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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就是一场游戏

- ◎谁是凶手

- ◎赵氏的稻草

- ◎智慧与美丽并重

- ◎一匹黑马的出现

- ◎火星撞地球

- ◎给我一块地

- ◎斗牛要不要

- ◎小时候，爸爸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 ◎多情剑客无情剑

- ◎梦断晋阳桥

- 引

- ◎谁动了我的织布机？

- ◎爸爸再爱我一次

- ◎想你，全世界都失眠

- ◎时代的加速齿轮

- ◎妻子如衣服

- ◎我有一个梦想

- ◎那一夜，我梦见雄兵百万！

- ◎让我欢喜让我忧

- ◎给我一个动刀的理由

-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

- ◎浪迹天涯，何处是家

- ◎朋友难当

- ◎这个杀手不太冷

- ◎音乐无极限，动感无极限

- ◎那一锅，为你煮的汤

- 引

- ◎开往春天的地铁

- ◎春天的故事

- ◎儿子，看你的了

战国就是一场游戏

——如果你是学生，翻翻战国，看看苏秦。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熬夜读书，累了、困了、倦了、不耐烦了怎么办？把头发吊在房梁上，拿锥子扎自己的大腿。

随着学习成绩的上升，苏秦的头发越来越少，走路也是越来越不稳当，他是为了什么？

两个字，理想。

一个男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要付出怎样的努力？

——如果你已经参加工作，翻翻战国，看看张仪。

张仪，魏国平民，然而中国语言艺术在其口中被发挥到了极致。

在楚国，从身无分文到腰缠万贯，张仪先生只用了几句话；

在秦国，从平民百姓到官居丞相，张仪先生也只用了几句话。

从富贵到功名，张仪先生都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

——如果你正处在逆境中，翻翻战国，看看范雎。

为国争光，反遭陷害，让人打到半死之后，被丢进了粪坑里。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但是范雎并没有上吊抹脖子，或者屈辱地结束自己的一生。

凭着一股韧劲，范雎从厕所中爬起来，擦掉身上的污渍，擦去过去的回忆，继续向上爬，一直爬到史书中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你是男人，请翻开战国。

这是个绝对男人的世界，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男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到的。

看看男人们是怎样努力的，奋斗的，坚持的，忍耐的，再看看男人们是怎样创造这个世界的。

顺境中，不骄不躁。

逆境中，不离不弃。

我们读到的不是历史，是精神，独一无二的战国精神。

◎谁是凶手

时间：公元前497年

地点：晋国邯郸

就在不久前，邯郸城的最高行政长官——邯郸大夫赵午接到一份命令，这份命令是晋国六卿家之一的赵氏宗主赵鞅发出的。内容很简单，赵鞅要求将居住在邯郸城内的五百户居民迁到晋阳居住。

问题就出在这儿，作为赵氏家族的一个分支，赵午有义务服从家族大宗主的命令，关键是这五百户人不一般，这可是卫国人啊。

在战国有抵押人质的习惯，三年前，卫国与晋国开战，赵鞅带兵打败卫国，卫国抵押给赵鞅五百户人质求和。当时，赵鞅将这五百户人就近安置在邯郸居住，一来邯郸距离卫国较近，人质在手可避免卫国再打什么别的主意；二来是人口太多，别的地方也不好一下安排这么多人进去。

三年后情况突变，赵氏倾力营建的大后方晋阳城宣告竣工，赵鞅急需往城中充实人口，所以想起了这些人质。

邯郸大夫赵午当时也没多想，这五百户人口本就是赵鞅打仗得来的，只是暂住在邯郸，如今还就还了，赵午痛快地答应了赵鞅归还人质的要求。待赵午回到家后，同父兄一商量，越来越感觉这事不对劲儿。邯郸紧邻卫国，假使将人质送往远在太行山另一侧的晋阳，山这边的邯郸就危险了，手里没有了这些人作为抵押，卫国的进攻将肆无忌惮。

经过仔细商量，赵午做出了这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进攻齐国。

赵午的用意是好的，如果偷袭齐国得手，抢他五百户居民来向赵鞅交差。然而正是这一错误决定断送了赵午的小命。

原因是齐国太强大了，仅凭邯郸这一座城市是很难动得了的，早晚都要晋国出面给你圆场，你欠下的债也很有可能由赵鞅来埋单。

而在赵鞅这边，赵鞅左等右盼仍见不到人质的影子，却等来了赵午进攻齐国的消息。赵鞅愤怒了，干脆杀掉了赵午。没想到正是赵鞅这一轻率的举动，引发了晋国内部长达八年的内乱。

赵午的名字确切一点说应该称做“邯郸午”，早在赵午爷爷那一辈起，就已经脱离了赵氏宗族，独立成为邯郸氏。从法律上讲，邯郸氏和赵氏已经不是一家人了，赵午完全有理由拒绝赵鞅的命令。但从血缘关系上讲，两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赵鞅出于一时愤怒，以赵氏大宗主的身份杀掉赵午时，自我感觉理所应当。

但有一个人不那么认为，这就是赵午的儿子赵稷。你杀了人家的父亲，人家儿子完全有理由恨你，也有充足的理由为父报仇。随后赵稷宣布邯郸起义，锋芒直指晋国六卿之一的赵氏。

事情有些麻烦，虽然邯郸大夫是赵午，但是邯郸城不是赵午的，那是晋国的城邑。赵午死后，他的儿子赵稷却宣布邯郸起义了，那不是向整个国家叫板吗？国君完全有理由派人干掉你。

事实上晋国国君也是这么做的。这个国家好歹名义上还是属于国君的，你说起义就起义啊？赵稷刚刚宣布起义，国君立马就调集人手平叛。在赵家的支持下，一支平叛军队开往邯郸，然而邯郸并不是此次战役的主战场。

如果事情进行顺利的话，这支代表正义的军队很快就能平定叛乱，然后凯旋归来，晋国还是晋国，赵鞅还是赵鞅。可是这个世界之所以精彩，是因为时时刻刻都会发生意外，这次的意外实在是情理之中的。

赵鞅忽视了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晋国不是“赵国”，在晋国说话算数的不是赵鞅，当然也不是国君。晋国权力一分为六，智、赵、韩、魏、范、中行。有什么事儿大家商量着来，如果你一定要出头，那你一定会碰头。

赵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的身后还有两座大靠山——晋国六卿之二的范氏和中行氏，有这两家在，他们是不会让赵午白白死掉的，当然了，他们也不喜欢看着赵鞅扬扬得意的样子。

赵午虽然和赵氏同宗，但已经出了五服，属于那种八杆子兴许能打得着的亲戚。话说回来，赵午和范氏的关系就不一般了，赵午的亲娘舅就是范氏的现任老大，而范氏和中行氏又是儿女亲家，你想想人家这样子的关系，能够坐视不顾吗？

当然是不能的，之所以眼看着平叛的军队都开到邯郸城下了，范氏和中行氏还迟迟地不肯动手，那是因为他们在做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他们要让国君弄明白一个问题，这场战争，谁才是真正的祸首，晋国的法律条文明明白白地写着：始祸者死。这话还算不算数了？

说到底还是范氏和中行氏老到一些，即使要置赵鞅于死地也要给其安插一个合适的罪名，这样杀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在两家的强压之下，晋国国君态度发生转变，宣布赵鞅处死赵午是不合法的。这样，错在赵鞅身上，范氏和中行氏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攻打赵鞅了。

经过范氏和中行氏的不断努力，赵鞅的行为终于被做了定性，不要太麻烦，三个字足以置赵鞅于死地：始祸者。

是的，首先挑起动乱的是赵鞅，人家赵午怎么也算是个大?，属于国家的高级干部，赵鞅未经请示私自杀害国家干部，从而引起国家内部动荡，这件事儿要赵鞅负全责一点都不冤。

有了舆论的导向和国君的声援，范氏和中行氏放开了手脚攻打赵氏家族。

赵氏家族提前得到消息，说范氏和中行氏谋划攻打赵氏，赵氏第一谋臣董安于建议赵鞅提前采取行动，以备不测。赵鞅却表现得很乐观，天真地对董安于讲起了晋国的法律条文，晋国法律规定谁先动手就是死罪，赵鞅因此判定范氏和中行氏是不敢先动手的。但赵鞅没想到的是，范氏和中行氏已经将“始祸者”的罪名安在了他的身上，还取得了国君的支持。

赵鞅认定了自己杀死赵午是处理族内部矛盾，不构成“始祸”，他让国君也这么认为，因此当赵稷叛乱时，国君下令平叛。

后来在范氏和中行氏的强压下，国君改变了主意，赵鞅杀死赵午的事情升级成为国事，属于非法，符合“始祸者”的标准。看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人嘴两张皮，事情摆在那里，看你怎么说了，国君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既然国君已认定了赵鞅是“始祸者”，那么范氏和中行氏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兵攻打赵氏了。

范氏、中行氏VS赵氏，实力二比一，按照以往的经验，赵氏很有可能提前退出历史舞台，如果是这样，今天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姓赵的子孙后代了。

◎赵氏的稻草

意外，这个世界总有意外，各种各样的意外，这是个精彩的世界。

范氏和中行氏在政治上取得国君的支持，在法律上认定了赵鞅是“始祸者”，军事实力上以二敌一，可谓算尽了机关，占尽了优势。

人算不如天算，范氏和中行氏两家算尽了机关却还是失算了。正如同赵鞅犯的错误一样，范氏和中行氏犯了同样的错误，赵鞅在处死邯郸午的时候忽略了邯郸午背后的另外二卿，而范氏和中行氏攻打赵鞅的时候同样忽视了晋国剩下的三卿——智氏、魏氏、韩氏。

这就像一场拔河比赛，范氏和中行氏扯着绳子的一头儿，另一头儿是孤孤单单的赵氏，眼看着就要把赵氏一家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了，没想到竟有人在赵氏背后抓住了绳子。

范氏和中行氏发兵攻打赵鞅，战争首先在晋国首都开幕，随后赵鞅不支，退守晋阳。范氏和中行氏随后赶上，发兵围困晋阳。晋阳，就是此次战役最主要的战场。

早在很多年前，赵鞅就派出手下最得意的谋臣董安于大规模地修筑晋阳城防，使之真正地变成金城汤池，成为赵氏最坚固的大后方。事实证明，晋阳经受住了考验，二家围城年余，始终攻克不下，千里之外的其他几家也没闲着，他们不喜欢看着范氏和中行氏二家坐大而不管，他们也想做一回锄强扶弱的善事，有意思的是他们同范氏和中行氏一样，在争取一个动手的理由。

晋国国君是住在晋国的首都绛的，而战争的主战场在百里之外的晋阳，这里面就有点故事了。赵鞅退守百里之外，范氏和中行氏追到百里之外，双方激战正酣，却把一个人漏了出来。这个人虽无权无势却很有用，这就是晋定公。

智、魏、韩三家达成救赵的协议，向国君摊牌。面对两家的压力尚且不能承受，这次一下来了三家，晋定公快疯了，这年头做个国君其实挺难的。

智砾出任谈判代表，向晋定公建议，一定要把赵、范、中行氏三家一起定为“始祸者”，都是叛乱分子，一起收拾了算了。而晋定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有了出师之名，这次三家还多了个心眼，簇拥着国君一起去讨伐叛乱了。

范氏和中行氏本来是取得了国君的支持，名正言顺地去讨伐叛乱分子赵鞅，这倒好，仗还没有打完，国君就变卦了，自己反而被打成了叛乱分子，这种心理落差太大了。晋阳城防坚固，好久没攻下来，现在背后又有来添乱的，范氏和中行氏打仗打昏了头，居然发兵进攻晋定公。

在晋国，你做什么都可以原谅，唯一不能的是对国君无礼，人家国君再无权，再无兵，始终是一国之君，代表舆论的导向。范氏和中行氏发兵进攻了晋定公之后，再想在晋国立足，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晋国这个山头注定要有两只老虎提前离开，范氏和中行氏是执意要走了。

本来六卿你打我我打你，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国君只是个观望者，不小心被人拉了进来，那也是被迫的，无论是谁都没有理由进攻国君，如果你做了，那就是叛乱！

拔河比赛，实力对比四比二，舆论一直倒向智、赵、韩、魏这一方，所以范氏和中行氏败了，败得还很狼狈。范氏和中行氏失败后只有逃亡，渐渐地退出了这场只能输不能赢的比赛。

赵氏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教训，从阴影中走出，麻烦随之而来。

智氏早就为此次事件定性了，赵、范、中行氏都是这次内乱的“始祸者”，现在范氏和中行氏败了，跑了，并且付出代价了，赵氏也总得表示一下吧。

智氏家族一定要追究赵氏发难的责任，赵鞅比较犯难。

其实智砾并不想要赵鞅的命，他只是不想再在人间看到董安于了。书中说是因为董安于和智砾的谋臣梁婴父有过节，其实我更愿意相信的是，智砾看到了董安于的可怕。

董安于，传说是秉笔直书赵盾弑君的董狐的后人。作为赵氏家族的首席谋臣，董安于对赵氏功不可没，董安于为赵氏出了好多主意，晋阳城也是董安于主持修建的，在日常的生活中，董安于的精细程度也不亚于赵鞅的保姆。关于这点，曾有两个故事：

一天，赵鞅从晋阳前往邯郸，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董安于，于是下令停车。拉车的人问道：“为什么停下来呢？”

赵鞅说：“董安于掉队了，我等等他。”

拉车人说道：“您的一举一动都是三军的大事，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而停下来呢？”

于是赵鞅下令继续前进，但刚走了不久又停了下来，拉车人准备上前再次劝谏时，却看见董安于赶了上来。

赵鞅和董安于两个人边走边谈，赵鞅突然惊道：“哎呀，我忘了安排人把秦晋交界的路口堵上了。”

董安于回答道：“这正是我行军落后的原因。”

赵鞅说道：“我忘了让人把府中的珍宝拉上了。”

董安于回答道：“这正是我行军落后的原因。”

赵鞅说道：“行人（外交官）烛过年纪大了，凡他说的话无不为晋国人所学习和效仿，我走得匆忙，忘了向他辞行并聘问了。”

董安于回答道：“这正是我行军落后的原因。”

赵鞅说道：“那咱们继续赶路吧！”

另一个故事是：

董安于曾担任赵氏的采邑上地的长官，赴任途中经过山区，看见一道深涧，两边石岸陡峭，如同刀削，险峻无比，就询问当地人：“这条涧有人下去过吗？”

“没有。”

“有没有不懂事的小孩或者痴聋狂悖的人下去过？”

“没有。”

“有没有牛马犬猪下去过呢？”

“没有。”

董安于喟然叹息，“我知道怎样去治理上地了。如果我的执法决不宽赦，犯了法就像掉进这道山涧一样必死无疑，那样就再没人敢于犯法了，怎么可能治理不好呢？”

看完以上故事，大家都能得出结论，作为赵氏的谋臣，董安于执法严明，心细如发，实在是赵氏的股肱，而智砾就是瞅准了这一点，要置此人于死地，并且给赵鞅下达了最后通牒，一定要按照晋国的法律惩办始祸者董安于。

让赵鞅对董安于下手，他是做不到的，问题是一定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关键时刻董安于再一次挽救了这场危机。董安于自缢而亡，死后被陈尸晋阳示众，赵鞅通知智砾，说始祸者董安于已死。

此后，董安于的灵位被供奉在赵氏宗庙，世代享受祭祀。

随着董安于的逝去，赵氏将一场危机消于无形，成功地保住了自家在晋国的一席之地，而范氏和中行氏却永远地不能回来了。从此以后，晋国的这座山头上只有四卿——智、赵、韩、魏。

◎智慧与美丽并重

一场战争结束了，另一场战争开始了，如果你问我什么是战国，我只能这么回答：这是一个男人们斗智斗勇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如果一个人被无情地淘汰掉，不是因为他笨，或许是因为他不聪明，不够聪明，不是很聪明，没有比别人聪明……只是，这个时代的聪明人太多了。

当你意识到自己不够聪明就会被人像杀猪一样杀掉的话，我相信，你会变得聪明起来的，这就是丛林法则。下面我们一起看一下自以为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一个人，他有一个代表聪明的姓氏——智；他有一个代表美丽的名字——瑶。

范氏和中行氏退出历史舞台后，晋国一分为六变成了一分为四，其中以智氏实力最为雄厚。

时光流转，五十年转瞬即逝。

五十年前，晋阳城那场战争决定了赵氏的命运，赵氏一家人躲在坚城内躲避了灭族的灾难，等来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五十年后，笼罩在晋阳城上空的阴影仍未散去，战争的恶魔再一次光顾了这座城市，晋阳城自建成以来将受到最为严峻的考验，因为他们这次面对的敌人是智瑶。

智瑶，智砾的孙子，以其优秀的才能无可争议地成为智氏家族的继承人。智砾死后，他的儿子智申成为家族老大，智申退休前，选择智瑶作为接班人。智瑶的优秀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是在智申选择智瑶作为继承人的时候，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智氏家族的智果举双手反对智瑶担任家族老大，并且断言道，如果立智瑶为接班人，智氏一族必定毁灭在其手中。

智果敢这样说不是没有根据的，他的理由很简单：

智瑶有很多的优点，具体说来分为五点：

NO.1：美须髯长大。（身材高大，长着漂亮的胡须）

NO.2：射御足力。（力气大，善于驾车和射箭）

NO.3：伎艺毕给。（多才多艺）

NO.4：巧文辩慧。（聪明，擅长辩论）

NO.5：强毅果敢。

说到这儿，智果又列出了智瑶的缺点：贪婪和残暴，一个人像智瑶这样优秀，难免遭人嫉妒，再加上智瑶本身的缺点，这样就很难让别人容得下他，所以他坚持不让智瑶成为继承人。

智申发话，反对无效。

就这样，智瑶成为了智氏家族的新任大哥，智果则到户籍办改了户口，从此脱离智氏家族，改姓辅氏。事实证明智果是对的。若干年后，智氏一族惨遭灭门，改换门庭的辅果却安然无恙。那是后话，先不提，一起来看看智瑶先生前半生的辉煌。

相对于动手，智瑶是个喜欢动脑子的人，所以智瑶是个聪明的人。这种聪明在战争中具体表现为智瑶很少去使用蛮力，如果能够用最简单的办法取得战争的胜利，何必费许多周折。

智瑶谋划攻打卫国，部队都集结完毕了，智瑶却给了大家一个惊喜。按照从前的经验，晋国收拾卫国这样的三流小国根本就不用考虑的，军队集结完毕就上呗。但是作为一个聪明人，智瑶是不会那样蛮干的，你那样大张旗鼓地调集部队，人家卫国得到消息早就准备好防御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智瑶他可不干。

打仗这个事情最好不要声张，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在军队集结完毕之后，智瑶派人给卫国国君送去一份礼物：四匹良马和一块玉璧。这可把卫国国君乐坏了，能够收到晋国上卿送来的礼物，多有面子，卫国国君特意举办了一个宴会以示庆祝，群臣都来庆贺，唯有一个人面带愁容，这个人名叫南文子。

卫国国君不高兴了，说：“大家都在高兴，南文子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呢，难道你不替寡人感到骄傲吗？”

南文子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晋国那么强大的一个国家，无缘无故地给我们一个小国送什么礼物，这个事情不符合常理啊，我们还是提高警惕吧！”

卫国国君通报边防提高警惕，进入备战状态，果然发现智瑶已率大军压境。智瑶见卫国早有防备，于是取消了此次计划。

小的计划取消了，大的战争方向不能改变，智瑶的攻击目标还是卫国，一计不成，再来一计。

智瑶驱逐自己的儿子智颜，智颜带领军队投奔卫国而来。这一次识破计谋的还是南文子，他对国君讲道：“智瑶的儿子智颜是好人啊，并没有什么过错，无缘无故遭驱逐，这事情蹊跷，不可不防。如果智颜带来的车辆超过五乘，千万不要放他进来。”这样，智瑶的计划再次破产。

智瑶计划破产后对卫国失去了耐心，于是他直接派兵强攻了。事实上，对付这样的小国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打就是了。

看一个成功的案例：中山有一个名叫夙繇的属国，成为智瑶的预定攻击目标，只是苦于道路崎岖，不好行军。这当然难不倒智大哥，经过一番思考，智瑶命人在晋国为夙繇铸造了一口大钟，钟的口径，恰巧是一辆战车的两轨那么宽。

大钟铸好，智瑶命人通知夙繇国君前来接收礼物。夙繇国君大为高兴，立刻命人沿途平整道路，准备将这口大钟运回国内。

等到道路修好，大钟运回来了，智瑶的大军也开过来了。

智瑶笑了，“我的神啊，没文化，真可怕！”

这样看来，果然送钟（终）给别人不是什么好事。

通过以上事例不难得出结论，智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要知道在那个时代做许多事情都是没有事物可参照的，许多问题都要自己动脑筋去想。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固然了不起，第一个动脑筋的人同样是值得称赞的。

智瑶很聪明，谁得罪了智瑶，或者是被智瑶盯上了，这个人一定倒霉。很伤感，我们下一位出场的主人公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被智瑶盯上了的人，一个倒霉蛋，一个总是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太好的人。这个人并不能算做聪明人，我把他归入另一类的人群里，这群人称做有智商的人。

有时候，聪明人聪明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完全变作另一种形式，正所谓物极必反。这个时代并不只有一个聪明绝顶的智瑶，造物主还创造了一个大智若愚的人，不巧的是，这个人偏偏出生在晋国，和智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这个人将是智氏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是赵氏的老大，赵鞅的儿子——赵无恤（又称赵襄子）。

◎一匹黑马的出现

比起智瑶，赵无恤当上家族大哥的历程一波三折。

赵鞅的儿子太多了，对赵鞅来说，儿子太多了反而使自己很为难，尤其是选择继承人这方面。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似乎都合适，似乎又各有所长。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这个意外出现的人不仅决定了赵氏继承人，而且间接地决定了晋国命运的走向。

这个人名叫姑布子卿，此人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出名，在一个特殊的行业，他却是当之无愧的祖师爷。这个特殊的行业叫做“相术”。

从事相术这个行业的人在两千多年前相当于现在的科学工作者，如此说来，姑布子卿那就是大科学家，人家说出来的话就是权威认证。

算命大师姑布子卿和赵鞅私交不错。一天，姑布子卿到赵家串门，而此时的赵鞅正在为选择接班人而烦恼，让姑布子卿给自己出出主意。倒是听说过你姑布子卿有这方面的特异功能，今天看看到底准不准。

赵鞅招呼自己的儿子进屋，转眼间挤满了一屋子。从老大、老二按着年龄往下依次排列，跟台阶似的，看得姑布大师脑袋发晕。姑布大师从高到低挨个儿扫过去，看一个，摇摇头，再看，再摇头，从头一直摇到尾，最后得出结论：没有一个入得了我老人家法眼的。

当然了，姑布子卿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人家说得更加直接——“没有一个当将军的料！”

此话一出，如当头棒喝，赵鞅当场就蒙了，“天啊，这个算命的太缺德了，兄弟我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没日没夜地生了这么多的儿子，为的就是广种薄收，你却一棍子下来全搂倒了，难道我赵氏一门要灭亡了吗？”

姑布子卿接着摇头，看着姑布继续摆动的头颅，赵鞅揍他的心都有了，谁知道人家大师不是这个意思。姑布大师接着开口道：“刚才我来的时候，路上碰见一个少年，是不是你的儿子？”

赵鞅用力苦想了半天，终于想到自己也许还有儿子没来参加这次面试，是了，就是他！赵鞅马上下令把小儿子无恤唤到跟前来。姑布大师看到这个没有资格参加面试的小儿子，起身相迎（注意这个动作），口中惊呼道：“此真将军矣！”

这个没有资格参加面试的小儿子名叫无恤，也就是后来的赵氏接班人，由于出身低贱，赵鞅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如果不是姑布子卿，估计一位天才因为出身的问题就此被埋没。在不久的将来，正是这个叫无恤的儿子，带领赵氏一门在晋阳城坚守三年，为赵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赵鞅并不是完全没有主见，他也不会凭空相信姑布大师的几句话。实践出真知，姑布大师最大的贡献就是让赵鞅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名叫赵无恤的小儿子，并从此开始留心这个胡人婢女为自己所生的儿子。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一跳一跳的是赵鞅的心。通过几次考试，赵鞅知道，无恤绝对是自己最理想的接班人。

在候选人中，赵鞅已经划定两个：一个是长子伯鲁，一个是幼子无恤。按照规矩来讲，嫡长子的优势不言而喻，而赵鞅本人恰恰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反正他破坏规矩也不是一两次了。

赵鞅发给两个儿子每人一块木板，上面写了训诫之词。三年后，赵鞅给两个儿子搞了一次突击测验。当赵鞅问两个儿子谁还记得木板上的内容时，无恤对答如流，伯鲁结结巴巴。

赵鞅又问起两个儿子木板的去向，无恤表现得出人意料，当场从袖中取出，而伯鲁的木板早已不知去向。

很明显，在这一轮考试中，无恤完胜。

紧接着二位迎来了第二次考试，上一次是理论测试，考死知识。这次截然相反，考实践，考活学活用。

此次考试的规模比较大，赵鞅的N多个儿子齐齐上阵，大家人人有份儿，公平竞争。赵鞅的原则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尽量不漏掉一个有用之才。

赵鞅把儿子团带到了常山上搞野营拉练，他告诉儿子们：“我在常山上藏了一个宝贝，谁最先找到，有奖。”

儿子团中大多数人高兴极了，能够游山玩水，还可以有意外收获，简直太棒了。他们却没有深刻地领会精神，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赵鞅说的有奖，即是赵氏家族那把最华丽的老板椅。

儿子们散开了，各自去找父亲藏在山上的宝贝，期待着什么意想不到的奖品。可是有一个难题，常山就是恒山，五岳之一，别说赵鞅没藏宝贝在山上，就是真的藏点什么东西在山上，没个三年五载也不容易找到。

但是，无恤找到了。赵鞅知道，自己的时代应该结束了，因为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到来，这个伟大时代的宠儿一定是自己的这个小儿子——赵无恤。

相比于其他儿子的兴高采烈，无恤显得很平静，一种不符合自己年龄特点的沉稳。赵鞅问自己的儿子：“既然你找到了宝贝，那么拿来给我看看。”

赵无恤站在原地凝望着遥远的北方，那个方向居住?一个少数民族，那里有一个少数民族所建立的国家，那个国家是赵鞅做梦都惦记着的土地，那个国家名叫代。

代马依北风……代地民风强悍，士兵英勇善战，代地远离战火连天的中原大地……

无恤说，从常山逼临代国，代国可取。

这就够了，赵鞅可以放心地去了。因为，赵无恤将会更加出色。

◎火星撞地球

赵鞅去世不久，赵无恤对代地展开了行动。

赵鞅当时的想法是，从常山进攻代国，居高临下，一鼓作气。赵无恤并没有这么做，他的做法更加简便，其过程简单到只有两步：

第一，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

第二，杀死自己的姐夫。

在一次家庭内部的联谊会上，无恤派人用一个硕大的铜勺敲碎了自己姐夫的脑袋，代地唾手而得。

可怜的人是无恤的姐姐，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男权斗争的牺牲品。她听说代王被自己的弟弟杀害之后，痛哭不已，遂磨笄自杀，代人哀之，把她自杀的地方称为摩笄山。

赵鞅没有看错，赵无恤很优秀。

但是，这个时代优秀的人还有很多，长江后浪之类的话语搁到这里根本不适用，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人才这个东西很特殊，一个足够，多多益乱。比如现在，有一个智瑶就够了，何必又多出一个赵无恤，两个人才凑到一起难免要切磋一下，乱世乱世，是人在乱，不是世界乱，而这个世界就是因此混乱。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牛人太多了，很多年后，一个周姓帅哥从心底掏出了那句“既生瑜，何生亮”的话时，谁能体会到其中的无奈。

公元前464年夏，智大哥率师伐郑，这次担任副手的是赵氏宗主赵无恤。

战役中智瑶为了挑起两家的仇怨，不惜拿赵无恤的生理缺陷开玩笑。攻城期间，晋国猛士酅魁垒被郑国人生擒，郑国以卿的职位诱他投降，遭到拒绝，遂封住其口鼻将其闷死。智大哥怒了，为了给手下人报仇，亲自率军攻城。

作为主帅的智瑶命令赵无恤：“你带着冲锋队给我上！”

赵无恤背后的势力也不可小觑，所以腰杆很硬，率冲锋队攻城不等于变相自杀吗？他当然不会犯这个傻，断然拒绝了主帅的要求。

赵无恤反问智瑶：“你是主将，为什么不自己往上冲？”

智瑶手指赵无恤，说出了最伤他心的一句话：“你长得这么丑，又这么怕死，赵家怎么会选了你作为继承人呢？”

赵无恤从容回答：“因为我能忍辱，也许这对赵氏宗族没什么妨害吧！”

这次的言语冲突也许中伤了赵无恤的自尊，但是他忍了，他尽量避免和对手发生大规模冲突，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智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在这次作战期间的一个宴会上，不愉快的事情再次发生。

智大哥酒喝多了，酒风不怎么好，愣要给赵无恤灌酒，赵无恤不喝，智大哥大怒，顺手操起酒罐就砸在赵无恤脸上，赵无恤当场血流满面。赵家人纷纷拉开架势要火并，赵无恤却制止了。

赵无恤是人，是男人，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这种男人最要面子，但他还是忍了。他知道，现在凭借自己的势力还不是智氏的对手，一时的冲动只能用一生的悔恨来偿还，究竟什么时候能出这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

看着淌着鲜血的赵无恤的脸，智大哥也许心里还在嘲笑：“看小伙子这张脸，长得偷工减料的，这算是给你整整容！”

◎给我一块地

自从智瑶上次当众侮辱赵氏老大，谁都明白，两家的矛盾已经不可化解。赵无恤身为一族之长，竟然受到如此侮辱，别说自己不好意思，传出去连赵氏族人都不好做人。怕什么就来什么，很快，赵氏老大被人侮辱这件事传得街知巷闻，谁干的我就不说了，反正智瑶是等不及了，一山不容二虎，智瑶决定清理一下晋国这座山头上的闲杂人等。

经过二十几年的锤敲锻打，智瑶已经蜕变为一个玩弄政治和权力的老油条。赵家人的那块地盘他盯了也不是一两天了，可赵氏一家人就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家不光不惹事，咱们找事儿人家也不掺和进来，这可难为了以“智”字开头的老大哥。

有困难就有解决困难的办法，晋国再也容不下四家共同存在了，智瑶是这么想的：“如果这世界还有天才，那一定是我本人；如果这世界只能容下一个人，那也绝对是我。”

有时候他也纳闷，像赵无恤那样老实巴交的人何以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一直缩着头就是他们所谓的生存之道？哦，太不可思议了！

通过不断努力，智氏终于有了对付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的方法，四个字概括：食果去皮。

一句最通俗易懂的哲理：老太太吃柿子——挑软的捏。

智氏以国君的名义向其他三家征地，要的不多，一百里封地。

大家心里都明白，国君还要地干什么啊？都成那个样子了，哎，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前面说了，国君即使再怎么着，那总是精神上的领袖吧，智瑶狠就狠在这。名义上，土地是国家的，国家呢是国君的，你不过是个给地主干活的长工，占着土地还不给了怎么着？

如果真是国君要地，三家还真没当回事，关键就是国君后面有智瑶撑腰，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词语，如果有的话，可以用了。

三家还是比较弱势的，老韩家给了，老魏家虽然不情愿但也痛快地答应了。智瑶高兴地等着坐收三百里土地，没想到平常表现得软绵绵的赵无恤在这个时候竟然威风了一把。赵家回答得很干脆：不给！

一个不给得罪了三家人，连晋国国君都没有理由护着你了。好吧，这是国家征用你的土地，还由得你做主，智、魏、韩三家完全有理由替地主消灭了你这个不听话的长工。

赵无恤跑了，他之所以敢拒绝，因为他有拒绝的理由。智瑶所要的赵氏皋狼之地要到了赵氏的命根子上，那是赵氏飞黄腾达的开始，那是周天子赐给赵家的第一块封地。无恤之所以敢拒绝，他还有拒绝的资本，如果闹翻，智氏不一定能够一口吃掉自己。与其总是委屈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地搏一把，即使是死，也要像男人那样死去。

幸好祖上给他留下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如坐针毡的华丽座椅，更重要的是一座坚城——晋阳。

即使是这样，赵无恤在跑路的时候还有多种选择。他的下属建议赵氏家族退守长子城，理由是长子城防坚固。

赵无恤摇摇头，那都是强迫民力修建的，怕人民不会尽力守城。

有人建议，邯郸怎么样，粮食充足。

赵无恤摇头，那都是搜刮而来的，人民不一定玩命杀敌。

赵无恤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张孟谈开口了，四个字解决问题，莫如晋阳。

赵无恤耳边似乎响起了父亲熟悉的声音，那是很久以前，父亲曾经说过“异日国家有难，必往晋阳！”

五十年前那场战争犹在眼前，范氏、中行氏率兵围困晋阳，赵氏一族凭借坚固的城防保住了家庭根基，进而胜利反攻。无恤认为，晋阳不仅是一座坚固的城池，更是赵氏一族的福地。

不知道赵无恤会不会明白，“福”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凭什么晋阳是赵氏福地？为什么长子和邯郸不是呢？

这个我来回答。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有很多，刚才无恤已经总结出两条，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但是，这就够了吗？

不够，我们从中提炼出最精华的部分，两个字：民心。

这就是战争取胜的关键。

最早对晋阳城进行大规模营建的是赵氏家臣董安于，不久后就迎来了范氏和中行氏攻城事件。鉴于晋阳城在战争中经受的考验，所以在董安于之后，赵氏继续城防修建，其规模大大地超越前次。

加固城防，轻徭薄赋，一直到公元前455年赵无恤退守晋阳，这里的人民已经度过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安稳生活，现在接受考验的时候到来了。谁也不会预料到，这将是晋阳城建成以来最惨烈的一次考验。

◎斗牛要不要

赵无恤来了，晋阳城真正的主人。

智瑶跟来了，他却不是什么善意的客人。

智瑶带来了两个小弟，韩康子韩虎，魏桓子魏驹。眼看着两个小弟就要独闯天下了，智大哥带你们出来见见世面，让你们看看大哥是怎么欺负人的？

地球人都知道，智大哥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但是智大哥，你有没有用你那颗聪明的脑袋去想过，造物主赋予人类智慧，是要你做什么的？

如果你没有时间去想，我告诉你，答案永远唯一：造福人类。

当你违背了上天的这个意愿，不好意思，你的智慧将被召回，捎带着你的生命一起返厂。

赵无恤来到晋阳，深切地感受到了为百姓谋福利的好处。晋阳百姓听说有人要跟赵老大过不去，争着要去剁了他，情愿出战者甚众。

民心拥护，城防坚固，仓库充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守城用的弓箭不够。

无恤问张孟谈：“守城的家伙不够使怎么办？总不能让弟兄们操着扁担往上冲吧。”

孟谈的回答很简单：“把晋阳的宫室拆了就OK了！”

无恤一开始还想：“你这个败家子，我两代人攒这点家当容易不，你一来就要拆我家房子。”可拆完之后就乐了，宫室的墙里面全是用荻、蒿、楛这类的秸秆填充的，宫室建筑柱子的底座全是铜制的，嘿嘿，这下什么都有了。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智瑶也来了，带着他的小弟韩康子、魏桓子。

这将是智瑶展示自己才华的最后机会，这也是智瑶人生最后的舞台，智瑶很争气，他不会浪费自己可以表演的任何机会。

战斗的实力对比是三比一，按照以往的战斗经验，智瑶首先选择了强攻，速战速决。赵老大明摆着依靠充足的粮草、坚固的城防要跟他打消耗战，所以智瑶的战术是正确的，问题是他忽略了一点，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城防更加坚固，是民心。

三个月强攻下来，收效甚微，智大哥不得不改变战术，由强攻改为困守。

可以想象在当时攻坚战是多么难打。火药是唐朝炼丹的道士发明的，所以不可能挖条地道直通城墙根，炸塌城墙一角，然后大军掩杀。当时也没有机关枪、迫击炮，攻城全靠人扛着梯子往上冲，对于攻城的一方伤亡是极大的。

还有一种方法是在城外搭一座高台，高过城墙，然后在高台上俯攻，但是如果知道晋阳城的城墙有多高的话，这个念头就可以打消了。

智瑶这个急啊，天天站在晋阳城下向里面喊话：“赵大哥啊，兄弟我想死你了……出来咱哥俩喝两盅啊……这是晋国老大的命令，我不敢不服从啊……你出城来看看我这里有个什么宝贝啊……你把城门打开，兄弟有点礼物给你送进去。”

赵无恤笑了，什么礼物，不会又是一口大钟吧?

智瑶急得实在没办法了，整天围着晋阳城转圈。有一天，行至一座山下，见泉流万道，滚滚向东，生出无限感慨，不由得喉咙发痒，放声歌唱一曲，唱的什么内容就说不清了，大概就是小河流水哗啦啦之类的吧！

一曲高歌下来，几个月的积郁一扫而光，智大哥还是那个聪明绝顶的智大哥。也就是灵光一现，任何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灵光一现，聪明的人可以看到灵光，并且把握住，智瑶无疑是个聪明人，他把握住了。智瑶返回晋阳城下的时候是一路高呼：“有了，有了，我有了……我真的有了……”

智瑶有了破城之良策了，插播个广告：智大哥面对镜头微微一笑，“破城，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悬瓮山汾河水，无毒、无害、无副作用，纯绿色天然无公害健康的水，让百姓放心的水——专业品质，专业做好水。”

这下，让赵无恤有了一肚子的苦水。

◎小时候，爸爸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赵无恤有些疑惑，敌人不急着攻城了，城外好像突然安静了许多，对于一个久经战阵的人来说，是不喜欢这种平静的，空气很压抑，令人窒息的压抑，平静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更大的波澜，谁猜得出智瑶这颗聪明的脑袋里又能冒出来什么样的馊主意。

在平静的另一边，智瑶的军队正在热火朝天地搞建筑工程设计。智大哥下令了，士兵的主要任务是修筑堤坝，把晋水拦腰截断，至于做什么用就不知道了。相对于“攻城”来说，智瑶的手下更喜欢“工程”，这个活儿虽然累点儿，但是没有生命危险，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还是平平安安的好。

等赵无恤反应过来的时候，智瑶的大堤已经竣工验收了，智大哥一声令下：“开闸，放水！”

大水奔腾怒号着，带着死亡的信息直灌晋阳城。这是里程碑式的一件事情，在这之前还没听说过谁用大水灌城，智瑶是这一战术的创始人。N多年后更加拉风的关云长水淹七军是否应该向智大哥支付一些版权费？

晋阳城就这样在水中浸泡了一年多（战国策：三年。两种说法不冲突，古人过了正月就算下一年，比如头一年的下半年，再过一个整年，到下一年就是第三年，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

这一年多时间，由于独特的设计，城墙异常坚固，城中粮草充足，百姓也能勉强度日。

随着水势的增长，晋阳城的人们惊讶地发现自己每一天醒来都更加接近天空，传说中那里就是天堂所在的位置。后来水势高到人们只能在树上居住，做饭需要把锅吊起来。城里的宫室虽然有高台，无恤却不会上去居住，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和老百姓同甘共苦，否则失掉民心，晋阳城也就不攻自破了。

水越来越多，越升越高，城中的人们越来越靠近蓝天白云。人们都有一个潜意识，“城破是早晚的事。等城破之后，赵老大是肯定当不成老大了，能不能活命还要看智老大的脸色，兴许我们投降了还有活命的机会。”

无恤为了稳定民心不得不编造一些美丽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史记中著名的霍泰山神保佑的故事。作为一个唯物论者，我本人不相信这些神话故事，但是在当时这些故事的确为后来的反攻赢得了一些宝贵时间。

晋阳城在水中泡了一年半，最后城不浸者三版。三版是多高？胡三省的《资治通鉴音注》：高二尺为一版，三版，六尺。

到这个时候城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无恤有了投降的打算。

他向张孟谈试探说：“粮食匮，城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投降)，何如?”

张孟谈却不甘心失败，他深信有办法解救被围困的晋阳。通过分析，张孟谈认为，赵、魏、韩三家向来无仇，而智、韩、魏三家有矛盾，他打算利用三家存在的矛盾，再挑拨一下，做最后的努力。

无恤也知道这些，但现在的问题是，即使想要挑拨人家，你也得出城去吧。无恤担心地说道：“兵围水困，你怎么出城？”

张孟谈自信地回答：“我有办法，大哥磨快了菜刀准备取智瑶的人头吧！”

张孟谈扮作智瑶军士，于夜晚乘坐吊篮出城后直奔韩家大寨，见到韩氏老大韩虎，与之密谈。

不愧是谋臣，张孟谈总有打动别人的理由。张孟谈的理由很简单：“我是为韩氏担忧。”

这一句话引起了韩氏大哥的好奇心：“奇怪了，赵氏马上就要灭亡了，你不为自己担心，为我担心什么？”

张孟谈分析：“眼下赵氏将灭，下一个就是你们韩、魏两家。赵氏和韩、魏两家是嘴唇和牙齿的关系，你想想，嘴唇没了，牙齿还不冷得打战？这就是成语唇亡齿寒的出处。”

韩虎何尝不知道这些，智氏吞并晋国的野心显而易见。

张孟谈接着说道：“不就是要分地吗？我们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去瓜分智氏的土地，智氏的土地可比我们赵氏的土地大多了。我们三家合并，灭掉智氏，均分其地，这样多好啊！话说回来，智瑶那么蛮横，就算是赵氏灭亡了，智瑶不分给你地，你能怎么着呢？”

张孟谈说的正是韩虎心里想过无数次，却总是拿不定主意的话。赵、韩、魏，三家实力均等，与其分地的可能性较大，智氏太强大了，到时候赵氏灭亡，保不准智瑶这个人翻脸不认账。

鉴于目前的形势，韩虎不敢把话说绝，还是给自己留些后路比较好。韩虎说道：“你说得对，但是我还要跟魏家人商量一下，这样吧，你先回去，三天后我再给你个答复。”

张孟谈哪里肯走，说道：“我来一次不容易，我们的谈话难保不泄露出去，我还是在这儿等三天比较安全。”

韩虎与手下第一谋士段规商量，段规曾受智瑶侮辱过，所以倍加赞成张孟谈的计谋。

（注：智瑶究竟是怎样侮辱段规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东周列国志》作者充分地发挥想象，既然智瑶曾经拿赵无恤的生理缺陷开玩笑，就有可能继续拿段规的生理缺陷开玩笑。所以，智瑶的这个癖好很不好。）

段规来到魏氏大寨，与魏老大商议此事，说：“我们老大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大哥决断。”

魏驹有点畏惧，如果事情不成的话会适得其反，担心没吃到蜂蜜反而被蜇一脸包。

这样看来，韩氏和魏氏不敢开罪智氏，赵氏灭亡可以开始倒计时了。然而意外发生了，这一次意外彻底改变了赵氏的命运，命运把赵氏一族从坑边拉了回来，反而伸手推了一把站在洞口看热闹的智氏。智瑶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挖坑的是自己，最终跳下去的还是自己。

事情是这样的，第二天，智瑶在悬瓮山设宴，邀请韩虎、魏驹过来喝喝酒，钓钓鱼。

智大哥的酒风显然不怎么地，一喝酒就要犯错误。这一次，他又酒后失言了。

看着滔滔向北的河水，智大哥喜形于色，叹道：“打了半辈子仗，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水也能使人亡国。”

这句话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就是智大哥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战法，并且自豪了一把吗？但是，韩、魏两个小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韩氏的老巢平阳旁边有绛水，魏氏老窝安邑背靠汾水。

韩、魏两个小弟在酒桌上就达成了共识，一定要反！

魏驹用胳膊肘顶了韩虎一下，韩虎在桌子下面用脚踩了魏驹一下，双方不需要更多的语言，MD，反了他的！

《战国策》里有这样一段：

智瑶的首席谋士稀疵对智瑶说：“韩、魏之君必反矣！”

智瑶问：“你怎么知道的？”

稀疵说：“这不是明摆着吗，大哥你灭完了赵氏，下一个就是那两家。今天赵氏危在旦夕，韩、魏两家不喜反忧，这是为什么？”

以智瑶的智慧也能理解得了，但是赵氏马上就要灭亡，他不想破坏三家同盟，所以他的办法是直接点破，希望韩、魏两家不至于马上就反。但是，智商再高的人也有失算的时候。

第二天，智瑶明白地告诉两家老大：“稀疵说你们要造反。”

韩虎、魏驹二人吓一跳，说：“怎么可能呢？我们马上就要分到赵氏之地了，为什么要反呢？肯定是稀疵收了赵氏的好处，要离间我们的同盟。”

无论智大哥信不信他俩的话，反正智大哥认为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两家即使有心要造反，也不至于这么快。但是，大哥还是失算了，他没有算到韩虎、魏驹二人早已被他吓破了胆子，回去之后马上就造反了。

稀疵显然不能理解智瑶的这种做法，一气之下请了个差事出使齐国去了。

当夜，魏、韩二家使人偷袭守堤士兵，在西面掘堤放水，大水向西奔腾，反灌入智瑶大营。智氏军中大乱，智瑶从梦中醒来时，大水已经把床铺淹了，衣被尽湿。

智瑶还以为是意外事件，马上派人去救水。回视本营，波涛滚滚，军士都在水中挣扎，突然军鼓声响起，紧闭了三年的晋阳城门大开，无恤带领军队从正面杀出，韩、魏两家乘着竹筏从两翼包抄。

兵败如山倒，智瑶看着大势已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多情剑客无情剑

赵无恤可以长长地舒口气了，在晋阳城里面憋了三年，终于又重见天日了。

智瑶没能走得脱，最不幸的是智瑶被赵无恤活捉了。

成者王侯败者寇，这个世界没有谁对谁错，谁的拳头硬谁就有权说话，谁的手段狠谁就能继续生存下去。无恤在数落了智瑶一番后，智瑶这个人从此在世界上消失，留下的只有一具无名的尸体，用古龙的话说：死人就是死人，没有名字。无恤为了报以前被智瑶羞辱的仇恨，最后用智瑶的头做了一把夜壶。

智瑶死了，智氏一族灭了，赵无恤笑了。

端详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夜壶，赵无恤心中无限感慨，这曾经是一颗充满智慧、权利以及欲望的头颅，伐卫，伐郑，担任晋国上卿二十余年，开口一句话，韩、魏二家不得不奉上百里封地，为何落得个如此结局？这颗头颅的主人可以换个地方冷静地思考一下了。最后叫你一声：“智大哥，别着急，慢慢想，有得是时间。”

死去的人也许是幸运的，尽早地离开这个充满了悲哀的世界，冷眼旁观这些悲哀的人们为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斗个你死我活。继续有勇气活着的人是不幸的，不幸的人还要继续争斗下去，直到你死我活，所以豫让还活着。

作为智氏的家臣，豫让连一条漏网之鱼都算不上，很可能在无恤消灭智氏一门的名单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的名字，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姓名：豫让

性别：男

年龄：不详

工作履历：早期在范氏和中行氏公司做个小职员，一直不被公司领导赏识。

公元前491年，晋国发生第一次金融危机，范氏、中行氏公司倒闭，豫让转投智氏旗下，受到智氏总裁智瑶的青睐。

公元前453年，晋国发生第二次金融危机，智氏公司被兼并，豫让上街做了乞丐。

现在推断一下豫让的年龄，按照曾经做过范氏和中行氏家臣的线索，公元前491年范氏、中行氏灭亡，豫让改投智瑶旗下，至智瑶覆灭的公元前453年，过去了近四十年，即使豫让当时只有十五岁，如今也是年近花甲。

“谁，刚才谁说我老了？”豫让有些不服老，让你看看老人有时候也会发威的，豫让将发飙的对象选定了赵无恤。

正是这个叫赵无恤的男人，剥夺了智瑶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惹得豫让先生很不高兴。豫让决定要做掉这个人，为自己的主人报仇。

豫让，这个名字太恐怖了，以至于在很多年后，赵无恤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中国有句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无恤要说，宁愿被贼惦记，也不愿意被豫让惦记着。

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惹不起的，不是智瑶，而是豫让。智瑶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权利、地位，以及那个看不见的虚名。所以，智瑶杀人时也会顾虑重重，会做出一切和平手段都已经用尽，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的面孔来。

豫让就不同了，除了感情，他什么都不在乎，如果有人伤害了他的感情，这个人就危险了。

为了顺利完成复仇任务，豫让先生精心导演了一出大戏。

以下是剧本：

时间：夏日的午后

地点：赵家大院的公共厕所

人物：豫让，赵无恤

开始：豫让身穿囚服，正在粉刷厕所墙壁，嘴里哼着小调：

随着豫让的歌唱，赵无恤双手抓着裤腰带一路小跑着向茅房冲去。

突然，无恤心中一动，大吼一声：“谁？给我出来！”

无恤的手下着急了，老大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肯定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厕所里除了一个囚徒就没别人了，那还用说，肯定就是他了。

灯光亮起，无恤的左右从厕所里押出豫让，带到老大面前，按照惯例带到老大面前的人一定要经过搜身的。

左右从豫让身上搜出弹簧刀、汽油桶、啤酒瓶、辣椒水等物品。

赵无恤吓了一跳，疑惑道：“你这个人怎么搞的，带这么多危险物品到我家厕所里来，有何企图？”

豫让这时候有点晕，他没看出来赵无恤的意思，毕竟做贼心虚，一开口就是大实话——“我是智氏之臣，今天来找你报仇的。”

无恤后来回忆起这一段经历的时候，常常感慨道：“真是个实诚人啊！”

左右建议此人叛逆宜诛。

无恤没有这样做，无恤给出的理由是：杀义士不祥。

这个理由很勉强，难道杀智瑶一家子就吉祥了？杀人就是杀人，不论杀谁。

赵无恤用这个牵强的理由放走了豫让，却为赵氏家族赚够了舆论，大家都知道你赵老大爱惜人才甚至超过自己的生命安全。实际上呢，豫让在第一次行刺失败之后，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再成功了。赵无恤那么精明的人没有理由不派一个小分队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跟踪监控，别说你后来变成乞丐，就是变成女人，赵老大照样一眼就能认出来你。

豫让回到家中，每天只做两件事，磨刀和思考。脑海中时常出现一副这样的场景，眼前的这把刀在无恤的身体中不断地进进出出，那种鲜艳的液体跳跃着弥漫开来，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回到现实中，事情有点麻烦，自从上一次行刺不成功，豫让义士的美名已经家喻户晓，无恤爱才的形象更是妇孺皆知。

“可恶的赵老大，这下可好了，满世界的人都认识我了，听说晋阳的粉丝们还成立了一个义士协会，协会的人对外自称“玉米”（豫迷）。再去晋阳肯定要引起群众围观，说不定还要阻塞交通，又是签名，又是合影的，这可怎么杀人啊？仇是一定要报的，智大哥下葬连个全尸都没有。不就是杀个人吗，专诸、要离可以不要命，哥们儿我豁出去连脸都不要了。”

豫让一咬牙把胡子眉毛剃得干干净净，再转念一想，干脆连身体也不要了，用漆涂遍全身，使皮肤肿烂，毛发脱落，做了个彻底大变身。

如果你还不能想象得到豫让为此承受了多少痛苦的话，我教你个办法，试着把一只手指涂满502胶水，你就会明白了。

做完这一切，豫让还是不放心，先在街市上做乞丐。看到妻子出门，跟上去行乞。妻子闻声惊呼：“这不是我家老头子的声音么？”仔细看，这人又不是他，于是走开。

一句无心之语又让豫让受尽折磨。

豫让为了改变声音，又吞碳变哑。

从前我疑惑，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吃了耳屎就会变哑的，吃了碳也会变哑吗？

现在想明白了，如果是烧红的碳，变死都是有可能的。

这回妻子认不出来了，豫让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变身计划还挺成功，再也不用担心名人效应了。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轻呼自己的名字，估计豫让听到别人叫自己的时候，连死的心都有了。

豫让的友人把豫让请到自己家中吃饭，朋友给他出主意，你何必做得这么辛苦呢？以你的才干，先去投奔赵无恤，等他信任你了，何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豫让说：“你的意思是说为了老朋友去对付新朋友，为了旧君主而去杀新君主，这是极端败坏君臣大义的做法。今天我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为了阐明君臣大义，并不在于是否顺利报仇。况且已经委身做了人家的臣子，却又在暗中阴谋计划刺杀人家，这就等于对君主怀有二心。我今天之所以明知其不可为却坚持这样做，也就是为了羞愧天下那些怀有二心的人臣。”

这是《战国策》中的一段对话，翻译起来很麻烦，但是我们不难提取到重要的信息，就是豫让认为，报仇是次要的，明知道报仇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是依然坚持的原因就是为了羞愧那些怀有二心的人臣。

那么，这些怀有二心的人臣是谁呢？

◎梦断晋阳桥

智氏一族在晋国几百年的繁衍生息，根深蒂固，赵无恤想要诛灭智氏一族何其艰难，保不准有几个漏网之鱼。豫让就是其中之一。

智氏那么多的人，赵无恤真的要赶尽杀绝，没个十天半月也杀不完，在这过程中还会源源不断地有人逃生，但是没有人去想过要复兴智氏家族，连一个想报仇的人都找不到，这就是豫让感到悲哀的地方。

这样的灾难在春秋时期曾经发生在赵氏身上，比智氏更悲惨的是赵氏家族被杀得只剩下一个孤儿了，危难之时赵氏的手下韩厥站了出来，他是赵氏复兴的第一功臣。

回头看看智氏家族，智瑶的大儿子下落不明，小儿子智开在事发的第二年就投奔了秦国。

公元前448年，智家人晋大夫智宽率其邑人奔秦。

智果早就不敢承认自己姓智了，改了姓氏避免遇难。

这样看来，智家还有不少人啊，怎么就没人站出来吭一声。

豫让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哥平时待小弟那么好，怎么大哥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也没一个人站出来吭声？所以他决定要羞愧这些人一下，如果运气好的话，顺便就把仇报了，给后人一点警示。

好了，就这么定了。

豫让是个义士，是好人，讲义气，够朋友，但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杀手，真正的杀手为了达到目的是可以忽略过程的，而豫让则太看重达到目的的途径，为自己的成功增加了难度。

豫让上路了，通往晋阳的路。

前方不远的那座城市里，住着一个叫赵无恤的中年男子，在他去世之后，人们管他叫赵襄子，豫让的愿望是让他提前变成赵襄子。

豫让来到晋阳，继续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乞丐。

没有人认出他来，尽管这个名字在晋阳城已经妇孺皆知。豫让觉得梦想越来越近，希望似乎在微笑。他没看到，在城市的另一边，赵无恤也笑了。

别人可以认不出来他，赵无恤却没有理由忘记他，他一到晋阳，赵无恤先生吃饭都不香。

赵无恤决定再给他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

我们有理由相信，豫让一进城赵老大就知道了，而且大肆地对外宣称，他在某月某日某时某刻，要到智瑶挖的沟渠那里做一下实地考察。

要不就凭豫让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听得到赵老大出行的时间以及路线。

智瑶挖的沟已经流成了河，无恤命人在河上建桥，以便于往来。起名曰：赤桥。桥梁建成后，无恤亲自到场参观，准备搞一个剪彩通桥仪式，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到场参观的人越多越好，好看看他是怎么表演这一出戏的。

赵无恤的车行至桥下，突然停住了，马受惊，他肯定地说：“豫让一定在附近，给我找出来！”

左右从桥下找到了正在专心表演死尸的豫让。

无恤表现得仁至义尽之后，想再也不能留下这个安全隐患了，命左右将豫让推出去砍了。

豫让仰天呼号，血泪俱下。

赵无恤笑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无恤命令手下等会儿再砍。无恤调侃豫让道：“原来你也怕死，我还以为你们恐怖分子什么都不怕呢！”

豫让说：“我不是怕死，只怕我死了之后，没人愿意为智氏报仇雪恨了。”

无恤生气了，说：“你不是曾经也跟从过范氏和中行氏吗，智瑶灭范氏，你就跟随了智氏，那时怎么不为范氏报仇啊？”

豫让说：“范氏待我像对待普通人那样，所以我也以同样的方式报答范氏，如今智瑶待我像对待国士一样，我必当以国士报之。”

无恤说：“既然这样了，我无话可说，先生你好自为之。”

遂解佩剑，令其自裁。

豫让说：“今天我也不打算活着回去了，只是有个心愿还没有满足，既然杀不了你，就请让我击打你的衣服完成我报仇的心愿。”

监狱的死囚在上刑场之前都被允许提点什么要求，比如好吃好喝一顿啦，所以面对豫让临死前一个小小的要求，无恤没有拒绝。无恤脱下外衣，让左右递给豫让。

豫让怒号着高高跃起，连续击打三下，说：“今天我可以报答智瑶于地下了。”说罢遂伏剑而死。

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看来是浪费时间，他却觉得很重要。

豫让的要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过想在茫茫人海中寻觅一个知己而已，但是这条路走得好辛苦，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自古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豫让开了个好头。《东周列国志》的作者在最后这样写道：无恤被豫让三击其衣，连打了三个寒噤，豫让死后，无恤看见被豫让用剑砍过的地方，都是斑斑的血迹，自此患病，逾年不痊。

这个说法有点扯，但也是向义士致敬的意思。因为，赵襄子在位五十一年，如果是这个时候染病，看来病得不轻，后面的几十年可有得受了。

豫让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晋阳之战给三家分晋奠定了基础，公元前403年，周王室正式承认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与晋侯并列。公元前376年，韩、赵、魏废晋静公，将晋国剩余土地瓜分完毕，曾经盛极一时的晋国彻底灭亡了。这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三家分晋”事件，历史学家普遍将这一事件作为春秋时代和战国时代的分界点，战国时代即由此开始。

引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我说这句废话的时候，你笑了，有一个人也笑了。

战国开始的时候，这个人哈哈大笑。他叫魏斯，很多年以后，人们更习惯于叫他魏文侯。

智氏灭亡，三家分晋。

一场战役过后，三家实力发生变化，魏国最强，假设一定要追究魏国强大的原因，排除外界因素，从魏国本身去寻找。

先打个比方，巴西足球队为什么能战胜中国足球队？

大家都笑了，巴西队有着当今世界最华丽的阵容，即使让朱广沪去带队照样能踢进世界杯。

所以说，一个集体的强大与否不在乎谁是教练，重要的是人才，这也就是希丁克为什么会拒绝执教中国足球队的原因。希丁克笑了，他想：“我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中国球员那两条腿。”

魏国强大的原因出来了，是这些人才的存在：卜子夏、段干木、田子方、李悝、魏成、翟璜、田文、任座、吴起、乐羊、西门豹。

十分感慨这些人能同时生活在一个时代，并且工作在一个单位，一个不落地让一个伯乐发现了，正好十一个人，凑够一支足球队的建制。拥有这套世界上最华丽的阵容，想不强都不行。

守门员：卜子夏

后卫：段干木、田子方、西门豹

中场：魏成、李悝、翟璜、任座、田文

前锋：吴起、乐羊

看看还少些什么？

回答是主教练：魏文侯

◎谁动了我的织布机？

公元前424年，魏驹（魏桓子）走到了时间的尽头，人生的最后一次回眸，他拿出那把沾满血腥的菜刀交到孙子魏斯手中，放心地离开了这个一生中最眷恋的舞台。尽管他在这个舞台上仅仅作为跑龙套的出现过一次，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台词都没有。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新君，总要做出点政绩来，不要让人小瞧了。最简便易行的办法就是扩充地盘，周围有韩国、赵国，他摇摇头，同门相残还不是时候；往东是郑国，郑国被韩老大预定了，也不行，再往东可就是齐国了，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能力，摇摇头还是算了；魏国往南是楚国，估计也打不过，看来只有向西欺负一下比较弱小的秦国了。

早些时候的秦国还是很逊的，时值秦灵公在位。什么？没听说过？他的孙子你肯定耳熟，秦孝公，高中课本上有的。

欺负完了弱秦，魏老大感觉意犹未尽，再往北看，赵氏的地盘上正搞内乱呢，不能动，一招惹他们还不枪口一致对外啊。“赵老大你们接着乱，千万别停下来，我只借个道，越过赵国再往北。中山国，好的，就是你了！”

很出名的一场战争，造就了一个天才的军事家。很遗憾的是，没有任何资料记载魏国发动这场战争的原因，中山国挺冤枉的，连个挨打的理由都没有。

我们借用一切可以看到的资料。还好，《吴子》一书中列出了几点这场战争发生的原因。

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可以和军事家孙子并列在一起的就是吴子——吴起。（在后面的内容中我们具体会讲到吴起。）

《吴子》一书成于战国时期，在战争的起源问题上，吴起认为有五个方面的原因：

一曰争名。（有可能。）

二曰争利。（排除，魏国丞相魏成说，中山近赵而远魏，攻而得之，未易守也。）

三曰积恶。（排除，中山国和魏国中间隔着赵国，在此之前史料未记载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摩擦。）

四曰内乱。（排除，没有记载，假设是内乱，魏国就师出有名了。）

五曰因饥。（排除，从后来的战争看，魏国围城三年不下，人家似乎粮草挺充足的。）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原因后，就只剩下一个争名了，说白了魏老大就是想在诸侯面前NB一把，立立威。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反对，魏老大也是铁了心要干掉这个软柿子，他的想法是：“你们做小弟的只能讨论一个问题，给我找出一个带队的人选。”

翟璜站出来，说道：“我给大哥推荐个人，本国人乐羊，文武全才，可以充任。”

魏斯问：“何以见得？”

翟璜说：“因为乐羊怕老婆。”

魏老大被呛了一下，怎么怕老婆的人就了不起了呢?

翟璜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他自己的理由：“据我观察，一般有本事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怕老婆。只有没本事的人在外面受了气，才回家拿老婆出气。”

魏老大又问：“那你给举几个乐羊怕老婆的具体事例吧。”

翟璜拉开了架势，摆出一副职业评书人的样子：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名叫乐羊，说起乐羊，小伙子运气好，走路的时候捡了个钱包，屁颠颠地就跑回家向妻子报告去了，满以为会受到表扬，没想到妻子一张嘴，就吐了他一脸口水，还严厉地斥责他，捡来的东西怎么能要呢？即使找不到失主，也应该交给警察叔叔啊！

乐羊一看见老婆生气，马上就害怕得把捡来的钱包扔了。

乐羊后来出国留学，因为长期在外漂泊，十分想家外加思念妻子，过了一年没等到放暑假就逃学回家了。到家以后他以为能给老婆一个意外惊喜，人家常说小别胜新婚嘛！没想到又是事与愿违了。到家时，老婆正在织布，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也没有问走了这么远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想吃点什么。

事实上老婆根本就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毕业了，还是学成归来？”

乐羊有些失望，但能见到妻子，心里还是很高兴，回答：“都不是，离毕业还远呢！”

妻子说：“那怎么回来了？”然后突有所悟，顿时火冒三丈，吼道，“你居然敢旷课逃学！”开始四下里寻找家伙，随手抄起一把剪刀，乐羊准备撒腿跑的时候，妻子的剪刀已经抡了出来，把刚刚织了一半的布剪断了。

乐羊难受地看着剪断的布，感觉比剪在自己心上还痛，问：“老婆啊，你这是为什么啊？”

妻子说：“你没毕业就中断学习，和没织完布就剪坏它一样。你看见我把布剪坏了会心疼，难道看见你半途而废我就不难过吗？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剪断自己织的布，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乐羊为了不使老婆生气，继续回去学习，七年没有回家。

魏文侯听完乐羊的故事，大喜，即刻命翟璜用小车去接乐羊。

左右却上来阻止魏文侯，他们的理由是：乐羊的长子乐舒在中山国就职，乐羊能同意去攻击中山国吗？

这倒是个问题，翟璜又一次以他独具的慧眼打消了魏老大的疑虑，乐羊不过是想求取功名的人，他的儿子在中山，曾为中山国国君招乐羊，乐羊以中山国国君无道而不去。

乐羊跟随翟璜来见魏文侯，时为公元前×××年，距离吴起先生在鲁国的杀妻求将大约过去了六年，这个杀妻求将的主角也正在魏国效力，有可能乐羊在读书时就把吴起和功名作为了自己的偶像和目的，所以很痛快地就答应了魏文侯。

魏文侯对乐羊有着充分的信任，组成了这次出征的第一豪华阵容，即将杀子的乐羊为主将，已经杀妻的吴起为副将，还有一个副将是深受他们影响的西门豹。

乐羊带队，发兵五万，讨伐中山。

◎爸爸再爱我一次

大军包围了中山城，最紧张的莫过于中山国君，有一个人更紧张，乐羊的儿子，乐舒。这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大家和气生财嘛，老爷子是哪一根筋抽了，非要制造点矛盾出来不行？

中山国国君名叫姬窟，他很愤怒。姬窟的愤怒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的思维方式很简单：“乐舒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吃中山的米，喝中山的水，中山哪点对不起你了？现在可好，你亲爹带着大军扬言要灭掉中山国，你说这能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废话不多说，乐舒你也别给老子解释，有话去对你父亲讲，只要他肯退兵，我给你封地，否则你的下场就难说了。”

乐舒犯难了，想：“你说这个老爹是不是老糊涂了，你带兵过来也不提前发条短信，好让儿子有所准备，就是跑也来得及啊！当年让你来一起享清福你不来，现在让你退兵只是理论上有可能。哎，难啊！”乐舒还不知道，他不知不觉中已经面临着一个中国无数仁人志士最头疼的问题，关于忠和孝的问题。

乐舒向姬窟解释，自己父亲肯定不听自己的。姬窟哪里听得进去，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不去也得去！

于是乎，在姬窟同志的撮合下，他为乐氏父子安排了一次特殊的见面会。父子两人也许有些时间没见过了，儿子将要说什么乐羊心里有数，他没有心情跟儿子絮叨，直接用扩音喇叭向城里喊话：“城里的人你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释放人质，放下手中的武器，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我再重复一遍，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乐舒向老爹求情，乐羊不吃这一套，反而教训起儿子来：“从前我是怎么教育你的，现在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我父子团圆的最后机会。”

乐舒解释道：“投不投降我说了不算，那得看我们老大的意思，只求父亲能够宽限我几天，让我再做做工作。”

乐羊痛快地答应了，一个月的时间，成全我们父子之情，你回去好好劝劝你们老大，早日缴械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第一次见面会告一段落，姬窟乐了，看来这招还挺灵，怎么早没发现乐舒这小子是个宝贝呢？轻轻松松就能退兵，姬窟执著地将这一招重复使用了三次，成功地拖延了三个月的时间。然而中山老大你忽略了一点，人家拖延时间能等来救兵，老大，你的救兵呢？如果没人来救，别说拖三个月，就是拖三年乐羊都不在乎。

乐羊是不在乎，那就有人在乎。下面的人及魏国的大臣们纷纷向魏国国君打起了小报告。

魏国国君似乎也顶不住了，问翟璜怎么办？他还真问对人了，乐羊是翟璜举荐的，这个时候翟璜能说什么，说他有异心不要紧，那以后自己还怎么混？这个时候就得硬扛了，翟璜说：“这中间一定有计——反间计！”

这一下突然抬高了姬窟在我们心中的形象，你也太看得起哥们儿了，人家根本就没想到，或者是不屑于使用这种阴招。

三个月已经到达了乐羊忍耐的极限，看来不给你玩点真的你还以为满世界都是假冒伪劣产品啊，得了，兄弟们给我进攻！

士兵们憋足了劲往前冲的时候发现个问题，乐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城门楼上，这次是被绑在竿子上。乐舒使劲吼了一嗓子：“父亲，救命！”这一嗓子还真有水平，魏军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往上冲了，那可是主帅的亲儿子，不小心死了谁赔得起？

乐羊都快气乐了，这种损招居然都能想得出来。乐羊站在城下大骂不肖子，拈弓搭箭，直指乐舒，乐舒一看此计不成功，叫苦下城后来见姬窟。

刚才出损招的哥们儿名叫公孙焦，一计不成，哥们儿仍然执著，又出了个损招。公孙焦说：“乐舒的父亲攻城，乐舒肯定难逃干系，应该赐死。”

姬窟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很明白，说道：“他父亲攻城，这事跟乐舒有什么关系。”

公孙焦说道：“赐死乐舒，我就有办法退兵。”

姬窟在心里的小天平上称了一下，觉得还是江山重一些，于是赐死了乐舒。要不怎么说这个国君缺心眼呢，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上称称哪一个更重要，小命都没有了，要来江山做什么。他把所有的砝码都押给那个更加缺心眼的公孙焦，不仅杀死了乐羊的儿子，同时也断绝了自己的后路。

公孙焦绝对不辜负自己缺心眼的美名，出了一个最缺心眼的主意，说人情莫亲于父子，只要把乐舒炖了，做成肉羹送给乐羊，乐羊在精神上一定会崩溃掉，他在精神错乱的时候一定没有心思打仗，这时中山国大军趁机杀出城去，一定能一举歼灭敌军。

一个人偶尔犯一次傻可以原谅，如果接二连三地犯傻，那就是传说中的SB了，而公孙焦正是。

我不知道这一次乐羊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面前这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肉汤竟然是自己的儿子，他也许会不信，但这是事实，他也许会难过，但不会在敌人面前表现出来，当他抓起那只汤匙的时候，手是稳定的，他的心也许是颤抖的。

姬窟彻底崩溃了，他终于看清楚自己面前的对手有多么强大，这种强大震撼了每一个中山国人，这种强大比武力更具破坏力，他摧毁了所有中山人的心理防线，心理防线一垮，整个城市都没有了战斗力。

城破之时，姬窟已经死了，自杀的。他害怕见到那个人，那个比死亡更可怕的人。

比赛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乐羊带着功成名就和失落的心情回家了，从此以后的历史即将改写。他的梦想实现了，他已经为此付出得太多太多。

◎想你，全世界都失眠

魏文侯最近总是失眠，因为在魏国的西河地区住着几个人，几个足够让全世界都为之失眠的人。

子夏，姓卜，名商。孔子号称弟子三千，卜子夏的排名在前七十二，再精确一下，可以排进前八。

孔子去世后，儒家分为八大派，称为“八儒”

（子张之儒，代表人物颛孙师，对“礼”的理解超越了孔子所讲的范围，有任侠风。

子思之儒，代表人物是孔子之孙孔伋，着重发挥中庸思想。

孟氏之儒，代表人物是孔伋的弟子孟轲，主张行王道，施仁政。

漆雕氏之儒，代表人物漆雕启。

仲良氏之儒。

孙氏之儒，代表人物荀况，对先秦哲学进行总结，广泛吸取各家精华。

乐正氏之儒，强调忠信。

子夏之儒。）

孔子去世后，子夏守孝三年，后外出游学，长期定居在魏国的西河地区（这个西河地区和吴起防卫的河西地区是两回事），卜子夏在西河做了三件事，三件事看似平常，有两件事情至今仍有不可替代的影响力。

第一，编纂了一本书，这本书至今还是世界上两本最畅销的书籍之一，这本书就是《论语》。（另一本是《圣经》）

第二，老人家丧子之后哭坏了眼睛，看起书来总是很费劲，所以发明了标点符号。

第三，开办大学。

老人家的大学办了几期、培养了多少人才无从知晓，但这些人绝不在少数。以我自己的方式推断，比如我所熟悉的邯郸大学办了25年，每年的毕业生大约在一千至三千人不等，培养出的人才却是极其有限的。校园内有个公告栏，向公众展示邯郸大学自创办以来的优秀人才，也许你会惊讶，那这个公告栏得有多大呀？不必慌张，一共就五个人，占不了多大地方，扳着手指头就能数清，还不用换手。与其说是荣誉，不如说是炫富。这五位前辈按照职位的高低以及工资的多少依次列开，并标明他们是××年毕业于邯郸大学哪一个专业的。

我很奇怪，为什么衡量一个人是否符合优秀的条件不是他为了社会、为了更多的人做出了多大的贡献，而是反复强调他的社会地位如何如何，年薪多少多少。与子夏所开办大学的优秀毕业生相比，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一提。

一起看子夏老先生的大学，先列出优秀毕业生的名单让大家有一个直观的了解：田子方、段干木、李悝、吴起、禽滑厘、公羊高、谷梁赤，魏文侯也算是半个吧！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国家干部，或多或少地左右了当时的社会，所以历史留名了。著名的春秋三传的作者到齐了，《左传》的特邀作者：吴起。《公羊传》：公羊高。《谷梁传》：谷梁赤。但是，那些没有留下自己姓名的同学呢？最有可能的是外出游学，深入到基层繁荣社会文化生活，最差的也得混个教书先生。这些有理想有知识的青年像种子一样流窜于世界各地，开枝散叶，一个巨大的文化圈就这样形成了。所以说，子夏之儒是儒家八派之一。

说了这么半天，这个西河到底在哪儿？好说，位于今天邯郸市下辖的馆陶县西河寨村，子夏当年就是在这里讲学的。有这么个好邻居，邯郸人多少沾点光，这也就是发展到战国后期赵国人才层出不穷的原因之一。

西河当时还是魏国的地盘，有这些人在，魏老大睡不着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把人才比做美女的话，长得漂亮也算是一项技能，假设你的隔壁新搬来一个美女，你晚上会不会想入非非啊？而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魏文侯深刻地意识到这些人意味着什么，能够拥有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魏老大如同一个怀春的少年，无数个辗转反侧漫漫长夜过去之后，他决定动手了。他打算亲自到西河跑一趟公差，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拜子夏为师，二是把目标直指段干木。听说哥们儿是个隐士，如果把他都掀动了，别人还会不来?有人说为什么不直接请子夏出山呢？简单，魏老大继位的时候子夏已经八十三岁了，这一年如果还健在的话正好一百岁。

段干木显然要比子夏年轻得多，遍阅史料，我们没有提炼出更多关于段干木的信息，这是个谜一样的人物，而有人恰恰喜欢这样背景比较模糊的人，这样的人更有助于发挥想象力，即使合理想象外加胡说八道，也没人去引经据典地反驳。

大家不禁要问，段干木究竟在魏国的发展史上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这个还真不好回答，段干木是个谜一样的人物，除了留下一个名字，性别、籍贯、身高、体重、年龄其他的一切通通不详，就连这个名字，不少人也有争论，如果不是特殊注明，我们基本可以确定段干木为男性。

找不到任何关于记载段干木生平的记录，只有一条捎带了一下他。秦兴兵欲攻魏，大夫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君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乎兵。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敢攻魏。

看来这件事还传到了秦国，要说段干木凭着自己的名?就退了秦兵实在说不过去，秦不敢攻魏是因为打不过，秦国君臣一唱一和地给自己找台阶下，跟段干木没什么关系。

段干木这个人太低调了，以至于我们找不到更多的线索，这就是本集的开篇把段干木列为后卫的原因，这个位置本身的特点决定了他不可能像前锋乐羊那样风光无限，后卫在球场上干的是脏活累活，不惹眼，不抢镜，干好了表现为默默无闻。举个例子，当前锋带球射门时，你注意的是他踢飞的足球，还是身后拽他衣服的后卫。

其实决定一个足球队战斗水平的不是前锋和后卫，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在对它的称呼里就可以体现出来，中场，我们习惯于把中场指挥官称做“发动机”或是“核心”“大脑”。

现在魏国这只强大足球队的发动机上场了。

◎时代的加速齿轮

提出一个问题，魏国是怎么强大起来的？通用的答案一定是李悝变法。但事实上是么？

百度上给出的李悝的生卒年月是公元前455年到公元前395年，六十岁的寿命不算长，但也超过当时的平均寿命了，文侯继位的年代是公元前424年，这个时候李悝三十岁，吴起十五岁左右。

李悝变法的年代没有具体给出，但可以推算一下。李悝变法的时候已经担任魏国的相国（实名相邦，后来史书因为避讳刘邦改为相国），以前一个人能做到这个职位是想都不敢想的，尤其是一介草民、一介布衣，但是在战国这个时代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只要你够努力，只要你有实力。

当时魏国的牛人是很多的，吴起想了一辈子都没坐上这把相国的大靠背椅，李悝能坐上去也是凭借实力以及一定的特长和年龄，所以李悝当上相国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以后，更准确地说应该在五十岁左右。

李悝开始变法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403年左右，正好是三家分晋的时候，而魏国真正强大起来应该是在这之后，我的理由是魏国在公元前391年败楚师于大梁、榆关，并且占领了大梁，为之后的迁都大梁做好了准备，前面欺负欺负秦国、中山国并不能代表什么，一个人真正的强大是战胜更强大的敌人。

所以，李悝同志不仅是第一批布衣将相的创造者之一，而且还保持了一个很难打破的纪录，那就是变法者不流血的纪录。

当时的战国突出一个战字，年年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钱，花钱就得有钱，没钱就只有挨打的份儿。而此时，吴起已经对魏国的军队进行了改革。

春秋以前，没有出现常备兵，当时兵农合一，农民平时种地，战时应召入伍，战争结束了回家接着种地。随着战争的频繁，一次战争往往动员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兵力，一打起来就是好几年，要命的是还要保持部队的战斗力，保持经常性的训练，费了半天劲最后打败了那多郁闷。

所以吴起先生对魏国的军事制度进行了改革，建立了一支常备军，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职业军人。这些人只管打仗，不管种地，吴起先生继续发展自己的精兵路线，建立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这就是传说中的魏武卒。

问题出来了，这么多的职业军人每天都要吃喝拉撒，这些费用谁来埋单？富国强兵不是一句空话，说明白了就一句话：没有钱是不行的！

这个问题抛给了李悝，谁让你是相国呢？没办法，那就变法吧，注意是变法，不是改革，这两个词有着天壤之别。如果把国家比做一个人，现在这个人病了，治治还能活下去，你得给他打针，你还得哄着他喝苦药。如果改革就是喝药水的话，那么变法就是刮骨疗伤。

古往今来被称做改革家的人不少，敢自称变法者的寥寥可数，原因就在这儿。改革不成功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变法不成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有时候变法成功了活着的机会也不多。

下面看一下李悝变法的具体内容：

(1)废除世卿世禄。

主张“食有劳而禄有功”，“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这就是说，要剥夺那些世袭贵族无端享受的爵禄，将其颁赏给为国家立有功勋和做出贡献的人，以招徕四方的贤才。

(2)“作尽地力之教”，针对魏国地少人多的特点，发起对挖掘土地潜力的认识。

在国家授予农夫每户百亩土地的基础上，计算出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要求农民“治田勤谨”，充分利用土地，增加粮食产量，从而加强专制主义国家的经济实力。

(3)实行平籴法。

针对个体小农易受天灾人祸的影响，而粮食投机商乘机操纵粮价，造成“谷贱伤农”或“谷贵伤民”的弊端，创行由国家平抑粮价的办法，丰年国家以平价购进粮食，荒年国家仍以平价出售粮食于民，这样，“取有余而补不足”，“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这实际上仍是为了稳定以个体小农为生产单位的农业经济基础。

(4)制定《法经》，加强在专制主义统治基础之上的法制统治。

李悝所制《法经》今已不传，但从《晋书&#8226;刑法志》的记载可知，其包括《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杂法》《具法》六篇内容。李悝“以为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列《盗法》《贼法》为《法经》之首；其下《囚法》《捕法》讲劾捕“盗贼”的具体方法；《杂法》是惩治“轻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侈、逾制”等七种违法行为的法律条文；《具法》是根据不同情况对违法者加重或减轻刑法的规定。据说，以后商鞅就是在接受了李悝的《法经》之后到秦国去辅助秦孝公实行变法的。

李悝在魏国的变法收到了明显成效。《汉书&#8226;食货志》记其行尽地力之教及平籴法之后“国以富强”。魏在战国初年长期占据中原霸主地位，是与李悝变法所造成的国力强盛直接相关的。

在李悝同志的影响下，魏国?代人民都爱上了法制这个东西，要说“法”是个什么东西，还真的很难说清楚，但它给人的实惠却是实实在在的，魏国强大了，人民富裕了，这就是法制社会带来的实惠。

◎妻子如衣服

看题目就明白了，我们的镜头又对准了鲁国，伟大的孔子的故乡，这个充满仁义道德的国家。然而，这也是一个即将被时代抛弃的国家。

鲁国在进入战国之后，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曾经的辉煌一去不返。

田氏在齐国崛起，加紧了对鲁、卫等国的侵略。

公元前412年，齐攻取鲁国的莒，直到安阳(今山东阳谷东北)。

公元前411年，又攻鲁，取其一都。

公元前410年，齐军又来了，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鲁穆公的心头笼罩着一层阴影，天啊，你们还有完没有啊，大家就不能和气生财？

他说对了，齐国就是欺负鲁国全都是知识分子。怎么样？揍你没商量。鲁穆公在感叹：“我堂堂鲁国这么多人才，难道找不出一个能带兵打仗的，悲哀，悲哀啊。”

鲁相国公仪休站了出来，向国君推荐了一个带兵的人选，鲁穆公沉默着不说话。在他沉默的时候，齐军没有沉默，继续高歌猛进。公仪休再次发表自己的意见：要退齐兵，非吴起不可！

鲁穆公也是个明白人，说道：“我也知道吴起有才，但还是担心，毕竟他的老婆是齐国人啊！”

公仪休把国君的担心告诉等候消息的吴起，吴起二话没说，回家就把老婆杀掉了，然后拎着老婆的人头去见鲁穆公，鲁穆公即拜吴起为大将。

以上就是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故事叙述得比较简练，要点已经概括。

吴起是个了不起的人才，这一点毋庸置疑。战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军事家、统帅、军事理论家、军事改革家，这是后来人们给吴起列出的一系列头衔，这一系列的头衔吴起各个当之无愧，他是中国历史中唯一一个可以同孙武相提并论的军事家，其著作《吴子兵法》和《孙子兵法》并称为孙吴兵法，书成之后立刻成为各大军事院校以及军事发烧友的必修课程，两千年来无人可以匹敌。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毁誉参半，我们一起来看看传说中不好的一面。

第一，不孝顺。

这似乎犯了中国人的大忌。传说中吴起在上学读书的时候，因为母亲去世而没有回家守孝，遭到儒家圣人曾申的排斥，不得已辍学，从那以后改学兵法。

第二，就是杀妻求将了。

第三，少年的时候在村子里持械伤人，据说杀了三十多个无赖。

第四，少年游学的时候，为图个出身散尽家财。

我们共同来分析一下这些事情，就会有惊奇的发现。首先这些事情都是在鲁国广为流传的，大部分发生在鲁国境内，鲁国的君子们在教书育人的时候，这些事情大概会被他们作为反面教材。以儒家的审美标准来看吴起，这种人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十恶不赦。

吴起在鲁国的时间有五年，在这五年中，吴起仿佛把一辈子的坏事都做绝了。吴起离开鲁国后又继续生存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间仿佛没有听到他有什么负面新闻，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难道鲁国这样一个讲究仁义道德的君子之国就感化不了这个缺点多多的问题青年吗？

换个角度看一下吴起，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第一，不孝顺。

似乎是有一点，不过也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按照儒家的说辞，父母去世就要守孝三年，在坟前搭个小棚子，冬冷夏热地住上三年，这是去者所希望看到的吗？吴起不回家守孝并不代表他不孝顺，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渴求知识，希望早日以自己的成功来回报母亲。

第二，杀妻求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前面可以看出，吴起为了自己的梦想已经付出了很多，包括自己的学业、母亲，眼看着就差最后一步就要达到自己的梦想了，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吴起也会付出的。

第三，持械伤人，杀了三十多个无赖。

一个人能以一敌三十，也算是难得的天生神力了，如果是吴起被无赖杀了，会不会有什么人站在他这一边，替他报仇呢，而且以一敌三十，吴起本来就是弱势的一方，那三十多个无赖既然要欺负人，就只能愿打服输。

第四，根本不能算是个理由，吴起花自己家的钱，外人谁也管不着。

其实，鲁穆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鲁国真有那么多人才何必非得一个吴起不行，为什么不派儒家的大师们上？因为，齐军不会跟他们磨嘴皮子，这是个不讲理的年代。只有你的拳头比别人硬，你才会有和平。

在吴起打退齐军之后，鲁国算是安静了两年，鲁国君臣闲着没事又发挥了新的想象力，大臣嫉贤妒能，鲁穆公过河拆桥，赶走了吴起，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在吴起离开鲁国后三年，齐再伐鲁，取鲁囱5邑(今山东泅水西北，即鲁孟孙氏之私邑)。

公元前394年，齐再攻鲁，取鲁之最(今山东曲阜南)。

这样，在进入战国后不久，齐的版图就已扩张至鲁国的西部，而直接与魏接壤。

鲁国则被剥削成一个仅有数邑的弱小之国了。

◎我有一个梦想

吴起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深埋在几代人心中，生根，发芽，终于等来了开花结果的季节。很多年后，吴起回忆起那个时代，都会生出无限的感慨，那个秋天是金灿灿的！

吴起自小立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为了实现梦想，他已经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这一年小伙子年满二十五岁，梦想似乎触手可及，但是当他向前伸手的时候，它又在闪躲。家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半点成功的希望也没看到。吴起的家里本来有一些家底，他似乎也不用太费什么力气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别人这样想，因为他们不了解吴起，就像麻雀不知道大雁。

面对着日益光秃的墙壁和父老乡亲异样的目光，吴起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一个人，如果没有文凭，怎么能在社会上混得开呢？

吴起踏上了外出求学的道路，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鲁国，孔子离开后，留下了三千零七十二个亲传弟子，现在都成了世界公认的教授级人物，加上弟子再传弟子，跟着谁混还不能弄个儒家的文凭吗？有了这张通行证（这个东西相当于现在所谓的N级证明，其实谁都不信它，但是没有它还真的不行），以后再找工作就容易多了。好的，就这么定了！下定决心的吴起立刻启程出发，他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

吴起向母亲告别的时候，母亲显然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儿子。常言道：父母在家不远行，可这个儿子总是标新立异，真让人捉摸不透。儿啊，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好好在家过日子不好吗？

吴起轻轻地凑到母亲的耳边，说出了自己的理想。吴起的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道：“儿的梦想是出将入相，儿向娘保证，这一辈子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再也没有脸见娘！”

年迈的母亲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逐渐地模糊在视线中。谁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

吴起独自一人踏上了未知的旅程，去寻找成功的捷径，面前紧闭着一扇门，吴起试图用手去推开它，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吴起创造了历史，门上写着四个大字：布衣将相。

公元前415年，吴起来到了传说中夜里不关门，路上不捡钱的鲁国，并幸运地拜到儒家的大师曾申为师（有一种说法是曾参，不可信，曾参卒于公元前436年，那一年吴起五岁，所以吴起的受业老师应该是曾参之子，曾申）。所谓名师出高徒，吴起感觉到自己出头的日子不远了，然而，打击接踵而至。

公元前414年，接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吴起仰天号啕大哭，没有多久就忍住悲伤，化悲痛为前进的动力，继续认真学习。

曾申很疑惑，“小子，你的母亲去世了啊？”

“是啊，没事的，老师，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学习的，您放心吧！”

“我是说那是你的母亲啊！”

“是啊，老师，请您不要为我难过，也不用安慰我了。”

曾申怒了，吴起这个人不可理喻。这也难怪，儒家讲究忠孝礼义，只要一有亲人去世，儒家的人就要求自己尽量地表现出悲伤，而且要在坟边搭个小棚子，陪去者走过最初三年的阴曹地府路。吴起却不这么想，在他心里理想占了很大的比重，他相信母亲会理解自己。三年，对于吴起来说太漫长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他还有多少个三年经得起折腾。他想把对母亲的哀思表现在心里以及日常生活当中。

从小在杀豚不欺子的典故中熏陶大的曾申不能容忍吴起的这种行为，他渐渐地排斥吴起，疏远他。吴起发现，这样下去跟着老师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了，于是放弃了在儒家的学习，跨行学了兵法。

吴起的兵法是跟谁学的那就很难说了，战国那个年代，除了孙膑、庞涓有着明确的师承关系之外，剩下的人好像都是自学成才，这也不对，因为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受环境影响，能打仗的人太多了，所有人写出来的兵法也都是一个样，只不过因为文盲太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写得出像《孙子兵法》那么华美的、艺术性与实战性相结合的文字。

我们可以相信，吴起如果不是被曾申排斥出儒家，他也不可能取得日后如此辉煌的成绩，他的理想似乎会更难实现。这说明，有的时候放弃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一夜，我梦见雄兵百万！

带来了么？

带来了！

什么？

人头一颗。

谁的？

我老婆的。

好的，咱们一手交货一手交权……

那一刻，鲁穆公震惊了，他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一股寒意直钻脊梁骨。一个卫国人，不远万里来到鲁国，连老婆都不要了，把鲁国人民的战争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重度的精神分裂症。鲁穆公用颤抖的手把将军印交给吴起，却看到了无比坚定的眼神，一生难忘。

军营中，士兵们看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吴起。这个将军似乎特别平易近人，行军的时候不坐车，不骑马，自己携带干粮，睡觉的时候不铺席子，与士兵吃一样的食物。甚至、甚至，太不可思议了，将军居然用嘴去吸士兵身上的脓包。这样的领导哪里去找啊？

这种怪异的行为在齐军看来就是胜利的信号。鲁国带队的是谁？好像叫吴起。吴起是谁啊？哪个村的？没听说过。

齐军惊讶地发现，鲁国这支派遣军似乎是来旅游的，他们早早地扎好大营，摆开架势，后来就没动静了，也不说打，也不说不打，搞得齐军主帅一头雾水。兄弟们，你们是来看风景的吧！

齐军主帅不敢大意，还是按照兵法一步步来吧，先派个探子刺探一下军情，看看吴起到底在大营里干什么呢？探子的回报令人捉摸不透，作为将军，吴起竟然与最底层的士兵搞联欢，这太不可思议了。再探，张丑作为使者来到吴起大营，想查探吴起的真实用意。

其实不用问，张丑一进鲁军大营什么都明白了。吴起肯定是不愿意打，看看鲁军招的这些兵，老的、小的、病的、残的，冷不丁还以为进了难民营呢。

吴起的态度更加坚定了张丑的信心，一个将军放下架子，对自己这样一个使者点头哈腰的，又是点烟，又是倒茶，看来鲁国真的是穷途末路了。张丑就这样在鲁军军营小住了三天后回营复命。

张丑疏忽了，他没有发现，他返回时，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目送着他回营，这些眼睛既不老，也不花。张丑回到齐军大营时，这无数双眼睛也来到了齐军大营，当然，也包括这无数双眼睛的主人。

张丑兴致勃勃地向领导汇报工作，门外喧哗声起，鼓声大震，鲁兵突杀而至。

齐军轻敌，来不及准备，所以齐军败得很惨。

吴起成功了，他感觉梦想似乎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今日一战成名，功名利禄什么都会像流水一样地源源不断。事实上并不是那样，记住这句话：上天要捧你，必定先踩你。

吴起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痛恨的地步，齐国因为他的存在而惶惶不安，鲁国的君子们因为他的存在而寝食不安。更要命的是他的老板，鲁穆公害怕他，害怕他的眼睛，尽管吴起只不过要求一个相国的职位，他的老板却不这么认为。

这三股势力找到一个恰当的结合点，一起发难。张丑再次来到鲁国，这次他的身份是和平大使，一夜之间，仿佛鲁国成了大国，齐国变成了附庸。为了保持两国长期和平稳定的外交关系，张丑代表齐国赠给吴起美女二人，黄金百镒。吴起当即表示，鲁国绝对不会侵犯齐国。

吴起想的是，鲁国凑出两万人的军队都够戗，何况是去侵略别人。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吴起受贿的事情算是传开了，传得妇孺皆知。鲁穆公很生气，想：“好你个吴起，自己砍了一个齐国美女，紧跟着又收了两个，你倒是不做赔本的买卖啊！”

齐国需要铲除后患（国际关系需要），鲁国大臣需要嫉贤妒能（心理需要），吴起成了众矢之的，鲁穆公也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姬显（嫉贤妒能的意思），一不做二不休，卸了磨就杀驴，吴起在鲁国混不下去了，于是向南来到了魏国。

◎让我欢喜让我忧

秦晋之好，一点都不好，更像是一场政治骗局。

秦晋之间数百年来离离合合打打闹闹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断，在秦人看来，根本原因是自己的大门不够严实，东部失去崤山、函谷关等有利地势，自己无险可守，导致晋国入侵时可以长驱直入。很早之前，秦人已经得出结论：要安稳，就要占领函谷关！

三家分晋，秦人乐了。

老秦人庆祝过后，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自己的新邻居姓魏了，麻烦的是这个姓魏的邻居也不好惹。从前打不过晋国，如今晋国分裂成了三半，自己连其中三分之一都拿不下，秦人确实比较郁闷。

没办法，该着急还得着急，只要魏国存在，秦人就甭想知道函谷关以外是什么样子的。那好吧，不看了还不行。

答案是：不行。

魏国为了扩充地盘，不断地蚕食四周，时常性地、有组织地有预谋地侵犯秦国本来就不多的领土，大有把老秦人赶出中国版图的企图。在不断地交手过程中，魏人发现，秦人虽穷，战斗力绝对不弱，秦人彪悍的作风给魏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一刻都不敢大意。

公元前410年，在鲁国做了一场将军梦的吴起偷渡到了魏国，魏文侯在是否接纳吴起的问题上产生了犹豫，看来关于吴起的绯闻已经传到了魏国，魏文侯心里很是打鼓。

魏文侯找到李悝，商量这件事。魏文侯说：“吴起这个人怎么样？”李悝分析得很透彻，吴起这个人虽然有着性格上的缺陷，但是能力上无可挑剔，基本上属于司马田穰苴那一类的猛人。

魏文侯一听这个就放心了，琢磨：“你贪财，那我就给你钱；你要好色，我也能满足你。只要你给我好好干活，发挥你的特长，要什么我还不能满足得了你，只要不搞叛乱就行了。”

魏文侯过于紧张了，吴起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也很容易满足，出将入相，富贵回乡，在父老乡亲面前显摆一把，长长脸就够了。吴起兴奋地认为这回总算跟对了领导，只要自己好好干活，这么个小小的理想还不容易实现？吴起错了，魏文侯并不能完全理解他，最终也没能满足他的愿望。

吴起来到自己的新单位，没有经过实习直接上岗，魏文侯把他安排到西河地区和老秦人打交道。西河地区是秦国东边的门户，老秦人的眼睛盯着魏国的这块土地不是一天两天了，吴起和他们的对话也基本上都是使用冷兵器完成的。

吴起谁不知道，一战成名，带领着鲁国的两万老弱病残收拾了强齐，秦人哪打得过他啊。好在秦人不主动上门挑战，吴起也不会轻易打出来，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一段时间后，秦人明白了魏国要做什么，吴起也明白自己的岗位职责所在，领导魏文侯要争霸中原，放不开手脚，总是担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吴起的任务就是盯住这个有可能出刀子的人。

秦人一看，解放中原是过不去前面这道坎了，还是去西部大开发吧。此后秦国放弃逐鹿中原，而不断向西南方向去兼并一些少数民族。吴起也没闲着，他正在思考着一个重要的问题。

在长期与老秦人的交流学习过程中，吴起渐渐地发现，秦国虽然穷，但战斗力依然强悍，有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在跟别人抡刀子。一个压抑很久的想法在吴起的脑海中爆发，找到了，就是它！

◎给我一个动刀的理由

战争是残酷的，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懂得。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都只存在于假想之中。战争最直观的表述是这样的，战士们利用自己手中的冷兵器，去面对面地破坏对方的身体结构，以消除对方肉体存在的形式取得战争的胜利。当然了，敌人不是大树，不会站着不动地让你去砍他，他会闪转腾挪，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一个练过武术的敌人，那么这一辈子就搁在这儿了。

不要再惦记家里的老婆孩子了，壮士尸骨未寒之际，新一轮的征兵又开始了，你的儿子会踏着你洒过鲜血的那片土地继续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如果打仗也算做一种体力劳动的话，那么劳动者的合法权益由谁来保护？打胜了捡条命回家接着种地去，落个二级伤残国家也没什么福利政策，即使死在工作岗位上也没人给追认个烈士称号。所有人都在思考，这是为了什么？在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战士们是不会玩了命给你干活的。

吴起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拿刀砍人毕竟是个体力活，并带有一定的职业风险，怎么样才能让手下人努力地去杀人呢？总得给大家一个动刀的理由吧。

打仗不是拔河，砍人不是砍树，兵在精而不在多，在工作岗位上往往长得高，身体壮，力气大，跑得快的士兵更容易完成这个操作程序简单的工作。吴起把这种士兵集合在一起，免除其全家的徭赋和田宅租税，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充分调动士兵的积极性，这种职业兵就是传说中的武卒了。

魏武卒属于常备军，平时不种地，只管训练和打仗，待遇优厚，门槛也高。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得通过吴老师的考试，全副甲胄，拿着拉力有七百二十斤的弩（并不是这种弩有七百二十斤重，这种弩的拉力有七百二十斤，弩的重量可想而知），背着五十支箭，带着戈，挂着剑，再带上三天的口粮，在半日内跑完一百里的人，就可以通过武卒的入门考试了。也许你会惊讶，这不是特种兵吗？没错，吴起就是这个意思，吴起就是要训练出一支特种部队来。事实证明，吴起做到了，至少在吴起时代，七万魏武卒天下无敌。魏武卒的数量到魏惠王时期发展到二十万，结果被庞涓这个败家子在两次战役中丧失殆尽。

这么多的职业兵吃喝拉撒的都要钱，并且其全家免税，这些钱谁来出？吴起管不了这么多，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李悝。有时候，我觉得李悝的变法是被吴起逼出来的。

魏武卒有多强的战斗力，可以从史料中去寻找答案，这一时期吴起“曾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辟土四面，拓地千里”。特别是周安王十三年(公元前389年)的阴晋之战，吴起以五万魏军，击败了五十万的秦军，成为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也使魏国成为战国初期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

练完了兵，吴起在闲暇时间还搞点文学创作，《左传》就是他在西河的这一时期编纂的。《吴子兵法》也是这一时期写出来的，《汉书&#8226;艺文志》记载《吴子兵法》一共四十八篇，可惜已经失传了，到今天只剩下六篇。别以为吴起这么闲，没事遛遛鸟，写写书，时不时地再欺负一下老秦人，其实吴起是在等——那个藏在心里，永远不会褪色的理想。

吴起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理想而作的铺垫，能达到目的，付出再多又有何妨？

但在那个魏国人才多多的时代，论资历、论年龄，吴起都没有做相国的资格。反之，年轻就是优势，所以吴起在等，等这帮老头子们都寿终正寝了，相国就是轮流做，也该轮到他了。吴起一直在努力，努力地为国家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努力地等着——希望，就在前方。

公元前397年，轻轻地魏文侯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

公元前395年，一个牵动吴起心弦的人也去世了，这就是李悝。吴起更在意的是李悝离开后留下的那个位置——相国。出乎意料的是，田文同志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李悝留下的那把椅子上，没有感觉出一点的不适应。吴起怒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愤怒——“田文你凭什么呀，老子等了这么多年，竟然让你小子捡便宜，你算老几呀？”

吴起说对了，田文就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如果魏文侯还在，这个相国非吴起莫属，只可惜这一年是新君即位的第二年，吴起手中的七万魏武卒可以让任何人睡不安稳，再得到相国之位，可就是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了，任谁也压制不住。在这种情况下，新君才选择了田文。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那么优秀的。这一年，吴起已经四十六岁了，他还能再等下去吗？答案是肯定的，吴起还在等。

工夫不负有心人，吴起终于等到田文撒手人寰了。“哈哈，哥们儿慢走！现在的相国舍我其谁呢？”吴起想，可魏武侯又一次伤了吴起的心，他抛弃了老爹留下的“任人唯贤”的办事原则，提拔了近亲公叔痤这个后生小子。

公叔痤一没资历二没能力，而且人品极其恶劣，这样一个年轻人成为了大魏国的相国，吴起心中作何感想——无奈，还是悲哀？

吴起还能等吗？

没有人能够给出问题的答案，公叔痤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身后有个吴起，公叔痤感到如芒刺在背，吴起觊觎这个位置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吴起手中有兵，在那个有兵就能拥有一切的年代。公叔痤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好好考虑一下。

于是，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干掉吴起，或者让他乖乖滚蛋。

相位只有一个，山头只有一座，所以只有一个人才配留下来。

挺立在公叔痤面前的那个人似乎完美无瑕，这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抽烟，不赌博，也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这与在鲁国家喻户晓的那个吴起有着天壤之别。

公叔痤静静地拿出那把闪着锋芒的利刃，只等一个出手的理由，谁能给我一个动刀的理由？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

随着年龄的增长，吴起的斗志逐渐被消磨，那一半不能实现的理想，吴起把它深埋于心底，变成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时时作痛。一个吴起安慰自己：“算了吧，能做到今天的成就你应该知足了！”另一个吴起把他打倒，“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要留给别人做笑柄吗？生而不能为卿相，还有脸面回家乡面对父老乡亲吗？”两种想法不断地在吴起的脑海里纠缠，不满的情绪日积月累，迟早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公元前390年，魏武侯视察西河防务，这是吴起经营了二十年的防区，是一个军事天才用心血浇筑而成的，自然固若金汤。魏武侯非常满意，和吴起乘船沿河而下，船到中游，魏武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感慨道：“有如此坚固河山，真是魏国的宝贝啊！”

魏武侯说这句话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么多，却无意间触动了吴起脆弱的神经。吴起的不满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很多人的面去训斥魏武侯，就像老子训斥儿子一样。

这里我们分析一下魏武侯的性格特点，这不是一个气量很大的人，至少从前不是。魏武侯名叫魏击，就是当年的那个太子击。

在乐羊和吴起灭掉中山国之后，魏文侯把这块地封给了自己的儿子——太子击，也就是后来的国君魏武侯。

这件事情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首先站出来的是任座。一次宴会上，魏文侯突发奇想，问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他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君呢？”看这个问题问的，你一个老板问员工，我是什么样的老板？员工能说什么，不说点好听的谁发工资？

意外的是任座的发言雷倒了在场众人，让大家着实地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任座说：“我看你是个昏君！魏国得到中山，你不封给弟弟，而封给自己的儿子，你算个什么仁君啊！”任座说的话是有道理的，魏文侯的弟弟是魏成，让李悝和翟璜都自愧不如的相国，而当时的太子击也就是个毛孩子，没有尺寸之功，所以引起了大臣的不满。

魏文侯怒了，再不怒就不是男人了，更何况是一国之君，魏文侯当即决定把任座驱逐出宴会。

这时候翟璜站了出来，体现了他无与伦比的智慧，说：“我觉得任座说得不对，您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魏文侯被这一冷一热搞得莫名其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翟璜说：“君明则臣直，只有君主贤明，做臣下的才敢像任座那样说话。”

魏文侯何尝不知道这些，不过觉得面子上抹不开，要不怎么会只把他撵出去。现在他觉得自己的面子找回来一些了，接着就坡下驴吧，亲自出门把任座请了回来。

读到这儿，我只有由衷地感慨，多么宽广的胸襟才造就了魏国的霸业！

臣下反对归反对，魏文侯的既定方针不能变，太子击还得去中山就职，出去磨炼，为培养接班人早做打算。太子击就这样上任去了，途中在朝歌（今河南淇县）遇到了田子方。

太子击一看是自己老爹的老师，自己老爹平常都对这些书生恭恭敬敬的，自己也不敢大意，下车恭恭敬敬地行礼。要说田子方已经赚足了面子，堂堂太子都在你面前降低身份了。但是田子方表现得却出人意料，他似乎对太子的行为视而不见，在礼仪之邦教化下的太子显然不能容忍这样被人欺负，大怒，于是有了一段非常著名的争论——在这个世界，到底谁更牛×一些？

太子问田子方：“你说到底是富贵的人牛×呢，还是贫贱的人牛×呢？”

田子方回答：“当然是贫贱的人牛×了，国君牛×则国家不保，大夫牛×则其家不保。而我们这些穷光蛋就无所谓了，一言不合大不了拍屁股走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太子击乃谢之。

儒家大师傅田子方好好地给初出茅庐的太子击上了一课。虽然太子向大师表示道歉了，但是太子击真的有他老爹那样的胸襟吗？未必，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国君，做什么事情都要收敛一些。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太子变成了国君，大权在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管他？

吴起气糊涂了，当众就开始教训起魏击，吴起说：“国家最宝贵的是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地形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今湖南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湖(今江西鄱阳湖)，但不讲求德义，大禹把它消灭了。夏桀所处的地方，左边有黄河和济水，右边有泰华山，伊阙(又名龙门山，在今河南洛阳南)在南，羊肠(在今山西晋阳西北)在北，施政不讲仁爱，商汤将他流放了。殷纣王的国家东面有孟门(古隘道名，在今河南辉县西)，西面有太行山，常山(即恒山)在北面，黄河在南面流过，地势也无比险要，但施政不讲道德，周武王把他杀了。由此看来，治理国家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地形的险要。如果君主不讲德行，就是一条船中的人也都会成为敌国的人。”

吴起把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全?泄给魏武侯，也不管人家能否接受得了。这一段言语无懈可击，从中提取一些要点就不难发现魏武侯愤怒不是没有理由的。

要点一：三苗氏。蚩尤的后代，本来活动在山东境内，被流放到了湘西，在那个时候这个地方基本上属于原始森林，没有人居住，他们只能和小动物打交道，但是大禹还不放心他们，又把他们赶去了云南，成为了苗族的祖先。

要点二：夏桀、商纣。这两位兄弟已经家喻户晓，就不用多解释了。

这个时候秦二世、隋炀帝还没有出来，否则吴起也得罗列出来。问题就出来了，试问天下哪一个国君接受得了和这几个哥们儿做一下比较。按照太子击的习惯，魏武侯很虚心地接受了吴起提出的意见，表示对吴起的感谢。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吴起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别说当相国，就是能不能在魏武侯的地盘上自然死亡都是个未知数。

所以，公叔痤没有出刀之前，魏武侯已经向吴起宣战了。下面，魏武侯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理由，仅此而已。

◎浪迹天涯，何处是家

公叔痤决定动手了，吴起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威胁。

公叔痤府上的下人出了一个馊主意，说：“既然吴起没有缺点，咱们就给他制造缺点。”这个主意很损，是正宗的反间计，这个下人认为，能打倒吴起的只有国君，只要离间他们俩，吴起要么是个死，要么自动离开。

公叔痤拍手叫好：“快说，什么计策？”

下人提议：“把公主嫁给吴起！”

公叔痤这回拍的不是手，而是下人的脑袋，怒斥道：“把公主嫁给吴起，吴起不就成了驸马了。我也是驸马，我俩成了亲戚，平起平坐了，你这是什么鬼主意？”

下人解释道：“听我说完，吴起不会答应娶公主为妻的。”

公叔痤没有等他说完，大吼道：“他傻啊，送上门的老婆不要？”

下人阴险地笑着，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接下来就看您的了，只要吴起不答应这门亲事，您就趁机离间国君，吴起这是什么意思，公主他看不上，皇亲国戚不想当，难道是吴起想走？”

公叔痤并不灵光的脑袋终于转过来弯了，得意地笑着，自己在脑海中想象着吴起的未来。

一天，吴起接到公叔痤的邀请函，请吴起到公叔家吃一顿便饭。晚宴上，吴起观赏了公叔痤精心为吴起量身准备的一场文艺表演。

公叔痤的妻子是魏国的公主，在吴起的面前对公叔痤傲慢无礼，又打又骂，让公叔痤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吴起疑惑道：“兄弟，你的妻子也太野蛮了吧？”

公叔痤一脸无奈，叹口气：“那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吴起道：“兄弟，你可是咱们大魏国的相国啊，她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吧？”

公叔痤道：“老哥你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谁让人家是大魏国的公主呢，咱还是稍安勿躁吧。”

自从那次晚宴后，魏国公主“河东狮吼”的形象在吴起心中扎下了根。

公叔痤却继续着自己的第二步阴谋。公叔痤以相国的身份面见魏武侯，为吴起求一门亲事，请求魏武侯挑一位公主嫁给吴起，以便和谐君臣之间的关系。

魏武侯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小小的请求。公叔痤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吴起不接受怎么办？”

魏武侯觉得吴起不会拒绝这门亲事，总得给国君一些面子吧！

公叔痤心里有数，吴老爷子是肯定不会接受的。当吴起得到这个消息，其感觉不亚于五雷轰顶，“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哪里还有这个心思，再说了我也经不起折腾呐，娶个公主回来不亚于请个祖宗回家，不能要，坚决不能要！”遂亲自回绝了国君的提亲建议。

公叔痤的目的达到了，魏武侯这回是彻底地愤怒了，也不再对吴起有任何的信任。吴起即将面临人生中的再一次选择，继续留在魏国，有可能提前母子相会。“不用想了，走，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三十年前，吴起离开鲁国，心里是胜利大逃亡之后的兴奋，这一次离开魏国，更多的是惆怅与不舍，那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岁月划过，只剩下一个枯瘦的老者，唯一不变的是那份对梦想的执著。

告别了自己为之奋斗了三十年的西河，收拾好铺盖卷，吴起又一次踏上了征程，这一次何处是归途，这一次能否告别漂泊，一切都是未知数。心灰意懒之后，上路吧，吴起！命运女神在前方给你准备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个少年转身间已两鬓斑白，这一年吴起五十八岁。

每个人都会犯错，无论是谁犯了错都要付出代价。在吴起离开魏国前三年，秦国新君即位，这个人叫嬴师隰，也是后来的秦献公。即位之前，秦献公同样在魏国居住了三十年，对于魏国的一切一切，他再熟悉不过。假设有吴起在西河，秦献公一辈子也不敢打西河的主意。可是吴起离开了，秦献公带兵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魏国西边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公元前364年，秦献公下令秦军攻魏，没了吴起的魏国西线一触即溃。秦国夺取西河故土，一直打过黄河，深入魏境到石门，斩首六万。

公元前362年，秦国在少梁大败魏军，攻取了庞城，俘虏魏相公叔痤。后来，秦献公又把公叔痤放了回去，原因太简单了，公叔痤做相国不会对秦国构成任何的威胁，也许还能帮秦国的大忙呢，后来发生的事情确实如此。

◎朋友难当

公元前383年，是楚悼王在位的第十九个年头，我们知道楚悼王一共在位二十一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这一年，五十八岁的吴起来到楚国，楚王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一个不奔母丧、毅然杀妻、七万武卒横扫天下的人脸上怎么没有刀疤呢？

站在楚王面前的已经是个垂垂老人，他不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吴起，快六十岁的老人还能做些什么呢？

吴起要用事实以及实际行动推翻原有的定律，“告诉你，别人怎么样我不管，对于我吴某人，只要给我机会，我什么都能做，保证不比任何人做得差。”

在楚老板的招聘会上，吴起已是声名在外，不用自我介绍以及投递简历外加一段才艺展示就直接被老板录取了。楚老板大名熊疑，做事风格与其名字恰恰相反，是个用人不疑的国君，他和吴起有一种英雄相见恨晚的感觉。“哎呀，哥们儿，你可算来了，盼星星盼月亮可是把你盼来了，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国家还空着一个令尹的位置，你也不用培训了，收拾收拾东西明天直接到令尹办公室报到吧。”

吴起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打蒙了，“什么，老板，你说什么，我好像听见令尹什么的，怎么回事啊？”

老板掐了吴起一下，说道：“在我们这儿令尹就是相国，相国就是令尹。”

三十四年过去了，吴起终于兑现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一个人需要怎样的坚持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话谁都会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我要成为这个，我要赶超那个。但是，你到底要不要努力呢？努力了就一定能够成功吗，不一定。还要坚持，坚持，再坚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志，这就是吴起。

生命开始倒计时，历史这个导演给吴起剩下的表演时间不多了，后面的演员正等着出场呢，吴起，你快点吧！

只有两年的时间，看看吴起都做了些什么，这么短的时间看看这个天才能不能创造奇迹。

楚王的追求很简单，正是所有当老板的共同追求，简单到只有四个字——富国强兵，这就是吴起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在改革大潮的影响下，各国纷纷变法图强，楚国当然不能自甘人后，但如同后来的秦国，楚国的变法尤其艰难。

看看战国的形势就清楚了，魏国从建国到亡国，统共就九个国君，魏文侯还是第一个国君，这里面有一个什么问题，魏国的贵族势力还没有形成气候，不足以抗拒或者干扰变法的进行。有魏老大罩着，李悝说削谁就削谁，说变谁就变谁。

楚国情况截然相反，楚国从建国到亡国一共有四十一个国君，楚悼王排在第三十二位，从立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百多年，楚国的政权一直掌握在芈、屈、熊几个姓氏的贵族手中，贵族的势力根深蒂固。现在吴起准备削他们手中的权力，削他们的封地，他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深受法家影响，或者是说深受李悝影响的吴起，估计在变法过程中，也是按照《法经》上的内容一步步来的。《法经》上管那些老贵族叫“淫民”，是国家的寄生虫，虚耗国家的财富，不削他们哪里来的钱，没有钱怎么去养兵，没有常备军怎么能打仗，那些奴隶兵能打得过人家的职业兵吗？更重要的是楚悼王点名也要拥有一支武卒的队伍，变法势在必行！不管那么多了，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吧，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吴起严明法令，撤去不急需的官吏，废除了较疏远的公族，把节省下的钱粮用以供养战士。主要目的是加强军队，破除纵横捭阖的游说。于是南面平定了百越；北面兼并了陈国和蔡国，并击退了韩、赵、魏的扩张；向西征伐了秦国。因此诸侯都害怕楚国的强大。

变法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过程中，噩耗突至，公元前381年，楚悼王去世，吴起在那一刻彻底崩溃掉，并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觉得欠这个人的太多。“兄弟、战友以及朋友，我还没有还给你一个强大的楚国，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吴起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归期不远了。

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次钩心斗角的吴起，对于官场上那点小九九司空见惯，原来有国君撑腰，那些旧贵族们多少有些忌惮。国君不在了，这些人如同没娘管的孩子，还不玩疯了。但是吴起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智商会如此之低，会如此心急，把报仇的地点选择在楚悼王的葬礼上。

时隔两年，吴起又要面对生死存亡的选择，有以往的丰富的逃跑经验，吴起如果愿意，会成功地大逃亡的，可是吴起没有，他也许是太累了，不想再去漂泊，或许是认为自己太老了，还能做些什么呢？从鲁国到魏国到楚国，自己还能往哪里去呢？

现在，吴起决定要去参加楚悼王的葬礼，在他看来，楚悼王不仅是自己的上级，更是朋友，即使要走，也要先和朋友告别一下。吴起出发了，这一去就是离别，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楚王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旧贵族动手了。吴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能打得过谁？他选择了跑，方向是楚悼王遗体的所在处，他想再见一次这个知己、这个朋友。

吴起在前面跑，许多凶神恶煞的人在后面追，弓箭如雨点般地飘向吴起。吴起终于接近了自己的目标，他扑倒在朋友的身体上，得意地笑了，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一切都画上了一个简短的句号。

那些追进来的贵族震惊了，他们看到了吴起脸上凝固的微笑，同时也看到了楚悼王身体上留下的箭。吴起至死都在嘲笑他们：“老子戎马一生四海为家，杀过的人比你们想到的都多，跟老子斗，你们嫩得很，哈哈。”

事实证明吴起是对的，新君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惩罚了这些箭术不精、把箭射到楚悼王身体上的贵族，据说因此而被杀的贵族有七十多家。

吴起的故事落下大幕，战国的腥风血雨还在继续着，还有更多的人将要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打得头破血流，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这个杀手不太冷

镜头转移，对准三家分晋分裂出来的韩国。

韩国濮阳人严遂为寻一人，不远万里奔赴齐国。他要找的这个人很特殊，需要有一项特殊的技能——杀人。

我们一般把这种擅长杀人的人称做杀手，但是两千年前不这么称呼，这种人有一种更华丽的名字——刺客。

齐国的农贸市场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屠夫正在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杀狗。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好久，屠夫感到很奇怪，杀狗有什么好看的，至于一看就是这么长时间吗？这些贵族真奇怪，真是太血腥太暴力了！

那个站在一边看着屠夫杀狗的人在《东周列国志》中叫严遂，在《史记》中叫严仲子，我感觉这个“严仲子”应该是严老二的意思，严老二在这儿站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倒不是因为他喜欢看别人虐杀小动物，他在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操刀的屠夫。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眼睛瞪起来像铃铛，业务操作熟练，职业技术过硬，片刻间手起刀落，血雾弥漫，只留下一地的死狗。

严老二不禁感叹，这种体格不去做刺客简直是资源浪费！

这种膀大腰圆的汉子在齐国到处都是，这也是严仲子这次到齐国来的目的，他准备高薪雇佣一名刺客去杀掉自己的仇人。观察良久，严仲子发现这个屠夫说话的口音似乎不是山东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遇到老乡了。

这个屠夫名叫聂政，大家都知道了吧，他的知名度极高，和专诸、要离、荆轲组成战国时代的F4（four in death）——四大刺客。

严老二和聂政俩人一絮叨，严老二说：“听口音你不是齐国人啊？”

聂政回答：“我是魏国人。”

严老二惊讶道：“原来是老乡啊。改天咱们一起聚聚，世界这么大，能见面就是个缘分。”

乍见老乡，聂政也感到很高兴。聂政自我介绍说道：“我家是魏国轵县深井村的，你呢？”

严老二回答：“我是韩国濮阳人。”

聂政疑惑道：“韩国人怎么能和我是老乡呢，你们韩国人是不是都有见便宜就上的毛病？”

严老二解释道：“兄弟误会了，我们可都是河南老乡啊。”

经过严仲子同志的不懈努力，这层老乡关系就算是定下来了。于是乎，严仲子开始了自己计划的第二步，三天两头地往聂政家跑，大包小包地往聂政家拎，搞得聂政都不好意思了。有一天严仲子突然拿出黄金一百镒要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吓坏了，想：“自己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钱，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这钱哪能要呢？”

聂政被搞得晕头转向，严仲子看来也不像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的人啊，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对他这么好，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聂政推辞道：“我家虽然穷，但是我也完全有能力供养老母，让她衣食无忧，你给我这么多钱，我实在不敢要。”

严仲子终于忍不住，找个没人的地方向这半个老乡倾诉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由于这一段话是在没有他人的地方说的，在场的只有两个人，我们无法知道其中的内容，所以留下了一个谜团，严老二为什么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干掉侠累，原因是什么？

当时严仲子说起侠累的时候一定是咬牙切齿，说得侠累猪狗不如，比如欺男霸女了、不够义气了、虐待小动物了，反正是什么难听说什么，说到关键时刻还时不时地用几滴眼泪陪衬一下。

聂政听过故事之后的反应让严老二很是失望，无论严老二说得怎样咬牙切齿，聂政总是无动于衷。他的原因很简单，“我不能帮你干掉他，因为我家老母在堂，我不属于任何人。”

严仲子为什么一定要花大价钱做掉侠累，我们做一个推测。

我一直把《东周列国志》的作者冯梦龙先生作为自己的偶像，历史上的空白处，他总能发挥自己的联想去填补，先秦的历史像个破靴子，到处是洞，冯先生却是一个出色的鞋匠，总能把每一个缺口修补得很漂亮。

冯梦龙先生自己杜撰了一段严老二与侠累之间的恩怨情仇录，把侠累这个人物写得令人深恶痛绝，致使严仲子恨不得生吃了他。

《东周列国志》这样写道：侠累是穷小子加破落户，和富家子弟严老二是八拜之交，侠累在严老二的赞助下终于在韩国显达了，官拜相国。严老二一看，老朋友发达了，也想沾沾侠累的光，当个小官。

但是相国侠累翻脸了，闭门不见严仲子。严仲子没办法，只好贿赂别的大臣，见了韩国国君一面。正在国君准备重用严老二时，侠累这个不够意思的人又出来破坏好事，在国君面前诽谤严遂，致使国君放弃了严遂。

看完这个故事，只能仰望冯老先生，太精彩了，就凭这水平，我辈难望其项背。但是这个故事存在明显的漏洞，十分不合逻辑。

首先，侠累是相国，相国这个官衔每个国家只设一个，是国君之下最有实权的位置，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侠累得到这个位置应该与严老二没?么关系，因为侠累是国君的叔叔。

其次，侠累和严仲子的交情不见得是八拜之交，从严的出手来看，应该是商人，《史记》上说严遂是濮阳人，这个地方在当时还叫阳翟，这个地方净出巨富，当时商人的地位很低，侠累也许会结交一些商人，但不会自降身份去和商人做八拜之交，更谈不上受人资助了。

所以，我大胆地猜测，是不是侠累受当时改革风潮的影响，提出一个什么改革意见，从而触动了商人严老二的利益，严因而记仇，不计报酬地要干掉侠累，侠累一死，改革就会随之流产。这就很容易解释了，利益损失的人是疯狂的，比如楚国贵族等不到国君葬礼结束就干掉吴起。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严老二决心要做掉侠累。严老二财大气粗，一出手就是黄金白银，做起事情来也容易很多，这是亘古不变的一个道理：有钱好办事。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严老二绝对不会这么认为，他不是君子，只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世界上正是有了这些人的存在而变得多姿多彩。比如豫让，他喊着复仇的口号，却看重报仇的目的和途径，没有合理地估量自己的能力，导致了一个失败的结局。

聂政就不同了，严仲子的那一百镒黄金并不是他报仇的理由，和豫让一样，他要报答的是严仲子的知遇之恩，聂政一个在逃人员，隐居在菜市场，被严先生慧眼识中，并且合理地估计了他的价值。其实，那一百镒黄金即使给他也花不了，但那代表了他的身价。因此，他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聂政对得起这个身价。

母亲去世了，姐姐出嫁了，聂政从亲情中解脱出来，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呢？

为了报答严仲子的知遇之恩，聂政孤身一人来到濮阳面见严仲子，告诉母亲去世的消息，问严仲子有何吩咐。

严仲子说道：“韩国相国侠累是国君的叔叔，我曾经多次派人行刺他都不能成功，所以请兄弟你来帮忙。”

聂政大笑着就出门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实力在那儿摆着呢。所以，聂政有足够的信心完成这项任务。

聂政携带着利刃来到韩国相国侠累的家门口。相国家的建筑很奇特，从大门口往里面看，能一直看到大堂上，侠累正坐在大堂正中央办公呢。

这样看来侠累这个相国还挺敬业啊，可是为什么有人一定要干掉他呢，两旁众多手持兵器全身披挂的卫士说明了一切，相国侠累也许在做一件风险性极大的事情——改革。后来商鞅干点什么事情也是到处被一群卫士跟着，随时保证大良造不会意外死亡。

聂政毕竟是个猛人，不像豫让那样光做嘴上的工夫，这些卫士在聂政看来可以忽略不计，他就这么直直地冲了进去，像一条黄鼠狼钻进了鸡窝，有一种炸开锅式的轰动效应，卫士们纷纷上前设法阻拦聂政。聂政随手挥刀，一直冲到侠累面前，双方也没有做更多的交流，聂政手起刀落，侠累终于不累了。

左右大乱，向聂政靠拢，聂政杀了几个近身的卫士，后退几步，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举动——他自杀了。在自杀之前，聂政用刀在自己的下巴下面划了一下，然后生生地撕下了自己的面皮，挖出了自己的双眼，从容自杀。

韩烈侯随即得到消息，震惊了。这个人是谁？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做得这么彻底的。他说得对，聂政毁掉自己的容貌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事情办完了，小命结束了，我也不图那个虚名，爱谁谁吧。

聂政的尸体被曝于市，韩烈侯悬赏征求：谁能认得此人是谁，给千金。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许多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人来。那个严老二也仿佛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很多天以后，一个女人出现在韩国的街市上，抱着那具无名的尸体痛哭，这个女人对所有来往的人大声地说道：“这是我的弟弟聂政！这是我的弟弟聂政！”

好些路过的人对她说：“难道夫人不知道国君正在悬赏追查此人的姓名吗，夫人怎么还敢来认尸？”

聂姐姐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不能让我弟弟的姓名埋没掉。当初聂政之所以栖身于市井，是因为我母亲在堂，我还没有出嫁。如今母亲去世了，我也嫁人了，我的弟弟要报答严先生的知遇之恩，有什么办法呢？我弟弟之所以自毁面目，是因为我还活着的原因，他怕连累我啊，我怎么能因为怕死而泯灭了自己的良心呢？”

众人大惊，只见她大呼三声，然后气绝身亡，倒在了聂政的身边。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晋、齐、楚、卫，想必这个时候聂政的身价绝对不止一百镒黄金了吧，这也是中国历来的传统，活着的时候不能引起太多的关注，一旦去世，身价飞涨。

故事发生在公元前397年，在二十三年之后，韩烈侯儿子的儿子即位仅仅六年，韩国又冒出来个严遂，以同样的手段干掉了当时在任的相国韩廆，这次做得比较彻底，顺手连在任的国君韩哀侯一起干掉了。不知道这个严遂是不是曾经的严老二，如果是的话，看来几十年过去了，脾气一点都没变。

◎音乐无极限，动感无极限

镜头接着转移，一起看看从晋国分裂出来的赵国。

是谁说的“饱暖思淫欲”，说得太好了，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一个人只有满足了物质消费，才会要求精神消费。可是在那个时代，人们的物质生活太匮乏了，更别说精神上了。所以，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排遣方式。

比如齐桓公曾经对公子重耳说过：“寡人一天没有女人都不能入睡，这属于最简单的精神消费。比如孙子执行军令，要砍吴王两个小老婆的脑袋，吴王喊道：不能啊，寡人没有她们连饭都吃不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但是国君要有一个自己的兴趣爱好，那就太难了！

我们的目光回到赵国，当时在位的是赵烈侯，真正的诸侯，虽然级别低点（侯爵），也是名正言顺，有大周朝天子颁发的证书。赵氏几代人的奋斗不止，让赵烈侯捡了个现成的果实。

赵无恤娶妻空同氏（今地不详，盖戎狄族），生有五子。赵无恤去世前，为了报答兄长伯鲁的让位之恩，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们，而是传给了伯鲁的后人，当时伯鲁早已去世，伯鲁的儿子代成君也已经去世，赵无恤依然把王位传给了伯鲁的孙子赵浣，也就是后来的赵献侯。

这中间还有一小段插曲——赵无恤去世之后，按照遗嘱应该由赵浣继位，但是他的弟弟凭借自家的势力赶走了赵浣，自立于代，这就是赵桓子。桓子在位仅仅一年就去世了，国人认为桓子自立不是出于赵无恤的本意，就杀了桓子的儿子，复立赵浣（赵献子），赵献子把都城迁到了中牟，在位十五年去世，其子赵籍即位，即赵烈侯。

赵烈侯得到诸侯的称号后，追认自己的父亲献子为献侯。

之所以说这么多，我只是想说明两点问题，对后面的内容是有用的，知道这两点，以上内容可以不看。

第一，赵国的贵族势力是很牛×的，如果联合起来是很麻烦的。

第二，好多书中写到乐羊灭中山和西门豹治理邺城是因为要南北夹击邯郸，这种说法是不负责的。赵国这个时候还没有迁都到邯郸呢，邺城的重要性在于其位于韩赵之间，是连接魏国的独木桥，仅此而已。

赵烈侯即位的第四年，齐国发生内乱，齐公孙会以廪丘(今山东鄄城东北)反叛齐国，投入赵国。

齐国出兵攻打廪丘，赵烈侯联合韩、魏二国出兵援救叛军。

三晋联军在龙泽与齐军展开大战，齐将战死，三晋联军大败齐国军队，“得车二千，得尸三万”(《吕氏春秋&#8226;不广》)。

第二年，联军受周天子之命，继续伐齐，侵入齐国长城之内(《水经注&#8226;汶水注》引《竹书纪年》)。

既然是受天子之命了，三家要求周老大给个名分，正所谓明不正则言不顺嘛。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宣布韩、赵、魏三家为诸侯。

好几代人的梦想，终于在赵烈侯身上实现了，这是真的吗？赵籍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成诸侯了。赵籍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中，渐渐地沉醉了。赵烈侯沉醉的时候，魏国那边正在搞大动作——变法。魏国越变越强了，赵老大不急，下臣们受不了了。想当年韩、赵、魏三家灭掉智氏、瓜分晋国的最初，三家势力伯仲之间啊，这才多长时间就风云突变了。

“别以为人才都集中到魏国了，告诉你吧我们赵国也不是没有人了，几百年来我们的人才就没有出现过断层。”——公仲连如是说。

在相国公仲连急得不行的时候，国君赵烈侯正在搞他的业余爱好呢——“如果不做国君，我一定是音乐家。”

公仲连见到赵烈侯，准备交代一下国事，没想到赵烈侯一开口就是谈论一些关于音乐的问题，更不能接受的是，赵烈侯竟然有这样一个要求，他要求公仲连划出两万亩土地，以便送给他的两位音乐老师。

公仲连愤怒了，这个要求太过分，这样下去全国都知道学习音乐就能升官发财，那么谁还干别的呀！因此不能答应。公仲连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离开。后来赵烈侯连番催促相国。问“土地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公仲连干脆连朝都不上了，称病在家。

不要以为公仲连称病在家天天睡懒觉生闷气，他一点没闲着。等到赵烈侯下一次见到公仲连的时候，同时看到了公仲连带来的三个人，公仲连也要变法了。

这三个人分别是牛畜、苟欣、徐越。

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使得烈侯“迪然”(油然有所感悟)。

苟欣建议烈侯“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

徐越教烈侯“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三人均得到烈侯的赏识。

烈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再赐田给歌者，而宣布起用牛畜为师，苟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

从这几起任命来看，应该说牛畜等人的建议都得到了很好的执行。

尤其“选练举贤，任官使能”，“节财俭用，察度功德”等项，可以说与李悝变法中“食有劳而禄有功”，?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的精神是一脉相通的。

赵烈侯沉迷于音乐是有一定的原因的，当时没有更多的精神消费品，音乐和打猎成了有钱人吃饱饭之后最热衷的娱乐活动，再加上赵都中牟的位置。中牟的位置有很多说法，有说是在山西的，有说是在河北邢台的，我更愿意相信是在今天河南的鹤壁。原因很简单，当时这里郑卫交界，赵烈侯又那么热爱音乐，可能是受到当地传统习惯的影响，大家一致认为郑卫之音是靡靡之音，容易使人腐败堕落。

魏文侯也是个音乐的发烧友。有一天他问子夏：“我穿着黑色的祭衣戴着黑色的礼帽，听古代的音乐，我就昏昏欲睡；听郑国和卫国的音乐，我就不知道疲倦，这是为什么呢？”

子夏说，古代音乐要表达的内容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郑国的音乐好听但糜烂，放纵奸声糜烂人的心志；宋国的音乐使你欢悦，但柔细娇弱使人意志消沉；卫国的音乐急促多变，使人心志烦躁；齐国的音乐骄傲孤僻，使人心志骄逸。这四国的音乐都被色情淫乱了，同时伤害了德行。

魏文侯不仅是个骨灰级的音乐发烧友，而且还很专业。有一次魏文侯听音乐，乐师演奏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误，魏文侯这个专业人士马上指出来，得意扬扬地看着旁边的田子方，满以为田子方会上来夸两句，却没注意到田子方憋红的脸，田子方向魏文侯吼道：“国君只要管理好演奏音乐的乐师就好了，音乐的事情不用你管！”魏文侯遂马上道歉认错。

呵呵，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事情，还有一个兄弟在后台等不及了，强烈要求马上登场亮相，他说他也是音乐发烧友，既然讨论音乐的问题就不能不请示他这个音乐届权威人士的意见。

不敢，不敢，请您马上上场，马上。

◎那一锅，为你煮的汤

视线继续转移，来到齐国。现在的齐国已经告别了姜姓时代，田氏在齐国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的道理很简单，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的，主要有两点：

第一点，亲民政策。对人民征税的时候用小斗，借给百姓粮食用大斗，群众基础比较好。

第二点，打击同党。齐威王爷爷的爷爷的爸爸田成子对齐平公说，施行恩德是人民所希望的，请君王去做这件功德无量的事；刑罚是人们所憎恶的，这件坏事由我来做好了。田成子把这件坏事干了五年之后，基本上把自己的仇家都打没了，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族势力较强的人一一被打压下去。田氏给自家划出大片的土地作为封地，从这时起，田氏的封邑大于齐平公管辖的地区。

就这样，田氏渐渐地在齐国取代了姜氏的地位，老百姓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也没有任何的不满情绪，只要能过上安稳日子，管你姓田还是姓姜。

齐国国君成了摆设，摆设就摆设吧，齐威王的爷爷田和总觉得这个摆设碍眼，下令把齐康公远远地迁到了海滨，去吧兄弟，海边钓鱼去吧，这不是你家祖传的手艺嘛。

齐康公为了混口饭吃，只好重操旧业，干起了祖先姜太公曾经最拿手的绝活，跑到东海钓鱼去了。

公元前356年，田因齐即位，即齐威王。这一年，齐康公也告别了自己十二年的垂钓生涯，其死后无子，田氏对齐国实现了大一统。

齐威王即位之后充分享用着自己作为一国之君的权利，却不去履行义务，天天喝酒泡妞打麻将，其余时间也赛赛马。最重要的是，齐威王也是个音乐发烧友，听音乐当然成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齐威王即位最初九年，魏、赵不断地侵占齐国的土地，就连鲁、卫这样的三流国家也像吃了豹子胆，不断地侵伐齐国，认定齐国要败在这个昏君手里。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这个中国的优良传统估计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齐灵丘。

六年，鲁伐齐，入阳关。晋伐齐，至博陵。

七年，卫伐齐，取薛陵。

九年，越伐齐，取甄。

照着这样下去，就跟切肉似的，齐国越切越小了。齐威王笑了：“你们都错了，如果把我看做一个败家子，你们大错特错，我只是喜欢音乐，并不喜欢挨打；我只是爱好赛马，但是我并不傻。我懒得理你们，你们还没完没了了。”

齐威王暂时放下手中的业余爱好，决定动手了。否则，在家听场音乐会都不能安生。

一天，大臣上朝，惊奇地发现朝堂门口架起来一口大鼎，里面咕嘟咕嘟地烧着开水。虽说有些惊讶，也是见怪不怪了，他们认定了老大是个昏君，谁知道这个昏君又在搞什么把戏，小孩子嘛，就是玩心太重。

一个成功的昏君背后一定有着一帮绝对的佞臣，在大臣们纷纷猜测这口大锅是做什么用的时候，齐威王已经向他们亮出了锋利的牙齿。

大臣们天真地想着：“老大你玩你的，我们在一旁看，凑凑热闹给你捧捧场，顺便长长见识就行了。”但是这次齐老大不光让你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还要让你们长长记性，告诉你们这个官应该怎么做，应该做些什么。当然，齐老大很忙，没有时间给你编一个《齐国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日常行为规范》，再印成小册子，人手一本，天天让你拿着背。作为一个具有一定艺术修养的高级知识分子，齐老大决定编排一出情景剧，让手下这些官员们认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相信大家看完这次演出，以后就是在梦里也不敢犯错误了。

人员到齐，演出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即墨大夫。即墨大夫在外面的名声并不好，弹劾他的言论天天都有。大大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齐老大封给即墨大夫万家封邑，并鼓励即墨大夫再接再厉，继续发扬自己的风格。

其次上场的是阿大夫。这可是个老好人啊，大家都喜欢他，齐老大似乎对他并不怎么感冒，还是为他准备了惊喜的礼物，就是门口的那个大鼎，派人把阿大夫放进鼎里煮了。

相信所有的观众看到现场煮人的那一刻，心里都是不寒而栗。没有恐怖电影的那个年代，这几乎是最恐怖的事情。一个人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一锅汤，那种凄厉的嚎叫声久久地回荡在半空中。

齐威王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他要证明他不是傻子，欺骗他的人要付出代价。即墨大夫不善于结交近臣，讨好国君身边的人，总是遭到诽谤。齐威王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亲自派人去实地考察，结果却是截然相反，即墨的田野得到开发，百姓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公事。阿大夫就不同了，阿地田野荒芜，百姓贫困，赵军攻打甄城，他不救援，卫军攻占薛陵，他竟然不知道。齐王却天天能够听到赞誉他的话，原来他把工夫全用在贿赂朝中近臣的身上了。

齐威王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在热爱艺术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自己?本职工作，对大臣们的言行举止明察秋毫。表演还没有结束，在齐威王的计划中今天还有一批人要起到表率作用，于是那些曾经说过阿大夫好话的大臣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与阿大夫相聚了。

这就是齐威王要达到的目的——整顿吏治。

不得不佩服齐威王的魄力以及聪明才智，一出手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齐国堂堂大国，山东个个好汉，怎么就会连连败仗，连鲁、卫这样的小国都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冲过来，原因只有一个，边疆的吏治出现了问题。自己为什么得不到正确的消息呢？原因也简单，朝廷内部出现了问题。

齐威王一出手就体现了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家应有的风范，眼光尤其毒，一眼就找到了矛盾的焦点。

这只不过是齐威王初露锋芒的开始，严罚重赏。对于错误，你最好别犯，齐老大就是最大的威慑。

引

从前市面上流行一款名为《红色警戒》的电脑游戏，我对这款游戏乐此不疲，它满足了我一个平凡人当将军的愿望，呵呵，我也能指挥飞机、坦克去打仗了。

回到战国，把战国的地形图作为游戏的地图，应该选择在哪里发展呢？分析一下：

齐国，矿多，全都是宝石矿，有利于发展壮大，这是自然优势，也是招致魏、赵、燕、楚不断骚扰的原因，他们同样看中了齐地的资源优势。

魏国，铁甲步兵堪称七国之最，战斗力最强，缺点是地理位置不好，位于中部大平原上，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随时可能应对四面八方的进攻，国力消耗最大。

韩国和魏国的具体情况类似，但是没有魏国强大的军队，幸好这个国家能造间谍，比如韩非子、郑国，靠着游说和间谍战术，能够延缓亡国的时间。

赵国，拥有一支战斗力强悍的骑兵队伍，但地理位置不甚理想，背靠东胡、林胡、楼烦这些少数民族聚集地，要想逐鹿中原，首先要看好自家后院。

燕国，地理位置优越，一直躲在赵国这个挡箭牌背后，但是燕国既没有矿石资源，没法发展，也没有国土资源，军队也不算是一流水平，造不出飞机、坦克来，所以燕国作为战国七雄勉勉强强。

楚国，在很长时间以来，是国土面积最大的一个国家，战略缓冲面积大，这也就是楚国好几次被人攻破首都后不亡国的原因。并且能造出重武器来，史书中经常使用的一句话是：楚地方千里，带甲百万，地理位置可攻可守。

秦国，虽然没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但是偏居一隅，远离战火硝烟弥漫的中原，函谷关像一扇门一样把秦国与中原隔开。只要拿下函谷关和西河地区就可以闷头发展，别人在外面打够了、打得差不多了，秦国再开着坦克东出函谷关，你说这天下是谁的？

◎开往春天的地铁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已经不允许魏文侯做过多的停留，魏文侯离开之后，儿子魏击接过了班，接手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魏国。然而，魏击显然没有读懂老爹给自己留下的岗位工作标准，仅仅干了十五年，并且连续犯错。

公元前386年，魏击同志上岗的第一年，就把一个长期居住在本国达二十九年之久的秦国人送回了家。假设这个秦国人终生居住在魏国，那顶多是每年浪费点粮食，算不上什么损失。但这个人回到秦国以后麻烦就大了，这个秦国人叫嬴师隰，后来秦国人民为了表彰这个人为祖国做出的杰出贡献，谥号秦献公。综合秦献公一生所作出的贡献，分量最重的还是攻打魏国，攻占了魏国的西河之地。在少梁之战重挫魏军，一仗打出了二十年的和平，这也是后来商鞅变法最基本的保证。

仅仅过了两年，魏击同志又犯傻了，傻得不能原谅，老爹留下的岗位工作标准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任人唯贤，他却提拔了自己的亲戚公叔痤，赶走了已经准备在西河养老的吴起。错误还没有结束，魏击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步步滑向深渊。幸好掌管命运的一个神看不下去了，及时地伸出手挽救这个犯错误的孩子。不幸的是，这个神是死神。

魏武侯蹬腿翘辫子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没有人收拾，甚至连个继承人都没选出来。韩、赵两国决定管管这件事，赵国的意思是两个儿子杀一个留一个，留下的那个立为国君，他们要点土地作为报酬就行了。韩国不干了，说你杀人家儿子干什么，还贪图人家那点土地，丢不丢人？韩国可做不出来这些缺德事儿，既然没有遗嘱立谁，不如两个都立，把魏国的土地一分为二，这样大家都开心。

赵氏坚决不同意这么做，韩氏也不肯做出让步，两家因为这点事闹得挺不愉快的，最后一拍两散，谁都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结果是，老魏家的两个儿子都要求进步，不甘落后，双方互不相让，兄弟之间打起来，公子罃打败了公子缓即位，就是后来的魏惠王。我相信在那个时候，魏惠王的心中就已经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赵氏不是要杀我吗？总有你好看的。

复仇的事情先搁下，再来关注一下早些时候从魏国离开的那个中年人。

当魏国轰轰烈烈闹变法，各路英才齐聚，纷纷登场亮相、各显神通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关注着一切。在他的心里还存在着一丝幻想，“假使有一天，我回到家乡，能够开起秦国这列老爷车，我有足够的信心将它开往光明的彼岸，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春天的方向。”

这个人是秦灵公的儿子，秦献公。

秦灵公，光看这个谥号就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的老祖先还是比较诚实的。把“灵”这个字作为谥号，一般情况下符合以下几个条件：首先有可能是少年即位，在位时间不长；其次，即位有可能不是遵从上一届国君的遗嘱，而是权臣拥立；再次，在位时无所作为，因为没有权力；最次，极有可能是非正常死亡。

秦献公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不幸的国君，在位仅仅六年就去世了。去世之后，下一任国君不是当时的太子嬴师隰，而是灵公的叔叔接了班，成为秦国的新任国君，也就是后来的秦简公。

简公在位十六年去世，简公的儿子惠公即位。惠公在位十三年去世，传位给了自己的儿子——比嬴师隰小了近四十岁的堂弟出公。看这个谥号吧，“出”大约就是被人赶跑的意思，他逃跑的方向一般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就这样，嬴师隰在等待了三十年后，机会终于来了。

出公二年，幸运女神光顾了一下在苦苦等待中的嬴师隰。这一年，嬴师隰在外漂泊了三十几年，已过不惑。面对着眼前的机会，他没有让命运失望，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嬴师隰拍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家乡的方向走去。在阔别故乡很多年后，不知道故乡的人还记得当年的公子连吗？看着太阳回家的那个方向，那里因为一个人的回归，即将迎来春天。现在，这个人已经向春天走去，他叫嬴师隰。

◎春天的故事

当时在位的秦君是秦出公，他即位的时候还只是个两岁大的孩子，除了吃奶估计什么事情都不会做，给出公提供奶源的那个女人把持了朝政。然而一个女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出公的母亲本着有福同享的原则，把自己的娘家人都接进了秦国的企事业单位和国家政府的机关部门，这些新进来的贵族在历史上有个统一的称呼——外戚，再加上太后娘娘大量任用宦官，同秦国的旧式贵族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说到底还是旧贵族比较厉害，这些势力在秦国发展几百年，盘根错节，他们把矛盾的焦点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嬴师隰——当年的公子连。公子连由于儿时的不幸遭遇很受人们的同情，在秦国内部有一定的号召力，更重要的是，也许让他成为国君，能够维护贵族的利益，总比让外戚大量涌入强得多。

嬴师隰也没闲着，他一刻也没有放松对秦国政局变动的关注，正如每一个好猎手都有敏锐的嗅觉，嬴师隰敏锐地觉察到机会来了，就在身边。这时，嬴师隰决定做一件事。

嬴师隰在回国之前，已经向秦国派出大量的间谍以及特工人员，主要工作是与出公母子不和的人们联络感情，在民间散布公子连要回国执行新政的消息，看看秦国人民的反应。秦国人对当年没能即位的公子连深表同情，对篡位的简公丢掉西河、甚至连年打败仗这些事情颇有怨言，对现在的乱政心存担忧，期待秦国出现一位明君，期待有人带领秦国走出困境，重现穆公霸业，就连秦国的许多大臣也不满出公母子重用外戚的局面。

够了，这就够了，这么多矛盾够用一段时间了。下面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军队。嬴师隰也有办法，他派人把大量的金银珠宝陆陆续续地送到各位将领家，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或许你有疑问，嬴师隰的钱是哪里来的？回答：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魏国那个反应比较迟钝的国君赞助的。真怀疑魏武侯的智商是不是有问题，还是比较擅长于逆向思维。秦国乱，你就叫他乱下去吧，他们乱的原因就是因为国君年纪小，说话不算数，替国君说话的太后说的话别人又不愿意听。多好的局面啊，照着这个进度进行下去，外戚和大臣以及旧贵族之间必定水火不能相容，这不是大家都高兴看到的事情吗？你竟然犯糊涂，把四十多岁的嬴师隰放回去，先别说嬴师隰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就是这个年龄也算是政治黄金期，后面的麻烦都是你自找的了。

魏武侯的想法是这样的，魏国有恩于公子连，扶立公子连成为国君能够改善两国间的关系，达到长期稳定互不侵犯的目的，这也算是个好的想法。但是你不想想，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些天真了。公子连当时就委婉地拒绝了魏武侯出兵护送自己回国即位的想法，他认为秦魏之间的矛盾已经不能化解，如果这么公然接受魏国的帮助，会引起秦国民众的不满。嬴师隰离开魏国时表示：为了报答魏国对自己的帮助，魏武侯在世的时候，秦国不与魏国为敌。嬴师隰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公元前385年，嬴师隰在阔别了家乡三十一年后再一次踏上了故国的土地。少小离家老大回，尽管他说话时的陕西口音没怎么变，两鬓却有些沧桑。当年那个流亡的太子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岁月倏忽，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腹雄心壮志的中年人，命运就是这么难料。

秦左庶长嬴改迎立公子连于西河，出公母亲听到这件事后，马上命令军队去消灭掉这一伙人。这支镇压军队半路上突然变换旗帜，变成了仪仗队去迎接公子连，原因是军队的将领很讲信用，收了钱不能不办事。半路上闻讯而来迎接公子连回国的百姓很多，这些人凑在一起，拥着公子连浩浩荡荡地进了秦都城雍，杀死了出公母子，公子连宣布即位为君。

父老乡亲们，我公子连又回来了！

嬴师隰不是两手空空地回来的，他一遍又一遍地给家乡的父老们讲述着魏国富强的故事。很多秦国人都不知道函谷关以东是什么样的世界，在他们看来，魏国就是天堂，那里就是春天。嬴师隰告诉人们不要着急，他已经把春天的秘密从魏国带回来了，算做是献给故土的第一份礼物。这个礼物不是李悝的《法经》，作为一个流亡贵族，嬴师隰没有加入到魏国的高层管理，也没有机会阅读作为机密文件的《法经》。但是他比任何人都聪明，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力，他已经从魏国变化的一点一滴中捕捉到了春天的影子。

嬴师隰回到秦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学习魏国的变法。虽然只是学到了一些表面的东西，这种精神却很可贵，谁也清楚要变革旧的制度阻力有多大，古往今来哪一次轰轰烈烈的变法不会变成一场流血的悲剧。

公元前384年，献公元年，嬴师隰就搞了一次大动作，举国震惊。他下令废除了秦国自秦武公以来实行三百多年的人殉制度。嬴师隰清楚地记得，魏国是没有这个制度的，秦国的奴隶主贵族以殉葬人的数量和质量来显示自己的身份，逐渐形成互相攀比的陋习，秦国每年都要有多少青壮年奴隶白白地损失掉，这些人没了，谁去种地，谁去打仗？

每一次改革都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有利益损失的一方肯定是不高兴的，尤其是像礼仪制度这类的习惯性问题。嬴师隰提出，以后以陶俑代替真人殉葬，奴隶主贵族也算是勉勉强强接受了，这种陶俑就是兵马俑的前身。

连年征战，加上无谓地消耗奴隶生命，和土地面积比起来，秦国的人口不算多，嬴师隰鼓励多生，奖励多生儿子的人，看来在当时能够生出儿子也是一项特殊的劳动技能。同时吸引周边国家的人（主要是少数民族）来秦国垦荒种地，并且对这些外来户一视同仁。通过这两项措施，秦国的人口呈明显上升的趋势。

公元前383年，嬴师隰即位的第二年，迁都栎阳，把秦国的都城从西部向东部推进，一方面是摆脱奴隶主贵族势力集中的雍城，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他看上了东部的一块土地，秦国几代人都盯着的一块土地。

看来嬴师隰同志真是个惜时如金的人，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秦国以后能不能发展下去就看那块土地了，那个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西河。

◎儿子，看你的了

嬴师隰自即位以来，对一件事情始终不能释怀，一个沉甸甸的名字总是压在心头。他想：“西河，从秦穆公以来就是老秦人的土地，你们姓魏的凭什么占着不放手。凭实力，还是凭你们长得好看？吴起跳槽了，李悝、翟璜、田文、魏成这些人物早已远去。魏国还有谁，魏武卒是么？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证明魏武卒不是天下无敌的，只可惜魏老大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嬴师隰没有忘记自己离开魏国时说过的话，有魏武侯在，他不与魏国为敌。现在要做的只有等，然后继续改革。

秦国在公元前408年才实行相当于鲁国“初税亩”性质的“初租禾”，就是在法律上承认了土地占有者对所占土地拥有所有权，使大批占有私垦田地的地主和自耕农成为土地的合法主人。这项制度集中在东部实行，在西部则受到奴隶主贵族的强烈抵制，嬴师隰也不强制奴隶主贵族改变原有的生产方式，所以在很长时间，秦国大概实行的都是“一国两制”。

新的生产方式需要时间的考验，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奴隶们渐渐发现，在东边给地主干活，明显要比在西边给奴隶主干活受到的剥削要轻很多，而且还拥有一定的自由，人身不会受到伤害，甚至还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时间一长，大批的奴隶开始向东方靠拢。由于大批奴隶流失，奴隶主的利益受到损失，他们找到东边来，要求地主把奴隶放回去，地主当然不会同意，由此产生了大量纠纷。

长期以来，奴隶主都掌握着一定的国家政权和军队，斗争的最开始，吃亏的总是新兴的地主阶级。还好国君是站在地主这一边的，秦献公从地主中提拔一些有才能的人担任国家大臣，给他们权力，允许地主和自耕农从军，他们荣立军功后可以获取爵位。这些改革措施被称为献公新政。

由于贵族奴隶主的权力过于强大，秦献公的改革只能这样改一半，留一半，毕竟他自己也是凭借这些人的实力才当上国君的，要说变法，谈何容易。谭嗣同不肯逃跑时是怎么说的，古今中外，哪一次变法没有流血牺牲？

秦献公六年，把边疆的一些地方改为县制，派出职业官吏管理。

秦献公七年，秦国初行为市，开始对工商业进行规范管理，抽取营业税。

秦献公十年，秦为户籍相伍，把五户人家编为一伍，农忙时互相帮助，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如果有人犯法，实行连坐。因而人人自危，互相监督，秦国的社会治安明显好转。

秦献公像上了发条似的，一刻都闲不住，他把他在魏国看到的尽可能地照搬到秦国来。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魏老大没有让秦老大失望，在秦老大准备好了的时候，魏老大准备走了。

公元前370年，魏武侯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之所以谥号“武”，证明他不是一点好事都没做的，至少他在位时，魏国拿下了楚国的大梁，为以后自己儿子的逃亡开辟了一条后路。

公元前366年，秦国两次打败魏国，伤亡人数没有给出，应该是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公元前364年，秦国在石门大败魏师，斩首六万，夺取西河之地。

公元前363年，少梁之战，秦大败魏军，占领庞城，俘虏魏丞相公叔痤。

后来秦献公又把他放回去了，给出的理由是：当年流亡于魏国时，公叔痤待他不薄。

事实上，公叔痤已经不具备俘虏的价值，留着他还会浪费粮食，不如让他回去继续当相国，一天三顿地吃，发挥愚公吃饭的精神，总有一天会把魏国吃穷的，这是对秦国有利的事。公叔痤果然不负众望，继续默默地为秦国作着贡献。临死前，公叔痤为秦国的发展建设添加了最后一块砖，他以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把一个年轻人无偿地推荐给了秦国，也正是这个年轻人，彻底地改变了秦国的历史，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这个人就是商鞅。所以说，秦献公放公叔痤回去，还是有一定先见之明的。

公元前362年，六十几岁的嬴师隰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生坎坎坷坷、磕磕绊绊，他已经很累了。儿子嬴渠梁接班，继续着老爹没有完成的事业。

公元前361年，魏国似乎感受到了这个邻居身上所爆发出的锋芒，于是，把都城从山西迁到了河南，从夏县迁到了开封，当时叫大梁。

少梁之战一仗打出了二十年的和平，嬴渠梁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情，西部的秦国正在孕育着新的能量等待爆发，东边的另一个大国也没有闲着，搁下商鞅变法这件事情稍后再说，我们的视线转移到齐国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