水，最后两家气鼓鼓地分手。赵国人回家的路上只顾生气了，走啊走啊不知道走到了一个什么地方，突然从斜刺里出现一支魏国军队，将赵军杀得大败，赵军惊魂甫定才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只见路边有一个大牌子，上写：“邺地人民欢迎您———西门豹题。”

魏惠王稳住了局势，重新调整了领导班子，以贵族代表公叔痤为相国，过了几年便开始向赵国、韩国复仇。公叔痤真不含糊，率魏军大败韩、赵联军于浍水北岸。魏军正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后院起火，经过秦献公初步改革之后的秦国发兵攻打西河地区，公叔痤急忙调转充当灭火队员。此刻公叔痤对自己的部队非常有信心，想一鼓作气将秦军消灭，岂知秦军已不是昔日之秦军，是经过秦献公重新训练的新式军队；魏军也不是昔日之魏军，经过中原大战和连年内战，战斗力下降得厉害。两下交锋，魏军大败，连公叔痤也成了俘虏。好在秦献公流亡魏国期间公叔痤对其关爱有加，秦献公以礼相报，欢送败军之将公叔痤回到魏国。

此后魏国逐渐稳住了西河战事，并筑起长城，阻挡秦军东进的步伐。公元前361年魏国面临的局势是这样的：在东线和南线仍有一定的优势，但日子不会太长，齐、楚两国由于长期遭受魏国的蹂躏，已经深刻认识到变革的重要性，它们迟早会以新的面貌重新出现在战场上。在西线，面对顽强的秦国人，曾经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魏国也只好筑墙以自保。在周边，与韩、赵两个兄弟之国的蜜月已经结束，拌嘴打架时有发生，但还不至于决裂，三国矛盾相对于与齐国、秦国的矛盾还勉强能算作人民内部矛盾。

魏武侯、魏惠王时刻不忘高举革命先烈魏文侯的伟大旗帜，但却少了魏文侯团结盟友、有选择打击敌人的克制，而在四面出击、处处为敌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丝毫不顾魏国四战之地的先天性缺陷。魏国过分扩张的外延之下是日渐萎缩的内涵。魏国的内涵是人才政策、军事制度和外交策略。

吃了败仗的公叔痤回到魏国既忧且惧，不久就重病缠身。临死之前，老贵族建议魏惠王将魏国的将来托付给一个平民出身的小青年。

第五章 秦国的涅(1)

序幕

华夏的西方有只凤，凤的名字叫嬴秦。自有凤来仪已历500年，500年是凤的一个生命周期。凤的生命萎缩了，无力再与这个纷乱的世界争斗了，便筑起巢、关起门、燃起火，涅槃的时刻来到了。

这个故事不是今人的附会，而是出自当时周朝政府发言人太史儋的口中：“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在那个人类对历史规律知之甚少的年代，类似的预言层出不穷，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但共同的特征是为人们所深信，特别是当预言从那些学问高、阅历广、年纪大的人嘴里说出。

这个预言一如其他预言为当时的秦国国君所深信不疑。它为秦国指明了前进的道路，为秦国勾画了一幅宏伟的蓝图。秦献公为这幅宏图所深深吸引，遂改革时弊以求自强。

如果当时这个预言被崤山以东的诸侯们听到，他们定会笑掉大牙，以为这是秦国人所进行的一次不高明的宣传。然而秦国人却是认真的，他们无意与东方诸国打口水战。秦国人不会，也不屑，他们只是埋下头来默默地将根狠狠地向深处、向远处伸去，以便汲取水，汲取露，汲取陈死人的血和肉。

秦国的出镜没有耀眼的灯光，没有铺张的背景。它默默无闻，不为时人所瞩目，如一只可怜的丑小鸭，或一棵没有树高、没有花香的野草。

但秦国人有的是坚韧不拔的实干精神，他们在“弼马温”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好多年，既没有大闹天宫，也没有自怨自艾，而总是在周天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挺身而出，渐渐地秦国的忠诚和可靠换取了周天子的尊敬和信任，被封为伯。

春秋时期秦国的表现并不出彩，强大的晋国像一堵墙一样堵在秦国的门口，秦国人发挥了愚公移山的精神，但屡次被晋国挡回。东出无望，秦国将目光转向西部、北部和南部，几番奋斗，几多拼搏，终于有了一块像样的地盘。但时光老人却毫不留情地将时间推到了战国。

当魏国在中原横行无忌的时候，秦国却在内乱的深渊里徘徊。西河之地的痛失使魏国将一只脚伸到秦国的面前，秦国屡次反扑，每次都被吴起的武卒赶回。在国内秦朝的大族长们牢牢地控制着最高统治权，连国君的废立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甚至干过在大庭广众之下处死国君及其老母的事情，但新的国君反抗了吗？没有！因为新君的继位还得指望这些杀死旧君的大臣。其实族长们对新君、旧君没有什么特殊的偏爱，他们只是希望国君能永远无能，如果发现更无能的便立他为君。

但族长们不久就失望了，新迎立的国君秦献公很快就以他的谋略和手腕证明自己不是可以随便被摆弄的。秦献公早年在魏国那个伟大的国度留学28年，亲身接受了一次先进性教育，魏国的一切让他羡慕不已。

公元前384年，秦献公几经周折回到秦国，被立为国君，便在全国发起学习魏国的运动，但秦国的基础实在太差了，老百姓仍在野蛮人与文明人的边缘徘徊，殉葬的陋习依然普遍存在，大量青壮年劳力不是在田野上耕作，不是在军营里当差，而是在另一个世界伺候着他们昔日的主人。秦国的族长们便是这种陋习的崇拜者，他们每每以大量的殉葬人数来显示自己生前的威名。

秦献公将这种陋习废除，从死人手中抢来了大量青壮年，这些青壮年纷纷感激秦献公的再生之德，以献身秦国建设作为报答。秦献公还进行土地改革，承认农民对土地的占有，并根据土地的实际面积征收地租。

过了几年，秦献公感到秦国强大了，便将首都从偏僻的雍迁到了栎阳，以此向世界表态，我秦国要冲出西河走向世界了。前进的道路还算顺利。秦献公二十一年，秦国在石门（今山西运城西南）将三晋联军打败，又于献公二十三年在少梁（今陕西韩城南）将魏军打败，连魏相公叔痤都成了俘虏。

公元前361年，在秦国步步上升的时候，秦献公死了，儿子秦孝公即位。此时秦孝公面临的局势虽然比秦献公时代强多了，但仍然不被山东诸侯看好。魏国已经在西河稳住阵脚，并修建长城将秦国隔离起来，山东诸侯自恃文化上的优越以蛮夷之礼对待秦国。受过中原文化熏陶的秦孝公被深深地伤害了。有时候最伤人自尊的并不是来自一拳、一脚的身体伤害，而是那种埋藏在骨子里的蔑视，而文化上的差距总是会成为蔑视的缘由。

第五章 秦国的涅(2)

面对诸侯的鄙视，秦孝公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时候争论是没有用的，当你实力不济时根本吵不赢，当你强于别人时根本不用吵。

秦孝公决心变法以自强，东方人搞的那个王道、霸道，秦孝公知之不多也不感兴趣，秦国人的追求很简单也很直接，就是要土地、人口和统治权。一种新的游戏规则将要诞生。

于是秦孝公发布招贤榜愿以土地换取天下士人富国强兵的方案。天下士人闻风而动。

此时将要书写历史的商鞅正在魏国展示他的逻辑学知识呢。商鞅同学智商高，学业也不错，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政治学、逻辑学、心理学分数都挺高，不过最出名的还是法律学（刑名）。

在魏国的时候商鞅就名声在外。相国公叔痤非常赏识商鞅，委派他管理家务。商鞅的理财能力一流，将相国家财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不巧的是还没有来得及将商鞅培养成接班人，公叔痤便于吃败仗后生病了。魏惠王前来探病，同时也是来要听听公叔痤对他的接班人的看法。

公叔痤说了一段很值得玩味的话：“小鞅同学是个人才，你把国事交给他准没有错。”魏惠王很不以为然，心想：一个毛孩子能干得了啥啊？况且你贵族了一辈子，怎么会推荐个平民小青年做接班人？

公叔痤看出来了，接着又说：“你要不能用他，就马上把他咔嚓了。”魏惠王一看老头儿说得声色俱厉，口头上就答应下来，心里面难免怀疑这老头儿是不是生病说胡话，一会儿让我用，一会儿让我杀的。到最后魏惠王还是把公叔痤的话放在了一边。

公叔痤出于爱惜人才和私人交情的考虑告诉商鞅：“你快走吧，否则魏王会杀你的。”商鞅用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反向推理法，马上证明出魏惠王既然不能用自己，也就不会杀自己，所以自己是活定了。

同样的一句话从公叔痤的嘴里说出来分别进入魏惠王和商鞅的耳朵，竟然演绎出两个意思。公叔痤意在使魏惠王认识到商鞅的重要性，魏惠王得出的结论是公叔痤生病说胡话，商鞅则看出了魏惠王的有眼不识人才和自己的安然无恙。

公叔痤的左右逢源和公私兼顾历来备受推崇，不过事情就怕从相反的方面看。从公论，公叔痤私下向商鞅通风报信，是要把人才送入敌国，为魏国培养潜在的敌人；从私论，公叔痤向魏惠王建议不能用就杀死商鞅是对不起朋友。不过好在魏惠王无动于衷，商鞅安然无恙，公叔痤的美名才得以保全。以逻辑学成绩而言商鞅最好，公叔痤次之，魏惠王基本上是零分。

秦孝公求贤的风吹到了商鞅的耳朵里，既然在魏国看不到出头之日，商鞅决定到秦国碰碰运气，于是打起背包向西方走去。

磨合

伟大的秦国张开双臂欢迎商鞅的到来，不仅是商鞅，任何一个有志于建设秦国的东西方士人，秦国都将给以热烈的欢迎，接待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山川道路以及各种标志性建筑上到处是标语旗号，什么“欢迎您到秦国来，这里的世界很精彩”，什么“山东比较乱套，风景这边独好”，什么“WelcometoWestChin”，再经秦国媒体的大事宣传和炒作，搞得山东士人人心惶惶，诸国政府纷纷提高各级公务员待遇以稳定军心。

结果人还真来了不少，特别是一些民间士人和政府里的失意官员，带来的各种发展规划太多了，秦孝公应接不暇，只好设立专门机构招待这些士人。士人到这里得先报到，然后按照程序一步步进行面试。有合用的就留下，不合用的直接pass掉，一般人想见秦孝公并不容易。

秦国招贤，天下人才望风而动。要知道如果能够得到秦国的offer，获得的将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位。以山东诸国文化之发达，人才之茂盛，来碰运气的自然不在少数，滥竽充数、以次充好、唱高调不解决实际问题的现象也时有发生。初步的鉴别工作交给手下人好了，秦孝公只接见那些才能卓越、见解不凡的士人，问题是这样的人才太少了。“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诚哉斯言。结果不少士人又失望地踏上返乡之路，秦国政府也为人才难求头痛，而秦国旅游业却大赚了一把，秦国老百姓也小有收获，土特产品卖出去不少。

商鞅来到接待处前，看着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张口帝道、闭口王道的所谓士人，心里泛起一阵蔑视的感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然而绝大多数都是蝇营狗苟争一时之长短，众生之中目光深邃、见识深远，有独知之虑，敢于大博名利者能有几人？商鞅站在士人们的身后，冷笑了几声，直到最后也没有加入到等待应聘者的行列中去。

第五章 秦国的涅(3)

在那个年代，只有傻瓜才按部就班按照既定规则行事，强者从来都是为别人制定规则，给别人树立榜样，成为别人的梦想。商鞅根本不屑于与秦孝公的代理人聊什么治国之道，就算他们有心情想知道，商鞅还不敢让他们知道。商鞅的话说出来就是祸，说出来能点得着火，你别看500年没有说破，你猜得透火山的沉默？

他的变法主张决定了只有君主本人能够理解，只有君主本人能够支持。难道让商鞅和面试他的大臣说秦国应该限制大臣权力，进行君主集权统治？如果商鞅这么说，不管是哪个大臣听了都定会把他赶回家去，弄不好还要骂他个狗血喷头。

商鞅与所有法家弟子一样能否发挥出能量全在于君主是否支持。秦国的国情是实施法家变法的大好土壤，商鞅唯独缺少的是一个机会，一个与秦君单独会谈的机会。然而这样的机会天上不会掉，地上不会长，拦个驾吧，嘿嘿，这招都被别人用滥了。一开始，秦孝公每次外出都能碰到十好几个拦住车驾上书进言的，害得车队像公交车一样走走停停，后来秦孝公干脆不出门了，每日处理完公事如果没有遇到什么人才就喝喝小酒吃吃消夜，将晚上的时间打发掉。

商鞅从人们的口中得知秦孝公每次喝酒玩乐的时候，身边总有一个人疑似男人伺候着，他的名字叫景监。原来秦国的头号人物秦孝公是个同志引起了商鞅的兴趣。商鞅准备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使之成为自己与秦孝公之间的铁杆联络人。

搞掂同性恋者是一个难度系数极大的技术活。商鞅在求学期间比较特立独行，曾经写过一篇论同性恋者的心理方面的心理学论文，由于其选题的新颖，论述的充分，见解的独到，结果受到全体师生一致的嗤之以鼻，但商鞅也不生气，说不定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还真能派上用场呢？

现在正好是该理论发挥作用的时候，但理论总归是理论，只能指出前进的大概方向，具体如何行走，只能靠商鞅自己摸索。好在商鞅在魏国久经官场，阅历丰富。待人接物，结交朋友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在与景监的初步接触中，商鞅注意到景监同志对和性别有关的词汇非常敏感。比如打远处过来一只公鸡，有人说：“看啊，这公鸡多漂亮，火红的鸡冠，鲜亮的羽毛，高傲的气质……”景监听了就会有点不高兴，以为别人是在影射自己不像男人。如果过来的是只母鸡，有人说：“看哪，这只母鸡多温顺，稳稳当当，步调轻柔，不事张扬。”景监同志听了同样会不高兴，以为别人是在影射自己像个女人。其心理大抵如是。然而，谈话之中又根本避不开类似的话题，圣人有言：“万物皆分阴阳。”但到了景监的耳朵里阴阳总免不了和性别问题搭上关系。

这难不倒聪明的商鞅同学，他再次运用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反向推理法：既然在景监面前无论提阳性的优点或阴性的优点都会引起他的反感，那就跟他谈阳性和阴性的缺点。还是那只公鸡，如果商鞅说：“这公鸡架子大，爱炫耀，不过徒有其表。”景监就会暗自高兴，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不是雄性。还是那只母鸡，如果商鞅说：“这母鸡忸忸怩怩、磨磨唧唧、软软绵绵。”景监也会高兴，因为他认为自己还没有成为雌性。

经过几番交谈，商鞅以得体的措辞赢得了景监的好感，继而用煽情的话语在景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位肆意弹拨，很快两人的话题就深入下去，谈话的气氛也高涨起来，也许是由于景监的心理长期处于极度孤闷的状态很少能与人进行亲密无间的交谈，竟在一个从外国新来的小伙子面前将心扉完全打开，把自己不幸的童年，悲惨的家庭，以及宫廷生活的苦闷统统向商鞅讲述一遍。话题一旦打开，商鞅只要做个热心的听众就够了，顺便再流下两滴同情的眼泪。很快商鞅就成了景监的死党。当商鞅请求景监将自己引见给秦孝公时，景监就满口答应了。在这一刻，商鞅不讲公事，只论私事；不用理性，只凭感性就获得了无数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在景监的引荐下，商鞅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秦孝公。两个历史上的超重量级人物在年轻时的第一次见面，按照人们的想象本应该是火光灿烂，激情四射。但实际情况并不比江湖郎中兜售狗皮膏药好多少。商鞅的药匣子里有很多张狗皮膏药，其中必有一帖适合秦国吧，只是秦孝公还不知道商鞅要卖什么药，商鞅也不急着想让秦孝公知道自己卖什么药。只是漫不经心地从头开始忽悠。

“在下以为秦国要想强大需高举周礼的旗帜……”秦孝公点点头，可是脑袋就有点迷糊。“应该取信于民，要崇尚节约……”秦孝公昏昏欲睡，商鞅讲了半天，见没有动静，只好告退。

第五章 秦国的涅(4)

孝公醒了的时候见商鞅已走，便把景监找来斥责道：“你推荐的是什么狗屁人才，怎么跑我这里净背些思想政治教科书上的内容？”景监只好解释：“发现高级人才需要慢工出细活儿，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谈妥的。”孝公说：“好吧，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五天后再来见我。”

商鞅再次见到秦孝公的时候拿出了第二帖狗皮膏药：“秦国要强大，需发展生产力，巩固国家政权基础，加强军队建设，注重爱国主义教育。”秦孝公鼻子上的瞌睡虫又跑出来捣乱，商鞅讲完也就走了。

秦孝公醒来的时候，见商鞅已走，再次把景监找来，正想训斥，突然觉得商鞅刚才虽然是在继续背诵思想政治教科书中的内容，但似乎透露出了有用的信息，便让景监安排五天后再和商鞅谈一次。

经过两次忽悠，商鞅基本上摸清了秦孝公的口味，第三次见面，商鞅一开头便说：“主公啊，秦国的老百姓是天下最可爱的人，他们身上隐藏着可怕的能量，既可以转化为生产力，也可以转化为战斗力，当然了用不好也会是可怕的内耗，如果将这股能量发挥出来，大可以一统华夏，小可以称霸诸侯，关键在于政府用什么制度来引导。”

孝公眼前一亮，道：“说得好，用能量守恒定律解释国家政治寡人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不知道你这种方法周期得多长时间。”

商鞅道：“一般的话，需要三五十年。”

孝公道：“寡人可没有这个耐性。”

“也有捷径，如果国家施加压力，这股能量有望迅速地爆发，十年即可。”

“好，那就十年……”秦孝公一听到商鞅今天的讲话，精神为之一振，君臣两人扺掌而谈，数日不倦。两个同样充满改造世界欲望的年轻人总是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今日商鞅跟秦孝公的谈话与前些天跟景监的谈话决然不同，尽是国事、阳谋、天下形势，既有广度，又有深度。秦孝公强烈的进取心，独立的思考能力也给商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秦孝公身上，商鞅看到了伟大事物的两个方面：简单和崇高。谈话在两人相互敬佩，相互信任之中结束。

然而，有一层意思商鞅始终没有向秦孝公说起，他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秦孝公的心会凉半截，自己的一番辛苦也会白费，但他还是跟景监说了：“如果秦国按我的方案实行变法，国家的德治将无法跟商朝、周朝相比。”言外之意秦朝的寿命将是个问题。

商鞅的变法是邪门武功，爆发力极强，威力巨大，但很容易走火入魔。在竞争进入白热化的战国时代，也许正是这样的武功才有市场。搞掂秦孝公，商鞅才算走完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的道路将更曲折，战斗也更激烈，不过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和支持者。

酝酿

在连续数十个小时之内，商鞅将积攒许久的表达欲望尽情地喷射出来。年少登基，治国经验不足，急需他人指引的秦孝公被彻底侃晕了、侃酥了、侃得飘飘欲仙了。等秦国变法教父商鞅的布道结束之后，秦孝公久久才回到现实当中，大脑已经受到一次彻底的洗礼，在这之前他还是个志大才疏、徒有其愿的年轻君主，在这之后已经成为变法的一个铁杆崇拜者和支持者。秦孝公愿以举国之力供商鞅驱使以行变法，顺便说一句，这仅仅是君臣两人私下达成的协议。

请注意，君臣两人都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学究，而是深处权力旋涡中的政治家。作为一个学者，可以坐而论道，但作为一个政治家必须审时度势，巧妙周旋，有所取舍，讲究策略。当他们从学术的殿堂中痛快淋漓地出来，面对秦国的国情时，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施行变法的方法步骤，是循序渐进，还是休克疗法？

秦孝公虽然深信商鞅的变法是切切实实的超级武器，但不确定秦国的各阶层如何看待商鞅的变革主张，是赞成，是反对？有多少赞成，有多少反对？赞成到什么程度，反对到什么程度？

怎么办？

那就先举行一场辩论会吧！并以此作为变法的信号，一来使将来的变法有一个缓冲，二来也可以检验一下商鞅对变法的理解是否到位。

辩论会在秦国的朝堂如期举行。秦国的许多大臣、观察家和媒体列席了辩论会。

正方代表：商鞅；反方代表：甘龙；裁判：秦孝公。

正方观点：莱佛梅迅（Reformation，改革）应当实行。

第五章 秦国的涅(5)

反方观点：莱佛梅迅应当缓行。

辩论规则：辩论第一，友谊第二（已经有点儿变法的味道了噢）；只准口头交锋，不准拳脚PK；不准骂老母，以及老母的老母。

辩论开始———

商鞅站起来，挥动手臂，大声喊道：“变法有理，改革无罪！”

甘龙也不示弱，站起来对着观众席大声喊道：“我们的目标是———”观众席立刻回道：“拒绝变法！”商鞅一看，行啊，都带拉拉队来了，同样也不示弱，回头看了秦孝公一眼，孝公给予了鼓励的神色。

商鞅开始发飙：“变是唯一的不变。”

甘龙道：“不变是变的全部。”

商鞅道：“文王究天人之际而演《周易》，易者，变也。”

甘龙道：“老聃通古今之变而推无为，无为，恒也。”

商鞅道：“秦国强大之时是由于适应了改革的时代潮流。”

甘龙道：“秦国强大之时是由于继承了革命的光荣传统。”

商鞅道：“高人出手，与众不同；大智虑事，特立独行。成大功者不为世俗成见所累，敢于打破条条框框。伟人总是站在时代的前沿想常人之不敢想，行常人之不敢行，在人们的非议声中坚持自我主张。当成功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原来他是对的。老百姓不喜欢变化的过程，却爱分享变化的果实。圣人制定规则是为了体现时代的精神，而常人总是把圣人鲜活的灵魂变成顽固的教条。武林高手没有固定的套路，一切招式皆因时因地因对象而发。美女打扮从不囿于固定的穿戴，总是天天不一样，日日新花样。强大的国家敢于变革，善于变革，弱小的国家不敢变革，拙于变革。”

秦孝公冲商鞅竖起大拇指道：“讲得不错！”观众席也有人不断地点头。

甘龙继续道：“非也。圣人行事总是顺应时代潮流，照顾国情和传统。因此能很好地为百姓所接受，各级官员也不会出现抵制情绪。现在如果变法，意味着秦国现有的一切将全部改变，恐怕老百姓会不适应。”

商鞅道：“阁下的话属于朴素的谬论，只不过是普通人苍白的自我安慰，根本不像一个政府高官说的话。试问历史上哪一次圣人行事，没有带着强烈的革新精神？三皇五帝的政治主张人人各异，但不妨碍他们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春秋五霸的治国策略个个不同，但不妨碍他们青史留名。拘泥于礼法的只能成为别人的跟屁虫，勇于改革的才能占领时代的制高点。秦国要强大，还得靠变法。莱佛梅迅应当施行，而且一天都不能耽误，如果我们迟了，就会被别人超过。”

秦孝公激动地站起来为商鞅鼓掌，观众中也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甘龙胡子有点歪了，依然不依不饶地说：“主公，我不服。商鞅几天前就和您谈了，难免先入为主。”

商鞅道：“要说先入为主，应该是你。主公已经听了二十多年你们的谆谆教导怎么反倒认为你的观点不对？”

甘龙还在坚持：“我不管别的，反正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不能改，想当初秦缪公时何其强也。”

商鞅道：“甘大人，不对啊，老祖宗秦缪公留下来的光辉基业让你们弄哪里去了？前些年秦国还受魏国欺负呢。再说老祖宗的好东西也是对老老祖宗的东西进行改革之后形成的。”

甘龙有点急了：“你……世界就是被你们这些嘴上没毛的臭小子搞坏的。”

高高在上的秦孝公摸摸没毛的下巴不悦地对甘龙说：“甘大人，你说谁呢？”甘龙急忙跪倒：“老臣错了。”秦孝公及时宣布：“本次辩论的胜方是正方商鞅。”

商鞅用辩才在智识阶层那里为变法作了一次宣传，但在普通老百姓那里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秦国的老百姓非常朴实，对咬文嚼字的节目向来不感兴趣，不过这也难不住商鞅，法家人士总是有用不完的创意。这不，一场新闻发布会就要召开了。

第五章 秦国的涅(6)

在秦孝公三年的一天上午9时，商鞅将举行他的首次新闻发布会。商鞅先生从魏国而来，是一个具有法家思想的新新人类。此次发布会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届时还将包括一个特别节目，发布会人员没有向媒体透露特别节目的任何内容，现在我们只能看到门前立着一根三米多长，约二十多斤重的木棒，究竟这根木棒将做何用，目前仍然是个谜，随着发布会的进行，谜团将一步步揭开，我们将拭目以待。

咣咣一通锣响后，街上行人围拢上来，咣咣又一通锣响，又有一些人聚拢上来，聚起来的人一看又是政府的新闻发布会，走了一些。咣咣咣，咣咣咣，工作人员敲了五六遍锣，围观的人数始终保持在30个左右，每一通锣响都能招来几个，响过之后又会走掉一些。眼看发布会的正点要错过，工作人员急中生智大声喊道：“今天除了有文艺表演，现场还有机会中超级大奖———100两黄金。”一听这个，人群就呼啦啦地像潮水般涌来。新闻发布会终于如时召开。

商鞅先大致地介绍了自己来秦国的经过，又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改革的基本事项，人群中渐渐出现骚动，有胆大的喊道：“快点上娱乐节目，我们来这里不是听你念政府报告的！”商鞅一看群情激奋，只好草草退场。

主持人出场。

“下面进入现场互动环节，请在场的观众猜猜商鞅先生立的这根木头将做何用？并说出为什么，说对的奖励秦币100元，知道的可以直接回答。”

一个说：“商鞅先生博学多才，将会用这根木棒给我们表演一段从鲁班那里学来的木工活。”

“错！咱们国君不可能花高薪请个木匠。”

听到这话那位想说是用来耍杂技的哥们儿马上把话头收回。

又一个说：“商鞅先生曾经拿这根木棒在渭水边垂钓，孝公发现他的才能，请他来当国士，所以商鞅先生要保存这根用作鱼竿的木头以示留念。”

“哈哈……”人群中发出一阵爆笑，原来这位哥哥《封神演义》看多了。

最后一个叫曹子高的哥们儿说：“商鞅先生是法律界专家，他将用这根木棒打坏人的屁股，以惩治地方恶势力。”说这话的时候，这哥们儿昂首挺胸，傲视群人，好像正确答案非他莫属。

“错！这么粗的木棒打大象屁股还差不多！”人群中又一阵爆笑，曹子高哥哥很难堪，当时就愣在那里，几乎不敢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众人一看连“猜圣”都挂了，没有人再敢接镖，人群中顿时静悄悄。

“还有谁能回答？”人群中依旧鸦雀无声。

“既然没有人能答对，下面进入第二环节。有谁能把这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赏黄金100两。”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炸开了锅。秦国首都安邑与今天的北京城可没法比，安邑城南门到北门的距离不过两公里，以秦国人的身体素质，中学生都能把一根20斤的木棒从南门搬到北门。

观众正在吵嚷之际，大秦电视台的记者随即对人群进行了现场采访。

“请问大叔，您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吃肉的人就爱开玩笑，还是我爷爷那一代的时候，曾经有个周幽王喜欢玩烽火戏诸侯，我看今天的把戏和那天的一样。”

“那么，大哥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我的感觉是国家又在忽悠咱们老百姓了，去年的国家新闻发布会不是说过要分田到户，减租减息，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提了，国家的这种事情看看热闹就算了，不可当真的。”

“小朋友，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类似的题目我在数学课上做过，从南门到北门两公里，常人走路速度是每时辰4公里，所以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到达。”

“那么，扛着木头走起路来是不是会慢些呢？”

“嗯……这种题目我还没有算过，我得回去查查书。”原来应试教育在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

人们只是议论纷纷，就是没有人出来搬木头。过了好久仍然没有人出来，主持人只好提高价格：“有谁能把这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赏黄金200两。”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了一位壮汉。只见他拨开人群，不由分说，弯下腰去将木棒扛起，径直向北门走去。

第五章 秦国的涅(7)

服务人员和观众将壮汉围在当中，一并向北门走去。通过事后的了解，我们先对扛木棒的壮汉作一个介绍。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呢！

这位壮汉是住在附近的张三，这位张三在历史上还是个颇有点儿名气的文化人物，著名的民间俗语“此地无银二百两”就是来源于不久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个故事。

一年前，张三看上了老李家的姑娘，想要讨人家做老婆，请了个媒婆去提亲，李大爷一张口就要聘礼纹银200两，偏偏张三是个实心人，心想：既然人家要了，那我就去挣钱吧。

在随后的一年时间里，张三每天为别人从南门往北门搬运货物，两天前刚好攒够200两，张三心疼钱怕贼偷走，就在地上挖个坑埋了，可又怕别人发现，便在上面插个木板写道：“此地无银二百两。”张三这才放心地去睡觉。

邻家的王二正好从写着“此地无银二百两”的木板前经过，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分说地把地刨开拿走了银子，然后按张三的逻辑在上面又插了个木牌写着：“邻家王二不曾偷。”

第二天，张三一早就醒来，想起自己马上就可以娶李家姑娘当媳妇，不由得心花怒放，可在昨天埋银子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挖到，难道被谁拿走了不成？一看旁边的牌子：邻家王二不曾偷。张三便断定王二肯定是清白的。想了一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张三很郁闷，今天只好继续来南门为别人扛行李，不料却在这里碰上了商鞅的新闻发布会。

很快，张三就把木棒扛到了目的地，他把木棒往地上一扔，回头就跟工作人员喊道：“快给俺钱，俺急着娶媳妇呢！”围观的人个个屏住呼吸等着工作人员把笑料爆出，然而这次他们却大失所望，只见工作人员结结实实地将200两黄金奉上。张三将黄金捧在手中，脸上写满了喜悦，似乎看到李家姐姐正在冲他又是媚眼，又是扭臀。

周围的人群面面相觑，随后，有20％的人用手拍了大腿，有30％的人用手拍了脑袋，几乎百分之百的人发出了“哎呀”的感叹，只有一人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微笑，你猜是谁？邻家王二是也！

后来大秦电视台记者对张三进行了采访，当记者问及张三如何看待新上任的商鞅先生时，张三摸摸脑袋，憨厚地说道：“他和俺是一样一样的人！”

秦国经过长期的混乱，国家已经没有什么公信力可言。当国家条令在老百姓的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任何宏伟的政治设计都免不了要打水漂。政策力度会以指数级在政权级别间递减，到下层就徒具口号了，口号之后就是笑话。通过这次表演，商鞅向最下层的老百姓传达了一个信号：“我商鞅说话是算数的！”

有了秦孝公的支持，经过了真理的大讨论，不等于变法就能畅通无阻地进行下去。商鞅在实施变法之前，已经对秦国的国情做过了一番调查。面对政府公信力的丧失和执行力的缺乏，商鞅没有采用在官僚机构内部做文章的传统疗法，而是直接拿了根木棒找老百姓对话。

200两黄金通过一根木棒挑起了泱泱秦国的政府公信力，这种天才的设计和作秀简直叫人拍案叫绝，南门外的那根木头估计也是中国历史上含金量最高的木头。

商鞅挽救国家信誉的手法是独特的，效果是明显的，但副作用也是不可避免的，老派贵族开始嫉恨商鞅。但在商鞅鸿运当头之际，贵族只能把不满深深地埋在心底。

到目前为止，商鞅已经彻底清除了变法前面的层层障碍。秦国马上就要迎来商鞅变法的伟大时代。

商鞅的胜利

如何看待人性，是所有哲学和宗教中最核心的几个问题之一。儒家认为人性本善，所以用仁义来支撑世界。法家认为人性本恶，所以用法律来架构世界。然而儒家的仁爱世界始终是乌托邦式的设想，几乎所有的儒家都无法打通从理想到实践的道路，因为这条道路总是受到人性中邪恶因素的威胁。虽然儒家在现实世界少有成功的时候，但他们的存在是中国人心中的圣光，一旦爬过风雨如晦的黑暗时刻，儒家的曙光就会出现在历史的天空上，当然了这里的儒家不是后来被皇权阉割了的儒家，而是诞生于乱世的原汁原味的儒家。理想国、乌托邦、太阳城从来不曾有过，但它们仍然值得全人类尊重。如果没有它们，人类的生存状态将不堪设想。它们是人类心目中最原始、最天真的梦想。

第五章 秦国的涅(8)

法家对待人性丝毫不存幻想，他们宁可将人看成是罪恶的集合体。贪婪和恐惧是他们的本能，趋利避害是他们的天性。社会之所以没有被罪恶吞没，完全是由于罪恶的人们为了能够生存下去不得不达成某种契约。这种对人性绝望的人生哲学使得法家的思想严酷而尖锐，深刻而无情，具有一种令人畏惧又无法逃避的力量。对于任何一位从事社会活动的人士来说，你可以责骂它、憎恨它、鄙视它，但你不得不承认如果要对付这个操蛋的世界，它是最有效的武器。所以圣人总是为了消灭法家而不得不使用法家，虚伪的政客总是表面上不屑于运用法家而实际上抓着不放。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法家便以此作为基础发展了他们的所有学说。商鞅相信如果国家要想强大必须顺应人类的这种天性。商鞅为了将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引导到国家强大的道路上，制定了一整套详尽的法律。商鞅变法的核心是任何能使国家强大的行为都将得到奖赏，任何阻碍国家强大的行为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在战国时期，国家强大的最主要内容是军事上的强大，因此在秦国“战”是第一位的，作战便需要吃饭，因此“耕”排在第二位。其他都是辅助。

法家思想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法家所追求的强大国家，绝不同于罗马共和国。法家追求的是一个国家，一个元首，一种制度。一个经过法家彻底改造的国家应该是中央集权、君主专制的国家。

因此商鞅在秦国的任务主要由两大部分构成，一是加强耕战；二是强化君权。商鞅的靠山是秦孝公，武器是法律，所要改造的对象是一个文化落后、民风淳朴、崇尚武力的国家。在商鞅来到秦国之前，秦国人仍然像过去的500年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对于山外出现的新事物、新思潮知之甚少。秦孝公徒有改革的愿望，但却不知道如何实施，商鞅变法为秦国提供了如何转型的答案。

秦国松散的政权结构无法适应激烈的军事斗争需要。商鞅为秦国打造了一套紧凑的政权结构。躺在历史垃圾堆上的贵族寄生虫们被清除出国家机构。旧的世卿世禄制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二十爵位制。每一级爵位都对应着不同的待遇和社会地位，级别越高待遇越好，社会地位也越高。获取爵位的唯一途径是建立军功。在地方，商鞅实行了郡县制，废除了分封制。旧贵族的封地都被收为国有，国君委派官吏进行管理。在社会基层，商鞅实行了什伍制度，为了加强管理和统治广大居民，规定什伍之内各家互相纠察，否则，“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者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通过这些措施，秦君有效地控制了社会资源。最惨的是旧贵族，他们的财产都被充公，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整个社会掀起一阵从军立功的狂潮。军人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走在秦国的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神采飞扬的士兵，他们逢人便讲：“是商鞅点亮了我的生命，为我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对于这些秦国的好儿郎，商鞅不允许他们私下争斗，否则便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他们唯一展示男人气概的地方是战场。秦国年轻人的习气也变了。以前秦国的大街上有很多蛊惑仔，他们动不动就发生火并，变法实行之后，这些蛊惑仔都到军队参加敢死队去了。老百姓发生争执时最常见的说法是：“小子，看在变法的面上，我饶你一次，你要不服气，咱俩到战场上比比谁杀的敌人多。”

战场之于秦人，就像今天商场之于商人，文坛之于文人，舞台之于艺人，是他们实现理想人生价值的最重要舞台。对后世的读书人来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对秦人来说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都在战场上，秦军的士兵个个怀着超级男生的梦想，希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尽管他们知道光荣的另一面是万劫不复的死亡。商鞅告诉他们，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默默无闻地活着，任凭国家黯然凋落。

秦国的强大孕育于无数将士的捐躯赴国难之中，他们的英灵得到了国家的超度，他们的家属得到了国家的照顾，他们的事迹永远激励着后世的秦国人。当然，秦国人之所以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是由于那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爵位。二十级爵位中的每一级都对应着具体的杀敌数，秦国政府严格兑现，绝不拖欠，不打白条，兑现的凭证是敌人的首级。印第安部落是以头皮作为杀死敌人的标志，游戏《暗黑破坏神》中的标志是耳朵。变法以后，凡是秦军参加的战争，战后的战场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无首的尸体。

强大的秦国不但需要强大的君权，强大的军队，还需要强大的战时经济。秦国还没有发展到要大炮不要黄油的阶段。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是国家的基本，甚至可以说组建一支军队最主要的不是兵源，而是粮草。当时许多将领都喜欢从敌军的粮草供应上做文章，一旦粮道被断，敌军就毫无胜算。为了多产粮，商鞅对秦国的经济制度进行了一系列改组。自西周时起实行了将近500年的井田制度被彻底废除，井田之外的大量土地被开垦?来，秦国承认了老百姓对土地的占有，准许自由买卖。一旦手里有了土地，老百姓的腰杆就硬了，种田的积极性也高涨起来。商鞅还奖励耕织，抑制商业。法家认为商人是社会的蛀虫，对国家毫无益处，他们见利忘义，机关算尽，不从事生产，增加了统治的难度。与商人同等待遇的是社会上的流氓无产者。商鞅变法的功利性非常强，要求整个国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变法令下之后在社会角落里混日子的阿Q们都不得不改行，或者扛起锄头下地干活，或者扛起枪上阵杀敌，或者被收入官府做工。

第五章 秦国的涅(9)

为耕战保驾护航的是法律，秦国的法律非常严格，也非常精细，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细胞。以兵器为例，秦军使用的兵器是在政府监制下严格完成的，每件武器上都有标记，一旦出了质量问题，制造者就会受到处罚。秦国的官场风气与其他国家也不一样，法律严禁官员结党、请托。因此官员只需要依照法律将本职工作做好，业绩决定他们的前途。对官员的监管制度也定得非常详细，一旦犯错，受到的处罚是公开公正的；而一旦有功，受到的奖励也是公开公正的。后来荀子游历秦国时对秦国的吏治深表钦佩。这一切全是商鞅的功劳。

秦国是个现实、功利、讲求实用的国度。它只承认强者，强者将步步高升，弱者将被淘汰，反抗者将受到法律的惩罚。整个社会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切都符合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和动物界生存竞争的自然法则。

商鞅看到秦国的景象感到很满意，但内心也很孤独。用了20年时间，商鞅重新改造了秦国，给秦国以新生。商鞅并不害怕被人憎恨，他自有一套自保措施。每次出门，商鞅的周围都跟随着大量卫士。在商鞅看来，有了政治上的靠山和人身安全便可以有恃无恐地对待他的政敌和不服从变法者，但是商鞅忽略了一个问题：一旦失去政治上的靠山，人身的安全将由谁来保障？对一个法家人士来说，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在活着的时候遇见赏识他的君主，最不幸的事情是还没有死去的时候他的君主先死去，然而这样的厄运许多法家无法避免，吴起不能，商鞅也不能。

法家的刀

老实说，生活在商鞅变法后的秦国一点儿也没有想象中的水深火热。对奉公守法、安守本分的老百姓而言这里绝不是地狱。只要遵守法令，专心务农，可保衣食无虞；对渴望建功立业的野心人士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荣华富贵的道路向每一个人敞开着，爵位面前人人平等，如果达不到则只能怪自己能力不济，不能怪社会不公。赢得正大光明，输得心服口服，这样一幅社会场景本应该得到全社会所有成员的支持。可是———

大家都满意，有人不满意。对国家毫无贡献而安居高位、尸位素餐的前朝遗老遗少不满意。命运女神总是喜欢抬高一部分人，打倒另一部分人，然后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两部分人相斗。改革必然会付出代价，一次成功的改革也不过使绝大多数满意，使一小部分人黯然地退出历史的舞台。然而谁愿意主动退出呢？想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和不想失去该失去的东西是人类的天性。

如果秦国要想强大，商鞅的变法不可避免，即便不是这个商鞅变法也会有另外一个商鞅变法。当商鞅变法在国君的强力推动下由条文变成切实的行动时，原来的社会等级就会被重新调整。人类的发展史无数次表明腐朽势力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新兴势力也不可能和平地占领历史的制高点，两者之间须有一场较量。米涅在《法国革命史》中说：“在牵涉到牺牲切身利益时没有人能保持明智的态度。应当作出牺牲的人总是不肯牺牲，要别人作出牺牲的人总是强迫人家牺牲。好事和坏事一样，也要通过篡夺的方法和暴力才能完成。除了暴力之外，还未曾有过其他有效手段。”

无功受禄的老旧贵族不甘心失去一切，然后像个布衣百姓一样从头爬起，他们对变法表示抗议，并成立了抗议委员会，太子驷（即后来的秦惠王）被大家推举为抗议委员会主席。为了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委员会主席太子驷决定以身试法。

在一个幽静的夜晚，月亮用暧昧的眼睛扫视着冷清的咸阳城。自从变法颁布以来，咸阳全城进行宵禁，老百姓的夜生活被迫停止，是以夜虽不深，但家家掩门，户户熄灯。只有狗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细辨之下，像是有人在放声歌唱，又间杂着阵阵大呼小叫。声音是从一座府院中传出，院内房间灯火通明，一群贵族在纵酒放歌，中间唱得正起劲的是太子，只见他用浑身的肢体语言强烈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在节奏强烈的伴奏中，太子歇斯底里地号叫，周围的大臣也随之狂呼大喊，妖艳的侍女在张三、李四、王五的怀抱中来回辗转，挂着妖媚的谄笑。一杯杯烈酒倒满了干，干完了倒，人人脸红脖粗，胡言乱语，平日一本正经的贵族此刻丑态百出，犹如群魔乱舞，恰似酒鬼诈尸，让人感觉不是在民风淳朴的秦国，而是在轻浮的郑卫之国。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这帮人嗓子唱干了，身体扭累了，精神委靡了，也该回去休息了。

当贵族们刚跨出府门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住去路，众人一看来者正是商鞅，周围是凶神恶煞般的卫士。贵族仗着有太子的支持并不害怕，一个家伙还喷着酒气对商鞅说：“原来是左……左庶长大人，不巧今天你……你来晚了，无法当众表演你的魏国民歌，所以你只能送我们回家。”商鞅答道：“好吧。”这些人跟着商鞅上了车。过了一会儿，到了另外的一个空间，同样是灯火通明。不少在醉梦中的贵族以为是到家了。太子的老师公?贾喊道：“夫———”“人”字还没有出口，但觉灯下之人身材雄伟，哪里是妇人？公孙贾定睛一看，原来是秦孝公。其他的贵族也发现所到之处不是自己家，而是秦国的朝堂。秦孝公怒目而视，旁边站着商鞅，一脸严肃，不知道太子怎么也被稀里糊涂地带来了。

第五章 秦国的涅(10)

秦孝公走到太子面前，厉声问道：“你可知罪？”

太子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答道：“儿臣错了。”

秦孝公继续问道：“那你知你错在哪里？”

太子不胜酒力，到现在还没有清醒，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销魂时刻，迷迷糊糊。

秦孝公一脚踹在太子身上，太子才如梦方醒，转而答道：“错在违反宵禁。”

秦孝公问道：“那你可知秦国为何宵禁？”

太子答道：“为了能让老百姓保存精力和体力用于耕战，另外也有助于治安环境的改善。”

秦孝公怒斥道：“带头违背宵禁，你该当何罪？”

太子痛苦地答道：“黥刑（脸上刺字）。”

秦孝公大喊：“来人啊，黥刑伺候。”

商鞅抢步上前，道：“太子为将来国君，遭受黥刑有失国体，请豁免太子刑罚。”

孝公略一停顿，也觉有理，道：“好吧，这次就饶了他。”以太子老师公孙贾为首的贵族们面露得意之色，心想：“商鞅，傻了吧，看着还是我们太子好使，走到哪儿都得给面子。”

商鞅话锋一转，道：“太子犯法，本该受罚，但事关国体，用刑不便，其师管教不严，情当领刑。”

秦孝公听后，对商鞅道：“言之有理，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一甩袖子，走人了。

贵族们一听傻眼了，个个呆若木鸡，刚才的酒醒了一多半。商鞅走到公孙贾(太子的学问老师)面前，面带笑容说道：“听说贾老师精通音律，尤其善于歌唱，不知道少了鼻子会不会唱走音？”公孙贾吓得不知所措，两个卫士上来把公孙贾拉走了。商鞅又走到公子虔(太子的生活老师)面前，道：“听说虔老师对秦国的酒文化挺有研究，今天不如给你脸上留个纪念。”两旁卫士将公子虔也拉走了。过了一会儿两人又被拉回来，公孙贾鼻子被削掉一大块，鲜血直淌，嘴里还不停地嚷嚷：“黄（还）我的鼻子，黄我的鼻子……”公子虔脸上被刺了一个一寸见方的“酒”字，字体难看至极，公子虔表情痛苦。其余的贵族也都领受了鞭笞的处罚，一干人等哭爹喊娘，苦不堪言。脸上刺了字的公子虔也没有办法再当老师，只好干脆以酿酒为生。

对以太子为首的贵族们的打击，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一幕更加惨烈。在这之前，秦国的监狱里已经关押了700多名故意对抗变法的贵族，按照秦国法律皆当枭首。但商鞅迟迟没有动手，他担心如此大规模的处斩高级犯人会引起秦国高层的震荡。在关押期间，贵族们通过太子在朝中四处活动，对商鞅进行中伤和诬告，商鞅不清楚秦孝公是否受到影响。但那天晚上的事情，秦孝公已经用行动表明他坚定地站在支持变法的立场上。因此商鞅准备对关押的700多名贵族下手。

这一天的天阴惨惨，这一天的风冷飕飕。在秦国的母亲河渭河之畔，商鞅将要举行一次规模空前的献祭仪式，献祭的对象不是苍天，不是大地，也不是黄土高坡上的诸神，而是一尊新崛起的神———国家。献祭的东西不是太牢，不是少牢，而是活生生的人，足有700多口，就在一年前，他们还是人前显耀的贵族，但他们所代表的旧政权已经被新兴的政权取代，因此他们也将作为旧政权的随葬品随之西去，同时他们的血将成为新政权的祭品。秦国的老百姓在一旁远远地看着。

商鞅登上祭坛开始宣读祭文：“尔等叛逆，不服秦律，扰乱变法，即刻枭首。”十六字念完之后，商鞅一挥手，只听“扑通”，“扑通”……一颗颗脑袋在大砍刀的切割作用下，离开主人的身体，沿着抛物线向渭水中落去，在与水面的撞击过程中发出了“扑通”的声音，身体歪倒在地。刽子手的砍刀纷纷挥舞，贵族们的脑袋纷纷离体，如注的鲜血喷涌而出。商鞅的脸色铁青，好似瘟神降临。围观的老百姓无不面容悚动，胆小的将头扭到一旁。

过了大约一刻钟，700多颗脑袋才宣告砍完。商鞅一甩手，全场人员立即撤离，只留下周围的老百姓在愣愣地看着。商鞅不用再讲什么训诫之词，刚才的700颗脑袋落地比什么语言都管用。商鞅只需回去感受疗效即可。

荡荡的渭水泛起一片殷红，她养育的不成器的儿女又将鲜血还给了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一阵狂风袭来，卷住了太阳。

当700颗人头落地的消息传到国都，整个贵族界都在颤抖。从此商鞅的变法再也没有遇到贵族的抵抗，这些人暂时躲在了命运的阴暗角落以待时机。太子驷吓得躲在家八年不敢出门。

第五章 秦国的涅(11)

商鞅的悲剧

公元前354年，秦国攻占了魏国孤悬在外的重镇少梁，公元前352年又攻占了魏国的旧都安邑，并将国都由雍迁到了咸阳。通过这些动作，秦国调整好了对西河之地发动总攻的姿势。

公元前341年，齐国和魏国之间爆发了著名的马陵之战。这场战争成了孙膑一个人的秀场，齐国大败魏国，魏国的家底经此一役全部报销。曾叱咤中原的魏国霸主轰然倒下。恶狗已经落水，岂有不痛打之理？况且魏国在强大的时候曾经将秦国的传统地盘西河地区抢去。数十年来，秦国一直憋着这口气，报仇雪恨的时刻到来了。

商鞅率领新鲜出炉的秦国大军逼近西河，魏惠王派遣公子昂率军迎战。大战在爆发的前一刻，响起的不是冲锋的进行曲，而是一首怀旧的布鲁斯。作词作曲的都是商鞅。这首杰作通过使者送到了公子昂的面前，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公子昂将军阁下，其实我更愿意称呼你为阿昂。命运和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们长大了，相见了，年轻时的梦想都实现了。然而，这些欢喜叠加起来都无法抵消今日形势带来的难堪。不错，你成了魏国的大将军，统领着千军万马；我也成了秦国的高官，承担着巨大的责任。但我们却无法像人世间绝大多数久未谋面的老朋友那样，在宽松的气氛中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遮天的帅旗、如雷的战鼓使我不得不抑制住十年来对老朋友你的相思之情。即便在写此信的时候，我也不敢敞开心扉尽情宣泄。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但又不是昨天的我。

“如果我感怀往事，相信你不会介意的。想当初我们同是在魏国长大的快乐青年，我是老相国公叔痤的管家，你是相国的座上客，相同的志趣将我们吸引到一起。从你的身上我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从我的身上你也找到了你的影子，我们一起探讨太阳下的所有话题———政府的组织形式，国际的不稳定因素，头上的灿烂星空，心中的道德法则，人的一生该如何度过，邻家的阿娇多看了谁一眼，等等。渐渐地我们心中升起了一座断臂山。

“十多年来恍如隔世，我们终于又相见了，然而相见的时间、地点、形势没有一点是为老朋友相见准备的。狗娘养的战争使你与我成了将要决一死战的敌人，我不知道这是做伟大人物的幸运，还是不幸。

“不，看在伟大友谊的面上，让狗娘养的战争见鬼去吧，让什么大良造、大将军统统见鬼去吧。我决不相信人间的友谊银行会破产，在我们生命尚存、力量还在之际，我们见一次面吧！我相信，看在伟大的友谊面上，我们的君主、政府会原谅我们的。不知道我的一片眷眷之情，朋友你感受到了没有，如果不想让老朋友失望的话，请到秦营来做客，这里的每一顶帐篷，每一扇门，每一张桌子都欢迎你的光临。”

公子昂看完信，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决计当晚就赴秦营与阔别好久的老朋友相见。手下不少将领劝公子昂小心谨慎，不可感情用事，但公子昂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带了几名随身的护卫便向秦营走去。

难道商鞅真的要在两军阵前搞个老朋友见面仪式吗？当然不是，那封看似是李斯特写给瓦格纳的信其实出自马基雅维利之手。鲁迅说了“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但是鲁迅没有说之后猛士会变成什么样子，由我来补上。经历过之后，猛士是猛起来了，可是他对人世间温情的感觉也变得迟钝起来。从古至今，真性情和大事业难以两全。或许年轻时的商鞅也曾经相信过什么伟大的友谊，但坎坷的命运已经将他心中的温情挤压干净。现在他很清醒，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伟大的友谊，有的只是伟大的利益，尤其在两军阵前。所以那封煽情的书信压根儿就是一个温馨的陷阱。但是生在安乐窝、长在贵族家的公子昂不这么看，这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将领，没有经历过太多的坎坷，一切走来都是那么顺利，在商鞅的谎言面前完全垮了。为将的准则完全拜倒在伟大友谊的甜言蜜语之下。

两人会面的场面还算说得过去，公子昂句句真心实意，商鞅却言不由衷。灾难在公子昂回家的路上发生了。商鞅不忍心当着公子昂的面将其拿下，而是派一小队人马紧跟公子昂的车队，在半路将其抓获。秦军随后开拔，一路向魏军大营杀去。秦军士兵看到魏军的脑袋，眼睛都绿了，人人如饿狼般地向魏军士兵扑去，凶恶之状委实恐怖至极。魏军的脑袋对秦军士兵的意义非同小可，是以人人争先，只恐被别人抢去。群龙无首的魏军被生猛的秦军杀得大败。噩耗传到魏惠王那里，老头子感叹道：“真后悔当初不听公叔痤之言。”但天下哪有后悔药可买？更可气的是魏国竟然不知道亡羊补牢，其后还是发生了大面积的人才流失。

经此一役，魏国势力彻底地退出了西河地区，秦孝公也扬眉吐气了，商鞅获得十五个邑作为奖励，级别也成为二十级中最高的彻侯。

公元前238年冬天的第一场?，来得比往年晚一些。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流淌了一年的鲜血在雪花中降温，紧绷一年的神经在雪花中放松。大雪覆盖了渭河、汉河流域间的大片土地。黄土高原变化万千的地貌在这一刻显得妖冶多姿，增加了一丝温存，平添了几分妩媚。大雪是大地的清新剂，是人们的镇定药，是孩子眼里的天使，但对某些人而言，却是鬼门关。有多少可怜的生命在大雪降临的时刻离开世界！

第五章 秦国的涅(12)

秦国的伟大人物秦孝公此刻却得了重病。国君将要去世是秦国政坛的头等大事，每一个官员都在思考着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后孝公时代。

别人怎么想并不重要，商鞅、太子驷怎么想才最重要，一个是前朝最重要的大臣，一个是将要继承君位的太子。两个人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是合作，还是决裂？历史上有很多被人怀念的光荣时刻，老一代德高望重的贤臣辅助着新立的国君度过新旧交替的艰难时刻，但是这样的模式完全不适合商鞅和太子驷。不是商鞅不想干，商鞅很想干，他对自己的事业爱得要死。不想干的是太子驷，他对商鞅恨之入骨，但谈不上什么理智。他知道商鞅是个职业经理人；他也知道商鞅无意染指秦国最高权力；他还知道有商鞅保驾护航秦国的前进道路将会更宽广。但所有这些都抵不过商鞅带给他的八年痛苦和恐惧。八年来，贵为太子的公子驷像犯人一样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他的两位老师一个被削了鼻子，一个被毁容，两个被摧残的人时刻不忘向太子灌输报仇雪恨的思想。

在秦孝公病危的时候，一个老熟人来登门拜访商鞅。来的是赵良，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季节，老友的光临让商鞅感慨万千，他在秦国为相将近二十年，用铁腕将秦国从一个地处西陲、文化落后的二流诸侯国打造成列国间首屈一指的国家，而且照此发展下去，不难想象，秦国将成为压倒众强的超级强国。但二十年间，始终有一个问题萦绕在商鞅的心头。这个问题似乎历史上许多伟人都曾遇到：“人们将怎么看我？”许多英雄豪杰以奔腾不息的生命意志诠释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二十年来，商鞅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是冰冷的脸和冷酷的行动。没有人敢向商鞅表达对他的看法，是以商鞅很长时间生活在孤独中。他用法律和理性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封闭的空间，没有人能以平等的地位和他交流，谈论他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无论是对是错，商鞅都不需要听，他知道自己开创的是空前的事业，当代之人无法理解，但是这没有关系，他确信他的事业在不久的将来会改变世界的面貌。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在事业面对重大危机的关头，曾经自负无比的商鞅也不禁会问：“人民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我开创的事业？与那个对秦国影响至深的五羖大夫百里奚相比，谁更伟大？”赵良见商鞅凄惶的表情，以老朋友的身份不客气地说道：“百里奚凭借自己的才干被秦穆公任命为秦国的执政。在位的六七年内，内修国政，教化天下，恩泽施于民众，增强了秦国的经济军事实力；对外奉行积极的外交政策，大大地提升了秦国的国际地位。然而这么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在生活作风上依然保持平民特色。平日走路上下班，累了也不坐车，太阳再毒也不打伞，因为他知道老百姓还光着膀子在田间劳作。虽然贵为一国大夫，但出门从来不带保镖，总是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经常生活在老百姓的周围，急百姓之所急，想百姓之所想，走群众路线，为群众排忧解难。他死之后，老百姓痛哭流涕，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而先生你，一上台就大搞土木工程，丝毫不将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间，这并不是什么功劳；你靠景监获得秦孝公的信任，这不是什么好名声。再说你总是动不动就砍人脑袋，惹得老百姓对你一肚子怨气。加之你竟然收拾太子驷，并用刑罚伤残了他的老师，吓得太子驷八年不敢出门。这些事情已经将你摆在了一个危险的位置，如果你听我的，赶快送还秦国赏赐给你的封邑，然后告老还乡还勉强可得善终，否则秦孝公一旦驾崩，便是你噩梦的开始。”

赵良在商鞅面前尽情地过着嘴瘾，他以为他说完这番高明的道理，商鞅一定会大为所动。但是商鞅听完之后丝毫没有反应，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这样的道理，智商100以上的人都能想出来，聪明绝顶的商鞅如何不知？赵良的道理是绝对正确的，也是绝对片面的。赵良无法理解商鞅的英明，也就无法理解商鞅的残暴。对商鞅而言，他的英明和他的残暴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没有英明就没有残暴，没有残暴就没有英明。在秦国所处的历史条件之下，商鞅为了实现他的英明就必须残暴。赵良只是以世俗的眼光，一般的见识来攻击商鞅的残暴，可是赵良不知，商鞅也不是站在历史顶端的自由意志，他只是命运之轮的奴隶，可以说是命运选择了他，让他用残酷的法律使秦国走上了流血、高压、强大的道路。赵良只知道商鞅的残酷，不知道商鞅的无奈。他的庸俗之言自然也不会打动一颗战士的心。也许商鞅过于热爱他的事业，大难临头竟仍舍不得离去。他寄希望于能继续为秦国效劳，用一腔心血将秦国的事业继续推向前进。

50多天以后，秦孝公终于咽气了，太子驷即位，就是秦惠王。他的两个老师八年来的思想教育工作终于见成效了。秦惠王地位稳固之后，便开始向商鞅下手。

报复的手段让人感觉颇为可笑，居然有人举报商鞅谋反。在法制健全的秦国要查清一桩诬告案并不困难，但商鞅不会天真到和告发者去打官司。他十分明白，这根本不是一件原告和被告之间的官司，而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权力斗争。商鞅的法学思想中不但有法律，还有形势和权术。看得出，这只是秦惠王对权术的一次运用，然而由于秦惠王占有形势上的优势，即他为君，有整个国家力量做支撑，而商鞅为臣，只有性命一条，所以商鞅只能逃跑。

第五章 秦国的涅(13)

商鞅带着几个随从跑出了咸阳，一行人在秦国的山间田野跌跌撞撞。夜幕时分为求一夕安寝，商鞅敲开了一家农户的门，出来的是一老翁。商鞅恳求道：“阿翁，我是过路的商人，天色已晚，能不能在您家借住一宿？”农人不认识商鞅，说道：“留住也行，不过你得证明你是谁？大良造商鞅有令：收留不明身份之人要受到处罚。”商鞅心中一凛：看来造物主也喜欢恶搞，为什么总是让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商鞅没有多言，转身便走。万能的上帝创造不出自己也搬不动的石头，推崇法治的商鞅也无法穿过自己编织的法律之网。

秦国已然没有容身之处。该往哪里走？猛然间，商鞅想起了故乡。落叶归根是中国人千年不变的追求，文人以各种诗句表达着这一情怀：“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于是商鞅一行人马向魏国奔去。第二天来到了魏国边界，越过边界便是他的家乡。但边界守卫拒绝商鞅通行，原因是商鞅曾经用卑劣的手段将魏国打败。魏国本想严惩商鞅，但考虑到商鞅是秦国的逃犯，不想惹秦国的不耐烦，只是将商鞅拒之门外。

回家不成，商鞅只好返回秦国，来到了自己的封地。秦国的追兵也随后开到，商鞅的家兵家将勉强抵挡了一阵，便如鸟兽散。他的那点儿人马怎么能是秦国正规军的对手。商鞅于乱军之中做了俘虏，其实他本应该自杀的。一起被抓获的还有他的整个家族。

还是那条渭河，十多年前，商鞅作为命运女神的征服者在这里将贵族们处决，现在却要被他人处决。因果报应虽然不是历史中的必然，但历史中总是不乏因果报应。法国大革命中，罗伯斯庇尔将丹东送上了断头台，没过多久自己就被热月党人送上了断头台。

商鞅所要遭受的惩罚是五马分尸，此种死刑并不痛苦，顷刻之间便可丧命。优点是极具观赏性，能够强烈地震撼人的神经。缺点是成本高，受气候影响大，地上有冰会使表现力大打折扣。一般人物不配享用这种壮观的死刑。秦惠王成心要将商鞅塑造成反叛的典型，所以在处决的地点和方式上都作了有意的选取。

五条绳索套在商鞅的五大部件之上。商鞅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死去，也许他在思索，也许他在回忆，也许他在琢磨喊一句什么口号结束自己的一生，但无论他的大脑在进行何种活动都不重要了，因为他要死了。死亡是世上最严肃的一个课题，但是很遗憾，高谈阔论的人总是不明白，明白的人却无法再高谈阔论。

五匹战马奋蹄扬威，等待着号令。站在高台上的秦惠王只简短地说了六个字：“莫如商鞅反者!”话毕，意味着可以开始了。御者马鞭一响，五匹马奋力向前奔去，顷刻之间，商鞅的身体被扯成五块，战马并不停步，仍然狂奔，跑出许久才停下，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围观的老百姓静默不语，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不同的脸上有不同的表情，同一张脸在不同部位有不同的表情，同一部位在不同时间也有不同的表情。足见即便在当时商鞅也是个颇有争议的人物。两千多年后，争议还在继续。连老天也不忍心看这血腥的一幕，降下了鹅毛大雪。雪花洋洋洒洒，过不多久就覆盖了地上的血迹，淹没了商鞅的尸体，将世人的万千思绪凝于这一片雪白。

辛苦遭逢二十年，一切由法而生，由法而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也真干净！渭水不语，埋头向东流去。

第六章 东方霸主(1)

遗产

当山里的秦国变法时，海边的齐国也在改革。

公元前404年，齐相田和架不住三晋的进攻，提请周威烈王将三家列为诸侯。一年之后，这个提议得到了落实，魏、赵、韩正式被列为诸侯。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种生意逆臣们之间保持着默契。公元前391年，田和彻底地控制了齐国的政权，一脚将齐国名义上的君主齐康公踹到了海中的一个小岛上。海岛的软禁生活令齐康公非常郁闷，而死亡又来得太慢，齐康公索性不再关心天下时事，终日与酒色为伍，姜齐的社稷实质上已经消亡。公元前387年，田和认为留着姜齐的傀儡国君实属多余，不如取而代之，便暗示魏武侯：当初你家被列为诸侯时，我可是帮过忙的。魏武侯心领神会，于是提请周威烈王封田和为齐君。周威烈王非常乖，一年之后果真封田和为齐侯。就这样齐国彻底改姓田了。

公元前384年田和死，次年田候剡即位，十年以后，野心勃勃的田午杀田候剡自立，田午即齐桓公（田齐桓公，而非姜齐桓公）。这场由内部权力斗争引起的内战过多地消耗了齐国的国力，而此时正值三晋强盛时期。强邻压境，便意味着齐国的屈辱史开始了。下面是各国入侵齐国的流水记录。

齐桓公二年（公元前373年），燕国出兵，败齐于林营，魏伐齐，至博陵（今山东荏平西北），鲁伐齐入阳关。

齐桓公三年（公元前372年），卫伐齐，取薛陵（今山东阳谷东北）。

齐桓公五年（公元前370年），赵进攻齐的甄（今山东甄城北）。

齐桓公七年（公元前368年），赵伐齐至长城。

从这个记录我们可以看出，齐国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入侵齐国的国家不但有强大的三晋，还有中等诸侯燕国，甚至还有末等诸侯鲁、卫，齐国基本上遭到了周围所有国家的入侵。

田和并不是一个浑蛋，之所以四处受欺只能怪齐国国力不强。公元前356年田和去世，齐威王继承的就是这么一个衰败不振、士气低迷的烂摊子。然而，果真烂得一无是处吗？

也不尽然。齐桓公统治期间唯一的亮点是搞了个稷下学宫。这个稷下学宫可不得了，是战国时期最著名的人才聚集中心，同样的人才聚集中心还有魏国的西河儒家讲习所，燕国的黄金台等。不过它们的存在时间不如“稷下学宫”长，影响也不如稷下学宫深远。

稷下学宫建于齐桓公时期，直到秦始皇扫灭六国之时才消失，历经150多年，基本上贯穿了田齐的整个统治时期。“稷下学宫”中涌现了一批名闻天下的高级知识分子，有宋锎、尹文、慎到、彭蒙、田骈、环渊、邹衍、驺爽、淳于髡、貌说、田巴和鲁仲连、接子等，这些人物是战国百家中执牛角的人物。因此，齐国一直是列国中文化最发达的国家。

稷下学宫本是一所多功能的官办学术机构，既充当政府的智囊团，又是集科研与教学于一身的学术研究机构，好比英国的剑桥、牛津，美国的哈佛、耶鲁。不过总体而言这里的人才比较偏向于纯学术。“稷下学宫”的名字源于办公地点在临淄的稷下。这里人才密度实在是高，据说曾经发生过掉下一块砖头砸死三个大师的悲剧。

稷下学宫草创之初，虽没有后世的壮观，但已经隐隐约约露出龙虎之相。齐桓公留给齐威王就这么一点儿像样的政治遗产，但齐威王似乎不以为然，依旧吊儿郎当地过日子。

改革

齐威王并不是个生来就准备干事业的有为青年。他有理想、有才略、有决心，但也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尤其当他还是个青年的时候。谁又没有放荡的青春呢？恺撒年轻的时候最擅长的不是打仗，也不是演说，而是泡妞，他引以为荣的是在男主人出门的时候将女主人勾引上床。歌德年轻的时候也以与少女野合为幸事。

齐威王上台之初无法克制内心的躁动，他最感兴趣的事是将美酒变成臭尿，将少女变成少妇。齐桓公留下的稷下学宫在他眼里不是国家的智囊库和人才库，只是一个用来开心解闷的文艺沙龙。齐威王经常光临稷下学宫与那里的“演员”作诗赏乐，猜谜联对。当时稷下学宫兴起一股新时尚：以隐语交流，即原本通俗易懂的话一定要用借喻、暗喻、指代等修辞方式表达出来。比方说见面打招呼一定不能说：“吃饭没啊？”否则要被别人笑话，而应该说：“蛋白质、淀粉、脂肪可曾光临你的肠胃？”对方回答也不能简单地说：“我还没呢。”而应该说：“我的胃液的pH值在2左右，看来需要消耗一点了。”在交谈中，那里的文人奉行：“以简洁明了为耻，以云山雾罩为荣。”谁的暗语讲得最巧妙，谁的暗语接得最恰当，谁就最能获得大家的尊重。齐威王对这股风气非常推崇，经常用暗语和别人聊天。

第六章 东方霸主(2)

齐威王把大把时间都花在业余爱好上，自然没有工夫处理国事，只好沿用父亲齐桓公的原班人马维持统治，但这帮人已经蜕化为堕落的一群，假公济私、欺上瞒下、拉党结派、朋党比周是其生存手段。周围的国家见齐国依然在沉沦，便纷纷掠夺齐国的土地，田齐家族刚窃来不久的江山便笼罩在亡国的阴云之下。

稷下学宫的学人并不满足于只做陪聊的闲客，其中不乏忧国忧民的杰出人物。淳于髡便是其中一位关心国事的人才。山东人普遍个头较高，淳于髡只有1米6，但是富有智慧、善于讲俏皮话，经常在稷下学宫表演脱口秀，总能引得哄堂大笑，至于讲齐国的官方语言———隐语，更是不在话下。别看淳于髡表面上快活无比，其实内心比谁都着急，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向齐威王进谏。

这一天，淳于髡晃着小个儿来到王宫，一见到齐威王那双粗看惺忪矇眬，细看清澈透明的眼睛就不由得紧张，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隐语对齐威王道：“啊哟，主公。咱们的国都飞来了一只大鸟，在内宫筑巢已经有三年了，既不飞也不叫，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鸟？所以我特地来向您请教。”

齐威王眉头一皱，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则冲天。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

淳于髡见齐威王已经收到信号，才把心放在肚里。按照常理，淳于髡应该获得一点奖励才对，哪怕是口头奖励。谁知齐威王厉声喝道：“淳于髡你可知罪？”淳于髡顿时如坠雾里，慌忙问道：“臣何罪之有？”

齐威王道：“如你所言，我岂不成了鸟人！”

淳于髡道：“主公是鸟中之凤，人中之龙。以此相喻倒也无伤大雅。”

齐威王这才用微笑送走了淳于髡。

淳于髡的话见效了。不久，纵酒好色的齐威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新齐威王。齐威王对地方官吏欺上瞒下的作风早有耳闻，便把身边的七十二人派到齐国各地去了解情况，过了一段时间，特派员带着一手资料回到了临淄。通过这些调查报告，齐威王对齐国的实际情况有了一个全面真实的了解。于是他把全国七十二个行政区的地方官员召集到朝堂准备开一个业绩考评大会。

这一天七十二名地方官齐聚一堂。阿地大夫满面春风，得意洋洋，显得对政绩考核非常有信心。即墨大夫沉默不语，表情严肃镇定。众官员不解的是在庭院当中支着一口大锅，下面木材熊熊燃烧，锅中水花翻滚，显是已经沸腾了许久。有人认为这是齐威王要给那些业绩突出的官员煮一些可口的食物作为奖励。

齐威王走到即墨大夫面前，道：“在你管理即墨期间，各种诋毁你的话不停地在我耳边响起。但是我派人视察即墨之后才发现即墨是个好地方，地肥水美人漂亮，那里的官吏爱护人民，那里的人民服从领导，纵观齐国大地，风景即墨独好。我对你严于律己，洁身自好，不收买我身边人以求名声的行为表示尊敬。因此给你的奖励是万家之邑。”

而后，齐威王又走到阿地大夫面前，道：“自从你管理阿以来，我每天都能听到对你的称赞，但我派人视察阿之后才发现，那里的土地荒芜，民不聊生。前些年，赵国进攻甄时，你无动于衷，卫国攻取薛陵时，你见死不救。看来你在我的身边人身上没少进行感情投资，今天既然你大老远地跑来了，我要请你洗个热水澡。”

说完，剽悍的武士架起阿地大夫向大锅走去，阿大夫在空中手舞足蹈，口中不住地告饶，可哪里管用。只听“扑通”一声，阿大夫肥硕的身体被扔进铁锅。当阿大夫在远能使蛋白质变性的热水中挣扎号叫时，当阿大夫以蛙泳、自由泳、狗刨等各种泳姿掀起阵阵水花时，当剧烈翻滚的热水压倒阿大夫的一切徒劳反抗时，在场的每一个大臣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齐威王不用说，他们也知道以后如何做事。水煮阿大夫象征了一个结束，也意味着一个开始。做表面文章的时代已经过去，务实求治的时代已经来临。齐威王通过公开的暴力表演向世人表明齐国不再是当初的齐国了，齐王也不再是当初的齐王。

淳于髡的成功激励了稷下学宫中的另外一人，他就是齐国历史上的超级美男邹忌。邹忌帅哥自视甚高，有点儿自恋倾向。每次出门之前，他总是喜欢将自己装扮得溜光水滑，直至获得他的大小老婆们的一致赞叹之后才跨出家门。邹忌认为自己的才干不在淳于髡之下，既然齐威王已经有所作为，向他进谏说不定能取得成功。于是邹忌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向齐威王进谏。

第六章 东方霸主(3)

邹忌选了个大好天，在大小老婆的合力帮助之下将自己装扮一新，然后怀抱着一把琴来到宫城。见到了齐威王，邹忌道：“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为臣心情也格外舒畅，愿与主公切磋一下琴艺，不知主公有兴趣否？”

齐威王一听也来了精神，道：“好啊，寡人也有此意，你先来一曲让我听听。”于是邹忌便弹了一曲，邹忌不但是美男子还是弹琴大师。今天有备而来，所弹曲目自然是最拿手的。齐威王听完大悦，把邹忌安排到了另外的一个包间，说是自己弹琴不喜欢被人听到。过了一会儿，琴声在隔壁响起，邹忌一把将门推开，边鼓掌边道：“弹得太好了！”齐威王非常生气，把琴放在了一边，一只手按住剑柄准备拔出来砍人，同时用低沉的声音道：“我不是说过要求真务实吗？你还没有听完，怎么就知道我弹得好呢？”邹忌道：“从主公的琴声中臣能感悟到大弦低沉浑厚，好比国君；小弦清脆悦耳，好比是相国；音阶宽严合宜，好比政令；高低音错落有致，交相辉映好比是一年四季。治理国家也是一个道理，法令有条不紊、并行不悖国家才能富强；朝令夕改，前后不一就要出问题，所以说琴声和谐天下才能和谐。其实治理国家和弹奏琴乐是一个道理。”

邹忌这一堂乐理政治课让齐威王耳目一新，大声叫好。从此以后齐威王隔三差五就向邹忌学习他新开创的交叉学科“乐理政治学”。不到三个月，邹忌就以渊博的知识，独到的见解，或许还有英俊的外表将齐威王征服，最终被齐威王封为相国。

邹忌拜相这件事让稷下学宫的文人们多少有点不服气。在稷下学宫不定期举行的隐语接龙活动中邹忌总是闷不做声地在一旁对着小镜子仔细端详，大家不了解邹忌是在自恋，都还以为他不善于讲隐语，因此不敢当众展示。而在稷下学宫不善于讲隐语便无法获得众人尊重。邹忌成为相国之后，稷下学宫的文人们成心想让他出洋相，便选最善于讲隐语的淳于髡为代表去为难邹忌。

淳于髡对邹忌道：“听说阁下最近口才见长，我有一些事情想向您请教。”

邹忌道：“请讲！”

淳于髡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邹忌道：“讲得好！我明白了，治国应小心谨慎，思虑周全。”

淳于髡道：“长城润滑油号称世界上最好的民用润滑油，但如果你的车轴是方的，车照样跑不起来。”

邹忌道：“我明白了。应该加强领导班子建设，按照客观规律办事。”

淳于髡道：“502胶水是一种性能优良的胶黏剂，但如果窟窿太大了，它也补不上。”

邹忌道：“我明白了。我要深入群众，做亲民的领导人。”

淳于髡道：“裘皮大衣虽然破了，但也不能用羊皮来补。”

邹忌道：“我明白了，职位宁缺毋滥，仔细区分真正的人才和混事的。”

淳于髡道：“车辆不年检，肯定跑不远，乐器不校音，难为演奏人。”

邹忌道：“我明白了，要加强法治建设，培养一支素质过硬、严于律己的领导队伍。”

淳于髡道：“我没词了。”

邹忌道：“我明白了，要少说话，多办事，俯首甘为孺子牛。”

淳于髡见邹忌对答如流，扭头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卫客气地说道：“先生走好，欢迎下次光临。”淳于髡停下脚步对门卫道：“小费我就不给了，等你们主人给吧，不久他就要封侯了。”

果然一年之后，邹忌就因业绩突出被封为成侯，封邑为下邳。

在封侯之前，邹忌还干了一件有利于齐国的大好事。这件事情的起因源于邹忌的烦恼。众所周知邹忌是齐国政坛的美男子，齐国妇女的梦中情人。对此邹忌也洋洋得意。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听说在临淄城北突然冒出了徐帅哥，几场个人演唱会下来就征服了无数少女少妇的心，邹忌的一大半粉丝被他抢去。邹忌非常不服气，更加注意自己的外表。比方说，以前上朝之前，他用在梳妆打扮上的时间是一个小时，自从遇到竞争对手之后，时间延长到了一个半小时。每次梳妆完毕，他还要问大小老婆们同一句话：“我与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帅？”每次他的大小老婆异口同声地说：“还是你帅，徐公哪能和你比啊？”后来有客人来拜访邹忌，邹忌也向客人们问了这个问题，所有客人的回答都是一个口气：“你帅，城北徐公不如你。”

第六章 东方霸主(4)

偏偏邹忌是个具有研究精神的人。他认为还是应该亲自考察一下才好。于是他特地买了门票观看了一场徐公的个人演唱会，最后得出个结论：徐公比他帅！回去之后他又对着镜子和徐公比较了一番，越比较越发现自己不如徐公帅。这个结论虽然让自以为帅的邹忌颇为失望，但邹忌很快就找到了精神胜利法：有的人帅只能将帅理解为一种生物现象，而有的人却能从帅中悟出人生哲理。邹忌悟出的人生哲理是：他的夫人说他帅，是情人眼里出潘安；他的小妾说他帅，是怕失去同床的机会；他的客人说他帅，是想让他为他们办事。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利益决定立场。

邹忌悟出这番道理之后，异常兴奋。他非常乐意将这个道理与齐威王分享。邹忌对齐威王道：“经过比较分析，我发现自己确实不如徐公帅。但老婆由于偏袒我，小妾由于惧怕我，客人由于有求于我，他们一致认为我比徐公帅。这个原理用之于齐国也成立。齐国方圆千里，城池一百二十座。宫妇没有不偏袒主公的，大臣没有不惧怕主公的，四方诸侯没有不有求于主公的，由此看来齐国不知有多少实情被掩盖，主公不知有多少缺点被粉饰。”齐威王如醍醐灌顶，于是下令：“全体臣民，不分大小，能当面指出我过错的，受上等奖励；能上书提出意见的，受中等奖励；能在公众场合抨击时弊且被我听到的，受下等奖励。”

此令一下，群臣闻风而动，如潮水一般涌向王宫，齐威王每天都要坚持接受八个小时的批评指责，有时候还得加班加点。每天天亮之前，王宫前就排满了来提意见的大臣，有的干脆连夜打地铺，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发现的缺点被别人占了先，一时间还出现不少挑毛病专家，齐威王的脸皮也由0.5毫米增长为2.6毫米。后来过了一段时间，缺点逐渐得到了改正，来提意见的人少了。一年之后，实在没有什么问题了，连挑毛病专家都只好改行干其他的。燕、赵、韩、魏听说这个事情之后，纷纷派使者向齐国政府表示慰问。很快，齐国成为山东六国中政治最强大的国家。可齐国的继续强大还离不开另外一个重要人物的加盟。

孙膑与庞涓

在河北淇县苍茫的云梦山中，有一个著名的民间教育家———鬼谷子。鬼谷子是个人名，也是个地名，人们不知道以地名命名人，还是以人名命名地。这两种情况在历史上都出现过，比如有人叫刘豫州，也有地方叫亚历山大。人们对鬼谷子的这个人的原名众说纷纭。一般的说法是他原名王诩，道教人士也称他为王蝉，就是评书中经常提到的那个神通广大的王蝉老祖。

据说鬼谷子还写了一本书也叫《鬼谷子》，全书共十四篇，在漫长的历史中，不肖子孙弄丢了最后两篇，现存十二篇。这是一本口才学教材，它的不同凡响之处是脱离伦理道德的约束，专门揭示人心的秘密和破解的密码。后世韩非的《韩非子》和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和它属于同一种风格。

在民间传说里，鬼谷子被认为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他能掐会算，前知三百年，后知五百载，是数学权威，军事学泰斗，纵横学创始人，刑名学的著名专家，总之，天下的事情他全知道，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其实另一半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恪守“天机不可泄露”的原则不说而已。另外他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老寿星，人们不知道他的具体年龄有多大，只知道他名见经传的第一批徒弟与最后一批徒弟之间相隔70年甚至更长，鬼谷子最后一次出镜是在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药的事件中。

鬼谷子虽然能耐极大，但只专心教学，并不从事社会实践活动，好些历史上的风云人物都出自他的门下。比如孙膑、庞涓、张仪、苏秦。鬼谷子被后代的小说家打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半人半仙的传奇人物，孙膑、庞涓之间的恩仇故事也被冯梦龙杜撰得深入人心。冯梦龙作为一个民间文学家，对普通老百姓的心理需求把握得很到位。他将历史中语焉不详的史料加入自己的创作巧妙地迎合了老百姓的口味，就像金庸的武侠小说一样。论文学他是成功的，论历史他又是不可取的。

孙膑、庞涓、张仪、苏秦这四个人前后最多相差70年，同拜一师不太可能，从《鬼谷子》一书来看，鬼谷子应该是纵横家中的大师，最多只可能是苏秦的老师，因为史料上有过苏秦的求学经历。当然还有一种说法更为可信：历史上根本没有鬼谷子这个人，《鬼谷子》是一群爱好纵横学的学者的集体创作，出于营销的考虑，他们给书起了个神秘莫测的名字“鬼谷子”。心理学认为神秘的事物更容易唤起人们的兴趣，比方说“UFO”。

第六章 东方霸主(5)

孙膑、庞涓的故事中也有不少处经不起推敲。庞涓逼迫孙膑所写的那本书不可能是《孙子兵法》，《孙子兵法》在当时已经广为流传，用现在话说是全国各大书店都有销售。吴起就曾经在《孙子兵法》上下了一番功夫，写出了更具实践性的《吴起兵法》。孙膑在魏王面前演示的那些“长蛇阵”、“颠倒八门阵”更是演义小说中常见的东西。

要讲齐国的崛起，必然离不开桂陵之战、马陵之战的胜利；要讲桂陵之战、马陵之战的胜利，必然离不开孙膑的谋划；要讲孙膑，必然离不开他初期的经历；要讲孙膑初期的经历，必然离不开他的老师鬼谷子，和他的同学庞涓，然而鬼谷子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孙膑、庞涓之间的故事也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

本节不计划采用虽然深入人心但漏洞百出的小说家言。而是尽可能依靠可信的材料将孙膑、庞涓的故事勾勒出来，即便演义，也要演得大致能经得起历史视角下的推敲。

孙膑是齐国人，出生在阿、甄一带，据可靠消息称是春秋著名军事家孙武的后代。庞涓是魏国西河人。两人都是平头老百姓出身，共同的出人头地的志向将两人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为了学习兵法，两人走到了一起。当时兵法已经成为显学，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研究学习者大有人在，民间也开办了不少学习班。孙膑和庞涓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为徒。时光在讲解、研究、讨论、揣摩中飞逝，求学的日子简单并快乐，平静而充实。单纯的学习环境掩盖了庞涓的褊狭，也隐藏了孙膑的隐忍。两个快活的青年在兵法上表现出极强的天赋，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随着学业的长进，名利的兔子在庞涓的心中逐渐长成。他的祖国魏国正处于人才断档期，魏文侯留下的老一代文臣武将已经死去或者流失，魏惠王出于国家霸权的需要，正在大张旗鼓地招徕人才。

此诚贤能有识之士效命之秋也。风流人物之所以风流，全在于能把握机会建功立业。庞涓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告别师父和孙膑下山了。在魏国，庞涓通过层层选拔见到了最后的面试官———魏惠王。庞涓施展平生之所学，以一个旁观者的清晰立场，以一个军事家的独到眼光对魏国的国际环境和斗争策略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魏惠王听后非常受用，拜庞涓为将军，交给他一个方面军。

在对外战争中，庞涓飞速成长，他向北占领了赵国两座城，然后又挥师向韩，迫使韩国与魏国结盟，接着对周围的宋、鲁、卫等国进行军事恐吓，这些小国惮于魏国的实力，纷纷入朝魏国。这一系列军事行动使庞涓迅速蹿红，成了魏国最著名的年轻将领，职位也升到了武将的最高级别———将，也就是全国军队总司令。此时公叔痤已死，魏国国内无人能挑战庞涓的权威。

但是脸上的风光掩盖不住庞涓心中的一丝隐痛。同学孙膑像梦魇一样压迫着他的神经，无论取得多大的胜利，他一想到孙膑谈论起兵法头头是道，见解超群的样子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在胜仗中运用的那些战略战术在孙膑的眼里全是小儿科，孙膑总有对付他的办法。此刻的孙膑还在山中跟从老师学习，想必兵学造诣又进入了新的境界。对庞涓来说，世上有一个孙膑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他为其他国家效命，必将成为魏国的强劲对手，也就是自己的强劲对手，他日在战场相遇，自己免不了要吃亏。如果孙膑也来魏国求发展，势必会因军功爬到自己头上，这两者都是庞涓所不能容忍的。避免的唯一办法是在孙膑还没有大放光芒之前将他的肉体消灭。

对于如何在战场上打败孙膑，庞涓很头疼。对于如何杀死孙膑，庞涓却蛮有信心。庞涓了解孙膑：一个军事上的巨人，一个政治上的孩童。消灭孙膑，只需要略施小计。

庞涓和魏惠王在一次闲聊当中相互吹捧。

庞涓道：“主公是天下最英明的国君。”

魏惠王便道：“将军是天下最优秀的将军。”

庞涓摇摇头道：“主公是天下最英明的国君诚然不假，然而为臣却非天下最优秀的将军，臣知一人才能远在微臣之上。”

魏惠王吃惊地问道：“世上还有能强过将军的人？此人何在，快快讲来。”

庞涓道：“臣的同学孙膑远强于臣，主公若要魏国的事业更上一层楼，非此人不可。”

于是魏惠王备下重礼，派使者去孙膑求学的山里邀请孙膑出山。庞涓也修书一封给孙膑，内容大致是：我现在魏国混得不错，魏惠王求贤若渴，因此我邀请兄弟你一起来魏国谋发展，共享荣华富贵。

孙膑信以为真。同学期间孙膑对庞涓的为人并没有太多的观察，或者说孙膑还不知世道的艰险，庞涓也还没有暴露出阴暗的一面。于是孙膑欣欣然随使者来到魏国。同学相见，倍感亲切，两人一番畅谈，重温了昔日的快乐时光，对将来的生活寄寓了深切的厚望?在魏惠王面前，庞涓提议让孙膑先在自己帐下待一段时间，以便对魏国的事务有一些感性了解。魏惠王表示许可。

第六章 东方霸主(6)

将孙膑掌控于掌中之后，庞涓便开始构思他的阴谋。齐威王的爱才和孙膑的家乡启发了庞涓。于是庞涓在魏惠王面前进谗言，道：“孙膑虽然身在魏国但心在齐国，暗地里时不时地与齐国政府联络，看样子在魏国的时间不长了，且他才能极大，对此不得不防。魏惠王考虑到庞孙两人的特殊关系，加之是庞涓将孙膑引见给他，而且庞涓也承认自己才能不及孙膑，要说庞涓陷害孙膑也不太可能，也就相信了庞涓的话。但魏惠王没有想到庞涓的用心深远，于是厉声喝道：“既然孙膑想去齐国，我便废了他的腿，看他还怎么逃离？”庞涓本想一招置孙膑于死地，但魏惠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否则显见得自己在陷害孙膑。

使一个人丧失行走能力有很多种方法，最简单的办法是将双腿一刀剁掉，但魏国还是比较尊重知识分子的，对这种残忍的方法弃之不用，而采用了极具人道主义精神的“膑刑”。膑刑就是将人的膝盖骨挖掉，其实是一种外科手术。挖掉膝盖骨之后人看起来仍然完好无损，其实已经丧失了行走能力。

那时候还没有麻醉剂，手术刀的制造工艺也比较落后，挖骨头时少不了生拉硬拽，其恐怖情景好比炼狱。可怜的孙膑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就被绑上了手术台。一开始孙膑还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最后终于因疼痛难忍晕死过去。一瓢凉水之后，孙膑醒来，腿部仍然疼痛无比，但更痛的是心。孙膑想不到自己出道之后的第一课竟是遭受刑罚。

痛定思痛之后，孙膑开始思索这场灾难的由来以及如何面对以后的生活。孙膑扪心自问一向与人为善，从不曾和任何人有过节儿。况且孙膑来魏时间尚短，最熟悉的人也不过是好朋友庞涓和魏惠王，孙膑因此认为自己遭受刑罚肯定和这两个人有关。在这之前，孙膑是个专门家，他认为兵法只是兵法，使用范围仅限于战场，现在孙膑已经由专门家转变为事业家，他认为兵法同时也是处世哲学，人生无处不战场。观念的转变扩展了孙膑的思维视野。对待朋友，孙膑只有真心一片；对待敌人，孙膑也不乏计谋韬略。尽管孙膑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和冤屈，但他还是决定不发作、不喊冤。发作、喊冤是庸人的做法，除了于事无补之外，还可能使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孙膑想起老师“形人而我无形”的教诲，意思是说要引诱敌人暴露行踪，同时要想方设法掩盖自己的动向。在这条原则的指引下，孙膑想到了装疯。只有潜在的敌人认为自己疯了，才会露出本来的面目，自己也才有机会逃脱。人们是不会认真对待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的。

于是，一向诚实可靠的孙膑开始他杰出的表演了。人们看到的是受刑之后孙膑突然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时而引吭高歌，时而低声饮泣，时而慷慨陈词，时而痛心疾首，并以手为足在大梁的街上四处爬走。后来孙膑竟跑到农人的猪圈与猪为伍，将猪屎涂满全身，搂着猪在地上打滚。如果农人来喂食，孙膑也同猪一起疯狂争食，农人本不想把原本给猪的食物让孙膑白白吃掉，但听说孙膑颇有背景，因此也只好容忍孙膑继续留在猪圈。

庞涓听说孙膑受刑之后发疯，一开始也认为孙膑是不堪忍受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摧残引起的精神错乱。但为了保险起见，庞涓还是决定实地考察一番。庞涓辗转来到孙膑栖息的猪圈，看见孙膑在猪圈和众猪们做捉迷藏的游戏，内心也颇有一丝伤感。看了许久，庞涓也没有发现破绽，脑瓜一转，想出一个计策，对孙膑道：“孙膑啊，如果你真疯了，你就吃两口猪屎让我看看。”这句话非常损，如果孙膑按庞涓所说将猪屎吃了，说明逻辑思维还很正常；如果孙膑不吃猪屎，说明对食物还具有分辨能力，总而言之，吃不吃都是在装疯。孙膑看透了庞涓的把戏。同学期间，做脑筋急转弯的时候，庞涓就不是孙膑的对手，一般庞涓能转两个弯，而孙膑能转三个弯。孙膑歪着头，咧着嘴傻笑道：“你傻啊，你吃你自己的屎啊？”庞涓听后不但没有生气，相反面露喜色。孙膑能看得出来，庞涓的兴奋发自内心，是对他阴谋得逞的得意。

庞涓满意地离开猪圈，对农人道：“好好伺候这位人猪，喂胖之后不许宰杀。他吃你多少，我百倍赔偿，务必使逆臣的丑恶嘴脸和可耻的下场为更多人所熟悉，务必使这个猪圈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大课堂。如果做得好，另外还有奖赏。”

农人对长官的指示心领神会，对孙膑与猪为伍一事进行了大力宣传，每天来参观、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人络绎不绝。连国外的使者都赶来参观。有一天，齐国使者也跟着人群来到孙膑所在的猪圈。躺在猪群中的孙膑从齐使的衣服穿戴看出他的身份，也就开始警觉起来。齐使浑然不知，自顾看得高兴，看得来劲之处还和孙膑聊起来了：“哥们儿，你哪里人啊？”

第六章 东方霸主(7)

“小可自东土大齐而来。”齐使一听，原来是老乡啊，也留了个心眼儿。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齐使接着问道。

“尚闻吾媳产婴孩在路宾朋月满来。”孙膑道。

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齐国政府流行以隐语交流，因此齐国官员在猜谜解字方面的功夫都相当了得。齐使很快就从孙膑的谜面中找到了答案：媳妇生的孩子便是“孙”，宾朋月便是“膑”，连起来便是孙膑。孙膑当时还是个无名小辈，齐使知不知道他的名字都没有关系，只是觉得这事情有点蹊跷，同时也觉得孙膑不是一般人物。于是齐使接着问道：“那你祖先有过什么知名人物？”

孙膑道：“子系中山狼，止戈便成祥。”齐使从中得知孙膑的祖先是孙武，“子系”为“孙”；“止戈”为“武”。齐使更加相信此事定有隐情，孙膑是个人才。刚才两人的对话，旁人根本听不明白，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不便交流。因此，齐使看完也就走了。

当天晚上，当大梁人都进入梦乡之后，齐使独自一人来到了猪圈，见孙膑已经等待多时。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齐使急忙拉起孙膑便走。当第二天太阳唤醒了魏国人时，孙膑已经踏上了回齐的路。久违的齐国啊，漂泊异乡的游子回来了，虽然少了两块骨头，但多了一份成熟。齐使也没有想到，此次出使魏国，他竟然给齐国带回来了一个国宝级的人才。

到了齐国，孙膑被王公田忌收留，成了田忌府上的一名门客。此时的齐国正在深化改革和经济建设，孙膑的专长是兵法，一时倒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孙膑做得更多的是陪田忌赌博赛马。田忌像任何一个菜鸟赌徒一样相信在赌博中唯一起作用的是运气，因此在与其他王公大臣的赛马比赛中总是输多赢少。坐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孙膑渐渐看出点门道来，原来比赛的各组马总体实力旗鼓相当，但是每一组都分上中下三等马。孙膑认为，在三场二胜制的比赛中出场的顺序将决定最后的输赢。

弄明白了这些之后，孙膑便对田忌说：“你总是输，我有办法让你赢回来。”

田忌一听大喜，忙问：“孙先生有什么妙计，请尽管讲来。”

孙膑道：“你自管将赌注下到一千两黄金，到时我自有分寸。”

田忌半信半疑地将赌注由原来的100金提高到了1000金。其他的王公大臣见总是输钱的田忌主动将赌注提高到了1000金，乐得眉开眼笑。有的还直说：“今年过节不收礼啊，收礼只收千两金。”田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比赛的开始。

孙膑告诉田忌：“经过我的观察，比赛的每组马的实力大体相当，但每组马之中又分上中下三等，你用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用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总共赢两场输一场，还是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田忌听从孙膑的建议，如法炮制，结果真的赢了，乐得手舞足蹈。还有一些贵族不服气要求再比，田忌按照孙膑的方法又赢了许多钱。一时间众贵族对田忌这匹黑马刮目相看了。事情传到齐威王那里，齐威王对田忌吃几碗饭心里有数。询问之下，田忌不得不如实招来：“我听了门客孙膑的指点才赢了他们的金子。”

齐威王毫不客气地说，我也想赢金子，你把孙膑给我吧。田忌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把孙膑献给了齐威王。齐威王果真要让孙膑帮着自己赌博吗？当然是！只不过赌博的对象不是国内的王公大臣，而是国外的列强，特别是魏国。就这样孙膑通过帮田忌赛马成为国家的正式公务员。

多说一句，从此以后，齐国的赛马规则作了一个小小的改动：比赛双方必须同时下注。这样下注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下的是什么马。

桂陵之战

公元前361年，魏国在秦那里吃了败仗，老相国公叔痤被俘。魏惠王在西部受挫，把眼光转向了中原。中原土地宽广肥沃，人口稠密，列强环视。在中原打出名堂才算英雄好汉，魏惠王急着想扬名立万，开始调整魏国的内部格局和对外战略。

关键词：迁都。

此时魏国版图呈纺锤状，两头大，中间细。东部的一头在中原大地，西部的一头是西河之地。两块土地通过狭窄的上党走廊相连。魏国的首都安邑便在西部一头。

魏国现在的力量分布已经无法适应对外称霸的需要，首都安邑距离中原较远，且在秦、赵、韩三国的包围之中，稍不留心就会被三国包了饺子，所以魏惠王做的第一步是迁都。

魏武侯时代，魏国从楚国手中夺得大梁。大梁地处中原水路交通的中心，周围水网纵横交错，大路四通八达，非常适合四处用兵，但缺点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无险可守。这个弱点是可以弥补的。在迁都之前，魏惠王就开始着手建造一座史无前例的坚城。

第六章 东方霸主(8)

新建的大梁城周长达三十余里，城墙高而厚实，大梁城中的居民多达三四十万，与以人口众多著名的齐都临淄不相上下。魏惠王利用大梁周围得天独厚的水利资源，将众多的河流连缀成一个完整的水陆立体防御体系。公元前361年，魏国将都城从安邑迁到了大梁。迁都之后，魏惠王继续对大梁进行完善，最后将大梁城打造成中国最坚固的城池。整个战国期间，名将田忌、魏冉、白起都曾经进攻过大梁，但最终都望城兴叹，悻悻退兵。

关键词：换土。

迁都之后，魏惠王开始着手调整魏国的土地。由于长期的战争，魏国的土地变得支离破碎，有的小块土地已深入到韩、赵内部，韩、赵的土地也有的深入到魏国的内部。材料物理学原理告诉我们：同样体积的液体，表面积越大，所承受的表面张力也越大，因此为了达到能量最低，液体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会聚成圆球。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国家，即同样面积的国土，边界线越长，为保卫国土消耗的能量也越大。于是魏惠王照会韩、赵两国，咱们是不是交换一下土地？两国原则上表示同意，但在具体操作过程中，韩、赵两国免不了要吃魏国的亏。最后魏国通过与韩、赵交换土地使中原土地连成了一片，为争霸的需要做好了第二项准备。

关键词：约会。

此时的中原形势比较复杂。既有韩、魏、赵、齐、楚等大国，也有鲁、卫、宋、中山等小国。各国元首纷纷进行约会以寻求盟友，孤立敌人。这个过程千头万绪，曲折复杂，最后魏国得出的结论是：齐国对魏国的霸权构成威胁；赵国在具体利益上和魏国有严重的冲突；韩国是盟友；卫国一如既往甘当小弟角色；鲁、宋对魏国面和心不和；楚国蛇鼠两端，待价而沽；秦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总之，魏国的霸权道路上有机遇，也有挑战，但挑战多于机遇。齐国在齐威王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必然要与魏国争夺“生存空间”，因此魏国与齐国的矛盾是根本的，两国总有一天要来一次彻底的解决，魏国和赵国的利益之争却是眼前的。赵国和齐国的挑战是魏国霸权的两大障碍。魏惠王如果聪明，应该在外交上纵横捭阖将赵国和齐国分割开来，再一一击破。但结果是，赵国和齐国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走到了一起。

赵国对卫国痴心不改，于公元前354年再次入侵卫国。魏国出于对附属国的保护，出兵救卫，同时出兵的还有宋国，全军统帅是庞涓。庞涓采用“攻其所必救”的战术，撇下突入到卫国的赵军不管，直接攻击赵国空虚的首都邯郸，赵军急忙回救，却在半路中了庞涓设下的埋伏，全军覆没。有的看官该说了，这不是“围魏救赵”的翻版吗？是的，庞涓和孙膑是同门师兄弟，打法有相同的地方并不稀奇。不相同的地方是两人对“攻其所必救”这个战术的理解程度不一样。今天的庞涓能够用这个战术打败赵国，但在另外的时间又会被这个战术打败两次。正是“有同行无同业”。

魏、宋、卫三国联军将孤城邯郸团团围住，展开攻击。邯郸军民同仇敌忾依托坚城进行防守。战争拖到了第二年。赵国渐渐不支，邯郸城中的战略储备粮眼看就要吃光了。老百姓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房子都被拆成砖块砸到城外去了。进攻和防守的双方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赵国派出使者向楚、齐两国求救。

在楚国，昭奚恤对楚王道：“大王不如不救赵，而仅仅对魏国进行鼓励。魏国受楚国鼓励，必然加强对赵国的进攻，赵国必然以死相守。最后的结果是两国实力大为损耗。”

景舍对此有不同看法，道：“不对，不对，昭奚恤的账算得不对。这个题目不是赵魏间的减法，而是加法。减法的前提是魏赵两国势均力敌，这样才会以死相嗑。但目前的情况是，魏远强于赵，魏之所以不敢全力攻赵是担心被楚国抄了后路。如果楚国明确表态不救赵国，赵国由于担心被魏所灭，必然会投进魏国的怀抱一起来对付楚国，这样赵魏之间就成了加法运算。当然也有办法确保赵魏之间以减法运算下去。大王可以少派点兵，给赵国以希望，而又不至于使魏国有太大压力。这样赵国由于有希望必然负城顽抗，魏国见楚国不足为虑，必然咬住赵国不放。赵、魏长久地消耗下去，必然疲惫不堪。而后楚国、齐国、秦国联合起来必然能击破魏国。”

楚王认为景舍讲得有道理，便派他带领一支军队，象征性地去救赵。

在齐国，齐威王召集一次御前会议。会上，大帅哥邹忌秉承齐国韬光养晦、自由独立的传统主张不救。段干朋对此有不同看法，道：“不救赵的做法既不讲究，也没有好处。盟友相求，齐国坐视不管将损害齐国的国际形象。而且假如魏国攻破邯郸，赵国将成为二流国家，魏国则更加强大。”齐威王也急得想检验一下改革带来的成效便同意了段干朋的意见。于是命赛马大师孙膑为将领兵救赵。孙膑谢绝了这个任命，道：“将军是一军之首，同时也代表着国家的形象，我一个残障?士担任此职位多有不便，让我在军中出谋划策还是可以的。”于是齐威王拜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

第六章 东方霸主(9)

齐国的木匠加班加点为孙膑制造了一辆木制推车，孙膑坐着小木车和田忌领兵出发，一共带领了8万齐军。此次出征的战略目标非常明确：救赵、疲魏，扬齐威名。

但在具体战术执行上，孙膑和田忌出现了分歧。田忌主张率大军直奔邯郸，与城内的赵军里应外合击垮魏军。孙膑道：“你的想法是好的，里应外合，双管齐下的战术很受军事界的欢迎，但今天在魏军身上并不适用。此时的赵军已经非常疲惫，根本帮不了齐军，实际上是长途跋涉的齐军单独对付以逸待劳的魏军。三晋军队的战斗力你是知道的。况且绳子乱了，你想用拳头把它砸开是不能的。两个国家相斗，你要想救其中一方，就不能加入它们的厮杀，而应避开它们的交战区，找准对手的软肋，予以一击。现在魏赵全力相拼，魏国的精锐部队都暴露在外，留在国内的都是老弱病残的二线部队，平陵和大梁正是魏军必救的软肋，如果齐军攻击这两个地方，魏军必然扔下邯郸回军来救，到时我们就可以寻求战机，将其击败。”田忌一听有道理，便要下令全军向魏国腹地进发。

孙膑再次拦住田忌，道：“话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办起来就难了。主攻方向确定之后，细节决定成败。那么我就来提一些让将军高兴不起来的关键细节。First，大梁城的坚固雄伟我是见过的，就算防守的是二线魏军，也不是我们八万军队能攻破的，何况大梁还有许多老百姓可以用来守城，如果我们全力攻城，反倒会被魏军里应外合击破。Second，庞涓即便来救，按他的水平，正常行军过程中必定仔细侦察以了解齐军的动向，中我军埋伏的概率几乎为零。因此我们的工作重点是想方设法使庞涓匆匆忙忙地、狂妄自大地、掉以轻心地、不知道天高地厚地、最好只带三天干粮地往回赶。”

田忌道：“原来这么麻烦。”

孙膑道：“其实也不麻烦，只要会打败仗就行了。敢问齐国哪些将领最善于打败仗呢？”

田忌道：“齐城、高唐两大夫是公认的大饭桶，不过他们自己可不这么看。”

孙膑道:“饭桶也有饭桶的用处，他们在做蠢事的时候有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聪明人干蠢事的时候会被别人怀疑，笨蛋干蠢事会被认为理所应当。进攻平陵的任务可以交给他们两位。”

于是齐城、高唐两大夫率领本部人马向平陵杀去。平陵位于魏国边境，南有宋国，北有卫国，途中有魏国的市丘。平陵城小而县大，人口密集，内有魏军重兵防守，外有宋、卫军协防。

齐城、高唐两大夫受到重用，心情非常舒畅，干起活来也非常卖力气，一到平陵就开始猛攻，但攻来攻去总是没有进展，急得两人直怀疑自己智商有问题。远在邯郸的庞涓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哈哈大笑，道：“齐国人许久没有打仗，连最基本的作战常识都忘了，进攻平陵简直是自寻死路。”庞涓把喜悦和对齐军的蔑视浅浅地埋藏在心里，先不急着表露出来，而是将全部精力集中在眼前久攻不下的坚城邯郸。

齐城、高唐两大夫依然在不得要领地进攻着平陵。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俩笨，不笨又能如何？即便孙膑、田忌来了结果也一样。两人率军攻了好久，城也没有破，被折腾得够戗，更糟糕的是齐军的粮道还被市丘的魏军截断。在两人惊慌不知所措的时候，魏军开始防守反击了。城中的魏军联合宋、卫两军从城中杀出，一阵混战，齐军全军覆没。齐城、高唐两大夫完满地完成了田忌分派给他们的充当饭桶的任务，死得其所！

两大夫的死让田忌、孙膑很难过。庞涓可不是吃素的，不下血本，根本骗不过他。消息传到了庞涓那里，庞涓的喜悦和对齐军的蔑视又加深了一层，但他依然坚定不移地强攻眼看告破的邯郸。这多少有点出乎孙膑的意料之外。庞涓也确实名不虚传，眼见齐军在魏国腹地左突右冲，丝毫不为所动。他知道打败齐国的前提是先要赵国失去作战能力，否则赵齐联手，魏军必败无疑，因此他才一门心思地攻打邯郸。

孙膑见齐军主动找打并没有引来庞涓，便又玩弄新花样。他选出军队中形象最差、举止最不文明、身体最弱的士兵组成了一支小分队，驾着战车去围攻大梁。本来大梁已经够大了，这支小分队连个角都围不上，然而他们在孙膑的授意下还是沿着城墙分散开来。这帮人在城下吊儿郎当、骂骂咧咧地巡视了一周，然后风一般地又跑回去了，倒把城头上的魏国兵乐得够戗，心说就齐国兵这德行还要攻我大梁？

庞涓听到这个消息后也被逗乐了，看来齐威王徒有虚名，手下尽是一些酒囊饭袋。此时庞涓已经攻克了邯郸，和逃亡在外的赵国政府签订了停火协议。齐军骚扰大梁的行为让庞涓觉得既可气，又可笑，可气的是齐军竟然进攻魏国的国都，可笑的是齐军的素质也太差了。庞涓在邯郸留了一部分占领军，便乘胜利之威回救魏国。庞涓认为齐军是用不着认真对待的，顺便教训一下也就是了，于是命魏军抛下辎重，全速向大梁奔去，巡逻侦察工作也放弃了。

当狂躁的魏军跑到大梁东北部100公里的地方时，灾难降临了。田忌、孙膑率领的齐军大部队在这里严阵以待。庞涓看到齐军阵中飘扬的“孙”字大旗时傻眼了，有许多种感情和许多个故事一齐涌向他的大脑。但战场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来整理思绪，齐军的进攻号吹响了。这是一场古龙小说中的对决，战前的谋略、心态、气势已经蕴涵着结果，真正的较量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该失败的遭受失败，该胜利的获得胜利。

第六章 东方霸主(10)

于是齐军获得胜利，魏军全军覆没，庞涓被擒，桂陵之战结束。这一年是公元前363年。

桂陵之战由于司马迁的精彩解说几乎成了孙膑一个人的超级大秀场。“围魏救赵”的战术也被写入了军事教科书《三十六计》。凡事就怕认真二字，尤其是碰上我这种钻牛角尖不要命的人士。查阅了大量史料，我才发现优美的故事之下另有隐情，传说中的桂陵之战中有很多地方经不起推敲，另外还有许多对事情发展起着关键作用的副线被忽略了。

“围魏救赵”其实是我国军事史上的一个美丽的神话。以魏国大梁的雄伟，八万齐军不可能给它实质性的威胁，而且赵国首都并没有被救下来。齐军在平陵的进攻，对大梁的佯攻都是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庞涓轻视齐军。只有这样，庞涓才可能抛弃平时正常的行军准则，狂妄地钻进孙膑布置的陷阱。

巅峰时刻

在魏国和赵国、齐国缠斗的时候，西方的秦国和南方的楚国也趁机向魏国下手。秦师在元里大败魏师，并取得了西河之地上的重镇少梁（陕西省韩城西南），同年又伐韩，占领了上枳、安陵（今河南鄢陵北）、山氏（今河南新郑东北）三地，并在那里筑城。这样秦国势力就像一颗钉子插到了韩魏的中间。楚国的景舍占领了睢、濊之间的一块地盘。

魏国在桂陵吃了败仗之后，面临的情况很严峻，就连附属国宋、卫也转而拜齐国为大哥向魏国进攻。但魏惠王还不至于绝望，魏国历经文侯、武侯两代国君积攒下来的雄厚家底不是桂陵一仗就能消耗光的。魏国最盛时号称有武卒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合计七十万。其中武卒是正规常备军，是魏军中的王牌军。奋击是带甲步兵，苍头是青巾裹头，没有装甲，属于民兵，厮徒则是干杂役的，类似剧务，负责搬道具。

魏惠王一方面加强与韩国的关系，另一方面又重新征召训练军队，忙活了一年终于有了成效。韩国答应了魏国的请求，同意派兵帮助魏国，而魏国也重新聚集起了一支战斗力和数量都相当可观的队伍。这年是公元前352年。

此时的齐国乘桂陵之战胜利的余威，正联合宋、卫两个小弟对魏国军事重镇襄陵展开围攻呢。就在这时魏韩联合军赶到，城内城外里应外合将齐、宋、卫联军杀得大败。这场战斗的双方统帅是谁我们不得而知，具体的战斗过程史书上也语焉不详，但是结果很重要。齐国经此一役，小马乍行嫌路窄的豪气顿时被压了下去。而且齐国已经没有了再战的勇气和力量。齐威王得出一个结论：齐国在老牌霸主魏国面前仍然显得有点毛嫩。

齐威王有心向魏国求和，但又担心和平的成本太高，于是央求楚国的景舍同志婉转地向魏惠王提出了齐国不想再战的意思，当然措辞是优美的，什么为了世界的和平，什么不忍看见老百姓在战火中煎熬等等。魏惠王考虑到魏国战火四起的国土，也就同意了齐国的请求，只是要求齐国将桂陵之战中被俘的庞涓送回。

稳定了东界之后，于公元前351年，魏惠王和丢了国都的赵肃侯在漳水之上开了碰头会。会上双方澄清了前些年的一些误会，魏国主动将邯郸还给了赵国并提议两国保持区域和平，赵国感谢了魏国的慷慨，也对魏国的和平提议做了积极的反应，会议在友好、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魏惠王和赵齐两国和好是有目的的。西边的秦国借着商鞅变法的东风，趁着魏国无暇东顾的契机对魏国的西河之地日侵月夺，眼看要占领殆尽，惹得魏惠王好大的不痛快。此刻的魏惠王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和灵活的外交政策又重新夺得中原霸主的位置。公元前350年，魏国回头向秦国反攻，魏军团团将秦国的定阳（陕西延安东）围住，秦孝公一看形势不好，马上和魏惠王在彤（今陕西华县西南）碰了一次面，表示服软并将前些年辛苦攻下的西河之地还给魏国。魏惠王这才拉倒。

到目前为止，魏惠王是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齐、楚、秦三国敢怒不敢言，韩、赵两国被魏国看得死死的，其余宋、卫、邹、鲁等小国已经习惯了谁强跟谁混，又纷纷拜魏国为大哥。公元前344年魏国张罗了12个小国前去问候了一下很久都没有人搭理的周天子，尔后正在兴头上的魏惠王又命魏军带领12家仆从军浩浩荡荡地向秦国杀去。秦孝公一见魏国的阵势吓得瑟瑟发抖，饭量也减少了，晚上还总做噩梦，只好命令秦国全境修守战之具，准备硬着头皮迎接魏国的进攻。还是商鞅脑瓜灵光，他认为单独的一个秦国不是强大的魏国的对手，与其秦国先挨打，不如让齐、楚先挨打。为了将魏国这股祸水引向齐、楚，商鞅专程赶奔魏国与魏惠王见了一次面。商鞅紧紧抓住魏惠王虚荣心强好面子的特点，竭尽吹捧拍马之能事，在魏惠王面前大打文化牌。

商鞅道：“魏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兵强马壮，气势如虹，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此时阁下称王正是众望所归。秦国只是偏安西陲一小国，不求闻达于诸侯。人言与狼共舞方显英雄本色，贵国攻秦犹如以牛刀宰鸡，名不扬，威不显。阁下不如先行称王，观齐、楚之变，谁不归顺，则以兵加之，如此则威加海内，王业可成。”

商鞅的话触动了魏惠王灵魂深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于是魏惠王放弃攻秦的打算开始筹备自己的称王仪式。魏惠王穿越商周，直追夏朝。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而且魏国正好是夏朝的发源地。于是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里，魏惠王在扩建了的王宫里穿上大红袍，对着镜子中的人物道：“你很帅，我封你为夏王。”朝臣和外国使节也纷纷高呼“夏王，夏王”。外国使节、12小国的国君，还有赵国、秦国的使节，就这样魏惠王通过自我加封成为战国的第一个王。史称“逢泽之会”。

第六章 东方霸主(11)

这次称王大会，美则美矣，但美中不足的是有的国家没有参加。齐、楚不参加，魏惠王还能理解，本来齐、楚自视是与魏国地位平等的大国，当然不会承认魏惠王的王者地位，但一向挺乖的韩国竟然也不参加就让魏惠王有点不理解了。韩国的想法是：当初大家都是从晋国一起爬出来的兄弟，为什么我得称你为王呢？况且襄陵之战中是我韩国出手相助才换来你魏国现在的威风，要不然你魏国早就让齐、楚打趴下了，魏国不感激我也就罢了，却反倒要骑在我头上。

按照魏惠王当初的设想，称王之后就对齐、楚用兵，新情况的出现使魏惠王不得不调整战略步伐，本着攘外必先安内的原则，决定先向韩国发起进攻。由此便引发了战国期间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役。

马陵之战

这一年是公元前343年，庞涓率领魏军向韩国杀去。庞涓为了洗刷被俘之辱，同时也为了报答魏惠王的再次信任，打起仗来非常玩命，三下五除二就将韩国的野战军杀得大败，魏军继续进逼将韩国的首都新郑团团围住。

韩国渐渐支持不住，向齐国求救。为此齐威王召开了一个高层决策会议。由于上次齐国救赵并没有占到便宜，邹忌主张不救。田忌担心魏国吞并韩国之后实力更强大，主张早救。孙膑将该不该救，什么时候救的问题量化了。他说：“如果我们在韩国还没有疲惫的时候出兵相救，是替韩国挨魏国的打，反倒让韩国在一旁得渔人之利。这次魏国出征，意在消灭韩国，我们不如口头上答应韩国的请求，而晚些出兵，这样韩国以为有齐国的帮助，便会以死相抗。结果是魏国疲惫，韩国更疲惫，疲惫的韩国会委身齐国；疲惫的魏国，我们打起来更省劲。”

齐威王采纳了孙膑的建议，告诉韩国：你们放心，齐国一定会出手相救。韩国听信了齐国的虚言，在新郑城下反攻了五次，每次都被庞涓杀得大败，眼看韩国都城不保，魏国也筋疲力尽。齐威王这才出手相助时，时光老人已经把时间带到了公元前342年。

此番出征，孙膑是毫无争议的军师。但在统帅的问题上，齐威王有点犯难。田忌由于在运筹帷幄方面的缺陷，他的地位已经在齐威王心目中大打折扣。一旁的帅哥邹忌看出齐威王的难处，说道：“田忌在军中素有威名，可以为将。其人虽不善筹谋，但实战经验无人能及。”齐威王听从了邹忌的建议，令田忌为将，又派田盼为副将。

邹忌推荐田忌为将是有原因的。邹忌的“忌”是主动语态，是说邹忌这个人心眼小，比较爱嫉妒别人。田忌的“忌”是被动语态，是说田忌这个人为人不谨慎，比较爱招人嫉妒。邹忌嫉妒田忌的原因是邹忌担心田忌靠才干和功勋爬到自己头上。一个叫公孙闳的门人给邹忌出了个主意，让邹忌推荐田忌为将，如果取得胜利，则邹忌有推荐之功；如果战争失败，田忌不是战死前线，就是受到处罚，无论出现何种结果，邹忌都是获利的一方。邹忌采纳了这个建议。当然邹忌更愿意看到的是田忌干脆死在魏国的刀箭之下。

田忌、田盼、孙膑率领10万大军向魏国杀去。桂陵之战后的十一年，齐国的国力更加强大。反映在军队上是，齐军的武器更加精良，装甲更加牢固，粮草更加丰盛，士兵的体魄更加强壮，训练也更加充分，格斗技巧也更加成熟。总而言之，齐军的战斗力与以前相比更上一层楼。

孙膑制定的作战方案几乎和桂陵之战中齐军的作战方案如出一辙：放弃远在韩魏前线的魏军，直指魏国防守空虚的首都大梁。但需要注意的是：同样是攻击大梁，引魏军回救。桂陵之战时，齐军采用的是佯攻战术，庞涓虽然耐着性子攻破了邯郸，但在回救的时候过分地低估了齐军的实力，所以才钻进了孙膑布置的埋伏。庞涓上当之后，他还会像以前一样不管大梁的安危一心进攻新郑吗？还会再次被齐军的假象迷惑吗？

当然不会！庞涓也是成名多年的将领。同样的错误不可能一犯再犯，而且他已经知道老同学孙膑在齐军中效力，所以再与齐军交锋必然慎之又慎。

再说一遍，同学期间，做脑筋急转弯的时候，庞涓能转两个弯，孙膑能转三个弯。

所以孙膑这次进攻大梁是玩真的。于是10万齐军对大梁展开激烈的攻击。魏国在与韩国的交锋中，损失也很大，大梁城中成年男子都被送上了韩国前线。此时大梁的防卫比桂陵之战时更虚弱，齐军实力比桂陵之战时更强。结论是：齐军对大梁的威胁更大。

魏惠王担心大梁有失，急忙唤庞涓回救。其实他完全可以率领大梁军民多抵抗一段时间，以保证庞涓攻破新郑，同时也可以消耗齐军的力量。此时的齐军其实处境也不妙，如果魏惠王坚守大梁，如果庞涓攻破新郑之后再谨慎地回救，齐军获胜的概率不大。但孙膑已经摸透了魏国君臣的心态。魏惠王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特别是称王之后，更是不把天下诸侯放在眼里。魏齐的第一次交锋以?国的告饶结束，魏惠王打心眼里看不起齐军，此番齐国进攻国都大梁，更是触动了魏国的禁忌。魏惠王根本不想劳神费力地守城，只想调回庞涓，一仗就把齐军打垮。魏惠王回救大梁其道理与“一战”期间法军死守凡尔登一样，并不是从军事的角度考虑，都是心理因素使然。

第六章 东方霸主(12)

庞涓一看齐军也确实在认真地攻城，也就听从了魏惠王的命令，放弃韩国回军大梁。魏惠王调集魏国境内的地方武装，以太子申为上将军，以庞涓为将军向齐军发动反攻。这个人事配置是有问题的，太子申不习军事，属于外行，却担任庞涓的上级，这叫做外行指挥内行。魏惠王这样做的目的或许是为了锻炼太子，培养接班人，但却为魏军的失败埋下了祸根。当时有人看出了这个问题，提醒魏惠王：“战争是一国之大事。太子年纪尚浅，对军中事务多不熟悉。对方的田忌是沙场老将，孙膑诡计多端。两军交锋，魏军必败，太子会被俘虏。”魏惠王执意不听。

齐军没有等魏军回到大梁，就已经撒丫子走人了。这个事情可以说是孙膑的有意安排，也可以说是齐军不得已而为之，至少庞涓的理解是：齐军钝兵城下久不得进，由于前线魏军回救，齐军担心被内外夹击，主动退却。魏惠王和太子申更是认为齐军怯懦，不敢面对强大的魏军。

魏军开始了对齐军的追击，这正是孙膑想要看到的，为了诱使魏军坚持不懈地追下去，齐军玩起了减灶的游戏。第一天，齐军留下的灶坑能供应10万人吃饭，第二天只能供应5万人，到了第三天就只能供应3万人了。齐军之所以能这样做是由于延长了吃饭的时间，让更多的士兵排着队共用一个灶坑。但魏军的头头脑脑想不到这一条，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把齐军当成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对手，以为这是由于齐军士兵军心涣散造成的，更激起了追击的欲望，于是又一次抛弃辎重，放心大胆地跟着齐军的足迹追去。有种说法是庞涓建议魏军小心谨慎地追击，但掌大权的太子申不同意庞涓的建议，因为如果小心追击，速度必然会降下来，有可能让齐军逃脱。反正最后魏军像在桂陵之战一样，甩掉辎重，放弃巡逻，冒失而又疯狂地向齐军追去。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魏军跟着齐军的足迹走到了一个大峡谷，峡谷的名字因为魏军的到来而出名，曰：马陵。所谓峡谷，即两山夹一沟。但马陵峡谷中央比较宽阔，正好能容纳十万人，好像是专门为魏国准备好的坟场。为了对得起魏军曾经有过的辉煌，孙膑对坟场进行了精心的布置，峡谷中间的树木几乎都被砍掉，只在路中央剩下一棵，这棵树的存留有它的特殊目的。砍下的树用做路障，排列成马蹄铁形，树木的后面还塞满了齐军的车辆。整个工程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主要目的是确保魏军进去之后就跑不出来。这个工程的工艺规程在《孙膑兵法&#8226;陈忌问垒篇》中有详细叙述，有兴趣的看官可以去查阅一下。

坟场是好的，死亡也不能差。为了能让魏军痛快地享用坟场，齐军同时也在作另外的布置。齐军在马陵峡谷两旁的高山之上，依据地形布置了1万多支弩。弩这个东西的优点是力道大，射程远，准确度高，缺点是比较笨重，装卡弩箭比较费力。弩的这些特点使它成为伏击的首选武器。

太子申、庞涓率领着魏军以必胜的信心在马陵峡谷中行进，当然他们不知道这是孙膑给他们布置好的坟场。

马陵的夜啊，静悄悄，渴血的死神在四处跑，可爱的魏军啊，好想睡觉。

突然，魏军的前哨向庞涓报告在大路中央出现了一棵树，是方圆数里唯一的一棵树。这个生物学上的奇怪现象引起了庞涓的好奇。那时候中国森林资源极其丰富，野生的树木都是成片的。走近树木，庞涓发现这棵树和魏国的其他树的唯一区别是有一块地方没有树皮，露着白刷刷的树干，上面还隐隐约约有人类文明活动过的痕迹，有文字。庞涓命人点亮火把，定睛观瞧，只见上面写着七个大字“庞涓死于此树下”。一瞬间，庞涓又想起了许多事情，最后想到的是自己此刻要玩完，他的最后一句话也颇为经典，千古流传：“Fuck！遂让竖子成名。”(靠！反倒成就了那个臭小子的英名)

齐国的弩箭非常配合，庞涓看完之后，它们就到了，向魏军送来了死神的问候。先是向火光之处射了一阵，确保庞涓死后，便开始纵横飞舞。漫天飞舞的箭支配合着魏军鬼哭狼嚎的叫声，将这场死亡仪式推向高潮。此刻坐在车中的孙膑看到这一幕不知有何想法，是冤仇得报的喜悦？是兄弟残杀的无奈？还是对兵者———国家之凶器的敬畏？

打扫战场的时候，齐军找到了刺猬一样的庞涓，也找到了藏在尸体之下仍然活着的太子申。齐军获得了完胜。这一战对魏国的影响是致命的，魏国最精锐的军队，最顶尖的战将，以及国家接班人毁于一旦。魏国的百年霸业也由此轰然倒塌，周围忍了许久的齐、楚、秦纷纷下手，使魏国一下就从超级大国沦落为二流国家。魏国垮掉之后，齐国、楚国、秦国却昂起头来。战国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自从失去髌骨之后，孙膑连续欺骗了庞涓三次。第一次是装疯，逃出魏国；第二次是示弱，在桂陵将庞涓俘虏；第三次还是示弱，在马陵将庞涓杀死。“马”是孙膑的吉祥物，帮田忌赛马，孙膑敲开了命运之门；马陵一战，孙?的人生达到了顶峰。

阳谋的胜利带来的是阴谋的黑手，这个结局孙膑预见到了，但他的老搭档田忌却没有这样的政治觉悟，等待他们俩的是一个不完美的结局。

第六章 东方霸主(13)

不完美的结局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孙膑的风光时刻，而忽略了他风光之后的一段灰色岁月。从根本上讲，人生没有大团圆，不是此处有缺陷，就是彼处有遗憾。这种情况，连半人半神的希腊英雄奥德修斯都不能幸免。咆哮战场的奥德修斯攻克坚城特洛伊之后，回到家中却发现自己的妻子生活在求婚者和谣言的包围之中，害得荷马老先生在写完了回肠荡气的《伊利亚特》之后，不得不再以相当的篇幅来讲述一个由阴谋、爱情和复仇交织而成的《奥德赛》。

在回家的路上，齐军因得了胜仗，全军上下，喜气洋洋，敲锣打鼓地向临淄返回。田忌、田盼都在兴头之上。只有孙膑一个人闷闷不乐。田忌问孙膑为什么不高兴。

孙膑却反问田忌：“将军对干大事有信心吗？”

田忌道：“愿闻其详。”

孙膑道：“将军最好全副武装地返回齐国，分派疲惫老弱的士兵来把守‘主’这个地方。‘主’地道路狭窄，车辆只能依次通行，碰撞摩擦而过。即便老弱士兵在此防守，也能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以百当千。将军背靠太山，左有济水，右有距防，然后率精兵劲旅直抵高宛，只需一支轻兵就可以冲进临淄的雍门。如此，将军便可将齐君控制于掌，而成侯邹忌必定逃跑。否则，将军就回不了齐国。”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超前，完全出乎田忌的意料。田忌道：“有这个必要吗？何况同是忌字辈，成侯邹忌为什么要陷害我呢？”

田忌不听孙膑的建议，往国内走去。待在国内的邹忌听说田忌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对魏的大胜，眼睛有点发红，酸水开始溢出，便把当初给他出主意的公孙闳找来，道：“田忌不但没有战死沙场，还取得了完胜，回国之后，必然会加官晋爵，他的地位就会超过我，这该怎么办？”

公孙闳道：“此事好办，交给我好了，我管保田忌进不了临淄大门。”公孙闳找了个嗓门大，咋咋呼呼的下人拿着10两金子到大街上找人算命。那人来到街上找了个支桌算卦的，把10两金子往卦桌上一放，大声嚷道：“我是田忌的下人，我家主人为齐国出征，三战三胜，震动九州，想成就大事，烦劳你算一下能不能成功。”算卦先生看见桌子上的10两金子，眼睛睁得老大，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巨额预测费用。按照预测业内的不成文规则：怎样赚钱就怎样算。算卦先生本想假装算卦然后装模作样地告诉对方：卦象大吉，大事可成，再把10两金子揽入怀中，从此销声匿迹。这样做对算卦先生来说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情，因为算卦是个很专业的事情，预测者和预测师之间存在着严重的信息不对称。

但是，算卦先生转念一想又发现这里面另有商机，只要略施小计将会得到更多金子，并且还有官府的表彰，可谓名利双收，对自己以后的预测事业发展好处多多。这个买卖做起来很简单。算卦先生稳住下人之后，回头就向官府报了警。官府一听田忌竟然要造反，便派人将那个下人抓起来扭送到了齐威王面前。那个下人在齐威王面前按照事先安排一五一十将田忌的造反动向向齐威王作了汇报。齐威王听后没有立即表态，但还是给算卦先生以重赏。

这个风波被还在途中的田忌听到了，此时田忌已经解散了齐军，只率领本部人马往临淄赶路。齐国的行政结构比较特殊，其他国家已经纷纷实行郡县制，而齐国依然沿用齐桓公时代管仲制定的五都制。全国被划分成五块地方，每一块地方为一都，都既是行政单位也是军区，对外作战时齐王任命将领将五都兵士召集起来统一行动，战罢归国之后，五都兵再各回本部。

这个消息让田忌很是担心。阴谋虽然弱智，齐威王虽然英明，但所涉及的问题过于敏感，齐威王“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漏掉一个”的可能性不是没有。齐威王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事情无疑对田忌是不利的，一旦入临淄，便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田忌此刻非常后悔当初不听孙膑的话，但事已至此，后悔是没有用的，最后田忌决定率领仅剩的一点儿兵马冒险进攻临淄。但是，田忌的部队到了临淄发现齐威王早有防范，临淄城大门紧闭，城上士兵严阵以待，四方的勤王军队也已经开拔。田忌见谋反罪名已经成立而又无成功的可能，只好和孙膑一起向楚国方向逃去。

战争中的英雄本应该享受风风光光的凯旋仪式，结果却是不光彩地逃离故国。历史中总是充满了这样的讽刺。然而这个讽刺还没有结束。

第六章 东方霸主(14)

田忌和孙膑走后邹忌独掌齐国的大权。田忌和孙膑由于他们的才能和英明在楚国赢得了楚威王的尊重，邹忌非常担心田忌借助楚国的力量再重返齐国政坛，对自己的地位形成威胁，故意将齐楚之间的双边关系搞得非常僵硬，同时派出杜赫当说客以保证田孙二人永久地留在楚国。

杜赫的口才是一流的，来到楚国便对楚王阐明了利害关系：“邹忌之所以故意不和贵国搞好双边关系是担心大王把邹忌的政敌田忌、孙膑二人送回齐国。我有一个让二忌都感激您的办法。大王不如给田忌一块地方养老，以表明不打算让田忌返回齐国。邹忌便会由此感激大王，田忌也会感激大王为他解决了住房问题。”

楚威王果真按着杜赫的说法去做了。

公元前333年，邹忌已经死去多年，齐威王也死了，继位的齐宣王知道了田忌和孙膑被诬陷的真相，把他们从楚国召回，而这时两人都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回国之后的孙膑开始伴着青灯写他那部光耀百世的《孙膑兵法》。

庞涓、孙膑的故事写到这里才算完整，虽然并不完美。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魏国就是第一个死在沙滩上的霸主。但魏国不是被别人推在沙滩上，而是自己爬到了沙滩上，本来它有许多种活法，但魏国的几代君臣偏偏执著地往死地挺进。

魏国的自然条件我在前面已经分析过了。优势是土地肥沃，人口密集，知识密集，人才密集。劣势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前进的策略是合理地选择盟友，最好能开发一块安全的根据地。核心是重视人才。

魏文侯的对内对外政策堪称魏国政策的范本，对内重视人才，通过改革发展经济和军事，对外联合赵、韩，对齐、楚、秦三国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但魏文侯一死，魏武侯、魏惠王开始抛弃这个政策，具体表现是：一、人才流失，商鞅去秦，孙膑奔齐。二、同盟瓦解，与赵韩交恶。三、外交运作不得要领，导致四面受敌。

魏国的政治制度延续了华夏政治的传统，贵族势力非常强大。在魏文侯的变法之下，一些贵族失势了，另一些贵族通过自我改造，很好地适应了时代的发展，参与到了魏国的建设当中，实际上魏文侯将贵族势力和平民势力一碗水端平，能者上，庸者下。但贵族势力和平民势力毕竟是互相排斥的两股政治力量，和平共处是暂时的，明争暗斗是永恒的。他们之间的斗争贯穿魏国称霸时期的始终，在魏国始终没有出现过一种势力独大的情况。魏文侯的成功在于能够很好地平衡这两种力量，使之共同为魏国服务。魏武侯、魏惠王无法做到这一点，不是倒向贵族，就是倒向平民。倒向贵族时，平民出身的人才流失，倒向平民时，贵族图谋不轨。魏国始终没有形成像后来秦国那样的以平民人才为主的制度。

魏国强大的时候本来有三条道路可以选择。

上计为向西发展，吞并秦国，占据关中，如此则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可惜这个策略太务实，太没有轰动效应，为虚荣的魏君所不取。

中计是魏国继续结好赵、韩，三家联手出击，将秦、楚、齐击破之后，再解决内部问题。由于魏国最强，最后的胜利将属于魏国。但这个策略的注意点是魏国在分赃时要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务必保持三家的团结。可惜贪婪的魏君根本舍不得放弃一点既得利益，无视赵、韩两国的需求，最后导致三家破裂，因卫国而起的几场战争便是最好的例子。

下计是魏国远交近攻，对外怀柔秦、楚、齐，然后关起门来一心收拾韩、赵，吞并韩、赵之后，魏国势力剧增，对秦、楚、齐三国将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获得最后胜利的概率将大增。但骄傲的魏君不愿降低姿态结好秦、楚、齐。

另外，魏国的对外战争中还能看见春秋战争的影子：过分地追求霸主形象，而忽视了土地城市的得失。只要对方告饶，魏国一般就会住手。

最后的结果是，周围所有的国家都对魏国产生了敌意，并联手将魏国的霸主地位推翻。

第七章 纵横恩仇(1)

降身相求

有一个人，当魏国如日中天，与四方鏖战不息的时候，他默默无闻；当魏国霸权失落，威风扫地的时候，他才抛头露面，收拾残局。

这个人就是惠施。他在学术界的名声同样响亮。

惠施是宋国人，在宋国度过了他的青少年时代。他有个好朋友叫庄子，庄子是道家学说的创始人，他的学术成就一大半是在与惠施的辩论中获得的。年轻的时候，两个快乐的青年像所有未出茅庐的学生一样经常在一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不同的是，庄子安于此道，专于清谈。而惠施跃跃欲试，总想在社会实践中搞出点名堂。这种追求上的差异导致的结果是惠施在辩论上总吃庄子的亏。庄子有许多种手段将惠施驳倒，既可以当头一棒，也可以釜底抽薪，还可以偷梁换柱。不过惠施有自己的人生哲学，他认为在学术的小舞台上我可能不如你庄子，如果换到天下的大舞台上，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但令惠施失望的是，庄子并不想在天下的大舞台上与惠施对决，只想在学术的小舞台上一辈子压着惠施，并且立下志向终身不仕，所以惠施只好一个人跑他的路。

从邻国魏国那里传来一个消息，魏国的相位出现空缺。这个消息令惠施欣喜若狂，他认为机会来到，便收拾行李，离开学术的象牙塔到魏国谋求发展。

惠施由于心情激动，走起路来也格外加紧，在通往大梁的路上遇到一条河，正好迎面过来一位摆渡的船家。惠施不由分说迈步往小船上踏去，由于平时学习负担重，身体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这个跨步急停的动作完成得并不利索，最后的结果是落入水中。书呆子惠施虽然经常和庄子讨论什么上善若水，但真正落入水中才发现，水也不是一种善良的物质，也就是说水严重地破坏了他的呼吸节奏并毫不留情地冲进了他本来用于呼吸的肺泡。书呆子的窘迫形象总能为劳动人民带来欢乐，船家很乐意在一旁欣赏惠施的狼狈相，不过最后还是用竹竿把他从水中捞起。

惠施和那些纸糊的、装相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差别是学问不但占据了他的头脑，而且浸入了他的灵魂，能够配得上冷酷到底这个形容词。惠施爬上小船后，船夫仍然不忘奚落他几句：“你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惠施道：“魏国缺少政府首脑，我急着去填补这个空缺。”船夫一阵好笑，道：“你在船上都玩不明白，没有我你早就被淹死了，怎么能够搞明白国家大事。”惠施昂起滴水的头颅，带着百分之一百的严肃道：“在船上，你比我强。至于说安邦治国，你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哈巴狗。”至于说完这些之后，船夫是不是又将惠施推进水里让他体会一把人不如狗的感觉已经不重要。反正最后惠施安全地到达了他梦寐以求的魏国并顺利谋得相位。从一介平民到相国相差悬殊，如果时机方便，准备充分，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碰巧这两个条件惠施都具备：处于乱世，到处都是机会；经历过严格的思维训练，惠施满脑袋装满了方法和方法论，满嘴尽是雄辩，诡辩，这就是他扬名立万的利器。事实证明，惠施给自己的人生定位是正确的，政坛才是他的T型台。

由一个小故事可见惠施雄辩的一斑。魏国强大的时候在泗水之上有个随从国叫邹国，邹国有个大臣叫田驷，田驷由于招摇撞骗得罪了邹君，邹君要杀田驷。田驷非常害怕，流窜到魏国向惠施求救。同道中人，哪有不救之理？惠施来到邹国，对邹君道：“假如有人闭着一只眼睛来见阁下，会怎么样？”

邹君道：“那是对我不恭敬，我一定要杀。”

惠施将概念轻轻地一换，道：“那瞎子两只眼睛都闭着，阁下为什么不杀他。”

邹君道：“人家那是生理缺陷，不能强求，我国的传统是尊重残疾人。”

惠施道：“田驷就是这样的残疾人，不是生理的，而是心理的残疾。他向东骗了齐国，向南骗了楚国，在国内又骗了阁下，哪有这样不开眼的人，这充分证明他是个瞎子。按照贵国的传统是不是应该得到赦免？”

邹君一想也对，最后竟然放过了田驷。

惠施因主张世界和平，在魏国四处征战的时期并不得用，虽然也混到了较高的位置但并无建树。当魏国失势，四面挨打，需要和平的时候，惠施从幕后走向了前台。对此不应该强求，惠施虽然不善于纵横捭阖的大国外交，但却精通委曲求全的弱国外交。

马陵之战魏惠王栽了个大跟头，老头子一怒之下要倾魏国之兵找齐国玩命，找惠施问计。惠施回道：“不行啊，大王。我听说当大哥的人都必须按照客观规律办事，得讲求策略技巧，连阿Q都教育我们说要先估量了对手再决定该不该下手。但您要干的事情就比较离谱。大王先惹毛了赵国，又得罪了齐国，现在国家守备空虚，还想和齐国血拼，明显是要被人家集体修理。为今之计，大王不如向自己学习。”

第七章 纵横恩仇(2)

魏惠王道：“向我自己学习什么？我一向如此。”

惠施道：“有句老话告诉我们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敢问大王您从哪里跌倒的？”

魏惠王不好意思地说：“唉，都是那顶王冠惹的，自从脑袋上扣上王冠我就感觉我的身子有点轻飘飘，看谁都想揍，结果没有控制好，得罪人太多了，弄得被大伙揍得很惨。”

惠施道：“其实不怪大王，王冠那东西扣谁脑袋上谁都轻飘飘。我的意思是说大王不是想向齐国报仇吗？不如明天也送齐威王一顶王冠，然后私下和楚国搞统一战线，楚威王是个名利狂，必然要找齐国算账，齐楚两国打起来，大王就没事偷着乐吧。”

魏惠王一听好主意，派人送消息给齐威王，“大哥我好崇拜你，是不是该称王啦，我将是你永远的小弟。”收到来自魏国的消息和重礼的是齐威王的弟弟相国田婴，他一听要当王弟，当即答应了魏国的提议，但是大臣战丑不同意，道：“假如齐国没有战胜魏国领着魏国出去混，一定能够打败楚国。现在的情况是齐国已经打败了魏国，这样的功绩连秦楚都甘拜下风，大家都认为齐国应该歇歇手。而现在战胜了魏国，魏国不会真心实意地跟齐国混，如果现在称王，必定会深深地刺伤楚威王好名的敏感神经。他认为王越少越好，最好就他一家。因此必将为难齐国。”

田婴吃了魏国好处，使劲帮着魏国劝齐威王称王。公元前326年魏惠王联合差点被自己灭了国的韩宣惠王短衣襟、小打扮主动登门求齐威王称王。齐威王本不想这么早称王，但架不住魏惠王的苦苦哀求和连连马屁，也有点心痒痒。公元前324年，魏惠王又领着一帮小弟求齐威王称王，这回竟然穿着囚犯的衣服，而且马屁拍得更响。这是有原因的，魏惠王当大哥接近30年，什么花样的马屁没有听过，惠施的策略稳定了他的心态。如果心态不是问题，魏惠王拍起马屁来得心应手。齐威王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称王就称王！”齐威王和魏惠王就在徐州这里互相称王了，就这样战国时代又多了一个王。这次事件，历史学家称之为“徐州相王”。相王之后，魏国还送来了公子鸣做人质，后来，齐国的田需到魏国为相。

惠施的把戏引起了齐国一位明日之星的诘难，此人就是匡章，虽然司马迁没有给他立传，但他绝对可以算得上是那个时代的风流人物，此刻他所进行的只不过是与惠施一次并不友好的学术讨论。

匡章问惠施，道：“阁下的学术不是主张去除尊贵，现在又让我们齐国的国君称王，是什么意思？”

惠施没有正面回答，一如既往地从设譬引喻开始，“假如有只恶狼跟上了一名屠夫，看样子是要吃他，而屠夫的担里有些剩肉，该怎么办？”

匡章道：“这有何难，两只狼的问题你得去问后世蒲松龄，但一只狼的问题好办，把肉扔给狼，屠夫就能脱险。”

惠施道：“对啊，对啊。人命关天，猪肉不值多少钱。以猪肉换人肉有什么不可？”

匡章道：“那齐王为什么在不停地用兵啊？”

惠施道：“很明显，人家想称王嘛！尊齐王为王可以保住魏国老百姓的生命，好比以猪肉换人肉。要以人为本嘛！”

果然不出惠施所料，齐威王一旦称王，敌意就聚集在齐国身上，赵国力小，采取守势，在与魏国、齐国的边界线上筑起了长城。楚国势大，亲自率领大军来攻徐州，将齐将申缚的军队打得大败。

惠施的计谋得逞了，威望也升到了制高点，魏惠王亲切地称呼他为“仲父”（基本上类似于干爹），并且计划将王位禅让于他。但是……

纷纷出镜

公元前323年，惠施策划徐州相王活动获得成功，威望升至最高点，但西线的战事很快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商鞅的那套非物质遗产被继位的秦惠文王（太子驷）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秦国沿着商鞅变法的足迹走上了军国主义的快车道。随着魏国霸业的终结，秦国露出了峥嵘的头角，并掀起了一波对外扩张的狂潮，首当其冲遭受兵祸的当然是魏国。有意思的是这次扩张的具体执行者竟然是个魏国人，他就是公孙衍。在那个年代里，一个魏国人去秦国求发展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国家只是王公贵族的国家。对于老百姓和布衣之士而言，国家好比现在的公司，求发展是当务之急，跳槽也就算不了什么。对此不能用现代人爱国主义的眼光对待。

第七章 纵横恩仇(3)

公孙衍是魏国与秦国交界的阴晋人（就是公元前389年，吴起以7万武卒打败50万秦军的地方，今陕西华阴东），他的大名因组织合纵对抗强秦而彪炳史册，和张仪一起被评为当时最伟大的男人。但公孙衍刚出道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将领。

公元前333年，公孙衍成为秦国的大良造，随即引秦兵向魏国发起了进攻。魏国抵挡不住。就于第二年把公孙衍的家乡阴晋送给了秦国。“阴晋”这个名字有太多的魏国味道，秦国把它更名为带有秦国色彩的“宁秦”。但是，公孙衍并不因家乡回到所效力的国家就停手，依然对魏国照攻不误，历经前后两年的辛苦奋战，终于消灭了魏国西部方面军，共计斩首8万，主帅龙贾也成为秦兵的俘虏。魏国用于阻挡秦国东进的长城成了秦国的内墙。

经此一役，魏国防守上郡、西河两郡的主力损失殆尽，所以魏国干脆送顺水人情将西河郡送给秦国。但秦国依然不满足，从公元前330年到公元前329年，秦军又渡过黄河攻取曲沃（山西曲沃）、焦（今河南三门峡以西）、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和皮氏（今山西河津东）四块地方，作为下一步继续向东挺进的据点。

当公孙衍在肆意蹂躏魏国的时候，他一生最大的敌人张仪还在楚国蹭吃蹭喝。张仪本来也是魏国人，而且出身于食肉阶层，只是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家族已经没落，无法为他提供上升的台阶。张仪不得不像个布衣一样从社会底层爬起，这虽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也是他的大幸。有迹象表明，他在某个大学里系统地学习过修辞学，学成之后，便四处周游，寻求发展的平台。张仪的口才着实厉害，他征服的第一个对象就是他的妻子，以后就没有再取得其他进展，这是在楚国的事情。小两口儿弄了个房子过起了居家生活，经济来源靠的是张仪在楚相昭阳那里当门客。

门客这个职业比较特殊，没有具体事务，基本上和老板身边的漂亮女秘书性质一样，装点门面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但这个职业对人才素质的要求也不低，首先必须具备一定学历，有点名气更佳，其次必须善于吹牛拍马。也许是张仪过分专注于他的工作，在吹牛拍马的场合抢了别的门客的风头，引起了他们的嫉妒。也许是张仪在混吃混喝的时候过于不含蓄，破坏了一个门客本应该具备的谦谦君子形象，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最终的结果是，门客们准备合伙修理他一顿。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一次，楚相昭阳在举办宴会的时候，突然发现挂在腰间的宝玉丢了。门客们一听就慌张了，四处帮着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昭阳便怀疑有人趁人多的时候下手偷走了。门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会聚到了张仪身上。张仪还纳闷呢，你看我干啥？怎么你也看我？你们都看我干啥？有门客道：“张仪你就主动认了吧。你那点偷鸡摸狗的爱好谁还不知道啊！”昭阳一看真相已经大白，这点小事在自己家解决就可以了，按照规矩应该赏赐张仪100皮鞭。门客们露出得意的微笑，一拥而上将张仪摁倒在地。随着皮鞭的纷飞，鲜血渐渐渗透出来，门客们轮班在他身上享受着报复的快感。张仪咬着牙上完了人生的第一堂课。张仪之所以不喊叫并不是不疼，也不是想充好汉，而是有其目的。

血肉模糊的张仪被下人抬到家里，可怜的妻子被吓坏了，悲愤地说道：“你要不是仗着读过几天书爱耍嘴皮，怎么会有今天的耻辱。”张仪说道：“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原来张仪在挨皮鞭的时候，之所以咬牙挺着，是为了保护舌头，以防张口喊叫的时候皮鞭将舌头打伤。

如果在平时，妻子一定会骂一句：“色鬼！竟想骗我和你亲嘴。”但今天见张仪神色严肃，想必其中另有缘由，便弯下腰去，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张仪的舌头，发现上面除了还没有来得及咽下的虾皮、蟹肉之外，一切正常，同时也发现张仪的舌头细长灵活，柔韧动感，似乎蕴涵着无穷的能量，一动就可以倾国倾城。妻子笑着说：“舌头完好无损，和你亲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张仪这才把心放下，说了一句：“Enough!”（足够）然后就昏迷过去。

楚国已经待不下去了，张仪不得不面对何去何从的问题。西边的秦国引起了他的注意。从宏观来讲，秦国不拘一格的用人政策，强大的政治生命力，不可限量的将来是有识之士建功立业的最佳舞台。从微观来讲，秦国目前正在大张旗鼓地盯着魏国狠打，虽然取得了不错的战绩，但危险已经在暗暗地形成。长此以往，魏国必然会死心塌地地投入齐国或者楚国的怀抱以求自保，秦国接下来就会面对魏齐或者魏楚的强大联盟，这是秦国不想看到的，否则商鞅变法打下的基础就会在与对手的硬碰硬中消耗殆尽。

经过这么一分析，张仪看出了自己的事业切入点，那就是因宏观的优越而选择秦国，因微观上的缺陷而改变秦国，简单来说就是“爱他，但又改变他”。于是张仪决定加入西漂一族，去咸阳闯天下。

第七章 纵横恩仇(4)

妻子虽然不理解张仪的思想，但完全支持张仪的决定，因为她相信张仪将会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两人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踏上了向西的征程，临走前张仪对着楚国的山河大吼一声：“楚国，我还会回来的。”这句话在楚国的山水之间回荡，张仪头也不回。

路经东周地盘，有个叫昭文君的富户发现张仪不同凡响，便资助了他一笔费用。在剧烈竞争的年代，要想在历史上留下大名，光靠金钱是不行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行的。没有钱，在咸阳最起码的吃穿住行如何保证？社交活动费用从何而来？这笔钱正好解决了这些问题，张仪千恩万谢之后，继续向西而行。

张仪VS公孙衍

张仪见到秦惠王的那一年是公元前329年。张仪的到来对秦惠王而言不次于一场华美的风暴，在此之前秦国领导人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将舌头运用得如此完美。商鞅的冷酷严峻他们领教过，公孙衍的直截了当他们见识过，而像张仪这种流氓气质四射的天才还是第一次踏到秦国的土地上。很快秦惠王就被张仪华丽的口才将心掏走，便拜他为客卿（外籍顾问）。

无论张仪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在注重实效的秦国光说不练是不行的。命运女神马上就给了张仪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

这一年，楚威王逝世，他的儿子楚怀王继承王位。趁着楚国忙于内事的时候，魏国派兵攻打楚国的陉山（今河南漯河东）。两军战斗得非常激烈，看样子魏国无法将陉山一口吃下。作为一个国际活动家，这个事件引起张仪的兴趣，不过他并不关心魏楚谁赢谁输，他只关心能不能为秦国谋点利益。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原来魏国虽然去年已经同意将西河割给秦国，但迟迟不予交付，魏惠王仍然心存幻想。张仪对秦惠王道：“我有个主意，可以让秦国轻松获得西河之地。”

秦惠王听惯了外来大臣说：请秦王给我一支军队，我将为秦国攻取某地。一听张仪这么说，便来了兴趣，道：“什么主意？快快讲来。”

张仪道：“获取西河的秘密就在魏国的士兵身上。秦王不如将在皮氏抓获的那些魏国士兵和装备还给魏国，并在舆论上支持魏国的对外作战行动，这样魏国就会加倍努力地去攻打楚国。魏国获胜之时也是它疲惫之际，此时秦王再提及西河的交接问题，魏国不答应也得答应。”

秦惠王听完之后，连连称妙，授予张仪全权去办理这件事情。张仪并没有把以后将要实行的外交政策全盘告诉秦惠王，因为那个政策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力之外，尤其是在还没有取得任何业绩的情况下，所以张仪在这里玩了个小小的花招。其实秦国即便不资助魏国，魏国照样会打得更疲惫，秦国照样可以轻松地获得西河。张仪这样做是为以后的联魏政策做准备。

果然，魏国攻下陉山之后，乖乖地向秦国献出了西河，到目前为止，魏国在黄河以西仅剩上郡一块土地，但很快这块土地也怕保不住。

公元前328年，张仪亲自出马，与公子华联手攻下了魏国的蒲阳（山西隰县），但随即张仪又主张将蒲阳还给魏国。这个主张多多少少引起了秦国决策层的不解，不过秦惠王已经领教了张仪如何给魏国一小点利益为秦国换取更大利益的本事，也就同意了。张仪又向秦惠王要了一个儿子准备送往魏国做人质。

张仪跑到魏国对魏惠王说：“我们秦王对魏国够意思吧。你也要对得起我们秦王哟。”魏惠王想想也对，干脆把眼看守不住的上郡送给秦国，落得个顺水人情。

张仪由于这项业绩，在秦国更加发红。为了表彰这个外籍人士的卓越贡献，秦惠王特地从山东地区引进相国一职罩在了张仪的头上，这样张仪就成了秦国的第一任相国。

张仪的脑力似乎是无穷的，忙于外事的同时，还时刻不忘敲打朝廷内部的竞争对手。张仪向世人展示了什么叫内战内行，外战也不外行。

风光一时的公孙衍因张仪的到来而光芒不再，相比他的强夺，秦惠王更喜欢张仪的巧取。公孙衍见自己慢慢被冷落，很伤自尊地离开了秦国回到魏国。

公孙衍没有理由不气愤，本来在秦国他曾经是聚光灯下的男主角，媒体的焦点人物。仅仅由于张仪的到来，他的事业急转直下，到最后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自此以后公孙衍将张仪当做人生的死敌。公孙衍选择在魏国发展并不是对魏国的忠诚，而是想借助魏国的力量与张仪斗争，如果这个魏国不行，公孙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个魏国。像魏国一样的国家在他眼中只是用来与张仪斗争的工具。

第七章 纵横恩仇(5)

公孙衍对张仪的愤恨，不仅仅是对张仪个人，更是对张仪的事业。张仪采用连横，公孙衍偏偏放弃容易操作的连横，而选择较难操作的合纵。战国的这段时期因这两个人的斗争而变得精彩纷呈。

张仪赶跑了公孙衍之后，为了进一步巩固与魏国的关系，于公元前327年，把焦、曲沃及皮氏还给了魏国（其实这些地方本来就是魏国的）。张仪暗示魏惠王：“我们秦王如此大方，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魏惠王心领神会。张仪跑回秦国后开始策划他的造王活动。秦惠王为张仪创立了相国一职，张仪便要回馈秦惠王一个王的称号。此前的秦惠王并不是王，后来称王之后写历史的人为了称呼起来方便，统一称他为秦惠王，不然“秦君”、“秦惠王”叫起来比较乱套。

公元前326年，秦惠王为了庆祝近些年来取得的伟大成就，举办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庆祝活动，称为“腊祭”。在聚会中，秦惠王首先代表秦国人民和政府向保佑秦国粮食丰产的神灵献上了丰盛的祭品，并发表了重要的讲话。之后，群众性的狂欢将聚会推向高潮，来自秦国各地的文艺表演队纷纷登台亮相，老百姓载歌载舞，歌颂秦国的伟大，领袖的英明。此次大会获得了秦国媒体的高度评价，一致认为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与民同乐的大会，凝聚人心的大会，鼓舞士气的大会，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会。秦惠王看了媒体的报道，说了一句话：“真他妈一群饭桶，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说老子想称王。”

看来秦惠王还得加把力气继续搞点活动。他又来到黄河的龙门渡口（就是现在的山西省河津市）。这个龙门可不得了，不但是名胜古迹，还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据说龙门为大禹王所凿，在龙门之前的黄河，狭窄逼仄，狂放彪悍，一过龙门就畅快淋漓，大气恢弘，而且两岸峭壁对峙，真的像两扇门一样。由于这个缘故引来了许多喜欢极限运动的鲤鱼，据当地人讲鲤鱼如果越过龙门就会化为大龙。

秦惠王在这里搞集会是有象征意义的，是在向世人宣告，秦国已经破茧成蝶，将要进入新时代。那天的集会引来了许多鲤鱼的热情捧场，纷纷向人们展示它们最拿手的拔杆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搞得场面很是壮观。

秦惠王不顾身体疲劳，又驱船来到黄河上游，也就是西河郡和上郡所在的地方。在那里又和当地的少数民族部落首领举行了一次聚会。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秦惠王发下请帖邀请各部首领明年一定届时参加他的称王仪式。这场聚会在欢呼声中结束。秦国的媒体这次总算开始铺天盖地地为秦惠王称王造势。

公元前325年，秦惠王的称王大会如期举行。提前获得暗示的魏惠王不但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个伙伴———称王不久的韩宣王，周围的少数民族首领也都来了，秦惠王很有面子。大会总共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秦惠王称王。第二部分，秦惠王对魏惠王和韩宣王表示认可。第三部分，三王同乘一车检阅仪仗队。第四部分，切磋酒文化。关于第三部分，有个细节不得不提，三王同乘一车时，韩宣王和魏惠王负责开车，秦惠王负责向仪仗队问候。

此次称王具有双重意义，不但让秦惠王脸面有光，而且还巩固了秦国对韩国、魏国的连横关系。

张仪忙完外战又开始忙内战。同行相忌，同在秦国发展的职业说客陈轸引起了张仪的不满。有一次，陈轸代表秦国刚出使楚国回来，张仪抓紧机会跑到秦惠王面前道：“请大王留心陈轸那个家伙，他经常把秦国的国家机密泄露给楚国。我不能和这样的家伙共事，如果他还要去楚国的话，请大王杀了他。”

秦惠王也不傻，虽然尽量给张仪展示口才的机会，但是非常有主心骨，断起大事来一点都不糊涂，对张仪口才的极限和偏差能灵敏地察觉到。

秦惠王找来陈轸问道：“先生要去哪，只管和我说，我将给你配备专车。”

陈轸道：“臣哪都不去，要去就去楚国。”

秦惠王道：“张仪说你要去楚国，我也认为你要去楚国，难道除了楚国，先生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陈轸道：“臣出去办事，只能去楚国，这是大王的意思，也是相国的意思。我秉承您二位的意思出使楚国，不是正好和楚国划清界限了吗？比方说，楚国有个阔佬，有原配夫人，后来又讨了个小老婆。阔佬年纪大了，性功能下降得厉害。有个花花公子就想勾引他的大老婆，结果被骂得狗血喷头，后来又勾引他的小老婆，没多久就得手了。后来阔佬死了，有人就问花花公子，‘假如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哪个当你的老婆？’花花公子道：‘当然是大老婆了。’那人接着问：‘你勾引人家的时候，大老婆骂了你，小老婆却给你带来了快乐，你为什么却娶大老婆而不要小老婆呢？’花花公子道：‘男人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谁都希望别人的老婆是荡妇，自己的老婆守身如玉。’”

陈轸接着说：“大王您是知道的，楚怀王是个明君，昭阳是贤臣，如果我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大臣，他们是不会收留我的。我也没有办法和楚国人打交道。我屡次能顺利地完成外交任务，可见我并没有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泄露了国家机密。”

陈轸的话扳回了一局，又重新获得了秦惠王的信任，但是不要忘了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是位置比他高，功劳比他大，比他更得宠的张仪。陈轸想了想还是干脆逃离秦国的好，唯一的去处当然也只有楚国了。这已经证明陈轸在秦惠王面前讲的那段话是诡辩。至于陈轸为什么能留在楚国，估计他向楚王讲了一段类似的话。

第七章 纵横恩仇(6)

陈轸离开了秦国，张仪笑了，他笑得好灿烂。曾经是公孙衍、陈轸联手控制的秦国外交政策，现在张仪一个人说了算。但是张仪请你别笑得太早，他们是会报复的。

公孙衍在魏国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被魏惠王任命为将。战国期间的金子总会发光的，就算你曾经为敌人做过事。那时的忠和后来的忠意义不一样。不是一棵树上吊死地忠于皇帝，忠于皇帝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的单方面的愚忠。而是忠于自己的人格，忠于自己的职业道德，非常像现在的商场上经常提到的雇佣兵精神，所以战国时代也可以称之为“雇佣兵”时代。

公孙衍不久就在魏国获得了展示才华的机会。

他对齐国的名将田盼道：“老兄，咱们俩都很久没有打胜仗了，是不是该搞点名堂？赵国新君（赵武灵王）刚继位，按照国际惯例咱们应该出兵问候一下。你代表齐国出5万兵，我代表魏国出5万兵，一起进攻赵国好不好？”

田盼想了半天道：“不好吧，10万兵好像不够吧。”

公孙衍道：“要用发展变化的眼光看问题。10万兵是不够，但要多了，咱们的大王也不一定能给。10万兵只是个开始，咱俩先领着去攻赵，一旦进入战争状态，咱们的大王能不增兵吗？”

于是公孙衍和田盼各引5万大军向赵发起攻击，田盼俘虏了赵将韩举，取得了平邑（今河北南乐西北）和新城，公孙衍也打败了赵将赵护。这是魏国的一次久违的胜利，虽然胜的对象是不甚强大的赵国，但魏惠王也要纪念一下，因而改元，重新以魏惠王元年开始。

公孙衍联合齐国攻赵的胜利对秦国的连横政策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张仪亲自出马领兵冲出函谷关，毫不客气地攻取了魏国的陕。第二年张仪又和齐国、楚国的国君在齧桑（今江苏沛县西南）开了个会。在会上，张仪宣布魏国是秦国之魏国，非齐楚之魏国，但秦国不介意齐楚也寻找自己的魏国。

在当时，战国是个三极世界，三极分别是秦、齐、楚。张仪的声明，得到了齐楚的一致反对。原来齐楚两国都想控制魏国作为对抗其他强国的辅助力量。魏国已经沦落到被三强争抢的柔弱角色。张仪本想使秦国独占魏国，但是齐楚两国不答应，张仪也无可奈何，秦国还不敢同时得罪齐楚两个大国。张仪不光彩地回到秦国，这是张仪自从搞外交以来的第一次失败。

在魏国的公孙衍听说张仪在齧桑失败之后来了精神头，张罗了一群中小国家，也准备搞称王运动。魏相惠施提醒公孙衍：“你搞五国相王我不反对，但是不要忘了我国的基本外交政策是结齐楚以抗秦。”所以公孙衍的相王运动和惠施的外交政策综合在一起就成了：五国齐心抱成团，联合齐楚以抗秦。看来当时秦、楚、齐虽然并列为三强，但秦国是强国中的强国。

公元前322年，魏、韩、赵、燕、中山的国君开了个会，相互承认了王的资格。这一个仪式搞得也很隆重，但是公孙衍好像只记得张仪失败了一次，而忘了张仪为什么失败。张仪在齧桑的失败是由于忽视了齐楚对魏国的利益需求，同理可证齐楚也不会甘心做五国的靠山与秦国对抗，齐楚像秦国一样本身也对五国有利益需求，想把五国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齐国的反应是借口中山国小，不承认它有称王资格，魏、赵、燕三国试图迫使中山废除王号。

中山国曾经被魏文侯隔着赵国灭了，但在魏国忙于中原战争无暇北顾的时候又复国了，依然保持了中山人顽抗到底的脾气，面对齐国的威逼，中山国王就是不肯屈服，你们能称王，为什么我就不能称王？齐国碰了一鼻子灰。反倒是务实的赵武灵王自觉有名无实放弃了王的称号。

楚国的反应是直接干涉魏国的内政。楚国想强迫魏国立亲楚的公子高为太子。公子高是魏国送给楚国的人质。为了配合这个行动，楚相昭阳率领雄兵进攻魏国的襄陵，将魏国打得大败。打完了魏国，昭阳觉得不过瘾，又要引兵进攻齐国，齐威王吓坏了，徐州之役齐国惨败，齐威王仍然记忆犹新。这时，正在齐国做客的陈轸告诉齐威王：“大王不要担忧，我有办法让楚国退兵。”

陈轸来到楚营，见到了昭阳，道：“按照楚国惯例，军队统帅破军杀将之后有什么封赏？”

昭阳道：“官拜上柱国。”

陈轸道：“还有比上柱国更高的官职吗？”

昭阳道：“那就只能说是令尹（相当于相国）。”

第七章 纵横恩仇(7)

陈轸道：“您现在已经官拜令尹，达到了楚国的最高职位，还费力打仗做什么？打个比方说，有个贵族有一坛酒想赏赐给他的门客，但是酒少人多，就定下规矩，谁先画好蛇，就将酒赏赐给谁。门客中的一个家伙出手极快，大概是画匠出身，不一会儿就将蛇画好了。画好之后，他看到周围的人才画了一半。为了故意显摆他的绘画水平，又给蛇添了四个小爪。画完之后，这家伙喊道：‘我先画好了！’然后举起酒准备喝，不想被第二个画好的门客抢去，道：‘咱们的规矩是画蛇，蛇是没有脚的，有脚的那是蜥蜴。对不起，应该我喝。’”

陈轸接着道：“相国大人您现在就是在画蛇添足，本来您已经功德圆满，却要去冒险攻打齐国，胜利了也没有奖励，失败了却要名誉扫地。因此啊，您还是回楚国歇着去吧。”

昭阳听从了陈轸的建议，领军返回楚国。

秦国的反应也是直接发兵。秦军攻打魏国，攻占了魏国的曲沃（山西闻喜东北）和平周（今山西介休西）。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张仪和公孙衍同样是失败，但效果是不一样的。张仪的失败只是没有为秦国取得点什么，公孙衍的失败却让魏国失去许多。所以失败之后的张仪依然能保有秦惠王的信任，失败之后的公孙衍地位却岌岌可危，同样职位不保的还有公孙衍的黄金搭档惠施。

不过张仪在秦惠王面前还是深刻检讨了自己的过失。张仪认为齐楚之所以不放手魏国是由于秦国没有对他们狠揍一顿，魏国之所以没有死心塌地跟定秦国是由于秦国单方面的攻击效果欠佳，继而张仪将他的连横策略又向前推进了一层，即：通过张仪兼任秦魏两相使秦魏形成铁杆联盟，然后秦国通过魏地枢纽进攻齐国和楚国。打败齐国和楚国，天下就将归秦国所有。

秦惠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武力护送张仪去魏国为相。这时的魏国政府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公孙衍和惠施折腾了半天，结果齐楚没有拉来，秦国还照打不误。魏国君臣正在犯愁的时候，张仪到了。张仪说着动听的话语，将魏国的失败归结于不老老实实跟在秦国后面，并保证只要魏国专心事秦可保边境无虞，说不定还能从对齐的战争中分一杯羹。魏相惠施反对张仪的主张，用他那特有的学术语气进行反驳，但是魏国君臣中一个支持他的都没有。惠施的口才失效了。形势倒向了张仪那边。

在张仪喜气洋洋地换上魏相的官服的同时，惠施垂头丧气地脱掉了官服，换上农民的服饰准备逃离令人伤心的魏国。连以前当学者时的衣服都不穿了，为的是逃走方便。公孙衍也收拾行囊准备逃亡。

惠施租了辆马车，匆匆忙忙一口气离开魏国，来到了以前打过交道的楚国。楚怀王一看著名学者，国际活动家，前魏国相国惠施来临，喜出望外，就要接纳惠施。一旁的大臣冯郝对楚怀王道：“大王不要忘了驱逐惠施的是张仪。目前秦楚关系并不算差，您这么接纳惠施不就等于得罪张仪吗？再说了，现在惠施的故国国君宋康公特别崇拜惠施，大王不如再送惠施点钱，让他去宋国发展。这样不但张仪会感激大王，惠施也会感激大王。”

楚怀王听从了冯郝的建议，送惠施回老家去了。宋国现在的国君是宋康公剔成，也是一个值得一提的人物。公元前340年，剔成从他的老哥手中夺得君位。当政初期，励精图治，坚持走军事强国之路，小小宋国在对外作战中居然屡有斩获，竟从周围的赵、齐、楚手中夺得不少地盘。宋康公更出名的举动还在后面。不过惠施回到家乡之后，并没有为政府卖命，而是继续找庄子切磋学问。我们前面讲过，惠施在出道之前总是爱和庄子抬杠，但经历了一番人生历练之后，却发现彼此观点有许多可融合的地方。两人斗了一辈子嘴皮子，晚年却斗成了知音，也算是人生的一大幸事。不提惠施和庄子泛舟游于江渚之上，回头说张仪。

张仪赶跑了惠施和公孙衍之后，兼任魏国和秦国两国相国之职，一心推行连横政策。齐国和楚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非常生气，准备兴兵教训魏国。张仪很紧张，担心齐楚联手将魏国抢去。雍沮对张仪道：“魏国之所以任命阁下为相，是由于相信您能使魏国免于战祸。但是今天看到的是，魏国由于任您为相，反倒招来了兵灾，这说明魏国的决策是失误的。”

一向自命不凡的张仪这时也傻眼了：“那该怎么办啊？”

雍沮道：“不用紧张，我有办法让齐楚的军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第七章 纵横恩仇(8)

雍沮分别来到齐威王和楚怀王面前，道：“大王可知张仪相魏之前和秦惠王有过什么约定吗？张仪对秦王说：‘大王如果让我去魏国为相，齐楚必然会攻魏国。魏国如果取得胜利，我在魏国的地位就会比较安稳。魏国如果失败，就会投入秦国的怀抱以寻求保护。’这就是张仪与秦王之间的秘密约定。齐楚两国如果进攻魏国，不就正着了张仪的道？”

齐楚两国的国君果然没有进攻魏国，反倒是着了张仪的道。雍沮说了进攻魏国的两种可能，看似滴水不漏，其实漏了三分之一大的窟窿，战争的结果还有第三种可能：齐楚适当教训一下魏国，将其拉入自己的阵营。

两个大王，四只眼睛竟被雍沮在眼皮底下欺骗。

酝酿一年之后，公元前319年，秦国军队越过魏国进攻齐国。齐威王派出迎战的将领是前面提到的匡章。匡章率领齐军迎住秦军，没有马上斗在一起，而是搞起了阵前联欢。双方请客送礼，有来有往，搞得不亦乐乎。不过在与秦军士兵的接触中匡章可留着心眼，他熟悉了秦军军服的样式，也制作了一些让齐军士兵穿着偷偷混进了秦军内部。

齐威王派在军中的特派员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以为匡章要图谋不轨，马上回去向齐威王汇报。齐威王听到之后，沉吟不语。过了不久，又有另外的特派员回来报告匡章要造反，齐威王听后依然坚持沉默是金。很快第三个特派员又报告匡章马上就要造反，齐威王听后依然玩深沉。主管军队纪律的大臣不解地问齐威王：“这么多不同的人都反映匡章要造反，大王为什么不发兵向匡章进击。”齐威王道：“这么多人反映匡章造反，他还不反，正好说明他不会背叛寡人。”过了不久，第四个特派员回来报告说匡章取得大胜，打得秦军望风披靡，连秦王都不得不服软。齐威王乐了，大家伙问这到底是为什么。齐威王道：“匡章的母亲得罪了他的父亲，被他的父亲杀死埋在了马棚之下。我请匡章为将的时候向他许诺‘如果你能打败秦军，回来我帮你厚葬你的母亲’。匡章却对我说：‘臣不是埋葬不了母亲，是臣的父亲不让臣埋葬，如果我背着父亲埋葬了母亲，那不是欺骗父亲吗？’”

齐威王接着说：“匡章都不会欺骗他死去的父亲，怎么会欺骗齐国人民的伟大父亲寡人我呢？”

张仪主持的这次联魏攻齐运动以秦军的失败画上了句号。各国一看，貌似强大的秦国也有吃败仗的一天，遂产生了痛打落水狗之心。公孙衍见雪耻有望，也四处煽风点火，联络各国组织抗秦事宜。在各国的帮助下，公孙衍又回到了魏国，被魏惠王拜为相国。惠施也从宋国返回魏国，与他的黄金搭档公孙衍一起组织抗秦联盟。面对急转直下的形势，张仪的舌头再也帮不了他的忙，只好打起背包返回秦国。命运的跷跷板抬起了公孙衍、惠施，压低了张仪。

第一次合纵

公元前320年，东方一霸齐威王永久地离开了人世，他度过了令人羡慕的一生，齐国在他的治理下脱胎换骨屹立于战国的东方，在临死之前还看到了齐国军队将秦国军队打得大败。其子齐宣王接班。国王去世，齐国人民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白色成了齐国的主题色，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饱受战火摧残的老百姓在寒冬中延续着如草芥般的生命。刚过年，年老体衰的魏惠王因病医治无效，终于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忧愁多扰的世界，对他来说，生命的最后阶段已经是一种折磨，死亡是迟来的解脱。白色悲哀又从齐国转到了魏国。这个将魏国从巅峰拖到谷底的掌舵人带着无尽的愤懑和遗憾到了另一个世界。继承墙头草传统的是魏惠王的儿子魏襄王。

魏襄王继承王位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死去的魏惠王埋葬。本来已经选好了黄道吉日准备出葬，但一场大雪又从天而降，雪厚得没到了牛的眼睛，许多房屋被大雪压塌，人们的生产生活为之停滞，又不知有多少生命被大雪吞噬。孝顺固执的魏襄王坚持要在既定日期出葬，由于道路不通，政府只好发动附近居民抢修栈道。老百姓的艰辛之状自不待言，群臣纷纷劝阻魏襄王择日再葬。魏襄王坚持道：“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不能因为人民困苦、国家开支不足就不举行先王的葬礼，这是严重违背先贤教导的事情。我要做孝子！我就是要做孝子！”

群臣见劝解无效，只好偷偷地找相国公孙衍帮忙。公孙衍道：“我也帮不了你们，你们找惠施去吧，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惠施在大臣的请求之下，来到魏襄王面前道：“大王名为孝子，为什么不行孝子之实？”

魏襄王一头雾水，道：“我为葬先王辛辛苦苦，你凭啥这么说我？”

惠施神色凝重地道：“天意！”

魏襄王不解地道：“天意？”

惠施道：“上天降雪并非无缘无故，是先王的灵魂感动了上苍，所以才降下大雪，为的是能让先王多留恋几天故?，大王不可不察。况且，天气寒冷，尸体不会腐烂。”

第七章 纵横恩仇(9)

魏襄王这才作罢。

公元前318年，忙碌一年的公孙衍终于组织起第一次合纵。（作者注：连横与合纵是战国时期常用的两种外交斗争模式。连横是指一大国联合若干小国对抗另一大国，合纵是众小国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大国。于是小国多处于中间地带，连横即是横向联合，合纵即是纵向合作。战国期间，东方诸侯共组织了六次合纵运动，分别为：公孙衍组织了两次，孟尝君组织了一次，苏秦组织了一次，信陵君组织了一次，庞煖组织了一次，这六次反秦同盟我将在以后一一介绍。）

山东诸侯大多参加了合纵运动，由于楚国实力较强，且楚怀王资格比较老，所以被推举为盟主。各国军队纷纷向中原地区聚集，唯独缺少了齐国军队。齐宣王虽然积极帮助公孙衍搞反秦同盟，但并不想派出军队去攻打遥远的秦国。原来齐宣王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想趁着其他国家忙于攻秦的时候就近捞点便宜，特别是北方的燕国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燕国的政治形势让他看到了齐军介入的希望。反秦运动在一开始就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为了配合这次攻秦的作战行动，公孙衍还在秦国的背后布下了一颗定时炸弹。炸药来自义渠，时间定在合纵军队与秦军交战的时候，具体的制作过程是这样的。

义渠首领去魏国进行国事友好访问的时候，公孙衍对义渠首领道：“千山万水挡不住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这里有个大买卖不知道贵国有没有兴趣做？”

义渠首领道：“什么大买卖？”

公孙衍道：“阁下可知魏国因何而衰？”

义渠首领道：“魏国因战而衰，错在同时与多个国家交手。”

公孙衍叹一口气，道：“旁观者总是清。有了魏国的前车之鉴，秦国就知道该怎么办。秦国如果和山东六国作战便会交好贵国，如果和六国处于和平状态便会为难贵国。如果秦国交好贵国，这说明秦国正与山东六国作战，贵国可以趁火打劫，捞他一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切记！切记！”

义渠首领道：“就按您说的办啦。”

合纵军队聚集在函谷关前准备围攻秦国，齐国配合公孙衍将其他国家发动起来之后，自己却当了缩头乌龟。秦国国内也在积极备战，其中重要的一项工作是选取了几百个漂亮妹妹和上千匹好布向义渠首领送去，义渠首领见事情果真如公孙衍所言，便收下礼品，表面上答应与秦国保持和平友好关系，暗地里也开始积极备战，只等时机到来。

秦国自以为怀柔了义渠，后花园可保无事，便派出大军开关延敌。五国联军并没有抱成一个拳头，赵国、魏国、韩国与秦国苦大仇深，在第一线坚持作战，楚国、燕国和秦国素无瓜葛，对攻秦兴趣不大，因此抱观望态度，楚怀王的带头作用尤其可恶。秦军向魏、赵、韩三家联军发动进攻，联军不敌，纷纷向后撤退，退到了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义渠一看秦国与联军战在一处，便兴兵向秦国发动进攻。秦国的边防军猝不及防，被义渠军在李帛（地名）杀得大败，更多的漂亮妹妹和布匹被义渠军抢走。

秦军的边防军虽然吃了败仗，主力部队却不给五国面子，战斗欲望最强烈的魏、韩、赵三国一旦受挫，联军军心就更加动摇，比军心更动摇的是将心。魏国损失最大，野战部队损失了一半之多，魏襄王连忙派惠施去楚国找合纵长楚怀王商量议和之事。魏国不想单独议和，因为那样成本最大，不但要遭受秦国的盘剥还要承受同盟国的压力，所以想让楚怀王出面搞个集体议和。楚相国昭阳本想将惠施转送到秦国，让他直接向秦国表示议和。杜赫却阻止了昭阳的这个愚蠢的行动，道：“惠施从魏国而来，本来是希望楚国能首先提出议和，而楚国却将他送往秦国，这不是明摆着让秦国人认为魏国是真心议和，而楚国还想打吗？您不如表面上不听惠施的提议，悄悄地向秦国表达议和的意思。”

第七章 纵横恩仇(10)

昭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对惠施道：“曾经力挺攻秦的是魏国，如果魏国跟着楚国与秦国议和，好处将归楚国，吃亏的是魏国，您还是回去吧。”

惠施回国之后，魏襄王的心情非常沉重，深刻体会到了弱国无外交的窘迫，现在魏国战也不是，和也不是。战，打不过秦军；和，要被楚国利用。

杜赫又对昭阳道：“魏国为了打败秦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你现在让他们进退不得，一旦魏国投入齐国或者秦国的怀抱，该怎么办？到时楚国连一个盟友也没有。东边有越国的觊觎，北方无三晋的帮助，和齐国的关系还没有改善，又失去了秦国。不如趁着咱们没有和秦国开战，抢先一步议和，以便结好秦国。”

楚国人的小算盘算得很明白，这下可苦了三晋的兵哥哥。秦军见联军士气为之夺，在樗里疾的指挥下像疯狗一样冲出函谷关，压向修鱼的三晋联军，一顿削瓜切菜，砍掉了三晋联军8.2万颗脑袋，秦军士兵拎着脑袋喜气洋洋地回国领赏，好像猎手捕到了猎物，或者农民获得了丰收，留下山东诸国瑟瑟发抖。

战场形势严重影响了公孙衍在魏国的地位。魏襄王将战败的责任归咎于他，田需也与他处处为难。公孙衍有心再搞一次反秦同盟，但自身在国内的地位都不稳固，哪有精力再搞国际运动。公孙衍终于忍无可忍要与田需摊牌。公孙衍对魏襄王道：“我竭忠尽智，想让魏国重振雄风，但田需总是从中破坏，大王您又总是听他的，这样我就会一事无成。现在我与他必须有个了结，如果他侍奉大王，我就走。如果我侍奉大王，让他走。”

魏襄王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就算我杀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我保证从今以后不让他干涉你的事情就是啦。”

公孙衍获得了魏襄王的保证，便开始张罗他的第二次反秦同盟。公孙衍听说齐国的田婴在齐国非常吃香，齐国的大小事情都他说了算，还听说他的那个著名的小儿子孟尝君田文是个狂热的抗秦分子，便向田文发出邀请，请田文来魏国共同组织抗秦大事。当田文在魏国的地位稳固之后，公孙衍又去韩国为相。这样韩魏两国为了抗秦又一次站在了同一条战线，当然他们还要张罗更多的国家加入到反秦同盟的阵营当中。

惠施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不过他年纪大了，萌生了引退之心，于是悄悄地离开了魏国，往宋国赶去，在那里庄子还等着与他进行学术讨论呢。

走了惠施，张仪和公孙衍的故事还没有完，不过也快接近尾声了。纵横家们斗来斗去，精彩过后，不知为什么伤感之情油然而生。

第八章 各有所求(1)

扫平后院

打败了公孙衍组织的合纵联盟，张仪又回到了秦国的相位上。公元前316年，秦惠王再次将扩张工作提上议事日程。群臣纷纷献计献策。

司马错认为秦国应该向南发展，先抢略巴蜀。一提到巴蜀张仪差点乐了，这个想法也太土包子了。

当时巴蜀生产力水平低下，位置偏僻，中华文明的春风还没有搅动那里的空气，华夏传统的细雨还没有滋润过那里的土地，那里的人民仍然生活在半原始状态。巴蜀地区四面环山，交通困难，只有有限的几个出口与外界相连，即便如此也是山路十八弯。到了唐朝，李白走了一回，遂发出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感叹。

张仪满脸不屑，提出了自己设计的宏伟蓝图。“秦国的出路在东方，秦国的目标是韩国。秦国应该联合楚魏对韩国用兵，让楚国攻取南郑，魏国占据南阳，秦国攻取新城和宜阳，这样秦国东出的道路就畅通无阻了，而且还可以顺势吓唬一下周国。周天子一害怕，就会乖乖地将象征周朝统治权的周鼎乖乖交出，秦国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秦国的王业就成功了一半。那是多么广阔的前景，那是多么气派的鼎，那是多么风光的举动啊。与此相比巴蜀之地简直是荒芜之地，向巴蜀进军真是费力不讨好。”

张仪说完，满有把握地认为秦王将采纳他的建议。司马错说话了，虽然没有张仪的滔滔雄辩，和富有感染力的现场说服效果，但句句在理，字字服人。他说：“攻韩国，临二周，夺九鼎，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很有看头，但是不如占据蜀地来得实惠。国家的富裕是以宽广的耕地为基础，军队的强大靠的是大量财富。如果想成就王业，就不能树敌过众。现在蜀地政局混乱，秦国正好可以以解放者的面目出现，如此则广地、富民、树徳。如果按张仪所说出三川，临二周，攻韩国，韩国周国必然会联合起来抵抗秦国，魏国楚国也会做它们的后盾。秦国将陷入无休止的苦斗。因此，伐韩不如图蜀。”

秦惠王听完两人的辩论，最后采用司马错的建议。张仪这才发现自己低估了秦国人的务实精神。秦国人不像他所熟悉的山东人那样喜欢追逐虚名。秦惠王的考虑则更为长远。前年，秦国与三晋联军交手之际，义渠人在后花园放的那把火至今仍让秦惠王心有余悸。司马错的提议正好符合了秦惠王心中的想法：攘外必先安内。秦国只有在函谷关以西树立起绝对的权威才能放心大胆地与山东六国周旋，而且占据巴蜀便可以实现对楚国的包夹之势，为以后进攻楚国提供便利。

司马错，没有错。据司马迁讲，司马错还是他的远祖。

秦国开发大西南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步，军事占领。

在这之前，巴蜀地区发生内讧，蜀国攻打巴国，巴王抵挡不住，只好采用引狼入室的下策，向比它们两国加起来还强大的秦国求救，秦国乐不得地披着解放者的羊皮向巴蜀进发。领军的将领是司马错和都尉墨。这支秦军沿着汉中石牛道向蜀挺进，走完了一座山又一座山，绕完了一个弯又一个弯，走得秦军士兵都急了，纷纷嚷嚷：“说是让我们去打仗，猴年马月才能砍到人头啊？”正说着呢，前面豁然开朗，看来是到地方了。蜀王领着他那点军队已经恭候多时了，地点是葭萌（四川剑阁附近）。一看到敌人晃动着鲜活的人头，秦军士兵眼睛都绿了，司马错一声令下，秦军迅速组织起进攻。

原始粗糙的蜀军哪里是训练有素的秦军的对手，秦军士兵抡起大刀一顿横砍竖剁，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秦军士兵抱着砍下的人头很解气地说：“能砍这么多脑袋，还真对得起咱这双脚。”蜀王扔下他的军队，落荒而逃，结果跑也没跑利索，被秦军在武阳（今四川彭山），追上杀死。蜀王临死还纳闷呢，我的军队很勇猛的，怎么今天这么菜啊。蜀国就此灭亡。

巴王满心欢喜地盼来了解放者秦军。没想到秦军却突然脱掉解放者的羊皮，露出了恶狼的本来面目。巴王好不后悔，但是已经迟了，只好乖乖地做了秦军的俘虏。巴国也宣告结束。

第二步，殖民。

秦国人办事还是比较实事求是的，蜀地偏远，秦国直接管理起来非常不易，所以就先采用了蜀人治蜀的政策。秦国虽然杀死了蜀王，俘虏了巴王，但毕竟他们的家族在当地仍然有很大的势力，秦国封之为君长，并送秦女做他们的老婆。秦国派一人出任巴蜀的相国，名曰辅助，实则监督。当然殖民的经历是漫长的，过程是曲折的，冲突流血不可避免，不过秦国始终牢牢地掌控着巴蜀。

第八章 各有所求(2)

第三步，同化。

在殖民过程进行的同时，同化工作已经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秦国源源不断地将秦国居民向蜀地迁徙，这个过程的驱动力是优惠政策。人是文化的载体，秦人带去的先进文化很快就成为蜀地的主流文化，当地人也学习秦人的样子炼铁、耕种、收割、做羊肉泡馍、唱秦腔、缠白羊肚手巾、吼信天游……秦国还派优秀的水利专家李冰修建了千古闻名的都江堰工程。总之，秦国尽一切可能使巴蜀向秦国的方向发展。可以说，秦国这个后妈对巴蜀还是相当不错的。

第四步，收获。

一开始秦国的税收非常优惠，不但凭空就赐给当地人民相当于不更的爵位（在秦国本土，要获得这个职位需要在战场上砍个脑袋呢），而且允许他们用土产的布和鸡羽上缴国税。后来随着开发工作的进展，秦国得到的回馈也逐渐增多。巴蜀对后妈也够孝敬的，直到后来秦国依靠巴蜀上缴的粮食可以解决60万武装部队的口粮问题。

在对巴蜀的军事进攻刚结束的时候，秦军就开始对北方的义渠下手。秦军带着一肚子复仇之火对义渠展开了疯狂的进攻，一口气攻破了义渠25座城，义渠势力被逼退很远，但义渠毕竟是游牧民族，要想清剿也确实不易。受过这次打击，义渠老实了很久。

打扫完后院之后，秦国像吃了定心丸，把眼光转向东方，开始琢磨着下一个收拾谁。我们把镜头切向中原。公孙衍沉寂了一段之后，又积蓄了能量开始蠢蠢欲动。

流产的合纵

公孙衍在魏国混不下去，只好到韩国去求发展，不久竟然也混成了相国。公孙衍虽然受政敌的排挤而离开魏国，但他的政敌们却无法高兴起来。公孙衍走了，接公孙衍班的是他的政敌惹不起的齐国公子田文，田文此时还没有什么知名度，他以后将大放异彩，江湖诨号“孟尝君”。田文是公孙衍的同行，对合纵事业相当崇敬。

就这样，两个合纵爱好者又开始策划新一轮的合纵运动。这个消息传到了秦国领导的耳中。秦惠王急了，虽然与第一次合纵组织作战的时候，秦国对五国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但赢得非常侥幸，五国只是由于步调不齐才吃了败仗，如果五国不出现配合上的失误，秦国也没有好果子吃。秦国非常不愿意见到东方六国形成合纵，秦国更喜欢各个击破。

公孙衍还在紧锣密鼓地策划之际，秦国选择了断然出击。按照“擒贼先擒王”的作战原则，公孙衍所在的韩国首当其冲成为秦国修理的对象。公元前315年，秦国发兵攻打韩国。两军在浊泽（今河南长葛西北）展开激战，韩军在秦军面前一点优势都没有。其余五国根本没有想到秦国能主动出击，也不敢发兵相救。韩国的前线吃紧，韩王只好另寻他路。

相国公仲朋对韩王说：“咱们的盟国都靠不住啊！其实秦国攻韩只是攻楚的前奏，楚国才是秦国最大的敌人。既然如此，咱们不如送秦国一个大城，然后陪着秦国一起去攻打楚国。这样，韩国虽然失去了一个大城，却能从楚国取得补偿，同时还结好了秦国，这可是一失换二利的好主意啊!”

事已至此，韩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授予公仲朋全权以达成这项事宜，反正愿意不愿意送城也会被秦国抢去。

楚王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害怕，赶紧找来国际知名外交人才陈轸来商量应对之计。陈轸果然不是盖的，马上就明白了公仲朋玩的什么把戏。他对楚王道：“事情看起来很不妙啊。秦国蓄谋已久，准备对楚国采取军事行动，一旦有了韩国的帮忙，楚国免不了要吃亏。但事情也还有转机。韩国人的心理我是知道的，其实他们才不会死心塌地给秦国当马前卒，只不过是想将秦国的祸水引向楚国。如果是楚国进攻韩国，韩国人同样会把楚国的祸水引向秦国。

“我们楚国应该有两手准备，一是国内要加强战备工作，深打洞，广积粮，向秦国表明我们楚国不是容易打败的。二是要向国际宣布，楚国准备出兵援助韩国。韩国听说楚国来救，就会拒绝与秦国的联合，毕竟楚国的帮助是免费的，不像秦国那样还要一座城。当然了，咱们楚国只是说说而已，当韩国信以为真，背叛秦国之后，咱们就安心地待在国内看好吧，秦国必定会将韩国修理得满地找牙。”

楚王按照陈轸的吩咐如实执行，果然韩王相信楚国会发兵救韩，于是让公仲朋停止与秦国的来往。公仲朋无端下课，很不理解，找韩王理论道：“秦国是吃人的老虎，楚国是骗人的狐狸。如果韩国相信楚国的谎言而断绝了与秦国的关系，韩国将会成为天下的笑话。我猜想这一定是陈轸的把戏。大王千万不能听。”

第八章 各有所求(3)

可是韩王偏不听公仲朋的建议，断绝了与秦国的来往。秦王见韩国出尔反尔，很生气，决定狠狠教训一下韩国。樗里疾统率大量秦军向韩国发起进攻。两军相持了一年多，楚国的军队迟迟不到，不是路途太长，而是压根儿就是个骗局，秦国也看透了楚国的把戏，于是对岸门（今河南许昌西北）发起了疯狂的进攻。韩军被打得大败，一万多颗脑袋被收入秦军的功劳簿。韩军的前线统帅公孙衍也无力回天，只好脚底抹油走人了。秦军还觉不解气，又攻占了魏国的焦和曲沃。

韩国弄巧成拙，还连累着魏国吃挂落。两国元首只好向秦国服软，韩国向秦国送去了人质，魏国被迫按照秦国的意志立亲秦的公子政为接班人。就这样韩国和魏国又一次被迫成为秦国的马前卒。张仪主持的联韩魏伐齐楚局面再次形成。

公孙衍所策划的第二次抗秦同盟就这样被秦国当头一棒敲死在腹中。他本人也因吃了败仗，荣誉扫地，无脸再回韩国，只好返回魏国。在魏国的朝廷，他的政敌们用各种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热烈地欢迎他的到来。公孙衍硬着头皮迎战，在心力交瘁的时候最终被政敌派出的一名刺客夺去了性命。一代风云人物，国际最著名的外交家，合纵事业的创始人，就以这样的方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时间是公元前307年。

但公孙衍所开创的事业已经深入人心，新一代的接班人将高举合纵的大纛勇猛向前。

齐燕之战

五国攻秦的时候，齐国之所以无动于衷，是由于注意力一直被周边的利益所吸引，同样是利益，齐国没有必要舍近求远。让齐国哈喇子直淌的那口肉是燕国。公元前318年，燕国发生一件近2000年未睹之怪现象。燕王哙在前代圣人禅让精神的指引下，义无反顾地将王位禅让给了相国子之。

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燕王哙这个人有些不正常，给人感觉有点五迷三道，也许是古书读得太多了，对尧、舜、禹等先贤十分推崇，经常表现出厚古薄今的情绪，恨不得将他们的禅让故事再次搬上战国的大舞台。

燕王哙的思想动向被相国子之敏锐地觉察到了。子之原本是个能干的家伙。在他的掌控下，燕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改革，向着新时代稳步地迈进。但当子之发现燕王哙身上有浓厚的怀旧情结时，野心家的兔子开始在心中逐渐成长。终于有一天他无法抑制内心的狂热，向炙手可热的王位发起了冲击，但操作是含蓄的，手法是巧妙的。

子之首先通过裙带和苏代拉上关系，使苏代为自己说话。苏代是苏秦的大哥，同样是靠嘴皮子吃饭。苏代出使齐国归来，燕王哙很关心地问道：“齐宣王能成气候吗？”苏代道：“不行啊，齐宣王不信任大臣。”于是燕王哙坚决信任子之。其实苏代在放屁，齐宣王是非常信任大臣的，孟尝君被信任得一塌糊涂。

子之又通过鹿毛寿向燕王哙传话：“后人之所以称颂尧的贤能是由于他能够禅让天下。大王如果能够把天下禅让给子之，那么您就会成为与尧齐名的大贤，后人称起来必定是尧、舜、禹、哙。”燕王哙听后，有那么一点动心，就把国家大权交给子之，子之的权势又增加一截。

子之又组织了一个游说团隔三差五地对燕王哙道：“我们知道大王您一心想向尧学习，可就怕好心办不成好事。大王不要忘了古时候禹本来是想把社稷禅让给益的，可是又同时让他的儿子启当权。禹老之后，按理本应该是益接班，但是启不干，遂起兵攻打益，最后夺得了继承权，尧、舜、禹的禅让风范到此画上了句号。大王现在所面临的问题与禹相同，您本想禅位于子之，却又让太子继续掌权，名义上禅位于子之，实际上掌权的还是太子。长此以往，旧事必然重演。大王不得不察！”

燕王哙为了崇高的理想在所不惜，一狠心将太子的权力转交给子之。燕王哙一家从权力的宝座上退了下来。子之十分排场地坐在燕国的王位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好不惬意。燕王哙也十分配合子之的工作，以臣自居。

燕王哙很满意，他践行了心慕已久的先贤精神。子之很满意，他登上了朝思暮想的王位。但，有人不满意。

这个人是———太子平。

太子平可没有其父的高尚情操，他很清醒，很现实。乱世之中，权力就是一切。声名纯属扯淡。

为了夺回本属于他的王位，公元前314年，太子开始发难。他联合将军市被攻打子之。子之也不示弱，调动国家正规军迎战。市被不敌，竟阵前反水，投靠子之反攻太子。太子奋起抵抗，两军鏖战数月，士兵死伤数万，兵锋所及，十室九空，老百姓纷纷逃散，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人们发出同一种声音：救世主何时才能降临？

“救世主”就要来了!

第八章 各有所求(4)

齐宣王终于等来了燕国内乱这一天。燕国的分裂降低了齐国介入的成本，同时为齐军披上了一层漂亮的道义外衣。齐国派招牌将领匡章起五都之兵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向燕国席卷而去。燕国的士兵百姓热烈欢迎齐军的到来，送吃送喝的有之，主动做内应的亦有之。齐军不出50天就攻破了燕国首都，子之被剁成肉酱，燕王哙也脑袋搬家，一场禅让的闹剧就这样草草画上了句号。

齐国的解放者角色到此为止已经完成。然后呢？然后齐军像秦军攻蜀一样脱下羊皮露出了殖民者的狰狞面目。齐宣王的目的是要全盘占领燕国，不但如此，还要使燕国成为齐国的殖民地。于是象征着燕国政权的宗庙、重器全部被齐军摧毁或者运走，老百姓也遭到搜刮。

齐宣王强奸了燕国人的感情，后果是严重的。齐国占领军陷入了燕国人民战争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最后，齐军只好狼狈地逃回齐国。一次卑劣的行动以可耻的结局收场。

在齐国攻燕的整个过程中，亚圣孟子一直以国际观察家的身份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并和齐宣王有过几次讨论。

齐国打败子之的部队之后，齐宣王就是否应该长久地占有燕国询问孟子的意见：“有人建议我占领燕国，有人建议我不要占领燕国。两个万乘大国之间对磕，不到50天齐国就打败了燕国，这绝对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冥冥之中必有天意，如果不占领燕国，必然会受到上天的惩罚。您看占领燕国如何？”

孟子道：“如果你占领燕国，燕国的百姓还表示欢迎的话，那就占领燕国。有那么一种战争，一个国家受到外敌的入侵，而它的人民却端着矿泉水和五香牛肉欢迎敌军的到来，那只是由于老百姓原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老百姓为了能有好生活，便欢迎新的统治者到来。如果在新的统治下，老百姓发现火更热，水更深，就会要么反抗，要么逃避。”

齐国对燕国的军事胜利打破了列国之间的力量平衡。其他国家准备用武力光复燕国。这种情况下，齐宣王再次向孟子问计。

孟子答道：“子之颠覆燕国原有政权，虐待百姓。大王以解放者的姿态进攻燕国，燕国老百姓以为您能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如果您辜负燕民的期盼，残杀人家的父兄，凌辱人家的妻女，破坏人家的宗庙，结果将不堪设想。况且齐国占领燕国对其他诸侯就会形成威胁，他们必然会联合起来对付齐国。为今之计，齐国应该马上停止在燕国的强盗行径，按照燕国人民的愿望恢复秩序，还能全身而退，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齐宣王心说：小样儿，吓唬谁啊？我才不买你的账。但事态的发展正如孟子所言，齐军在燕国百姓的四面攻击下，狼狈地逃走。孟子还在齐国待着，齐宣王一脸挂不住，自言自语道：“我真没脸再见孟子。”齐宣王身边的近臣陈贾听到后道：“大王不必担忧，小事一桩，看我搞掂。”

陈贾来到孟子前，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

孟子道：“一个圣人。”

陈贾道：“圣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周公派管叔监视商朝旧地，管叔却在商地反叛。难道周公预先知道管叔会造反才派他上任的？”

孟子道：“周公不知道。”

陈贾道：“如此看来，即便是圣人也会犯错误。”潜台词是：不是圣人的齐宣王犯错误更属正常。

孟子道：“唉，人心不古啊！古代的人犯了错误，马上悔改，现在的人犯了错误，却听之任之。古代人的错误像日食、月食一样暴露在人民的视线之下。如果能够改正，将受到人民的加倍敬仰。现在的人犯了错误，不但不改，还用一层层的遮羞布盖上。”

孟子说完这些话，就失望地离开了齐国。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民”的乐土？祝愿孟子一路走好。

赵武灵王护送在韩国做人质的燕公子职回国就职，是为燕昭王。燕国经历的浩劫给燕昭王上了一堂深刻的政治启蒙课。社稷被毁、生民涂炭、父亲被杀的一幕幕淬硬了燕昭王的心。仇恨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变成一棵参天大树。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1)

内争

张仪忽然惦记起楚国来了。

话得从公元前315年说起，那年秦国将公孙衍组织的第二次抗秦同盟消灭在萌芽之中，同时狠狠地教训了韩国和魏国，韩国魏国迫于形势倒向秦国的连横阵营。齐国楚国一看秦国与韩魏形成联盟，也把酒言欢，结为盟友。

公元前313年，秦国稳定了后方，把目光转向中原。而这时秦国的东方战场形势不容乐观。在这之前，秦国已经向中原地区伸出两只脚，一只是函谷关东北的曲沃，另一只是武关以东的“商於”之地。这两只挂在楚国头上的脚让楚国非常不舒服。楚怀王与齐国结盟之后，屯兵中原，准备进行斩脚行动。上柱国景翠率领一支楚军驻扎在鲁、齐边境和魏、韩的南面。三大夫率领另一支楚军围攻曲沃和於中。齐国也出兵帮助楚国进攻曲沃，经过一段时间鏖战，秦国守军抵挡不住两家联军的进攻，曲沃被楚国夺走。

曲沃失利引发了秦国对东方政策的重新思考。韩魏虽然在胁迫之下加入自己一方，但却帮不上大忙，一则势力不济，二则三心二意。因此秦韩魏联盟在齐楚兄弟联盟面前处于劣势。最后秦国的高层达成一致，要想挺进中原，需先拆散齐楚联盟。而且，利用外交运作期间，秦国可以进行军事动员，为以后攻击落单的楚国做准备。

此时的楚国又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变革，主持这次变法的大臣是屈原。楚怀王登基之初，一度表现出振作之象。楚怀王的本家屈原因才干突出，受到重用。屈原竭忠尽智帮助楚怀王制定法令，推行变法，以求富国强民。楚怀王也对屈原信任有加，将楚国里里外外的事情交给屈原忙活。楚国在屈原的变法之下颇有起色，国力大增，成为能与齐秦相抗衡的三极之一。在外交上，屈原奉行连齐抗秦的政策，也因此，楚怀王才被推为第一次合纵抗秦的盟主。

胸怀坦荡的屈原满心希望楚国能在自己的手里变成一个高效强大的国家，但他似乎忘了楚国曾经有过的一段历史。今天他所做的正是公元前381年吴起同样做过的事情，而今天楚国的形势与70多年前的形势一般无二。楚国依然存在“大臣太重，封君太众”的顽症。对于这个难题，屈原仍然拿不出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或者说，他甚至忽略了这个问题。对这个问题，吴起是有解决方案的，他的失败归咎于自然灾害，楚悼王死得太早了。屈原也自有他的不幸，楚怀王只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年轻人，而不是个成熟的政治家。

没有几年，楚怀王思想就出现松懈。当头的一松懈，下面的牛鬼蛇神便乘虚而入。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宠臣靳尚、大老婆郑袖，这些象征着楚国传统腐朽势力的代表开始上蹿下跳，党同伐异。当然，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屈原。

最先发难的是靳尚。有一次，楚怀王让屈原起草一份法令，屈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好草稿。靳尚知道之后，也想看看法令的内容，便央求屈原。靳尚是想提前了解一下法令的内容，以后也好参与讨论，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其居心虽然不良但也不是大大的不良。但屈原不干啦，我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成果，凭什么白白地让你看啊。因而就拒绝了靳尚的请求，他也不想想得罪小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靳尚被拒绝，怀恨在心，准备报复。考虑到屈原自命清高，孤芳自赏的性格，靳尚跑到楚怀王那里打小报告：“大王要小心屈原啊，您每次让他起草法令，一旦定稿，他就到处炫耀，逢人就自夸，‘除我之外，谁还能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工作？’”楚怀王开始生屈原的气，从此之后刻意与屈原保持距离。屈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由吃香喝辣派变成了坐冷板凳派。

这是一场典型的办公室斗争，我们伟大的爱国诗人由于不懂得江湖的险恶，因而低估了阴谋的危险，终结了自己的政治生命。他的那一套改革制度也成为随葬品。后来屈原遭到流放，地点大概在今天的汉北一带。

屈原无法适应远离政治中心的生活，一肚子爱国热情无处宣泄，遂转化为无尽的牢骚喷薄而出，还写成了书，名曰《离开了政治舞台，我要发牢骚》，简称《离骚》。在这本书里，屈原哭诉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眼泪啊止不住地流，老百姓的生活是真发愁……）

骗

不说屈原在江边顾影自怜，长吁短叹。我们来看秦国的朝堂。秦惠王道：“我欲攻齐，但现在齐国和楚国正在蜜月期，我们又不是两国的对手，该怎么办？”张仪走出来说道：“大王莫急，请给我配辆专车，拨一笔专款，我给他来个第三者插足。”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2)

这一天，张仪坐着公家的车，拉着公家的金银财宝沿着官道来到楚国大地。张仪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他曾经失意地离开楚国，并发誓要以另外一种姿态故地重游，而今这个梦想实现了。张仪带着征服者的感觉意气风发地走来啦，身后没有军队，口才就是千军万马。张仪坐在车上，仔细地观赏沿途的风景，山，你好，你还那么高；水，你好，你还那么清；树，你好，你还那么绿；桥，你好，你的背还那么弯；洗衣服的MM，你好，我走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向你们全体问好，可是，没多久，你们就要姓秦不姓楚啦。

张仪见到了楚王，开口就是含糖度至少5个加号的甜言蜜语，“俺们大王最欣赏的王就是您；小可我也最想在大王您手下办事。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在历史的长河中秦楚两国无数次携起手来共同应对国际危机。千山万水也遮挡不住秦国对楚国的好感，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秦王对大王的思念。”

张仪话锋一转，接着说道：“秦王最憎恨的王莫过于齐王，小可我最憎恨的王也是齐王。秦国对齐国的仇恨不共戴天，恨不得马上出兵讨伐，但贵国却与齐国交好，考虑到咱们两国的交情，如果大王能够与齐国一刀两断，我就让秦王把商於的六百里土地送给大王。如此，一则齐国被削弱，大王可以趁机痛打落水狗；二则楚国帮了秦国的忙，我们大王一定领情；三则楚国还能得到六百里土地的实惠。好买卖啊，请大王详察。”

楚怀王乐得差点蹦起来，开朝会的时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各位大臣。大臣们一致赞成，溜须拍马之声不绝于耳，“大王英明”，“楚国大幸”……只有一个人眉头紧锁，此人便是在秦国混不下去来楚国发展的陈轸。陈轸在楚国依然混得不开心，总是无法进入中央决策层，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力不够。楚国大权牢牢掌握在屈、景、熊氏家族之手，根深蒂固，外人很难打入。

陈轸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张仪的诡计，都是同行，谁还不知道谁啊？楚怀王看出陈轸心事重重，问道：“寡人不烦一兵一卒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大家都在庆贺，为什么就你在这里愁眉苦脸呢？”

陈轸对楚怀王道：“臣恐怕大王得不到好处，灾难还会跟随而至，所以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庆祝。”

楚怀王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陈轸道：“国家之间的交易不同于庶民之间的交易，庶民交易出了问题还有官府来做主，国家交易出了问题谁来做主？因此国家交易应该奉行黑社会的交易原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考虑大王和张仪所签的贸易合同中有个时间差问题。秦国所以如此看重大王并非张仪说的是由于伟大友谊，而是由于强大的楚国背后还站着一个更强大的齐国。如果我们在还没有得到地的情况下就先与齐国断绝外交关系，楚国就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孤立的楚国没有实力向秦国讨要应得的土地。先绝齐后要地的结果是大王受张仪所欺。更坏的结果是东边得罪了齐国，西边也没有安抚了秦国，双鬼扣门，楚国休矣。我为大王考虑，不如咱们换个方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让秦国去考虑时间差问题。大王先向秦国讨要土地，土地到手之后咱们再考虑是否该跟齐国断绝关系。”

楚怀王正在兴头上，被陈轸这么一说顿感扫兴，也不管有理无理，怒斥陈轸道：“Shutup（闭嘴）！乌鸦嘴，一边凉快去。”楚怀王不听陈轸忠告，楚国形势朝着陈轸所预言的最坏情况跑去。

楚怀王为了能尽快将六百里土地由承诺变成现实，不但赐给张仪相印还事先送了一大笔回扣，又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回秦落实土地事宜。同时楚怀王又派使者断绝了与齐国的外交关系。

张仪回到秦国后大概因买卖做成，心情舒畅，下马车的时候竟然玩起了特技。那一招叫“燕子三抄水”，其动作要领是左脚踩右脚，再右脚踩左脚，然后再左脚踩右脚，如此三次便可将身子托起很高（其实评书里经常出现的这个动作根本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张仪在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掌握好身体平衡，结果摔在地上，扭了脚踝骨，疼得嗷嗷直叫。随后的三个月内，张仪称病不上班。随张仪来的楚将将消息告诉给楚怀王。楚怀王以为是张仪怪楚国的绝齐工作做得不到位，又派一名大嗓门的士卒穿过宋国来到齐国边界，以楚国的名义对着城上的齐兵一顿大骂，直骂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才算拉倒。齐王听说后很生气，连忙派使者与秦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张仪听到消息后，这才上朝，正好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张仪告诉楚使：“我答应过给你们的六里土地，现在可以拿去了。”楚使吃惊地问道：“不是说好了商於六百里土地，什么时候变成了六里?”张仪不答，楚使只得回去复命。楚王获悉后，勃然大怒，准备兴兵与秦国拼个你死我活。陈轸再次出来道：“上次你让我Shutup，不知道现在我还能不能说话。我的意思是现在攻打秦国，不如联合秦国一起向东攻打齐国。楚国失去的土地还可以从齐国那里获得。”楚怀王根本不听。楚兵浩浩荡荡向秦国杀来。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3)

这正是秦国想要看到的结果，不过秦惠王还是很紧张，毕竟楚国也是一个超级大国，与韩、魏不可同日而语，秦国还没有与这么强大的敌人交过手。秦国上下厉兵秣马，如临大敌。秦惠王也四处求神拜佛，比高考前的小朋友还虔诚，他先跑到秦国的旧都雍祭祀了巫咸，又跑到朝那湫（今甘肃平凉西北）祭祀大沈厥湫（朝那湫的水神）。张仪是前线总指挥，魏章（也是魏国人，据说是前些年被商鞅绑架的公子昂）是他的搭档。

两国箭已上弦，蓄势待发。公元前312年大战拉开序幕。楚国兵分两路向秦、韩、魏一方发动进攻，一支由将军屈丐率领，进攻商於之地，另一支由上柱国景翠率领，围攻韩国的雍氏（今河南禹县东北）。齐国虽然被楚怀王气得够戗，但并没有与他一般见识，依然联合宋一起围攻魏的煮枣（今山东东明东）。两国由以前的协同作战变成了各自单独抗秦，而协同作战的好处是能够打出1＋1＞2的效果，单独作战就是1+1＜2。

秦国比楚国兵多，派出三支部队迎战。东路军由名将樗里疾统率，从函谷关进入韩的三川地区，帮助韩对围攻雍氏的景翠进行反包围；中路军由庶长魏章统率，从蓝田（今陕西蓝田西）出发，经武关，到商於之地反击进攻的楚军；西路军由甘茂统率，从南郑（今陕西汉中）出发，向东进攻楚的汉水流域，配合魏章一起攻取楚的汉中。这三路部队总的主力是魏章率领的中路军。

秦国的三路大军迎住楚国的两路大军一阵厮杀。捷报首先从中路军传来，魏章在丹阳（今河南西峡丹水以北地区）大败楚军，砍了八万多颗脑袋，七十多名高级指挥官成为俘虏，总指挥屈丐也包括在内。接着魏章挥师向西，配合西路军甘茂攻占了楚国的汉中地区（也是六百里土地），并建立汉中郡。东路军樗里疾在帮助魏章大败楚国屈丐部后又帮助韩国大败楚国景翠部，这还不够，樗里疾继续向东挺进，再次帮助魏国在濮水大败齐宋联军。齐将声子战死，名将匡章败走。

楚怀王不服气，收拾家底，又张罗了一支大军找秦国报仇，一路狂攻直逼离秦国都城不远的蓝田，却也成了强弩之末。秦军掀起防守反击，又一次将楚军杀得大败。楚国无力再战，韩、魏趁机痛打，邓、上蔡被夺走。

经此一战，楚国元气大伤，超级大国的地位随之瓦解。

列强相争，如果没有绝对优势，外交就尤为主要。楚国的衰败可以说明这个问题。同样的两个阵营，当齐楚联合，协同作战时，秦魏韩联盟就不是对手，当齐楚分离，各自为战时，楚国就输得很惨，齐国也吃了败仗。具体表现在战争中就是，秦国的三支大军相互策应，互为支援，齐楚的三支大军却孤立分散，被动挨打，而这一切全是楚怀王的过错。不是张仪太狡猾，只能说楚怀王太愚昧。楚国也不是没有明白人，只是决策者不听罢了。

再骗

秦国的对外政策一向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目的是化敌为仆。这也是张仪连横政策的精髓。在后来的历史中，这一招成为老套，被英明的王侯将相反复使用。比方说，一个英主想收服敌方阵营中的良臣，总是先在战场上将其俘获，然后咋咋呼呼装作要砍他脑袋的样子，良臣也不服不忿地拼死反抗，又是骂娘，又是吐唾沫，最后英主却主动上前为良臣松绑，又是道歉，又是安慰，还封官晋爵，良臣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最后故事以大团圆结束。

第二年，张仪建议秦惠王将汉中的一半归还楚国。我可以这样来形容，秦国这个山大王，在收服韩魏两个小弟后，又想收楚国为小弟，此后秦国再出去打仗的时候就会很风光，“小魏、小韩、小楚，你们先给我上！”

不料，楚怀王当习惯了大国元首，心态还一下子转变不过来，明确答复秦国：“土地的不要，要的是张仪。”同时，楚怀王派已经失势的屈原出使齐国，恢复两国邦交。

张仪对秦惠王道：“楚怀王真是不识好歹，既然楚国隆重地邀请我了，还是让为臣亲自去一趟楚国吧。”秦惠王脸上露出半是高兴、半是担忧的表情：“寡人舍不得啊，楚国很危险！”张仪道：“有大王和整个秦国为臣撑腰，臣还怕楚王作甚，况且臣在楚国还有内应。楚怀王的近臣靳尚和王后郑袖非常欢迎大王的糖衣炮弹。臣内有接应，外有强援，加上为臣不太笨的脑袋，足够周旋。如果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为秦国的发展做了贡献。只求大王不要忘记臣曾经为秦国的霸业添过砖加过瓦。”君臣两人感动了一阵，张仪再次踏上楚国的征程。

到了楚国，张仪先向靳尚送上秦国制造的糖衣炮弹，然后去见楚怀王。楚怀王当场拿下张仪，准备杀掉。靳尚马上出面阻止，对楚怀王道：“张仪是秦王面前的红人，大王如果杀掉张仪，秦王必然会翻脸。其他国家看见楚国和秦国闹僵，又会幸灾乐祸地看楚国丢人。去年的事情大王不会忘记吧？”楚怀王听靳尚这么一说，顿时又没了主意。

第九章 被玩弄与被欺负的(4)

在楚怀王犹豫之际，靳尚急忙展开营救，他找到了老搭档郑袖，也就是楚怀王宫中的当红宠姬，道：“尊贵的夫人，请容许我提醒您，您将不再尊贵。”郑袖一哆嗦，“为什么？”靳尚道：“秦王对张仪宠信有加，必然会全力营救，准备用六个县的土地和六个加强连的绝色美女换取张仪。大王那人您还不知道吗？他爱土地更爱美女，必然会答应秦王。到时这六个加强连的绝色美女环绕在大王周围，夫人您还能继续尊贵吗？”郑袖一听就急了。对后宫的人们来说，争宠问题可不是一般问题，需从政治高度来对待。郑袖，这个后宫丛林法则之下的胜出者，精通一切生存斗争的手段，要哭就能哭，要笑就能笑。于是郑袖夜夜不忘在给楚怀王带来快乐的同时将枕边的小风吹起，“大王哟，张仪也只不过替主人卖命。秦国派张仪来楚，而大王却要杀张仪。张仪被杀，秦王定会一怒而起倾国之兵攻楚，秦军的战斗力想必大王已经深有领教。楚国一旦再次战败，我们母子俩就只能到南方的蛮夷之地讨吃要饭了。如果碰上劫色的强盗，为妾该如何是好？呜呜———大王啊，你不是说要永远保护我们吗？呜呜———”郑袖充分发挥眼泪攻势，楚怀王渐渐招架不住，最后落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俗套。其实楚怀王不是什么英雄，楚怀王和郑袖之间也没有纯洁的儿女情。

张仪重新获得了自由，再次得到了楚怀王的厚遇，然后带着得意的微笑踏上了回秦的道路，一边走还一边唱，“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我笑你是个大草包———”不光张仪在笑，整个国际社会都在嘲笑楚怀王。楚怀王却满不在乎，女人第一嘛！

没几天，屈原从齐国回来，听说了这件事，连忙向楚怀王进谏:“臣已经代表楚国与齐国结成了盟友，大王还怕秦国作甚！为什么不杀张仪？”楚怀王一听也对，连忙派人追杀张仪，可哪里还能追得上。楚怀王好不后悔，郑袖和靳尚也更加痛恨屈原。

公元前310年，秦惠王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孔武有力的秦武王接班。从秦武王的谥号就可知其人好武。秦武王表现出一些职业军人的特点，他性格暴躁，思维直线条，不喜欢拐弯抹角，推崇个人战斗能力。

秦武王不理解张仪那一套外交设计中的匠心独运和良苦用心，以为只要靠秦军的刀就能为秦国的犁解决土地问题。持这种浅显看法的大臣在秦国朝廷为数不少，尤其是一些少壮派军官。除了路线上的分歧外，少壮派军官还与张仪之间有一些个人恩怨。秦惠王时期，张仪曾仗着秦惠王的重信打压过这些人。现在他们反攻倒算，在秦武王面前持续不断地诋毁张仪。张仪害怕被诛杀，主动找秦武王谈话。这次谈话也启动了张仪的谢幕演出。

张仪道：“臣为秦国的利益考虑，不久东方局势将发生大的变化，秦国可以趁机捞一把。在我的破坏之下，齐国失去楚国这个盟友，必然要与秦国争夺韩魏。齐国恨我甚深，我到哪个国家，齐国就会攻打哪个国家。我愿意带着这把老骨头出使魏国，齐国就会攻打魏国。在齐国和魏国相持的时候，大王趁机发兵攻打韩国的三川地区，拿下三川，周天子的那块地方便直面秦国的威胁。大王不要动粗，只要吓唬一下，周天子就会乖乖地交出象征周朝统治的那些器具。然后大王再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此则王业可成。”

出三川，临二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方案，张仪以前就曾经提出过，当时被司马错的西南大开发战略PK掉了。现在秦国后方稳固，君王又野心勃勃，好大喜功，这个方案与秦武王的想法正好吻合。正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秦武王护送张仪出使魏国。齐国果然发兵攻打魏国。魏哀王害怕了，张仪道：“大王不要着慌，为臣自有分寸。于是张仪派亲信冯喜到楚国，又从楚国雇了一名使者以楚国的名义出使齐国。张仪这么做是有原因的，稍后做出解释。

使者到了齐国对齐宣王道：“大王啊，你大大地着了张仪的道!”齐王一脸不解，道：“张仪到哪，我就兴兵打哪，怎么就着了他的道？”使者回答道：“张仪正是掌握了大王这种心理才出使魏国。大王攻魏，秦国就会趁机出三川，临二周，求祭器，挟天子以令诸侯。这边大王在和魏国拼命厮杀，那边秦国却轻松地获得了利益。大王您说您亏不亏啊？”齐宣王想想也有道理，于是下令撤军。张仪的闭幕演出圆满结束。

张仪借楚国使者游说齐王的原因很简单，只有第三方使者说话，齐王才能相信。如果让魏国的使者去，齐王必然不信。

张仪骗了秦王骗齐王，之后在魏国过起了安稳日子。一年以后，张仪死在了魏国。一代纵横奇才终于闭上了可怕的嘴。

秦武王赶走了玩空手道的张仪，开始奉行赤裸裸的军事占领政策。以当时秦国与六国的实力对比来看，秦国施行这种政策还为时过早。秦武王以其鲁莽、直率的性格虽然为秦国取得了一些军事胜利，但在外交上失策更多，对秦国霸业至关重要的魏、韩两国却被驱赶到齐国阵营，为秦国以后的一次严重挫折埋下了祸根。几乎同样的故事在19世纪末的德国也曾上演，与秦武王极为相似的威廉二世，赶走了与张仪极为相似的俾斯麦，然后推行单边军事主义政策，结果，德国在没有强大盟友的情况下就加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1)

信任

张仪上次对秦武王玩的那个把戏纯属障眼法。无论齐国攻与不攻魏国，秦国都一样可以出三川，临二周。张仪虽然离开了秦国，但秦武王还是按张仪的方案一板一眼地付诸实行。樗里疾、甘茂分割了张仪的职位，分别为左右相国。

过了两年，也就是公元前308年，秦武王正式执行“车通三川，窥周室”的既定政策。在通三川、窥周室的道路上耸立着韩国的一座坚城———宜阳，因此秦国要想实现战略目的，就必须攻克宜阳。宜阳是秦国东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也是韩国阻挡秦国的一道重要的屏障。韩国对宜阳非常重视，城池非常坚固，并配重兵防守。宜阳是秦国的必攻之地，是韩国的必守之地，因而只能以一场硬碰硬的攻防战来决出胜负，除此之外，一切纵横捭阖都帮不上大忙。

秦武王派甘茂和向寿率领秦军进攻宜阳。这个啃硬骨头的任务让甘茂很是头痛。头痛来自两方面，一是宜阳难攻，耗时费力，挫折不可避免；比这更头痛的是君王的信任。在秦国内部对是否应该进攻韩国仍存有争议，以樗里疾、公孙郝为首的一方反对进攻韩国，一旦战争受挫，这些人的意见就会抬头，到时秦武王能否再坚持攻韩将是个问题。如果秦武王思想松懈，甘茂和向寿前无战功，后有非议，仕途基本算完，好一好脑袋都有可能搬家。

为此，甘茂准备给秦武王打一剂预防针。甘茂的副手向寿和秦武王沾亲带故，由于这层关系，甘茂诱使向寿向秦武王说出了自己不便说的话，“大王还是不要攻打韩国啦。”秦武王一听就急了，这是怎么回事？通三川、窥周室可是寡人的平生心愿，怎么可以说不打就不打呢！秦武王连忙跑到息壤向甘茂了解情况。

甘茂汇报道：“宜阳是韩国的边防重镇。大王长驱千里，远道伐韩，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别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母亲。一开始他的母亲不相信，照旧织布。后来连续三个人向曾母报告同一件事情，曾母也不由得相信，由于害怕被连累，扔下机杼，翻墙就跑。为臣不如曾参品德高尚，而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母对曾参的信任，大王身边怀疑臣的人又不止三人，我担心大王像曾母丢弃机杼一样将我丢弃。想当初，魏文侯命乐羊进攻中山国，连续攻了三年才攻灭。回来之后乐羊侯向文侯请功，魏文侯送给乐羊一筐针对他的检举信。乐羊非常受感动，跪倒叩拜说‘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啊，全仗主公支持得力’。我只是个外籍大臣，一旦樗里疾、公孙郝这些本土大臣说为臣的坏话，大王一定会听从他们。”

秦武王道：“绝不会听他们的，不信咱俩可以立个字据。”于是秦武王和甘茂在息壤签订信任盟约。甘茂和向寿这才领兵向宜阳攻去。大战没有开打之前，相关国家的外交工作在紧张地进行。

张仪在世的时候本计划把汉中郡分一半给很受伤的楚国，与楚国结盟，但楚怀王不识抬举，结果又被戏耍一番，联楚一事遂告停顿。在这个关头，秦国大臣冯章旧事重提，他向秦武王进言道：“如果攻不下宜阳，韩国、楚国趁着我们疲惫，联合起来打防守反击，我们可就惨啦！大王不如再次答应把汉中地还给楚国。楚国贪于利益，就不会管韩国死活，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收拾韩国了。”秦武王派冯章出使楚国向楚怀王传达这个意思。

在这之前，齐宣王也曾写信拉拢楚怀王。冯章的到来又让楚怀王犯愁了。联齐还是合秦？这是个问题。最后楚怀王决定谁也不跟，派景翠率领一支军队北上，名曰救韩，实则相机捡便宜。收获还真不错，秦国送了地，韩国送了钱，周国道了谢。

甘茂的估计一点不错，宜阳比想象的还难攻打。秦军钝兵城下已经五个多月，伤亡极大，天气也由秋转冬，士兵作战非常艰苦。樗里疾、公孙郝果然跳出来反对当时攻韩的决议，当然也没少在秦武王面前说甘茂的坏话。秦武王想敲退堂鼓，但甘茂提醒秦武王不要忘记息壤盟书，秦武王翻然省悟，再次征召军队，收集粮草送往前线。楚国景翠见秦国受挫，开始有所行动。秦武王非常担心韩楚联合。甘茂分析道：“韩国楚国必不会齐心协力共同御秦。楚国名义上救韩，但并不想替韩国抵抗秦军。韩国也担心楚国趁机侵夺。它们两国表面上联合，实际上相互提防，大王不必在意。”秦武王情绪稍安。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2)

前线的秦军得到了补充，随之又发动一轮轮的攻击波，但是宜阳实在是太难攻了，方圆八里的大城，城墙是加宽加厚的，里面有十多万精锐的韩军驻防。秦军打得非常疲惫，最后打到连敲三次冲锋鼓都没有人冲锋，士兵们都躺在地上喘气。甘茂杀红了眼，宜阳之战关系到他一生的成败，为此付出所有身外之物也在所不惜，于是吩咐手下拿出所有的私家财产用作公赏。秦军鼓起最后一口勇气向宜阳展开了拼死攻击。

城破。巷战过程中，韩军被斩首六万。宜阳之战艰苦地画上了句号。时间是公元前307年春。

举鼎

宜阳被拔，引起了宜阳周边国家的恐慌。韩国宣布投降，周天子也诚惶诚恐地向秦国敞开了大门。秦武王见平生夙愿就要实现，便兴冲冲地赶往周国首都洛阳去观看梦寐以求的周鼎。九鼎的含义非同小可，在天象征九天，在地象征九州，在人象征着周朝君权神授的统治，悠久的历史使九鼎披上了一层神圣的文化外纱。在时人的心目中，“九鼎在，周朝在，九鼎亡，周朝亡。”这种文化心理为所有人共享，以至于各大国的统治者认为只有拥有了九鼎，才能心安理得地统治天下。春秋时期楚成王曾以询问九鼎重量的方式挑战过周朝的权威。

周天子的权威虽然早已荡然无存，但没有人认为周朝已经彻底灭亡，因为九鼎还继续掌握在周天子的手中。现在九鼎的旧主人只好将它们暴露在新的征服者面前，予取予求。

秦武王带着一帮平时一起练武的哥们儿驱车前往洛阳。这帮人以胜利者的姿态欣赏着周朝的九鼎。看够了，过瘾了，秦武王突发奇想，提议大家举行一次举重比赛，所举对象就是面前的大鼎。秦武王平时就喜欢体育运动，并以力大而自豪，举重、摔跤是他的强项，还专门物色一些大力士当陪练，其中比较著名的任鄙、乌获、孟说等人还因此获得官职。

于是这帮人拉开场子，准备举行举鼎比赛，全然不顾一旁周国君臣的心理感受。第一个出场的选手是大力士孟说。孟说在一旁活动活动筋骨，走向九鼎中个头较小的那个，双脚站稳，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抓起鼎放在胸前，然后再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鼎举过头顶。秦武王带头叫好，周围也随之发出一片赞美的声音，孟说这才将鼎放在地上，然后趴在鼎上不停地喘气，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道：“太他妈的重了，再加一两我就举不起来了。”其实孟说是装出来的，故意给秦武王创造获胜的机会。

二号选手秦武王出场了。秦武王脱掉王服，露出里面的职业运动服，撸胳膊，挽袖子，迈大步走向九鼎中最重的“龙文赤鼎”。到了近前，秦武王双脚站定，目视前方，脸上写满了信心和把握，周围的人发出一片惊讶的声音。喔！———秦武王先晃了晃鼎，心里有底之后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起”，抱起双鼎放在胸前，看得出来秦武王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脚下也有些摇晃。秦武王再大喊一声，将鼎晃晃悠悠地举过头顶。围观的人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秦武王身子突然倾斜，大鼎从空中跌落下来，秦武王也同时倒地，屁股朝天，四肢抽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周围的人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原来大鼎的重量超过了秦武王身体的承受能力，刚才的那一声咔嚓声便是小腿骨折的声音。倒在地上的秦武王扑腾几下便不再动弹，众人斗胆上前七手八脚将秦武王的身体翻转过来，却又被吓了一大跳，不少人失声叫喊。原来秦武王的眼球被强大的压力挤出眼眶外，眼球在眼眶里时人们觉得好看。当眼球崩出眼眶呢？鲜血顺着七窍流出，景象甚是吓人。

科学家对人体结构进行了研究，认为人对重量和速度的承受能力有一个极限，超出这个极限，人体就会发生物理性损伤。为此科学家还算出了人体跑完100米的极限，超过这个极限人体就会四分五裂。

在秦武王死后，人们才发现，他竟然没有儿子。于是他的那些兄弟们为王位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争斗，秦朝宫廷顿时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争权

秦国没有无法世袭时的应急预案，那时的人们遇到这种情况，只能靠动物的本能行事。杀吧，打吧，谁能挺到最后，王位就是谁的，秦国就是谁的。

海选之后，决出两派，一派是公子壮，又称“季君”，他的后台是秦惠王后和秦武王后；另一派是被赵燕两国护送回来的公子稷，他的后台是秦惠王的续弦王后芈八子（芈，音miē，姓氏，楚国大姓，秦惠王的第一个王后在生下秦武王之后就死去，随后秦惠王又从楚国迎立芈八子为后），芈八子的搭档是异父长弟魏冉。从宫廷地位来看，公子壮一方更具优势，但争夺王位的斗争一旦开打，斗争范围就往往不会局限于宫廷内部。公子稷一方的可怕之处是由于魏冉手中握着秦国的兵权，而对方却没有。

第十章 从武王到昭王(3)

这场争斗不久就见分晓。当魏冉将秦军调入咸阳，面对秦军冰冷的刀，公子壮的一切抗争都是徒劳的，或许临死之前把脖子洗干净点才算实际。结果公子壮被杀，惠王后被杀，其余异母兄弟被杀，一些参与夺权的大臣也被杀，武王后被驱赶，魏冉用铁腕将公子稷扶立起来，是为秦昭王。芈八子被称为宣太后。魏冉的冷酷无情让整个秦国都为之震恐。

打败对手之后，就该瓜分胜利的果实。宣太后和魏冉联手控制了秦国的朝政和君权，还积极推行封君制，魏冉被封为穰侯，昭王的同母弟公子市先封为泾阳君，公子悝先封高陵君，宣太后的同父弟芈戎先封华阳君，每人都有一大块地方作为封地。

秦国的对外事务完全掌握在穰侯手中，除了权力，穰侯对财富的兴趣也颇浓，他利用权力之便，没少往自家敛财，有时甚至发动秦国大军为自己夺取封地。总而言之，穰侯的才智专权有余，治国不足，他的做法有许多地方违背了秦国的治国精神，损坏了秦国的制度建设。

穰侯是男人中的男人，而宣太后则是女人中的男人。她工于心计，性格泼辣，善于利用女人的资本，风情万种而敢爱敢言，尤其是性观念之开放。作为一国太后，宣太后公然金屋藏娇，而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性事。不过宣太后的身体资源也有为国出力的时候。昭王初，消停了很久的义渠又蠢蠢欲动，不断派兵骚扰秦国边界，而当时秦国内政不稳，与六国的关系又相当紧张，导致秦国没有太多力量可以用于抵抗义渠。情急之下，宣太后想到了自己的身体，内心泛起一丝无奈，又有那么一丝骚动，秦国的社稷哦，蛮狄的男人，呀，呸！

征服男人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征服他们的身体，另一种还是征服他们的身体。蹚过男人河的宣太后深知男人冠冕堂皇的面孔之下的那些小秘密。这一天宣太后沐浴更衣，以最高规格将自己精心装扮一新。望着铜镜中娇艳欲滴、雍容华贵的形象，宣太后陷入对青春美好韶华的无限回忆，但形势不容她继续发呆。宣太后迅速起身，仅仅带着翻译和几个近臣直驱义渠首领的营帐。

义渠首领一见宣太后，眼睛都直了。长居荒蛮之地，他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美色？义渠女人久经风沙的考验，岂可与宣太后这样的国色天香相比？宣太后也心中暗惊，义渠男人果然雄壮矫健，与他相比，秦国男人都只能靠边站。在宣太后的暗示下，义渠首领亦步亦趋。两人虽然有语言上的障碍，但调情像科学与艺术一样是没有国界的。这一夜，宣太后没有回国，秦国政府得到的官方消息是双方的谈判非常辛苦。

第二天，义渠的军队就退了。以后义渠首领时不时地领兵问候秦国的边界，宣太后心领神会，每次都亲自去慰问义渠首领，为此宣太后还生出了个不明不白的儿子。就这样宣太后充分利用自己的女人资源将义渠势力阻挡在秦国的大门口。无独有偶的是250多年以后的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也用类似的手段使埃及免于罗马的占领。

这种游戏一直延续到公元前274年，秦国终于腾出手来准备解决义渠问题。这一次，义渠首领照旧领着军队开到秦国边界，宣太后收到信号以后，也照旧盛装前去，与往常不同的是，就在宣太后调脂抹粉的时候，秦军也在悄悄地厉兵秣马，整队集结。当暧昧的夜幕降临人间，地上升起腾腾杀气。当宣太后辗转在义渠首领身下娇声喘息时，秦军士兵衔枚急走直驱义渠军队的大营。当义渠首领欲火熄灭的时候，战火燃起。毫无防备的义渠军全军覆没。义渠之患彻底平灭，宣太后功不可没。

一个集团中有趾高气扬的，就有低声下气的，穰侯和宣太后的强大形象所形成的阴影将秦昭王团团笼罩。秦昭王名为秦王，实则傀儡。这样的生活在三十年之后将因另一旷世奇才的到来而宣告结束。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

开张

当历史推进到公元前300年左右的时候，华夏大地没有更乱，也没有更不乱，但在国家之下却突然冒出一股全新的力量。这股力量在列国之间四处奔腾，纵横激荡，上演了一幕幕畅快淋漓、精彩纷呈的历史剧。然而数千年来人们对它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有人将其奉为神明，有人对其嗤之以鼻；有人对其顶礼膜拜，有人对其口诛笔伐。这股势力权且称其为“君子党”。

有那么一个人，脚踏黑白两道，游移于帮派与国家之间，在国内一言九鼎，在国际上呼风唤雨。这个人仅仅依靠其才干和魅力就将分散于三教九流中的草根精英凝聚成一股堪与国家相抗衡的力量。

这个人就是孟尝君，他是“君子党”的创始人。

孟尝君的事业最早可以追溯到齐威王时期。那时候，田忌受邹忌嫉妒，逃奔楚国。邹忌死后，齐威王就让他的小儿子田婴继任相位，而田婴正是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本来也是一个能干的人，可就私心有点大。齐国临海，商业发达，田家人都是政治经济学方面的好手。想当初田常子就是用经济的手段将姜家的齐国社稷和平演变到自己的手中。田婴在齐威王时期成功地将经济大权抓在了自己手中，成为齐国的头号官僚资本家。后来，田婴私家财产达到了万金以上，还得到了薛（今山东滕县东南）作为封地。齐宣王继位之后，对这个腰缠万贯的弟弟看不顺眼，找个借口就打发他回家去了。田婴回到薛之后，原计划建一座城做养老之用。有个门客就告诉田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齐国之于薛城好比大河之于小河，相国如果能长期霸占齐国，还要薛城干什么？如果失去对齐国的控制，十座薛城又有何益？”田婴一经提醒，马上醒悟，自己当了一辈子的官，这个道理反倒忘了，于是下令停建薛城。

田婴又问：“下面该怎么办？要说钱，我穷得只剩下钱了，要说权，我富得只差权了。该怎样将钱转化为权呢？”田婴的问话引发了一阵争吵，有的门客说用钱向齐宣王买权，有的说用钱招兵买马向齐宣王夺权，众人各持己见，争得面红耳赤。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沉默不语，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甚至不少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这主要是由于他地位不高，个头儿更低。众人争吵一气也没有争出个所以然来，渐渐熄火。这时矮个儿之人走到田婴近前，似有话讲。田婴一看这不是我第三十八号老婆生的儿子田文吗？田婴问道：“田文啊，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周围鸦雀无声，空气凝固了片刻，田文才低声说出了两个字：烧钱。

田婴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解？”

田文一个词接一个词慢慢说道：“烧钱———树名———养士”，说到“养士”，田文突然将话头打住，然后用眼睛看着田婴。

就在四目交接的过程中，最后一个词通过目光从儿子的大脑传递到老子的大脑，这个词就是“专权”！

于是田婴当众宣布田文为家族事业的接班人，众门客呆了片刻，然后围拢过来拜见田文，表示对他的地位予以承认。田文平静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此刻当别人都弯下腰时，他那仅1米6的个头儿反倒最高。

田文的政治意识并非今日才觉醒。公元前316年，田文曾经代表齐国出任魏国的相国，与公孙衍一起搞过合纵运动。

田文接班以后全力推行他发明的全新的专权方式———养士，养士虽然以前就有，但那些养士的权臣都把养士当成有它不多无它不少的副业，基本上是用来跟风摆谱儿，显身份的。而孟尝君却将养士作为了发展家族产业的主攻方向，并将其专业化，产业化，规模化，标准化。这是孟尝君的伟大创举，此风一起，立刻风靡天下，许多王室的公子都跟风相从。

孟尝君专权股份有限公司的发展历程大概是这样的。第一阶段，展开宣传攻势，大量招聘士人，无论贤愚，只要有一技之长皆招入门下。第二阶段，搞烧钱运动，用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所谓江湖道义将士人的心牢牢地团结在自己周围。第三阶段，士人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自然就得帮孟尝君办事。口才好的到大街上宣传孟尝君的高尚品德，光荣事迹；善于公共关系的帮孟尝君和国内外势力牵线搭桥；有点武艺的就帮孟尝君威胁恐吓他的政治对手；善于理财的帮孟尝君管理财产；懂武略的就帮孟尝君训练私家军队；会企业管理的帮孟尝君管理士人。第四阶段，随着孟尝君知名度的提高以及舆论对孟尝君的拥护，齐王对孟尝君也越来越信任。权力、财富和土地源源不断地降临到孟尝君的头上，孟尝君先前的投资成百倍地收回。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2)

公元前310年前后，田婴死去，田文正式成为家族老大，而且有了正式的名号“孟尝君”。孟尝君在齐国的影响越来越大，齐国的政策也为其左右。

大哥

孟尝君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的娘亲是靖郭君田婴无数小老婆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与田婴同床共枕的机会不是很多，一个月有一次就算不错了，但孟尝君的母亲还是非常争气地怀上了孟尝君，只是怀孕的时间没有控制好。

十个月后，孟尝君出生在还没有成为端午节的五月初五。当他从娘胎爬出来用响亮的啼哭声迎接光明的世界时，却引来了父亲的怒气和母亲的担心。男孩的出生本来是家族的一件幸事，但孟尝君却是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性别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因为当时民间有种说法：五月初五生人，男孩妨父，女孩妨母。无论科学是否发达，民间的这种说法总是很有市场，所以田婴让田文的母亲将田文抛弃，但孟尝君的母亲舍不得心头肉，就把孟尝君藏起来偷偷养着。

后来孟尝君长大了，出落得仪表堂堂，风流儒雅，除了个头儿低点，从哪看都像偶像派明星，而且能言善辩，颇有韬略，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魅力超群，攻心有术，无论男女，一经与他交往，就会不可救药地为之倾倒，男人会为之献心，女人会为之献身。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统领众人。

这一天孟尝君由兄弟们领着去认老爹。田婴对孟尝君母亲的欺骗行为非常生气。孟尝君挠挠头，装做不解地问老爹：“人的文化秉性来自社会还是来自家庭？”面对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田婴不能回答。孟尝君接着说道：“如果来自社会，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如果来自家庭，那我必能光耀门楣！”田婴见孟尝君眼中闪耀着决心的火光，竟不能自已，激动地说道：“我的儿，快别说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孟尝君继承了田婴的遗产、地位和事业之后，没有挂牌就成立了孟尝君专权股份有限公司。天下英雄，武林豪杰，纷纷慕名而来。当时诸侯的公共场所的墙壁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广告：您有前科吗？您杀过人吗？您有暴力倾向吗？您把江湖义气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吗？您想找回做人的尊严吗？您无处安身吗？如果是，欢迎光临东土大齐薛地，那里会是您的一方乐土。您的一家老小也会得到照顾。

没有多长时间，孟尝君的门下就聚集了三千多人。孟尝君的人力资源管理工作实属一流，对所有宾客真正地做到了英雄不问来路，无论是顶级的拳师还是打把势卖艺的，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得到优厚的待遇。不光门客本人，连他们的家人都得到了孟尝君的照顾，而且所有门客都享受与孟尝君相同的伙食待遇。当然了，孟尝君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由于他有丰厚的积蓄，而且有数万薛地老百姓在为这帮人流血流汗地辛苦劳作，光鲜表面之下总是还有阴暗的一面的。

有一次，孟尝君举行烛光晚餐，有个哥们儿见孟尝君坐在阴暗处，便认为这一定是由于孟尝君的饭菜比大家好，于是愤然作色，质问孟尝君道：“人皆言孟尝君能得士，何以在饭菜上搞特殊。”孟尝君不作解释，只是让人将自己的饭菜置于亮处向众人展示。大家都看到孟尝君的饭菜与众人毫无差异。那哥们儿被羞得无地自容，竟拔剑自刎。孟尝君好不懊悔：我本想坐在暗处方便对众人进行观察，没想却让一名猛士丧命。

在这帮无奇不有、无所不能的门客的支持下，孟尝君真正地达到了手眼通天，以至于齐国任何一项政治活动如果没有孟尝君参与，必然无法成功。朝廷中充满了孟尝君的人，国人也争颂孟尝君的美名，孟尝君走到哪里都是男主角。最后齐宣王干脆顺应潮流任孟尝君为相。

名正言顺之后，孟尝君将目光转向国际事务。

攻楚

孟尝君的外交思想师承公孙衍。公元前316年孟尝君代表齐国在魏国为相的时候曾与公孙衍在合纵的阵营中并肩战斗。公孙衍失势之后，孟尝君继承了先烈遗志。孟尝君比他的导师更具优势，他背后有个强大的齐国，手下还有一帮小弟呜呜喳喳。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3)

孟尝君在变乱纷呈的国际间寻找合纵的机会，最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秦国攻打哪国，齐国就去拉拢哪国。秦武王时期，秦国曾经痛打了韩魏两国，于是孟尝君就将韩魏拉入齐国的阵营。秦惠王时期，秦国曾经连打带诈地欺负过楚国，孟尝君就拉拢楚国。比如，秦攻宜阳的时候，孟尝君就曾经以齐宣王的名义给楚怀王写过一封交友信，齐楚关系开始改善。

但楚怀王喜欢跳来跳去的性格使孟尝君的结楚工作进展并不顺利。公元前307年，秦武王为中国举重事业英勇献身。在秦国窝里斗的时候，打不过秦国的楚国图谋欺负东边的软柿子越国。此时越国的领导人是王无疆，自越王勾践以来，越国一直很乖，从不过问中原那些事。在这之前，楚国就对越国有非分之想。楚怀王以两国友谊的名义向王无疆派去一个玩伴———昭滑。昭滑果然不辱使命，时时刻刻向眼界狭窄的王无疆灌输享乐主义的人生观，并用各种挑拨离间的手段瓦解越国君臣之间的团结，同时还将越国的国家机密传回国内。越国在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可想而知，总有一天会成为和平演变的牺牲品。公元前306年，昭滑的辛勤耕耘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果实，越国陷入内乱的泥淖。楚国乘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吞并了越国，国土面积大为增加。越王勾践的后代就这样窝囊地葬送了国家。

秦昭王立。楚国媳妇宣太后是秦国的实权人物。宣太后还真对得起娘家人，推翻了秦惠王时期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对楚政策，改为真心接纳。宣太后的政策是用“我的真心换你的好意”，不但主动落实了前些年悬而未决的归还汉中一事，还将秦国的美女送给楚怀王做媳妇。秦楚两国的传统友谊仿佛昨日闪现。

楚怀王呢？虽然秦国是他永远的伤痛，但那时的主事人是秦惠王和张仪，如今这些人都化为腐朽，沦为尘土，再也无法动楚怀王一根指头，想到这里楚怀王内心略有一丝安慰。因此当宣太后向娘家国抛来橄榄枝时，楚怀王便欣然接受。就这样楚国又倒向秦国对抗齐、魏、韩。世间的事真是变化无常。由秦魏韩VS齐楚到齐魏韩VS秦楚前后仅相差八年！

楚国的不忠惹急了正在组织合纵运动的孟尝君。公元前303年，孟尝君发动齐、魏、韩三国军队去教训楚国。这也是人之常情，比之于喜欢搞破鞋的男人，人们更痛恨甘当破鞋的女人。楚国抵挡不住三国的进攻，转而向秦国老板求助。按照国际间不成文的规定，求救兵时人质是不可避免的。楚国派往秦国的人质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太子横，名字就很能说明问题。

秦国遂发救兵帮助楚国击退了三国联军，楚国转危为安。乐得楚怀王拍手直喊：“傍大款的感觉，爽！”但楚怀王很快就爽不起来了。在秦国当人质的太子横似乎忘记了自己身上的政治任务，不知道什么原因与秦国的一名政府高官发生冲突。秦国人性格火暴，对楚国的人质有一种优越感。太子横无法忍受，两人发生械斗。太子横KO掉了秦国的高官，然后畏罪潜逃，回到楚国。

这个偶然的事件对楚国的影响是巨大的。好不容易愈合的秦楚关系出现裂痕。事关国家荣誉，宣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报复是唯一的选择。由此可见，当人质这差事也不是随便一个就能胜任的。

楚国刚失去靠山，噩运就降临了。公元前301年，孟尝君再次发动三家联军攻楚，领军的统帅是名将匡章。楚国派唐蔑率军抵抗，双方沿沘水（在今河南西南唐河境，下游至襄樊入汉水）列阵。相持六个月有余，楚军凭河据守，匡章不得进展。那时造船技术有限，抢滩登陆是后来才有的事情。匡章在前线受挫，后线的齐宣王沉不住气了，派周最到前线监工。周最是纵横家出身，虽然对军事狗屁不通，但口才却了不得。见了匡章，周最将口舌的能量发挥到最大，对匡章横加指责。匡章一肚子委屈，愤愤地说道：“各行有各行的道，农民的道是将地种好，士兵的道是服从命令，你的道是把话说明，大王的道是赏罚严明，我的道是能进攻的时候不进攻不行，不能进攻的时候进攻也不行。”

匡章也知道没有战绩，解释的用处不大，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去打楚国人。匡章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不知道沘水的深浅，因此不敢贸然进攻。楚国人非常狡猾，匡章每次派兵火力侦察，总会被万箭击退。这一次，匡章又派了一队兵到河边碰运气，刚入水，楚军的箭就到了，联军小分队顿时陷入慌乱，有的被箭射倒，有的扭头就跑，还有的没跑利索跌入水中，场面甚是混乱，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4)

联军的狼狈之状引起了一名当地樵夫的注意。樵夫本来正在喊着号子砍柴，“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这时正好看见战场的可笑景象，樵夫脱口而出，“何深何浅，岂饭桶能明白兮！”然后哈哈大笑。樵夫的异常表现引起了齐军一名侦察兵的注意。侦察兵敏锐地感觉到该樵夫能够破解联军的难题，于是接着樵夫的调唱道“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兮，河深河浅，请老人家赐教兮。”樵夫兴致一高，顺口喊道：“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兮，简守处深，盛守处浅，吾老人家不说假话兮！”侦察兵如获至宝，从腰中拿出一块金子向樵夫扔去，口中还唱道：“俺君子兮，不白打听兮！”然后扭头回去复命。

匡章久旱逢甘霖，终于得到了最重要的情报：楚军严密防守的地方水浅，防守较松的地方水深。剩下的事情对匡章来说就很简单了。

长期的成功防守使楚军因安全而生懈怠心。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当楚军沉浸在甜蜜的梦乡时，匡章组织一支精锐部队从楚军布防最密集的垂沙地区发起了进攻，战斗刚开始就结束了，无数楚军在梦中就做了刀下之鬼，还有不少被抓获，统帅唐蔑也死在乱军之中。韩国、魏国趁机攻占了宛、叶以北地区。这就是著名的垂沙之战。

战败的、没有盟友的楚国对秦国来说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秦国索性趁机落井下石。第二年，秦国又发兵讨伐楚，斩首三万，攻取新城，楚将景缺阵前被杀。外难不平，内乱又起，楚国国内又爆发了庄硚领导的农民起义，这支部队一度攻到楚国的首都附近，楚国的领土陷入四分五裂。楚怀王忙于四处救火。该死的太子横又被派到齐国当人质。

可怜人

在楚国正处于内外交困的时候，秦国向楚国伸出一根救命的稻草。公元前299年，秦昭王修书一封给楚怀王。

信中说：“四年以前的那一年是个美好的年份，秦楚两国的世代传统友谊钻过风云诡谲的外交风云获得了新生。由于一位伟大的楚国女性登上了秦国的政治舞台，为秦国的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数百年的哥们儿关系又一次复苏了。那一年我与你登上黄棘的祭坛，在天地众神面前庄严地约为兄弟。从秦国的山冈到楚国的丘陵处处洋溢着友谊的欢悦。但一个偶然的事件破坏了两国的关系，贵国太子杀我国高官而逃逸，这一事件并没有引起贵国的足够重视，我认为我国发兵为此事讨个说法也在情理之中。今天我这样讲，并不是要责备谁的意思，就让我承担一切过错吧。

“我只想说，秦楚两国的友好不但是国家利益的需要，也是两国人民心底的呼声。两国宫廷数代以来有着相互通婚的传统，我的身上流着楚国的血，你的身上也流着秦国的血，还有什么比血缘更亲密的关系？还有什么比血缘更重要的利益？如果偶尔出现不睦，那也只是自家人的矛盾，而解决矛盾归根结底还是要靠和谈。

“就让过去的愚蠢、冲动和误会都随风而去吧。我代表我的国家诚挚地邀请阁下到武关商谈和平事宜，重续以往的盟约。兄弟两国齐携手，试看天下谁能敌？”

楚怀王看完书信，又有那么一点动心。楚国的决策机构对楚怀王是否应该前往武关一事存有争议。理论上讲，这封书信背后的目的有三种：一、真诚的友谊，二、讹诈，三、秦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戏的故技重演。持第一种看法的人估计是没有了。持第二种看法的人以昭睢和已经失势的屈原为主，他们认为秦国是虎狼之国，背信弃义是它的天性，坑蒙拐骗是它的本能，大王不但不能去，楚国还应该加强边防的警卫工作。持第三种看法的是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和楚怀王自己。子兰还劝说他爹：“父王，你得去，不去的话，秦国会不高兴的，秦国不高兴后果很严重。”子兰的支持坚定了楚怀王前往的决心。但子兰的话中却又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楚怀王在秦国有个三长两短，太子横又在齐国做人质，那么就该我继承王位啦。

楚怀王在子兰的怂恿下出门去见秦昭王。到了武关，关前的情形让楚怀王多少有点安心。只见武关上上下下修饰一新，关前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当地人敲锣打鼓，到处一派喜庆的气氛。城门两边垂下条幅：秦楚友谊天长地久，嬴熊情义海枯石烂。秦昭王面带笑容站在城门之上朝楚怀王挥手示意。

很显然秦国为欢迎楚怀王一行做了精心的准备。楚怀王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好戏还在后头呢。楚怀王领着随从走进城门，没走多远，锣鼓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城门关闭，一队队秦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楚怀王围在当中。这时秦昭王也从城楼走下，一边走还一边脱外面的衣服和帽子，同时还冲着楚怀王不怀好意地笑，最后楚怀王才发现眼前的秦昭王是假的。就这样楚怀王被扣押。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5)

当楚怀王失去人身自由的时候才彻底明白了秦国的狼子野心。张仪、秦昭王的丑恶嘴脸在他的脑海反复闪现。楚怀王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窝囊，在被窝被媳妇忽悠，在朝中被大臣蒙蔽，对外被秦国玩弄，想来想去整个楚国也就昭睢和屈原是为他着想，于是不由地唱道：“嘚嘚，锵锵！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哎呀呀，我的三闾大夫。”楚怀王满腔悲愤，眼光中闪现着哀伤的神色。突然间楚怀王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总不能窝囊一辈子，即便不能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得战斗。想到此，一股平生少有的悍气出现在楚怀王的脸上。

楚怀王被押解到了咸阳。在那里，正宗的秦昭王正坐在象征着统治权威的高殿里等着他。楚怀王爬完一段台阶又一段台阶，穿过一座宫殿又一座宫殿。在楚国，是他坐在高殿之上等待别人的晋见，而这次，楚怀王通过切身的感受，体会到了统治者的权威，一级级让人鞠躬而上的台阶，和一座座威严傲立的宫殿。宫廷建筑是无声的权威，它一遍遍地暗示前来晋见秦王的人：我是王，你是臣！

楚怀王爬完最后一段台阶，来到了秦国最高级别的议事大殿。庄严肃穆的大殿鸦雀无声，两列是毕恭毕敬的文武大臣，再往前是凶神恶煞般的武士，大殿后面的王座上端坐着表情冷峻的秦昭王，他正酝酿着情绪，准备出演今天这场戏的男主角。楚怀王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楚国他就是男一号，但到了秦国却不得不出演男二号，而且是用来衬托男一号。同样的情景却没有同样的心情。

秦昭王用带有挑衅的眼神逼视了狼狈不堪的楚怀王好大一会儿，楚怀王的目光内敛但也毫不示弱。秦昭王见逼视无效，忽然面色一改，用戏谑的语气道：“哎哟老哥，几年不见咋就抑郁啦？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土地太多管不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啊？”楚怀王感觉不妙，道：“为兄虽然老朽，但自家事情不烦老弟帮忙？”秦昭王道：“听说贵国的黔中、巫地被暴民搞得乌烟瘴气，我来帮老哥打理一下。要不就只能留老哥在秦国多待几天！”楚怀王勃然作色，道：“土地来自祖先，岂可轻易予人。要土地没有，要命有一条。”秦昭王也有点生气了，喝道：“你不给，我就去抢。”楚怀王这回铁了心，秦昭王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将他扣押。

楚怀王被秦国公然绑票在楚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大臣们讨论的话题倒不是如何营救楚怀王，因为都知道那是没有希望的事情，引起纷争的焦点是如何让楚怀王安心在秦国做人质。大多数大臣的意见是既然楚怀王被秦国扣押，太子横又在与楚不太友好的齐国当人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楚怀王众多的儿子中选一个立之为王，以打消秦国的妄想，安定楚国的军心。子兰同学不由得乐了，与众多的兄弟相比他的优势最为明显，朝廷中不少显贵都和他有见不得人，却又不得不说的关系。但昭睢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解决方案，“楚怀王虽然被扣秦国，但还是楚国的正式国王，他虽然已经无法对楚国进行实质性的统治，但他的既定路线我们不应该违背。如果真要立新王，那也应该先迎立身在齐国的太子横，实在不行再作他想，也未尝不可。”昭睢坚持按法定程序办事，众大臣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楚国通报齐国说楚怀王病故，请齐国放太子横回国继承王位。那时候信息流通的速度最快也超不过马奔跑的速度。由于秦国离齐国的距离比楚国离齐国的距离还远，所以楚怀王被扣秦国的消息还没有到达齐国，而楚国捏造的楚怀王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齐国。

此时孟尝君正主持齐国国事。还有一位即将名声大噪的纵横家做客于齐，此人便是苏秦。苏秦再过几年才会大放光彩，目前还处于金子在发光之前的磨炼期。孟尝君和苏秦就此事展开了讨论。

孟尝君道：“按照国际惯例，楚王去世，我们应该送还在齐国做人质的太子。”

苏秦道：“难道相国没有发现这里面有个商机？我们可以用太子横要挟楚国割让东部国土。”

孟尝君道：“为人要厚道。再说了，万一楚国不吃我们这一套，另立太子，我们岂不傻眼。不但没有得到楚国的东部国土，还背上了道德的黑锅。要知道咱们齐国一向遵守国际法规，可不是秦国那样的无赖国家。”

苏秦道：“绑票也是要讲技巧的，太子横不但是肉票还是威胁。如果楚国不要太子横另立新王，我们就以扶持太子回国继承王位要挟新王割让楚国东部土地。虽然新王并不在乎太子横，但却不能不在乎王位，这样楚国的东部土地就成齐国的了。”

孟尝君想了一想，觉得苏秦虽然手段高明，但还是有损齐国的国际形象，最后没有采用苏秦的办法，而是采用了一种更为温和的办法。这个办法是在临行之前让太子横与齐国签订协议：齐国护送太子横登上王位，太子横则将楚国东部国土割让给齐国作为报酬。很显然这个协议并没有多大约束力。太子横对齐国的承诺能不能实现全看他的心情。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6)

太子横回国之后登上王位，是为楚顷襄王。

由这个外交事件，可以看出，秦国和齐国虽然都是强国，但两国的外交指导思想是不一样的。齐国是文化大国，受周礼的影响较深，即便已经进入战国时期，在外交上仍有文化气息残留，具体表现在过于重视面子问题，就像黑社会里讲义气。前番垂沙之战，打主力的是齐国，可胜利果实却被齐国让给韩魏小弟。以后孟尝君组织的攻秦之战，也一样，齐国为了所谓的国际形象和威望，喜欢自己出力，让别人受益。与齐国大而无当的国际主义精神相比，秦国的外交就显得务实了许多。秦国从头到尾都是按照马基雅维利主义办事，能拐则拐，能诓则诓，目的只有一个———国家利益。当然齐国的做法也不是一无是处，齐国在国际上比秦国要得人心，组织连横时更容易得到其他国家响应。秦国的做法也不是永远正确，那套把戏用得多了，就成了公开的阴谋。秦国的背信弃义激发了六国的团结，到后来也给秦国的军事行动造成了不小的阻力。不过总的来说，秦国的实用主义和不要脸主义还是更适合斗争时期的国家利益。

楚顷襄王刚继位，齐国的使者紧跟着就来楚国要求履行协议。楚顷襄王发扬民主作风要求群臣献计献策。

一个大臣道：“既然有协议，那就兑现呗。不然显得楚国没有诚信。但是给了之后，咱们还可以用武力夺回。这样就显得楚国又有诚信，又有能力。”

楚顷襄王心想：就我们现在的实力，哪能从齐国手里夺回土地！

另一个大臣道：“楚国之所以人口众多，是由于地大物博。如果把东部国土割让给齐国，楚国的粮源和兵源就会大大减少，所以我认为不能履行协议，而应该派兵坚守。”

楚顷襄王心想：就我们现在的实力，哪能抵挡住齐国的进攻！

又一个大臣道：“就我们现在的实力，哪能抵挡住齐国的进攻，我们还是得向秦国求救。虽然秦国扣押了先王，但如果齐国侵占了楚国的土地对秦国也不是好事。”

楚顷襄王道：“你们三个各说各的理，我到底该听哪个？”

这时楚顷襄王的老师慎子道：“他们三个说得都有理，又都没有理，他们的意见都可以采用，但又不能完全采用。让建议割地的那个大臣去办理土地交接事宜，然后让建议防守的那个大臣领兵去防守，再派建议求救兵的那个大臣去秦国求救兵。”

楚顷襄王点头称善。

楚国按计划行事。一开始孟尝君见楚国老老实实送来土地很是高兴，等派军队去接收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防卫森严，根本不像要交出的样子。孟尝君很生气，正要发大军去夺取，又听说秦国已经发出救兵，只好咽下这口气。

原来楚国也有涮别人的时候。

楚怀王在秦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秦昭王也拿他没有办法，又听说楚国已经另立太子，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于是派了一支秦军去问候楚国的边界，夺得楚国析地（今河南西峡）十六城。楚怀王对秦国已经失去利用的价值，就被软禁在秦国。

衣食无忧，没有自由的日子过了两年，楚怀王萌生了逃亡之心。秦国的看守也因楚怀王的丧失价值而日渐松懈。在这两年内，列国形势又发生了重大变化。北方一直默默无闻的赵国由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日渐强大。齐国的孟尝君出于对秦国的私人恩怨，率领齐、韩、魏三国同盟攻打秦国。秦国畏惧孟尝君的强大，被闷在函谷关之内做了缩头乌龟。

公元前297年，就在秦国把全部精力用于与孟尝君较量时，楚怀王趁机摆脱看守，夺得马车从咸阳逃走，后来竟骗过看守溜出函谷关。赵国离秦国比较近，而且国家强大，楚怀王认为那里应该比较安全，就去了赵国，可是到了赵国才得知赵武灵王正在北方扩地。留守都城的赵惠文王还是个孩子，他不敢做主，只好请楚怀王高抬贵脚。楚怀王于是向遥远的故乡跑去，半路上却被秦国的追兵赶上，像逮小鸡一样押了回去。命途多舛的楚怀王在秦国活了一年便死了。秦国不想再为难这个可怜的人，便把楚怀王的尸体送还楚国。楚国老百姓哀怜楚怀王的不幸，纷纷留下了伤心的眼泪。楚怀王用自己的生命向六国敲响了警世钟：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秦国的那张破嘴。

人的一生真是奇怪。有的人混账半生，临死良心发现，有的人英名一辈，临死却晚节不保，楚怀王属于前者。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7)

楚国不幸的人也不仅仅是楚怀王一个，比楚怀王还不幸的人是屈原。在楚怀王当政的最后几年，屈原已经被发配到南方蛮夷之地。屈原出身楚国官宦世家，（屈、景、芈是楚国国姓）对楚怀王情深义重，虽然官服已离身，可心依然是楚国心，远在他乡仍念念不忘为国出力。但楚顷襄王奢侈腐朽、卑弱无能，在政治上依靠以令尹子兰和靳尚为首的腐朽官僚集团，致使楚国防备松懈，民心涣散。

楚国在遭受不幸之后并没有振作起来，相反却迈着大步向没落走去。

国都的政敌担心屈原重返政坛，紧锣密鼓地酝酿着阴谋。已经是令尹的子兰联合上官大夫恶意中伤屈原，楚顷襄王陷于认知障碍，无法获得事情的真相，便将屈原再次发配到更南面的地方。屈原流连于沅、湘二水，看着楚国的大好山河，一边发牢骚，一边写诗，直到二十年后楚国发生了另外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攻秦

垂沙之战，孟尝君虽然没有给齐国带来实质性的利益，却使得自己名声大噪，不但魏国韩国坚定了跟着齐国混的决心，连秦国也对孟尝君动了心思。秦国对孟尝君的看法是两方面的，一是畏惧，二是喜欢，畏惧孟尝君擅齐之强的权势，喜欢孟尝君在国际上有崇高的人望。秦国对付孟尝君的方法只有一个：派个猎头把他挖到秦国来。

公元前300年，秦昭王下血本将自己的弟弟泾阳君送到齐国做人质，然后派一名善于吹牛拍马的使者去请孟尝君。使者对着孟尝君大肆吹捧他的贤能和秦王对他的景仰，孟尝君被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想跟着使者去秦国发展。门客不想跟孟尝君去秦国冒险，纷纷劝阻，但无济于事，最后苏秦走出来，道：“我今天早上从外面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土坷垃和一个木头疙瘩在吵架。木头疙瘩嘲笑土坷垃道：‘一旦下雨，你就会成为一堆烂泥。’土坷垃反唇相讥，道：‘我本来就是泥做的，变成泥之后我正好可以回归大地老家，不出一个星期又是一个好土坷垃。而你，一旦下雨，你就会顺水漂流，四处流浪，再也回不到生你养你的地方。’秦国是虎狼之国，你要去了回不来，岂不就成了被土坷垃所嘲笑的木头疙瘩啦？”

孟尝君笑道：“我不是木头疙瘩。”于是打消了西行计划。

一年之后，齐宣王逝世。齐宣王的一生有过风光，有过狂妄，有过勤奋，也有过懈怠，总体来说延续了齐威王开创的事业，但又过分放纵国家之外族势力的发展，为下任齐王留下了一道政治难题。齐宣王之后是齐湣王。齐湣王一开始就对孟尝君的专权行为不满，而且两人在对外政策上也大有不同。孟尝君主张合纵抗秦，齐湣王偏向于联秦略地。

这时秦国再次邀请孟尝君入秦为相。齐湣王趁此机会敦促孟尝君西行。孟尝君入秦为相对齐湣王有两方面的好处，一来实现了他联秦略地的外交战略，二来他可以趁此机会掌握权柄。况且，入秦也是孟尝君自己的主张，所以这次入秦的准备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齐湣王为表诚意，还主动送走了泾阳君。顺便说一句，泾阳君在齐期间也被孟尝君的魅力折服，两人私交不错。

孟尝君带着门客浩浩荡荡赶奔秦国，在秦国受到了秦昭王隆重的接待，孟尝君向秦昭王送出一件举世罕见的重礼———一件纯白色的狐裘。这件白狐裘的价值超过千两黄金。白狐狸是狐狸中的珍稀品种。理论上讲北极的狐狸是白的，可是它们到不了中国。一般的狐狸也只有腋下那一块是白色，也是由于保养得好的缘故。要制作一件白狐裘需要牺牲许多只狐狸，所以就有了“集腋成裘”的成语。由于产量实在有限，连孟尝君这样神通广大的人也只搞到了一件。秦昭王穿着白狐裘当众展示了一番，众人无不惊叹。孟尝君随即被拜为秦相，主管秦国的外交工作，这也意味着齐秦两国的合作正式启动。

但是好景不长，齐秦关系还没有出蜜月，第三者就来插足，而且这第三者的位置还正好在两国中间。在两国中间，有能力插足的国家也只有赵国。赵国的当家人赵武灵王不简单，他通过胡服骑射对赵国进行改革。赵国迅速崛起于齐秦的中间，列国的北方，取代楚国成为列国间的第三极。赵国的崛起可不是和平崛起，攻城略地势在必行，赵武灵王干得很专业也很专注。他把王位传给太子何(也就是赵惠文王)，自己改称赵主父，专门从事扩地工作。北方的中山和胡地是赵武灵王紧盯着的肉。

宋国的情况与赵国非常相似。宋康王在位期间对宋国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改革，使宋国实力达到了列国第八雄的水平，有五千辆战车，号五千乘。有趣的是宋康王也将王位让给太子，自己则一心研究如何对周边的滕国下手。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8)

列国间的关系是这样的：齐、秦两大强国在地理位置上位于列国两端，如果齐、秦联合，那些位于中间的国家早晚遭殃。如果齐秦之间不睦，中间国家的日子就会好过点。这种地缘政治在近现代的外交中也是成立的。拿破仑战争时期，法国和俄罗斯通过《提尔西特和约》实现和解，中欧的普鲁士和奥地利便丝毫不得动弹。当法国和俄罗斯开战之后，普鲁士和奥地利便趁机摆脱法国控制。“二战”时，波兰就是被苏德两大强国联手瓜分掉的。冷战时期，由于苏美对抗，结果任何一方都没有打赢局部战争，苏联兵败阿富汗，美国受挫越南，其原因是一方总是通过非军事手段阻挠另一方的军事行动，两相制衡之下，中间国家得利。

赵国不想看到齐、秦联合，便想方设法从中破坏。赵国向秦国推荐赵臣楼缓为相，向宋国推荐仇郝为相。三国就结盟问题开始磋商，孟尝君地位出现晃动。又有人在秦昭王面前进言道：“孟尝君的身上流淌着齐国王族的血液，无论如何也不会为秦所用。现在他在秦国为相，必然会把齐国的利益放在秦国的利益之上。如此秦国的利益会通过孟尝君这个窟窿流向齐国。这就好比嫁出去的媳妇还老往娘家捎带东西一样。孟尝君名为秦国的后卫，实则是齐国的前锋。请大王详察。”没过多久，秦昭王就免除了孟尝君的相位，随后同宋国、赵国结成同盟与齐、魏、韩三国阵营分庭抗礼。

一个众士归心的孟尝君如果不是秦国的得力伙伴，就将成为秦国的强大敌人，因此有人就建议秦昭王将孟尝君在秦国解决掉。于是孟尝君被软禁。秦国泾阳君听说好哥们儿被软禁，积极展开营救。孟尝君从泾阳君那里获得情报得知后宫燕姬能够影响秦昭王。孟尝君便拜托泾阳君牵线搭桥，燕姬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原来燕姬看上了孟尝君送给秦昭王的白狐裘。孟尝君可就为难了，白狐裘天下难找，做一件已经不容易了，哪还能做情侣装啊？孟尝君正在抓耳挠腮之际，一个门客说道：“相国莫急，小事一桩，看我搞掂？”孟尝君道：“如何搞掂？”那门客道：“难道您忘了咱俩是同行吗？您是地上的君子，我是梁上的君子，由于我在工作的时候善于模仿狗叫，江湖诨号‘狗盗’。”

当天晚上，黑夜拥抱了大地，狗盗轻轻来到宫廷的库房，库房的狗叫了几声以示问候，狗盗回叫几声，表明是自己人。门卫已经酣睡，狗盗找到白狐裘，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口袋里，然后溜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库房的狗还亲切地送别，狗盗也以礼相还。

燕姬得到白狐裘之后心花怒放，天一黑就把秦昭王勾到床上。一番云雨，燕姬含娇带喘地做秦昭王的工作，道：“孟尝君是齐国权臣，得罪他就等于得罪齐国，齐国便会联合韩、魏而攻秦。再说孟尝君号称贤能，扣押孟尝君会陷秦国于不义，大王还是放了孟尝君吧。”此时的秦昭王正在极乐的巅峰，满脑子都是爱欲，于是在床上便下令放孟尝君回国。据说入暮时分是人的抵抗意识最乏力的时候，人在经历一天的忙碌之后，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下来，比较容易听从别人的意见。革命家和布道士就经常在这个时候宣讲他们的真理。

孟尝君抓紧机会连夜整队出发，没过几个时辰就到了函谷关。他们到得太早，还没有到开门的时间。这可怎么办？

古时候没有精确的计时器，只好通过自然事物来判断时间的早晚，有太阳的时候靠太阳，没有太阳的时候靠鸡叫。也就是说什么时辰开门鸡说了算。可是鸡是到点才叫的。

孟尝君正在着急之时，一个门客说道：“相国莫急，看我搞掂。”孟尝君看了看门客，问道：“你有何法？”那门客道：“想当初俺也算是个地主，手下有几十号长工，为了能让他们早点干活，我苦练鸡叫，后来终于练成，可没有多久就被别人发现，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了，只好投奔相国，是相国让我不用半夜鸡叫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您就是我的再造父母，重生爹娘啊，相国啊！”孟尝君道：“别他妈浪费时间了，你先让鸡叫起来再说，要不然你还得重操就业。”

门客来到关前，捏着嗓子，喔喔———喔喔———一顿叫唤，函谷关上的鸡也跟着叫了起来，原来鸡比人还从众。守卫揉着惺忪的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地将大门打开。孟尝君一个冲刺，带着门客逃出函谷关。

秦昭王一觉醒来，恢复了雄性的本能，找回了王者的威风，思量起昨晚的事情，感觉不妥，连忙派人去追孟尝君，到了函谷关，哪里还有孟尝君的踪影，只有门卫在无精打采地站岗。

孟尝君逃离虎口，心情才舒缓下来，一彪人马往齐国走去，走到赵国地界，孟尝君突然想起在赵国有一位与他神交许久而不得相见的朋友———赵国平原君。平原君学习孟尝好榜样，也张罗了数千号门客，扯起义气的大旗，建立起自己的君子党图谋专权。孟尝君遂决定拜访一下平原君，也顺便交流一下专权和养士方面的心得和体会。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9)

孟尝君的驾到在赵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天下两个优秀男性之间的激情碰撞自然是一副无比壮观的场面，崇拜偶像是人类的天性，任何一个有机会躬逢其境的人都不会错过。当地的老百姓纷纷赶来观看，他们目睹过平原君的尊容，其人玉树临风，潇洒飘逸，着实是人中之龙。与他齐名的孟尝君长得什么样子，老百姓却没有见过。在一般人的想象中，其人必定更玉树临风，更潇洒飘逸，更是人中之龙。谁知一见之下，人们大失所望，真实的孟尝君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其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完全配不上他那么大的名声。围观的人群中出现阵阵的嘲笑声。

孟尝君听在耳里，门客们也听在耳里。杀机在这些人的心中开始涌动。真正英雄人物从来不会在乎别人嘲笑他们身体上的缺陷，他们横行天下的资本并不是身体。然而孟尝君却不是，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脸面、有脾气的专权公司的CEO。“士”精神是他们的企业文化，其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士可杀不可辱”。

回到齐国后，齐湣王因驱孟尝君入虎狼之秦感到内疚，再次拜孟尝君为相。孟尝君因在秦国受到不公正待遇而图谋报复。公元前298年，孟尝君调动一切力量揭开了攻秦的序幕。齐国名将匡章率领齐、韩、魏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向秦国杀去，一路凯歌高奏，一直攻到了函谷关底下。函谷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三国军队一时无法攻破，便在关前扎下营盘，准备长年进攻。两年之后，函谷关终于被攻破。咸阳为之震恐，秦昭王连忙求和，表示愿意吐出从前攻取的一部分韩、魏土地。孟尝君私仇得报，考虑到三国军队也已疲乏，不愿再冒险到秦国本土作战，便同意秦昭王请和。齐军辛苦三年又一次为韩、魏做了嫁衣。

攻秦一役重新改写了列国间的格局。本来秦国和赵国、宋国是盟友关系，但在秦国挨欺负的时候，两国却没有帮忙，这是有原因的。本来赵国、宋国与秦国的结盟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国在意的是北部的中山和胡地，宋国在乎的是滕国。它们与秦结盟的目的是想让秦国吸引齐国的火力，趁两国互斗的时候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事情的发展果然跟两国设计的一样。函谷关之战结束之后，秦国抛弃了别有用心的赵、宋两国。

经过攻楚、攻秦两大战役，孟尝君的国际威望空前高涨，在齐国也更加耀武扬威，尾大不掉。为这件事情，齐湣王脑袋都大了，整天潜心谋划如何扳倒孟尝君，两年之后终于有了机会。

狡兔三窟

攻秦归国之后，孟尝君的命运上升到了最高点，与之相比齐国国王齐湣王反倒黯然失色。秦楚两国畏惧孟尝君的威名，考虑到孟尝君和齐湣王之间的特殊关系，心照不宣地搞起了挑拨离间的外交活动。秦国、楚国的驻齐大使在齐国传播相同的谣言，“孟尝君是无冕之王，齐湣王是有冕之臣。”最后谣言传到了齐湣王耳中。本来齐湣王就非常不满孟尝君的专权，谣言加快了齐湣王夺权的进程。

公元前294年，齐国政坛发生了一件大事。齐湣王被一个叫田甲的贵族劫持，奇怪的是齐湣王竟然安然逃脱。人们对这个事情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是孟尝君策划的一次夺权行为，还有的说这是齐湣王自编自导的一场戏。在政治上，有时候事情真相并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反正最后齐湣王以此为由，扩大打击面，将孟尝君列为重点打击目标。在这种背景下，孟尝君被免相，只好带着他那帮呜呜喳喳的门客踏上回老巢薛地的道路。

一路上孟尝君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不断有门客溜走，在离薛地一百里左右的时候身边就剩了二三十人。出发时三千门客，到达时只剩不到三十，逃亡率达到了99％强。就连鸡鸣狗盗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也跑了，真真是树倒猢狲散。孟尝君心灰意冷、心情沮丧，在内心暗自咒骂：原来人是这么势利的动物！骂了一遍，孟尝君不解气，还想再骂一遍，不想却脱口而出发出声来，“原来人是这么势利的动物！”骂完之后，孟尝君自觉失言，毕竟后面还跟着二三十人。突然孟尝君发现前方道路两旁挤满了老百姓，他们扶老携幼，默默伫立在道路两旁。片刻之后，孟尝君猛然想起了什么，一股暖流传遍他的全身。孟尝君掉头回顾，激动地喊道：“冯谖，我的冯谖！”然后走到队伍后面与呈糟老头状的冯谖相拥而泣。在这一刻，真正的同志情意点燃了。如果过去是个错误，那么诚信不会错误；如果过去都是虚无，那么诚信不会虚无。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0)

回忆———

孟尝君的专权股份有限公司也像其他公司一样经历过发展的各个阶段。在公司创立初期，孟尝君实行看得见的管理，靠感情来维系与众门客的关系，那时孟尝君与众门客吃同样的饭，住同样的房子。后来，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展，看得见的管理无法实行，各项规章制度随之产生，依据才干、品德、名声和功劳，门客被分成一、二、三等，不同等级的门客享受不同的物质待遇，比方说他们的住处就不一样，上级门客住的叫传舍，大概相当于现在的高级间；中级门客住的叫幸舍，大概相当于标准间；低级门客住的叫代舍，大概相当于普通间。孟尝君根据个人表现实行奖惩。

话说孟尝君专权公司刚步入正轨不久。一个叫冯谖的人，穷人，厌倦了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生活，听说孟尝君这里正在招聘员工，便托一个猎头向孟尝君推荐自己。孟尝君问猎头道：“你推荐的人有什么兴趣爱好？”猎头道：“没有。”孟尝君又问：“你推荐的人有什么特殊才干？”猎头道：“没有。”孟尝君差点笑了出来，但考虑到正在扩招，不收留冯谖对公司的影响不好，也就留下了冯谖，当然态度之中显出对此人不是特别欢迎，站在旁边的后勤部长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冯谖被安排到了代舍居住，后勤部长见冯谖不受重用，就让冯谖用树枝、秸秆一类东西做筷子，而别人的筷子不是玉制、就是银制，最次也是竹制。

周围的人发现冯谖这人很有点特殊，虽然出身草根，却随身携带一把象征着身份的剑，有把剑也还好，却没有剑鞘，只好用二尺红头绳一头拴住剑柄，一头系在腰间。这样的佩剑方式再加上破落户习气装扮出冯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闲来无事，冯谖就靠着柱子，以剑当吉他，唱几句自己创作的说唱歌曲。

“剑外无鞘，没有什么关系！

饭里没鱼，没有什么关系！

我的生活就这么一天天沉沦下去。

…………”

冯谖这么一唱，门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原来这家伙以前是街头卖唱的”。后来就有人将冯谖的情况报告给了孟尝君，孟尝君吩咐下面给冯谖提供有鱼肉的饭。

过了一段时间，冯谖又出来表演。

“剑外无鞘，没有什么关系！

出门没车，没有什么关系！

我的生活就这么一天天糊涂下去。

…………”

孟尝君听到后，吩咐下面人给冯谖配备了专车。过了一段时间，冯谖又出来表演。

“剑外无鞘，没有什么关系！

家里没房，没有什么关系！

我的生活就这么一天天委靡下去！”

门客听后，非常厌恶冯谖，都认为他脸皮太厚，不知满足，偏偏孟尝君买账，问冯谖道：“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冯谖道：“老母。”于是孟尝君派专人给冯母送去衣食，并改善了住房。

事后，冯谖得出个结论：有的人卖唱只能够填饱肚皮，有的人卖唱却可以有车有房，收入的不同全在于卖唱的地点和服务的对象不同。在普通街道卖唱，只能够混点吃喝；在地铁口、天桥下卖唱可以小康；如果到酒吧卖唱，收入就能够达到白领水平。冯谖见表演达到了既定目标，于是便不再唱歌。

冯谖过上了吃香喝辣、有房有车、有情有调的小资生活。在孟尝君的府第里像冯谖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这帮人的体面生活建立在薛地老百姓的辛勤劳作之上。没有这些胼手胝足的劳动人民，冯谖再精通说唱艺术也只好去喝西北风。随着孟尝君门客群的扩大，各项开支也随之加大，这些负担全部转嫁到了薛地老百姓身上。不但税收增加，孟尝君还公开放高利贷，利息之高已经超出老百姓的偿还能力，因而孟尝君的债务里出现了许多呆账、死账。

第十一章 齐国出了个孟尝君(11)

又是一年的年关，正是要债的大好时机。孟尝君想起了擅长行为艺术和说唱歌曲的冯谖。讨债问题自古就是天下第一大难事，不是讨债的压倒欠债的，出现黄世仁逼迫杨白劳的局面；就是欠债人压倒债主，出现欠债的是爷、讨债的是孙子的场景。孟尝君想，冯谖那家伙看起来脑袋挺灵光，似乎能解决好这一历史性难题，再说他吃我喝我好多天不给我干活哪行？于是孟尝君对冯谖道：“唉呀，老兄，我这个人能力有限，每天外面的那些事就忙不过来。你看现在也到冬天了，讨债的事情能不能帮我一下？”冯谖道：“Noproblem（没问题）！问题是债务将以什么形式收上来？”孟尝君道：“那你就看咱们这里缺什么，就按什么形式收取吧。”

冯谖坐着专车来到薛地乡下，先讨了一阵子债，结果并不理想，只要来了很少一部分。冯谖并没有将这一部分上交，而是全部买成牛肉和美酒，然后派人通知所有没有还债的人带着契约去参加聚餐。众人听说有免费大餐，就都来了。正当众人酒酣之际，冯谖走到人群前。众人静了下来，等冯谖发表祝酒词。冯谖道：“咱们哥们儿都不是外人，有啥话我就直说了。咱们的伟大首领孟尝君之所以借钱给大家，并不是贪图利息，而是为了缓解大家春耕时期资金紧张的困难。可是现在孟尝君不得不向大家要回那一点点债务，这是由于供养门客的经费现在特别紧张。大家都知道，门客是咱们薛地的保护神，没有门客就没有薛地的一切。所以请大家估量自己的能力，能还钱的咱们就再约定个日期结算，实在还不了的，我就干脆解除你的债务关系。我再强调一点，大家一定要客观地估计自己的还债能力，谁逞能我跟谁急，谁要是还了钱却又活不下去，我可不乐意。孟尝君是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好领袖，咱们以后可绝对不能背弃他。”

冯谖的祝酒词还没有结束就被山呼海啸的喊声打断，“万岁！”“孟尝君万岁！”“冯谖万岁！”“薛地人民万岁！”在那个时候，“万岁”并非国君、天子所专用，只是人们对所喜欢的人的一种良好的祝愿。最后，宴会在契约燃起的篝火中结束。那时的收据是由两块能够彼此吻合的木块组成，债主留一半，欠债人留一半。这些木制的契约在燃烧的时候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跟放鞭炮一样，更增加了喜庆的气氛。

冯谖在这里风光了一把，回去可就为难了。孟尝君问冯谖道：“我让你收的债，你收完了吗？”冯谖道：“都收上来啦！”孟尝君道：“以什么形式收上来的？”冯谖道：“你曾经告诉我，府里缺什么就让我以什么形式收债。据我的观察啊，府中缺的可不是物品，贵重器物随处可见，名贵犬马满厩都是，漂亮MM目不暇接，主人您所缺乏的只是民心。我就私下将债务兑换成民心啦！在我烧掉那些永远无法偿还的契约时，老百姓还祝福你万岁哩！”孟尝君满脸不屑，道：“老先生，你还是一边待着去吧！”

这又是一个狡兔三窟的故事，与以前赵襄子、赵简子父子建设晋阳城如出一辙。

孟尝君在失势之后，却意外地发现还有一个稳固的后方，顿时觉得天空并非全是灰色。过了一段时间，国际形势发生变化，齐湣王抛弃韩、魏两国，走上了联秦扩地的道路。在这种背景下，一个与齐湣王不睦，对齐国情况熟悉，具有崇高国际威望的孟尝君成了韩、魏急需的人才。魏国出于对抗齐秦两大巨头的需要，聘请孟尝君为相，孟尝君出于报复齐湣王夺其权势的仇恨接受了魏国的聘请。于是孟尝君专权公司转移到了境外发展。

在魏国的岁月里，孟尝君成为纵横大明星苏秦的配角，他们一起搞垮了齐国。当然，那又是另外一段历史了。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1)

背景

风水轮流转，各领风骚百十年。自从公元前453年三家分晋以来，幸运女神不停地变换宠儿。以当时中国的形势论，韩、魏所在的中原之地为战略要冲，是中华文明的心腹。上有赵、燕，下有楚国，西有秦国，东有齐国。最早强大起来的是魏国，马陵之战魏国衰败之后，秦国和齐国分别通过变法强大起来，成为新兴的两大霸主。楚国由于根基稳固，地域辽阔，也一直位于强国行列，在最强盛的时候与齐秦同在一个档次。但好景不长，楚怀王配合张仪搞垮了楚国。在齐秦互较短长，争夺韩、魏的时候，一向不显山露水的赵国，却意外地强大了起来。

魏国称雄之际，赵国一直致力于与魏国争夺中原地盘，具体表现在连续数次向中原的方向迁都，数次与魏国争夺卫国。虽然赵国因此遭遇魏国的打压，但赵国人艰苦卓绝、不怕牺牲，最后帮助齐国取得了胜利。赵简子、赵襄子的立国精神在赵成侯、赵肃侯时期得到了完整的传承。公元前326年，赵肃侯去世的时候，魏、齐、秦、韩、楚等各国分别发兵数万到赵国，以表达对这位最坚定的盟友和最顽强的对手的悼念。同年，还是个孩子的赵武灵王在各国的祝贺声中登上君位。赵武灵王年少，未能亲掌国事，辅政的是先君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其中肥义和公子成的地位最突出。

在张仪、公孙衍连横合纵的岁月里，赵国默默无闻地扮演着合纵阵营中的一个小角色。由于赵国和秦国有部分领土接壤，一旦合纵失败，赵国总要跟着韩、魏吃点挂落。公元前317年，秦国便砍了赵国士兵八万颗脑袋，次年又攻取了赵国西部的一块土地。公元前313年秦又攻取赵的蔺，虏赵将赵庄。赵武灵王亲政伊始就表现出特立独行的迹象。当公孙衍策划五国相王运动之时，其他国家的国君都陶醉在称王的虚荣中，只有“火星人”赵武灵王头脑清醒，认为赵国有名无实，便抛弃王的称号，恢复了以前“君”的名头。

赵国的地理位置与韩、魏相比虽然稍偏一点，但也是四战之国。东有强齐，南有韩、魏，西有悍秦。北部情况尤为复杂。东北同东胡相接，正北同匈奴相邻，西北又同林胡和楼烦接壤。更可气的是赵国的心腹地带还夹带着屡打不死的中山国。中山国土几乎将赵国一分为二，南北两部分只有一条路相连。赵国的国防形势尤为严峻，不但得与韩、魏、齐秦进行常规战争，还得与游牧民族进行非常规战争。如果说在常规战争中赵国还能胜负参半，那么在非常规战争中赵国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那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突然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一条蜿蜒的曲线，这条曲线在变大、变粗，渐渐能分辨清是由奔驰的战马和矫健的骑士组成的骑兵部队。从这些骑士的军装上可以看出他们绝非中原部队，他们上身穿着瘦削的短衣，下身是紧身的裤子，外面罩着轻甲，脚蹬皮靴，头戴皮帽，帽子上还插着鲜艳的羽毛。赵军发现敌情后，急忙列队驱车迎战，但那是没有用的，胡人的骑兵并不用手抓着冷兵器去撞击冷兵器，像中原人那样。他们喜欢按照胡克定律利用一种有弹性的工具弹出一种头重尾轻，前端带尖的武器，简单地说他们打仗的主要方式是射箭。当赵军士兵庆幸于在接仗之前做好战斗准备时，突然一阵箭雨从胡人的骑兵中升起，滑过优美的弧线、驱赶着死神向赵军飞来。赵军士兵异常惊奇，他们见过射箭的，但从来没见过还能在马上射箭的；他们见过骑马的，但还从来没有见过射着箭还能骑马的。惊惧之下，许多赵军来不及多想就被射成刺猬，这样的箭雨刮过几阵之后，赵军伤亡十之七八，这时胡军也到达了赵军阵前，他们收起弓箭，拔出近战武器，借助马的速度开始对剩余的赵军展开屠杀，战斗通常以赵军完败，胡军完胜收场。当然了，随着赵军挨打次数的增加，他们也想出了一些应对之策。比方说用盾牌保护，以战车出击，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胡军发现无法一次性熄灭赵军的士气时，就利用速度和灵活性上的优势、绕着行动笨拙、速度缓慢的赵军步兵和战车反复射击，结果赵军只是延长了战斗的时间，并没有改变战斗的结果。这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档次上的对决。在迅猛强悍的胡骑面前，自恃文化先进的中原政权一次次尊严扫地。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2)

中原文化虽然先进，中原人也确实聪明，但如果将聪明才智仅仅用于打点门面、粉饰虚荣心，那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面对技不如人的困境，人们有两种反应，绝大多数人是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进行自我安慰。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收起高傲的面孔，埋下头来苦学。赵武灵王就属于很少数人中的一个。

赵武灵王观察了很久，思考了很长时间，终于下定决心拜胡人为老师进行“胡服骑射”改革。胡服骑射并不仅仅是服饰的变换和军事技术上的改革。这个时候赵武灵王才刚刚亲政，所要面对的将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文化传统的反对，而他，只能够一个人去战斗。胡服骑射虽然困难巨大，但收获不菲。军事改革的成功意味着赵国军事力量的升级，历史将向赵国打开一扇窗。赵国凭借中原的人力物力和先进文化，不但可以对胡人进行以毒攻毒，而且可以像当初胡人攻击赵国一样对其余六国发动攻击。

赵武灵王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跨过这道坎，就是新天地。

布道士

胡服骑射四个字是由胡服和骑射两个词构成，其中骑射是根本，军队的战斗力是通过骑射得到提升；胡服是骑射的有力保证，不穿胡服，骑射的效果将大打折扣。赵国的传统服饰是肥衣宽袖、峨冠博带。这样的衣服无法适应骑射的需要。骑射是一项激烈的竞技项目，职业选手需要穿专业的运动装备，胡服就是胡人为适应实战需要制成的专业服装，可以有效地保证骑手的动作到位，而且防风挡沙，适合于长途奔袭。然而，穿着赵国的传统服饰练习骑射是不可想象的，就像穿着棉袄打篮球，踩着高跟鞋踢足球一样。可是，这样的事情中国人不是没有干过，满清末年中国选手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时候就是穿着黄袍马褂，拖着大辫子走进赛场的，一时成为当时的笑谈。

按说，服饰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保暖、遮丑、美观，但作为高等动物的人愣是使服饰成为一种文化。既然是文化就有惯性。改变一个人很难，改变一种文化更是难上加难。虽然同是一个人对整个社会习俗作战，赵武灵王可不是堂吉诃德，他对困难有清醒的认识，而且他没有用王者的剑，就像商鞅那样，他用的是布道士的口舌。

在赵武灵王当政的第十九个年头（公元前307年）的春天，依据惯例，赵国政府召开了新年新任务动员大会。在这次大会上赵武灵王提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施政纲领———胡服骑射。这场大会在信宫一连召开了五天，但并没有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鼓舞人心的大会。众大臣对赵武灵王的改革计划表现出了同仇敌忾的架势，要么激烈反对，要么沉默不语。赵武灵王循循善诱、反复劝说，但无论怎么做工作，都无济于事。赵武灵王每提出一个改革的理由，众大臣就能提出一百个反对的理由，而且大臣们之间相互支援，使反对意见看起来无懈可击。当反对的声音形成一种气场，即便那些原先不是十分反对的人由于身在其中也会丧失判断的能力，不由自主地加入到反对者的行列。这个过程非常奇怪，不受理智的限制，完全是一种无意识地过渡。据说股市交易市场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其实法国的社会心理学家勒庞很早就研究过这种现象，称之为“乌合之众”，荣格由此发现了“集体无意识”。

反对的力量会随反对人数的增加呈指数级上升。比如说一个人的反对力量是1，那么两人的反对力量加在一起就能大于2。人在表达意见的时候有一种从势效应。赵武灵王很精明，也发现了这个效应。虽然大会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但赵武灵王至少看出众大臣中谁是中坚分子，谁是跟风分子，谁是以后工作的重点，谁可以争取到自己一方。最后赵武灵王决定各个击破。

中山国继续演绎着生存大师的神话。魏文侯时代，中山国被乐羊攻灭。公元前380年魏国忙于中原战争的时候，中山国又复活了，而且屡次派军队占领地盘，渐渐成为赵国的心腹大患。受中山国的影响，赵国的土地像个葫芦状，大头是赵国的统治中心，在南面；小头被称为代地，在北面。大头与小头通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相连。这条走廊对赵国的代地安全非常重要，如果被中山国掐断，代地就会断奶。中山国本来也是北方的少数民族，但在与中原诸侯接触的过程中被同化得厉害，就连打仗也是按中原的套路进行，步兵和战车是他们的主要兵种。

大会之后，赵武灵王率领军队离开国都北上攻击中山，然后到赵国北部的代地巡游了一圈，最后赵武灵王登上了黄河西侧的一座山。望着危机四伏的大好山河，赵武灵王将要做第一次布道，听众只有一个———大臣楼缓。布道的地点和环境正是为布道的内容所设。赵武灵王道：“想当初，我国的祖先顺应时代的潮流，扩大了南方版图，连接了漳、滏一带地区，然后建立了长城，又攻取了蔺、郭狼，打败了林胡部落。可惜功业未成，而先人已逝。现在，中山在我心腹，时刻有可能给我们做结扎手术。北有燕，西有林胡、楼烦、秦国和韩国。如果没有强大的军队守卫边疆，赵国就会灭亡。如果要青史留名，就不能被世俗的成见所拖累。历史将我摆在一个舞台上，使我有机会带领赵国建功立业。我将坚定不移地去追求这项荣誉，因此我不可更改的决心是———胡服！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3)

在山之巅，日神的理智和酒神的激情一起投射到了赵武灵王身上。当他开口，整个世界都在倾听。刚才一席话，楼缓如沐春风，如淋夏雨，所有的反对在最后一刻全部决堤，从心底升起一阵共鸣。“善！”这意味着赵武灵王少了一个反对者，多了一个追随者。

大臣肥义与赵武灵王最为亲近，也最容易进行沟通。赵武灵王道：“赵简子、赵襄子之所以成为赵国强大时期的代名词，是由于考虑到了胡、翟之地礼仪。一个大臣应该能够促进人民内部的团结，应该能够给老百姓带来实惠，这两者都是一个大臣的基本功。事隔多年，现在我想续写简襄时代的辉煌，可是像当年那样的大臣现在却不多见。那些在历史上建立卓越功勋的伟人，无不顶着保守势力的压力。那些眼光独到的智者，必定会招来守旧人士的反对。现在我想在全国上下推行胡服骑射，必定会受到社会舆论的抵制。该怎么办？”

肥义道：“我听说，畏首畏尾，无事可成，犹豫反复，必遭失败。既然大王已经决定要逆社会习俗而行，就不要顾忌社会舆论的反对。贵族的道德不同于平民的道德，建立卓越功勋依照的是宇宙的客观真理，世界的自然法则，而不是普通人的常识。愚蠢的人总是落后时代半拍，而聪明的人将是时代的领跑者。主公又有什么担心的?”

尼采提出的“超人”哲学，两千四百年前的赵武灵王与肥义已经模糊地感觉到了。一个时代的领跑者应该是一群有自新能力的强者，他们尊崇“贵族”道德，依据的是一种不以大多数人心理为转移的客观真理，着眼于将来利益。

赵武灵王将肥义的意思更向前推进了一层，道：“我不担心胡服的正确性，我担心的是天下人的接受能力。乌合之众眼里的兴奋，会让清醒的聪明人悲哀。愚蠢之人基于常识判断发出的嘲笑，会给时代先驱者带来麻烦。如果赵国还有一部分人能够与我想的一样，那说明胡服改革还是不够超前。如果整个赵国都在看我的笑话，胡、中山之地必将落入我的手中。”

于是，赵武灵王成为第一个哈胡族，先在王宫里穿上了紧俏的胡服。赵武灵王还想穿着胡服上朝，给满朝文武做个垂范。忽然，赵武灵王想到了一个人———公子成。公子成地位尊崇，而且是王叔，在大臣中很有影响力。但公子成是个老顽固，固守着周礼先贤的那些规矩不放。如果他不穿胡服，满朝文武也会跟着拒绝穿胡服，所以赵武灵王决定先做他的工作。

公子成的论调一向是先贤如之何，圣人何如之。为了交流方便，赵武灵王也只能用公子成的常用词汇与他进行交流。于是赵武灵王派使者向公子成道：我计划推行胡服，准备从上朝开始。在家听父母，在国听国君，这是老祖宗千年不变的老规矩。现在，我想推行胡服，如果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支持我，天下人该怎么看我？国家定策的法则是以便民为准，现在所要推行的胡服不是没事瞎折腾，是有道有理有根据的。一旦取得成效，这件事在道德上也会站稳。我恐怕叔叔您违背政治原则，将会扩大别人对我的非议。

公子成对使者道：“咱们中原是全天下知识最密集的地区，也是财富最密集的地区。老百姓沐浴在圣人的教诲之下已经有很多年。咱们中原的先进文化一向受到四方游牧民族的崇拜。现在大王却抛弃这些宝贝东西去哈胡。上至知识阶层，下至平民百姓怎么能不反对？我呀，由于思想有点不通，引起了消化道堵塞，浑身乏力，看来我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哎哟，哎哟———”

公子成抬出中原的先进文化说事，让赵武灵王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公子成的反对不是一个独立事件，是批量事件中的一个典型，所以赵武灵王亲自跑到公子成的家里，单独对他进行说服。

赵武灵王道：“听说王叔病了，我特来看望，也顺便交流一下思想。医书上讲‘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我把你思想上的疙瘩消除了，你肠胃就会通畅。服饰的作用是为了方便使用；礼教的作用是为了方便行事。圣人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礼仪规范，是为了便利民众而造福国家。中原之大，即便同沐圣贤的光芒，不同的地方也流行不同的服饰文化，有的地方流行文身，有的地方流行染发。由实际情况引起的不同，最聪明的人也不能统一。一个合格的从政者应该能够理解这些不同而不强求。叔叔，您所讲的道理并没有脱离世俗偏见。我所推行的胡服正是要改变这种世俗的偏见。看看我们的四周吧！我国领土从常山到代地，东边与燕、东胡接壤，西边有楼烦、秦、韩，国内却没有能够骑马射箭的勇士抵御外患。忆往昔，如果先祖赵简子没有在晋阳和上党牢牢地扎下根来，先主赵襄子就无法赶走胡人，这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一段光辉历史。中山国曾经依托齐国，侵夺我国，差点水淹了鄗地。几代国君引以为耻，可是一直也没有雪耻。如果我们搞成了胡服骑射，不但可以保卫国土，还可以向中山国报仇雪耻。但，叔叔您依附世俗的看法，违背先辈的遗愿，带头反对胡服，却忘了国家的耻辱，我感到很遗憾。”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4)

公子成听后，拜倒在地，道：“老臣糊涂，差点儿跟随众人耽误了国家大事。大王的话胜于世界上一切灵丹妙药，我听完以后清气上扬，浊气下降，肠也不堵了，胃也不疼了，以前一步迈八寸，现在能跨二尺了。我不要小步急趋，我要迈大步行走，我要胡服，我还要焕发第二春。快给我胡服，吼吼哈嘿，快给我胡服，吼吼哈嘿，从政之人请切记，变者无敌。”

赵武灵王将胡服骑射定为国策之后，又受到另外一些人的反对。赵氏宗族的赵文、赵造纷纷进谏，建议赵武灵王撤销胡服骑射的法令，所持论调与公子成一般无二，说什么圣人不易民而教，贤者不变俗而动。赵武灵王就用圣人因时而化，与世推移的道理来反驳。以周礼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有许多现成观点，其中不少是辩证统一的，赵武灵王要做的只是用其中活的灵魂对抗反对派死的教条。

最后提出反对的是赵燕，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没有穿胡服。赵武灵王派人去责备他，道：“为臣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国君服务。如果有反对意见，也要有理有利有节地提出来，大声喧哗是不对的。与国君探讨，要以理相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服从真理，不能靠反对上级意思来出风头。现在除你之外，所有大臣都已经穿上了胡服，你既不交流，也不同意，居心何在？我只能怀疑你出于私心故意要出风头，以引起别人的注意。为了防止王族蒙受犯罪的羞辱，我曾特意向你申明国家的法律。难道要法律替我来说话吗？”

赵燕也马上同意了穿胡服。

虽然赵武灵王通过说服教育工作使臣民穿上了胡服，但他们是否真心愿意还有待于考验。改革的效果能持续多久毕竟不是仅靠说就能解决的。

赵武灵王走下布道台，跨上了战马，准备去做一名开拓者。

开拓者

要干射箭这活计不适合穿着带长袖的衣服，骑马射箭更是如此。骑在马上，迎面而来的风会将袖子卷到弓弦上，后来有了一种专门射箭的袖子，称为箭袖。箭袖可能也是源于胡服，因为胡服的袖子就非常紧俏，后来恐怕是由于中原的皮毛没有那么多，只好用布料照着胡服的样式做成了箭袖。后世的练武之人穿的短衣襟、小打扮恐怕也是受胡服的影响。

在训练骑射部队期间，赵武灵王不断通过小规模的局部战争锻炼部队。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攻占了中山的房子（今河北高邑西）。第二年，又攻取了中山的宁葭（河北石家庄西北），往西又攻取了胡人的榆中之地，这个地方由于长有大片榆林而得名。林胡王慑于赵国的威力，乖乖地表示归顺，并且献上林胡的土特产———马。胡地之马，由于长期自然选择的结果，特别适合于做战马。与中原之马相比，胡马显示出非常大的优越性。赵军得胡马如虎添翼。榆林之地正式划入赵国版图，代地行政长官赵固兼管榆林。

两年之后，骑射部队初具规模，赵武灵王准备将他们正式投入战场，目标———中山国。赵武灵王所要攻打的中山国与一百年前魏文侯所指的中山国是同一个中山国。但攻打的性质却不一样，魏文侯消灭中山国只是为了锦上添花，因为中山国并不与魏国接壤，中间还隔着个赵国。赵武灵王消灭中山国却是为了去除心腹之患。如果赵国不想被中山国做结扎手术，就得先给中山国做结扎手术。

在训练军队的这两年，赵武灵王已经派人去调查中山国的风土人情和军政状况。李疵被派到中山国做国事观察。不久，李疵回来复命，道：“中山国可伐。如果现在不攻占，就会被其他国家先下手。”赵武灵王问道：“何以见得？”李疵道：“中山国君学习中原国君好榜样，从民间找了七十二个孔乙己，给予优厚待遇，以示尊师重教。”赵武灵王道：“唉哟哟，这可不得了，这不是传说中的贤君吗？怎么说可伐呢？”李疵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正是大王的风格吗？中山国本是游牧民族，骑马射箭才是他们的本行，可是他们偏偏喜欢中原的文化。喜欢中原文化没错，错的是竟学习中原文化中的糟粕。在这个武力称雄的时代，我们赵国在向胡人学如何骑射，可原本胡人出身的中山国却向中原学习如何摆谱儿，如何扯淡。中山国君这么一搞，国中武士岂不都要弃武从文？如此，武备失修，士气不振。所以说中山国可伐。”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5)

公元前305年，赵武灵王正式揭开了进攻中山国的序幕。赵武灵王亲自率领左中右三路大军，王翦率领着车骑，赵希统率林胡和代地军队向中山发起了进攻。这是一场有趣的战争，交战的双方反串了角色，农耕民族像游牧民族那样骑马射箭，游牧民族却像农耕民族那样马拉战车。这是双方努力学习的结果，只不过一方学到了精华，而另一方却学到了糟粕。与其说中山国是被赵国打败，不如说他们被自己打败，因为许多年前，他们的祖先就是骑着马、射着箭打仗的。

大军在曲阳（今河北曲阳西北）会合后，又北折攻取了恒山的华阳，然后南下攻到石邑、封龙（今石家庄西南）、鄗（今高邑东）等地。第二年，赵武灵王再次攻取了榆中以北黄河上游河宗氏和休溷诸貉之地，并设置九原郡和云中郡。九原、云中的南面就是秦国了。公元前303年，赵武灵王对中山发起第二拨攻击，往北打到了燕国边界，往西与云中、九原连成一片。

公元前299年，赵武灵王见胡服骑射已经深入人心，而开疆辟壤的兴趣又与日俱增，就把王位传给了刚刚十岁出头的少子公子何（即后来的赵惠文王），并派老臣肥义辅政，自称主父，专心从事军事活动。

公元前297年，赵武灵王外出巡视新获之地，楼烦部落慑于赵武灵王的威势，率军归顺。公元前296年，赵武灵王第三次向中山发起了进攻，终于将其平灭。前后历时十一年，屡打不死的中山国终于从历史上消失了。虽然如此，中山国顽强抗争的精神在历史上也留下了光辉的一笔。

在与中山国的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赵武灵王就开始考虑与中原政权一较长短。当时对赵国威胁最大的国家是秦国。赵武灵王即位初期，秦国没少侵夺赵国的土地。赵庄一战，赵国被斩首八万。提及此事，赵国上下无不感到屈辱。赵武灵王强抑心中的复仇之火，打量着地图上位于赵国西面的秦国。突然赵武灵王想到了什么。从九原、云中到咸阳的直线距离大约八百里，以前还没有人想过从云中、九原向咸阳进军。这段距离步兵行进差不多需要十天，太慢了，达不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可是我有骑兵啊，加把劲的话，早晨从九原、云中出发，天黑就能到达秦国的首都，一天时间内秦军很难发现赵军的行踪，即便发现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嘿嘿，想起来挺美，可问题是从云中、九原出兵的行军路线想象中应该有，实际上有没有还需要做实地勘察。赵武灵王想得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几乎不能自已，最后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亲自去秦国考察。赵武灵王也被自己脱缰的思想吓坏了。可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又使他将这个想法保持住了。是啊，我应该去咸阳看看。

于是赵主父以赵国使者的身份踏上了西行的道路，他走的是一条中原人前所未知的道路。一路上赵武灵王跋山涉水，细心观察，以一个军事专家的眼光将沿途地理风貌网罗于心，最后终于到了秦国的首都。在逛够咸阳之后，赵武灵王才去拜见秦昭王。当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有点吃惊。赵武灵王吃惊于强悍的秦国果然有个不同凡响的秦王，秦昭王吃惊于赵国的使者何以一点不像使者。秦昭王边应酬边琢磨，总觉得赵国使者身上有点东西像自己，可是观察半天也没有发现哪里像，鼻子不像，眼睛不像，嘴巴不像，身材也不像。秦昭王不由得将眼睛往下移动，打住！再看就有失身份了。赵国使者走后，秦昭王突然想到两人相同的是气质，对，是气质!赵国使者身上有一股超脱于使者职业的王者之风。秦昭王急忙派人去追赵武灵王，可是哪里还能追上，赵武灵王本身就是一流的骑手。后来，秦昭王得知赵国使者竟然是赵主父，便发出一阵长吁短叹。

哈姆雷特

革命和爱情是最令男人激动的两个主题，位居王位如赵武灵王者当然也有儿女情长的一面。

赵武灵王是君位上的人，婚姻不只是自己的事情。他的第一个夫人就是政治联姻的结果。在赵武灵王登基的第五个年头，那年他还是个没有尝过爱情滋味的少年，出于国家利益需要，赵武灵王聘请了韩国王室家族的一个女人做老婆。一般来说，王室家族的女人受过正规的教育，见过大的世面，在气质方面雍容华贵，端庄大方，无可挑剔。赵武灵王初尝女人滋味，有这样一个老婆，也心满意足。两人循规蹈矩过着平淡的生活，没有多久就有了结果，太子章出世。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6)

随着赵武灵王心理的成熟，阅历的丰富，对女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渐渐地赵武灵王觉得韩国夫人身上缺少点什么。韩国夫人太端庄了，太正统了。比方说赵武灵王讲了一个笑话，韩国夫人会笑，但总是一个姿态，一个表情，而且只笑三声，既不多，也不少，无论赵武灵王讲的笑话多么好笑，或者多么不好笑。尽管单纯从笑姿的角度看，韩国夫人做得很到位。很显然韩国夫人在做女人上走的是学院派的路子，缺少自由派女人那种奔放、变化的灵魂。学院派和自由派经常发生冲突，在做女人上也不例外，例如薛宝钗可以算作学院派女人，林黛玉就是自由派女人。这两个重要概念是由王小波先生首先发现的。

赵武灵王的风格是求新求变，奔放不羁，在爱情和女人方面也不例外。内心深处赵武灵王迫不及待地渴望获得爱情新体验，想寻得他向往的自由派女人。

公元前310年，赵武灵王一次外出旅游，也许优美的景色活跃了大脑细胞，当天晚上赵武灵王做了一个梦，春梦!在梦中赵武灵王梦见一个妙龄少女抚琴而歌：“娇滴滴的美人啊，好像盛开的鲜花。命运无常啊，谁将消受芬芳？”妙龄少女用她流转的眼神，脉脉的双唇，婉转的歌声，曼妙的身段阐释了什么是风情万种，这不就是一个自由派美女的典型范本吗？赵武灵王醒后，怅然若失，恨不能重续旧梦，可是梦已飘去，人已不再。过了几天，在一次酒会上，赵武灵王向大臣们提起了梦中的女子。众大臣见有机可乘，不少向赵武灵王进言，我的女儿跟大王梦中的女子一样。太史官见进献女儿的大臣太多，一时无法取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于是向赵武灵王进言道：“许多年前先祖赵简子也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中天帝告诉先祖他的七世子孙要娶虞舜的后代为夫人。这个梦由董安于记录在册。”

听太史官这么一说，大臣吴广如获至宝，马上向赵武灵王道：“我有一女，小名孟姚，正是大王梦中所梦之女，丝毫不差，如假包换。”众所周知，吴广是虞舜的后代，虞后来演化成了吴。

于是，赵武灵王让吴广将女儿带来。说来也怪，孟姚与赵武灵王梦中所见的美女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赵武灵王心下大喜，将吴孟姚收入宫中，百般疼爱，还亲切地叫她吴娃，没过多久，吴娃就很争气地为赵武灵王生下了公子何。

韩国夫人被横刀夺爱，却不知道如何抢回，这大概是由于淑女学校没有开设相关课程，只能心中愤愤不平。心态失衡马上就引起生理上的连锁反应，更年期提前向韩国夫人打了招呼，最后韩国夫人在嫉妒和懊恼中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死成全了赵武灵王和吴娃的好事。自然死亡，韩国夫人的娘家也不好说什么。吴娃被立为王后，子因母贵，公子何被立为太子，原先的太子章被废到一边，众大臣没有话说，赵国一直就有废长立幼的传统，或者说赵国一直就没有立嫡长子的传统。赵简子并非长子，而赵襄子就是赵简子的小儿子。

太子章被封到代地做安阳君，赵武灵王派大臣田不礼做他的老师。赵武灵王出于好心，本想对失去继承权的太子章作一个妥善的安置，却造就了一对危险的搭档。

权势犹如鸦片，一经占有，就想天长地久。同样是没有，得而复失和压根儿没有得到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太子章无故被剥夺继承权心理当然不能平衡，他恨太子何，恨吴娃，更恨赵武灵王，无时无刻不想把太子的位置夺回来。赵武灵王派田不礼到太子章身边的本意是要让田不礼抚平太子章那颗失落的心灵，但他低估了人心的险恶。这项政治任务给田不礼提供了一个机遇：完成任务立下的也只是一件普通的功劳，获得的也不过是一些口头表扬或物质奖励，而如果协助太子章夺得王位，立下的是拥护的大功，获得的奖励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机遇的另一面就是危险，如果不成功，结果将是身败名裂。这是一次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田不礼将宝压在了太子章身上。两人整日在封地秘密筹划，图谋不轨。

站队问题，是官僚政治中的头号问题。赵武灵王由爱而调整继承人，导致的结果是朝中大臣不得不考虑如何站队。位置越高的人受到的影响越大。站对了队会加官晋爵，站错了队会一无所有，甚至生命也会丢掉。有人站在了太子章一方，比如田不礼，就有人站在太子何一方，比如李兑和公子成。当然还有人谁的队都不站，保留在赵武灵王一方，比如肥义。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7)

李兑这个人不一般，政治嗅觉比较敏锐，对局势有清醒的洞见，他预料到太子章首先会向太子何发难，而赵武灵王也可能会被连累成为双方斗争的牺牲品。他还感觉到肥义所在的相国位置非常重要，在事发之前，哪一方占有这个位置，哪一方获胜的把握也就越大。这个事件一开始就在李兑的头脑中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如果太子章发难，就让赵武灵王调动国家军队和太子何的力量将太子章消灭，以维护太子何原来的位置。但这里的难点是：在关键时刻赵武灵王恐怕不忍心下手。因此就需要有人或者胁迫，或者代替赵武灵王大义灭亲。相国的位置提供了这个可能，但在这个位置上的肥义却完全忠诚于赵武灵王，于是李兑就想让太子何阵营中的公子成代替肥义为相，以达到胁迫赵武灵王大义灭亲的目的。

在这种背景下，李兑去找肥义谈话。李兑道：“田不礼和太子章是两个不可把握的危险人物，两人腻在一起一定会搞出一些为非作歹的勾当，依我看不出一年就会有动作。您任重而势大，如果发生祸乱，必然会成为矛头所指。因此我奉劝您称病不出，传位于公子成。这样就能够免除灾难，避开祸患，享受幸福安康的晚年。”

肥义回道：“不行啊，当初主父将太子何托付于我。我曾在主父面前庄严承诺要忠于太子何直至死亡。如今遇到田不礼与太子章的危险，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扔下太子何不管，否则我将如何面对赵武灵王？良心的谴责会使我无地自容。”

李兑的精明算计在肥义的道德力量面前顿显渺小。李兑不能自持竟也感动得痛哭流涕，对肥义道：“相国好自为之，恐怕我明年就看不到你了。”

肥义也觉察到了田不礼和太子章的阴谋，但他无法像李兑那样用暴力对抗暴力，用阴谋反击阴谋，他能做到的只是在危险来临之际为主人尽忠。于是肥义告诉太子何的身边人员，如果有人以主父的命令召见太子何，须先由我出去试验一下，确保安全之后太子何才能出面。

在最近的几年，赵武灵王的情感世界又发生了一些变化。吴娃的专宠地位动摇。这是由于后宫长期处于一妇独大的状态，在没有竞争者的情况下吴娃的自由派作风开始僵化。比方说赵武灵王讲了一个笑话，吴娃会根据情况发笑，如果是大笑话，就笑五声；如果是中笑话，就笑三声；如果是小笑话，就笑一声。一直都是这样。以前，吴娃在演绎变的时候完全发自本心，做出来挥洒自如，迷得赵武灵王如痴如醉，而一旦成为教条，演化成固定的套路，赵武灵王难免要倒胃口。赵武灵王自从吴娃的魔力之中解脱出来之后，便能够客观地看待在过去的岁月里曾经给他带来过快乐的两个女人。自由派的吴娃有一种动态的美，好比美酒，让人沉醉痴迷。学院派的韩国夫人有一种静态的美，有如香茶，让人回味无穷。两个女人各有千秋，凭一时喜好厚此薄彼是不对的。

对母亲如此，对儿子也是如此。既然两位母亲不相上下，那么两个儿子就不应该一个是法定的接班人，另一个只是区区一地的封君。公元前295年，在君臣大会上，坐在一旁听朝的赵武灵王看到二十多岁、雄姿英发的太子章反倒向刚十多岁、懵懂无知的太子何北面称臣。这副场景，唤醒了老年赵武灵王心中的父爱。他觉得这样对待太子章太不公平。可是如何才能使两个儿子获得公平的待遇，赵国的传统没有先例。儿子们的命运一向是要么做拥有一切的君，要么做一无所有的臣。面对困境，赵武灵王习惯性地运用头脑风暴，以发明家的大胆无畏去探索事情的各种可能，然后再用数学家的逻辑思维从各种可能性中筛选出可行方案。凭借这种思维方式，赵武灵王屡次获得成功，推行了胡服骑射，打破了死后传位的先例，实现了西略咸阳的英雄主义狂想。赵武灵王的方案是：将赵国一分为二，一个儿子统治一半。可是这个方案却无法贯彻实行。因为将赵国一分为二的结果是一个强大的赵国将变成两个不甚强大的子赵国，如此胡服骑射的艰辛努力将付诸东流。赵武灵王与大臣商量再三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讨论陷入僵局。

赵武灵王的这个想法刺激了太子章的野心。太子章从中得知赵武灵王已经不再坚决地支持太子何，天平开始向他这一方倾斜。太子章和田不礼商量之下，觉得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断然出击，以杀死太子何的既成事实，迫使赵武灵王交出赵国的全部统治权。

两人商量已定，准备发动突然袭击。赵武灵王对他们的阴谋浑然不觉，照例外出巡行，这一天来到沙丘（河北省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太子章和田不礼率领平时所豢养的恐怖分子开始作乱。他们假冒赵武灵王的命令召见太子何，肥义依既定方案，替太子何出去探明情况。刚一到达指定地点，就被恐怖分子杀死。三代忠臣肥义为实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的人生价值光荣牺牲。

第十二章 既武何灵兮(8)

同样是保太子何，肥义与公子成、李兑的出发点并不相同。肥义出于对赵武灵王的忠诚，而公子成和李兑出于对利益的追求。这就造成了所用的手段也不一样，肥义的做法是慷慨赴难，舍生取义。公子成和李兑的做法是以暴力对抗暴力，以阴谋反击阴谋。在道义面前，利益会感到羞耻，但最后获胜的还是利益。政治斗争中，利益无往而不胜，人们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往往无所不用其极。能拐就拐，能诓就诓，该诈就诈，该抢就抢。这几乎成为一条铁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利益竞争之残酷使人类心灵中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沦为牺牲品。肥义的忠诚也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遭受失败的是赵武灵王的父爱。高尚者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哈姆雷特的悲剧就是由于身处险恶环境，而心中又充满了太多的爱。他信誓旦旦要杀死杀父夺母的仇人，可看到仇人在祈祷的时候又不忍心下手，丧失了大好机会。

肥义用死亡保住了太子何的性命，使田不礼和太子章“擒贼先擒王”的计划破产。太子何身边的警卫人员与田不礼和太子章的恐怖分子展开激战。公子成和李兑调动沙丘附近四邑的驻军展开反攻，消灭了田不礼和太子章的作乱分子，田不礼被当场杀死。太子章只身逃往赵武灵王居住的沙丘宫。

当失魂落魄的太子章来到沙丘宫门前，感人的一幕上演了。父亲舐犊情深收留了儿子，尽管儿子曾经残酷地要将兄弟杀死。赵武灵王还想依靠自己的威望救下太子章，即使是处罚太子章，也不会是处死。赵武灵王用意是良好的，但再次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公子成和李兑率领军队追踪至沙丘宫门前时，发现太子章已经被赵武灵王保护起来，两人率军围住沙丘宫向赵武灵王讨要太子章。后来太子章还是死掉了。具体过程人们不得而知，依理推测起来不外乎三种情况：一、太子章不想让老父亲为难自杀，二、赵武灵王为了活命将太子章杀死，三、公子成和李兑的党徒冲进沙丘宫将太子章杀死。第一种死法最感人，第三种死法最现实，第二种死法最不可接受。但无论如何太子章死了。

太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已经丧失了继续包围沙丘宫的正当理由，但是如果放出赵武灵王，公子成和李兑就得承受逼死太子章的罪责，两人商量再三，最后利益法则再次占据上风。关键时刻，一赢全赢，一输全输，所导致的结果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国君的威望也抵挡不住人们对利益法则的崇拜。两人决心继续包围沙丘宫，直至赵武灵王死去。但问题是赵武灵王戎马一生，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看起来远不像近期能死亡的样子。如果冲进去直接杀死赵武灵王，又会背上弑君的恶名，给以后当权造成困难，最后公子成和李兑决定采用了一种阴损的做法：将赵武灵王活活饿死。

宫里还有不少厨师、侍者、马夫、环卫等后勤人员，这些人的存在会延长赵武灵王从饿到死的时间。于是公子成和李兑传下命令：先出来的有赏，后出来的全家死光。后勤人员纷纷走出，沙丘宫中只剩下赵武灵王一个人，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赵武灵王带领着他的影子为寻找食物仓皇四顾。

赵武灵王出生在富贵之家，对于食物向来是予取予求，毫不吝惜，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才发现食物的宝贵。赵武灵王不懂如何量入为出，合理安排消费，只能够坐吃山空，竭泽而渔，疯狂地搜寻一切能够捕获到的生物。吃完存粮之后吃动物，什么耗子、长虫、麻雀都不放过，吃完动物吃植物，什么树皮、草根一律下肚，三个月之后，赵武灵王终于像李兑和公子成希望的那样，干干净净地离开了人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腹内没有食物，也没有杂物。

一代英主竟被活活饿死！

“武灵”是后人给赵武灵王下的谥号，“武”象征着武功卓越，“灵”意味着灵动怪异。“灵”是赵武灵王一生的关键词，灵是功勋开始的地方，也是祸乱衍生的源泉。当“灵”和理智相结合，意味着神来之笔，当“灵”和感情相纠缠，竟引出了萧墙之祸。赵武灵王的个人悲剧再次告诉人们：权力斗争不相信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