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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私生活回忆录：我在太后身边的两年／（美）裕德龄著；郝金茹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3.11

ISBN 978-7-5484-1534-3

Ⅰ．①慈…　Ⅱ．①裕… ②郝…　Ⅲ．①西太后（1835～1908）—生平事迹　Ⅳ．①K827=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97449号

书　　名：慈禧私生活回忆录——我在太后身边的两年

作　　者：［美］裕德龄　著

译　　者：郝金茹　译

责任编辑：韩中英　孙爱萍

责任审校：李　战

封面设计：张伯阳

出版发行：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　　址：哈尔滨市松北区科技一街349号3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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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720mm×1020mm　1/16

印　　张：15

字　　数：170千字

版　　次：2013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3年1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84-1534-3

定　　价：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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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社法律顾问：黑龙江佳鹏律师事务所

美国女画师卡尔为慈禧太后所作画像。

慈禧太后近照。

慈禧太后信奉佛教，这是她扮观音的照片，右边是扮成善财童子的李连英。

戴着珍珠披肩的慈禧太后画像。

慈禧太后酷爱照相，这是雪后慈禧留下的照片。

前左起：瑾妃、慈禧太后、隆裕皇后；后左起：本书作者德龄、容龄、德龄母亲。

慈禧太后与公使夫人们合影。

慈禧太后在荷塘玩乐。

慈禧太后书法。

前言

本书的作者对于写作本书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她是满洲正白旗侯爷裕庚大人的女儿。在同时代的为官者中，裕庚大人是最进步、最具改革思想的一位。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加入军队，参与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和抵制法国侵台战争。在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战争中他担任兵部侍郎，不久之后，作为驻日公使前往日本。一八九八年，辞掉公使职位后他又被任命为总理衙门（中国政府的外交部）总管。一八九九年任驻法公使，在法国待了整整四年。

在清政府极为因循守旧的那段时期，裕庚不遗余力地进行改革。他推动了中国邮政体系的现代化，但是却没有改变中国当时的税收体制，也没有实现中国海陆军队体系的现代化。

一九〇五年，裕庚逝世。但是，他的改革精神在孩子的教育上得到很好的体现。他让孩子们接受国外教育，这对于当时的中国官员来说是闻所未闻的，这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满洲高官就此认为他崇洋媚外，推崇变革。但这一切没有打消裕庚的念头，他坚持让孩子们在教士学校接受早期教育。后来，他的女儿们进入法国修道院学习。本书作者就是这样在法国完成学业后步入社会的。

作者回国后，成为慈禧太后的首席御前女官。她在服侍慈禧太后期间的所见所闻成为写作本书的重要素材。独特的机遇使她有机会近距离审视这位长时间统治中国的著名女性，同时在她的叙述中我们得以一窥当时的现代化特性。

然而，一件事情结束了她与中国宫廷的联系。在她离开皇宫去上海看望病重的父亲时，遇见了美国驻沪领事馆副领事斯迪厄斯·怀特先生，并于一九〇七年五月二十一号与他结婚。

后来，禁不住朋友的恳切邀请，她同意将自己的这段经历写出来，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些文字。在这里，中国历史上这位伟大的女性以及她的生活习俗、宫廷氛围被她的一位关系密切的同胞记录了下来。这就是本书的前因后果。

托马斯·F．米勒德

推荐序

本书作者德龄是清朝出使法国大臣裕庚的长女，汉军正白旗人，幼时随父母宦居欧洲多年，一九〇三年初回国。回国后，德龄凭借自己熟练的外语能力以及出众的为人处世能力，深得慈禧太后喜爱，成为太后贴身御前女官。

本书正是德龄凭借自己与太后朝夕相处的亲身经历，写成的一部关于慈禧太后晚年私生活的回忆录。

民众多谓慈禧心狠手辣、丧权辱国、骄奢淫逸，但从德龄的描写中我们看到的慈禧太后宛然多了一些母性的光辉、女人的可爱、生活态度的精致等。

她对穿戴要求严格，对配色方案有极高天赋，见过她的洋人均对她的品位赞不绝口；她和所有女人一样爱美，她用鸡蛋清做抗皱面膜，将发紫的大米研磨成粉末用来均衡东方人的肤色，她用玫瑰做胭脂；她和普通民众一样，喜欢花草，院中、山上种植了诸多花花草草，并且亲自照料；她爱看戏，并亲自改写剧本、编排舞台场景、指导演员排练；她记忆力极好，熟读各种书籍，并亲自教授太监、宫女们识字；她有常人的情感，看到儿子的遗物，她也会悲怆得与一般老妇无异。

德龄在书中常说，慈禧若去掉最高权势的面纱，也不过是个普通女人、普通的妻子而已。

私生活本就是一个人的隐私，更何况身居皇宫内院的慈禧太后。我们希望借助慈禧晚年的私生活，向读者展示一位鲜活的、真实的、独特的慈禧的一面。

目录

CONTENTS

前言

推荐序

第一章　回国

第二章　宫中的第一天

第三章　在宫中看戏

第四章　与太后共进午餐

第五章　接见俄国大使夫人

第六章　为太后当差

第七章　宫中序曲

第八章　宫廷女官

第九章　光绪皇帝

第十章　皇后

第十一章　我们的服装

第十二章　太后与康格夫人

第十三章　太后的画像

第十四章　皇上生日

第十五章　中秋节

第十六章　颐和园

第十七章　紫禁城

第十八章　过年

第十九章　西苑

第二十章　结束两年宫廷生活

第一章　回国

一九〇三年一月二日，结束在法国的任期后，我的父亲裕庚大人以及我的母亲带着家人、随从、随从家属、仆人等共五十五人乘船回到上海。我们抵达上海的时候，天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可是件麻烦事。安置众多的随从对我们来说尚成问题，更不用说照看大堆的行李了。根据我们以往的旅行经历，在眼下这种时刻，这些随从、仆人中没有一个能指望得上的。因此，我们只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毫无疑问，母亲在处理这些麻烦事情上是个天才。

船抵达法租界的港口时，我们见到了上海道台（上海最高行政长官）以及众多上海的地方官员，他们都身穿朝服。上海道台告诉我父亲，他们已经准备好天后宫供我们在上海逗留期间居住。但是，我的父亲拒绝了道台的好意，他告诉道台，在香港的时候我们已经给法租界的侨民饭店打去电话，想必那里已经为我们打点好了一切。一八九五年，父亲作为驻日公使前往日本就任的途中，我们曾在“天后宫”短暂居住。鉴于以往不愉快的经历，我们也不想再住一次。

天后宫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刚刚建成的时候非常漂亮，但如今年久失修，已经破烂不堪。按照朝廷规定，高官经过地方时，地方官员必须为高官提供食宿，而高官们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也会客随主便，但是，我的父亲总会婉言谢绝这些帮助。

最后，我们终于安全到达侨民饭店。到那里才得知朝廷已经两次打来电话要求父亲即刻进京。但那时通往天津的航道还处在冰封期，加上父亲年迈多病，离不开医生的看护，因此没有办法成行。如果绕道秦皇岛，父亲的身体也是禁受不起一路颠簸劳累的。于是，父亲打电话说，待贝普河（Peiho River）一开冻，我们会立即离开上海，赶往天津。

二月二十二号我们离开上海，二十六号抵达天津。如先前在上海的经历一样，天津的道台及当地的一干随从接待了我们。

这里有一种奇怪的风俗，所有从国外归来的高官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就要立刻去请圣安，以祈求皇帝安康。像道台这样的低级官员是没有资格享有这种殊荣的。我们到达天津的时候，直隶总督袁世凯也在那里。他派了一位很精干的官员，负责安排我父亲请圣安的时间和地点。一切妥当后，我父亲和袁世凯就向万寿宫进发了。他们都身穿蟒袍，外披马褂，颈挂朝珠（琥珀色），顶戴孔雀花翎及红珊瑚珠。

万寿宫主要用于举行接见仪式。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一群官衔较低的人在那里等候了。在这座宫殿，或者庙坛的后殿中央，摆放着一张狭长的桌子，桌子上面供奉的是皇上和太后的圣位，圣位上写着“万岁万岁万万岁”。总督，也就是袁世凯以及其他官员已经先行到达。袁世凯站在长桌左边，其他官员自动分立在长桌两厢。然后我父亲径直走到长桌前面跪下，嘴里说道：臣裕庚恭请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请过圣安后，我父亲立即站起来，问候圣体安康。袁世凯回答说他们一切安好。就这样，整个仪式就算结束了。

我们在天津停留了三天，二十九号到达北京。父亲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于是提出四个月的假期去休养身体，得到慈禧太后恩准。

在我们去巴黎之前，原已修建了一座漂亮的大宅院。但一九〇〇年，这座宅院在义和拳运动中不幸遭到毁坏，我们损失至少一万两白银。最后我们租了一处宅院，暂时安定下来。

其实我们的老房子也不完全是新建的。在我们买那座宅院的时候，院中已经有一座精美的老房子。那原是一位王爷的府邸，经过一番巧妙的重装改造后，这座府邸就变成一座漂亮的西式住宅了。在这里用“西式”，只是说它表面看起来偏西式，比如门、窗、走廊、室内陈设等等，从根本上说它还是一座中式住宅。房子的整体布局以及庭院与北京的大多数房子无异，都是同一种闲适的风格。此外，院中还有一个大约十英亩的花园。

在我们去巴黎的时候，这座房子才刚刚装修完。在建造和装修这座房子上，我们花费了大量金钱、时间，所以仅仅住了四天就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让我们全家都感到非常遗憾。然而，对于中国的高官来说，不知道他们一生中还要承受多少这种磨难，这只不过是无数磨难中的一个罢了。

北京的房子大多风格闲适，并且占地面积很广。我们的老房子也不例外。院中有十六座平房，大大小小的房间大约一百七十五间。所有的房门都面向庭院，围成一个四方形。房子门前有走廊相通。这样的布局，你无须跨出大门一步，就能通过走廊从一个房间进出其他房间，走廊用玻璃密封。

读者或许会奇怪，这么多房间，我们要如何安排。其实，像我们这样一个大家庭，加上众多秘书、文员、信使、仆人、马夫和轿夫，可以说要让这些房子物尽其用没有一点问题。

环绕房子的花园是依照中国风格建造。园中池塘里，金鱼游来游去，夏天时，塘里开满荷花，小桥横架，垂柳扶岸，各种各样的花儿布满小径两旁，花带在池塘岸边迂回曲折。一八九九年，我们去巴黎的时候，花园里整个看去是一片花和绿色的海洋，见者无不赞叹。

在北京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不知道安顿在哪里。因此，在天津的时候父亲就打电话给他的一位老朋友请求帮忙代找房子。颇费一番周折之后，我们总算有了一处安身之所，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处居所颇有来头。

义和团运动之后，李鸿章曾在这里和外国列强签订了《辛丑条约》，并最终在这里寿终正寝。李鸿章去世后，我们是第一家住进这座房子的人。

中国人非常迷信，他们认为如果住进死过人的房子，很多恐怖的事情会不请自来。然而当我们安排妥当之后，周围的一切风平浪静，我们在这里住得也非常舒适。很多朋友在我们住进这座房子之前说，如果我们胆敢住进这座房子，会招致很多麻烦，现在看来未必如此。但是，如果将我们老房子被烧的时间与之联系起来的话，我倒觉得他们的担心情有可原了。

房子烧毁造成的损失，我们怕是永远也挽救不回来了。如果竭尽全力弥补自己经济上的损失，对于身为朝廷官员的父亲来说着实不妥，可能会使他声名狼藉。那时，人们普遍认为朝廷命官不应当考虑自己和家庭的私利，在任命期间的所有经济损失他们都必须默默承担，毫无怨言。

一九〇三年三月一日，庆亲王和他的儿子载振贝勒来看望我们，并告诉我们，慈禧太后想见见我的母亲和我们姐妹二人，希望我们次日清晨六点前往颐和园的万寿山。我的母亲告诉庆亲王，我们一直都穿洋装，回国后也没有置办合适的满服。庆亲王回答说，他已经告诉过太后我们的情况，太后已经得知我们一直都穿洋装，并且她交代过，我们进宫可以不必穿满服，太后她老人家很乐意看看我们穿的洋装，她可以借机研究一下洋人的着装方式。

我和我的妹妹都为准备这次接见要穿的服装绞尽脑汁，她想穿一件淡蓝色丝绒长袍，她觉得那个颜色最适合她。我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母亲就为我们选择几乎一样的衣服。我说我想穿我的红色丝绒长袍，因为我觉得慈禧太后应该更喜欢红色。经过一番讨论，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们都头戴可爱的红色带羽毛的帽子，穿相同颜色的鞋袜，这样整体搭配，看起来更协调。我母亲则穿上她那件优雅的海绿色雪纺长袍，长袍上刺着淡紫色鸢尾花，镶着淡紫色天鹅绒花边，头戴一顶大大的黑色天鹅绒帽子，帽子上还插着一根长长的白色羽毛。

因为我们住在北京城中心地带，距离颐和园大约三十六里地，我们的出行工具只有轿子，所以，为了早晨六点能准时到达颐和园，我们必须凌晨三点动身。进宫，一直以来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想而知当庆亲王带给我们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多么激动。当时的我很紧张自己穿着是否得体，能否准时到达颐和园。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直梦想着进皇宫，去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但由于我一直在京外生活，更确切地说是在国外生活，所以，今天我才有机会第一次实现梦想。此外，我父亲从来没有在满洲孩子出生登记册上登记过我和妹妹的出生，因此，在我们回国之前，慈禧太后一直不知道原来裕庚还有女儿，这也是直到今天我们才有机会进入皇宫的原因之一。我父亲告诉我，他之所以没有把我们的出生登记入册，是因为他想尽他所能让我们接受最好的教育，因此不得不对慈禧太后隐瞒此事。此外，根据满洲习俗，凡是二品以上满洲官员的女儿，年满十四岁后，就应该进宫，以备皇帝选妃之用。慈禧太后就是这样被咸丰皇帝选为嫔妃的。但我的父亲还有其他计划，他对我们还有更大的期望。

凌晨三点，我们坐上轿子，天还是一片漆黑。轿子四周各有一名轿夫，因此每顶轿子共有四名轿夫。因为路途遥远，我们需要两班轿夫轮换。也就是说三顶轿子共需要二十四名轿夫，这还不包括每顶轿子前边的领班。每顶轿子旁边还有三名骑马的军官，后边都跟随两名仆人。另外还有三辆大车跟在队伍后面，大车是轿夫们轮换休息的地方。这样算下来，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总共有四十五人，九匹马，三辆车。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坐在轿中能听到轿夫们前后吆喝“小心坑坑洼洼的路”“小心路面的石头和坑”的声音和旁边啪嗒啪嗒的马蹄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我在轿中，心里有种极度的不安。我想告诉那些从来没有坐轿远行过的读者，轿子是最不舒服的一种交通工具，因为你必须笔直地坐在轿中一动不动，否则轿子就有翻倒的危险。

这次行程真是漫长难耐，到达大殿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全身僵硬，疲惫不堪。

第二章　宫中的第一天

距离颐和园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城门口处。此时的城门已经打开，这让我们着实吃了一惊。按照宫中规定，城内所有的城门都是下午七点关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到第二天天亮时才会打开。询问守门的护卫后我们才明白，原来他们已经得到命令提前为我们打开城门。在我们经过城门时，看守城门的护卫们身穿差服，整齐地排成两列向我们行礼致敬。

天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坐在轿中，我默默地回想我短暂生命中的种种经历，与这次相比，真是相形见绌。我不知道慈禧太后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喜欢我。有人说慈禧太后可能会把我们留在宫中，我想如果事情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尽可能地让慈禧太后促成中国的改革。这些想法让我很兴奋。我下定决心要竭尽所能让中国走上富国强民之路。

正当我沉浸在这些美好设想中的时候，一缕红色的晨曦出现在地平线上，预示着美好的一天开始了。光线越来越强，周围的一切已经依稀可辨，一幅美丽的画卷在我眼前慢慢铺陈开来。

离宫殿越来越近，我看到一堵高高的红墙在山间蜿蜒盘旋，围绕着整座颐和园。宫殿和城墙的顶部覆盖着黄色和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耀目的光芒，宛如一幅绚烂的图画。

沿途经过很多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佛塔，然后我们就到达了距离宫门四里处的海淀村。有当差的过来告诉我们，再有一小段距离我们就到达目的地了。这真是个好消息，刚刚我还在怀疑我们或许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了呢。

海淀村是一个美丽的村子，与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的房子一样，这里的平房是用砖砌起来的，看上去干净、整齐。附近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跑出来看我们的队伍经过。在轿中我听到有人对另一个人说：“这些姑娘进宫是要当皇后的。”这话把我逗得乐不可支。

离开海淀村不久，我们来到了一处牌楼下。牌楼是一种古老的中国建筑，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大约一百码处的城门。厚厚的城墙围绕着宫殿，宫殿的大门就开在城墙中间，大门两旁各有一个小门。中间的大门只在太后进出宫殿时才会打开。我们的轿子停在了已经打开的左门前面。门外大概五百码处有两处房子，那是守门士兵晚上居住的地方。

我们刚到，就看到一群官差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他们中有人看到我们，立刻跑进门去，嘴里喊着：“来啦，到啦。”我们走下轿子，两名太监马上迎上前来。这二人头上都插着羽毛，那是一种叫作马雉（褐马鸡）的鸟身上的毛，这种鸟生活在四川，羽毛比孔雀毛要宽很多，灰黑色，四等宦官戴这种羽毛。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手持黄色丝布的小太监。我们下轿后，他们将这些丝布挂在我们的轿子上，这是太后赏赐给我们的。能得到太后的赏赐对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这些丝布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宽，两个太监手持这些布。

这两位等级较高的太监非常谦恭有礼，他们分站在门的两侧邀请我们进门。穿过大门，我们走进一个铺满青砖的宽阔院子，面积大约三百平方英尺。院中有很多花坛和青松，松树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鸟笼。对面还有一堵红砖墙，墙上开了三扇门，与我们刚刚走过的那道门无异。左右两厢是低矮的房子，每排有十二个房间，这些房间用于接待客人。院子里到处是人，他们身着差服，等级各异，看上去忙忙碌碌，却似乎也只是空忙，这也算中国的一大特色吧。看到我们走进来，他们就立刻肃立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带我们进来的两个太监把我们安置在一间接待室里。这间接待室大约二十平方英尺，家具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些黑色檀木桌椅，椅子上铺着红色坐垫，三扇窗户上挂着丝绸窗帘。我们进屋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位身着华服的太监走进来，说道：“太后有旨，请裕太太和两位小姐到东宫等候。”宣读完毕，和我们在一起的两位太监就立即跪下答道：“喳。”每次太后下旨或者有其他指示时，这些人都必须恭敬地跪下，就如同太后真的驾临了一样。

我们跟随他们穿过左边的一座门，走进另一座院子。这座院子的格局与先前的院子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大殿坐落在院子的北侧，这里的房子也稍微宽敞一些。最后，两位太监带我们来到了东边的一个房间。这里陈设华丽，微红的檀木家具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桌椅上铺盖着蓝色绸缎，墙上挂的也是蓝色绸缎。我在心里暗暗数了一下，整间屋子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钟表总共有十四个。

一会儿，两个丫鬟过来服侍我们，并且告诉我们太后正在梳妆，我们只需稍等片刻。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的片刻其实是两个半小时之久，但这在中国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继续耐心等候。在等候期间不时有太监送牛奶和大约二十种点心过来，这些都是太后御赐的，她还送给我们每人一个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大大的珍珠。

不久，大太监李连英身穿朝服走进来。他是二品红顶衔，戴孔雀翎，他也是唯一可以戴孔雀翎的太监。他又老又丑，满脸皱纹，但是举止非常得体。他带给我们每人一个太后赏赐的翡翠戒指，并且告诉我们太后稍后会接见我们。还未见面，太后就已经赐给我们这么多漂亮的礼物，对此我们感到分外惊奇。我们猜想太后一定是一位非常慷慨和善的人。

李连英走后不久，庆亲王的两个女儿就来了，她们向侍候我们的两个太监打听我们是否会讲中国话。这样的问题对我们来说真是天大的笑话。于是我抢先告诉她们：“虽然我们也会说其他几种语言，但我们当然更会说中国话。”她们听后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啊！原来她们讲话和我们一模一样，太有趣了。”现在轮到我们目瞪口呆了，没想到皇宫中竟然有如此无知的人。由此我们也断定，她们在宫中获取知识的机会非常有限。然后她们告诉我们，太后已经准备好接见我们。于是，我们立即动身前往。

走过三座与我们之前见到的院子极为相似的院落之后，一座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大殿出现在我们面前。牛角制成的大灯笼挂满廊檐，红色的穗子在灯笼上飘舞，每个红色穗子的末端都挂着一块美丽的翡翠。这座大殿的两侧，是两间配殿，也是精雕细琢，灯笼飘舞。

在大殿的门口，我们见到一位女子，她的穿着和庆亲王的女儿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珠冠中央有一只凤凰，这让她变得高贵端庄。她面带微笑，走出来迎接我们，并用标准的国外礼仪与我们握手。稍后我们才得知，她就是皇后，光绪帝的妻子。她说：“是太后让我来接你们的。”皇后温婉有礼，举止优雅，但外貌不算很漂亮。紧接着，我们就听到从大殿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告诉她们，现在就进来吧。”

于是我们立即进殿。进殿第一眼就看到一位妇人，身穿一件漂亮的黄色绸缎长袍，长袍上绣满粉色牡丹。冠冕中央是一只最上等翡翠制成的凤凰，两边各有珍珠、翡翠制成的珠花，左边一串珠络垂下来。绸缎长袍外面是一件披肩，一件有史以来我见过的最华丽、最昂贵的披肩。这件网状披肩由三千五百颗珍珠制成，每颗珍珠都如金丝雀蛋般大小，色泽几乎完全相同，并且每颗珠子都非常圆润。披肩的边缘缀满翡翠饰物，两端各有一个上等翡翠挂钩，两个挂钩可以扣起来。太后手上戴着两对珍珠手镯，一对玉镯，除了手指上的几只玉戒指，她右手中指和小手指上还戴着三英寸长的金护指，左手手指上戴着长度几乎相同的玉质护指。鞋子上也有珍珠制成的穗子，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小翡翠片。

看见我们走进来，太后站起来和我们握手。她有着非常迷人的微笑，并且对我们如此熟知宫廷礼仪感到惊讶。寒暄过后，太后对我母亲说：“裕太太，能把两个女儿养得这么好，你真是太伟大了。尽管我知道她们在国外长大，但她们能把汉语说得和我一样。她们如此知书达理，你是怎么做到的呢？”“她们的父亲对她们要求非常严格，”我母亲答道，“要求她们首先要学习自己的语言，她们自己也很刻苦。”“我很高兴听到她们的父亲对她们如此关心，并且让她们接受这么好的教育。”太后说。

她拉着我的手，望着我微笑，还亲了亲我的两颊，然后对我母亲说：“真羡慕你有两个女儿，我希望她们能留在我身边陪伴我。”我们对此感到很高兴，并且感谢她的恩典。太后还问了许多关于巴黎服装的问题，她说希望我们以后经常穿这样的衣服，因为她很少有机会在宫中看到这样的服装。太后尤其喜欢我们的“路易十五”高跟鞋。

在我们谈话时，一位贵族模样的男士站在了不远处。过了一会儿，太后说：“让我来介绍光绪皇帝吧，但是你们得称呼他万岁爷，叫我老佛爷。”皇上略带羞涩地和我们握了握手。他身高大概五英尺七英寸，身形瘦削，神情坚毅，鼻梁高耸，额头宽阔，一双黑亮的大眼，嘴唇丰厚，牙齿洁白，总而言之，算得上是一位英俊男子。尽管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但是我看得出他神情忧郁。

正在这时，大太监走进门来，跪在大理石地板上禀报说太后的轿子已经备好。于是太后吩咐我们和她一起去勤政殿。到勤政殿大概有两分钟的路程，她要在那里接见各部大臣。

当日天气晴朗，太后的轿子已经在外等候。八个身穿朝服的太监一起抬轿，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大太监走在轿子右面，另有一位二等太监在轿子左边，他们稳稳地握着轿杠。四个五等太监走在轿子前面，十二个六等太监跟在轿子后面。这些太监手里全都拿着一些东西，比如太后的衣服，鞋子，手帕，刷子，化妆盒，大大小小的梳子，香料，别针，黑、红墨水，黄纸，烟草，水烟斗，最后一位太监手里拿着太后的黄绸凳子。另外还有两个老妈子和四个丫鬟，她们手里也都拿着东西。这队人马看起来实在太有趣了，他们就像一位女士的梳妆室——长了腿的梳妆室。皇上走在轿子右边，年轻的皇后和女官们走在左边。

勤政殿大约两百英尺长，一百五十英尺宽。大殿的左边放着一张铺着黄色绸缎的长桌。太后走下轿子，径直走进大殿，坐在桌子后的宝座上。皇上坐在她左边一个稍小的座位上。大臣们都隔着桌子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勤政殿后面是一个宽阔的平台，约二十英尺长，八英尺宽。平台四周是高约两英尺的护栏，雕刻精美。护栏前面只有两个出入口，都有六级台阶相连，宽度仅容一人通过。平台的后面是一个小屏风，太后的宝座位于屏风正前方的中央处。紧靠宝座后面的是一个木质屏风，大约二十英尺长，十英尺宽，其雕刻之精美，前所未见。太后御座前方有一张狭长的桌子。左边一个稍小的座位，是皇上的御座。

坛上的器物和装饰品大多由檀木制成，都雕刻着精美的凤凰和牡丹。实际上整个大殿的装饰都以凤凰和牡丹为主。在太后御座的两旁各有一根檀木柱子，柱子上放着由孔雀翎制成的扇子。殿内所有陈设都用黄色天鹅绒铺饰。

太后入座之前，吩咐我、皇后还有其他女官都到屏风后面去。在屏风后面，我们能非常清晰地听到太后和大臣们的谈话。稍后我会将耳闻的内容告诉读者们。

第三章　在宫中看戏

这一天对于我来说，过得真是精彩绝伦。对于这些从小与外界隔绝的宫中女性来说，我就是一个异类，她们连珠炮似的向我提出各种问题。很快我就发现，原来好打探小道消息和八卦是天下所有女人的共同爱好，这些宫中女人也不例外。

庆亲王的四女儿，也就是四格格，年轻貌美，丈夫已经去世。她问道：“你真的是在欧洲长大的吗？你是在欧洲上的学吗？我听说，如果一个人到了那里并且喝了那里的水，就会忘掉自己国家的一切。你是自己学会那里的语言，还是喝了他们给你的水才学会的呢？”我提到我曾在巴黎见过她哥哥载振贝勒，那时载振贝勒正要前往伦敦参加爱德华王子的加冕礼。因为我的父亲也得到邀请，所以我们原本打算一起前往伦敦的。但是，由于我父亲当时忙于处理云南事件，所以最终没有成行。四格格听后问道：“英国也有皇帝吗？我一直以为太后是全世界的太后呢。”她姐姐，也就是皇后的弟媳妇，一位看上去端庄、美丽、安静的女子，站在一旁，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我们的谈论。等这些问题问完后，皇后说：“你看你怎会这么无知。我知道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统治者，有些国家是共和政体，美国就是这样的国家。美国人对我们很友好，但是很遗憾，现在到美国去的都是我们的一些平民，也许他们对我们也有这样的疑问吧。真希望我们满洲一些贵族能去美国，这样他们就能真正了解我们了。”后来，她告诉我，她正在读一些不同国家的历史，这些书都是外语翻译过来的。她似乎见多识广。

退朝后，太后让我们从屏风后面出来，然后带我们一起去看戏。太后说天气很好，她想步行去戏院。于是按照宫中的规矩，我们跟在她后面出发了。一路上，太后会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把她喜欢的地方和事物指给我们看，最后她索性让我们和她并排走。后来我才知道，这对于我们来讲是一种难得的荣耀，因为她平时很少这样。

像每个人一样，太后也有她自己的宠物，有自己的喜好，比如，花、草、猫、狗之类。她尤其喜欢她的一只小狗，太后走到哪里，小狗就跟到哪里。我从没见过那样温顺、朴实的狗。太后觉得它很漂亮，叫它水獭。

走出勤政殿不久，我们走进一处宽阔的院子。院子的四周各有两个巨大的花篮，高十五英尺，是长高的紫藤经过修剪后成形的。这些花散发着一种简单的华丽，太后非常喜欢。每当繁花盛开的时候，太后都会满心欢喜、不无炫耀地向别人展示这些花篮。

走过院子，经由一条狭长的环假山游廊，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大戏院。这座戏院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戏院沿着院子的四边建成，边与边之间彼此独立。这座戏院共分五层，下面两层完全敞开，第一层用于一般演出，第二层按照庙宇样式建造，主要用来表演神仙戏——神仙戏也是太后非常喜欢的。顶部三层用来储藏物品和张幕。

戏台的两侧有两排长长的低矮看台，看台周围有走廊环绕，太后会邀请王公大臣们到这里看戏。戏台对面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地基高出地面十英尺，刚好与戏台高度相等，前面是一个大大的玻璃窗。夏天可以将玻璃窗移去，代之以蓝色纱格帘。这座建筑共有三个大房间专门供太后使用。其中两间房子用作会客厅，另外一间，也就是最右边的一间用作卧室。横在卧室前面的是一个长长的床榻，根据心情，太后可以随意坐卧。这天太后带我们来的正好是这间屋子。后来有人告诉我，太后经常来这里看戏，看着看着就会睡去。尽管这里喧闹嘈杂，但这丝毫不影响太后美美地睡一觉。如果我的读者中有人去过戏院，你们一定能想象得到在那样闹哄哄的环境中睡着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们刚走进这间卧室戏就开始了。那是一场神仙戏，戏名叫《王母的宴会》，也叫《蟠桃宴》，讲述的是神仙们节日聚会，吃仙桃、喝琼浆的故事。那个节日一般在每年的三月初三日。

第一场戏的剧情是这样的：一位佛僧，身穿黄色长袍，左肩披一块红色袈裟，驾着云从天上慢慢降落下来，他正要去邀请众神来参加蟠桃会。当我看到那个演员在棉花做成的云朵上表演翻腾飘浮的时候，我大吃一惊。整场戏的场景变化方式非常灵活有趣，全部由人工完成，不借助任何机器。戏还没结束，我就已经得出一个结论，任何电影导演都能从这些演戏的人身上有所收获。当这个佛僧从空中下降的时候，一座佛塔从舞台中央徐徐升起，塔中一位佛陀手持香炉，正在吟诵佛经。然后，四座小佛塔从舞台四周升起，每座小佛塔里也都有一位手持香炉吟诵经文的佛陀。佛僧降到地面以后，五位佛陀也从塔中走到舞台中央，佛塔消失了，五位佛陀仍然在吟经。台上的人逐渐增加，最后围成一个圆圈，吟诵声充满整个舞台。然后，一朵巨大的粉色丝绸布做成的莲花和两片绿色的叶子从舞台上升起，花中间站着一位美丽的白衣女子（观世音菩萨），头戴白色丝巾。花瓣和叶子逐渐打开时，我看见里面还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这一对金童玉女都是菩萨的侍者）。叶子和花瓣完全打开后，观音菩萨逐渐上升，花瓣随之逐渐收拢。花瓣合拢后，观音菩萨似乎就站在花苞的顶端了。小女孩站在菩萨右边的叶子上，手持一个翡翠瓶和一根柳条。据说如果菩萨用柳条蘸一下瓶中的水，然后将水滴在死人身上，人就能够死而复生。最后，三个人都从莲花上走下来，走到其余的佛陀中。这时，王母娘娘从天而降，身后尾随众多随从。她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从头到脚穿的服装都是明黄色。王母娘娘登上舞台中央的宝座，然后宣布：“我们现在就去宴会厅。”第一幕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场戏开始，举行蟠桃宴的桌椅已经安放好，桌子上摆放着蟠桃和美酒，有四位侍者在旁边守卫。突然，一只蜜蜂嗡嗡地飞了过来，在侍者的鼻子下面撒了一些粉末，然后这些侍者便立刻睡着了。等他们沉沉睡去，这只蜜蜂变成了一只大猴子，它吃掉所有蟠桃，喝光所有美酒之后就消失了。

伴随着一阵喇叭声，王母娘娘带着众佛陀以及他们的随从登场了。王母娘娘一看，所有的酒和蟠桃都不见了，她摇醒沉睡的丫鬟追问蟠桃和酒的下落，并问他们怎么会睡着。丫鬟说他们等候王母娘娘以及众仙驾到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一位来客提议：可以派人去问问守门的护卫，刚才有谁来过。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守门的护卫就过来禀告王母，刚刚有一只喝得酩酊大醉的猴子，手持一根棍棒，走出门去了。王母听后，派遣天兵和几位仙人前去捉拿猴子（不过这只猴子好像是顽石幻化而成，如今住在凡间一座山中的山洞里。因其具有超常本领，能够腾云驾雾，最后它被派往天庭看管果园）。

当众仙带领天兵到达凡间的时候，他们发现这只猴子还带了些蟠桃回来与其他的猴子分享。天兵让它快点出来应战，这只猴子立刻接受挑战，但天兵们最后都败下阵来。那猴子从身上拔下一撮毫毛，一眨眼，毫毛全都变成了小猴子。小猴子们手里都拿着铁棒，叽叽喳喳。它自己也有一根铁棒，但是它的铁棒比较特殊，是从龙王那里弄来的，可以随意伸缩，小的时候如绣花针，大的时候可以宛若擎天柱。

与天兵一同前往的众神仙中最厉害的是二郎神，他有三只眼，还有一只非常厉害的狗。二郎神命令神狗去咬那猴子。神狗奉命前往，一下将猴子掀翻在地，众神将其逮捕，带往天庭。

到达天庭后，玉帝吩咐将猴子交给道教尊神太上老君处置。老君将它放入一只巨大的香炉中烧炼，并严加守护，以防这只泼猴逃掉。炼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老君寻思这泼猴应该早化成灰了吧，于是就离开了几分钟。然而，这只猴子并没有死。它见老君离开，便从香炉中逃出来，顺便还偷了一些老君藏在葫芦里的金丹回到了它的水帘洞。老君的金丹具有强大功力，只要吃一颗就可以长生不老，猴子对此心知肚明。

猴子吃了一颗，感觉味道不错，于是分发了一些给它的猴子猴孙。老君回来后，发现大事不妙，猴子和金丹全都不见了，他赶紧将此事告诉王母娘娘。第二幕戏结束了。

第三幕戏开场，菩萨带着天兵再次来到猴子的山洞前，向猴子发出挑战。猴子嘲笑道：“怎么，又回来了！”于是出去迎战。怎奈猴子如此厉害，众神奈何不得它。就连上次咬了猴子一口的神狗，这次也无可奈何。众神只能撤回天庭，禀告王母，这只猴子太厉害，他们也没有办法再次将它擒拿归案。于是，王母召来一位十五岁的小神，他就是哪吒。这哪吒是莲花化成，也就是说他以荷花为骨骼，以荷叶为血脉，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王母派他前往凡间收服猴子。

猴子见哪吒前来，说道：“什么，你这毛孩儿也要来与我对战？好啊，如果你认为能打得过我，那就来吧。”哪吒变身为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猴子见状，也变身为巨人。变身为巨人的哪吒上前去抓猴子。但是猴子摇身一变，变成一把巨剑，将巨人砍成两半。于是哪吒又变成一团火去烧猴子，但是猴子变成水将火扑灭。小神再次变身，这次变成了一头凶猛的狮子。怎奈那猴子变成一张巨网将狮子捉住。小神见不能将狮子制伏，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天庭，禀告王母自己斗不过那猴子。王母非常失望，只好请来全能之神如来佛祖和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请他们两位前往收服猴子。猴子走出山洞，看着如来，一言不发。它也知道如来的厉害。如来用手指向猴子一指，猴子就跪下来乖乖俯首就范了。如来说：“跟我走吧。”然后就把猴子带走压在了一座山下面。如来告诉猴子，你会被一直压在山的下面，直到我将山举起来放你出来的时候，你才可以出来。到时候会有一位圣僧前往西天取经，你必须陪伴他一起前去。虽然一路上你要经历许多磨难，面对许多危险，但是如果你能保护圣僧求取真经，你就能修成正果，并且可以位列仙班，享受快乐生活直到永远。到这里全剧就结束了。

这出戏太有意思了，从头到尾我都看得兴致勃勃。整场戏的表演巧妙、逼真。当我得知这场戏全部由太监出演时，我更是大吃一惊。太后告诉我们，所有场景也都是太监们画的，是太后本人教会他们这一切。与大多数中国戏院不同，在切换场景时，这里有可以升起和落下的大幕。太后从未见过国外的戏院，我实在无法理解她这些想法从何而来。她非常喜欢读宗教类书籍和神话故事，也经常将这些情节改写成剧本，并亲自排演。她对自己的这些成就颇为自得。

太后坐着与我们闲聊，我们站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她会问我能否看懂这出戏，我告诉她我可以，她听后似乎很高兴。过了一会儿，太后和蔼地说：“啊，和你聊得这么高兴，我都忘记吩咐他们准备午饭了。你饿了吗？你在国外能吃到中国的饭菜吗？在国外想不想家？如果我在国外这么长时间，我肯定会想家。当然，在国外待那么长时间也不是你的错。当初是我把裕庚派到法国的，但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遗憾。看，你们现在都能帮上我的忙了，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要让外国人知道，我们满洲女子也能讲洋人的语言。”

在太后讲话的时候，我看见太监们正在摆放桌子，总共三张，上面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还有一群小太监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餐盒。这些黄色的木质餐盒和托盘都很大，能放四个小碗，两个大碗。桌子摆放好后，站在院中的小太监们沿着通往院门的路自动排成两列，他们将托盘或者餐盒依次传递到房门口，最后由四个穿着讲究的太监把饭菜端到桌上。

太后没有专用的膳厅，她似乎习惯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用膳。顺便提一下，那些碗都是明黄色，上面有镀银的盖子。有些碗上装饰着绿色的龙，有些是中国的汉字“寿”（代表“长寿”的意思）。

我暗自数了一下，总共有一百五十种不同的饭菜，分门别类成行排列。大碗排成一行，小碟子排成一行，小碗排成一行，诸如此类。正在上菜的时候，两个女官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餐盒。看到女官们做这种事，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我暗自思忖，如果我到了宫里，不会也要做这种事情吧。尽管餐盒看上去很重，但女官们依然动作优雅。

桌子已经摆放在太后面前。女官们打开餐盒，取出那些精致的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各种甜点，糖酥莲子，西瓜子，核桃，各种时令水果，切成块状或者片状。盘子全部摆放妥当后，太后说与大鱼大肉比起来，她更喜欢这些小点心。她还赏赐了我们一些，并且告诉大家不必拘谨。我们谢恩之后，也开始津津有味地吃东西。

我注意到每个碟子里的东西太后都吃了不少，真不知道她一会儿是否还能吃下午餐。甜点吃完之后，两位女官过来收拾桌子。太后告诉我们，她经常把吃剩的这些甜点赏赐给女官们。

然后一位太监端茶进来。茶杯是用上等白玉制成，茶托和杯盖都是金的。紧接着又有一位太监端着银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样的白玉茶杯，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金银花，另一个是玫瑰花瓣。他还带来一双金筷子。他们都举着托盘，跪在太后面前的地板上，这样方便太后拿杯子。她端起装着茶水的杯子，掀开金杯盖，取了一些金银花放进去。她一边喝茶一边对我们说她非常喜欢这种花，这花泡出来的茶有淡淡的花香。然后她说：“你们也尝尝茶的味道，看你们喜不喜欢。”并吩咐一位太监为我们端来一样的茶。茶端上来之后，太后亲自放了一些金银花到我们的茶杯里，看我们慢慢品味。这真是我喝过的最美味的茶，加进金银花后，茶水有一种独特的淡淡花香。

第四章　与太后共进午餐

喝完茶之后，太后带我们来到隔壁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摆好桌子，备好午餐。我很好奇，太后已经吃了那么多东西，她还能吃下眼前的午餐吗。我的疑惑很快有了答案，太后进屋之后，就命令太监将饭菜上的盖子全部去掉。她坐在餐桌的首位，并吩咐我们站在下首。然后她说道：“往日看完戏后，都是皇上陪我一起吃饭，但是，因为他与你们还不相熟，所以觉得害羞，就不过来了。我希望他以后能大方一些，不要这么腼腆。今天你们三个就和我一起进餐吧。”我们当然知道这是太后难得的恩典，赶忙叩首谢恩。所谓叩首就是磕头的意思，磕头实在是一件费力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头晕眼花，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饭前，太后吩咐太监为我们添加餐碟和银质筷子、勺子等等，并且说：“很抱歉今天你们不能坐下吃饭，因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也不能更改。在我面前，即使是皇后也不能坐下。我想，如果外国人知道我们这样对待宫中女官，他们一定认为我们是野蛮人，所以，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们宫中的规矩。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我怎样在他们面前装出一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样子，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看到我真实的一面。”

在她和我母亲讲话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想知道，她在餐前吃了那么多糖果、核桃等食物后，是怎样吃下午餐的。

在宫中禁止吃牛肉，因为牛被当作农牧社会中一种重要的劳力，人们认为吃牛肉是有罪的。人们主要食用谷物、蔬菜、猪肉、羊肉、家禽肉和各种野生动物。今天我们吃的是用十种不同方法烹制的猪肉，比如猪肉丸子、凉切瘦猪肉、凉切肥猪肉。瘦肉经过一种特制的黄豆酱处理后，颜色就变成红色，相当可口。猪肉丁炒冬笋、肉煨樱桃、肉炒葱丝。肉炒葱丝是太后最喜欢的，我也很喜欢这道菜。然后就是猪肉鸡蛋饼，还有甘蓝炒肉、萝卜炖肉。家禽和羊肉也是用不同的方法烹制。桌子中间是一只口径约两英尺的黄瓷大碗，碗里装的是清炖鸡、鸭、鱼翅。鱼翅在中国是非常名贵的。除了这些，还有剔除骨头的烧鸡、烤鸭，鸡和鸭的肚子里都塞有一些松针，经过户外烤炉的烘烤，这些鸡鸭便会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还有一道菜是太后非常喜欢的：将烤过的猪肉皮切成薄片，然后过油，这样肉皮就会卷起来，很像培根卷。

满洲人不太习惯吃米饭，他们最常吃的是面食。今天在宫中吃的就是面食。他们做面食的方法多种多样。比如烤、蒸、煎。这些面食中有的加糖，有的加盐和辣椒。面食的形状也各具特色、多姿多彩，有的形状是切割出来的，有的是在模具中做出来的，有龙状模具、蝴蝶状模具、花形模具等，不一而足。还有一种面食是包着甜馅的。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泡菜，这也是太后非常喜欢的。然后就是糖浆、黄豆、豌豆和花生做成的糕点。

尽管太后让我们尽量多吃，但是我还是没吃太多。我一直忙着观察太后，仔细听她讲话。除了我提到的这些食物，午餐还有各种粥，有的是甜玉米煮成的，有些是小米熬制的。太后吩咐，餐后大家都要喝一些粥。

终于吃完饭了，太后从桌边站起来说：“我们去我的卧室吧，好让皇后和女官们吃饭。她们都是在我吃完之后才吃。”我们跟着她走出门去，我站在两个房间相连的门口处，看见皇后和女官们走进门来，开始围在桌子边安静地吃饭。在宫中，她们只能站着吃饭，这是规矩。

演出一直在继续，上演的都是一些神话故事，但似乎比我们看过的第一场戏差远了。太后躺在卧室的那间大炕上，太监给她端来一些茶水，她吩咐太监也为我们准备一些茶水。读者不难想象，得到太后如此款待，我心里是多么窃喜。在中国，人们认为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统治者的话就是法律。大家和太后说话的时候，是不能直视她的目光的，那样会被认为对太后不敬。我想我们受到的这些礼遇，真的是非比寻常。曾经有人说，太后的脾气非常暴躁，但是她对我们说话的语气如此和蔼、友善，就好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我想，之前的人们肯定误解她了，她是世界上最亲切的女人。

休息了一会儿后，太后对我们说：“已经不早了，你们回去吧。”她赏赐给我们八盒水果和糕点带回家去（这些糕点和水果都装在黄色的大餐盒里）。她对我母亲说：“告诉裕庚，让他好好休息，服用我带给他的药，他会很快好起来的。把这些水果和糕点带给他。”我想，我的父亲从巴黎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怕是吃了这些东西，病情会更严重。不过，我知道，尽管这些东西对他身体不好，他也一样会感激太后的恩典。

可能我的大部分读者都知道，当太后赏赐东西的时候，按照规矩，我们要向太后磕头谢恩。所以，当太后赏赐我们这些餐盒的时候，我们也赶紧磕头谢恩。

临行前，太后对我母亲说，她非常喜欢我们姐妹俩，并且希望我们能成为女官，一直待在宫里。我们把这当成太后的又一恩典，再次谢恩。太后问我们过来的时间，并且告诉我们来的时候只需带自己的一些衣服和必要的东西就可以了，她已经为我们打点好一切。接着，她带我们参观了我们进宫后要住的房子，并希望我们两天后能回来。

这座房子有三个大房间，位于太后私人寝宫的右边。太后的寝宫叫作“乐寿堂”，建在昆明湖岸边。太后非常喜欢这里，每天在这里度过大部分时光，读书、休息。兴致来的时候，就到湖里去划划船。这座殿有很多卧室，每间都有不同的用途。

看完房子之后，我们就与太后、皇后、女官们告别了。经过漫长的跋涉，我们终于到家了。尽管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心里却荡漾着幸福。我们度过了生命中非常不寻常的一天。

我们走进屋子，却意外发现早有一些太监在那里等候了。他们从宫中带来太后赏赐给我们的四卷御用锦缎。照礼，我们要再次叩首感谢太后赏赐给我们的礼物。但是，这次礼物是送到家里来的，所以我们将锦缎放在房子中央的大桌子上，对着桌子叩头谢恩，并托太监向太后转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按照宫中规矩，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做，那就是我们要给这些太监一些礼物或者小费。我们给了每位太监十两银子作为酬谢。后来我们才知道，每次这些太监颁发完太后的赏赐回宫后，都要向太后禀报，接受赏赐的人是如何谢恩的，给了他们多少小费等，太后允许他们收小费。太后还问了这些太监一系列关于我们的问题，我们的房子怎么样，我们和她在一起是否开心等等。宫中这些太监都是爱嚼舌头的家伙，我们再次进宫时，这些人就告诉我们，太后是如何评价我们第一次进宫时的情形的。

母亲对于我们进宫，而把病重的父亲丢在家里的事一直感到很不安，但是我们不能违抗太后的旨意，于是回来三天后我们就进宫了。

在宫中的第一天非常忙碌。到达皇宫后，我们首先得去见太后，感谢她赐予我们的礼物。太后说她很忙，她正要去接见俄国大使的夫人柏兰康女士。柏兰康从俄国带来一张俄国沙皇和沙皇夫人及全家的照片给慈禧太后。太后问我是否会说俄语，我告诉太后我不会，但是大部分俄国人会说法语。她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她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说俄语呢，反正我也不一定能知道真相。”说这话的同时，她看了旁边的一位女官一眼。因此我断定，肯定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谎话。这次我对她如实相告，她似乎很满意。我的断言是正确的，宫中曾有一位女官假装会说外国话，但实际上她一句外语也不会讲。后来，这位女官因为撒谎被赶出宫去。

今天，除了要接见俄国大使夫人，还是太后的侄女德裕订婚的日子，宫中还有戏上演。按照满族风俗，订婚仪式要由皇室的两位女眷主持。两位女眷要到准新娘家里去，新娘则闭着眼，盘腿坐在床上，等候两位女眷的到来。两位女眷到达新娘家里后，将一柄一英尺半长的玉如意放在新娘的膝盖上，然后再将两只漂亮的荷包挂在新娘的纽扣上，每只荷包里都装有一枚金币，再把两只金戒指戴在新娘的手上，戒指上刻着“大喜”二字。“玉如意”象征一切吉祥如意。

整个订婚仪式都很安静，一切迅速完成后，两位亲眷返回宫中，并向太后禀报整个仪式已经完成。

第五章　接见俄国大使夫人

因为宫里没有铺毡毯，所以穿长礼服的话，裸露的青砖很容易将我们的红色天鹅绒礼服划破，再加上那些笨手笨脚的太监经常会踩到我们长礼服的尾巴，所以，我们就自作主张地开始穿一些简便的短衣，今天也不例外。但是，要接见俄国大使夫人这件事，事先也没有人通知我们。当我们得知这件事后，就禀报太后说必须去换一下衣服。太后说：“为什么一定要穿你们自己的衣服呢？我觉得你们衣服后边没了那条拖在地上的长尾巴，看起来反而更好。我一看见裙子后边拖着一个长尾巴就觉得好笑。你们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长长的裙尾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太后就又接着说道：“哦，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觉得那种长尾礼服看起来更庄重一些？”我们告诉她是这样的。然后她说：“快去换上你们最漂亮的长尾礼服吧。”我们飞快地跑回去换上衣服。

我和妹妹都换上了粉红色的绉纱礼服裙，裙边上镶着布鲁塞尔花边，腰上系着相同颜色的透明雪纺腰带。我母亲穿上了她的灰白色绉纱外衣，衣服上绣着黑色玫瑰花，领子和腰带略带灰青色。因为太后已经派来太监看我们是否换好衣服，所以搞得我们有些手忙脚乱。太后看到我们的时候，大声说：“看，来了三位长着尾巴的仙女。”接着她问我们：“走路的时候手里要拖着半条长裙，这样不累吗？衣服的确很漂亮，但是我实在不喜欢那条长尾巴，它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看我让你们穿成这样，不知道那些洋人会作何感想，我敢肯定他们不会喜欢这样。我的意思是让他们看看你们穿着他们的服装，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对他们的穿衣方式是有所了解的。我不得不说，我还没见过有哪个洋女人穿这衣服比你们三个人穿得更漂亮的。我不相信洋人比我们中国人富裕。我注意到他们戴的珠宝首饰很少。有人说，世界上没有哪位君主的珠宝比我多。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得到更多。”

为了迎接柏兰康夫人的到来，我们一天都忙忙碌碌的。她到达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先由我的妹妹在前院的会客厅里接待她，然后带她到勤政殿。当时，太后坐在大殿的宝座上，皇帝坐在她左边的位子上，我站在她右边，充当翻译。太后身穿黄色花缎外衣，上面绣着大朵的蜀葵和“寿”字，还镶着金边。衣服的扣子上挂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手上还戴着手镯、戒指、金护指等很多饰品，发型与平时无异。

柏兰康夫人进殿后，我妹妹带她登上阶陛，夫人向太后行礼致敬。然后，我走上前将夫人扶到太后面前，太后与夫人握手，夫人拿出沙皇的全家福呈递给太后。接着，太后致辞，欢迎大使夫人的到来，并对沙皇赠予的礼物表达感激之情。太后的致辞措辞极佳，因为大使夫人不懂英语，所以我把致辞翻译成法语。太后又让我带大使夫人来到皇上面前，皇上站起来与她握手，并询问了沙皇的身体状况。这些仪式结束之后，太后走下她的宝座，带柏兰康夫人去了她自己的宫殿——就是那座有很多休息室的大殿。她们到达之后，太后请大使夫人坐下，和她聊了大概十分钟，我一直为她们做翻译。然后，我带大使夫人见了皇后。

在满族人的礼节中，婆媳之间的规矩是非常严格的。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皇后一直待在大殿的屏风后，我就是在那里找到皇后的。见过皇后之后，我就带大使夫人去了宴会厅，宴会厅里已经备好一桌满洲饭菜。

在这里我说一下满人用餐方式与汉人之间的不同。汉人是一次性把所有饭菜都摆放在桌子中央，每个人都用筷子从这些碗盘中夹取食物，大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满族人的用餐方式则完全不同。就像大多数国家用餐那样，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碗碟。太后对此颇为自得，她认为这样用餐不仅清洁卫生，而且节省时间。宫中的食物总是非常精美、卫生，有国外客人的时候，更是如此。毫无疑问，在今天这种场合，我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品，像鱼翅、燕窝、布丁等，就不用说其他种类繁多的食物了。

那天早上，太后已经吩咐要好好收拾餐桌。早晨入座的时候发现餐桌果然装饰得很漂亮。除平时的餐具外，餐桌上多了金质龙形菜单架、桃形银质小托盘，托盘中装满杏仁和干炒西瓜子。除筷子，桌子上还多了刀叉。

太后和皇上从不与来宾共同用餐，所以这次照例由格格和女官们陪柏兰康夫人进午餐。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位太监过来说太后要马上见我。我听后心里一惊，难道我做错什么事了吗？还是太监们传错了信儿，这可是宫中经常有的事儿。

见到太后的时候，她满脸笑容，这让我有些意外。太后告诉我，柏兰康夫人是一位和善、知礼的女人，在来宫中的所有女子中，她从未见过有像柏兰康夫人一样端庄有礼的，有些人甚至表现得非常失礼。她接着说：“有些洋人以为咱中国人什么都不懂，小看我们。她们的这些想法，我一眼就能看穿。我很惊讶这些自认为接受过良好教育、举止得体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我看我们这些他们眼中的野蛮人，言谈举止比他们更加彬彬有礼。”对这些外国女宾，不论她们的行为多么无礼，太后对她们都温和有礼。但她们离开后，不论哪位，太后都会和我们评述一番。讲完这些，太后拿出一块翡翠要我交给柏兰康夫人。我把翡翠交给柏兰康夫人后，她说想当面感谢太后的馈赠，于是我又带她来到大殿。

用过午餐后，柏兰康夫人告诉我，对于我们的盛情款待和太后的一番好意，她感到非常高兴，然后就离开了。我们送她到大殿前的院子，她的轿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太后规定，每位来宾离开后，我们都要事无巨细地将所有状况向她汇报一遍。我想，在这一点上，太后和所有女人一样，多多少少都有些爱闲聊。太后想知道柏兰康夫人说了些什么，她是否喜欢那块翡翠，她对午餐是否满意，诸如此类。

太后对于我这次的翻译工作非常满意。她说：“在此之前，还没有人像你翻译得这样好，尽管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可以听出来你讲得非常流利。你是怎么学洋文的？从今往后，我怕是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有时候，外国人也会自己带翻译来，但是我听不懂他们的汉语，还要去猜他们在说什么，尤其是柏兰康夫人带来的那些工作人员。我很高兴有你在身边，真希望你能一直陪伴着我，我会为你安排一门亲事，但我现在不会告诉你。”

听到太后这样说，我很高兴。这么快就赢得了太后的赏识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太后提亲的事却让我有些担心，我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我将我的担心告诉母亲，她告诉我现在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的话，我可以随时拒绝。

汇报完柏兰康夫人的情况后，太后就让我们回屋休息了。今天起得太早，加上一天忙前忙后，我们已经累坏了。太后说今天用不到我们了，我们可以去好好休息了。依照礼节向太后道晚安后，我们就退下了。

第六章　为太后当差

我们居住的大殿，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样，总共有四个房间和一个厅。我们三个人——我母亲、妹妹和我各住一个房间，第四个房间给我们的丫鬟居住。太后还派来一位太监伺候我们。这位太监告诉我们，太后还派了四个小太监给我们使唤，如果这些小太监哪里有不对的，我们可以告诉他。他还说他姓李，但是因为姓这个姓的人太多了（包括大太监李连英），要想区分他们，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离开太后后，走了很久才到达我们住的地方。他指着我们右边的一座房子说：“那就是太后住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我实在不明白，太后住的地方离我们这么近，可是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太监告诉我，我们的院子正好在皇帝住所的左边。从这所房子通往太后宫殿的路已经被太后封死了，但是李太监没有说其中的原因。他接着说：“你看这房子本应该朝东的，可是却朝向湖。”湖上的风景优美，我告诉他我很喜欢现在房子的朝向。

他笑笑，说道：“等你听得多了见得多了，就会发现这个地方的怪异了。”我听完感觉很诧异，也很好奇，但是我也不想再问他什么了。他还告诉我们，皇上住的地方就在我们房子的后面，他的房子面积很大，与太后的房子布局相似。从我们这里望过去，能看见他院中高过屋顶的树枝。

然后，李太监又指向皇上房子后面，那里还有一座宽阔的院子，房子略低，他告诉我们，那是皇后的住所。皇后住所的两旁，各有一幢稍小的建筑。李太监告诉我们，左边的一幢是嫔妃的居所。从李太监嘴里我们还得知，皇后与皇上居所之间本来有路相通，但是老佛爷（太监们这样称呼太后）把路堵死了。这样一来，皇上与皇后就不能自由往来。如果他们想相见的话，就必须经过老佛爷的宫殿。我想，这样太后就可以监督他们，并且可以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我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一时也不知该对此作何感想。我担心李太监会告诉我更多诸如此类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就告诉他我累了，想回屋休息，然后他就离开了。

终于有机会回到我的房间好好打量一下，才发现我的房间真的太漂亮了。房间里的家具全是檀木制成，上面铺着红色绸缎垫子，窗户上挂的是一样材质的窗帘。所有的房间都几乎一模一样。靠近窗户的一面，沿着墙是一个砖砌成的炕（床），上面铺的也是檀木。炕的四周有高高的柱子，柱与柱之间有十字形木片相连，上面挂着红色的窗帘。这些由砖砌成的炕构造奇特，在它前面的中央处有一个洞，冬天的时候，可以在这个洞里烧火，这样可以将砖炕烤得暖烘烘的。白天的时候，炕上摆着一个小桌子，晚上的时候，小桌子又会被移走。

我们在屋里待的时间不长，一些太监就为我们送来了晚饭。饭菜放在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上。这些太监说饭菜是太后赏赐的，太后还让他们传话，希望我们在这里住得舒服、随意。但这一天实在太累了，所以我们只是随便吃了一点。

正要休息的时候，李太监过来告诉我们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并叮嘱不要迟到。于是，我告诉小太监们，在五点的时候敲我的窗户把我叫醒。然后，我们就上床睡觉了。可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因为我们想聊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太新奇了。我好像刚睡着，就听到有人敲我窗户。我一惊，睁开眼，问太监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告诉我已经五点了，该起床了。

我立即爬起来，打开窗户一看，天已经亮了。天边一抹深红映射在湖面上，看起来安静极了。景色太美了。远远地我可以看见太后的牡丹山，霞光中，牡丹覆盖了整座山。

我穿好衣服就去了太后的宫殿。到那里，我看见皇后坐在走廊里。我过去向皇后请早安。皇上的一位嫔妃也在那里，但是太后已经吩咐我们不必向她请安，因为她在宫中的地位不高。此外还有一些女官，她们中的一些人我之前从未见过。皇后把我介绍给她们并告诉我，她们都是满洲高官们的女儿，也是宫中女官。她们中的一些看起来聪明伶俐。皇后还告诉我，因为这十位女官（总共就十位）还在学习宫里的规矩，所以还从未见过太后。她们穿着和皇后一样的满洲服饰，看起来都非常漂亮。

介绍完之后，我和这些姑娘聊了一会儿就与皇后一起去见太后了。在那里我们遇见了四格格和一位年轻的寡妇。年轻的寡妇大约二十四岁，大家叫她元大奶奶，是太后的侄女，她们都在忙着准备太后用的物品。皇后叫我们赶快去太后的寝宫，服侍她穿衣、洗漱。我们见到太后后，向她请安：“老佛爷吉祥。”太后还在床上躺着，她朝我们笑笑，问我们昨夜睡得可好。我心想，我们睡的时间太短，真想睡得好的话，这点时间还远远不够睡。昨天一天过得太累，跑前跑后，腰酸背痛的。这样的生活我们一时还不能适应。

她问我们吃过早饭没有，我们告诉她还没有。于是她开始责备李太监不为我们准备早饭，说：“你们在这里不要感觉生疏，需要什么尽管朝他们要就是了。”说完，她站起来，开始穿衣服。按照满人的习惯，太后也是穿着马裤睡觉，在膝盖处绑着一条漂亮的丝带。但是，在这里我要说明的是，尽管太后每晚都穿着衣服睡觉，但是她每天都会换上干净的衣服。她首先穿上她的白色丝绸袜子，然后穿上粉红色衬衣，质地柔软。粉红色衬衣外面是一件绸缎短袍，上面布满竹叶图案。因为太后早上常穿平底鞋，因此一般早上也不穿长袍。穿好衣服后，太后走到窗户前面的两张长桌前，桌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化妆用品。

在她洗脸梳头的时候，她告诉我母亲，她不允许那些丫鬟、太监、老妈子碰她的床，她觉得这些人脏。所以，一般都是女官们收拾她的床。说完，她转向站在一旁的我们姐妹俩，说：“你们千万不要以为女官们做的是奴才们应该做的事情，你们想想看，我这种年龄的人都可以做你们的祖母了，你们为我做些事情也是应该的。轮到你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们只要在旁边监督他们做就行了，不必亲手去做。”然后，太后对我说：“德龄，你可以帮上我很多忙，我任命你为我的一等女官。你不用做太多事情，你只需要在国外宾客来访的时候，组织接待，然后为我做做翻译就行了。此外，我还想让你帮我看管我的首饰，我可不想让你干些粗活儿。容龄可以挑些她自己喜欢做的事。除了你们两个，还有四格格和元大奶奶，你们四个以后要一起做事。对她们两个，你们不用太客气，如果她们对你们不好，就告诉我。”得到这样的特殊待遇，我心里非常高兴，但是，按照礼节我必须推让一番。于是，我先谢过太后的恩典，然后说：“我才疏学浅，恐怕不足以担此重任，太后还是让我做一名普通的女官吧，我一定努力学习，将来报效太后……”还未等我说完，太后就笑着说：“不要再说了！你这样说显得太谦虚了，但是我也看出来你非常聪明，一点儿也不浮躁。看到你这么知书达理，我真是大吃一惊。尽管你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但是连这样的小礼节都很清楚，真是一个标准的满族姑娘。”太后很爱开玩笑，她说我可以先试一下，如果她觉得我做得不好，会责备我，也会找其他人来取代我的工作。太后说完这些，我就接受了这项差事。

然后我走到太后的床前，看其他人是如何收拾床的，因为这也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我发现这些工作都是非常简单的。首先，太后起床后，太监会将她的被子拿到院子里去晾晒；然后，用一种特别的小扫帚将她那张漂亮的雕花木床打扫一遍，床上面是一张毡毯；接下来，铺上一条五颜六色的绸缎床单，床单质地柔软；最后，用一张明黄色缎面大罩子盖在整个床上，大罩子上绣满金色的龙和蓝色的祥云。太后还有很多枕头，这些枕头白天都放在床上，每个都非常漂亮。太后有一个装满茶叶的枕头，据说，枕着这样的枕头睡觉，可以明目。此外，太后还有一个形状奇特的枕头，长约三十厘米，在枕头中间有一个七厘米见方的坑。这个枕头里装的是干花，太后睡觉的时候，可以侧躺，耳朵正好放在枕头上的坑里，这样，她可以听见任何细小的声音。我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无论谁走近她的床，她都能很快察觉到。

除了现在床上铺的这条绣龙黄床单，还有其他几种不同颜色的床单，淡紫色、蓝色、粉色、绿色和紫罗兰色，都整齐地叠放在床上。床顶部是一个雕刻精美的木质框架，白色绣花绉纱帷帐悬挂在框架上。框架上还挂着许多装满香料的薄纱袋子，这些香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令人头痛。不过，慢慢习惯了就好了。太后非常喜欢麝香的气味，她几乎在任何场合都会用它。

整理床铺大概用了十五分钟，收拾完毕后，我转过身来，见太后正在梳理头发。我走过去，站在太后身边，看着太监为她梳理。尽管太后已经老了，但她一头乌黑的长发依旧非常漂亮，如天鹅绒般光滑、柔顺。太后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然后拢到耳后，再把头发绕上头顶盘成一个很紧的发髻，这是满族的一种发型，叫“滚髻”。最后用两根很长的簪子把头发别住。

太后总是先把头发梳好，然后才洗脸。她像年轻的女孩子一样，近乎苛刻地精心打扮自己。她的这种苛刻也体现在了对太监们的要求上。她有数十瓶不同种类的香水以及很多种香皂。洗完脸后，用一条柔软的毛巾将脸擦干，然后向脸上喷一种用蜂蜜和花瓣制成的水，最后，她再涂一些芬芳浓郁的粉色粉末。

梳妆完毕之后，太后转向我说：“看到像我这把年纪的人还这样精心打扮，你一定感觉很好笑。然而，我就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喜欢看见别人打扮得干干净净的。这让人想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我告诉太后，她看起来依然很年轻，并且非常漂亮，尽管我们很年轻，但我们从来都不敢与太后相比。这席话说得太后非常高兴，因为她喜欢别人的恭维。但我却苦不堪言，因为这一早上我都在用心了解她：哪些东西是她喜欢的，哪些是她不喜欢的。

然后，太后带我到另一个房间去看她的珠宝首饰。这间屋子的三面墙壁从顶到底都是架子，架子上一格一格地摆满檀木盒子，盒子里装的全是珠宝。有些盒子上面粘着黄色的纸条，纸条上标着珠宝的名称。太后指着右边架子上的一排盒子说：“这边装的都是我平时最喜欢用的首饰，以后你要时不时地来这里走走，看我的首饰是不是都还在。其余的首饰只在特定场合使用。这里大约有三千盒首饰，我还有很多其他首饰，都在我的密室里，等有时间的时候带你去看。”然后她说：“你不会读写汉字有点遗憾了，否则我可以给你一张物品清单，你就能照着清单检查这些东西了。”太后竟然知道我不会读写汉字，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很想知道是谁告诉太后这件事的，但是，我不敢问。于是，我告诉太后，虽然我不精通汉字，但是我已经学习了一段时间，现在能够进行简单的汉语读写。如果太后给我一张清单的话，我可以试着读读看。太后说：“真是奇怪，在你们进宫的第一天，有人告诉我你们不会读写我们自己的汉字，但是我记不起来是谁告诉我的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后环顾了屋子一周。我确定，太后记得是谁告诉她的，但是，她是不会告诉我的。她接着说：“下午有时间的话，我和你一起把这张单子核对一下。把这排架子上的五个盒子带走。”我把盒子拿到她的房间里，放在桌子上。太后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朵用珊瑚与翡翠制成的牡丹，非常漂亮，牡丹的每朵花瓣都是用珊瑚制成，抖动的时候就好像真的花朵一样。叶子是由上等翡翠制成，所有的花瓣及叶子都是用非常细小的黄铜丝穿起来。她拿起这朵花，戴在发髻的右边。然后，她打开第二个盒子，取出一件精美绝伦的玉蝴蝶，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制成。这件首饰是太后自己设计的，将翡翠和珊瑚雕刻成花瓣和叶子的形状，然后在花瓣和叶子的底部钻孔，用细铜丝穿起来。另外两个盒子里装的是不同款式的手镯和戒指。有一副金手镯，上面镶着珍珠，还有一副镶着翡翠，金链的末端悬挂着一块玉石。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条珍珠手链，我之前从未见过这些链的样式，看到第一眼我就深深地爱上它们了。太后拿起其中的一条，这是一条珍珠挂链，每五颗小珍珠环成一圈，中间是一颗大珍珠，六颗珠子绕成梅花的形状，就这样一朵朵的珍珠梅花相连，最后连成一条长长的珍珠梅花链。太后把它挂在长袍的纽扣上。

这时，一位女官端着一些长袍进来请太后挑选。太后看了看这些长袍，说没有一件合她的心意，让女官拿回去，另送几件来。我看了一眼这些衣服，每件都相当漂亮，色泽亮丽，纹饰精美。片刻，这位女官又拿过来几件长袍，太后选了一件海绿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仙鹤。太后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打量了一会儿，摘下头上的玉蝴蝶。她说：“你看，我很看重这些细节，这只玉蝴蝶太绿了，会盖过长袍的颜色。把它放回去吧，去三十五号盒子里取我那件珍珠仙鹤来。”我返回珠宝房很快找到三十五号盒子，把它递给太后。她打开盒子，取出那件银质仙鹤饰品，仙鹤的嘴是用珊瑚做成的。鹤身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珍珠，如果不靠近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到银质底子。这件手工艺品简直精美绝伦，所用珍珠不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堪称上等精品。太后把它戴在头上，这次看起来的确更优雅得体。她又拿起一件淡紫色短马甲披在长袍外面，马甲上绣的也是仙鹤图案。鞋子和手绢上也全是仙鹤图案。太后穿戴完毕后，看上去就好像一位仙鹤夫人。

这时，光绪帝身穿朝服走进屋来。他的朝服与其他官员的朝服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帽子上没有扣子，也没有花翎。他走到太后跟前跪下，说：“亲阿玛吉祥。”皇上称太后为“阿玛”，你一定会感到很奇怪。其实太后一直都希望自己是男人，于是她让我们至少在称呼上把她当作男人，这也算她的癖好之一。

我不知道是否该给皇上请安，因为之前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是，我想多礼总比失礼好。太后规定，在她面前，我们不能向任何人行礼，所以我只能等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走出这个房间。一会儿，皇帝离开了，我跟着他来到院中，正在我给皇上请安的时候，太后也出来了。她用一种罕见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做法非常不满，但是她一言未发。我内心非常不安，看来多礼也不一定有好的回报。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一位小太监正在房间左边的桌子上摆列一些黄色的盒子。太后坐在一张大椅子上，那被称作她的小宝座。小太监打开这些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些黄色的信封递给太后。太后用象牙割纸刀拆开信封，审阅折子上的的内容。这些都是来自各省及各部的奏章。皇上此时已经回来了，站在桌子旁边。太后读过奏折之后就递给了皇上。我站在太后的椅子后面，看着这一切。我注意到，皇上很快就将这些折子读完了，然后放回盒子里。整个过程，屋子里都寂静无声。

这时，大太监李连英走进来跪下禀报说太后的轿子已经备好。太后立刻起身，走出门去。我们也跟出去。太后下台阶的时候，我扶着她的手臂慢慢地走向她的轿子。走向勤政殿的途中，皇上、皇后和我们这些女官都按照各自的位置鱼贯而出。太监、丫鬟、老妈子们手里拿的东西也与我们第一次进宫时候的一模一样。到了大殿，我们在屏风后面按照各自的位置站好，早朝开始了。我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充满好奇，早朝是怎样开始的？早朝上他们都说些什么？但我没办法摆脱这群女官。终于，趁着她们和我妹妹讲话的时候，我悄悄地溜到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坐着听太后和大臣们的讨论。请相信女人生来就充满好奇。

早朝刚开始的部分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有很多人在那里窃窃私语，但是，透过屏风的缝隙，我可以看到太后正在和一位将军谈话。还看到庆亲王带着几位军机大臣走进来。庆亲王是军机处的首领。与将军的谈话结束后，太后开始和庆亲王商议一些副官的任命事宜。太后看着手里的待选名单并提出几位人选，但是庆亲王举荐了另外几个人，说：“尽管太后名单上的人选也可以担当那些职位，但是我举荐的这几个人更适合一些。”太后说：“好，这件事由你全权处理。”然后我听见太后问皇上：“我的处理恰当吗？”皇上答：“恰当。”

早朝就这样结束了，总理、大臣们纷纷退去。我们从屏风后面走到太后身边。太后说她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丫鬟们拿来镜子，放在桌子上。太后将沉重的头饰取下，只留下简单的发髻，看起来也非常漂亮。她说想换一下头上的珠花，我打开小太监刚刚拿来的盒子，取出一支做工考究的珠花递给太后。太后将珠花戴在发髻的一侧，然后她又选了一支翡翠蜻蜓戴在另一侧。她说她很喜欢这些小花，褪去沉重的头饰后，她很喜欢把它们戴在头上。因为之前没有预料到太后退朝后会更换头饰，我一时有些慌了手脚，加之担心太后会责备我，所以我捧着太后摘下来的头饰，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我看见一位太监带着一些首饰盒走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迅速地把手里的宝贝放进盒子里，那里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

第七章　宫中序曲

第一天在太后身边当差，真的觉得很累，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了解她希望我做些什么，周围似乎也没有人愿意告诉我这些。经过仔细观察，我总算理出来一些头绪。我把珠宝放进盒子里之后，又开始犯难了，要不要把这些盒子带回珠宝室呢，还是等太后的吩咐呢。我见太后正在与我母亲说话，所以等了一会儿之后，我终于打定主意还是冒险把珠宝放回去。

我返回来的时候，在大院子里遇见了太后。她刚刚换过长袍，还换上了平底鞋，个子看起来矮了很多。这是一件深蓝色绉纱长袍，没有任何纹饰，只镶了淡粉色花边。太后身穿这件衣服，看上去慈祥很多。太后看见我，问：“你刚才去了哪里？”我告诉她我刚把她的珠宝放好。她说：“这正合我意，用过的首饰要马上收起来放好，我早上忘记了告诉你这些。有人告诉过你吗？”我说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是我担心太监们带着这些珍贵的东西跑来跑去，而且我肯定太后不再用这些东西了，所以我想还是把它们放回珠宝房比较稳妥。太后看着我说：“我料到这些丫头是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的，不过我很高兴，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连我都以为是有人告诉你这样做的。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不要跟这些小人计较。”我这才知道，一定有人嫉妒我，以后遇到事情我要自己拿主意。不过还好，太后很喜欢我，她会处处照顾我。

太后走出去没多远，忽然笑了，她对我说：“我现在看起来不是舒服多了吗？我喜欢走着去山顶吃午饭。那里有一个地方非常漂亮，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它。快点儿，我们一起去。”

皇上已经回自己的宫里去了，大太监李连英也不见了踪影。一路上，太后有说有笑，似乎在世界上她没有任何担忧和烦恼，也没有很多烦心的国家大事要处理。从我的所见所闻来看，太后是一个性情达观的人。她转过身来说：“看看，我们后边还跟着这么多人。”我回过头，看到早晨随太后去早朝的一班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了。

穿过西大院之后，是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沿着湖岸，弯弯曲曲地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走廊里从头到尾的雕刻都非常精美，每隔一段就有电灯从走廊天花板的顶部垂下来，当这些电灯晚上亮起的时候，走廊的景象非常美丽。

太后走路很快，我们必须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她。丫鬟和太监们走在右边，只有一位太监跟随我们走在左边，他手里拿着太后的黄缎椅。这个黄缎椅就好像太后的狗一样，无论太后走到哪里，都会将它们带在身边。走累了的时候，太后需要坐在椅子上休息。尽管太后已经上了年纪，但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我都感觉累了，她却依然走得很快，看不出来有一点疲惫。她问我是否喜欢皇宫，是否喜欢和她在一起的生活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告诉她，能伺候她，是我莫大的荣幸，一直以来这都是我的梦想，现在终于梦想成真了，此生别无他求。

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一艘大理石制成的船停在那里。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有生以来，我还从未见过有哪位老人像太后一样精力充沛，她能成功治理一个庞大的中华帝国这么多年也就不足为怪了。

石船的外表看起来华丽壮观，但是内部已经破烂不堪。太后带我们参观了整艘船，在我们看地上的废墟时，太后说：“看看窗户上这些彩色的玻璃和漂亮的绘画，庚子年的时候都被洋鬼子毁坏了。我想牢牢记住我们从中学到的一课，所以我不想对它进行修复，这些废墟会时刻提醒我。”

我们站了一会儿，手拿黄缎椅的太监走过来。太后坐在椅子上，开始休息。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两艘形状奇特的大船朝我们驶来，大船后面还跟着一些小船。船驶近的时候，我才看清这些船也同样非常精美，看上去就好像原木雕刻的美丽宝塔浮在水面上。宝塔的窗户上挂着红色纱帘，纱帘全部都镶着缎边。太后说：“船来了，我们必须到湖的西边去吃午饭。”太后站起来，走到湖边，两位太监分立两侧扶着她走上船。我们尾随其后。

船的内部装饰精美，檀木雕花家具摆放其中，家具上铺着蓝色锦缎垫子。每扇窗户后面都摆放着很多盆花。客厅后面有两个小房间，太后告诉我可以进去看看。其中小一点的房间是梳妆室，里面放满了各种化妆用品，另外一间房间里摆放着两张床和几把椅子，太后累了的时候，可以在此休息。太后坐在宝座上，吩咐我们坐在地板上。太监们拿过来一些红色锦缎坐垫给我们使用。穿着中式服装坐在地上没有问题，但是我们身穿法式长袍就有些行不通了。我坐在地板上，感觉非常不适，却又不好说出口。我想去换上满族服装，这样穿着舒适也便于工作，但是没有太后的旨意，我也不敢斗胆提出这样的要求。太后注意到我的尴尬，说：“如果想站起来的话就起来吧，正好可以看看这些跟在我们后面的船。”

我把头伸出窗户才看到，皇后和其他女官坐在另一艘船上。她们朝我挥手，我也挥挥手。太后笑了，然后说：“我给你一个苹果，你抛向她们。”她边说边从桌子上的大盘子里拿过来一个苹果。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把苹果抛到另一艘船上去，而是落到湖里去了。太后大笑，让我再试一次，但我还是失败了。最后，她拿起一个苹果自己投了过去，苹果径直飞向另一艘船，砸到一位女官的头上。我们都由衷地笑了。于是，我又开心地玩起来了。

另有几艘载着太监的敞篷船，一艘宫女和老妈子们乘坐的船，还有一艘船，上面是太后的午餐。湖水非常漂亮，在阳光底下泛着绿色的波光。我告诉太后，这种波光让我想起了大海。太后说：“你已经在国外旅行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旅行够，还在对大海恋恋不舍吗？你以后再也不许出洋了，只能陪着我。我希望你能享受泛舟湖上的美丽，忘记凶险的大海。”我向太后保证，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高兴。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里的美丽景色，晴朗的天气，耀眼的阳光。太后对我很慈爱，她同我讲话的语气就好像母亲一样亲切，我对太后的爱油然而生，这种爱每分钟都在增加。尽管在巴黎的日子非常快乐，但是与我和太后在一起的日子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

最后，我们来到湖的彼岸。与其说这里是湖的一部分，倒不如说这是一条小溪，非常狭窄，仅容一条船通过。湖岸上都是垂柳，这让我想起来我曾经读过的神话故事。这时，我看到丫鬟、太监、老妈子们已经端着盒子走在岸上了。仍然在湖中行走的船只有皇后的船和我们的船。太后说：“大概几分钟后我们就能到达山脚下。船快靠岸的时候，我看到太后的黄色轿子及几顶红色轿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我们靠岸后向轿子走去。我看着太后走进轿子，才注意到这顶轿子与她早上用的那顶不同。当然，轿子也是黄色的，轿杠及轿绳也是黄色的，唯一不同的是，这顶轿子稍小。两个太监抬着轿杠，跨过肩头，四角由四个太监扶着。他们刚要抬轿的时候，太后说：“裕太太，我今天特别恩准你和你的女儿们坐红色轿子，用红色轿绳，只有少数人能得到这样的恩准。”皇后看着我们，示意我们叩头谢恩。我们立刻心领神会，叩头谢恩，直到太后坐进轿子，我们才起身去找我们的轿子。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们的太监已经在轿子旁边等候我们了。

我注意到轿杠上还写着我的名字，我问太监们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这是太后昨天吩咐的。坐轿上山的经历非常有趣。我看到太后的轿子就在前面，皇后的轿子尾随其后。抬轿的轿夫们为了在登山过程中保持轿子的平衡，不得不将轿杠举过头顶。这一幕看得我心惊胆战，真担心有轿夫失足会撞伤我。我们的太监走在轿子旁边，我对其中一个太监说真担心轿夫脚下打滑。他让我回过头去看看我自己的轿子。我转身才知道他们也将轿杠举过头顶，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他告诉我，这些轿夫专门做这种事，一点危险也没有。我的心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些。回头再看时，其他女官的轿子还在我下面，太监和丫鬟们走着跟在后面，以防我们跌下去的时候挽救我们。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山顶。我们扶太后走下轿子，尾随着她走进一间漂亮的房子，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建筑，在我看来它也是颐和园中最美的建筑（清佛阁）。这座宫殿有两间屋子，四面都有窗户，从房中望出去，可以看到四周的景象。太后把午餐放在较大的一间房子里，另一间房子做化妆室用。我发现我们所到之处都有太后的梳妆室。

太后带我们在四周转了转，并指给我们看各种花草。一位小太监过来告诉我，太后的茶点已经准备好。我一天的工作真正开始了。

我走出去，看到两个黄色的大盒子里装满各种糖果，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样。我每次端两个盘子，九个来回之后总算端完了。我把这些茶点摆放在太后身边的一张方桌上。她和我谈论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我注意到，尽管太后在说话，但是她的视线没有离开我。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茶点摆放在桌子上，因为之前留意过太后喜欢吃的东西，所以我将她爱吃的摆放在靠近她的位置。太后笑着对我说：“你做得非常好。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最喜欢的，还把它们放在我面前？谁告诉你的？”我告诉太后没人告诉我这些，是我前天注意观察才发现老佛爷喜欢这些东西的（按照满族规矩，我们在称呼比自己年长的人或者自己父母的时候都用第三人称）。太后说：“你做每件事都很用心，不像我这里的这群人，笨得连一只鸟都不如。”然后，太后就忙着吃点心了，她赏赐我一些糕点，告诉我可以现在就吃。我当然不会忘记谢恩，在太后面前，永远都不得失礼。她告诉我：以后我赏赐你小东西的时候，可以不必叩头，只要说声‘谢老佛爷恩典’就可以了。”

过了一会儿，太后吃完了，她吩咐我把盘子端走。紧接着她说：“今天你当班，所以剩下的这些东西都赏赐给你，你端出去在走廊里吃吧。你看，我吃得也不多，还剩下这么多，你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让你的太监们把这些糕点送到你房间去。”

我把盘子装进盒子拿到走廊。我把糕点放在走廊里的一张桌子上，并邀请皇后一起食用。尽管我没有恶意，但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恰当。没想到皇后爽快地答应了。我刚刚放进一块点心到嘴里，就听到太后在叫我。我赶快进屋，看到太后坐在桌旁，正准备吃午饭。她问：“那天柏兰康夫人还说了些什么？她真的很高兴吗？你真认为这些洋人喜欢我吗？我可不这样认为。相反，这些洋人一定还记着光绪二十六年发生的拳匪暴乱。我承认，我更喜欢我们大清朝旧有的体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仿效西方体制。那些西方女人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一个面目凶狠的老太婆？”

我听完这些大吃一惊，没想到太后会在吃饭的时候问我这些问题。她看上去表情严肃，好像被此事深深困扰。我向太后保证：“没有人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他们说的都是赞誉之词，他们告诉我，太后看起来很和善，也很优雅得体等等。”太后听完，心里的烦闷似乎一扫而光，她笑了，说：“当着你们的面他们当然会这样讲，说你们主子的好话，你们心里自然会高兴。但是，我知道的比你们多，现在我不能继续为这件事烦恼。我不愿看到中国一直这样贫穷落后。尽管我身边的人都告诉我，洋人对我们很友好，但是我不这样认为。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强大起来。”

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一脸凝重的表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安慰她这一天早晚会来到的，并且我们都期望这一天能够早点到来。我本想为太后提些建议，但是当时她正在气头上，我想还是另寻其他机会吧。我对太后有种怜惜之情，我甚至愿意舍弃世间一切告诉她广大民众对她的真实看法，这些都是别人不敢告诉她的。但是耳边有个声音告诉我要保持沉默。太后的话语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考虑再三，我认为，现在向太后提建议，时机还未成熟。我越发敬重太后了，所以我一定要小心翼翼，不要冒犯她，这样才有可能实现我的抱负。首先我要彻底了解她，然后才能尽力影响她去改良中国。

太后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桌子旁边。太后站起来，把她的绸质餐巾递给我。餐巾的一角向内折起，上面系着一只金色蝴蝶，蝴蝶的背部有小钩子，这样就可以把餐巾挂在领子上。太后说：“你一定饿了，去把皇后和其他人都叫来一起吃饭。桌上的东西都可以吃，挑自己喜欢的。”我的确已经饿了，非常饿。想想看，我们早上五点起床，稍微吃了一点早饭，饭后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太后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她吃饭的速度又非常慢，我在一边站着和她说话的时候，心想她这顿饭怕是吃不完了。

这是一顿丰盛的午餐。皇后站在桌子的正前方，其他人分立在两侧。我们不想站在前面，所以就站在了桌子的尾端。这顿午餐和我们第一次进宫时的午餐几乎无异。

太后从里屋走出来，已经洗过手脸，换上了另一件长袍。这件长袍款式简单，但是非常漂亮。这件衣服是由粉色和灰白色生丝穿插编织而成，随着太后的走动，生丝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太后走过来说：“我要看着你们吃饭。你们为什么站在桌尾了，好吃的东西可都不在这里。你们都过来，站在皇后旁边吃。”于是，我们从桌尾来到桌首。太后站在我旁边指着一条熏鱼让我尝尝，因为那是她很喜欢吃的一道菜。她说：“在这里不要认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你在这里还要和一群人作战。当然，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说完，太后说她要出去走走，就离开了。

我注意到有些女官看起来很不高兴，太后对我如此关照，这让她们有些嫉妒了，但是，还好她们没有为难我。

吃过午饭之后，我跟在皇后身边，因为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去陪太后。知道这么多人都很嫉妒我的时候，我对所有事情都更加严格，避免在工作中出现任何错误，也免得让这帮人看我笑话。我不会给她们机会的。

我听见太后正在训斥看管花园的太监，说他们懒惰，该剪的树枝都没剪。我和皇后走过去，太后对我们说：“看吧，事事都需要我操心，否则我的花花草草都要毁掉了。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真不知道他们还能做什么。他们每天都应该来园中看看，把枯萎的花枝和叶子剪掉。好久没有惩罚过他们了，看来是想挨板子了。”接着，太后又大笑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们。”我想这群人肯定是白痴，竟然想挨板子，心里也想着会找谁来行刑。

太后转向我说：“你见过这种场面吗？”我告诉她我见过，我小时候在陕西地方衙门里见过犯人挨板子。太后说：“那种刑罚不值一提，他们今天犯的罪要严重得多，我们要重重地惩罚他们。”

太后接着说我应该学学玩骰子，因为她经常凑不够人数来玩。于是，我们回到刚刚吃午饭的房间。一张方桌摆放在这个大屋的中央，太后的宝座面向南摆放（她最喜欢的朝向）。太后坐在宝座上说：“现在我要教你玩这种游戏，这张地图上的汉字你都认识吗？”我看到一张桌面大小的地图平摊在桌子上，地图用不同颜色绘制而成，在地图中央写着游戏的玩法。看过游戏说明，我才知道这个游戏叫作“八仙过海”。“八仙”是指吕洞宾、张果老、铁拐李、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和汉钟离，还有何仙姑。八位神仙中，只有何仙姑是女仙。这张地图是大清帝国的地图，上面标示着各省的名称。共有八张象牙牌，高约1.5英寸，厚度约0.25英寸，象牙牌上刻着八位神仙的名字。这个游戏可以八个人玩，也可以四个人玩，八个人玩的时候每人拥有一位神仙，四个人的时候改为每人拥有两位神仙就可以了。地图中间摆放一个瓷碗，把六颗骰子扔进碗里，最后比较骰子的总点数。例如，四个人玩。其中一人将骰子扔进碗里，然后数骰子上的点数。最高点数是36，如果有人投出最高点数，那么他的一位神仙就可以优先选择杭州去欣赏那里的美景。如果他是为吕洞宾投的骰子，那么他就可以把写着吕洞宾的象牙牌放在地图上杭州的位置。每位神仙可以投一次，也就是四个人玩的时候每人投两次，八个人玩的时候每人投一次。不同的点数代表不同的省份。点数是这样计算的：第一位周游完全国，回到皇宫的就是赢家。

我把游戏玩法念给太后听。太后听完好像很高兴，她说：“我没想到你读得这么好。这个游戏是我发明的，我曾教过三个女官，但她们学得很困难。为了教会她们这个游戏，我还教她们读写汉字，但是她们学了很长时间，还没等她们学会，我就灰心了。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游戏的玩法了。”

听完太后的话，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女官竟然无知到这种地步。我还以为她们个个都对中国文化了如指掌，所以从来不敢在她们面前显露我的汉语知识。

我们开始玩游戏，太后总赢。她手里的两位神仙已经领先我们很多了。一位女官对我说：“等会儿你就会惊讶地发现老佛爷总是能赢。”老佛爷笑着对我说：“你别想追上我的神仙。”她接着说：“因为你是第一次玩，所以，如果你的任意一位神仙能打败我，我会赏你一件礼物，赶紧加油吧。”太后的神仙已经遥遥领先，我想我是没有机会赢了，但我没有放弃。太后告诉我可以把我想要的点数大声喊出来，我照做了，但是出来的点数总是不如人意，这引得太后哈哈大笑。我不知道游戏玩了多久，于是就数了数谁排在第二，竟然是我的神仙。太后说：“你是赢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赢我。不过，既然你排在第二，我还是要送你一件礼物。”她说话的时候，让一位丫鬟取来一些绣花手帕。丫鬟取来几种不同颜色的手帕递给太后。太后还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太后拿出一条粉色和一条淡蓝色手帕，上面都绣着紫藤，说：“拿这两条吧，我觉得这两条最好。”我刚要跪在地上叩头谢恩，却发现我的腿已经不能动了。我用尽力气，终于勉强能谢恩了。太后由衷地大笑起来，看着我说：“你看你，还不适应站这么长时间，膝盖都不能动弹了。”

尽管我的双腿又酸又痛，但我想还是不要让大家知道，于是我笑笑告诉太后不要紧，我只是腿有些麻木了。太后说：“你还是到走廊里去坐一会儿吧，休息一下。”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于是我就走到走廊里去休息。在走廊里，看见皇后和几位女官也坐在那里。皇后说：“站了这么长时间，你一定累了。过来坐在我旁边吧。”我双腿僵硬，腰酸背痛。太后整天坐在舒适的宝座里，她当然体会不到我们站着的辛苦。况且外国的服装根本就不适合在北京的皇宫里穿。真希望太后有天让我们换上满族服饰。太后每次和我们讨论西方服饰时都会说，这些服装哪有我们满族的服装漂亮，况且把腰束成那样，一定很不舒服。如果是我，一定不会穿那样的衣服。可是她虽然这么说，却又不建议我们换上满族服装，我们也只好耐心等待那天的到来了。

皇后从口袋里掏出表，看了看，对我说：“我们刚才玩了两个小时的游戏。”我告诉她，我以为我们玩的时间比这还长。正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看见我们的太监用扁担挑来四个圆形的盒子，盒子是用薄木板做成的。他们把盒子放在我们旁边，一位太监还端给我一杯茶水。我妹妹和我母亲走过来的时候，这位太监也分别递给她们每人一杯茶水。正在和我们谈话的女官却没有。在走廊的另一端，我看到也有两个盒子，与我们这边的一模一样。一位高个子太监用一个银托银盖的黄色瓷碗递给皇后一杯茶水。他也没有倒茶水给其他人。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官对我说：“能让王太监把你们的茶给我一杯吗，这样我就不用跑到长廊那头的小屋里去取了。”我很惊讶，也很不解，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这些茶是我们的。但是，我还是让王公公给她端来了茶水，还是以后再去问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我宁愿把世界上的东西都给别人，也不愿意在这群人面前显得如此无知。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见太后向长廊走来。我站起来，告诉皇后太后过来了。因为我坐的地方正对着太后的房门，所以我第一个看见她走过来。太后对我们说：“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儿，我们走吧。”大家自动站成一行，伺候着太后进了轿子，就走进自己的轿子里去了。这次的行程很快，还没到太后宫殿的院子，我们就下轿走到太后轿子前面去又站成一行，恭迎太后下轿。太后走下轿子，走进她的卧室，我们也尾随在后边。一位太监端着热水，一位端着一碗糖走过来。太后用她的金勺子舀了两勺糖放进热水杯里，慢慢地喝起水来。太后说：“在睡觉前喝一些糖水有助于安睡。我经常在睡前喝，发现很管用。”她把珠花从头上取下来，我立刻把它们放进盒子，安放到珠宝房去。我从珠宝房回来的时候，太后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对我们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这里现在不用你们了。”

第八章　宫廷女官

于是，众人都从太后房间里退出来。但是我注意到有两位女官并未与我们一起出来。她们中的一位说：“我已经在这里连续坐了三个下午了，真高兴今天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一开始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她接着说：“噢，还没有轮到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要值班。你知道吗，在太后午睡的时候，我们两个要待在这里值班，监管这些丫鬟、太监。”

这真是我听过最滑稽的事情，真不知道太后午睡的时候还需要多少人在这里侍候着。皇后说：“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去休息一会儿吧，不然太后醒了，我们又要开始忙活了。”

这倒是真的，没有人知道太后到底能睡多长时间。于是我们就各自回屋了。回到房间坐下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经疲惫不堪，同时，一股睡意袭来。要知道我很少五点钟起床，这里的一切事物都让我感到新奇，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坐着的时候，思绪恍恍惚惚仿佛又回到了巴黎。

生活真是奇怪，以前我经常跳完舞后，下午五点就上床休息，没想到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周围的事物对我来说都那么陌生。看着太监们像女仆一样整天忙碌，伺候着我们。我告诉太监们，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他们可以出去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但他们还是一会儿端来茶，一会儿端来点心，一会儿过来问我还需要什么东西。我刚刚换上一身舒服的衣服，就听到外边有太监通报“有客来了”。两位女官走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位十七岁左右的女孩。那天早上我进宫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位女孩，当时她正在忙碌，也没有人把她介绍给我。两位女官说：“我们过来看看，你们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吧？”我想，她们来看我是一片好意，可是我实在不喜欢她们的相貌。她们把这位相貌一般的女孩介绍给我，并且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长寿，但她看起来单薄、羸弱，一副病恹恹的状态，实在不像能长寿的样子。她向我行礼，我还了半礼。她们还告诉我：“长寿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官，所以她没有任何头衔，既不是女官，也不是丫鬟”。听完这么有趣的介绍时，我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很好奇，她到底是什么。那天早上我见她的时候，她是和女官们坐在一起的，所以我也请她一起坐下。两位女官问我在宫里生活累不累，喜不喜欢太后。我告诉她们，太后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尽管我在宫里的时间还不长，但我已经越来越喜欢她了。她们听后，与长寿相视而笑。这让我有些迷惑不解。她们接着问：“你喜欢宫里的生活吗？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我说我想永远待在这里，好好地服侍太后。自从我们来到宫中，太后对我们一直不薄。况且，为国家和君王尽忠也是我的责任。她们听完，都笑起来，说：“如果你像刚才说的那样做，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讨厌你。”

我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懂她们这样说的目的何在。我感觉怪怪的，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谈论这些了。于是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问谁帮她们梳的头发，谁给她们做的鞋子，就好像她们问我一样。她们回答说这些事情都是由丫鬟来做。长寿对两位女官说：“把宫里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她吧，我敢肯定，等她明白事情的真相后，会改变她自己的想法。”我实在不喜欢这个长寿，小小的脑袋，薄薄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她发出来的噪声，可是你却在她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为了不让她们继续搬弄是非，我刚要开口说话来转开话题，却发现她们都很机灵。她们见我想尽办法转移话题，于是说：“我们还是告诉你事情真相吧，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些的。我们都很喜欢你，希望在你身处困境的时候，我们的这些警告能让你很好地保护自己。”我告诉她们，我做事向来加倍小心，我想我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的。她们笑了，说：“小心与不小心都没什么区别，太后总能挑出错误的。”我不相信她们说的话，本想制止她们继续说下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听一下她们要说什么吧，也免得得罪她们。我一向不愿与人结怨。于是我告诉她们，像老佛爷这样善良的人是不会挑我们这些无助的女孩子的毛病的，我们都是她的子民，况且她本来就可以让我们做任何事情。她们说：“你不知道皇宫是一个多么邪恶、诡异的地方，你恐怕没办法想象这里的折磨和苦楚。你一定觉得做太后的女官很荣耀，和太后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快乐。但是，你还没遭殃，那是因为你初来乍到，太后还对你很好奇。没错，太后刚刚对你很好，等她对你感到厌烦的时候，你再看她会怎么做。我们对宫里的生活了如指掌，我们在这里已经受够了。你肯定听说过大太监李连英，他仗着老佛爷这个靠山，在宫里作威作福。我们平时都很怕他。他表面上装得好像没办法左右太后的做法，但是我们都知道，平时太后对我们的惩罚，都是他和太后长时间商量出来的结果。我们每次犯了错都要去求他开恩。他说他也不能改变太后的想法，如果说太多的话他也担心太后会责备他。这群太监太坏了，我们恨死他们了。他们知道太后宠幸你，都对你毕恭毕敬、阿谀奉承，这些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我们，每天都要忍受他们的蛮横无理，这样的日子真让人没办法忍受。老佛爷喜怒无常，今天很喜欢你，明天可能就对你恨之入骨。她脾气很大，薄情寡义。连我们的主子皇后娘娘都要礼让李连英三分，我们对他更要毕恭毕敬。”她们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我以为永远都说不完了。这时，王太监为我们端茶进来。忽然，远处一阵嘈杂的人声传来，我问王公公外面是怎么回事。姑娘们也竖起耳朵来听着。一位公公飞跑过来告诉我们老佛爷醒了。女官们站起来说她们要走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对于她们的到访，我颇感不快，真希望她们没来过，尤其是她们告诉我这么恐怖的事情之后。听完她们说的太后的坏话，我郁郁寡欢。从第一天进宫的时候起，我就很爱太后，于是我决定把她们说的话全部忘掉。

还有一件让我生气的事情就是，我来不及换衣服就要立刻赶往太后那里。我走进太后卧室的时候，发现她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她冲我笑笑说：“中午睡觉了吗？休息得好吗？”我说我不困，我白天睡不着觉。她说：“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能随时睡着了。现在你还年轻，心里总想着玩。你刚才一定是去山上采花了，要不就是路走得太多，你现在看起来有点疲惫。”我只能说“是”。这时，刚刚背地里对我说太后坏话的两位女官走进来，殷勤地把洗漱用品递给太后。我看着她们，心里想着刚才她们说过的话，真为她们感到脸红，现在竟然还能淡定地站在太后面前。太后梳洗完毕之后，一个丫鬟拿着一束刚刚采摘的白色茉莉和玫瑰花走进来。太后把这些花插在头上，对我说：“我很喜欢鲜花，这比那些珠花、翡翠漂亮多了。我喜欢看着花草生长，平日里我都是自己照料这些花花草草。但是自从你进宫后，我一直没时间去照看它们。告诉他们准备午饭，饭后我要出去走走。”

我走出太后的房间，把指令吩咐下去。像往常一样，我们为太后端来美味可口的食物。太后换完衣服开始在大殿里玩她的多米诺骨牌。公公们一如既往地把桌子摆放好后，太后也停止了玩牌，开始吃饭。她问我：“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我告诉太后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她说：“巴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倒是经常听人说起那里。你喜欢巴黎的生活吗？你还想回巴黎吗？离开中国这么久了，你们真是很不容易。我想，你父亲在法国的任期结束后，接到回国的通知你们一定非常高兴。”

我能回答的只有“是”。如果我告诉太后离开巴黎后我很伤心，她一定会不高兴。

她说：“我觉得，在中国我们什么都有，唯一不同的就是生活方式。跳舞是什么？有人告诉我跳舞就是两个人牵着手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要真是那样，我觉得跳舞一点也不好玩。你也和男人牵手跳舞吗？他们还告诉我，那些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也跳舞。”

于是我向她解释总统舞会、私人舞会以及化装舞会的情形等等。太后说：“我不喜欢化装舞会，人们都戴着面具，你不知道在和谁跳舞。我告诉太后，舞会的举办者在选定参与者名单的时候非常谨慎，那些举止不端的人是不可能混进这种场合的”。太后说：“我想看你们是怎样跳舞的，你能给我表演一段吗？”于是我跑去找我妹妹，她正在和皇后讲话。我告诉她太后想看我们是怎样跳舞的，我们必须跳一段。皇后和女官们听后，都说她们也想看。我妹妹说她注意到太后房间里有一个留声机，我们能在那里找些音乐。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跑去向太后借留声机。太后说：“哦，你们一定要跟着音乐跳吗？”听到太后这样说，我差点笑出声来。我告诉太后，跟着音乐跳看起来才更美一些，两个人步调才容易统一。她吩咐公公们把留声机搬到大殿里，然后说：“我吃饭的时候你们跳吧。”我们翻看许多唱片，但是都是中国歌曲，但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一曲华尔兹，于是我们开始起跳。周围围着一大群人观看，我想，他们肯定以为我们疯了。我们跳完之后，逗得太后哈哈大笑。她说：“我永远不会跳这个，这样转来转去，你们不头晕吗？我想，你们的腿一定也很累。跳得很好看，就像几个世纪之前的中国女孩跳的一样。我知道跳这种舞一定很难，跳舞的人需要很优雅。但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子那样跳一定不好看，还是两个女孩跳比较漂亮。我反对男人的手放在女孩们的腰上，在中国，一个女孩子是不可能和一个陌生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我知道外国人不介意这些，这也说明外国人比我们思想开放。外国人会对自己的父母不敬，他们甚至会打骂父母、把父母驱逐出家门，这些都是真的吗？”我告诉她事情不是那样的，一定有人告诉她错了。然后她说：“我明白了，可能在外国的平民中有人做过这种事，于是大家就错误地认为所有的外国人都这样。我看现在的中国平民中也有人做这种事。”我倒是很好奇，是谁这么胡说八道，竟然让太后信以为真。

吃过午饭才刚刚五点半，太后说她想沿着长廊走走，于是我们全都跟在她后面。她给我看她的花，并且告诉我这些都是她自己种的。就像上早朝一样，无论太后走到哪里，身后都会尾随一群人。大概走了十五分钟，我们才走到长廊的尽头。太后吩咐把她的椅子搬到一个凉亭里。这些凉亭全部是用竹子制成，亭内的家具也全部是用各种不同形状的竹子制成。太后坐下，一位太监端来茶和金银花。太后吩咐也给我们上茶。太后说：“我很享受这种简单的生活。我喜欢乡下的风景，一会儿我会带你们到一些很漂亮的地方，保证你们看过这些地方后就再也不想去国外生活了，哪里的风景都比不上中国的景色。有些从国外回来的大臣说，国外的那些树啊、山啊都粗野、丑陋，是这样吗？”我立刻想到，一定是有人想取悦太后才这样说的。我告诉太后，我曾经去过很多国家，也见过很多漂亮的风景，当然，这些风景与国内景色相比，各具特色。我们说话的时候，太后说她感觉有些冷。她问我：“你冷吗？你看你这些太监，都在一旁站着，无所事事。下次出来的时候让他们拿上你的外衣，你这些洋装穿在身上一定很不舒服，既不防寒，也不保暖。你的衣服腰那么紧，真不知道你怎样吃饭。”

太后站起来，我们都跟在她后面慢慢地走回宫去。她坐在她的小宝座上开始玩纸牌，我们便退了出来。走到廊下，皇后说：“你们一定累了，我知道你们肯定还不习惯整天不停地忙碌，不得片刻休息。你们最好换上满族服装，穿着舒服，也便于工作。看你们衣服的长拖尾，每次走路都要用手提着。”

我告诉她，换衣服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没有太后的允许，我也不敢自作主张。“不要这样，不用请示太后，”皇后说，“我想过不了多久太后就会让你们换掉的。她现在喜欢看你们穿法国长袍，因为她想了解外国贵妇们在不同场合是如何穿衣服的。那些参加游园会的外国女人都穿着毛纺服装，所以我们一直以为外国人没有我们穿得奢华。直到见过柏兰康夫人之后，我们的想法才发生改变。你还记得太后对你说过的话吗？她说柏兰康夫人与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国外女人都不同，她的服装也很有特色。柏兰康夫人当时穿的是一件手绘雪纺连衣裙，太后非常喜欢她的衣服。”正当我和皇后讲话的时候，所有的灯都亮了，于是我们回到太后的房间看她有什么吩咐。太后说：“在我睡觉之前，我们玩一会儿纸牌。”于是我们开始玩那天下午玩的游戏。但是，这次太后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取胜了。太后对我说：“你就不能赢一次吗？”我知道太后只是想取笑我，于是我告诉她，我的运气太差了。太后大笑着说：“明天你试试看把袜子反穿，这可是一种赢的征兆。”我告诉太后我一定会做的，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取悦太后。

在这段时间内，我开始细心观察太后。我发现除了服从她的命令，再没有更能取悦她的事情了。太后说她累了，让我们把她的牛奶取来。她还对我说：“我希望每天在我睡觉前，你都能到隔壁的房间去烧几炷香，磕几个头。我希望你不是基督教徒，如果那样的话，我永远都感觉不到你是属于我的。告诉我，你不是基督教徒。”这是我最不希望出现的问题，也是我觉得最不好回答的问题。为求自保，我只能告诉太后，我与基督教没有任何关系。尽管这样欺骗她，我感觉很有罪恶感，但我只能这样回答，没有其他选择。而且我知道，我必须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问题，不能让她看出我半点犹豫，那样会引起她对我的猜忌。尽管撒谎的时候我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是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停止了。欺骗她让我感到惭愧，因为从小我接受的教育就是永远不要撒谎。

当太后听说我不是基督教徒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很佩服你，尽管你在国外那么久，接触过那么多外国人，但你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信仰，没有皈依他们的信仰。永远坚守保持你的信仰吧。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我原本以为你早就信仰上帝了。在那样的环境里，即使你不想那样做，他们也会让你皈依上帝。现在我要睡觉了。”

我们帮她脱下衣服，像往常一样，我把她的首饰收好送回珠宝房，但我注意到她睡觉的时候手上只戴着一副玉镯子。她换好睡衣，躺进丝绸被子里说：“你们可以走了。”于是我们向她请完安，就退出了卧室。

大厅外，六名守夜的太监站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他们整晚都不能睡觉。太后卧室里，有两位公公，两位丫鬟，两个老妈子，有时还会有两名女官，这些人也一样，整夜不能睡觉。两个丫鬟每晚都要为太后按摩腿部，两个老妈子负责监管她们，两个太监监管老妈子，女官监管他们所有人，以防他们有任何不轨之举。这些人轮流值班，如果碰上不可靠的太监值班，这些女官就要站整整一宿。这些在内庭值班的人中，太后最信任的就是女官们。这些情况都是六位公公中的一位告诉我的，当我听说这一切时，真是惊讶不已。这是我一生中听到过的最奇怪的事。

后来，一位值班女官告诉我，女官们要轮班候在太后的卧室里，早上的时候要负责叫太后起床，这是宫中的规矩。她还告诉我，接下来就轮到我值班了，我值完之后，就轮到我妹妹。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种神秘的笑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种笑容，但是后来我找到了答案。我问她，要怎样才能叫醒太后。她说：“没有什么特殊方法，自己随机应变，但是千万不要惹怒太后。今天早上我值班，我知道她昨天很累，早上睡得比较沉，于是我叫她的时候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太后醒来后，非常生气，狠狠地责备了我一番。她嫌我叫她起床晚了。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每当她起晚的时候，就会责备我们没有大声把她叫醒。但是，她应该不会这样对你，因为你是新来的。不过几个月后情况可能就不同了。”这位女官的话让我非常忐忑不安。但是，据我目前对太后的了解，我很难想象太后会对尽心伺候她的人发火。

第九章　光绪皇帝

第二天早上，因为担心迟到，我很早就从床上起来，迅速穿好衣服。我到达太后宫殿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女官在长廊里坐着了。她们冲我笑笑，并招呼我过去和她们一起在长廊上坐，因为时间还很早，才刚刚五点，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五点半叫醒太后。几分钟后，皇后也来了，大家一起向皇后请早安。皇后和我们聊了几分钟后，问太后是否已经醒了，今天谁当班。我向皇后禀报，今天我当差。于是她吩咐我马上进去。

我轻轻地走进太后的卧室，发现几个丫鬟在那里站着，还有一位女官坐在地板上。她已经值了一整夜的班。见我走进来，她从地板上站起来，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我来得正好，她要去换下衣服，洗漱一下，并且告诉我，太后醒来之前一定不要离开。

这位女官离开后，我走近太后的床，说：“老佛爷，已经五点半了。”太后面朝向墙壁，因此不知道谁在叫她，她说：“先一边儿去，让我再睡会儿。我没告诉你五点半叫我，六点的时候再来叫我。”然后，很快她就又睡着了。等到六点的时候，我又来叫她起床。太后醒了，吼道：“烦透了，你怎么这么烦人。”她说完这些，转过头来看见我站在床边。“哦！是你，是谁让你来叫醒我的？”我答道：“有一位女官告诉我的，今天由我来老佛爷卧室值班。”“真是怪事。谁这么大胆，没有经过我允许，竟敢假传懿旨？她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看你是新来的，就把这差事推到你身上。”我听后没有吭声。

这天，我事事都小心伺候，但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太后对任何事都极其苛刻。后来，我尽量用一些新奇有趣的事物吸引她，把她的注意力从正在动怒的事情上分散开。这样，在她起床的时候就少了很多麻烦。

我的读者一定想象不到，当终于离开太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我心里高兴极了。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我又累又困，一进门就立刻脱衣上床了。我相信，只要我的脑袋一碰到枕头就能马上入睡。

接下来的生活，一如既往。早上照例要上早朝，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一瞬间我才察觉我来宫里已经半个月了。我已经适应并且慢慢爱上了宫里的生活，并且随着时日增加，这种喜欢也与日俱增。太后对我们一直那么慈祥、和善，她带我们在颐和园里到处游玩。太后还带我们去她的农场。农场位于湖的西侧，中途要经过一座高高的桥，这高桥叫玉带桥。太后经常带我们从桥下划船而过，有时也会在桥上散步。太后非常喜欢这座桥，经常拿着椅子坐在桥上饮茶赏景。太后每隔四五天都会去农场一次，倘若偶尔能从农场带回一些蔬菜玉米之类，太后会非常高兴，并且会亲自在院中烹制。每每此时，我也会非常高兴，并且会挽起袖子来给太后帮厨。农场里经常有新鲜的鸡蛋，太后也会教我如何用红茶煮蛋。太后那口铜质的大锅非常奇特，锅的四周用砖砌成，没有烟囱，可以到处移动。太后告诉我，先在锅中把鸡蛋煮熟，然后把鸡蛋的外壳磕破，向锅中加入大概半杯红茶，放些盐和香料一起煮一下，鸡蛋就可以吃了。太后说：“我非常喜欢乡间生活，与宫里相比，乡间的生活更无拘无束。看到那些在乡间嬉戏的少年，我就很高兴。我非常厌恶像我们这样的贵妇生活，尽管我已经一把年纪，但我还是很喜欢玩。”所有的东西煮好后，太后都会先品尝一下，也会招呼大家一起品尝，尝过之后她会问大家：“你们觉得味道怎么样？你们不认为这比厨子做得好吃吗？”大家都会说味道比厨子做得好多了。因此，我们在宫里的生活大部分都是在游玩嬉笑中度过。

我每天早晨都一定能见到光绪帝，如果有空，他一定会来问我一些英文单词。令我惊讶的是，他懂得很多英文单词，并且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他的双眼饱含深情，单独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会放声大笑，也会与我们开些玩笑。但是和太后在一起的时候，他会非常严肃，看起来就好像非常害怕死亡一样。有时看起来呆头呆脑。许多在不同场合见过他的人都曾告诉我，他看起来非常木讷，并且从不开口讲话。我当然知道事情不是像大家见到的那样。我在宫中每天都能见到他，我在宫中待了很长时间，对他也颇为了解。我认为他是中国最聪明的男人之一。他智慧超群，并且极其擅长外交，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机会展示这些才能。很多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们的光绪帝有没有一点勇气或者头脑。外人恐怕不知道宫中的规矩有多么严格，母子之间的相处又是多么严苛。皇帝必须尊重自己的父母，迫于此，他不得不放弃很多事情。我曾和他有过几次长谈，发现他很有耐心并且非常聪明。他自幼身体状况不佳，生活并不快乐。他告诉我，他读的书不多，但是他生来就很喜欢读书；他极富音乐细胞，没有学习就能演奏几种不同的乐器。他喜欢钢琴，经常让我教他。大厅里就摆放着几架非常豪华的钢琴。他对西洋音乐的鉴赏能力很强。我曾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华尔兹舞曲，没多久他就能弹奏得有模有样。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和同伴，他很信任我，会告诉我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他能滔滔不绝地和我谈论西方文明，他学识如此渊博，这让我大吃一惊。他曾多次和我谈论他的志向抱负，他希望他的国家富强，他爱他的国民，每当遇到洪涝、饥荒时，他都愿意竭尽所能去帮助他们。我能体会到他对人民大众的感情。在我来宫中之前，一些太监说他很残暴。我想这些太监误解了他的性格，他对这些太监很和善，但是主子和奴才之间的鸿沟永远无法跨越。迫于等级关系，未经允许，这些太监不能同他说话，他也从不与这些太监闲谈。我在宫中已经待了很长时间，知道这些阉人心狠手辣。他们对自己的主子没有一点敬意。他们大多来自下等社会，没有接受过教育，道德素质低下，情感淡薄。太监们彼此之间也是如此。外界流传许多关于光绪帝的负面消息，比如他的性格之类。但是我敢向我的读者们保证，这些消息一定是太监们散播出去的，他们会告诉家人，并且为了让故事更有趣，他们会竭尽所能歪曲事实。住在北京城里的人们能从这些太监口中得知各种事情，这种事情我在宫中不止亲眼目睹过一次。

一天下午，太后正在午睡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骇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鞭炮的声音。但是，在宫中是禁止燃放鞭炮的，因此这种声音极为罕有。太后从睡梦中惊醒。仅仅数秒，人群慌乱，奔走呼号，好像房子失火了一样。太后喝令大家保持镇静，但这些人依旧像疯子一样号叫奔跑，没有一个人听话。见此情景，太后非常愤怒，吩咐我们把黄包袱（我必须解释一下这个黄包袱。它是用普通布料缝制成的，包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竹棍，大小不一。这些竹棍是用来惩罚那些犯错误的丫鬟、太监、老妈子的）给她拿来。太后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这个黄包袱，以备不时之需。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黄包袱放在哪里。从黄包袱中拿出竹棍，太后命令我们去院中责打这群太监。一群女官和丫鬟手持竹棍，冲进人群，见此情景，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开心大笑。太后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但是因为离得太远，加之人声嘈杂，我们清楚她是听不到我们的笑声的。我们尽力拨开人群，但因为笑得不行，我们实在没有力气去责打他们。忽然，所有的太监都安静下来，停止了喧闹，原来有人看见大太监李连英带着一群护卫朝这边走来。他们都吓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像一尊尊雕像一样。我们也停止大笑，手里拿着竹棍转身向太后走去。原来，李连英也是在午睡的时候被喧闹声吵醒的，他特地过来查看，并向太后禀报。

原来是一个小太监抓住了一只乌鸦（太监们非常讨厌乌鸦，因为在中国，乌鸦被视为不祥之鸟。由于太监们非常难相处，大家非常讨厌他们，所以称呼这些太监为乌鸦。这就是太监们如此讨厌乌鸦的原因了）。这些太监经常设置圈套捕捉乌鸦，捉住后，在乌鸦爪子上绑上爆竹，点燃爆竹后再把乌鸦放飞。乌鸦飞到高空以后，就会被燃着的爆竹炸成碎片。他们这样做已经不止一次。有人告诉我，这群太监经常以做这些残酷的事情为乐，并且还会设宴庆贺。但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在宫墙外做这种事情。今天的这只乌鸦，没有飞向天空，却径直朝太后的宫中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爆竹炸响。此时，太后才刚刚睡着。

李总管把事情的缘由告诉太后。太后大怒，命令将小太监带来当面杖打一百大板。一位护卫把小太监从人群中揪出来，李总管喝令将小太监放倒在地上，两名太监分立两侧，手持竹棍，同时打他的腿。小太监趴在地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吭一声。李总管在旁边数着，直到打够一百大板才命令停止。接着，李总管自己也跪在太后面前听候发落，同时，他不停地叩头请求太后惩罚他管教不严，疏于职守，直到脑袋在石阶上磕出声音。太后说那不是他的错，命令他将小太监带走。在这期间，小太监一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吭一下。两个太监过来，每人拖着小太监的一条腿，把他拖出院子。此时我们全都吓得不敢大声呼吸，担心太后说我们假装害怕，事后又要背后说她残酷。我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因为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过去，我还会可怜这些人，但来宫中不久，我就改变了我的看法。

我第一次见到受责罚的是一个丫鬟。她拿错了太后的袜子，两只袜子并不是一双，太后发现后，命令另外一个丫鬟扇她耳光，每边脸二十下。但是因为丫鬟打得太轻，太后说她们是好朋友，所以连她的命令都不听了，于是命令挨巴掌的丫鬟反过来再打另一个。我觉得这种事情太滑稽了，忍不住想笑，但实在不敢。那天晚上，我问两个丫鬟，她们这样彼此打耳光，心里会想些什么。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看到她们走出太后的卧室后，还是像平时一样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她们告诉我，这没什么，这种小事不会影响她们的关系，在宫中，这种事情她们早就习惯了。后来，我也和她们一样，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说到这些丫鬟，她们的出身比那些太监好多了。她们都是八旗士兵们的女儿。按照大清朝律例，她们被选进宫里伺候太后，在宫里待满十年后，她们就可以自由婚嫁了。我进宫后一个月左右时，就有一位丫鬟结婚了，出宫时太后赏她五百两银子。这女孩深得太后喜欢，此次能够出宫，非常不容易。她因为模样秀丽，头脑聪慧，太后赐名秋云。我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很喜欢她。她曾告诉我，在宫里不能相信任何人的闲话，她还告诉我，太后曾对她说过很喜欢我。三月二十二日，她离开皇宫，大家都为她的离去伤心不已。秋云走后，太后起先并不以为意，但慢慢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离不开她。那几天，我们几乎事事都不如意，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会出错。离开秋云，太后什么事都觉得不顺心。其余的丫鬟伺候太后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尽管她们尽力取悦太后，但有时也无能为力。为了防止太后动怒，我们也尽量在一旁帮助这些丫鬟。然而，太后制止了我们，说：“你们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忙了，我不希望你们还去帮助这些丫鬟，你们这样做丝毫不能使我高兴。”

她语气非常严厉，她看出我对她这种说话方式还不适应，于是她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想帮她们，免得我生气。但是，这些奴才太狡猾，她们并不是自己不会做自己的事情。她们心里很清楚，我会挑选那些聪明人在我卧室里伺候，她们不喜欢做这个工作，就个个装傻，不断惹怒我，这样她们就能继续做一些普通工作了。太监们也是如此，他们所有人都害怕接替秋云的工作。现在我已经看透了她们，以后我会专门挑选那些笨人来伺候我。”听完这话，几个丫鬟马上变得愁眉苦脸。看到她们的样子，我差点笑出来。我原来以为这些人是真笨，并不懒。后来接触的时间长了，我才发现她们果然不笨。至于那些太监，看不出来他们有一点脑子，他们行为怪异，面无表情，一天到晚都是一种状态，我觉得这种状态可以称为“残酷”。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太后吩咐一出，他们总会回答“喳”。可一走出房门，他们就会彼此询问说：“刚才太后都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如果太后发布口谕时，我们女官中恰好有人在旁边，他们就会找过来问：“请告诉我一声太后刚刚都吩咐了什么。”“太后说的时候我恰好也没听。”每每此时，我们就会这样取笑打闹他们。我们知道他们是万万不敢再回去问太后的，所以最后都会告诉他们。

宫里有专门的太监负责把太后发布的所有口谕记录下来，因为太后希望全部事情都能记录在案。像这样的太监，宫里有二十位，他们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并且是极其优秀的学者。他们必须回答太后提出的有关中国文学的任何问题。在这方面，太后自己也有极深的造诣。我注意到，如果这些太监不能很好地回答出太后的问题，或者了解的东西比太后少的时候，太后总是非常高兴。太后很喜欢捉弄人，对于取笑这些太监她也乐此不疲。太后知道我们这些女官对文学懂得不多，所以她也经常问我们一些此类的问题。不管懂还是不懂，我们都要回答点东西，我们的回答常常惹得她放声大笑。有人告诉我，太后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但是她也不能容忍太愚笨的人，所以在我初到宫里时的前三周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不久后，我就比较了解情况了。太后喜欢聪明人，这不容置疑。太后不喜欢的是别人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聪明。我就是因为这个被太后喜欢的。每当我与太后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全神贯注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不喜欢有人那样盯着她），并总能恰如其分地执行她的旨意。我还注意到一件事，每当她需要什么东西时，比如烟袋、手帕等等，她会看一眼需要的东西，然后再看一眼站在东西旁边的人（太后的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她一天中要用到的所有物品）。没过多久，我就了解了太后的习惯。只要看她的眼睛，就能知道她想要什么，并且我很少出错。这使她非常高兴。太后意志刚毅，自信心十足，只要是她想的事情，她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偶尔她也会心事重重，情绪低落，但是她能用意志悄无声息地化解这种情绪。她希望周围的人与她产生情感上的共鸣，但只能做，不能说，她不希望任何人猜透她的心思。我敢肯定，我的读者们肯定会觉得做中国第一统治者——慈禧皇太后的女官是多么不容易，但是我很享受这种生活。太后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发现要让她高兴并不困难。

从四月一号起，太后每天都在为干旱少雨而忧虑不堪。连续十天，每天早朝后她都会做祷告，但一切努力都没有结果。整整一天，太后没有发布一道谕旨，也没有同我们任何人讲过话。我们站在一边，都不敢作声。太监们也都很惶恐，就这样，我们连午饭都没吃。那天一上午，我都在忙碌，肚子早已经饿了，事实上所有的女官都是如此。我为太后感到担忧。最后，太后说我可以走了，她想休息一会儿。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寓所。我问王公公：“每天都晴朗无云，难道这样的天气不好吗？太后为何要为求雨发愁呢？”王公公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不下雨，农田里的庄稼都要旱死了，太后是在为农民们忧心。他还提醒我，从我进宫后，还没有下过一场雨。我这才意识到我来宫里已经两个月零七天了，过了这么长时间，我竟然没有察觉到。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我来宫里的时间要远长于两个月零七天，因为宫里的生活很惬意，太后对我们很和蔼，我们好像早就认识一样。当天，太后晚饭吃得极少，周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保持沉默。皇后告诉我们尽量吃快点，这让我迷惑不解。回到侍应室的时候，皇后告诉我，太后为那些受灾的农民忧心忡忡，这两三天将不再吃荤，以准备求雨。就在当晚，太后在就寝前发布谕旨：北京城内禁止杀猪，之所以这样做是想感动神明降雨给我们。太后还谕令我们，每天都要洗澡刷牙，这样我们就能去除身上的一切杂质，准备斋戒和祈祷。皇上也必须去城中的寺院里主持祭天仪式，在这期间，他不能吃荤，也不能开口讲话，以此祈求上天发慈悲之心，普降大雨。光绪皇帝随身佩戴一块三英寸见方的玉牌，上面用满文和汉文刻着“斋戒”二字。所有伺候皇上的太监身上也都佩戴这样的玉牌。这样能时刻提醒他们认真履行斋戒诺言。

第二天，太后起得很早，她吩咐我不必拿珠宝饰品给她。她匆匆地自己穿好衣服，早饭也很简单，只有牛奶和包子。我们的早餐是卷心菜煮饭，只放了一点盐，吃起来索然无味。除了发布指令，太后几乎一言不发。当然，我们在一边也都不吭声。太后身穿一件淡灰色长袍，做工非常简单，没有任何花边纹饰，连鞋子都是灰色的，更别提手帕了。我们跟随太后走进大殿，一位太监手持一大束柳条跪在那里。太后折下一小枝插在头上，皇后也是如此，她还吩咐我们也照着她的样子做。光绪皇帝也折了一枝插在帽子上。之后，太后下令，所有的太监、宫女也都照样子做。大家的头上都插着一枝柳条，这场面看起来怪异、滑稽极了。李总管走进来，跪在太后面前，禀报说祭天仪式一切准备就绪，就在太后宫殿前面的小阁楼里。太后对我们说，这是去祭天，她想步行。不出几分钟，我们就穿过了院子。到达阁楼的时候，只见一张巨大的方形桌子已经摆放在房子中央。桌子上放着一大沓黄纸，玉砚台里装着一些朱砂粉末代替墨水，旁边还放着两把写字用的刷子。桌子两边各摆放一个巨大的玉花瓶，瓶子里装着柳枝。当然，在这里每个人都不能说话。但我还是很好奇，想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头上都插一个柳条。桌子前面摆放的是太后的黄色锦垫，旁边的香炉里有点燃的木炭。太后站在那里，把一块檀木放进香炉。皇后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去帮太后把檀木点着。我拿了一些檀木，放进去燃着，直到太后告诉我已经够了。然后，太后跪在垫子上，皇后跪在后面，我们则排成一排跪在皇后的后面，就这样，祷告开始了。当天早上，皇后已经教会我们祷告词，是这样的：“大慈大悲的各路神仙，请赐福给我们，保佑那些灾难中的农民脱离苦海；我们愿意做出牺牲，祈求上天普降甘霖。”我们每念一遍祷告词，就要磕头一次，这样总共九次（三拜九叩）。

祭天仪式结束后，太后像平时一样去上早朝，只是今天的早朝比平时要早很多，因为早朝后，皇上在正午之前还要赶回紫禁城去主持祈祷仪式。不论皇上去哪里，太后都希望陪在他身边。早朝结束的时候是九点。太后吩咐我，这次去紫禁城，不必替她带珠宝首饰，她这次不需要这些。我回到珠宝房，将所有的东西锁好，把钥匙放进一个黄色的信封，封上口，连同其他东西一起交给一位管事的太监。我们把平时太后喜欢的东西都整理好，要整理的东西中，她的长袍算是最重要的。但是她的长袍太多了，全部带上当然不可能。我想，在我们这些女官中，负责太后衣服的女官是最忙碌的。她需要挑选四五天内太后需要穿的所有衣服，她告诉我，她已经选好了大概五十件不同款式的衣服。我告诉她，老佛爷在紫禁城就待四五天，我们可能不需要这么多衣服。她说，多带一些更保险，因为没人猜得到太后到时候会需要哪件衣服。在宫中整理东西很简单。太监拿来一些黄色木质箱子，大约二十英尺见方，一英尺高。我们首先在箱子底部放一块黄色丝巾，然后放太后的长袍，最后盖上一块黄布。每个箱子都是这样放置物品。大概两小时后，我们整理好了五十六个箱子。这些东西通常都会由太监先行运送出宫。太后的轿子走出宫门的时候，光绪皇帝、皇后和一众女官都必须跪送。太后的轿子过去，众人才去找自己的轿子。

一众人马如平时一样浩浩荡荡，御林军在前面开道，四位年轻的亲王骑马护卫在轿子的两旁，四五十个太监身穿朝服也骑马紧随在轿子后面。皇上、皇后的轿子颜色与太后的轿子相同。皇上的二等妃嫔乘坐深黄色轿子。众女官则乘坐红色轿子，与太后轿子不同，她们的轿子只有四位轿夫抬，而不是八位。

走了很久，我看到皇帝的轿子已经转下青石路。我们的轿子紧随着也转下青石路。太后的轿子仍然在前行，我们则通过一条捷径，提前到万寿寺接驾。下轿后，我们马上忙着去为太后准备茶点。太后的轿子一到，我就走上前去搀着她的右臂走上石阶。太后坐在她的御座上，我们在她面前摆放一张桌子，我妹妹端茶上来（按照宫中规矩，凡是太后出行或遇重大庆典时，就由我们代替太监们为太后服务）。我们将所有茶点在太后面前摆放好后，就去休息了。平时太后从颐和园去紫禁城的时候，都要在万寿寺停下来歇息。

第十章　皇后

坐在轿子里，我浮想联翩。这是美好的一天，但我为太后感到伤心，整整一天，她都沉默寡言。平时，她总是高高兴兴的，也会逗周围的人和她一起高兴。忽然，我想起柳条的事，到现在，我依然不明白柳条的含意。太后和皇上吃午饭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出大殿，看到皇后和一群女官坐在院子左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她们看见我，示意我过去坐。我走过去，看到大家都在喝茶。皇后说：“你一定又饿又累，过来，坐在我旁边喝杯茶。”我谢过皇后，坐在她旁边开始谈论路上的见闻和一天的感想。皇后说：“这里离紫禁城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还谈起早晨祈雨的仪式，她说我们求雨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虔诚。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柳条的含义，于是问了出来。皇后笑了，她告诉我：“佛教徒们相信，柳条能带来雨水，因此宫里祈雨时都要在身上插一根柳条，这是宫里的老规矩了。”她还告诉我，“从今天起，这种仪式每天都会有，一直持续到天下雨为止。”

我们听到太后在院中说话，知道她已经吃完饭了，于是我们跟在皇后后面走进大殿，像平时一样，吃太后吃剩的饭菜。尽管这次没有肉，但奇怪的是，整桌素菜吃起来味道非常鲜美。吃完饭，我们走到院子里，看到太后正在台阶上走上走下。她对我们说：“一直坐在轿子里，我的腿都僵了，起程前我要散散步，你们不累吗？”我们回说不累，于是她让我们陪她一起走走。太后在前，我们跟在后面，就这样一圈一圈地绕着院子走起来。这场景看上去好玩极了。太后回过头来，笑着对我们说：“我们这样就像骡子一样，围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这话让我想起了马戏团。李连英走过来，跪下说，太后是时候动身了，这样才能在太后选定的良辰吉时到达紫禁城。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万寿寺。

轿子行进得很快，一个小时后，城门就已经清晰可见了。我们的轿子跟在皇帝的轿子后面，抄近路进城。到达城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打开了。皇帝和皇后坐在轿里进宫，但我们必须下轿，步行进去。走进城门，已经有小轿在那儿等着我们了（我在前面介绍过，这些小轿是由太监们抬的，他们肩上挎着绳子）。我们来到大殿的院子时，皇上和皇后已经到达了。像平时一样，皇上跪在最前面，皇后其次，我们排成一行跪在皇后后面，恭迎太后驾到。太后走进自己的房子，太监们早就在我们到达之前把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

这天下午和晚上，我们又举行了两次祈雨仪式。太后睡下后，我们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发现，我们的屋子也已经被太监们收拾干净，连床都已经铺好了。有这些人太好了，因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我根本都不会做。我太累了，腿都僵了。上床后，我很快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敲我的窗户。从床上起来，我拨开窗帘，才看到外面的天灰沉沉的，我心想，一定是阴天了，还有可能要下雨了，想到困扰太后的一切问题很快就要被解决了，我心里非常高兴。我飞快地穿好衣服，却非常沮丧地发现对面的窗户反射着阳光。

紫禁城里的宫殿都很古老，并且构造奇特。宫里的院子都很小，走廊却很宽。所有的屋子里都很黑，没有电灯，我们只能用蜡烛照明。如果不走到院子中抬头仰望，是没办法看到天空的。我起床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睡眼蒙眬中，我以为今天阴天。我到达太后那里的时候，皇后已经在那儿了。她总是第一个到，并且看上去永远干净整齐。我常常在想，皇后到底几点钟就起床呢。皇后告诉我，现在还没迟到，尽管太后已经醒了，但是她还没起床。我走进太后的房间，向她请过早安。第一件事，她就问我天气怎么样。我只能实话实说，告诉她外面天气晴好，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像平时一样，太后起床，穿好衣服，吃早点。她告诉我们，今天不上早朝。皇上到天坛祭天祈雨了，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这样连续三天后，天依旧没有下雨。太后有点绝望了，吩咐我们每天祈祷二十次。每祈祷一次，我们就用朱砂和着水在一张大黄纸上画一个点。

四月六号，天空布满乌云。我跑向太后那里，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我到了才发现已经有人告诉她了。她笑着说：“你不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人。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想第一个告诉我这个消息。今天我累了，想多躺一会儿，你可以走了，我起床的时候会再叫你。”

我走出太后的房门去找皇后，见所有的女官都和她在一起。她们都问我看到外面的雨没有。我们走出侍应室，看到院子已经湿了，雨越下越大。太后也从床上起来，我们像平时一样祈祷。谢天谢地，大雨一直没有停，整整倾泻了一天。

太后独自一人在屋里玩骨牌，我站在她椅子后面看着她。我见皇后和女官们都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太后也看见了，对我说：“去，告诉她们在侍应室里候着吧，她们没瞧见走廊都湿了吗？”我朝她们走过去，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后就告诉我侍应室已经进水了。正如我前面说的，这些建筑都很古老，没有排水沟。太后的宫殿有十二级台阶，地势较高。然而，我们的起居室位于太后宫殿的左侧，刚好与地面齐平，根本没有将地基建高。我在走廊里仅仅站了几分钟，就已经全身湿透。太后敲了敲窗户上的玻璃，告诉我们进屋。这里我要解释一下，没有太后的允许，我们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太后的房间，皇后也不能进入，除非我们有工作要做或者正赶上当班。太后那天非常高兴，她大笑着说我们就好像刚刚被从湖里捞出来一样。皇后身穿一件淡蓝色长袍，雨水顺着她头上的红穗子滴下来，染红了她的衣服。她笑着对我们说：“看看这群丫头，衣服都弄得一塌糊涂。”我们说话的时候，太后吩咐她们去换衣服。

她们走后，我回到太后身边。她看着我说：“你身上也湿了，只是你的衣服看不出来。”我那天穿的是一件开司米羊绒长裙，剪裁非常普通。她摸着我的胳膊说：“都湿成这样了，你也快去换一件薄点的裙子。你这件洋服肯定不舒服，腰那么窄，看上去和身体其他部分极不协调。你穿满族衣服一定更好看，去把你的法国服换下来，留着做纪念吧。我原先不过是想看看外国女子是怎样穿着的，现在我已经看够了。下个月端午节，我会替你做几件漂亮的旗袍。”我口头谢恩并且告诉太后，能换上满族服装我非常高兴。这些年我们一直住在国外，穿外国服装，所以还真的没缝制过一件旗装。在进宫前，我们原本打算换旗装，但后来得到指令，说太后想看我们穿洋装。

得到太后让我们换装的指令，我心里非常高兴，我想穿旗装是有原因的。首先，我们的洋装使得女官们一直把我们当外人看待；其次，我知道太后不喜欢洋装；此外，穿着洋装在皇宫里生活也很不方便，因此我们决心改穿旗装。在宫里，我们每天都要做很多工作，并且大部分时间都要站着，宽松的衣服再合适不过。太后吩咐太监取来她的一件衣服让我试试。于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太后的衣服。却发现，衣服的长度和袖子非常合适，但是腰身太肥了。太后吩咐一位太监记下我的尺码，好为我裁制衣服，她说做出来一定非常合适。太后还为我母亲和妹妹也定做了服装，并吩咐越快越好。我知道，太后今天一定很高兴。她还告诉我，我最适合穿粉红色和淡蓝色衣服，这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还提到我们的头饰，并吩咐为我们做一副与其他女官一样的头饰。她对我说：“我知道你可以穿我的鞋，你进宫的第一天，我试过你的鞋，你还记得吗？我一定要选择一个吉日，让你重做满洲人，并且从此再也不穿洋装。”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太后拿过她那本记载着吉日吉时的黄历，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说当月的十八日是个大吉日。大太监李连英知道如何取悦太后，他说到时候一定吩咐把一切备好。太后还告诉我们，头要怎样梳，应该戴什么样的花。事实上，太后很高兴在她的安排下把我们变成旗人。没过多久，太后就命我们散去了。

大雨连续不断地下了三天。最后一天，皇上回来了，宫里的祈雨仪式全部停止。太后不愿在紫禁城久住，这点我毫不意外，因为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早上起床，我们必须点蜡烛照明。即使是正午，屋里也是一片漆黑。雨一直在下，最后，太后说，不管第二天下不下雨，她都要回颐和园去。能回颐和园，我们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七号那天，我们回到颐和园。返回的时候，天气依旧阴沉，但是没有下雨。我们像来的时候那样把东西收拾好，中途在万寿寺歇脚，用午膳。那天我们重新开始吃肉，我注意到太后吃得很高兴。她问我喜不喜欢吃素，我说，每样菜做得都很精细，尽管没有肉食，但我依旧非常喜欢。她还告诉我，她实在不喜欢吃素食，如果不是为了祭拜祈雨，她才不会吃素。

四月，宫里举办了本年第一次游园会，是太后为各国公使夫人举办的。太后想把游园会办得与往年稍有不同，于是命人在园中摆设各种摊点，就好像一个集市一样，摊点摆放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刺绣、花卉等，这些都是准备送给来宾的礼物。来宾包括美国公使夫人康格女士，美使馆中文秘书威廉的夫人，西班牙公使的妻子卡瑟夫人和女儿卡瑟小姐，日本公使内田的夫人及日本使馆的几位女士，葡萄牙公使阿美搭的夫人，法国使馆秘书加纳的夫人及几位法国官员的夫人，英国公使馆一等秘书夫人苏珊·唐莉，此外还有两位来自德国公使馆的女士及部分德国官员的夫人和几位海关官员的夫人。当天，太后选了一件最漂亮的长袍，孔雀绿色，衣服上绣满凤凰，刺绣像浮雕一样在衣服上凸出来，每只凤凰口里都缀着一串大约两寸长的细珠，太后走动时，珠串前后摆动，看上去漂亮极了。像往常一样，太后头上戴着玉质的凤冠，鞋子和手帕上也是同样的凤凰纹饰。我母亲身穿一件淡紫色丝绸长袍，镶着银色花边。她的帽子也是一样的颜色，上面插着一支羽翎。我们姐妹两个都穿淡蓝色丝绸旗袍，上面镶嵌着爱尔兰钩编圆雕，圆雕周围是细细的一圈天鹅绒边。我们头上戴着蓝色帽子，帽子上还插着大朵的粉红色玫瑰花。宫里的其他女官也都穿上她们最别致的衣服。看着一行人缓缓地走向大殿，这景象真是美不胜收。

那天早上，太后非常高兴，对我们说：“不知道我穿洋装是什么样子，我的腰很细，但是穿这种宽松的衣服就看不出来了，不过我也觉得没必要把腰束得那么紧，我还是觉得我们满族的服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太后首先在大殿里接见了来宾。奥匈帝国钦差驻扎中华便宜行事全权大臣齐干带领众来宾及各使馆翻译步入大殿，来宾在殿内站成一行。齐干发表简短致辞，然后由翻译官翻译成汉语传给庆亲王，再由庆亲王告诉皇上，皇上发表措辞得体的答辞后再由齐干的翻译官翻译成外语。齐干男爵走上台阶和皇上握了握手，其余的来宾也上前一一握手。我站在太后右手边，每位来宾走上前来的时候，都会报出他们的名字及所属公使馆。太后与每位来宾都会寒暄几句，见到生面孔，她会询问他们来中国多久了，喜不喜欢中国等问题。所有这些对话，都由我为太后翻译。来宾与太后礼毕后就自动退到一边，直到太后接见完所有来宾。

翻译官不参加这样的仪式，但他们要一直站在大殿里，直到仪式结束。然后庆亲王带他们到大殿的其他地方休息，那儿已经备有茶点招待他们。待翻译官们走出大殿，太后才走下御座，走到来宾们中间。

正式的接见仪式结束后，太监们搬来椅子，端上茶，来宾随意落座。大家交谈了不一会儿，就都聚集到餐点厅，但太后、皇上、皇后和瑾妃没有过来。由于太后不在，格格（太后的养女）就做了东道主，康格夫人坐在她右边，西班牙公使夫人卡瑟坐在她左边。全部都是中式菜肴，但旁边备有刀叉供来宾使用。席间，格格站起来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词，由我翻译成英语和法语。用过午餐后，我们来到花园里，太后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们了，管乐队演奏着欧洲乐曲。

太后带着大家在园中四处转悠，沿途经过各种各样的摊位，夫人、小姐们总会在摊位前驻足，对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物品赞美一番。稍后，这些东西就会被当作此次游园活动的纪念品赠送给她们。园中早已支起一座临时的茶室，大家到达茶室后，稍事休息，喝了一些茶水，太后就发表致辞送客。来宾们被领到轿子前，然后就起轿回程了。

我们照例向太后禀报送客人离开时发生的一切以及客人们是否开心。她说：“那些外国女人的脚为什么那么大？她们的鞋子好像船一样，走路的方式也十分滑稽，实在不敢恭维。我还没见过哪个外国女人的手很漂亮。尽管她们皮肤很白皙，但她们的脸上有一层白色的小茸毛。你觉得她们漂亮吗？”我告诉太后，在国外的时候，我见过一些非常漂亮的美国人。太后说：“不管她们长得多漂亮，她们的眼睛看上去都很恐怖。我实在不能忍受她们蓝色的眼睛，那让我想起猫。”接下来，太后又发表了几条类似的评论，然后说我们一定累了，就让我们退下了。我们的确已经筋疲力尽了，正巴不得休息一会儿呢，于是，我们请安后就退出来了。

我们到宫里已经两个多月了，父亲一直都病得很严重，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回去看看他。在宫中，我们不知道能否请假。我每天都能收到父亲的来信，在信中他告诉我要勇敢，要尽职尽责。我母亲问了一下皇后，我们是否可以向太后请一两天假回家。皇后说我们当然可以请假，但是最好等到初八以后，因为四月初八这天，宫里要举行一个仪式，大家在这一天要吃绿色的芸豆。按照佛家的说法，人生有因果轮回，根据人们今生的行为，佛祖会将众人分成三六九等。也就是说，好人死后会上天堂，坏人会下地狱遭受磨难。到时候太后会赏赐一盘芸豆给她喜欢的人，共八粒，我们必须吃掉这些豆子。皇后还告诉我，如果那天我送给太后一盘芸豆，她会非常高兴的，这代表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

那天，我照皇后说的做了，太后果然非常高兴。我们来到昆明湖的西畔，并在那里用午膳。太后聊起我们第一天进宫时的事情，然后对我母亲说：“自从裕庚从法国回来，我还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的病好点没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上朝？”我告诉太后，父亲的病已经好多了，但是两腿还是虚弱无力，不能多走路。太后于是说：“哦，我忘了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想回家看看是可以请假的。我最近太忙，竟然忘了提醒你们。”我们谢过太后并告诉她我们想回家看看父亲的身体状况。于是太后下令，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宫，太后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宫。我当然知道宫里的规矩，于是告诉太后一切听从她的安排。“两三天应该够了吧？”太后说。我们说这样再好不过。太后向我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感到非常诧异，不知是否有人将我们的想法告诉了太后，要不就是太后会读心术。

那天下午，太后歇息后，我就去看皇后。她总是那么友好、和善。太监端茶上来，皇后叫我坐在她身边。皇后房间里的陈设和太后的无异，但是室内的每样东西都非常雅致，显示出主人良好的品位。我们谈论宫里的生活，谈了很久。皇后告诉我，她非常喜欢我们，太后也一样。我告诉她，太后已经允许我们回家两三天，并说我很惊讶她如此细心体贴。她说，有人提醒太后，让我们回家探望，因为我们已经进宫两个多月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李总管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我们的想法，然后将这件事告诉太后的。皇后对我说：“看来我得教你点小聪明，是这样的，太后允许你们明天出宫，但是她并没有讲明你们出宫的具体时辰，你们千万不要把出宫这件事告诉别人，也不要显露出丝毫回家的兴奋。明天不要穿得像要出门一样，你们只需穿平时穿的衣服，像平时一样照常工作，就好像你们根本不把回家当回事儿一样。万一明天太后忘了让你们出宫，切不可提醒她，这是宫中的规矩。为了显得你心里一直记挂着太后，你们必须在预定日期之前回来。”得到这些信息，我心里非常高兴。我问皇后，回宫的时候我们能否为太后带些礼物回来。皇后说，这样做就对了。第二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干活儿，随太后上早朝。早朝结束后，太后吩咐在乡村茶室中准备午膳。这座茶室就位于牡丹山顶上，完全依照乡村房屋样式建造，取材稻草和竹子，就连屋中陈设也全部用竹子制成，做工极其考究。窗框上刻着一行“寿”字和蝴蝶，窗户上挂着粉红色丝绸窗帘。在这精致的竹屋后面，有一座竹子搭成的凉亭，四周围着栏杆，挂着红绸灯笼。座位依着栏杆建造，坐在上面非常舒适。这里算是女官们的侍应室。午饭后，我们和太后一起玩骰子。我记得我们玩了很长时间，最后我获胜。太后大笑，对我说：“你今天手气很好，就快回家了，我想你一定非常高兴，连你的神仙也帮助你。”说这话的时候，她转过身去问旁边的太监现在几点了，太监告诉她已经两点半了。我们向太后叩头谢恩，然后就站在一边等候太后的吩咐。然后，太后说：“看见你们要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我知道你们很快就会回来，但我还是会很想你们。”她又对我母亲说：“告诉裕庚，好好养着吧，争取早点儿康复。我已经吩咐四个公公与你们同行，也把我自己吃的米给裕庚送些去。”我们不得不再次叩头谢恩。最后，太后说：“你们走吧。”

我们退了出来，在走廊里遇见了皇后。我们向皇后请安，然后和众女官道别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动身。

我们的太监真是非常好，他们已经为我们打点好行李。按照宫里的规矩，我们打赏了每位太监十两银子，还给了每位轿夫四两银子。到达宫门口的时候，我们的轿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我们向太监们道别。说来奇怪，看起来他们对我们的离去似乎恋恋不舍，并且告诉我们早点回来。太后派来护送我们的四位太监也在，我们一进轿子，就看见他们骑上马，走在我们的两边。回想在宫中度过的两个月，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老实说，离开太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同时，我又非常想念我的父亲。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家了。父亲看起来身体好多了，你可以想象父亲见到我们的时候有多么高兴。四位太监走进我们的会客厅，把装米的黄袋子放在桌子上。我父亲跪在地上叩头感谢太后恩典。我们打赏完这些太监后，他们就离开了。

我告诉父亲宫里的生活是怎样的，还告诉他太后对我们是如何和善。父亲问我有朝一日能否影响太后变革，并说希望自己能够活着看到这一天。我好像隐约可以感觉到，我能答应父亲，并且能够尽我的努力做到最好。

第二天，太后派两个太监过来看我们，还给我们带来了食品和水果。他们说太后很想念我们，并且太后还让他们代问我们是否也非常想念太后。我们告诉这些太监，明天就要回宫了。我们在家中只待了两天，很多人都过来看我们，让这两天过得忙忙碌碌。父亲说最好在凌晨三点动身，这样就能在太后起床前到达颐和园。于是我们第二天三点动身，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就好像两个月前我们第一次进宫一样。短短两个月发生的变化真大。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很多人都告诉我，太后非常喜欢我。尽管我非常开心，但我还是感觉到有些女官并不喜欢我。她们经常不告诉我太后的脾气以及事情该怎么做，这让我在许多场合感到无所适从。每当太后告诉我母亲她很喜欢我的时候，这些女官都会悄悄地彼此对笑。为了取悦太后，我做每件事都会小心翼翼。我知道我又要面对这些人了，但我下定决心要单独面对挑战。我只想对太后有所帮助，我不会在乎这些人。

我们到达颐和园的时候，刚刚五点多一点。我们的太监见到我们非常高兴。他们说太后还没起床，我们还来得及进屋休息一下。屋子里已经备好早餐。我们先去见了皇后，她正准备去太后那里。她看到我们非常高兴，并且说，我们的满族衣服已经做好了，她已经看过，非常漂亮。我们都非常饿，吃过早餐后，就去见太后。她已经醒了，我们走进卧室，像平时的每个早上一样，向她请安，并磕头感谢她在我们回家的两天里送去的很多东西。她坐在床上，笑着说：“你们回来高兴吗？据我所知，每个在我身边待过的人都不愿意再离开。见到你很高兴（对我母亲说），裕庚还好吗？”我母亲告诉她，我的父亲已经好多了。她还问在家里的两天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是否还记得她为我们选定的改穿旗服的吉日。我们告诉她，不但记得日子并且非常期盼这天快点到来。说话间，太监们拿来三个黄色的大盒子，盒子里装满了漂亮的袍子、鞋、白丝袜、手帕、荷包，完全是全身的行头，还有头饰。我们磕头，告诉太后，她送的每一样东西我们都非常喜欢。太后吩咐太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们看。她说：“你看，这是一整套正式的满族服装，一串朝珠，两件绣袍，四身平时穿的衣服，还有两件逢忌辰穿的衣服，一件天蓝色，还有一件是淡紫色的，都镶着很小的花边。我还给你们准备了很多衬衣。”我非常兴奋，告诉太后我恨不得立刻换上这些衣服。她笑了，说道：“你必须耐心等到我为你选定的吉日。你还得先学会梳头，这是最难的，让皇后教教你吧。”尽管太后让我耐心等待，但我知道，太后看到我对这件事如此满腔热忱，她一定非常高兴。我们第一天进宫的时候，她问我的头发为什么如此卷曲，我用纸把头发卷起来给她看。打那以后，她就经常拿这件事取笑我。她还说，如果我不能把头发拉直的话，穿上满族服装一定非常怪异，到时候，大家一定会嘲笑我。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坐着的时候，一位女官朝我走来说：“不知道你穿旗服会不会好看？”我告诉她我只想看起来自然就好。她接着说：“你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在我们看来，你就是一个外国人。”我告诉她，只要太后把我看成是自己人，我就非常心满意足，我的事情不用她担心。我知道，她们嫉妒我，于是我去找皇后了，留下那个女孩子自己在那里。

正在与皇后说话的时候，那个女孩也走进来，坐在我旁边一个人笑。一位丫鬟正在为太后修剪鲜花，她看到坐在我旁边笑的女孩，问她为什么发笑。皇后看到后，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她没有回答，继续在一边笑。这时，一位太监进来说太后找我。后来，我曾打探那个女孩和皇后说了什么，但是没能如愿。几天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太后心情很好，我也感到很开心。离我们改装的日子越来越近，只剩下两天了。一天，皇后提醒我们应该为十八号改装的事做些准备，这样到时候一切才能有条不紊。

当天晚上，太后歇息后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头饰戴好，然后去见皇后。她说我看上去非常漂亮，太后一定会更喜欢看到我们身穿旗服的样子。我告诉皇后，在我小时候没有出国之前，我一直穿旗装，所以自然知道旗装的穿法。我还告诉她，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女孩为什么把我当作外国人看。她说，这正显示了她们的无知，她们的嫉妒，不要把她们放在心上就好了。

第十一章　我们的服装

第二天，我们比平时起得早，穿上了我们的新衣服。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了很多次那是我自己吗。尽管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穿这种服装了，但是看上去相当不错。很多人似乎以为我们穿旗服会非常怪异。我们的太监见我们穿得很合身，也非常高兴。皇后在去太后那里的途中来到我们这里，等候我们一起过去。当我们来到侍应室的时候，许多人走进来看我们，并对我们品头论足，议论纷纷。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许多人都说我们穿旗服比穿洋装漂亮多了，只有光绪皇帝例外。他对我说：“我觉得你们的法式长袍要更漂亮一些。”我朝他笑笑，没有说话。他冲我摇摇头，便走进太后的起居室。李连英走过来，看到我们的样子他很兴奋，告诉我们赶紧去给太后看看。我告诉他，大家都在打量我们，好像我们的样子非常怪异。他说：“你不知道你们现在看起来有多漂亮，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穿那些洋装了。”太后见到我们后，放声大笑，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很担心我们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不自然。她说：“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你们，快过来照照镜子。”她指着她房中的一面大镜子。“看看你们的变化，我现在才觉得你们是我的人了。我要给你们多做些这样的衣服。”这时，李连英说，二十四日是夏天的开始，到那天，每个人都会取下金簪，换上玉簪，可是我们一件都没有。太后说：“我很高兴你提醒我这件事，既然让她们换上了旗装，自然应该给她们每人一支玉簪。”李连英取来一个装满玉簪的盒子，这些玉簪都是用纯正的绿玉做成的。太后取出非常漂亮的一支递给我母亲，并且告诉她那支玉簪曾经有三位皇后戴过。她又取出两支，一支递给我，一支递给我妹妹。她告诉我们，这两支玉簪本是一对，其中的一支东太后曾经戴过，另一支她自己年轻的时候戴过。得到太后这么多赏赐，我感到很惭愧，因为我们从未为她做过什么事情。我们真诚地谢过太后之后，尽可能地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太后说：“我把你们看作自己人，给你们做的服装也是最好的。我还决定让你们穿最完整的宫服，和格格的一样。你是我的女官，所以你们理当平起平坐。”李连英站在太后身后，对我们使眼色，示意我们赶紧叩头谢恩。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我总共磕了多少次头。头饰很重，我还没完全适应，叩头的时候我总担心头饰会掉下来。太后还说，她七十大寿的时候，会赐封我们头衔。在这里我解释一下，每逢太后整十大寿的时候，太后都会为她喜欢的人，或者为她做过某些事情或者有突出贡献的人册封头衔。尽管在平时太后也能册封、提拔一些人，但是，在大寿庆典时册封的头衔会更与众不同。皇后向我们道喜，并说太后正在给我物色年轻的王爷和我结婚。皇后也很喜欢取笑人。我给父亲写信，告诉他我在宫中得到的赏赐。父亲回信告诉我，一定要竭尽全力、尽职尽责地衷心服侍太后，不要辜负她的恩典。

我很幸福。宫里的生活也非常惬意。太后对我们非常和蔼、慈祥。自从我们换上旗服后，我已经注意到太后对我们的不同。一天晚上，明月高悬，我们在湖上泛舟的时候，太后问我是否还想回到欧洲。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几条小船跟随在我们的船后面，其中的一条船上，太监们用笛子，还有一种很像曼陀林的乐器——月琴（竖琴，月牙形）演奏着悦耳的音乐。太后和着音乐节拍轻声哼唱着。我告诉太后，和她在一起我非常满足，哪里都不想去了。太后说，我应该学吟诗，她可以每天教我。我告诉太后，我的父亲曾经让我学过各种诗歌，我也曾自己创作过几首。太后非常吃惊地说：“你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我喜欢诗，以后你要经常读给我听，我这里有很多书，包含不同朝代的诗歌。”我告诉太后，我只学过八年，对中国文学的了解有限，所以不敢让太后知道。太后告诉我，在宫中，只有她和皇后熟知中国文学。她还告诉我，之前她曾试着教女官们读写，但是她发现这些女官非常懒惰，于是就放弃了。我的父亲曾告诫我，如果没人问起，不要在人前显示自己的才能，所以，我学诗这事从未对人提起过。大家得知我会作诗后，有些女官就开始非常讨厌我，这种状况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除了这桩不愉快的事，四个月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五月的第一天对我们来讲非常繁忙，因为从第一天到第五天是“五害节”（稍后我会解释），又叫龙舟节。这天，除了皇亲贵族，所有的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员以及宫女、太监都要向太后进贡漂亮的礼物。节日当天，送进宫里的礼物之多，让我大开眼界。每位送礼的人还要随礼奉上一张黄纸，在纸上列出礼品清单，还要在黄纸的右下角写上“某某跪进”。太监们用大黄箱子把礼物抬进来。这五天，每个人都非常忙碌，尤其是太监们。送礼的人数不胜数，礼品的种类也是五花八门，有家居用品、丝绸、珠宝，各式各样，难于描述。但礼物中最多的要属日用洋货，我还看到可爱的天使雕像和各种刺绣品。太后下令把这些洋货留在宫中，其余的收藏起来，因为这些洋货对她来讲都很新奇。

五月初三是宫里人送礼的日子，场面非常壮观。我们整夜都在忙着准备礼物，还要去皇后那里帮忙。第二天一早，我们把礼物装进黄色的盒子里。皇后的盒子放在第一排，她准备的礼物是她的手工制品，有十双鞋，绣花丝绸手帕，荷包，烟草包，每件都非常精致。瑾妃的礼物与皇后的大致相同，女官们的礼物则各式各样，因为女官们在节日前能够出宫购物。因为宫里必须时刻有人，所以我们不能同时出宫。购物归来后，我们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个人买的东西。母亲、妹妹和我没有出宫，因为我们很早前就把礼物准备好了。这几天，大家仿佛都在谈论礼物，猜测太后是否喜欢。我们此前已经写信到巴黎，买到一些法国锦缎，一套法式古典家具。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我们已经摸清了太后的喜好，因此除了订购的礼物外，我们还送了太后扇子、香水、香皂和一些其他的法国小物品。太后会逐一查看这些礼物，遇到劣质的，太后会查看送礼人的姓名。太监和宫女们也准备了各种漂亮实用的物品。太后挑选出她喜欢的东西，然后命人将其他的收藏起来，或许她此后都不会再看这些礼物。我必须说，太后非常喜欢洋货，尤其是法国的昂贵锦缎，因为太后每天都会做新衣服。她还喜欢香皂以及一些能让她的皮肤变美丽的香粉。她非常客气地感谢我们，说我们为她挑选的礼物非常贴心。对于太监和宫女们的礼物，太后也会夸赞几句，这让大家都满心欢喜。

五月初四是太后赏赐我们的日子，所有的王公贵族、宫女太监都能得到赏赐。太后的记忆力惊人，她能够记住前几天送来的所有礼物，甚至记得进献者的姓名。这天对我们来说又是忙碌的一天。太后根据众人进献的礼物分发赏赐。我们手拿黄纸，在上面记下太后欲赏赐者的名字。这天，太后对一位王爷夫人非常生气，因为她进献的礼物非常糟糕。太后让我把那个盒子放在她的房间里，她要查看一下盒子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我从太后的脸色可以看出她非常不高兴。她让我们量一下盒子中布料和丝带的尺寸，东西就摊放在大厅里。那些丝带长短不一，但即使最长的也不能做成一件长袍，布料的质地也非常不好。太后对我说：“你自己看看，这算礼物吗？我很清楚，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给他们的，他们自己留下最好的，然后剩下的送给我，他们知道不送我点东西不行，但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用心。也许他们以为我收到东西太多，不会注意到。他们想错了，我首先会注意到最差的东西，并且，我能够记住每样东西。我能看出哪些人送我礼物是为了让我高兴，哪些人只是敷衍了事。我会照样回赏他们。”她赏给女官们每人一件漂亮的绣花长袍和几百两银子，皇后和瑾妃也是如此。给我们的礼物则稍有不同。每人两件绣袍，几件式样简单的衣服，还有短袄、马甲、鞋子和头花。她说我们衣服不多，所以不给银子而是衣服。此外她还送我一副漂亮的耳环，但是没有给我妹妹。因为她看到我只有一副普通的金耳环，而我妹妹却有一副珍珠翡翠耳环。太后对我母亲说：“裕太太，我可以看出来你有些偏心，容龄的耳环那么漂亮，可是可怜的德龄却没有。”

没等我母亲回答，太后就转过身来对我说：“我会为你做一副更好的耳环，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母亲告诉太后，我不喜欢戴太重的耳环。太后笑了，说道：“没关系，她现在是我的人了，我会为她提供一切她需要的东西。你以后不用为她的事操心了。”

太后送我的耳环非常重。太后说，如果我每天都戴这样的耳环，慢慢就会习惯的。事实证明一切的确如她所说，没过多久，我就已经感觉不到耳环的存在了。

现在，再来说说这个节日吧。“五害节”又叫龙舟节。五月初五正午是毒虫毒性最强的时候，像蟾蜍、蜥蜴、毒蛇之类都藏在土里，因为那个时刻它们全都动弹不得。做药的人会在这种时候找到它们，放进罐子里，待到把它们风干后，制成药品。这些都是太后告诉我的，所以那天我到处刨土，却一只毒虫都没找到。按照一贯的习俗，这天正午，太后拿一只盛满酒的杯子，然后往酒里撒一些黄色粉末（像硫黄一样的粉末）。太后用一只小刷子在杯子里蘸蘸，然后，在我们鼻孔下和两耳上点些黄色的小点。这样，在接下来的夏天就可以防止害虫靠近我们。这个节日还叫作龙舟节，这是因为，楚国的时候，国家四分五裂。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统治者。一位名叫屈原的楚国大臣提议楚王与其他六国结盟，但是楚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屈原不能改变楚王的做法，他觉得照这样下去，楚国早晚会被其他国家攻占。于是，他决定投江自杀，临死还在身上绑了一块大石头。因为这一天正好是五月初五，为了纪念屈原，楚王乘龙舟往江中投送一种糯米制成的食物，叫作粽子。从那以后，人们每年都会举行类似的纪念活动。

那天，宫中首先上演的就是一段关于这段历史的剧目，非常有趣。然后，上演了毒虫在最毒时刻到来之前躲进土里的情景。那天，我们都脚穿虎头鞋，鞋子的前面做成老虎头的样子，头上也戴上丝质小老虎。在以前，只有小孩子头上才戴老虎，寓意他们会像小老虎一样健康强壮，但是，太后吩咐我们也要头戴老虎。那些官员夫人们进宫后看到我们的样子，都嘲笑我们。我们告诉她们，这是老佛爷吩咐的。

在宫中，大太监手里有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每位女官的生日。我的生日是五月初十，在我生日的前几天，大太监告诉我宫中的规矩：在生日的时候，要给太后进献一些瓜果、糕点之类的礼物，于是我预订了八盒不同种类的礼物。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穿好整身宫廷服装，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然后就去给太后请安了。待太后梳洗完毕后，太监将礼物带进来，跪在地上。我将礼物呈现给太后，并行九叩大礼。太后谢了我，并祝我生日快乐。太后赐给我一副雕刻精美的檀香木手镯，还有几匹绸缎。她还告诉我，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已经吩咐人为我准备好了长寿面，寓意健康长寿，这也是宫里的习俗。我再次叩首谢恩，接着再向皇后叩头，作为回礼，皇后赐给我两双鞋子和几条绣花围巾。待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屋里满是宫眷们送来的礼物。

总而言之，生日这天我过得非常快乐。

有生之年我绝不会忘记五月十五日这天，因为这天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糟糕的一天。这天，我们像平常一样很早就来到太后的寝宫。她不停地抱怨背疼，没办法起床，于是我们轮流为她揉背，最后太后终于起床了，虽然有些晚，但她看上去依然有些不高兴。皇上走进来，跪在地上给太后请安，但太后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我注意到，每当光绪皇上看到太后不高兴的时候，话就会说得更少。平日里为太后梳头的太监这天早上病了，于是另派了一个太监过来。太后让我们仔细盯着他，不能梳落一根头发，因为即使掉落一两根头发，太后也是不能容忍的。但是，今天的这位太监是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即使梳掉了头发，他也不会像别的太监那样偷偷把头发藏起来。当有头发脱落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家伙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后在镜子里看到他的样子，问他是不是他弄掉她的头发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说“是”。这令太后勃然大怒，喝令那个太监把掉下的头发再给她长回去。我听后差点笑出来，但是小太监已经被吓坏了，失声哭了起来。太后喝令他滚出去，还说待会儿再收拾他。我们接着为太后梳理好头发。因为太后的头发很长，很难梳理，所以我不得不说为太后梳头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太后像往常一样去上早朝，之后就把这事告诉了总管李连英。这位李总管非常狠毒，他说：“为什么不打死他？”于是，她立即命李连英将小太监带回李的住处，接受惩罚。后来，太后又嫌饭菜不可口，命人将厨师也带去接受惩罚。有人告诉我，每次太后不顺心的时候，就会鸡蛋里挑骨头，因此那天发生那么多事情我也不感到惊讶。太后还说我们后面的头发梳得太低，看上去蠢透了（满族发饰都在头的正中央，头发后面垂下来的部分叫燕尾，燕尾必须低到衣领处）。我们之前的头发也是这样梳，但太后从未为此责怪过我们。她看着我们，说：“现在我要去大殿了，不需要你们了。回房重新梳你们的头发，如果让我看到你们的头发梳得还像现在这样，我就拿剪子剪掉你们的头发。”

听到太后如此严厉地和我们说话，我生平第一次这么惊恐。我不知道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将我包括在内，但是，我想最好还是识相点，于是回答说这就去。太后站在那里看我们起身离开。我们走出六七步远的时候，背后传来太后严厉斥责长寿（那个既不是女官，也不是宫女的女孩）的声音：“你以为自己没错是吧？你也给我滚！”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一些人开始嘲笑长寿，这让她非常生气。太后生气的时候，会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和她对着干，故意惹她生气。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怕得要死，没有人敢故意和她作对，相反，我们每个人都想尽办法使她高兴。

但是那天，她一整天都在发火，我尽量和她保持距离。有些太监去向太后请示重要的事情，但太后瞧都不瞧他们一眼，继续看书。实话说，我也感觉一整天都闷闷的。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些太监都是忠心耿耿的仆人，但是，时间长了，我就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了。偶尔让他们吃些苦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告诉我仍像平时一样进宫服侍太后。皇后说，我可以提议和太后一起玩骰子，这样没准儿可以让太后忘掉自己的烦恼。起先，我不太愿意，因为我担心太后会迁怒于我。但是看到可怜的皇后说得如此恳切，我答应她可以一试。我走进太后的寝宫，她正在看书。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过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你看，宫里的这些人都不怀好意，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不要听信他们的胡言乱语，说我恶毒、可恶。不要理他们。不要把你头后的燕尾髻梳得太低，我今天早上不是冲你发怒。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不要被他们带坏。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照我说的做事。”太后说话的时候非常和蔼，脸色也变得温柔和善，与早上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我自然答应太后，只要她高兴，我会非常开心地努力做事使太后开心。太后说话的时候，就好像一位和善的母亲对待她心爱的孩子一样。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心想也许太后的做法是对的。我也听一些官员说过，不要对这些太监太好，他们会毫无理由地伤害你。

我注意到，那天的太监们做事也似乎也比平时小心多了。有人告诉我，太后一旦发火，就会没完没了。但另一方面，她对我说话却非常和善，就好像她从没发过脾气一样。只要摸清太后的脾气，她并不难伺候。我心想，太后是如此迷人，我几乎已经忘了她早上才发过脾气。太后好像看透我在想什么，她说：“我能让他人把我恨到骨头里，也能让他们爱上我，我有这样的能力。”我想她说得没错。

第十二章　太后与康格夫人

五月二十六号早朝的时候，庆亲王说美国驻北京公使康格夫人请求以私人身份拜见太后，日期等待太后定夺。太后叫他第二天再给予答复，她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大屏风后侧耳倾听，但一旁的女官们叽叽喳喳，吵闹不停。幸好太后及时阻止她们。我心里暗自高兴，因为这样我就能听清太后和大臣们之间有趣的谈话了。退朝后，太后吩咐将午膳安排在山顶的排云殿内。太后说她想走走，于是我们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向排云殿。要到达山顶的排云殿，我们要攀登二百七十二级台阶，然后还要走十分钟极其崎岖不平的山路。太后似乎不在意爬山的辛苦，不过扶着太后的两位太监就滑稽了，他们尽力与太后的步伐保持一致。我注意到太后似乎非常专注，一言不发。

到达山顶的时候，我们几乎都精疲力竭，太后自己很善于走路，看到我们的样子就笑话我们。当太后在技巧性游戏或者耐力比赛中获胜的时候会非常高兴。她说：“你们看，我都一把年纪了，比你们这群年轻人走得都快，你们真是太没用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太后很喜欢听别人称赞她。我在宫里已经待了那么长时间，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哪些话能取悦太后。但是，太后也不喜欢不合时宜的奉承，所以，即使是说赞美的话大家也要格外小心。

排云殿周围到处是开满粉色和白色花朵的夹竹桃，大殿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好像一个院子一样，非常漂亮。殿内有一张瓷桌和几把瓷凳。太后坐在她那黄色缎椅上，静静地喝茶。当天的天空明净，阳光和煦，但是有风。太后仅仅在外面坐了几分钟，就进殿内去了。我心里也正巴不得进去，便对皇后耳语说我的头饰都快要被风吹走了。

太监们端来午膳，一样一样地在桌子上摆好。太后示意我们跟她出去，我们照做了。我们来到后廊，在窗座上坐下。这里我要解释一下，宫里的窗户开得都很低，在走廊里，沿着窗户建有一排长凳似的东西，大约一英尺宽。在排云殿内，除了太后的御座，是看不到第二把椅子的。皇后问我，是否注意到太后似乎有心事。我告诉她，太后可能是在考虑早上庆亲王提到的私人接见的事情。皇后说我猜得没错，又问：“你知道这次接见的情况吗？定的什么日子接见？”我告诉她太后还没有给予答复。

这时候，太后已经吃完饭，在屋内走来走去，看着我们吃饭。她走到我母亲身旁，说：“我不明白康格夫人为什么要求私人接见。没准儿她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我倒是非常想知道她要说什么，这样我就有时间思考该如何答复她。”我母亲说也许康格夫人有客人想让她引见给太后。“不是，不会是这事，”太后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都会预先开一张名单给我。正式朝见我倒不介意，但我一点都不喜欢私人接见。你们都知道，我不喜欢被人问来问去。按照洋人的礼节，他们似乎非常和善、礼貌，但他们的礼节总比不上我们。我很尊崇我们祖上留下来的礼仪，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改变这些礼仪，我这样说好像显得有些保守。但是回头看看我们祖上留下来的礼仪，再看看现在的这些新礼数，人们似乎还是比较推崇我们祖上留下的那些礼仪。我说的新礼数就是基督教徒们尊崇的东西，这些人主张把祖宗的禅位推倒、焚毁。我知道，受传教士的影响，有些人家已经家破人亡，这些传教士总是引诱年轻人信仰他们的宗教。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为什么我对这次会见感到担忧，就是因为我们对他们太客气了，不会当面拒绝他们的任何请求。可外国人对这些一无所知。我要告诉你们，我现在会怎么做。不论他们问什么事情，我都会简单明了地告诉他们：这些事情我不能做主，我需要和大臣们商量一下，尽管我是大清朝的皇太后，但我还是要依法办事。说心里话，我很喜欢内田夫人（日本驻华大使夫人），她总是那么温婉，从不会问一些不堪的问题。当然，日本人与我们很像，不那么冒失。去年，在你们来宫中之前，一位大使夫人随康格夫人一道前来，建议我在宫中开办一所女子学校。当时，我不想冒犯她，于是告诉她，我会考虑她的建议。现在你们想想，在宫里弄出一所学校来岂不是太荒唐。就算办成了，叫我去哪里找这么多女孩子来读书？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好了。我可不想让那些皇亲国戚的子弟都到我的宫里来读书。”

说这些的时候，太后大笑起来。我们也跟着笑起来。她接着说：“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觉得好笑。康格夫人是个很和善的人，美国对中国也一向友好，对于光绪二十六年他们在宫中的行为，我也是心存感激的，但我总不能说我也喜欢他们的传教士吧。李连英告诉我，说这些传教士会给中国人吃一种药，服药后的中国人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基督教徒。这些传教士还会假心假意地让服药的人考虑清楚，他们从不强迫别人信仰基督教。传教士还拐骗中国穷人的孩子，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做药。”我告诉太后，这些都是传言，我曾接触过很多传教士，他们都很善良，并且愿意竭尽所能帮助那些可怜的孤儿。我还告诉太后这些传教士做过的事情，比如为孤儿们提供住所、食物、衣服，有时候他们还到内地去，看到被父母遗弃的盲童，他们就将他们领回家，抚养他们。这种事情，我就知道好几件。那些乡下人会把他们不健全的孩子送给传教士，因为他们自己实在太穷，没办法照顾孩子。我还把这些传教士建学校的情况以及他们是如何帮助穷人的事情告诉太后。太后于是笑了，说：“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这些话，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待在自己的国家帮助他们自己的同胞呢？”我心想，这种话要是说得太多，显然对自己无益，但同时，我又想让太后多了解一些传教士们的悲惨事件。就在不久前，一八九二年六月，两名传教士在汉口附近的武穴被杀，教堂也被暴徒焚毁。受总督张之洞的委派，我父亲负责调查这件事。克服各种困难，终于抓到三名罪犯。依照大清律例，他们被放进木笼中绞死，官府还给了受害者家属一笔赔偿金，此事才算了结。之后不久，一八九三年，扬子江边靠近宜昌的麻城天主教堂被焚毁。暴徒们说，他们看到许多被挖去眼睛的盲童被关在教堂里做苦工。宜昌地方官员也说确有此事，这些传教士的确将这些中国孩子的眼睛挖去做药。于是我父亲建议将这些盲童带进衙门审问。宜昌的地方长官是个非常邪恶的人，他非常仇视外国人，于是他给这些穷孩子很多吃的，然后教他们说的确是传教士挖了他们的眼睛。但是，第二天这些孩子被带上公堂审问的时候，他们说传教士对他们非常好，给他们提供舒适的住所、美味的食物和漂亮衣服。他们还说，早在成为天主教徒之前，他们的眼睛就看不到东西了，还说地方长官如何教他们撒谎说传教士的坏话，那些都是假的。那些盲童恳请送他们回教堂的学校，他们说他们在那里非常高兴。

太后说：“他们帮助穷人，解除他们的困苦，这也许很好。比如我们的救世主如来，用自己的血肉喂饥饿的鸟儿。如果这帮传教士能离我的子民远点儿，或许我会更喜欢他们一些。让我们继续坚持自己的信仰。你知道义和拳叛乱是怎么起来的吗？为什么义和拳叛乱？中国的洋教徒们罪责难逃。洋教徒对这些叛乱的人非常残暴，导致他们想寻求解脱。麻烦的是，这帮草民无知，他们闹得太过火了。他们想借此机会发点财，就在北京城到处放火。也不管是谁的房子，只要能抢到钱，就一把火烧了。这些中国的洋教徒是最坏的人，他们抢夺穷人的土地和财产。这些传教士，为了分点赃，当然是尽力保护他们。这些人打着教徒的幌子，每次被带进衙门的时候，连跪都不跪，也不遵从中国的法律，根本不把政府官员们放在眼里。这些传教士更是竭尽全力保护这些教徒，也不管他们对不对，相信他们说的一切，总之，政府不放人就不罢休。你还记得你父亲在光绪二十四年定下的规矩吗？告诉地方官员们在教案发生时该如何处理。我知道，老百姓中有人信了洋教，他们大多是一些受苦受难的人，我不相信有哪些上等官员会成为洋教徒。”太后说到这里环视了一周，低声说：“康有为曾经劝说光绪帝加入洋教。只要我在一天，就休想有人加入洋教。在某些方面，外国人的确值得钦佩，像他们的海军、陆军、机械都值得我们学习。但是说到文明，我看，不论哪个方面，中国都当属第一。有很多人认为政府和义和团叛军串通一气，但事情不是那样的。我们发现有叛乱的苗头时就颁布谕令，派兵镇压。但是，这帮叛党的势力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我打定主意绝不出宫。我一个老太太，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但是端王和澜公劝我即刻离开，他们还建议我伪装出城，这让我非常气愤，于是我拒绝了。回銮以后，有人告诉我，外面传说我伪装之后逃出京城，还说我穿着老妈子的衣服，坐着一辆破骡车，而老妈子穿着我的衣服假扮成我的样子，坐在我的轿子里。我奇怪是谁编造了这些故事？这些故事人人皆知，并且很快，这些故事就传到了京城里外国人的耳朵里。”

“再来说说义和拳叛乱的事。那时候，老妈子们是怎么对待我的？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走，在我们还未决定离开京城时，就已经有很多奴才从宫中逃离。留下来的人也是无所事事，站在一旁等着看热闹。我决意问一下，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于是我说：你们有愿意走的可以和我一起走，不愿和我一起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但结果让我吃惊，留下来听我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十七个公公，两个老妈子和一个叫寿珠的宫女，这些人说，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愿意和我一起离开。我有三千个太监，但我还没来得及清点人数，他们就几乎跑光了。有些人更粗暴，他们对我蛮横无理，还把我贵重的花瓶扔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他们心里都清楚，在那种非常时刻，我不会惩罚他们，因为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我大哭，祈求祖上显灵保佑我们，众人都陪我跪下祷告。我的家人，只有皇后和我在一起。我的一位亲戚，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亲戚，平日里我对她有求必应，在这种关键时刻却拒绝和我一起离开。我知道她不离开的原因，她认为早晚有一天，这些洋人会把我们抓回来，一个个杀掉。”

“离开北京七天后，我派了一位太监回来，看还有谁留在北京。她还问这位太监，是否有洋人追我们，还问我是否已经被杀死。不久，日本兵占领了她的房子，把她赶了出来。她想无论如何这回只有死路一条了，但她想到我还没有死，没准儿她能赶上我们，和我们一起走。我不知道她怎么走得那么快，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小民房里留宿时，她和她丈夫（一位好好先生）一起走进来。她告诉我她是多么想念我，在我们离开的每一天她都为我们的安危担忧，并且在我面前放声大哭。我不想听她说的每句话，并且坦白地告诉她，我不相信她说的话。打那以后，她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那段日子对于我来讲非常艰难，每天天不亮，我就坐上轿子上路，一路颠簸直到天黑。晚上，我们会随便找个地方落脚。我相信，你们一定会觉得我非常可怜，一把年纪，还要遭这样的罪。”

“皇上一路都坐在骡子车上，皇后也是。我一路都在祈祷，请求大清的祖先显灵保佑我们。但是皇帝一路都闭口不言，非常沉默。有一天，出了意外。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几个轿夫逃跑了，几头骡子也莫名死掉。天气非常热，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食物非常匮乏。我们落脚地的地方官员竭力把我们安排得舒适一些。我听到五个小太监嚷嚷着向地方官员要这要那，那位尽职尽责的官员跪在地上请求小太监安静下来，并答应他们的一切要求。见此情景我非常气愤。眼下这样的处境，对于地方官员提供的一切，我们本应知足。于是下令惩罚他们，没想到他们竟跑掉了。”

“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我们才到达西安。当时的困顿劳乏难以言表，加之忧虑过度，我一病就病了三个月。直到今天，我也没办法忘记那段日子。”

“光绪二十八年，我们返回北京。再次看到皇宫的时候，我痛心不已。天啊！皇宫完全不成样子：大量值钱的古物器要么被偷，要么被毁坏。西苑的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我每天都要敬拜的白玉菩萨也被弄断了手指。一些外国人坐在我的宝座上拍照。我在西安的日子就好像被流放一样，尽管巡抚衙门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但是我们的房间非常破旧、潮湿，不利于身体健康。皇帝也病了。那段日子一言难尽，要想讲清楚每一件事情，怕是要花上很长时间。我原以为这回的苦头算是吃尽了，但是还有一桩更糟糕的，等我有时间的时候，一定要跟你们讲清楚，我希望你们能够了解全部真相。”

“现在，我们还是说说康格夫人请求接见的事情。我认为她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她不会提出什么要求，我不愿意当面拒绝她。你能猜出来会有什么事情吗？我告诉她，不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况且，康格夫人熟知中国礼节，我认为她不会提出什么要求。”太后说：“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每次康格夫人都带一位传教士做她的翻译，现在我有了你们母女三人，我觉得够了。况且，我认为她带翻译不合适，况且他们翻译的我也听不懂。有时候，我倒是愿意接见外国使团的女士们，但不是教会里的人，有机会我就会阻止她们进宫。”

第二天早上，庆亲王告诉太后美国海军上将伊万夫妇及随从请求接见。美国使馆请求过两次接见。庆亲王还说，前天说的康格夫人要求接见是他自己搞错了。

例行的早朝结束之后，太后笑着说：“我昨天没有和你们讲过请求一次接见总是要有理由的吗？我倒是愿意见见美国海军上将夫妇。”接着，她转向我们说：“一定要把一切打理妥当，把我的房间换个样子，免得让他们看到我日常生活的样子。”我们都说“喳”，但心里很清楚，要把宫里整个换副样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接见的头天晚上，我们把粉红的窗帘从窗户上取下来换上太后最讨厌的天蓝色，然后把椅子上的坐垫也换成相同颜色。正当我们监督太监们做事的时候，几个太监抬着一个装满钟的箱子走进屋来。这时，太后也走进门来，她吩咐我们把她那些白色和绿色玉佛以及玉器饰物搬走，因为它们都是神圣的东西，不能让外国人看到。这些器物取走之后，代之以太监们搬来的小钟。我们还摘下三条绣花门帘，挂上普通的蓝色绸缎门帘。在这里，我解释一下，这三条绣花门帘都非常神圣，是道光皇帝曾经用过的物品。旧的金缎底子上绣着五百罗汉。太后相信，把这帘子挂在门上，可以阻挡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进入她的房间。我们还要记住每样东西摆放的位置，接见结束后，我们要把所有东西复位。我们安排好她房中的每样物品，她的梳妆台是非常重要的物件，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包括大臣们的妻子，所以我们必须把梳妆台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锁起来，又把她床上的粉色物品都换成天蓝色。她屋内的所有家具，包括床上的雕花，都是用檀木制成。这些檀木在制成家具之前，曾在不同的寺庙存放以祛除邪气，因此也都是非常神圣的东西，不宜被外人看见，但我们又不能把雕花从床上取下，因此只好挂上绣花帘布遮盖起来。

我们在忙着收拾的时候，太后走进来。她告诉我们，第二天要接见的只有伊万上将及其随从，他们不会参观内廷，因此，现在不急于收拾卧室，后天才会接见伊万夫人及其他女宾，现在重要的是去看看大殿是否安排妥当。她还说：“把我们唯一的一款地毯放到大殿里，尽管我不喜欢地毯，但也没办法。”

所有事情都安排完后，太后开始告诉我们接待宾客时要穿的衣服。她对我说：“明天你不用去大殿，那里都是些男人。我准备从外务部找个翻译，我不想让你和那么多陌生男人说话，这是我们满洲的规矩。这些人都是外人，他们回到美国后，也许逢人就讨论你的外貌。”太后还吩咐把她的龙袍准备好，她说，在这种场合一定要穿她的朝服。她的朝服是用黄缎子做的，上面绣着金龙，与朝服配套的是一串由一百零八颗珍珠制成的朝珠。她说：“我不喜欢穿朝服，一点都不漂亮，但是，我不得不穿。”她对我们大家说：“你们明天就不必穿什么特别的衣服了。”

第二天早上，太后起得很早，并且比以往更忙碌。我感觉到，每次有接见的时候，我们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总有一些事情会出差错，惹怒太后。她说：“我希望看起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但这些人总惹我发怒。我知道，美国的海军上将一定会同别人提起我，我不想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天，光梳头就用了两个小时，已经耽误了早朝的时间。于是，她提议把早朝推迟到接见外宾之后。太后身穿朝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告诉我说不喜欢自己穿朝服的样子。她还问我，外国人会不会知道这是朝服。“我穿黄色太难看，看起来我的脸和朝服的颜色一样”，她说。我对她说，这只是一个私人接见，如果太后不喜欢穿朝服，穿其他衣服也没关系，太后听后似乎很高兴。我不知道自己的提议是否得当，但我实在忙得无暇顾及这么多。太后命人取来她的各种衣服，最后，她选了一件绣满“寿”字的淡绿色缎袍，上面满是宝石和珍珠。太后穿上试了试，说衣服很适合她。于是吩咐我去珠宝房取来与她发型相配的头花。头饰的一边是“寿”字，另一边是一只蝙蝠。当然，她的鞋子、手帕及其他东西也都绣着类似的花样。

太后穿戴完毕之后，笑着说：“这样看起来还可以，我们到大殿去等他们吧，在他们来之前还可以玩一会儿骰子。”然后她又对大家说：“等会儿接见他们的时候，你们就待在屏风后面。你们看外面时会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我不希望他们见到你们。”

太监把地图在桌子上铺好，我们刚要开始玩，这时，一位职位很高的太监走进大殿，跪下，说美国海军上将已经到达大殿门口，身后还跟着十到十二个人。

太后笑着对我说：“我以为来的只有公使和上将，再加上一两个随从，其他的会是些什么人呢？不过也没关系，我一起接见就是了。”

我们扶着太后登上宝座，帮她整理好衣服，并递上她的讲说稿，然后，就与皇后一起退到屏风后面。大殿里非常安静，鸦雀无声，我们可以听见来访者踩着石板地面走来的脚步声。我们从屏风后面可以瞥见几位王爷正登上台阶，引领这些人进殿。美国公使和海军上将一字排开，他们三鞠躬向慈禧太后致敬。光绪皇帝也坐在太后的左手边，他的宝座很小，与普通的椅子差不多。太后发表简短讲话，欢迎他们的到来。然后，他们从一侧走上殿陛，与皇上握手，再从另一侧退下。庆亲王带他们到另外的殿里，在那里设宴款待，接见就这样结束了，接见的仪式非常简单，但又十分正规。

会见结束后，太后说她可以听到我们在后面的笑声，洋人们恐怕要议论这件事，她不喜欢这样。我告诉她不只是我一个人笑。她说：“下次我接见男宾的时候，你们不用来大殿了。当然，上早朝的时候除外，毕竟都是自己人。”

这天下午，太后没有回寝宫。她说她想等这些人走了以后，听听他们会怎么讲。一两个小时之后，庆亲王走进来，报告说他们已经用过午膳，还说他们见到太后非常高兴，现在已经离开了。在这里我解释一下：公使们是从左侧的门进殿的，中门只供太后出入，唯一的例外是外国使节递交国书时。因此，公使们走的也是左门。太后问庆亲王有没有带来宾到处逛逛（在颐和园），以及他们对颐和园的看法、这些人说了什么没有、他们情绪怎么样等。她对庆亲王说：“你可以走了，去为明天接见伊万夫人做准备吧。”

当晚，太后告诉我们：“明天，你们要装扮一致，穿上你们最漂亮的衣服。进宫的这些外国女士以后恐怕不会再见你们了，如果我们这回不把我们所有的都展示给她们看，以后恐怕没机会了。”她吩咐我们所有人，包括皇后和瑾妃在内，都要穿淡蓝色服装。她还对我说：“如果女宾客们问起谁是瑾妃，你可以告诉她们。但是，如果没人问起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主动介绍她。我必须多加小心，这些人久居宫中，很少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我担心她们举止不当，惹人笑话。”然后，她又接着说：“有女宾进宫，我总是会赏赐些礼物给她们，但这次我还没拿定主意，因为上次朝见时没有赏任何东西。”太后转向我说：“你先准备几件玉器，放在漂亮的盒子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我的吩咐，你就不要拿出来，需要的时候我会朝你要。”她说：“已经吩咐得差不多了，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向太后请过晚安之后，我就迫不及待、高高兴兴地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一切进展顺利，没有出一点差错。因为我们都精心打扮过自己，太后看了也非常高兴。太后对我说：“你脸上的脂粉总是很薄，大家没准儿把你当成寡妇。你的嘴唇上应该多涂些胭脂，这是规矩。我这会儿还不需要你，快去补补妆。”于是我回到房间重新补装，把自己打扮得像其他人一样。看到面目全非的自己，我忍不住笑起来。再回到太后房里的时候，太后说：“现在看起来好多了。如果你觉得脂粉太贵的话，我会帮你买一些。”她说这些的时候面带微笑，太后总喜欢打趣我。

这时候太后已经梳妆完毕，一位女官送来许多衣服供太后挑选。她说要穿浅蓝色，但是挑了二三十件，还是没有一件适合她，便吩咐女官再多拿些过来。最后，太后选了一件绣着百只蝴蝶的蓝色袍子，外面套一件紫色马甲，马甲上也绣着蝴蝶。长袍的下端缀着珍珠穗子。太后戴上她那颗最大的珍珠，鸡蛋般大小，这颗珍珠也是太后最喜欢的，只在特殊场合戴。她的头饰两端各有一只蝴蝶，手镯和戒指也全部是蝴蝶形状，每件饰品都与袍子相配。除了这些漂亮的珠宝，太后也会在头上戴几朵鲜花，她最喜欢白茉莉。如果没有太后的特许，皇后及女官们是不能在头上戴鲜花的。我们可以戴珍珠翡翠等等，但鲜花只能太后戴。她说我们太年轻了，戴上鲜花恐怕会糟蹋了鲜花的美丽。太后穿戴妥当后，我们一起进入大殿。她吩咐带上纸牌，她想玩一会儿。在玩纸牌的时候，太后一直没有停止讲话，她告诉我们，对这些洋太太一定要温柔有礼，还要带她们四处转转。她说：“现在带她们到处转已经没关系了，处处都换了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切都换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会以为我们向来都是这样。待会儿要是她们问你什么事情，你就直接告诉她们，这里原来并不是这个样子，每次会见客人这里都会发生改变，我们这样做就是为了给她们一些惊喜。你一定要找机会告诉她们这些，否则不会有人了解这件事，我们也就白忙活了。”

这次接见是私人性质的，太后没有用她的大宝座。她坐在大殿左侧的小座位上，每天早晨就是这样在这里接见大臣们，皇上则在一旁站着。

一个太监（昨天的那位）进来禀报：女宾们已经到了大殿门口，一共九个人。太后吩咐几位女官去院中迎接她们，并把她们带进大殿。我站在太后御座的右边，可以看到她们沿着台阶走上来。太后低声问我：“哪位是伊万夫人？”因为我之前也未见过伊万夫人，所以我告诉太后，我也没办法辨认。但当她们慢慢走近的时候，我看见公使夫人旁边有一位夫人与她并肩而行，于是，我断定她一定是伊万夫人，并将我的判断告诉太后。当她们走到近前的时候，太后说：“那位传教士的夫人也和康格夫人一同来了。每次她都一同前来，想必她一定很喜欢见我。我要告诉她，见到她我总是非常高兴，看她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康格夫人与太后握手之后，把伊万夫人和其他几位美国公使的夫人介绍给太后。我注视着太后，她看上去非常和善，笑容迷人，与往日几乎判若两人。她说见到这些夫人她非常高兴。太后吩咐太监们给夫人们拿来椅子，同时让其他太监端茶上来。太后问伊万夫人是否喜欢中国，她觉得北京怎么样，她到中国多久了，打算在中国待多久，住在哪里等。对于太后的这些问题，我已经习以为常，我知道她要问些什么。康格夫人让翻译告诉太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太后，不知道太后近来身体可好。太后对我说：“你告诉康格夫人，我一切安好，见到她也非常高兴，遗憾的是，我不能经常安排这样的会见，否则我们就能够多见面了。”太后接着说：“大格格（太后的养女，恭王的女儿）稍后会陪同她们一起用餐。”会见就算结束了。

午膳设在位于太后大殿后面的养云轩，这里专门用作宴会厅或者休息室。除了太后、皇后和瑾妃，所有的御前女官都入了席。为了布置好餐桌，我整整用了两个小时。太后吩咐用白色桌布，那样看起来比较干净。

太监园丁早已在餐桌上摆好鲜花，客人的座次也已经按照太后的吩咐安排好。太后说：“尽管康格夫人是美国大使的妻子，但她在北京常住，更像是自家人。伊万夫人才是贵宾，应当坐首席。”太后还吩咐我按照其他宾客的等级依次安排座位。大格格和洵贵人（太后的侄女，皇后的妹妹）是主人，她们相对而坐。我们在桌上摆好金质菜单托架，还有装满杏仁和西瓜子的小金盘子，筷子及其他餐具都是银质的。太后还吩咐大家预备好外国人用的刀叉。当天提供的是满洲菜式，除糕点、蜜饯共计二十四道菜。太后指示我们一定要准备最好的香槟。她说：“我知道这些外国女子都喜欢喝酒。”

我想，我是女官中唯一欢迎这些女士到来的人，因为每逢这种场合，太后都会较往日更严厉地批评女官们，太后会喋喋不休地教训她们应该有怎样的言行举止，因此一提到要接见外国宾客，女官们就满肚子的不乐意。

我们正在用餐的时候，一位太监过来告诉我说，太后在她的寝宫等我们，午餐结束后，我要带女宾客们到太后的寝宫去。

我们到达太后寝宫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们了。太后站起来，让我问伊万夫人，饭菜是否合口，又说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话。太后还说她要带大家参观一下她的私人房间，这样，伊万夫人能够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个大致的了解。于是，太后带伊万夫人走进她的一间卧室。她请伊万夫人及康格夫人坐下，像往常一样，太监们奉上茶水。太后邀请伊万夫人多在北京待些时日，去各处寺庙看看。她说：“尽管我们的国家非常古老，却没有像美国一样的华美建筑。我想你们一定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非常新奇。现在我年纪大了，否则我一定到世界各地去看看。我在书上读到过各国的情况，但百闻不如一见，这一切都比不上身临其境。不过话也不好说死，也许不久后我就会出去走走，但是我不敢离开我的国家，我担心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样，我很担心。这里的一切好像都离不开我，我们的皇上还太年轻。”

说到这里，太后转过身去，吩咐我们带夫人们到宫里各处去看看，包括非常有名的龙王庙。龙王庙位于昆明湖中央的一个小岛上。

康格夫人说还有些事情要与太后商议，然后叫传教士夫人过来。就在康格夫人与传教士夫人交谈的时候，太后开始有些不耐烦，她急于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于是转头问我。对于我来说，要同时听太后和她们说话着实有些难度。我听到的字眼只有“画像”，就在我要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太后的时候，传教士夫人说：“康格夫人此次前来，有一个特殊的目的，就是请求太后恩准让一位叫作卡尔的美国女艺术家为您画一幅肖像，送到圣路易斯的展览会上去，这样，美国人民就能荣幸地瞻仰太后的懿容。卡尔小姐与中国颇有渊源，她的哥哥曾多年担任烟台海关税务司。”

太后听闻此言貌似很惊讶，因为在这位女士说话的时候太后一直很认真地听，但她不愿说自己没有听明白。于是太后转向我（这是我们提前约好的），意思是让我解释给她听。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康格夫人就叫传教士夫人把刚才的话再转述一遍。这时，太后对我说：“我听不懂这位女士在说什么，我想，或许你能解释得更明白。”于是，我把事情又解释了一遍，但我知道，太后迄今为止还没有画过肖像，因此她也不知道画像是什么。

在这里我解释一下，在中国，人只有在去世之后才会画像，这样既是对死者的一个纪念，也可以让后世子孙借此祭祀先人。当太后明白了康格夫人的意图后，我注意到太后着实吃了一惊。在这些外国人面前，我不想让太后显得无知，于是，我就拉了拉太后的袖子，说稍后会为她解释。太后说：“现在就给我解释一下。”太后讲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满族语，满族语与汉语稍有不同，因此这些外国人也听不懂我们在讲什么。太后明白了这些意思之后，对康格夫人的好意表示感谢，并表示晚点会给出答复。太后对我说：“告诉康格夫人，任何事情我都不能单独做主，在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我都要和大臣们商量，这些情况她大概是知道的。我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让百姓指责我，我必须谨守祖宗留下的规矩。”我看得出来，太后此刻似乎并不愿意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候，李总管走进来，跪在地上禀告太后说船已经备好，随时可以载女宾们去看寺庙。这里我解释一下，每当有外宾来访的时候，都有一位女官负责观察太后的表情，每当太后对一个话题显露出不悦或者不耐烦的表情时，这位女官就会向太监暗示，这样，太监就可以进来禀报一些事情，这样就能够使话题免于陷入尴尬境地。这次李总管进来报告，也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女官的暗示。

考虑到女宾们可能游览的时间会很长，于是太后先行向她们道了别，这样女宾们也可以安心地去欣赏各处的景色。

于是各位夫人乘坐太后的龙舟，去岛上游庙了。庙建在小岛上，岛上有一个洞穴，从未有人进去过，相传这个洞穴就是龙王的居所，太后对此也深信不疑。庙的名称就是由此得来的。

第十三章　太后的画像

在庙里停留不久，我们就返回宫中，女宾们道别后就乘轿子到宫门口去，她们自己的轿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我仍旧像平时一样回宫后告诉太后宾客们说了什么，对我们的招待是否满意等此类的话。太后说：“我喜欢伊万夫人，我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在我看来，她的言行举止与我见过的许多美国女人不同，我喜欢有教养的人。”紧接着提到画像的时候，太后说：“我不明白康格夫人为我画像的意图何在。现在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画肖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她，画肖像的时候每天要坐几小时，她听了似乎很惊讶，并担心自己没有耐心坐那么久。她问我坐着的时候要做什么，我告诉她只需简单地摆个姿势，并且始终保持那样的坐姿就可以。太后说：“等到画像完成的时候，我怕是也变成老太婆了。”

我告诉她，我在巴黎的时候也曾画过一幅自己的肖像，也是康格夫人推荐的这位卡尔小姐画的。太后听后立即命我把画像取来让她看看，好让她知道画像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吩咐站在旁边的一个太监去我房间把画像拿来。太后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画像的时候我一定要坐在那里，不能让别人代替我吗？”

我告诉太后，因为他们画的是太后的画像，不是其他人的，所以太后必须亲自坐在那里。她接着问是不是每次画像都要戴同样的首饰、穿同样的衣服。我告诉太后正是这样的。于是，太后说，在中国，画师只需对他的作画对象看一次就即刻动手画，不一会儿就可以完成，并且太后认为一位外国一流的艺术家应该也可以做到这点。我自然又要为太后解释中外肖像画间的区别，并且告诉太后，等画像完成后她就能发现两者间的区别了，到时候她也就能够明白为什么需要坐那么久了。她说：“我很好奇这位女画家是怎样的人？她会讲中国话吗？”我说我对卡尔小姐很熟悉，她非常和善，但她不讲中国话。太后说：“既然她的哥哥在中国待了那么长时间，她怎么不会讲中国话呢？”我告诉她，卡尔小姐离开中国已经很长时间了，况且她在中国待的时间也不长，她的工作大部分都在欧洲和美国。太后说：“我倒更愿意她听不懂中国话，作画的唯一不便就是我必须留她在宫中一段时间。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外人知道，但不保准有人嚼舌头告诉她一些。”我告诉她，卡尔小姐根本不懂汉语，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况且在宫中，除了我们母女，没有人会讲英语。太后答道：“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在宫中待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彼此熟悉起来。”接着太后说：“画这幅肖像画大概要多长时间？”我告诉太后，这取决于她坐下来画像的时间及频率。我不想告诉太后确切的画像时间，因为我担心太后会因为时间太长而不耐烦。我对她说，等卡尔小姐来了，我会叮嘱她尽可能快地完成画像。

太后说：“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婉转地拒绝康格夫人的要求。你知道，我只能告诉她，我需要和大臣们商量一下，这样我就有时间考虑。既然你很熟悉这位画家，并认为她的到来不会有什么坏的影响，那就让她来吧，我会让庆亲王向康格夫人转达我的意见。现在我们商量一下要做些什么，留一个外国人在紫禁城是不可能的。夏天的时候，我都是住在颐和园，紫禁城距离颐和园很远，她不可能每天来回奔波。现在考虑一下，我们要把她安置在哪里，还需要有个人始终盯着她。这事很复杂，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你愿意替我看着她吗，保证在白天的时候没人有机会接近她？但是晚上呢？”太后在屋中踱来踱去，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笑着说：“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把她软禁起来，但这要靠你们母女三人了。你们每个人都要小心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我自己也会很小心。我这就吩咐人去把醇亲王（光绪帝的父亲）的花园收拾一下，供卡尔小姐在这段时间内居住。”

花园距离太后的宫殿很近，驱车大约十分钟就能到达，并且花园位于颐和园之外。太后又继续说：“以后你就每天早上陪她一起来，晚上的时候再和她一起回去，我看这个办法最安全。一定要留心她和别人交流的信息。不过，唯一麻烦的是你要承担许多额外的工作。但是，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情格外在乎，为的就是免去以后的诸多麻烦。还有一件事你要格外留心，千万不要让卡尔小姐与皇帝讲话。我之所以提这件事，是因为，你们也知道，皇帝生性羞涩，他恐怕会说些冒犯卡尔小姐的话。我打算额外加派四个太监在我画像的时候在身边伺候着，以防有什么需要。”太后又接着说：“那会儿你拉我袖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康格夫人在紧盯着你。我想她对我们的举动一定是有什么看法。但是，这事你也无须往心里去，她怎么想随她就是了。她怎样想不重要，只要我明白你的意思就足够了。”我告诉太后，康格夫人可能会误认为我建议太后拒绝她们作画的请求。但是，太后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是因为你与卡尔小姐熟识，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她们的请求的。作画倒是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作画可能引起的严重后果。”

第二天，我收到康格夫人的信。康格夫人在信中请求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太后拒绝她们的请求。我把信翻译给太后听，太后似乎非常不悦。她说：“没有人能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她竟然敢暗示说你讲了不利于卡尔小姐的话。我就说昨天你扯我袖子的时候康格夫人盯着你看，果然被我言中了。这封信你想怎么回复就怎么回复吧，但是一定要用她对待你的方式回复她，或者更厉害点。你就告诉她，在我们国家，宫中女官是不能影响太后的决定的。除此之外，你还要告诉她，你没有说别人的坏话。如果你不想那样回复的话，你可以告诉她，卡尔小姐和你的私交很好，你从来没讲过任何对她不利的话。”

因此，第二天我就用平常的方式回复了信件，尽量做到合乎礼仪。

整整一个下午，太后都在谈论画像的事情。最后她说：“在卡尔小姐居留期间，我希望康格夫人不要派传教士女士与她做伴。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拒绝坐下来画像。”

第二天早上，太监把我的画像取来，画像还未来得及给太后看，宫中的其他人就先睹为快了。有些人认为画得非常像我，有些人认为一点儿都不像我。当我告诉太后画像已经取来的时候，太后吩咐我赶快把画像拿到她的寝宫去。太后端详了一会儿，还好奇地摸了摸画像，之后太后突然大笑起来，说：“真是一幅奇怪的画，怎么看上去像用油画出来的？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粗糙的活儿，但我不得不承认，画得还是非常像你，我们中国的画家怕是不能画出这么生动的表情。这画上你穿的衣服真奇怪，为什么你的手臂和脖子都露在外面？我早就听说外国女人的衣服没有领子和袖子，但没想到会这样难看，就像你画上穿的。我真想不通，你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我原以为你会不好意思穿成这样呢。不要再穿成这样了，这样子真吓人，这也算是文明吗？”太后接着说：“你们是在特定场合才穿成这样，还是任何时候都能穿？有男士在场你们也穿成这样吗？”我告诉太后，这是女士们的常规晚礼服，宴会、舞会、接待会等场合都会穿。太后笑了起来，大声说：“越来越不像话。在国外，似乎每件事都在倒退。在我们这里，女人在男人面前连手腕都不能露的，但外国女人在这方面与我们好像有很大不同。皇帝经常谈论改革，但是如果只是改成这样的话，我们还是维持现在的样子比较好。告诉我，你改变对外国习俗的看法了吗？”

听到太后本人对此抱有如此大的偏见，我也只能迫不得已点头说是。

太后再次审视我的画像，问道：“为什们你的脸被画成了一半白一半黑的呢？这不符合事实，事实上你的另一半脸并不黑。不仅如此，你的脖颈也有一半被画成了黑色。这是为什么呢？”我解释道，这是由于光线明暗的缘故。因为从作画者所在的位置观看模特，就会出现这种写实的效果。

太后接着问：“我的画像是否也会被画成一半黑一半白呢？你知道我的画像将来要被送去美国，我可不希望那里的子民以为我的脸真的是一半白一半黑呢。”

我不想对太后说出真相，她的肖像画也会被画成与我现在的肖像画一样的情况——一半黑色一半白色。于是我向太后保证，我会跟作画者讲，要完全按照太后的旨意作画。接着太后又问我，画家何时能开始作画。我告诉她画家现在还在上海，康格夫人已经写信告诉画家，让她尽快来北京为作画做准备。

一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了画家卡尔小姐的信件，信上说她马上赶赴北京，并且表示能够为太后作画她感到很荣幸。

我将信件翻译给太后，太后听后说道：“我很高兴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有私交。这对我来说也会方便许多。你知道，有些事情我只想让卡尔小姐知道，而并不想让康格夫人知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对卡尔小姐说明，而一旦这些事情被康格夫人听到了，她会认为我是一个极难取悦的人。你明白我想要说的话了吧，因为卡尔小姐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对她讲话的语气不会冒犯到她。而我也想再次对你说，如果卡尔小姐不是你的好朋友的话，我是不会让她来这里为我作画，因为这样做不符合我们国家的规矩。”

初三那天，有人向太后报告说画家已经抵达北京，现在与康格夫人在一起，并想得知何时可以开始为太后作画。在这里，我先解释一下中国的纪年。中国纪年根据每年所含月份数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比如说，这一年一共有正常的十二个月份，而下一年可能就是十三个月份了。接下来的两年可能还是十二个月份，再下一年又是十三个月份，依此类推。画家进宫觐见太后那天正好赶在一年当中包含十三个月份的日子，而这一年有两个五月。我向太后请示，何时开始作画。太后说道：“明天宣布具体日期，我要回去查看历书，挑个好日子开始作画。”

第二天早朝过后，太后仔细翻看了历书。看过之后，太后对我说，接下来的这十几天都不是吉日，并把历书递到我手里让我自己翻看，最后太后挑中农历二十日为最吉祥的日子，在这天开始请画家为其作画。不仅如此，接下来，太后还要翻看历书挑选吉时，最后定在晚上七点为良辰吉时。

当我听到太后说晚上七点开始作画时，我感到十分担心。因为傍晚的光线很暗，于是我尽我所能向太后解释说卡尔小姐很难在这个光线下作画。太后说道：“这不是问题。宫里有电灯，足以让她看清楚。”接着我又向太后解释：“无论如何，在日光灯下的效果也不如在自然光线下画出来的好看。”我极力想让太后改变作画的时间，因为我太了解卡尔小姐了，她是不会同意在日光灯下作画的。

太后回答道：“真麻烦。我就能在任何光线下作画，卡尔小姐应该也能办到。”经过一番讨论，最后敲定作画时间为农历二十上午十点钟开始，而我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当太监拿进我的肖像画的时候，也带来许多我在巴黎时拍的照片。而这些照片我是不打算给太后看的，我担心太后看到照片后，会取消作画的计划，改变主意想自己拍照片，因为这样会省去她每天坐上好几小时的麻烦。

尽管如此，第二天一早，太后还是在经过我卧室的长廊时，进了我的屋子。她环顾一周后，查看了卧房是否整洁有序。这是太后第一次进我的房间，我感到很窘迫尴尬，因为太后之前几乎从来没有踏进过宫女的房间。我不能看着太后一直站立在屋里，但同时我又不能请太后坐到我的椅子上，因为按照中国的规矩，皇上和太后只能坐自己专属的椅子，他们去哪里，随从就将椅子搬到哪里。这时我刚要让随从搬太后专门的椅子进来，太后却说她就要坐在我屋里的椅子上，并对我说，她坐过的椅子会给我带来好运。于是太后坐在了我的安乐椅上。这时太监将茶递上来，我亲自侍奉太后。这是宫里的规矩，同时也是一种对太后的恭敬。

太后喝完茶，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我的房间，端详我房间的一切，打开我书桌的抽屉，检查我摆放东西是否都整齐有序。当太后忽然看到我房间的一角时，她问我道：“那桌子上放的一堆是什么画？”随后她走近仔细一看，惊呼道：“奇怪了，这怎么都是你的画像？可比你之前给我看过的画像好看多了，这些画更像你本人。以前你为什么没有拿给我看过？”

我一时无以答复。太后看到我被她刚才的询问弄得很尴尬后，她立刻转移话题，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太后经常用这种方式与我们说话，当她发现我们对她的询问无以应对后，先会转移话题，然后往往会在以后不知哪天重新提起这个话题，而那时她希望我们能够立刻给她答复。

太后看完我的这些身着欧洲样式服装的照片后，对我说道：“这些照片都很漂亮，比你以前给我看的那幅肖像画好看多了。但是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我还会继续请人给我画肖像，但是即便我想要拍些照片，这跟画肖像画也不冲突。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我不会随便让一个很普通的摄影师进宫为我拍照，因为这可不是一件随随便便、轻而易举的事儿。”

这时，我的母亲向太后解释说，如果太后愿意拍照的话，我的一个哥哥愿意为太后效劳，他曾经学习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摄影。

在此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有两个哥哥，都曾经在宫里给太后当差。其中一个哥哥负责颐和园所有电器设施的安装，另外一个哥哥负责给太后开私人汽艇。这里有一个习俗，就是满族官员的子弟都必须在宫里任职两到三年。他们可以随意在宫里走动，并且每天都能见到太后本人。太后对这些晚辈也是爱护有加，经常像母亲对待孩子们一样跟他们聊天。这些年轻的贝勒必须每天一清早就进宫，因为宫里不允许有外人在此过夜，他们也不例外，因此，当他们完成一天的职责后，都必须离开。

当太后听完我母亲的话后，她首先很是惊讶，接着问我母亲为什么之前没有向她提起过我有个哥哥学习过摄影。我母亲回答说，因为她之前不知道太后也想拍照，并且也不敢自作主张建议太后拍照。听完我母亲的回答后，太后大笑道：“你可以跟我建议任何你想说的事，因为我想尝试任何新鲜事物，特别是对于一无所知的门外汉来说，更是如此。”

太后随即下令要召见我哥哥。我哥哥进宫后，太后问道：“我听说你会摄影，那么我就给你一些事情做吧。”当太后向我哥哥问话的时候，我哥哥一直要跪着聆听。根据宫里的规矩，当太后说话的时候，除了宫女之外，所有人都要跪下来聆听，连皇上都不能例外。当然了，宫女时刻侍奉在太后身边，而太后又在不停地跟我们谈话，所以太后下令允许我们可以不必跪下，因为这本身也会很浪费时间。

太后问我哥哥何时可以进宫为她拍照，要在什么样的天气下才能拍。我哥哥说，他当晚会去取他的照相机，这样他可以在太后希望拍照的任何时候拍，天气并不会影响工作进度。于是太后决定第二天早上拍照。她说：“我想在椅子上拍第一张照片，经过围观观众的时候，你再跟着拍一些其他的照片。”她也问我哥哥，她需要坐多久，当她得知只用几秒钟就足够了的时候，表现得很惊讶。接着她询问拍完照片多久后照片可以洗出来，以便能够看到它。我哥哥回答说，如果是早上拍的照片，当天下午就可以完成了。太后说，这太好了。太后还说希望能看见他工作的过程。她告诉我哥哥，他可以选择宫殿里的任意一间屋子工作，同时命令一个太监去做必要的准备工作。

第二天是十分美好的一天，八点的时候，我哥哥带着一些照相机在庭院里等着。太后来到庭院，检查了每一样东西。她说：“这多有趣啊，你能用这样的工具拍出一个人的图片。”给太后详细地解释了拍照片的方法后，她命令一个太监站在照相机前，以便于她通过镜头观看图像。太后惊叫：“为什么你的头是颠倒的？你站在你的头或脚上吗？”于是我们解释，当拍成图片时，看起来就不那样了。太后对于自己的观察结果很高兴，并说这是不可思议的。最后她吩咐我站在那里，因为她也想通过这个镜头观察我。然后她和我交换了位置，期望我会通过镜头观看，并看我是否能辨别出她正在做什么。她在相机前挥动着手，当我告诉她我看到了的时候，她很高兴。

然后，她坐进她的轿子，命令抬轿人继续行进。我哥哥在列队行进时，为太后拍了另外一张相片。当她路过照相机时，突然回头问我哥哥：“你给我拍照了吗？”我哥哥回答拍过了。太后说：“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我看起来太严肃了。下次你拍照时，要让我提前知道，这样我可以试着看起来放松些。”

我知道太后对拍照片十分满意。在通过观众席时，我们在屏幕的后面，我注意到她似乎非常焦虑地想要克服这种场合下的不安。为了能拍更多的相片，我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通过了这个特别的观众席，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人们走了之后，我们从屏幕后面走出来，太后说：“趁着天气好，我们再去多拍些照片吧。”于是我们走到大殿前的庭院中，我哥哥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一架照相机。拍了一些照片后，太后说，她想拍一些坐在宝座上的照片，准确地说好像是她在吸引着观众。几分钟后，我们在院子里准备好物品，屏幕放置在宝座后面，脚凳也已经放置好。太后吩咐女官们去为她挑选礼服。同时，我带来一些她最爱的珠宝。她吩咐将她在观众席穿过的那两件礼服带过来，那是海军上将埃文森夫妇送来的，在不同场合穿戴过的珠宝也一并取来。她穿两件不同的衣服照了两张相片。接下来，她希望穿朴素的衣服照一张，衣服上不带任何的绣制品。然后，她命令我哥哥去拍照。其实照片已经拍好了，她急切地想要看到效果。她对我哥哥说：“我想和你一同去，看看你是怎样操作它们的。”当然可以，我想没有必要为太后解释照片的形成过程，比如那个小黑屋等等。所以我尽量委婉地为她解释整件事情。太后回答说：“没关系，我想去看那个屋子，无论那个屋子是什么样的。”于是，为了观看我哥哥洗照片的过程，我们全部来到了小黑屋。我们摆放好椅子，让太后坐下。她对我哥哥说：“你必须忘了我在这里，像平常一样进行你的工作。”她看了一会儿，当看到片子在快速地变化时，忽然变得很欢喜。为了使她看得更加清楚，我哥哥举着片子到红色的灯光下。太后说：“这不太清晰，我能看见这是我，但是，为什么我的脸和手是黑色的？”我们向她解释，当图像刻印在纸上，这些黑色的斑点会显现成白色，并且白色的部分会变成黑色。她说：“好吧，活到老，学到老。这对我来说真是新颖的东西，拍这些照片我不感到遗憾，并且希望我会喜欢这些照片。”她对我哥哥说：“等我下午休息过之后，你再把这些照片冲洗出来。我想亲眼看着你完成这个过程。”当她在三点半起床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很快地穿好衣服，直接去了我哥哥准备好纸和必需品的地方，他随即为太后展示印刻是怎样完成的。这时候有充足的光线，像是夏日里的光线，虽然已经是下午四点，但太阳依然高高地挂在空中。太后看了两小时，我哥哥一直在印刻，每一幅图像自然地呈现出来的时候，太后都会变得很高兴。她久久地用手举着第一幅作品，并检验其他的作品，当她再一次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图像变成了黑色。她一点儿也不能理解，惊叫：“为什么变成了黑色？这是霉运吗？”我们向她解释：印刻完之后必须清洗，否则一个强烈的光线都会导致图像褪色，这一个已经褪色了。她说：“多有趣啊，这里有这么多的作品。”

印刻的过程完成之后，我哥哥像往常一样把照片放在一个化学浴缸里，最后用干净的水清洗它们。当太后看见照片变得清晰时，人变得更加惊讶，大声说：“多么奇特啊，生活中的每件事情都是真实的。”当所有的照片出来了，她带着它们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她的小宝座上，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她甚至带着镜子，去对比镜中的影像和手中的照片。

在这段时间，我哥哥一直站在庭院里，等候着太后的进一步指示。她突然想起哥哥在等她这件事，说：“为什么，我忘记了你的哥哥。可怜的随从们一定还站着，等待我的下一个命令。你去告诉他——不，我最好亲自去，并且和他讲。他一整天都工作得如此努力，以至于我想说一些让他高兴的话。”她命令我哥哥每份照片印刻十份，把所有的相机都留在宫里，这样，他第二天就可以接着工作了。

接下来的十天里，阴雨连绵，没有间断，这使得太后很不耐烦，因为在天气转晴以前不能再拍更多的图片了。太后想在正殿拍照，但是这个房间太黑暗了，楼上的窗户用厚纸粘贴着，只有低一点儿的窗户可以进一些光线。我哥哥尝试了很多次，但是都没有拍到好的照片。

在下雨的这段时间，我们搬到了西苑，因为皇上要去地坛献祭。这是每年一次的仪式，并且和其他的每年一度的仪式一样举行。由于下雨的缘故，太后命令船只必须沿着颐和园的西岸进入。一登上船，在大家的陪同下，太后进入城池的西门，到达最后一座桥，离船上岸。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坐着轿子来到西苑的正门。在那里，我们再一次上船，横穿过整个湖，大约1.6千米的距离。在湖中穿行的时候，太后看到许多完全绽放的莲花。她说：“我们在这里最少要停留三天。我希望天气变好，这样，我可以在湖上敞篷的小船里拍照。我还有其他的好主意，那就是，我想要一张‘观音’（女神）的照片。两个太监总管将扮成侍从，必要的礼服要提早做好，我偶尔会用得到。无论何时，我生气或担心的时候，扮成菩萨的样子都有助于我稳定情绪，如此去扮演我象征的角色。我能向你保证，这对我有很大的益处，因为它时刻提醒我记住，我被看作是最仁慈宽容的人。通过拍一张这样装束的照片，我能在所有时间看见我想要看的自己。”

我们到达宫殿时，雨停了。我们走进她的卧室，尽管地面还泥泞不堪。太后有一个怪癖，就是很喜欢雨天出门散步，若不是倾盆大雨，她连雨伞都不愿意打。太监们总是为我们拿着伞，只是如果太后不打，我们自然是不能打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如果太后想要步行，我们就也必须步行，如果她决定坐轿，我们也必须坐上自己的轿子。这个规矩也有例外的时候，就是太后走累了，吩咐抬了她的轿子休息。在太后面前，我们是不可以坐下的，必须一直站着。比起紫禁城的宫殿，太后更喜欢西苑。这里可漂亮多了，而且能让太后心情舒畅。

经过这么远的一段路，大家也都累了，太后于是早早地吩咐我们退下休息。还说倘若明日天好，她就拍照。不过，接下来三天阴雨连绵，着实让太后失望，我们也不得不再多逗留几天。最后一天天气终于放晴，太后拍完了照片，就起驾回了颐和园。

回到颐和园第二天，太后吩咐我们最好为接待画家（卡尔小姐）做些准备。她让总管太监传了一道谕旨，禁止所有太监与卡尔小姐说话，场面需要时保持礼貌即可，我们这些御前女官也收到了类似的命令。还有，卡尔小姐在场时，我们不能和太后讲话，皇上也得到了类似的命令。太后吩咐人去把醇亲王府的花园收拾好。然后，她对我们说：“我相信你们三个可以照顾好这位画家卡尔小姐。我已谕令由外务部负责膳食，只是还有一样让我担心，就是没法儿给卡尔小姐准备西餐。”于是太后吩咐我们把家里的炉灶也带到醇亲王府，万一卡尔小姐想吃西餐了，就可以给她做。她还说：“我也知道，让你们每天早晚随她往返于皇宫和王府间是件苦差事儿，不过我知道你们不会介意，因为你们是为我做这些事。”过了一晌，她笑着说道：“瞧我多自私。让你们把所有东西都带到醇亲王府，倒叫你父亲做些什么呢？看来最好还是让他搬去与你们同住。乡下空气清新，对他的身子倒也好。”我们欣喜地叩头谢恩，这可是特别的恩典，要知道醇亲王府可从未进去过大臣或其他人等。一想到可以日日见到父亲，我们都喜不自禁。要知道之前我们每月只能见他一次，还必须得请假才能出去。

第二天，太后就打发了我们去醇亲王府，为卡尔小姐做必要的安排。

醇亲王府是一座很华丽的宫殿，一幢幢小寓所错落有致，并不按照惯例建成大建筑。花园里有一方小湖，园里曲径通幽，像极了太后的颐和园，当然，规模要小得多。我们从中选了一间作为卡尔小姐的住所，自己则住在了旁边，一来可以就近照顾，二来也方便监视她。我们当晚回到颐和园，向太后回禀一切安排就绪。太后说：“我希望你们诸事小心，断不可让她觉察到你们在监视她。”看来，太后对此非常在意，因为在卡尔小姐到来前的几天里，她一再叮嘱。

卡尔小姐到来前一天，一切都已备好，太后也很满意，我终于松了口气。太后想着为第二天养好精气神儿，于是早早地吩咐我们退下。当早晨到来时，我们急急忙忙地做完所有事情，即便是每日的早朝也是草草散了，就是为了在卡尔小姐到来前有充足时间做准备。

正当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屏风后面时，一个太监进来给我传话，说康格夫人、画家卡尔小姐还有另一位女士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偏殿里候着。这时候早朝也快散了，总管太监进来向太后禀告说，外国女士们已经到了，正在另外一间房里等候召见。太后对我们说道：“我会在庭院里接见她们。”当然，所有的私人召见，太后一般会在金銮殿上接待，不过卡尔小姐更像是一位客人，太后认为没必要按照常规的正式礼仪去接见她。

当我们信步走下台阶时，女士们也正好从院门进来。我为太后指出了卡尔小姐，我注意到她非常敏锐地看了卡尔小姐一眼。当我们走进庭院时，康格夫人走上前来向太后道了万福，然后介绍了卡尔小姐。太后对卡尔小姐的第一印象颇好，因为她总是带着友善的微笑，而太后总是喜欢看见友善的微笑的，她轻声对我说：“她看上去是个挺和善的人儿。”我说：“很高兴您这么认为。”因为我非常在意卡尔小姐给太后留下的第一印象如何。太后看着卡尔小姐和我互相问安，看得出她对此很满意。太后后来告诉我说，她看得出来，卡尔小姐再次见到我时十分欣喜，太后说：“她不难对付，我认为。”之后，太后起驾回了她的私人宫殿，我们也跟着去了。到了之后，卡尔小姐告诉我说她已经把画布带过来。她的画布大约六英尺长，四英尺宽。不久前，我曾嘱咐过卡尔小姐，太后可不愿意为一张小小的画像坐那么久，她想要画一张真人大小的。太后看到画布后，看上去非常失望，照她看来，即便这个尺寸也还是偏小了。我们为卡尔小姐搬来了桌子，太后让卡尔小姐选择作画的位置。宫里的窗户比较低，透光实在不好，也就地上有几缕光线，这着实让卡尔小姐为了难。不过，卡尔小姐终于把画布放在了宫门附近。太后让康格夫人和其他女士稍坐片刻，她要换一件朝服。我随着太后来到寝宫。太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卡尔小姐多大年纪？她自己可猜不出来，因为卡尔小姐的头发颜色很浅，实际上几乎就是白色。我一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跟太后解释卡尔小姐的头发天生就是浅色。太后说金发的女士她可见多了，白发倒是头一回，也就是老妇人的头发才是白的。她又说道：“我觉得她是个可人儿，不过，我更希望她能画得好。”

说着，她转身吩咐一位御前女官拿过来一件明黄色朝服，在更衣时，太后说她虽然不喜欢明黄色，不过穿着画像还是最合适的。女官拿来了几件，太后从中挑了一件绣着紫藤的。鞋子和手帕也是同样的花色。她还围上了一条蓝色丝巾，上面绣着“寿”（长寿）字。每个寿字中间都镶嵌着一颗珍珠。然后，太后戴上一对玉镯，也戴上了玉护指。此外，她在发髻一侧插了一只玉蝴蝶和一根流苏，按照惯例，在另一侧戴上鲜艳的花朵。在那个场合，太后自然看上去漂亮极了。

太后从寝宫出来时，卡尔小姐已经准备就绪。她看到太后的华丽装扮时，不禁惊叹：“您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把卡尔小姐的话翻译给太后听，她十分高兴。

太后在御座上坐下，准备为画像摆姿势。她的坐姿放松随意，一只手放在坐垫上。卡尔小姐道：“这个姿势很完美，您看上去多么自然，请您不要再动了。”我告诉太后卡尔小姐的话，她问我这个姿势是否真的合适，如果不合适，她会换一个。我向太后保证道：您这样的姿势看起来高贵极了。不过，她征询了皇后和其他女官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太后的姿势是再好不过了。其实她们的兴趣全在卡尔小姐的作画上，连看都没有看太后一眼。

卡尔小姐开始给太后打轮廓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还从未见过有谁画画画得如此轻松自然。皇后悄悄地贴近我的耳朵说：“虽然我对画画一无所知，但我看得出来，卡尔小姐是个非常棒的画家。她从来没见过我们的服饰和头冠，却能画得如此准确。想想要是让一位中国画家画国外的女士，还不知道要画成什么样子呢。”

轮廓完成之后，太后非常高兴。对于太后来说，能够画得如此迅速精准真是出乎意料。我向太后解释，现在的画像还只是一个粗略的轮廓，等卡尔小姐真正开始作画的时候，太后就会看到更不一样的了。太后吩咐我问一下卡尔小姐累不累，是否需要休息一下。还让我告诉卡尔小姐，她每天都很忙，所以只能腾出几分钟的时间来坐在那里让她作画。然后，我们就带卡尔小姐和康格夫人去用午餐，午餐后我们就陪太后去看戏了。

康格夫人离开之后，我带卡尔小姐到我的房间休息。我们刚进房间不久，太后就派了一位太监过来，叫我到她那去一趟。太后说：“我不希望在午睡的时候作画，我休息的时候，她也可以休息一下，等我休息好起床之后，你再带她来作画。这幅画比我期望的画得要好，我很满意。”于是，我把太后的想法转达给卡尔小姐，并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太后午睡过后，她还可以再画一会儿。卡尔小姐对为太后作画这事兴致勃勃，她告诉我，她毫无倦意，一点都不想休息，她想继续工作。当然，卡尔小姐第一天进宫，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她，以免扰乱了她的心思，所以就没有说这是太后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违抗。费尽心思，我终于让卡尔小姐放弃了继续工作的想法，也没有冒犯她。太监们过来铺餐桌，准备太后的晚膳，我就带卡尔小姐来到外面的走廊。皇后和卡尔小姐聊得很投机，我在中间为她们翻译。过了一会儿，一位太监过来禀报说，太后已经吃过晚膳，我们可以进去用餐了。一进屋，我就立刻大吃一惊，椅子已经摆放好，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连皇后都是站着吃饭的。皇后看到这种场景也大吃一惊，她问我对此事是否知情。我告诉皇后，也许是因为卡尔小姐在的原因。皇后让我去问一下太后，没有太后的吩咐，我们谁都不敢坐。太后在我耳边说：“让皇后和女官们站着吃饭，我担心卡尔小姐会把我们当成野蛮人。卡尔小姐不了解宫中的规矩，我担心她会误解我们，所以你们不用过来谢恩，只管坐就好。自然一点，就好像我们一向如此一样。”

太后洗过手之后就来到我们的餐桌旁，我们都站起来。太后让我问一下卡尔小姐对饭菜是否满意，卡尔小姐说她很喜欢这里的饭菜，甚至胜过西餐。太后听后很高兴，松了一口气。

饭后，我告诉卡尔小姐要向太后道别。我们先向太后和皇后请过晚安，和众女官一一道别，然后就带卡尔坐轿子去了醇亲王的府院，一路上只用了十分钟。我带卡尔看了她的住所之后，就高兴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带卡尔小姐进宫，我们到达的时候，太后正在上早朝。卡尔小姐是外国人，不能进入正殿，因此我们就在大殿后边的走廊等待早朝结束。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像往日一样去听早朝了。无法知道大殿里发生的事情，我自然有些扫兴。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目标，就是使太后对西方文明和习俗产生兴趣。我相信太后一定会对这些事物感兴趣，并且会将我们谈论的内容让大臣们讨论。比如，我曾将一张在法国拍到的海军检阅的照片给太后看，太后对此似乎印象很深，说希望有朝一日在中国也能有这样的演示。太后也曾经和众大臣们商议过此事，但这些大臣像平日一样对此进行推辞，他们的借口不过是“这需要很多时间”。从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看出，即使太后想提出革新的主张，也要和大臣们磋商，她也不能完全一个人做主。这些大臣表面上同意太后的主张，但总会找借口将这些事往后推，对太后敷衍搪塞。

根据我在宫中的经验，大家似乎都害怕提新事物，以免为自己惹来麻烦。

早朝结束，太后从大殿中走出来，卡尔小姐走上前去吻了太后的手。尽管太后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我看得出来卡尔此举让太后大吃一惊。后来，有一次，我和太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问我，卡尔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做呢，那样的行为不符合中国的礼仪，但她马上想到，那一定是国外的礼仪，因此也就没再说什么。

太后慢慢走向自己的宫殿，去换作画穿的衣服。这是一个美丽的上午，太后摆好姿势，坐了大约十分钟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感觉很累，想让我问一下卡尔小姐，作画的时间能不能向后推迟一些。尽管我知道这会让卡尔小姐有些失落，但还是告诉太后，卡尔小姐将会在宫中待一段时间，推迟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还要尽量迁就太后，以免她放弃这件事。卡尔小姐说，如果太后想休息一下，她可以先画屏风和宝座，等太后休息好之后，如果她愿意，可以继续摆好姿势作画。听到这话，太后很高兴，她说午休之后会尽量再来坐会儿。

太后还吩咐，每天中午把卡尔的午饭安排在我的房间，我们母女三人作陪。宫中的晚餐一般在六点之后，太后用过晚膳之后，卡尔小姐与皇后及众女官一同吃饭。太后还叮嘱，每餐一定要准备香槟或者其他一些卡尔小姐喜欢的酒，她说她知道，按照洋人的习俗，这些女士每餐都会饮酒。没有人知道太后从哪里得知的这些观念，我想太后一定是听信了别人的误传，但此刻当面纠正太后的错误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太后非常反感别人纠正她的错误，只能等待其他适合的机会再提这个话题了。

下午，卡尔小姐去休息的时候，太后把我叫去问了老一套问题，比如“卡尔小姐说了什么”。她似乎非常想知道卡尔小姐对她的看法，当我告诉她卡尔小姐说太后非常年轻、漂亮的时候，太后说：“哦！卡尔小姐对你当然会那样说。”我向太后保证，我并没有问卡尔小姐这个问题，是她主动和我讲起的，当时她讲这些的时候非常坦诚，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忽然，太后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卡尔小姐能画出屏风和御座，那我不在那里的时候，她也一定能画出我的衣服和首饰。”我告诉太后，这是不可以的，因为没人能让那些衣服和首饰表现出穿在身上的样子。太后说：“这好办，你可以穿着我的衣服坐在那里。”太后的话着实让我大吃一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好告诉太后：也许卡尔小姐不会同意这样的安排。但在太后看来，卡尔小姐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因为等到画脸的时候，她还是会自己坐在那里摆姿势的。于是，我不得不尽量把事情说得委婉些，让卡尔小姐接受这样的安排。

最后的结果就是，每当太后感到累的时候，我就穿上太后的袍子，戴上太后的首饰坐在那里。太后的画像就是这样完成的。其间只有几个小时是太后亲自坐在那里，为的是让卡尔小姐描摹她的面部表情。在画像期间，我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要坐两个小时，这样一直持续到画像完成。

第十四章　皇上生日

父亲四个月的假期已经结束。六月一号，太后在大殿召见了他。父亲的身体状况好了很多，但是风湿病依旧困扰他，尤其是当他登上大殿台阶的时候，这种困扰更是显而易见，太后吩咐两个太监去搀扶他。

按照宫中规矩，父亲首先叩谢太后对我们母女的恩慈，他摘下顶戴，双膝跪地，俯身向下直到头碰到地面。任何官员在接受圣上特恩时，这套仪式都要尽力表演一番。

叩谢完毕后，父亲将顶戴戴上，但是依旧跪在御座前面。接着，太后询问了父亲在巴黎的生活状况，并且不时地对父亲的工作夸赞几句。太后见父亲这样跪着似乎很吃力，便吩咐太监拿来一个垫子让他垫在膝盖下。这也是一种极大的恩赐，因为只有军机大臣才有资格使用这种垫子。

太后告诉我父亲，他如今年事已高，已不打算再派他出国。同时，太后也打算把我们姐妹俩留在她身边，如果派父亲出国，他一定会把我们带走。太后说，尽管我们两姐妹在国外生活了很久，但我们对满洲的规矩礼仪仍然很熟悉，对此她非常满意。我父亲回复说，他一直悉心遵照本国礼仪来教育我们。

太后问皇上有没有话要讲，皇上就问我父亲是否会讲法语。当他得知我父亲不会讲法语时，吃了一惊。我父亲解释说，他年纪大了，加上公务繁忙，所以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学一门外语。皇上又问法国对中国的态度如何。我父亲说，一直以来都很友好，但是自从义和团叛乱之后，使臣的位置越来越尴尬。太后说，那只是一次不幸的事件，如今一切都已经圆满解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太后还嘱咐我父亲好好养病，尽快好起来。就这样，朝见仪式结束了。

后来，太后说，自打从法国回来，我的父亲越发老了，一定要悉心调养，等身体好了再忙其他事情。父亲向她叩谢圣恩，感谢太后对我们母女的恩慈，这令她很满意。

当月二十八号是光绪皇帝的诞辰，宫里开始忙碌起来，为庆祝活动做准备。皇上的寿诞其实是六月二十六日，但那一天恰好是先帝的祭日，因此不能举行任何正式的庆祝活动，日期只好移到二十八号。在二十八号的前三天和后四天都是官方的庆祝日，一共持续七天。在这段时间内，官员们一律身着朝服，停止一切商业活动。这次是皇帝的三十二岁寿诞，只有逢十的时候才会举行大规模庆祝活动，比如他的二十岁、三十岁寿诞等，因此皇帝的三十二岁寿诞并没有举行大规模庆典，但这也足以影响一切商业活动了。在这七天里，早朝全部停止。在庆典活动中，只有太后一人不用特别着装，也不会在庆典上扮演任何角色。这次寿诞不举行大规模庆典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太后还活着。按照习俗，太后地位比皇帝要高，事实上，她才是国家真正的统治者，皇帝其次。皇帝对这一事实心知肚明，因此当太后下令开始筹备庆典时，他总是推说又不是逢十寿诞，完全不必铺张，最后才极不情愿地答应举办庆典。按照旧的礼数，皇帝举办寿诞庆典也合乎礼仪，毕竟这个寿辰是国家认可的庆祝日。因此，在这段时期，画像的工作也停了下来。

二十五号清晨，皇上穿上黄色龙袍和枣红色外套。作为一国之君，皇帝的顶戴上当然不只是普通的纽扣，而是一颗很大的珍珠。我在这里申明一下，只有皇帝才能戴这样的珍珠。皇帝像往常一样给太后请过圣安之后，就去天坛祭拜祖先了。祭拜仪式结束后，皇帝回到太后那里，又磕了一次头。在中国，所有人都会在生日那天给父母叩头，以此表达对先人们的尊敬和敬畏。接下来，皇帝来到大殿接受百官们的拜贺。这种仪式看起来非常好笑，百官们跪在地上参差不齐地向皇帝叩头，尤其是当他们想保持节奏一致时，场面更是滑稽，有时候连皇帝都会忍不住笑起来。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庆典上使用的乐器也值得一提。主要的一件乐器由硬木制成，底部很平，直径大约三英尺，乐器高约三尺，顶部圆弧形，中空，还有一个同样材质的长棒，用作鼓槌。有一位专门的官员用尽全身力气敲击大鼓，这种声音带给人的感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每当这种鼓声敲响的时候，就表示皇帝升座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与老虎等大的模型，也是由硬木制成，老虎背部有二十四片木鳞，摆放在大院中。这样一来，无需敲击乐器，只要刮擦老虎背部的鳞片，它就会发出一种类似无数鞭炮同时炸响的声音。在庆典举办其间，这种声音不绝于耳，再加上大鼓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还有一位赞礼官，在庆典期间负责高呼各种指令，比如何时下跪、鞠躬、起立、叩头等等，但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还有一件乐器是由木质框架组成，大约八英尺长，三英尺宽，木架上横跨着三根木栅，木栅上悬挂着十二只金质铃铛，当用木棒敲击金铃铛时，发出的声音很像洋琴，但是要高很多。这件乐器放置在大殿的右侧，左侧的乐器与之类似，唯一不同的是这件乐器的铃铛是由白玉雕刻而成，这件乐器奏出的音乐倒是清新悦耳。

礼毕之后，皇帝回到自己的寝宫，在那里接受皇后、瑾妃以及众女官的叩头祝福。叩完头，皇后带领众女官跪在皇帝面前，向他进献一柄如意。如意是一种权杖，有些是纯玉制成，有些是木质但中间镶玉。如意是好运的象征，得到如意的人能得到幸福。这次的仪式，从头到尾都有丝竹之音相伴，非常悦耳。

接下来接见的是太监们，他们也要向皇上表示祝贺，但没有音乐伴奏。太监之后，就轮到宫女们了，然后整个仪式就结束了。

皇帝重新回到太后那里，跪在太后面前，感谢太后为他举办的庆典。之后，太后就在一群人的陪伴下去看戏了。到戏院后，太后为大家分发糖果，这也是宫里的规矩。不久，太后就回宫午睡去了，庆典也结束了。

庆典后，七月就来临了。七月七号是另外一个重大节日。据说，牛郎星和织女星是农业和纺织业的庇护神。牛郎和织女原本是夫妻，但一次口角之争导致他们命中注定的结果，两人被银河隔开，但每年的七月七日，喜鹊会在银河上架起一座桥，让两个人能够见面。

节日的庆典仪式有些特别。在太阳下面放置一些装满水的水盆，这样太阳光就能照射到水面上。然后，太后将一些很小的松针投入各个盆中。漂浮在水面上的松针在盆底投射下不同的影子，据说，松针如果能投射出某种形状，这个放松针的人就是一个聪明、幸运的人。此外，太后还会烧香祭拜两位神仙，并祈求好运。

七月对于太后来说是一个悲伤的月份，因为七月十七号是太后的丈夫咸丰皇帝的祭日，七月十五号是中国传统的鬼节。这天一大早，为了祭拜，宫里的所有人都移到西苑。中国人认为，人去世后灵魂依旧不灭，因此遇到祭日之类的日子大家就会烧些冥币，认为这样亡灵就能收益。每逢这些日子，太后都会请来数百名和尚，超度那些无家可归的亡灵。晚上，太后领着全体女官乘船在湖中放置许多类似莲花的灯笼，灯笼的中央点着蜡烛，看上去就好像灯船一样，这样做的意图是让那些死去的亡灵能寻着灯光来接受生者对他们的祝福。

太后吩咐我们点亮这些蜡烛并将莲花灯放在水中，她说这样就能得到那些亡灵的保佑。一些太监告诉太后，他们当真见到过一些亡灵，尽管太后从未见过亡灵，但她对亡灵的存在深信不疑，她认为没有见到是因为她自己身份尊贵的缘故。太后叮嘱我们仔细盯着河面，如果真看到什么一定要告诉她。我们当然什么也没看到，但一些女官却被吓坏了，她们紧闭着双眼担心自己真的看到什么东西。

这段时期，太后一心想着已故的咸丰帝，整日郁郁寡欢，沉默少语，变得更加挑剔、易怒。我们大家都加倍小心，唯恐稍有不慎惹到太后。她几乎不同我们任何人讲话，只是不停哭泣。咸丰帝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真有些搞不懂为什么太后还是如此伤心。整个七月，所有宫女都不能穿颜色艳丽的衣服。大家穿的不是深蓝就是浅蓝，太后自己则是一直穿着黑色衣服，连手帕都是黑色的。每月初一和十五开演的戏院，在这段时间也关闭了。除没有音乐外，宫中的每件事情似乎都在庄严肃穆中进行，整个宫廷都笼罩在深深的悲痛中。

七月七的早上，太后祭拜了先帝，跪在牌位前哭泣了一会儿。为了表达对先帝的敬意，我们必须斋戒三天。这是我在宫中的第一年，在刚刚结束喧闹、欢腾后，眼前的一切颇令我不适。当然，看到太后这样我也很伤心，我可以看出太后的伤心完全是真情流露，没有半点做作。因为我是太后最心仪的女官，因此在这段悲伤的日子，我一直陪在太后身边。有一天，皇后对我说：“太后很依赖你，我想这段日子你就陪在她身边吧。”我照她说的做了，太后开始哭的时候，我也会非常伤心地跟着一起哭。每每此时，太后都会立刻停止哭泣劝我不要哭，她说我还太年轻，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悲伤，不能哭。这段日子太后常常会跟我提到她自己的事情。有一次，太后说：“你不知道，我从年轻时候起就很苦，因为我不是父母最喜欢的孩子，所以和他们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快乐。我妹妹打小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我完全是被忽略的一个。在我刚进宫的时候，因为长得漂亮，很多人都嫉妒我。但比起漂亮来，我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我接受一切挑战，并且最后赢了他们。自打我来到宫中，先帝就开始冷落其他妃子，宠我一个人。更幸运的是我为先帝生下一个儿子，这让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但是，从那以后，倒霉的日子也就开始了。咸丰十一年，先帝突然病倒，洋人一把火烧掉了圆明园，我们逃到热河。大家都知道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大事。那时候，我还年轻，丈夫病重，儿子年幼。东宫太后的侄子居心险恶，觊觎皇位，但他不是皇室血统，没有权利继承皇位。我不希望再有人去经历我那时经历的苦难，在先帝弥留之际，他对当时的状况一无所知。我把儿子带到他床边问他后嗣如何决定，他没有说话。在那种紧急的形势下，我急中生智，于是我对他说，你儿子来了。听到这话，他立刻睁开眼说：‘继承人当然是他。’这事一定，我才放心。这句话是他的遗言，说完这话他就归天了。如今，很多年已经过去了，但是他弥留的情形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我原本以为有了同治，我的日子会好起来，但不幸的是他还不满二十岁，就去世了，打那以后我就变了一个人。他走后，把我全部的幸福都带走了。东宫太后又给我制造了很多麻烦，我发现很难与她和平共处，然而，我儿子去世后五年，她也去了。光绪帝被带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他体弱多病，几乎不能走路，那会儿的他太瘦弱，他的父母几乎不敢给他吃任何东西。你也知道，他是醇亲王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我妹妹，所以他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事实上，我也一直视他为己出。尽管我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但他的身体状况也依然不好。除此之外，我还有许多其他的烦心事，但如今说也无益。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失望透顶，没有一件事是我所希望的样子。”说完这话，太后又开始哭泣。哭了一会儿，她接着说：“大家以为我是太后就一定非常快乐，但我对你说的这些为什么全然不是那样的呢，其实我经历的还不止如此。一旦有什么问题出现，我总是那个罪魁祸首。有时候，甚至御史都敢指责我。不过，幸亏我看得开，一些小事也不计较，要不然我早就进坟墓了。想想吧，这些人是多么小心眼。在这么热的天，连我搬到颐和园他们都要反对，我这样做又没伤害到任何人。你在宫里的这段时间一定也看到了，任何事情我都不能自己做主，然而每当大臣们有什么要求的时候，他们都会商量好再上折子给我，只要不是重大的事情，我一般都不会拒绝他们。”

哀悼日期结束后，我们又回到颐和园，卡尔小姐继续在那里为太后画像。有一天太后问我这事何时才能结束，显而易见，太后已经厌倦了画像这回事。太后很担心到冬天的时候画像还不能完成，到时候我们就要搬回紫禁城去住，如果带卡尔小姐一起回紫禁城，就会增加许多麻烦。我告诉太后，这事很容易安排，她不必为此操心。

我代替太后摆了几天姿势后，太后问我卡尔小姐对此有没有说些什么，并说她要是说些什么，就告诉她这是太后的懿旨，对此我们不敢有任何微词。这样一来，卡尔小姐那里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但是，麻烦在于那些太监，尽管太后吩咐要对卡尔小姐以礼相待，但太监们对太后的指令熟视无睹，当然，卡尔小姐并没有察觉到这些。我开始威胁这些太监说要把他们的行为禀报太后，这样状况才好了一些，但是要不了多久，他们又我行我素了。

八月开始了，太后总要亲自去移栽她的菊花（她最喜欢的一种花）。因此太后每天带我们到湖的西岸，在我们的帮助下，她会剪下一些幼枝插在花盆里，这让我大吃一惊，这些幼枝没有根，只有主干怎么能够成活呢，但太后向我保证说这些幼枝很快会长得很茁壮。之后我们每天都要给这些幼枝浇水，直到它们长出根。如果遇到大雨，太后会吩咐太监们仔细用帘子把这些幼枝盖好，防止大雨摧毁它们。不管有多忙，太后都会首先去照顾这些花草，这是太后的一大嗜好，如果必要，她甚至会放弃每日的午休时间，为的就是亲自侍弄这些花。太后还有一片果园，里面种着苹果树、梨树等等。我还注意到一点，等春夏一过，太后就会变得无常、易怒，而冬天让她几乎无法忍受，她最恨寒冷的天儿。

八月的一天，太后身体微恙，不停地抱怨头疼。这是我第一次见太后生病，然而，她仍像往常一样起床、上早朝，但是没吃午饭，并且不得不卧床休息。几位太医被传召来轮流为太后把脉，这就好比一场仪式：太医们跪在太后床边，太后伸出手臂，放在一个专门用于把脉的小枕头上。诊断完毕后，每位太医写下一张处方，这些处方各不相同。我们把这些处方递给太后，她从中挑出自认为最好的一张，取药煎汤，这些药汤要先由两位老妈子和太医本人当面尝过，太后才放心地服下。

这段日子下了不少雨，加上天气炎热，苍蝇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了。如果说最让太后讨厌的东西，那一定是苍蝇。每个夏天的苍蝇都很多，但是今年夏天的这个时候，苍蝇显得格外多。各种驱蚊的方法都用上了，每个门口都有一位太监把守，手拿一柄拂尘（一种鞭子似的东西，在竹竿的一头绑上马尾毛），严阵以待。但蚊子倒是没给我们惹什么麻烦，其实自打我进宫以来，还从没见到过一只蚊子。但这些苍蝇实在是太可恨，无论我们如何防范，房中总有它们的身影。这些苍蝇一落到太后的身上，她就会大声尖叫。要是万一落在吃的东西上，太后会吩咐把全部饭菜倒掉，重做。这也会毁掉太后一天的食欲，惹得她整天发脾气。要是太后看见一只苍蝇在她的近处，就会吩咐身边的人去捉住它。我就经常接到这样的指令，但我和太后一样讨厌苍蝇，它们太脏了，只要你抓住它们，就会把手也弄脏。

生病后，太后一直不舒服，太医们终日在一旁伺候着。尽管太后吃了很多药，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加重，末了竟然开始发烧。太后最怕发烧，因此我们必须整日整夜地陪伴在她身边，就连吃饭时也要瞅准时机才能离开几分钟。太后的另一个怪癖就是，尽管她平时视香味如命，但在她生病的时候不能闻任何香味。对于鲜花也是如此，尽管她平时很喜欢这些花，但生病的时候眼里却不能容下任何一种鲜花。生病时候的太后变得神经衰弱，整夜不能睡觉，时间对于她来讲变得非常缓慢。为了打发难熬的时间，她就吩咐一个有些文化的太监在白天的时候为她读书。读的内容大多是中国古代历史、诗歌和其他传说。太监读书的时候，我们就站在一旁轮流为她揉腿，这会让她稍稍平静下来，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十天，直到她痊愈为止。

有一天，太后问我：“发烧的时候，外国医生一般会给病人开什么药？我听说他们会让病人吃一些药片。那一定很危险，因为你也不知道药片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但在中国这些药物都是用植物的根茎做成的，不管怎样我都能知道我该吃哪种药，我有一本医书，我知道哪种药主治哪种病。我还听说洋人常常要对病人动刀子，但同样的病我们只需用草药。李连英告诉我，有一个小太监的手上长了个疖子，有人建议他去看医生。当然，他们也不知道医生会怎样治他的病，当医生用刀子打开疖子的时候，那孩子被吓坏了。当我听说这个小太监没几天就复原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太后接着说：“一年前，一位洋太太见我咳嗽得厉害，就给了我一些黑色药片让我喝下去。然而，我到底没敢吃，就把药片扔掉了。”

我自然回答说我对医学了解不多。但太后回答说，她见我在不舒服的时候吃过洋人的药。太后还说：“我当然也知道，在京城有许多人吃洋人开的药，就连我的一些亲戚也有人支持洋医生。他们设法不让我知道，但我对一切都清楚得很。无论如何，如果他们想用那种东西自杀与我无关，这也是当他们生病的时候我不派太医去看他们的原因。”

太后完全康复后，经常去游湖，有时候乘坐敞篷船，有时乘小汽艇，乐此不疲。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太后总坚持划到湖的西边去。西边的水很浅，小艇经常在那里搁浅，但这似乎让太后感到很开心，她只是喜欢小艇陷入泥潭的感觉。然后，敞篷船便会划过来，我们从小艇中换到船上，转到最近的山顶上观看太监们费力地从泥潭中拖出小艇。这也是太后的一大怪癖，喜欢在别人的困苦烦恼中找自己的快乐。太监们了解太后的心思，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做一些他们认为能让太后高兴的事。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太后就会远远地看着他们；如果发生什么严重后果，或者太监们不小心造成一些意外，太后就会严令责罚他们。因此，想做一些取悦太后的事也着实不易。

太后还有一个怪癖：好追问。比如：我前面讲过，太后在用膳之前都要吃点甜食。吃完之后，太后会把剩余的分赐给女官们。但赶上很忙的时候，我们就顾不上吃这些甜点，太后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一天，太后用完膳走过来，透过窗子看我们在做什么时，发现太监们正在吃她赏赐给女官们的甜点。太后吩咐把甜点拿回去，什么也没说。大家以为是太后还想再吃一些，但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前太后从未这样做过。盘子里的甜点已经所剩无几，太后问是谁吃了这么多，但是没有人回答，因为我们都吓坏了。然而，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告诉太后为好，我知道，太后最终还是会发现真相的。于是我告诉太后说我们一直都很忙，忘记了吃这些甜点，然后太监们过来擅自把甜点吃光了。我还告诉太后，太监们这样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告发这帮太监。

太后说如果她打算让太监们吃甜食，会另外赏赐给他们一些。可是她好心赏赐给我们的东西，我们却不领情，反倒让太监们吃了。她又转身对我说：“很高兴你能讲实话，其实我自己也看到了。”她下令将几个太监每人罚俸禄三个月。这些太监绝不会在乎被罚俸禄，这点我心里很清楚，他们有很多办法挣到比这多的钱。

我回到起居室的时候，一位女官对我说：“你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太后，这些太监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我问，他们不过是些奴才，能有什么办法报复我呢。她说他们会用最阴险的办法，平时他们就是那样做的。我当然也知道这些太监很坏，但想不出他们会用什么理由千方百计地陷害我。我想他们没有胆量在太后面前说我坏话，因此，这事也就被我抛在了脑后。后来，我发现了他们对付女官们的惯用伎俩之一，那就是让太后对这个人产生偏见。举个例子，如果太后告诉太监有些事情需要女官们做，他会去告诉其他女官而不是我。这样一来，太后就会认为我非常懒惰，每件事情都需要她吩咐。自然，其他女官就会得到太后更多的信任。虽然太后和皇后对我都很好，对他们来说要加害我也不容易，但是无论如何，得罪他们不是件好事。他们自认为是服侍太后的专职奴才，常常拒绝听从别人的指令，因而，他们对女官们经常十分无礼，对皇后也不例外。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转眼到了八月，到了皇上去日坛祭祀的日子。这种场合，皇上身穿一件红色长袍。

大约在这段时间，康格夫人请求太后接见，同时她也想看看画像的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太后下旨接见康格夫人。这次接见，除了传教士夫人和坎贝尔小姐，康格夫人还带来了她的两个亲戚，并介绍给太后。因为是私人接见，因此客人们都被带到太后的寝宫，接见就在平时画像的殿里。尽管太后对画像没有多大兴致，并对我们多次谈起这点，但见到康格夫人的时候，依旧非常谦和，并说这幅画像会是一幅杰作。这天太后心情很好，让我吩咐太监们把各处的门都打开，让客人们参观一下。太后亲自带领她们，一间一间地向客人们展示她的房子和她收藏的古董。来到最后一间屋子，太后坐下来休息，并叫人给客人们搬来椅子。尽管这间屋子里有很多椅子，但全部是太后的御座。这些椅子外观上与平时的椅子没什么差别，但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只要是太后坐过的椅子，就是御座。没有太后的谕旨，没有人能坐这些椅子。

就在太监们还没搬来专门给外人坐的椅子时，一位女士冒冒失失地坐在了太后的御座上，我立即就发现了，但我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挡，太后就对我使了个颜色。我马上走过去告诉这位女士我有东西让她看，她自然也就站起来了。在我为太后翻译的时候，她低声说：“她这回坐到了我的床上，我们还是离开这间屋子吧。”于是，我们带这些女士到了用膳厅，午餐后她们就向太后告别了。宾客离开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向太后报告所有状况。太后说：“这位女士真是可笑，坐完御座又坐我的床，她多半不知道御座是什么东西，没准儿她知道后还要嘲笑我们呢，我敢说我们的礼仪要比她们高级得多。还有一件事：刚才康格夫人来的时候，在院中给了卡尔小姐一个小包，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说：“我注意到她给了卡尔小姐一个小包，但是不知道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太后让我去找卡尔小姐问问清楚。那之前，我从太后那里接受过许多古怪的命令，对此我已经适应了，并学会了用自己的方法找到答案。我没有直接问卡尔小姐，而是自己着手去探寻个究竟。但与我去找那个小包时，它却神奇地失踪了，这让我非常烦恼。因为我知道，太后总希望尽快得到结果。我正在全力搜寻的时候，一位太监过来说太后要见我，因此我只能去见太后。太后还未开口，我就告诉她，卡尔小姐已经睡了，因此我没有问她小包的事情，等她起床后我会尽快问她。太后说：“我不想卡尔小姐知道是我让你去查问这件事的，否则她会认为我对她有疑心，因此你把事情弄清楚就可以，无须告诉卡尔小姐这件事。你很聪明，我相信你有办法找到真相。”

之后不久，有一次我同卡尔小姐一起去太后那里画像，我发现她手里拿着那个可疑的小包。我向你保证，这对我来说真是天赐良机。到达宫殿的时候，卡尔小姐对我说：“你现在还不用摆姿势，光线太暗，我先画宝座，你要是愿意的话就看会儿书吧，打发时间。”于是我打开小包，里面除了一本美国月刊一无所有。翻了两眼书，我就找了个借口去通知太后这件事了。然而，太后已经乘船去游玩了，于是我又乘上轿子追到湖边。太后看到我，就派了一条小船把我载到她乘坐的小艇上面。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后就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包里是一本书，卡尔小姐拿给你看了。”得知白跑了一趟，我失望极了。我知道太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太后这件事，但我确实非常不希望他们已经将这件事报告给太后。此时的太后看上去非常满意，只是问卡尔小姐是否怀疑她在查问这件事。

正当我要回到卡尔小姐那里的时候，太后叫住我说：“我要跟你说件事，以后凡是有外国人来宫里，你都要跟在皇上身边，这样她们谈话的时候，你就可以为皇上翻译。”我回答说，到目前为止，每当有洋人来的时候，我都会跟在皇上身边，不过至今还没有人与皇帝谈过话。太后解释说她提及此事，只是叫我要像尊敬她一样尊敬皇上。只要有外宾来访，我就要这样做。我心里当然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太后这样做只是为了严加防范，防止外国人建议皇上进行维新等等。

第十五章　中秋节

八月十五，迎来了中秋节。中秋节也叫“月亮节”，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中国人认为即使是满月，月亮也不总是圆的，只有八月十五这一天，月亮才呈现一个完美的圆形。这天晚上，月亮刚一出现在天空中，大家就开始对月祭拜。这些祭拜活动通常是由女官们引导的，其他的庆典仪式与端午节几乎无异。太后和朝臣们互赠礼品。庆典结束时会上演一出有关月宫的戏剧。剧情是这样的：有一位美丽的姑娘住在月亮上，她唯一的伙伴是一只叫作玉兔的兔子。后来，这只兔子逃离月亮来到地球，变成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太阳上，住着一只金鸡。当金鸡得知玉兔已经到凡尘时，也来到了人间，化身为一位英俊的王子，很快他们就相遇并迅速坠入爱河。然而，地球上有一只红兔子，他得知一切后也变身为一位王子，准备向玉兔求爱，取代金鸡王子的地位。这时，住在月亮上的美丽姑娘发现玉兔消失了，于是派出天兵将玉兔捉拿回去。金鸡王子在地球上孤身一人，只能回到他的太阳上。

在演出的时候，李连英总管带进来一位年轻的男子，向太后叩头行礼。这在宫中是极不寻常的一件事，因此大家都注意到了他。我不认识他，因为他不是宫里人。可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在心里暗暗思忖。我看到走廊的另一头，两三个女官聚在一起正窃窃私语，边说边笑。最后她们走过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告诉她们，我不认识这名男子，但是，因为她们比我在宫里的时间久，应该知道他是谁。不过说实话，他真的很丑陋。

当天晚上，太后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这位男子。太后还告诉我，他是一位满洲高官的儿子，他的父亲去世后，他就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和财产。太后如此详细地向我介绍这位男子的情况，这让我有些惊讶。但我告诉太后，我觉得这名男子相貌不英俊。太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当时我也没看出其他端倪。但是几天后，有一次我正在摆姿势画像的时候，我听见太后在房间的那头跟我母亲正在说什么。我看到太后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正在给我母亲看，还问我母亲觉得照片中的人外表是否英俊。我母亲说“不算很好看”。太后回答说：“不是每样东西都要很好看。”

我开始怀疑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和我有直接关系。我开始明显看出了太后的意思，她是要我和这位男子结婚，我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借口逃过这关。我知道，如果太后已经打定注意让我和他结婚，我一定不能自救。同时打定注意，与其待在宫中和一位我不喜欢的人结婚，尤其是和这位我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结婚，我宁可离开这里。

太后回来午睡的时候，她说有话要跟我说。闲聊了一会儿后，太后问我，是愿意继续留在宫里陪在她身边，还是愿意再去国外。我马上回答说，只要太后喜欢，我愿意永远陪在太后身边，如果有一天太后嫌我烦了，可以随时把我打发走。于是太后告诉我，她有意把我嫁给那位男子，并征求我的意见。我告诉太后，我根本不想结婚，更何况眼下我父亲正在生病，我要是嫁出去和全家人分开住，父亲一定会非常伤心，这可能会加重他的病情。太后说这些都没关系，只要我不出国，可以随时回去看我的父亲和家人。我告诉太后，我更愿意待在她身边，我根本就不想结婚，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太后说：“我不想听任何借口，我已经和你母亲商量过这件事，但让我奇怪的是，她却说最好先告诉你一声，因为你毕竟是在国外接受的教育，与其他女官不大相同。要不是这个缘故，我早就和你母亲一起把这件事安排好了。”对此我无以应答，只好开始哭。我告诉太后，我和其他女官不同，她们嘴上说不想结婚，心里却巴不得赶快嫁人，以此摆脱单调的宫廷生活。我发誓我愿意永远和太后在一起，并且我也不想再离开中国。我还解释说，如果不是我的父亲被派遣到法国，我根本就不会出国。太后说：“哦，很好，我很高兴你出过国，正因为如此，你对我才更有用，如果你一辈子都没出过国，那你反倒没用了。”经过一番讨论，太后说：“这样吧，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你选的这位男子，还有很多其他人选。”太后说这些的时候，我知道我的一番话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太后已经打定注意，无论如何都会把我嫁掉。但不管怎样，这次我总算逃掉了。如果下次再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一定能想出一个完美的办法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得知这位男子已经和一位亲王的女儿订了婚。在我看来，一切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

八月二十六日，又一场庆典开始了。满洲建国之初，顺治帝为登帝位，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八月二十六日那天，军队绝粮，皇帝与士兵都只能以树皮充饥，这也是他们当时唯一能得到的食物。因此从那时起这天就被定为一个节日，直到今天，满洲人还在纪念这一天。他们摒弃一切奢华的物品，尤其是在宫中。这一天，我们不能吃任何肉食，唯一的食物是莴苣菜包米饭，这天也不能使用筷子，人们用手直接把食物抓进嘴里，连太后本人也不例外。这样做就是为了警醒后代不要忘记先祖开疆辟土的艰苦。

八月底，太后早春时种下的葫芦日渐成熟，每天太后都要带我们去看这些葫芦的状态。她会挑出那些她认为长得最漂亮的葫芦，也就是那些腰最细的葫芦，然后绑上红丝带作为标志。有一天，她指着其中的一个葫芦对我说：“这让我想起你们身穿洋装时的样子。毫无疑问，你们现在穿的衣服更舒服一些。”等到这些葫芦完全成熟的时候就会被摘下来，太后用一把竹刀将葫芦的表皮刮去，然后用湿布仔细擦拭，葫芦自然变干，几天后就会变成褐色，到那时，这些葫芦就可以被挂起来作为颐和园的一种装饰。在一间屋子里，放有形状各异的葫芦共一万多只。女官们要定期用软布擦拭这些葫芦，以使它们的外表光洁。此外，女官们还要刮掉新葫芦的表皮，以备宫里的需要。对于这样的工作，我们都没有太后细心。

有一天，在处理这些葫芦时，我不小心将一个老葫芦的蒂碰断了，这只葫芦恰巧是太后非常喜欢的一只。我非常害怕，不敢将这件事告诉太后。一位女官建议说，干脆把葫芦也一起扔掉，不要声张，反正葫芦这么多，少一只太后也不一定能察觉得到。然而，我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太后，接受必要的惩罚。奇怪的是，太后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她说：“毕竟这个葫芦已经长老了，瓜熟蒂落，反正随时都会掉的，只不过你碰巧把它碰掉了而已，谁也没有办法。”我说都怪自己太不小心，尤其是我知道这只葫芦是太后非常喜欢的。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所有的女官都在侍应室，她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是如何摆脱这件事的。我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们。她们说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她们身上，一定少不了一通责骂。她们开玩笑说，到底是受宠的人，情况要好很多。这话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皇后，皇后说我对太后实话实说这是对的，还叫我凡事要小心，有不少人非常嫉妒我。

九月，菊花开始含苞。每天早上，女官们都要去修剪这些菊花，只保留干茎上的一个花苞，其余的全部剪掉，这样可以保证这个花苞能充分生长，长成肥壮硕大的花朵。太后自己也经常来给菊花剪枝，她对这些植物非常细心，如果我们的手不是很凉的话，她是绝对不允许我们碰触它们的，因为手热的话会使叶子卷缩。到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这些菊花一般就完全盛开。太后有一种让人惊讶的能力，即使是在花未含苞的时候，她也能判断出每盆花的颜色。她会说：“这盆会开红花。”然后我们就在旁边插上一根竹签，标记上花的名称和颜色。同样，当她说另一盆是白色的时候，我们也会在花盆里插上竹签，写上说明等类似的东西。太后说：“这是你进宫的第一年，对这样的事情难免会惊讶，但是我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不信就等花开的时候再看看。”后来的事实证明，太后预测的果然没错。没人知道太后是怎样辨别出来的，但她说的又总是对的。有一次，我请太后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但太后说这是一个秘密。

在这段时间，画像的事情进展非常慢。有一天，太后问我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完成，还问按照欧洲的惯例，这样的画像需要支付多少酬劳。我告诉太后习惯上会支付很优厚的酬劳，但太后对此不以为然，她说，在中国没有这样的惯例，对于这样的服务，如果支付金钱，会被认为是一种侮辱。她提意给卡尔小姐授勋，她认为这样比直接给钱要恰当得多。我当时没有说话，心想还是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提这件事吧。

九月，俄国的一个马戏团来到北京，这自然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太后听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就问是怎么回事。我们解释完之后，太后对此事也饶有兴趣。我母亲寻思，如果能让马戏团来颐和园里表演就好了，于是就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太后。太后欣然应允，并且开始安排演出。一切定下来之后，马戏团的表演人员和动物们都住在我们房子附近，我们需要自己掏钱喂养那些动物。但是，为了让太后看看马戏表演是什么样子，这点支出也就算了。两天后，帐篷搭建起来了，一切就绪。在这段时间，太后也收到很多报告，比如马戏团的工作进度及他们在做些什么之类的。

表演的前一天，我们注意到上完早朝的太后有些生气的样子，我们都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后告诉我和我的母亲，说有些御史上书反对马戏团在宫里表演，因为宫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他们请求太后取消马戏演出。太后很生气，说：“你们看看，我有多少权力，连看场马戏都有人出来反对。我看我们还是付给马戏团的人一些钱，打发他们走吧。”当然，我们对太后的任何想法都要点头应允。沉思了一会儿，太后突然站起来说：“如今，帐篷已经搭起来了，不论演不演出，这帮大臣都是一样反对，我一定要看这场戏。”

于是，马戏表演如期举行，宫里的人都非常高兴。有一场表演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一个大圆球上走路、跳舞，太后非常喜欢这个节目，还特别要求演员反复表演。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是秋千表演。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我们母女三人，都未看过马戏表演，太后非常担心秋千上表演的男子会掉下来丢掉性命。还有一个节目是太后很喜欢的，那就是无鞍骑术表演，她觉得这简直神了。太后唯一不同意他们表演的是驯狮或者驯虎那一类节目。太后觉得把野兽带进宫来很不安全，她说她还是不看这种节目了。但是，马戏团的经理带进来一头小象，表演了几个聪明的小把戏，这引起了太后极大的兴致，超过其他所有节目。马戏团经理见太后如此喜欢这个节目，就把小象赠送给太后，太后欣然接受。但是，待到马戏表演结束后，我们再让这头小象表演时，它却一动不动，我们白费了一番力气，最后只好把它和宫里的其他大象放到一起。

马戏总共表演了三出，在最后一出表演之前，马戏团经理找到我说，他们非常想表演驯狮或者驯虎这类节目，这类节目非常值得一看，并且他保证表演不会出任何意外。因此，经过一番讨论，太后终于同意了，但有一个要求：不能让这些野兽出笼。

当这些野兽被带进场的时候，所有的太监都围绕在太后身边，这些野兽在场上待了没几分钟，太后就再次要求将它们带走。“我不是害怕它们，我是担心它们会伤害到其他人。”太后说。就这样，驯狮表演结束了全部的马戏演出。马戏团离开的时候，腰包鼓了很多，因为太后吩咐赏赐他们一万两白银。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讨论马戏团的事。但是，当太后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却表示对这场表演非常失望，她说她原本以为马戏表演是有多么与众不同呢，看来也不过如此。这就是太后，对任何事物的兴趣都不会超过五分钟。她对我说：“我看外国的这些技艺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拿那位卡尔小姐正在画的画像来说吧，我想最后也不会有多神奇，那幅画像画得太粗糙了（太后不了解油画）。此外我还是不明白，她在画像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看着实物才能画呢？我们中国的画家在画我的衣服和鞋子的时候，他们只要看一眼就行了。照我看来，她也不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画家。当然，我说的这些话你也不用告诉她。”接下来太后又说：“你们在画像的时候都在聊什么？尽管我听不懂你们聊天的内容，但我可以看出来，卡尔小姐很健谈。一定不要告诉她任何与宫里生活有关的事情，也一定不要教她汉语。”

“我听说她经常问一些东西的汉语说法，不要告诉她。她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看得出来，她还和刚进宫时候一样，对宫里的生活一无所知。我在想，她要是看到太监们被惩罚，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她会怎么想。她也许会认为我们很野蛮吧。那天我生气的时候，我看到你带那个画家离开了，我觉得你这样做很好。最好不要让她看见我发脾气，也省得她到时候说三道四。真希望这幅画早点完成。天气越来越凉了，我们也该把冬天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准备好了。你们两姐妹也需要做些冬天的衣服了，我知道你们只有洋装。此外，下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我们会像往常一样举办庆典。生日过完，我们就要搬回西苑了，到时候怎么安排这位画家呢？我想，她到时候就要搬到美国使馆去住了，然后每天到西苑画像。她搬到美国使馆后，画像的事就有些麻烦了。现在只要十分钟就能到，搬家后她可能就需要赶一个小时的路程了。这样安排还是不太让人满意，紫禁城里的冬宫怎么样呢？你去设法弄清楚她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画像。”这让我终于有机会告诉太后，卡尔小姐也希望能尽快完成画像，但是太后能坐下来作画的时间很少，因此卡尔小姐画像的时间也很少。此外，太后每天午休的时候，卡尔小姐都不得不停止工作，因为她工作的地方就在太后卧室的隔壁。太后说：“够了，如果她希望我能整天坐在那里作画的话，那我情愿马上停止这件事。”接着，太后说道：“你是不是也厌倦了整天坐在那里，想让我取代你？不过我已经坐够了。”我赶忙告诉太后，我当然不是坐厌烦了，相反，能够坐在太后的宝座上画像，我感到莫大的荣幸。我还告诉太后，卡尔小姐并不希望我总是代替太后摆姿势，因为那样的话，卡尔小姐画画的速度会慢很多。但太后干脆说：“你只须按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

接下来的十天，我们都忙着挑选布料制作冬天的衣服。太后的生日庆典在即，我们姐妹俩也要做一些到时候要穿的正式服装。这些衣服是全套的宫廷冬装，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龙图和蓝色浮云图案，四周镶着金色纹边和灰色松鼠皮，袖口和领口都是貂皮制成。正当太后指示太监们如何做这些衣服的时候，皇后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她说：“你快去向太后叩头谢恩。太后赐你一件貂皮领子的衣服是一种极大的恩惠，这种衣服只有格格才能穿的。”于是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找准一个机会跪在太后面前，感谢太后对我的厚爱。太后说：“这是你应得的，无论如何，你理应得到格格般的待遇，许多格格都不是皇室出身。对于那些对国家有特殊贡献的人来说，是可以被授予任何头衔的。与我的其他女官相比，你对我的贡献最大。我知道，你对工作尽职尽责，也许你认为我没有注意到这点，但是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你无愧于格格的头衔，我对你也像对格格们一样，甚至比对她们还要好。”接着她转身对一位太监说：“把我的羽帽拿来。”这顶羽帽是用黑貂皮制成的，上面装饰着珍珠翡翠。太后说，我们的帽子与这一顶唯一不同的是，太后的顶冠是明黄色的，我们的是红色的。我心里自然十分高兴。除了帽子和整套宫服，太后还赏给我们两件日常穿的衣服，一件是羊皮边，一件是灰鼠皮的。太后还赏给我们四件衣料考究的衣服，全部是黑白狐皮的，饰有金色的穗子和缎带。此外还有两件衣服，一件淡紫色，上面绣着上百只蝴蝶；另一件是红色，上面绣着绿色的竹叶。太后还赏我们一些毛边短外套和马甲。

走出门的时候，一位女官说我真是幸运，她说她都来宫里十年了，都没得到过太后这么多赏赐。我能看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嫉妒。皇后无意中听到我们的谈话，她走过来告诉那位女官，说我们进宫的时候，除了洋装一无所有，如果太后不送我们一些合适的衣服，叫我怎么生活啊。这件事也成了我和其他女官们不愉快的开始。这些事起先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有一天一位女官说出一些刻薄的话来。她说，在我进宫之前她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孩。但是，我告诉她，无论怎样，她都无权讨论我。当时皇后也在场，她责备了她，并且告诉她，早晚有一天，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太后的。皇后的这句话似乎起了很大作用，此后，她再也没有来烦我。

第十六章　颐和园

九月底，太后整日没有心情做事情，她说：“我们这样无所事事地等待下个月初的戏剧表演有什么用呢？我们明天就看一场。”于是太后吩咐太监们开始为演出排练，在宫里这样的排练从来不需要外来演员的帮忙。这里我需要提一下，宫里有些太监接受过演艺方面的专门训练，并且经常研究他们扮演的戏剧角色。的确，他们比外面那些专业艺人还要聪明。

太后交给李总管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她想看的戏剧，其中大多是神话故事。第二天，我们就看了其中的一出。

这天，太后去午休后，戏剧表演还在继续，这时我遇到正要回寝宫的皇上。看到他身边只有一位太监服侍，我很惊讶。这位太监是皇上绝对信任的贴身太监。他问我要去哪里，我告诉他我要回房休息一会儿。皇上说已经很久没见到我了，他这句话让我笑起来，因为每天早朝的时候我都能见到他。他说：“自从开始画像后，我就很少有机会像以前一样和你聊天了。你大部分时间都与这位女画家在一起，恐怕我的英语是不能进步了，现在都没有人能帮我学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尽管你看上去很高兴，但我想实际上也一定枯燥极了。那位画家难道没发现你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监视她吗？”我告诉他，我非常谨慎，绝不会暴露自己。此外，我觉得卡尔小姐并不认为我在监视她。

于是皇上说：“我听到一个传言，说是等这位女士完成太后的画像后会为我也画一幅，我很想知道这话是谁说的。”我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问他是否想要一幅自己的画像。皇上却说：“这个问题真是很难回答，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不是应该画像。我见太后拍了很多照片，甚至连太监也在照片里。”我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想法，于是我问他愿不愿意用我的小柯达拍些照片。他看起来很吃惊地问道：“你也能拍照片？这样做是不是太危险？等哪天有机会我们不妨试试。但是不要忘了，我想我们要非常谨慎才是。”

接着，他换了一个话题说：“既然现在我们有时间说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那些洋人是怎样看待我的？他们认为我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吗？他们觉得我聪明吗？我非常想知道这些。”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问题，他又接着说：“他们认为我不过是个孩子，这我很清楚，不过也没关系。告诉我，他们是不是这样想的？”我回答说很多洋人都向我打听皇上的情况，比如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洋人从来不会表达他们对皇上的看法，他们只知道皇上身体很健康。“如果有人对我本人及我在宫中的地位有错误的看法，”皇上接着说，“这都是由于中国宫廷极端保守造成的，我不想主动说些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因此外界也就没办法了解我的情况。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傀儡。这些我都知道。如果将来有人向你问起我，只要如实告诉他们我的处境就可以。对于国家的发展，我有很多想法，但是你也知道，我没办法实施我的想法，因为我不能做主。我相信，凭借太后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改变中国的现状的，即使她有足够的力量，她也不会去改变中国的现状。对于改革，恐怕中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皇上继续说，如果他能像欧洲国家的君主那样到世界各地走走该多好，但是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告诉他，已经有几位公主提出想去圣路易斯博览会看看。我还告诉他，如果这件事得行的话会是一件好事，这样他们就能亲眼看到中国和外国之间的不同。皇上对于这件事深表怀疑，因为在此之前，这样的事情还闻所未闻。

我们谈了很长时间，大部分是关于国外风俗习惯的，皇上说他很想去欧洲亲眼看看那里的一切。

这时，我的一个太监过来说太后已经醒了。于是，我匆忙地与皇上告别去了太后那里。

十月来临了。

第一天就下了雪，李总管过来询问太后她的大寿庆典是否照常在颐和园举行。我之前提到过，颐和园是太后最喜欢的居所。所以太后很快给出肯定的答复，庆典也开始进入筹备阶段。李总管拿来一张名单给太后过目，上面列着所有格格的名字和头衔，以及大清官员妻子和女儿们的名单。太后从中挑选出一些能够参加她生日庆典的人。这次，太后挑选了四十五位女士，到时候太后会通知她们出席她的生日庆典。我一直站在太后椅子后面，她转身对我说：“往常我是不会请这么多人的，但是今年例外，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她们穿衣打扮的方式，以及她们对宫廷礼仪是多么无知。”

十月六号，庆典开始了。卡尔小姐暂时回到美国的公使馆，我们母女三人又回到宫里。初六的一大早，太监们就在走廊和树木上张挂五颜六色的彩带和灯笼。七点左右，客人们陆续到来。我非常同意太后对这些人的看法。太监们把这些客人介绍给女官们，但这些客人看起来非常羞涩，话也很少。他们被带到侍应室，人实在太多了，我们女官们只能站到外面的走廊里。有些客人的服装非常昂贵，但是服装的颜色大多很过时，她们的举止也显得拙劣难看。我们观察了她们一会儿，就去向太后报告了。

在这样的场合，太后一般都兴致高昂，她开始问我们很多问题。她问，在这些访客中，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位中年女士，打扮得就好像新娘一样。她说这位女士是今天到场的人中唯一一位嫁给汉族官员的满洲女子，之所以邀请她是因为之前她与宫廷有些关系。太后说她也只是听说过这位女士，此外她还听说这位女士非常聪明。我们没有见到这位女士，于是告诉太后或许她现在还没有到。

太后很快穿戴好，一切妥当后，她走进大殿。李总管将客人带进大殿面见太后。女官们在太后的御座后面一字排开。这些客人进殿后，有人叩头，有人作揖，还有人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事实上，看上去每个人都不知道要对太后行哪些礼。太后讲了一些欢迎的客套话，并感谢大家送她的礼物。

我愿意在这里写一下，与大家公认的相反，太后对于她得到的礼物或者服务，无论多么无关紧要，都会表示感谢。

对于大家的局促不安，太后一看便知，她吩咐李总管带大家到他们各自的房间去看看，并告诉她们不必拘礼，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去休息一下。她们顿在那里，不知道到底该走还是留，直到太后对我们说：“带她们去见见皇后吧。”

当我们到达皇后那里的时候，一一见过皇后，客人们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皇后告诉她们，如果有不懂的事情或者想了解宫廷礼节，女官们会非常乐意给她们必要的帮助。皇后又说最好每位女官负责几位宾客，这样在初十的典礼上，就能免于出现差错。就这样，皇后分配给女官们每人几位宾客，女官要负责照管他们，还要教会她们如何应对各种不同的场合。

太后午休的时候，我去看了一下我负责的几位客人，这其中就有太后提到过的那位“新娘”。我走过去很快赢得了她的好感，我发现她非常有趣。很明显，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与大多数满洲女性不同，我发现她读写能力都非常好。然后，我向大家讲解了一下应该做些什么，怎样向太后致敬，这些都是必要的。我不知道之前是不是提到过，每当有人与太后讲话的时候，她们称太后“老祖宗”，提到他们自己的时候，不是说“我”，而是用“奴才”代替。所有的满族家庭都有这样类似的习惯。晚辈们叫长辈的时候都按辈分称呼，长辈叫晚辈的时候则直接叫名字，像“你”、“我”这样的人称代词一概免之。

太后对这些规矩很讲究，必须严格遵守。

在典礼开始的前四天，这些客人一直在学习宫中的礼仪，要么就是去听戏。

像平日一样，我们每天早上都要去服侍太后并报告前一天发生的趣事。然后，所有人都先于太后赶到戏院，在院子里按纵队排开等候太后驾临。太后一驾临，所有人都下跪迎接，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是皇上，接下来是皇后、瑾妃、格格、女官，排在最后的是宾客们。太后走过戏台，进了对面的屋子，大家方能平身。典礼的前两天，一切风平浪静。但是到了第三天早上，皇上忽然转过身来说：“太后来了。”我们所有人马上都跪下来，这时，只有皇上一个人站在那里朝我们哈哈大笑。原来太后并没有来，所有人都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因为这样的一个玩笑而这样开心过。

初九晚上，女官们都没有睡觉，因为初十早上我们要及早动身，已经通知客人们初十早上要乘坐轿子去山顶上太后的专用大殿等待我们到达。她们凌晨三点到那里，我们紧随其后出发，将近破晓的时候到达。之后不久，太后也到了，庆典开始举行。这次的庆典与之前提到过的皇上的生日庆典并无大异，无需详细介绍，但是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初十那天一大早，我们每个人都要带几百只不同种类的鸟作为送给太后的一件礼物。每年生日的时候，太后都要做一件事，她会自掏腰包买上一万只鸟，然后放飞它们。大殿前的院子里挂满鸟笼，看上去非常壮观。太后会选定吉日，命令太监们拿上鸟笼跟在她身后。今年选定的吉日是下午四点。太后带领宫里所有人来到山顶，那里有一座寺庙。太后首先要烧香祈祷，然后太监们每人手拿一只鸟笼跪在太后面前。太后依次将鸟笼打开，一边注视着鸟儿们越飞越远，一边不停地祈求老天，希望这些鸟儿不要再被捉到。太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我们则在一边低声地讨论哪只鸟最漂亮，哪些是我们想自己留着喂养的。其中有几只鹦鹉，有粉红的，也有红色和绿色的，这些鹦鹉都被锁链锁在架子上。当太监们解开链子的时候，这些鹦鹉也还是一动不动。太后说：“真是有趣，每年都有几只鹦鹉不愿飞走，我只能收养它们，直到它们老死。看看，它们不飞走了！”正在这时，李总管来了。太后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李总管立即跪下说：“太后仁德，这些鹦鹉知道太后仁慈，希望永远陪在太后身边服侍太后。”

这个仪式称为“放生”。据说这是大功大德，一定能够得到上天的恩赐。

一位女官问我对鹦鹉不飞走的看法，我告诉她这件事真的很奇怪。她说：“这事很简单，一点都不奇怪。总管早就吩咐这些太监，提前买下这些鹦鹉精心训练。每天太后午休的时候，这些鹦鹉就被带到这里适应环境，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后开心，或者说愚弄太后，这样做太后就会以为是她的仁慈感动了这些动物，它们才愿意留下来陪她。”她又接着说：“最可笑的是，太后放飞这些鸟的时候，早有太监在山后边等着捉住这些鸟去卖钱了，所以，不论太后怎样为它们祈祷，它们还是会立马被人捉去。”

庆典持续到十月十三，这期间，每天都有戏剧上演，除了享乐，大家都不用作什么事情。十三日，客人们接到庆典结束的通知，当天晚上，他们向太后请过安之后，收拾完一切，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宫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忙着为迁往西苑做准备。太后翻过她的老黄历后，最终选定十月二十二日为搬迁吉日，因此二十二日早上六点，宫里的所有人都离开了颐和园。那天雪下得很大，路滑难走。像平时一样，我们坐在轿子里，那些不用担轿子的太监骑马。石头路面非常滑，几匹马都滑倒了，太后的一位轿夫也失足滑倒，将太后摔倒在地上。一时间马突然狂奔起来，太监不停地高喊：“停下来，停下来”。还听到有人说：“去看看她还活着没有。”我立刻意识到一定出事了。整个队伍停下来，路也被堵死了。当时我们正行进在通往西直门的石板路上。终于，我们看见太后的轿子放在地上，我们走下轿子，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多人都在激动地谈论着什么，我忽然惊恐起来（因为那段时间，我们刚刚听到有谣言说，革命党人要将宫中的人全部杀光，尽管我们都听说了这件事，但是没敢告诉太后）。我马上走到太后轿子前，看到太后正镇定自若地坐在轿内，对总管发布口谕，叫他不要惩罚这名轿夫，因为这也不能怪他，路面实在太湿、太滑。李连英说一定不能这样了事，肯定是轿夫自己不小心，抬着老佛爷的轿子，他竟敢这样不小心。说完，李连英转过头去对司刑太监说：“打他八十大板（这些司刑太监随身携带竹棍待命，比如眼下的这种场合）。”这位可怜的轿夫，跪在泥泞的地上听候发落。司刑太监把他带到一百码开外的地方，按倒在地，开始执行刑罚。没多久，八十大板就打完了。让我惊讶的是，这位轿夫从地上爬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如常。在我们等待的时候，一位太监端来一杯茶，我把茶水递给太后，问她有没有受伤。太后笑着说没事，吩咐我们继续上路。关于这茶，我说明一下：这是太监们早就准备好的，每次宫里迁移的时候他们都会带上一个小火炉和热水，但是很少用到。

像平时一样，所有的女官抄小路提前进宫，以便迎接太后。我们在院子里等了很久，都快冻僵了，太后的轿子才到。轿子经过的时候，我们全都跪下。等轿子经过后，我们起身随她的轿子进宫。太后也抱怨天气太冷，吩咐在大殿中生火。这些火炉都是用铜制成，可以手提，内壁围以黏土，在室外燃着，待到烟散尽后，再拿到室内。这样的火炉拿进来四只，殿内的门窗都关得很严实，不能通风，很快我就感觉恶心起来，但是我依旧忙着整理太后的东西，直到不省人事。

第二天早上，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便问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但当我听到太后在隔壁房间吩咐什么的时候，我才放心。一位女官端来一杯萝卜汁，说是太后吩咐的。喝下萝卜汁之后，我感觉舒服了很多。有人告诉我，太后已经休息了，我听后便又进入睡梦中。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太后正站在我床边。我努力想起身，但发现自己太虚弱了。于是，太后叫我继续躺着，静心休养，很快就会没事的。太后说，我最好能睡在她卧室附近的地方，并吩咐太监，房间准备好了就马上让我搬过去。每隔几分钟，太后就会派人来问我的病情怎么样了，想吃些什么东西。按照宫里的规矩，必须站着接受太后的谕旨，但我几次试着站起来都无济于事。这样反复折腾，结果病情更严重了。

快到晚上的时候，李总管过来看我，还带来几盘蜜饯。他态度很和气，告诉我说太后很少为哪位女官操心，我很幸运，还说可见太后有多喜欢我。他坐着说了会儿话，让我多吃些蜜饯。我这会儿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更不用说蜜饯了，于是只好叫他留在那里，稍后我会吃的。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他讲。李总管的这次到访，让我很是惊讶，想想平日里他很少注意我们这些女官，但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之所以这么和气，是因为太后喜欢我。

第二天早上，我已经能够起床，于是又开始工作。我去见太后，叩头感谢她在我生病期间的大恩大德。太后说，她已经从李总管那里得知我昨天晚上就好多了，见我今天就能起身走动，她很高兴。她说这点小病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因为我不习惯火炉里的煤气。

雪停了，太后决定第二天就去为卡尔小姐选一个继续作画的地方。我提议，如果我们等卡尔小姐来到后，让她自己选择选择合适的工作地点岂不更好。太后说，这绝对不行，如果让卡尔小姐自己决定，指不定她会选一处不允许她进入的地方。当然，宫里有些机密的地方是卡尔小姐不能去的。

第二天，我和太后一起去选择合适的地方，看过很多房间，光线都很暗，最终，我们选定了湖边的一个房间。太后说：“这里很方便，你来这里，既能坐轿，又能乘船。”我发现，坐轿到宫门需要四十五分钟，比乘船快。我原指望能和太后一起回宫，但最后还是决定我不能回宫。因为，卡尔小姐住在美国公使馆，如果让卡尔小姐一个人在宫里每天进进出出，这是不可以的。于是太后说，我最好住在城里我父亲那，每天早上带卡尔小姐进宫，晚上的时候，再陪她一起回去。尽管这种安排不尽如人意，但除了服从太后的安排，我也别无选择。

次日，卡尔小姐进宫看到为她选好的工作室，非常不高兴。她说，这间屋子光线太暗。于是，太后命人把窗户上糊的纸全部换成玻璃。这下，屋内的光线又太亮了。卡尔小姐要求挂上一些帘子，这样光线就能聚集到画布上了。我把卡尔小姐的请求转达给太后。太后说：“好了，我还是头一次为别人改变宫里的陈设。首先我改了窗户，但她还不满意，还一定要窗帘，我看我们把屋顶掀了算了，或许这样她才满意。”但最终，我们还是按照卡尔小姐的要求安装了窗帘。

当太后来查看画像的进度时，她对我说：“为画这幅画，我们惹来那么多麻烦，但恐怕这画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注意到我披肩上的珍珠被画成各种颜色，白色，粉色，还有一些是绿色的，你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我使劲向太后解释，卡尔小姐只是根据不同的光线下的效果，照着她看到的样子画下来的。但太后压根儿不懂这些，还问我是不是也能看到绿色或者粉红。我又向太后解释，这不过是因为光线照在珍珠上的缘故。但太后回答说她只看见了白色，除此之外，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太后似乎不为这事儿操心了。

在西苑，太后寝宫这旁边的房间里，有一座宝塔，高约十英尺，由檀木雕刻而成。这座宝塔里供奉着很多不同的佛像，太后每天都要祭拜。太后在祭拜的时候，先在宝塔前面点燃一炷香，然后安排一位女官每天对着佛像磕几个头。太后告诉我，这座宝塔在宫里已经几百年了，这些佛像中，有一尊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尊菩萨雕像只有五英寸高，由翡翠制成。菩萨内部中空，里面是由珍珠和玉制成的人体内脏，与雕像成比例制成。据说这位观音菩萨法力无边，每当太后有什么烦心事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拜拜，大多时候这位菩萨都会有求必应。太后说：“当然，我对着菩萨祷告的时候是非常虔诚的，不像你们这些丫头，只是例行公事地磕磕头，然后就跑得不见踪影。”太后接着说现在很多中国人都忘了自己的老祖宗，而要去信仰什么基督教，这让她感到很痛心。

一些与西苑有关的古老中国迷信，太后也坚信不疑。有一次，她对我说，在宫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吃惊。如果有人在我身边走路，但是忽然间消失了也不要惊讶，那不过是狐狸为了它们的某种目的在作怪。这些狐狸也许已经在西苑生活了几千年，具有随意变化的法力。她还说，肯定会有太监告诉我说这些都是鬼魂，但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它们不过是狐仙，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好像是为了证实这个迷信似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的火炉突然熄灭了。我就派了一位太监去看其他女官们睡了没有，如果没睡，向她们借些热水。他提着灯笼走出门去，但几乎立刻就又返回来了，脸色煞白。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看见鬼了，一个女鬼，她走过来，把我的灯笼吹灭就消失了。”我告诉他也许是宫女在作怪，但他说不是，宫里的人他都认识，但这个人他从来都没见过。他还是坚持说自己撞见了鬼。我告诉他，太后说了，这里没有鬼，也许是有狐狸化成人形。他说：“那不是狐狸，太后叫它们狐狸是因为她不敢叫它们鬼。”他还告诉我，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大总管李连英在太后殿后的院子散步时，看到一位年轻的宫女坐在井边，他走过去想问那宫女在做什么，但等他走近的时候才看到那里有好几位宫女。宫女们见他走过来，全都故意跳进井里去了。总管吓得大声惊叫。一个仆从提着灯笼走过来，总管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仆人带他去看，根本没有可能跳到井里去，因为井上面压着一大块石头。我的太监还说，很久之前，确实有几个宫女投井自尽，李总管当时看到的就是她们的鬼魂。中国人相信，一个人自杀后，他的鬼魂还会在附近游荡，直到他们成功地引诱其他人也在那里自杀。那样，他们就可以自由地投生了。我告诉他我不相信这些事情，我倒是很想亲眼看看。他回答说：“看到一次就够你受的了。”

日子就这样一如既往地过，直到十一月初一，太后谕令：十一月是很多位先皇的祭日，宫里的一切戏剧表演都要停止，宫里所有人的装束也要更改来适应这种场合。初九，皇上要到天坛去祭拜，因此，按照举办这种仪式的规矩，在祭拜的前三天，皇上要把自己关在寝宫里，除了他自己的贴身太监，不能同任何人讲话。这段时间，即使是皇后——皇上的妻子，也不能去看他。

这场仪式与其他祭祀并无很大不同，但这次，杀了几头猪，摆放在许多祭坛上。摆放不了多久，等祭祀完毕后，这些猪肉就分发给大小官员们了。吃了这些猪肉，就好比得到了祝福，大家认为这样就能得到好运，分得猪肉的官员们也会认为自己深得太后浩荡圣恩。这次的祭拜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皇帝不能指派其他人主持祭祀仪式，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只能躬亲。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古代律法，每一个被判死刑的人，都要由皇上签署判决状。行刑后，状纸交由刑部保管。每年年底，这些人的名字都记录在一张黄纸上，交给皇上。等到祭天的时候，将黄纸烧掉，就是为了让纸灰上达天庭，让祖先们知道他无惧无畏，忠诚执法。

由于祭天仪式要在紫禁城里的天坛举行，因此尽管太后不喜欢紫禁城，但还是下令宫内所有人马都搬到那里去。她的理由是，不愿意远离皇上，哪怕一个小时也不行。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搬到那里。祭天仪式结束后，我们本应返回西苑，但是因为十一月十三日是康熙帝的忌辰，祭典依旧在这里举行，所以我们又在那里多待了些时日。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是迄今为止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太后告诉我们，他是历史上最圣明的皇帝，我们一定要虔诚地缅怀他。

第十七章　紫禁城

十一月十四日，上完早朝，太后告诉我们，俄日之间一场大战即将爆发，这让她非常不安。尽管事情看上去与中国无关，但是她担心他们会在中国的领土上开战，到时候中国一定会不同程度地遭受池鱼之殃。我们当时对此并没太在意。但是第二天早晨，李总管向太后报告有五十个太监失踪了。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生没有明显迹象，大家都很错愕。在宫里，太监们做完事之后，没有任何规章制度禁止他们出宫，只要他们在宫门关闭之前回来就行。但是，次日清晨，又有报告说一百多个太监不见了。太后马上说：“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他们肯定是听我说了开战的事情，担心又像拳贼叛乱的时候一样，于是，他们就先走为上。”在宫里，有一个规矩，每当宫里有太监跑掉时，就会派出一队人马去把他们捉回来，接受惩罚。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太后却下令不必捉拿他们。然而，有天早上，太后的一个随身太监也不见了，这让太后勃然大怒。她说方方面面她都对这位太监不薄，这就是他对她的报答吗？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跑得无影无踪。我也亲眼目睹太后平日里对他有多好，但他逃走，我一点都不感到惋惜，因为他总是找机会陷害一些女官。

自此之后，太监逃跑的事情时有发生。最后，太后做出决定，我们继续留在紫禁城内，这样安全些，等到开春后再回去。

当我向我的太监询问太监们失踪的原因时，他说正如太后怀疑的，他们害怕又要发生义和团那样的叛乱。他还补充说，太后宠爱的太监和其他人一起逃走，他一点都不意外。此外，他还告诉我，就连李连英本人也不一定靠得住。因为义和团叛乱那年，太后从北京逃往西安的时候，李连英就曾经装病晚走了几天，为的就是如果情况发生变动的话，随时可以准备逃走。说到李连英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宫里许多人（主要是太监）无辜致死都与李连英有关。在宫里，李连英权力极大，只要有人冒犯了他，或者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惹他不高兴，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整治这些人。他还告诉我，一般人都不知道，其实李连英也沉迷于吸大烟。尽管在宫里禁止吸大烟，但他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吸，没人敢揭发他，就连太后也不知道这件事。

每天早上都有日俄方面的消息传来，渐渐地，宫里开始不安起来。有一天，太后将宫里所有人都召集到一个小殿，说我们不必惊慌，就算有战乱发生，也不关我们的事，不能自己乱了阵脚。祖宗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还说不希望以后再听到有人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太后将所有女官召集到她的寝宫，要我们祈求列祖列宗显灵保佑我们平安。从这点我们能看出，太后自己也和我们一样不安。尽管太后嘴上说不愿听到大家讨论这件事，但是她自己却常常提起。有一次谈话时，她提到希望每天都能知道外面的实际情况。我说，这事不难，只要拿到外国的报纸或者路透社电讯就可以。太后听了很兴奋，于是告诉我以我父亲的名义订这些国外报纸，然后再把报纸带进宫来由我翻译给她。我告诉她，我父亲已经订了他们出版的所有报纸，我会尽快按照太后的安排把报纸带进宫来。于是，每天早朝的时候，我就把所有关于战争的消息翻译成汉语，但报纸来得实在太快，要想全部翻译成汉语写下来几乎不可能了。于是，我告诉太后，我会把这些报纸的内容直接口译给她听。这样一来就快多了，而太后对报纸的内容也越来越有兴趣。她叫我不要只翻译关于战争的新闻，报纸上其他有趣的事也要翻译。在这些新闻中，太后最感兴趣的当属欧洲皇室首脑的活动或者类似的消息。当她得知欧洲皇室的所有动向都会公之于众的时候，大吃一惊。她说：“在这里，不管怎样，这些活动都是机密。宫外的人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就连我们自己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假如他们知道得多一点，兴许是件好事，也许那样，有关皇宫的所有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当然，在我们居留紫禁城的这段时间，卡尔小姐每天都过来画像。我们已经给她找了一间更好的房间，她似乎很满意。太后吩咐我尽最大努力协助卡尔小姐。因为太后已经厌倦了画像的事，希望看到画像尽快完工。太后很少亲自去看画像，但是一旦去了，她就会表现得非常友善，真的，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她一生中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画像了。

这个十一月，日子过得非常缓慢，因为宫里所有人都在哀悼的气氛中。一天，太后提议说带我们在紫禁城转转。我们先到大殿，这座大殿与颐和园的大殿稍有不同。在进入大殿之前，必须先登上二十余级白色大理石的台阶，石阶两边的护栏也是由白色大理石制成的。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巨大的红漆圆木柱子，环绕在大殿四周。走廊的窗户精雕细琢，精心设计的“寿”字图案镶嵌在窗户的不同位置。进入大殿，地板用砖铺成，太后说这些砖全是金砖，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这些砖都有一种独特的黑色，显然是用油漆漆过的。地面很滑，极难行走。殿内陈设与颐和园及西苑的大殿无异，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御座是用深棕色橡木制成的，镶有各色宝石。

这座大殿只在极其特别的情况下使用，比如太后的生日、新年等，外国人从来没有进入过。所有平常的接见都在紫禁城里另外一座稍小的宫殿里举行。

在大殿逗留了一会儿，我们就去了皇上的寝宫。这比太后的寝宫要小很多，但布置得很精致，这里共有三十二个房间，有些房间虽然从来都未使用过，但也同样布置得非常奢华。皇上寝宫的后面就是皇后的寝宫，面积也不大。这里大约有二十四个房间，其中三间专门供瑾妃使用。尽管两座宫殿相距很近，但中间却没有入口相通，路程很远，进出都要经过太后寝宫的走廊。还有几间房子用来接待宾客。除了上面提到的这些建筑，还有一些根本没有使用，大门紧闭，没有人知道里面有哪些东西，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就连太后也说她从未进去过，因为这些建筑已经封闭很多年了。连通往这些地方的路也被堵死了，在此之前，甚至少有人从此经过。这些建筑的外表也与其他建筑不同，看上去脏兮兮的，显然有些年头了。有人吩咐我们，千万不能谈论这些建筑的事情。

女官们的房间与太后的寝宫相连，这些房间非常狭小，几乎不能转身，冬天的时候也很冷。宫女们的房间在女官们的后面，但是没有出入口。她们进出必须经过我们的走廊。而我们的房间也只有一个出入口，但必须经过太后的走廊。这是太后自己设计出来的，这样，她就能监视我们所有人，并且可以看到谁在出入。

现在，太后带我们去她的寝宫，愣了一会儿，她说：“我要带你们看一件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我们来到太后卧室隔壁的一间屋子，两个房间只有一条十五英尺长的狭窄过道相连。过道两边的墙壁都用油漆漆过，装饰得非常漂亮。太后对一个太监说了些什么，这名太监弯下腰去，从过道两端的地面上拔出两根木栓，木栓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地上的洞。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认为的两堵实墙其实是两扇能够滑动的木板。木板移开后，里面是一间人造密室，没有窗户，屋顶就是天窗。在这个房间，或者叫密室的一端是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面是一个铺着黄色缎布的座位，旁边是一座香炉。里面所有东西看上去都非常陈旧，没有任何家具。密室的另一头，也连着一个过道，也有滑动的木板，和之前描述的大致相同，这样，密室又连到另一个密室，依此类推。实际上，这段宫墙全部被过道分割，每个过道都隐藏着这样一个密室。太后告诉我们，在明朝的时候，每个密室都有不同的用途，但大部分都供明朝的皇帝们静修时使用。这些密室中，有一间被太后用来储藏宝物。义和团叛乱时，太后将她所有的宝物都储藏好后才逃往西安。待她返回京城时，打开密室，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完好无损。那些在宫中肆意掠夺的强盗，谁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些密室。

我们回到走廊，回头看看我们走出来的地方，除了两堵黑色的石墙外，一无所有，那些密室掩藏得几乎天衣无缝。太后不喜欢紫禁城的主要原因就是这里隐藏的秘密太多了，有些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太后说：“我甚至从不向人提起这些地方，否则人们就会猜想这些密室到底有什么用途。”

在紫禁城的时候，我还遇到了同治帝（太后的儿子）的几位遗孀。自从同治帝仙逝之后，她们就一直住在紫禁城里，靠做些针线活儿之类打发时光。我刚认识她们时就发现她们接受过很好的教育。她们中的一位，瑜妃，尤其聪明。她会写诗，能够演奏多种乐器，这在中国女性中，被认为是接受过最好的教育的。她对西方国家的了解甚至让我大吃一惊，所有事情她好像都懂一点。我问为什么之前我从未见过她们，她们告诉我，她们从不主动拜会太后，除非太后有旨。但现在，太后就住在紫禁城，她们自然要每天去向太后请安。

有一天，我接到邀请去拜会她们的寝宫。这里空间很小，装修简单，只有几名宫女、太监在那里侍候她们，她们说很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她们从未接待过任何访客，除了她们自己，也没有人会喜欢那里。瑜妃的房间里放满了各种文学著作。她给我看了几首她自己写的诗，这些诗格调哀婉，也正道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她支持建立学校，让年轻的女孩接受教育，因为现在连能够简单读写的人都很少。她建议我，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向太后提出这件事。尽管她愿意将西方的改良思想介绍到中国来，但是她不希望雇用那些传教士为师，因为他们总是在借着讲课的机会宣扬他们的宗教思想，她担心这会让一些国人更反对革新运动。

十一月底，太后接受直隶总督袁世凯请求觐见的要求。那天恰逢假日，卡尔小姐没来，我也因此能够参加。太后问袁世凯，对于日俄争端有何看法。他说，尽管这两个国家有可能开战，但是中国最好保持中立。若战事一开，满洲一定会遭受池鱼之殃。太后说，对此她也心知肚明。日俄在中国的领土上开战，中国最好严守中立，她已经受够了甲午战争，她说最好马上拟诏，谕告百官，中国决不干涉此事，以免予人口实，徒滋衅端。

接着，太后问，如果开战，战争的结果会怎样，哪国会获胜。袁世凯说这很难说，但他认为日本会胜。太后说，果真如此的话，她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但是，俄国是一个大国，兵士众多，究竟哪国获胜，也很难说。

接下来，太后谈到中国的状况。她说如果中国被迫卷入战争，该如何是好。中国没有海军，没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没有应对战争的准备，几乎无以自卫。然而，袁世凯向太后保证，只要中国不被牵涉进去，尚不必为此忧虑。太后说，无论如何，中国应该警醒，进行革新，增强实力，但她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尽管她希望中国能够在世界民族之林处于最高地位，她也常常接到改这改那的建议，但是没有一场革新深入彻底地进行下去。

袁世凯的觐见结束之后，太后召见了军机大臣们。她先向大臣们介绍了刚才她与袁世凯的谈话，大家自然也表示要有所作为，一些关于国家防卫的问题被拿出来讨论，但一位亲王说，虽然他一般情况下也赞成革新，但他反对穿洋装、剪辫子，也不同意采用洋人的生活方式。太后对此深以为是，她说，将国外不太发达的文明取代中国的习俗是非常不明智的。照例，会见结束后，没有达成任何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除了谈论战争，没有其他话题。太后在大殿召见不少中国将领。这些会见有时非常有趣，因为这些武将出身的人，很不适应宫里的习惯，在太后面前，不知所措，一些非常愚笨的建议也是这些人提出来的。在一次谈话中，太后提到中国海军作战能力差，缺少训练有素的海军将领。一位将领回答说，我们国家的人口数量比其他国家都多，至于船只，我们有那么多商船、渔船，这些都可以用于战争。太后喝令他退下，说：“中国人口众多，这没错，但是大部分人都像你一样，对国家毫无用处。”这位将领退下之后，大家都笑起来。太后制止了我们，她说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能在军队混到这样的官位，她就气愤不已。一位女官问我，为什么当那个人提到渔船的时候太后如此生气。我告诉她，对付一艘战舰时，这样的渔船不但不能起到对抗作用，反而有害，她听后非常惊讶。

十一月底，湖广总督张之洞来到北京，得到太后召见。太后对他说：“如今，你也是国家的一位老臣。关于日俄战争对我国的影响，我希望你说些你的真实看法。你不用担心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想为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想好应对办法。”张之洞说，无论战争结果如何，中国都很可能不得不做出让步，同意开放满洲通商，否则，武力干涉在所难免。太后将关于这个问题的前几次会见情况告诉他，也提到改革的事情。张之洞说，改革的事情来日方长，如果急功近利，势必一事无成。他提议，这件事还应该从长计议，等理清事情头绪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他认为，改革这件事不能走极端。他说，要是在十年或者十五年前，他会坚定不移地反对任何革新，但如今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改革势在必行。他说，我们应该严格遵循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能丢弃祖宗留下来的传统。换句话说，他只是赞成采用西方文明中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其他的大可不必。太后对于这次召见，非常满意，因为张之洞的看法与她的见解不谋而合。

每次召见，皇上都站在旁边，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静听。一般，太后都会询问他的意见，改革的事情也不例外，但他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自己的看法与太后一致。

在所有与佛教有关的宗教庆典中，腊八是最重要的一个，每年十二月初八举行。据说，几百年前，腊月初八那天，如来佛外出化缘。途中他化到许多米饭和豆子，归来后他将这些米和豆子分发给他的师兄弟们，每人得到相等的一份。后来，他的慈悲天下皆知。因此，为了纪念这件事，初八这天就成了一个节日，不过就是为了让大家通过克己忘我的行为，得到如来佛的恩赐。因此，这天人们将米、谷和豆子混在一起煮成粥，不加盐，也不加任何其他调味料，将这种食物作为当天的唯一食物。至于粥的味道，我们可想而知。

第十八章　过年

现在，到了打扫宫殿的时候了，准备过年。所有东西都要拆开彻底检修，所有的照片、图画、家具都要全部清扫擦拭。为了选定一个开始清扫的良辰吉日，太后再次取出她的黄历。最后确定了腊月十二，因为这天最吉利。

我们都提前接到清扫通知，因此十二日一大早，我们就行动起来。一些女官负责清理佛像，给他们换上新的帷帐，其余的清理工作由太监们负责。我问太后，她的珠宝是否需要清洗一下。太后说，这些只有她自己戴过，所以不必清洗。

所有东西清理完毕并让太后满意之后，她准备好一张名单，上面列出参加辞岁典礼的人名。典礼在每年的最后一天举行，与欧洲在每年最后一天午夜举行的活动类似：都是向旧的一年告别的典礼。客人们在两周之前就得到邀请，这样他们就有时间好好准备。太后为女官们也定做了新的冬装。这些新冬装与我们身上穿的服装不同的是，新衣服上镶的是银狐皮，而我们穿的这套镶的是灰鼠皮。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做年糕，在新年的时候供奉佛陀和祖先用。按照宫里的规矩，第一块年糕必须由太后亲自做。因此，当太后下令开始做年糕时，我们所有人都到一间专用的房子里。太监们准备好做年糕的原材料：米粉、食糖、酵母，然后将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揉成生面团，拿去蒸（不是烤），最后生面团就会变得像面包一样。据说，谁蒸的年糕发得越大，膨胀得越高，谁就能从神灵那里得到更多的福祉和好运。第一块年糕发得很好，我们纷纷向太后道贺，显然，太后自己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接下来，太后吩咐女官们也去做，我们照做了，但是结果却很糟糕，没有一个人蒸出满意的年糕。这是我在宫中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做年糕，失败情有可原，但奇怪的是，其他女官也没有一个成绩好的。最后，我从一位女官那里打听到原因，她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我是故意这样做的，只有这样才能满足太后的虚荣心。说实话，我当然能做得和太后的一样好，但那样做岂不是自讨没趣。”所有女官都做完年糕后，剩下的就由太监们完成，毫无疑问，他们做的年糕个个都很漂亮。

接下来要准备供奉佛祖的果盘，在盘子里装上大枣和各种新鲜水果，再加些常青树叶装饰，摆放在佛像前面。然后在玻璃碗碟里装些糖果，供奉灶王爷。腊月二十三是一年中灶王爷在凡间的最后一天，然后他会上天觐见玉帝，禀报我们在过去一年里做的事情，然后在除夕夜返回人间。在灶王爷前供奉这些糖果，就是为了把他的嘴粘住，以防他在玉帝面前多嘴多舌。糖果准备好之后，我们全都聚集到厨房，将这些供品摆放在一张专门祭祀用的大桌子上。太后转身对御膳房的总管说：“你这会儿最好当心点儿，灶王爷一会儿就会禀报你在过去的一年到底偷了多少东西，你会遭报应的。”

第二天要举行另一个仪式，那就是为宫里的人和客人们写新年祝福词。一大清早我们就随太后来到大殿，太监们已经准备好了长条的黄色、红色和浅绿色的纸，太后拿起一支大笔开始写，有些纸上写“寿”，有的写“福”。写了一会儿，太后就累了，她会吩咐女官或者掌笔太监继续写完剩下的。所有纸条都写完后，分发给来宾和官员们。能得到太后亲笔写的字，对于大家来说也是莫大的荣恩。这些工作都是在过年的前几天完成的。

太后收到各地总督及重要官员们的新年礼物。收到礼物后，太后会逐一检查，如果看到喜欢的，就会留下来使用，如果不喜欢，她会将礼物放进库房，之后多半不会再看第二眼。这些礼物包括家具、古董、珠宝、丝绸，实际上几乎无所不包，甚至还有衣服。直隶总督袁世凯送了一件黄色缎袍，上面镶着不同颜色的珍珠和宝石，绘出牡丹花的图案，牡丹花的叶子则是用翡翠制成。这真是一件奢华绝伦的东西，一定价值不菲。但这件衣服唯一的缺点是它太重了，穿在身上很不舒服。看上去太后很喜欢这件衣服，新年第一天就穿上了，然后就与其他礼物一起被丢进了库房。我经常建议太后穿这件衣服，因为它实在很不一般。有一次，太后接见外交使团，我建议她穿这件衣服，但是她拒绝了，没有理由，因此，宫外的人从未见过这件长袍。

另一件贵重的礼物是两广总督送来的四袋珍珠，每个袋子里都有几千颗。这些珍珠，无论在色泽还是在形状上，都无可挑剔，如果在欧美市场上，这些珍珠的价值不可估量。但是，太后的珠宝实在太多，尤其是珍珠，因此太后说了一句“还不错”之后，这些珍珠再未引起她的注意。

每逢过年，皇后和女官们也盼望着给太后送礼物，但我们的礼物大部分都是亲手缝制，比如鞋、手帕、围脖、包等等。我们母女送给太后的礼物是我们从法国带来的镜子、香水、香皂以及各种化妆品，这些东西太后都很喜欢，她很爱漂亮。太监和宫女们送的是一些奇特的糕点和其他食品类的东西。

礼物很多，堆满几个房间，但如果没有太后的旨意，没有人敢动这些礼物。

女官之间也互送礼物，在送礼物的时候还闹出不少笑话。今年过年我收到十来种礼物，回礼的时候，我决定把所有礼物都送出去。让人惊讶的是，第二天一位女官送我一块镶花手帕，我立刻认出那是我送她的新年礼物。后来我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这位女官说：“是吗？真是太好笑了，我还在琢磨你为什么把我送你的鞋子送回来了呢。”这事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还有一件更好笑的事情，我们在清点礼物的时候才发现，几乎有一半人拿到的礼物竟然是自己送出去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把所有礼物都放在一起，然后再平均分配，最后大家都拿到了自己满意的礼物。

大概新年前一周，所有朝见都暂时停止，直到新年过完之后，印玺才拿出来。这期间，太后也不再处理政事。一切都很愉快，我们看得出来，太后对于放下忙乱的事务暂时归于平静也很高兴。我们整天无所事事，悠闲自在，一直到除夕夜。

大年三十一大早，太后就到菩萨和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上香祭拜。祭拜完之后，客人陆续到来。中午的时候，所有的客人，五十人左右都到齐了。主客有大格格（太后的干女儿）、醇王福晋（光绪帝兄弟的妻子）、洵福晋和涛福晋（两个人都是光绪帝的弟媳）、恭王福晋（大格格的侄媳妇）以及庆亲王的家人。这些人都是宫里的常客。第二天，又有许多福晋前来，这些人都非皇室出身，但是先世得了封号。接下来到来的是满洲高官们的女儿，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中午的时候，所有的客人都到了。见过太后之后，这些人被带到不同的房间休息。下午两点，大家都聚集在大殿，由皇后带领，依照官职高低排列成行，向太后磕头。这就是前面提到的辞岁仪式，其实不过是在新年到来之前向太后做最后的道别。仪式结束后，太后给我们每人一个红包，绸缎制成，上面镶着金色的线，里面放了一些钱。送红包是为了让大家在新年之后开始存钱，以备不时之需，这是满洲流传下来的习俗，延续至今。

除夕夜，到处欢歌笑语，彻夜不休，通宵不眠。在太后的提议下，我们开始赌骰子。她赏给我们钱，有时多达两百元。她告诉我们一定要好好玩，努力赢钱，但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大家都小心翼翼，避免赢太后的钱。太后玩累了，于是就不玩了。她说：“现在，我把我赢的所有钱都扔到地上，你们这些丫头都来抢吧。”我们知道，太后只是想借此取乐，便竭尽全力，拼命争抢。

午夜时，太监们将一个装满炭火的黄铜火盆搬进屋来。太后从常青树（常青树是提前摆放在那里备用的）上摘下一片叶子，扔进火盆。我们照着太后的样子做，又往火盆里加了松香，整间屋子都芳香满溢。据说，这样做就能为来年带来好运。

接下来就要做蛋糕或者包饺子，因为在新年的第一天是不能吃米食的，代之以蛋糕或者饺子。饺子是用面皮捏制成的，面皮中间放上肉馅。我们在包饺子的时候，还有一些人正在剥莲子，为太后的早餐做准备。

天将破晓，太后说她累了，然后就去休息了。我们以为太后只是去休息一下，并不是去睡觉，因此我们照常嬉戏打闹，欢笑如故。过了一会儿，我们去太后寝宫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于是，我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新一天的梳洗打扮。待太后醒来，我们就端着苹果（代表“平安”）、常青果（代表“长寿”）和莲子（代表“福佑”）来到太后房间。太后对我们送的礼物表示感谢，并祝福我们好运。她问我们昨晚可曾睡觉，当我们告诉她彻夜未眠时，她说是应该的，并且说她昨晚本来也没打算睡觉，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太后还说看来自己真的老了。我们待太后梳洗完毕后，给太后拜年，祝福她新年快乐。随后，我们又去给皇上和皇后拜年。礼节中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于是我们就陪太后去看戏。戏台就搭建在院子里，太后的位置就在客人和女官们使用的走廊附近。看戏的时候，我觉得昏昏欲睡，最后竟然靠着柱子很快就睡着了。等我忽然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东西被塞进我嘴里，原来是糖，我径直把它吃掉了。太后走过来，问我糖好吃吗，并告诉我和大家好好玩一会儿，不要再睡了。我从未见过太后兴致这样好，与我们玩耍的时候就像一个小姑娘一样，我们简直不敢相信，她就是庄严的皇太后。

客人们似乎玩得也很尽兴。晚上，戏剧表演结束后，太后吩咐太监们拿来他们的乐器为我们演奏助兴，太后唱了几首歌，女官们也轮流唱了几曲。然后，太后吩咐太监们也唱几首。他们中有人接受过专门训练，唱得非常动听，但也有些太监根本不会唱，却还想取悦太后，结果闹出笑话。只有皇上一个人看上去郁郁寡欢，当我在外面遇到他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看上去不高兴，他只用英语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并朝我笑了笑，就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后就往大殿去拜财神。我们跟在太后身边并参与了敬拜仪式。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赌博和争抢太后的战利品之外，我们无事可做。事事都很如意。有一天，一位女官突然哭起来，向太后告状说我在争抢战利品的时候踩了她的脚趾。太后非常生气，命令这名女官回到自己的房间禁闭三天。太后还说，如果这点小事都忍受不了，实在不配享受这种乐趣。

正月初十是皇后的生日，我们询问太后是否可以送皇后礼物。太后准许了我们的请求，并说我们可以送皇后任何礼物。但是，在把礼物送给皇后之前，我们还是会请太后过目，并征得她的同意。因此，在选礼物的时候，我们需要非常小心，不能选太后认为很好的东西。实在很难确定送什么，因为，尽管有些礼物可能本质上并不值钱，但是太后也有可能会很喜欢。遇到这种情况，太后就会留下礼物，让我们另送其他东西给皇后。

这次庆典与皇上的生日庆典基本相同，但规模小一些，更简朴一些。我们献上玉如意，下跪磕头。皇后本可以坐在她的宝座上接受我们的礼物，但考虑到太后（我们都是太后的女官），她站着接受了我们的礼物。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皇后对我们一向彬彬有礼。

这天，与皇上生日的时候一样，皇上、皇后、瑾妃三个人共同用餐。一年中，只有在皇上和皇后生日的时候，三个人才能共同进餐，其他时候都是分开的。太后派她的两位女官去服侍皇后，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很高兴，因为我很想看当这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我走进皇后的房间，告诉她太后让我们过来服侍。对此，皇后只是回答“很好”。于是，我们走进餐厅，布置餐桌，摆好椅子。但这餐饭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与太后进餐时候的沉闷、严肃相比，这餐饭显得很随意，我们也可以加入谈话并分享了一些酒食。开餐之前还举行了一个非常优美的仪式：皇上和皇后首先入座，瑾妃为他们斟满酒，然后依次向他们敬酒，先敬皇上以示尊重。宴席结束后，我们回到太后那里，并告诉她，一切进展顺利。我们心里很清楚，太后派我们去只是为了刺探消息，但我们没有有趣的事情要告诉太后。她问我们皇上是不是很严肃，我们回答“是”。

正月十五元宵节（也叫灯节）之后，新年庆典终告结束。庆典期间的灯笼各式各样，有动物形、花形、水果形等等。这些灯笼都是用薄纱制成，涂成各种颜色。有一个龙形灯笼，长十五英尺，被扎在十根木棒上，十位太监每人握住一根木棒。在龙灯前面，一位太监手拿一个形状好像大珍珠的灯笼，这就是“蛟龙戏珠”。整场表演都有音乐伴奏。

舞完灯笼后开始放焰火。腾空的焰火呈现出中国历代以来各种不同的景观，还有葡萄藤、紫藤花以及其他各种花形，十分壮观。在靠近放焰火的地方，早就摆好了一些可以活动的小木屋，这样，太后和宫中的其他人就不必站在冷风中观看焰火。焰火表演持续了几个小时，燃放了几千炮竹。太后似乎很享受这种噼里啪啦的吵闹声。不管怎么说，这对于过去来说是一个好的结束，我们所有人都尽兴而归。

第二天早上，客人们都离开了，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像往常一样，客人离开后，太后对这些客人的穿衣方式、对宫中礼仪的无知等进行一番批判，但紧接着太后又说这样会让她很高兴，因为她不愿意让这些宫外的人了解宫廷的任何事情。

春天很快来临了，又到了农民们播种稻米的季节，自然又少不了一场仪式。皇上到先农坛祭拜，祈求神灵保佑来年有一个好收成。然后，皇上来到先农坛一小块空地上，用手铲翻地，播下第一粒种子。这是为了让农民们看到，他们的工作并不受到鄙视，即使皇帝自己都不会为做这样的事情感到低人一等。这是一项完全公开的祭拜活动，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当时，很多农民也在场。

与此同时，皇后也亲自养蚕，看着蚕宝宝孵化出来。皇后采集桑叶喂养这些蚕，一直到它们吐丝作茧。每天都要采集新鲜的桑叶，给这些小蚕喂食四到五次。晚上，几名女官负责来喂养这些幼虫，同时要防止它们跑掉。这些幼虫生长速度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子。这些幼虫长大后，食量也就更大，我们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皇后只要把蚕拿到灯下一照，就能知道蚕是否要吐丝。如果蚕身通体透明，那它就准备好了，我们就会把蚕拿到纸上然后离开。在吐丝结茧期间，蚕不再进食，我们只需防止它们逃跑就可以。四五天之后，蚕丝吐尽，蚕会萎缩，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皇后将吐完丝的蚕收起来，直到它们变成蛾子，这些蛾子被放到厚纸上产卵。

如果我们置吐丝的蚕于不顾，它们就会把自己包在蚕茧里面，直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慢慢变成一个卵囊。一般情况下，为了判断它们是否吐完丝，我们拿起蚕茧在耳边摇晃，如果能够清楚地听到蚕体撞击茧壁的声音，说明已经吐完丝。然后就可以将蚕茧放到开水里，直到蚕丝变软，这样一来，里面的蚕就死了。为了分开蚕丝，我们会用针先挑出丝头，绕在线轴上，这样就可以纺布了。有一部分蚕茧会留下来，里面的蚕变成蛾子之后，会咬开蚕茧爬出来。我们将蛾子放在纸上产卵。我们将卵取走，放置在凉爽的地方，直到来年春天，卵变成蚕，蚕再变成蛾子。

蚕丝缫好以后，我们便拿给太后检查，等着接受她的赞赏。这个时候，太后会吩咐太监将她年轻时候在宫中缫的丝拿来进行比较。尽管已经过了很多年，但太后缫的丝还是像新丝一样好。

皇后亲自从事蚕桑之事与皇上在先农坛耕种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给天下人民树立榜样，鼓励大家恪职尽守，勤勉劳作。

第十九章　西苑

这个春天很热，太后想搬回西苑。但是考虑到日俄已经开战，天下并不太平，于是我们还是选择继续留在紫禁城，等局势缓和后再做打算。对于这场战争，太后整日忧心忡忡。经常祭拜各路神灵，祈求他们保佑中国，当然，我们也会和太后一起祈祷。这段时间的生活非常单调，真是百无聊赖，农历二月初的时候，太后再也不能忍受继续留在紫禁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搬回西苑。在西苑，卡尔小姐也可以继续为太后画像，这件事已经拖了将近一年。于是，二月初六我们搬回西苑。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新自然，到处绿意盎然，有些树木已经长出了嫩芽。太后带我们在湖边散步，大家都兴致勃勃。太后说我们就像一群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野兽。太后现在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但她说，如果能回到颐和园，她会更高兴。

卡尔小姐被召到宫中。太后过来看她，也想看看画的进度。她又问我，这幅画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我告诉她，如果她不能花些时间亲自坐在那里画像，恐怕到完成还有些时日。太后考虑再三，终于决定，每天上完早朝之后过来坐五分钟。但她也强调，只有在画脸部的时候她才会过来。这样连续来了两个早上，但是到第三天的时候，太后借口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再来了。我告诉太后，如果她不能坐下来完成脸部的画像，那么其他部分就没办法进行下去。尽管太后似乎很生气，但也过来坐了几次，直到卡尔小姐完成脸部画像。从这以后，不管画像完成得好坏，她都断然拒绝再坐下来画了，还说她要画像也没什么用处。因此，剩下的部分就由我来完成，也就是说，我穿上太后的衣服，戴着太后的首饰等假扮成太后。就这样，画像一天天地接近完工了。

当太后得知画像将要完工时，非常高兴。我觉得这是重提报酬一事的大好机会。太后问我真的有必要付现金吗？要付的话付多少合适？我告诉太后，卡尔小姐依靠画画谋生，这些日子即使不为太后画像，她也会去为其他人画像，并能得到大笔佣金，在这种情况下，卡尔小姐肯定希望能得到更丰厚的报酬。要让太后明白这点很难。她问，这样付现金，会不会冒犯卡尔小姐以及引荐卡尔小姐的康格夫人。我告诉太后，在欧美国家，女性依靠画画、教书或者其他职业谋生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们不仅不觉得这可耻，反倒引以为荣。太后听后似乎有些吃惊，她问，为什么卡尔小姐的哥哥不供养她。我告诉太后，卡尔不需要她哥哥供养，并且，卡尔小姐的哥哥已经结婚，要供养自己的家庭。太后对此感慨地说，这真是奇怪的文明。在中国，父母双亡的女孩子，如果尚未成家，会由兄弟供养，直到成家。她还说，在中国，如果女人们出外自己谋生，只会惹来大家议论纷纷。不管怎样，太后最后答应和大臣们商量一下。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似乎这件事有了一个好的着落。

二月十二又有一场有趣的庆典活动，据说这天是所有花草树木的生日。早朝后，我们全都来到御花园。太监们手拿大匹红丝绸早就在那里等待了。我们需要将这些丝绸裁成大约两英寸宽三英尺长的布条。裁到差不多的时候，太后拿起一条红丝绸和一条黄丝绸系在一棵牡丹（在中国，牡丹被称为“百花之王”）的枝干上。接着，女官们、宫女、太监们也都照着太后的样子，拿起布条绑在花花树树的枝干上面。忙了几乎一大早上，整个花园被装扮得好像一幅画一样。女官们彩色的衣服与花园中的绿树红花相映成趣，好不美丽。

然后，我们就去看戏。这次演的是花仙子和树精灵们庆祝生日。在中国，人们认为花草树木都有神灵，树精灵是男的，花仙子是女的。演员们的衣服都非常漂亮，红花绿树，全都栩栩如生。其中有一位莲花仙子穿的上衣选用的是粉色绸布，代表莲花的花瓣；裙子用绿色绸布做成，代表莲花的叶子。当这位演员走动的时候，花瓣也会跟着摆动，就好像微风拂过花瓣一样，一朵真正的莲花宛若眼前。其他演员的衣服，大多也是如此。舞台背景是一处山谷，森林茂密，群山环绕，洞穴处处。许多小精灵背着酒壶从洞穴中走出来，他们有的代表小花，有的代表雏菊，还有的代表石榴花。那种神奇的场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有的小精灵都聚到一起喝酒，接下来开始伴着丝竹声歌唱，乐声非常轻柔曼妙。最后一幕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一道彩虹出现在舞台上，慢慢移动到石头上停下来。接下来，小精灵们都骑上彩虹，慢慢上升，穿过白云一直到达天堂。这天的所有活动结束，我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二月十四（一九〇四年三月二日）是我们进宫一周年的日子。如果不是太后提醒，我已经将这件事忘记了。太后问我是否已经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在这里过得是否快乐，是否想回巴黎。我如实告诉太后，尽管在法国的时候我过得很快乐，但我还是更喜欢宫里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很有趣。除此之外，这里是我的故土，这里有我的亲戚、朋友们，与陌生的环境相比，我当然更喜欢这里的生活。太后笑着说，她担心我早晚会厌倦宫里的生活，跑到大洋彼岸去。她说能把我留下的唯一办法就是赶快把我嫁出去。太后又一次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结婚，是怕婆婆还是其他原因，如果是担心婆婆的问题，大可不必。只要有她在一天，就没什么可怕的。太后还说，即使我结了婚，也不用整天待在家里，我可以继续在宫里工作。接着，太后又说：“去年当我提出你的婚嫁之事时，我答应给你时间考虑，毕竟你在国外长大，与我身边的其他人不同，但是不要以为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我一直留心帮你找一个般配的夫君。”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回答她，我连一点儿结婚的念头都没有，只要太后愿意，我会一直待在宫里伺候她。太后说了一些我顽固之类的话后，还说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改变主意。

二月下旬，卡尔小姐工作非常辛苦，画像终于要完成了。为了选择一个吉日验收画像，太后又把她的黄历搬出来，最后定在一九〇四年四月十九号。卡尔小姐得到通知后，郑重地告诉我，到指定的日子画像是不可能完成的。我把卡尔说的话告诉太后，并向太后解释画像上还有许多细节的东西需要调整，并建议太后如果可以的话，多给卡尔小姐一些时日。然而，太后说，画像必须在四月十九号下午四点之前完成，因此我也无话可说。

离规定完成画像的日子还有一周的时候，太后来到卡尔小姐的工作室，对画像工作做最后的视察。她对画像似乎非常满意，但还是不同意把她的脸画成一半白，一半黑。我像之前一样向太后解释，这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但太后依然坚持让我转告卡尔小姐，将两边的脸画成一样的颜色。就这件事，我和卡尔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卡尔小姐也意识到，违反太后的意思简直是不可能的，同意对画像做少量调整。太后偶然瞥见画像的下角有一些外国字，问我是什么意思。当她得知那是卡尔小姐的名字时说：“哦，我也知道洋人经常做些奇怪的事情，但还未听说过比这更怪的事情，竟然把她的名字写在我的画像上，别人当然会以为画中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只好又一次向太后解释，说这是外国画家的习惯，每一幅作品上都会写上自己的名字，不论是肖像画还是其他画。于是，太后说那就这样吧，但看上去她还是有些不满。

经过没日没夜的辛苦工作，卡尔小姐终于在规定的日期前完成了画像。太后邀请康格夫人及美国使馆团的其他女士都来宫中看画。这次接见完全是私人性质的，因此，太后在一间较小的殿里接见了她们。常规的外交礼节之后，我们按照太后的吩咐将大家带到工作室。太后和大家道别后，就回了自己的寝宫，没有一同前往。皇后按照太后的旨意，以主人的身份随大家一起来到画室。大家对画像赞叹不已，都认为画得惟妙惟肖。

参观完画像之后，我们带大家来到膳食厅。皇后坐在首席，我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大家全部就位之后不久，一位太监跑来，请皇后转告客人们，皇上龙体欠安，不能出来见大家。我把这些翻译出来，大家似乎并不介意。实际上，皇上一切安好，但是我们都把他给忘了。因此，这次客人们没有见到皇上就离开了。

我们向太后报告完所有情况之后，她问大家觉得画像怎么样。我们告诉她，客人们都赞不绝口。太后说：“这是她们自己人画的，她们自然是要说好。”看来太后对画像并不是很喜欢，她对画像中的某些地方还是不满意，这让我有些失望，毕竟卡尔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成这幅画像。太后说卡尔小姐画这幅画用的时间太长了，还问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让皇上参加这次会见，她对李总管尤其不满。太后说，她一想起此事，立即派了一位太监去说明情况，否则这件事肯定会招致客人们的猜测。我告诉太后，我向客人们说明了皇上缺席的原因，客人们显然没有向其他方面想。

第二天，宫里的木匠将画像框架做好。画像装好之后，太后吩咐我哥哥拍张照片。照片效果很好，以至于太后觉得照片比画像本身还要好。

如今画像已经完成，卡尔小姐也准备离开了。几天后，她向太后请辞，太后给了她一笔丰厚的佣金，此外，还赏给她一枚勋章和一些礼物。卡尔小姐离开皇宫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感觉很孤独。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发现她是一个很好的伙伴，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太后也注意到了我的落寞，问我怎么了。她说：“我猜你一定是想念你的朋友了，那位女画家。”我担心太后会说我忘恩负义，此外太后一向不喜欢我与这些洋人太接近，于是，我告诉太后事情不是那样的，每当有老朋友离开的时候，我都会有些伤感，不过很快也就没什么了。太后听完很满意，她说她倒希望自己也有点伤感，还说等我到了她的年纪，很多事情就会看开了。

卡尔小姐离开后，有一天太后问我：“她曾向你问起过有关一九〇〇年拳贼叛乱的事情吗？”我告诉她，拳乱的时候我正在巴黎，对这件事也知之甚少，自然也讲不出什么。我向太后保证，卡尔小姐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太后说：“我最恨提起这件事，也不喜欢洋人向我的子民打探这件事。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女人，没有人能与我相提并论。尽管我也听说过很多有关维多利亚女王的事情，也读过一些人翻译过来的她的传记，但我还是认为，她人生中发生的趣事和重大事件连我的一半都比不上。我的人生还没有结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有一天，我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事情，或者一些与我过去所做的完全相反的事情，让那些洋人大吃一惊。英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这一切不是在维多利亚女王一个人统治下出现的。她的国会里有一群能人志士一直在背后支持她。当然，所有的事情他们都会一起磋商，直到找到最好的结果，然后她只需要签些必要的文件，但对于国家政策，她没有发言权。看看我，我有四亿子民，他们都依仗我一个人的决定。尽管我也可以和军机处商议事情，但这帮人只看得到职位的高低，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必须自己做出决定。皇上知道什么？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很成功，但是我做梦都没想到拳贼叛乱会给中国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误。我本应该立即颁布诏令，阻止他们妖言惑众。但是，端王和澜公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帮拳贼是上天派来的，他们能帮助中国摆脱我们痛恨的一切洋人。当然，他们说的洋人主要指那些传教士。你知道我是多么痛恨这些传教士，我自己一直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因此，我想，我最好先不发话，静观事态发展。直到有一天，端王将拳贼首领带到颐和园，我才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他们把宫里的太监都聚集在大殿前的院子里，逐一检查太监们的头部有没有十字。他说，那些十字平常人看不到，只有他能看到，并判断哪些人是基督教徒。端王来到我的寝宫，告诉我拳贼的首领在太监中发现两名基督教徒，正在宫门口等候我发落。我当即大怒，并告诉他，没有我的允许，他无权带任何拳贼进入宫中。但他说，那拳贼得到众神灵保佑，力量无穷，能够抵挡洋枪的射击，并且能杀死所有洋人。端王告诉我，他曾亲眼所见，有一个拳贼用左轮手枪朝另一个拳贼射击，子弹射中了，但那人毫发无损。于是，端王建议我把两个有基督教徒嫌疑的太监交给那个拳贼首领，我同意了。后来，我听说那两个太监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砍了头。第二天，端王和澜公又带那位拳贼首领来到宫中，他们命令所有太监烧香祭拜，发誓不会成为基督教徒。之后，端王还提议让那拳贼每天进宫，教太监们一些法术，整个北京城都在学他们的法术呢。第二天，当我看到所有太监都身穿拳贼的衣服时，我惊呆了。他们身穿红上衣，黄裤子，围红围巾。看到我的侍从们丢下朝服，穿上那身怪异的服装，我痛心不已。澜公还送我一身拳民的服装。那时候，荣禄还是军机大臣，他正处在生病期间，请了一个月的假。我每天都派太监去看望他。有一天，太监回来告诉我，他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第二天就会进宫朝见，尽管那时候他还有十五天的休假。虽然我很困惑他为什么放弃休假，但我还是急于见到他，和他商讨关于拳贼首领的事情。当他得知宫中发生的一切时，神色非常凝重。他说这群拳民什么都不是，他们不过是一些革命分子，煽动者。他们鼓动老百姓帮助他们去杀洋人，荣禄担心这会给朝廷招来祸患。我告诉他，他的想法或许是对的，问他如何是好。他告诉我他会找端王商议这件事，但是，第二天，端王告诉我，关于拳乱的问题，他和荣禄吵了一架。他还说，如今北京城到处都是拳民，如果我们对他们进行镇压，他们会杀死北京城里所有人，包括宫里的人。拳民已经选定日子杀尽洋人代表。董福祥，一位非常保守的将领，已经和一个拳民商量好，答应带领士兵火烧使馆区。我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担心，预感事情严重了。我立即派人叫来荣禄，又留住端王。荣禄来了，看上去非常焦急。当我告诉他拳民下一步的举动时，他更加忧虑。他建议我立即颁布诏令，宣示这帮拳民是民间秘密团体，不要相信他们的谣言，并令九门提督立即镇压京城内拳匪。端王闻听此事，勃然大怒，他告诉荣禄，诏令一下，拳匪会冲进宫中，杀死所有人。听端王这样一说，我心想还是把所有事情交给他处理吧。端王离宫后，荣禄就说端王疯了，这帮拳民一定会闯下弥天大祸。又说，端王一定会丧心病狂地帮助拳贼捣毁使馆区。这帮拳民都是乌合之众，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认为世界上的洋人只有在中国的这些，只要把他们消灭掉，世界上就没有洋人了。他们不知道外国有多强大，如果在中国的这些洋人被杀，会有千万洋人来到中国报仇。荣禄笃定地告诉我，一个洋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杀死一百拳贼。他请求我谕令聂将军带领部下去保护使馆区，聂将军后来被拳贼杀害。当然，我立即颁布了诏令，并告诉他马上找到端王和澜公，事态严重，叫他们不要干涉荣禄的计划。事态一天比一天严重，荣禄是唯一主张抵制拳民的人，但是一人之力怎能抵挡这么多人的反对。一天，端王和澜公前来，请求我拟旨下令拳民先消灭使馆区所有洋人，然后再杀尽剩下的部分。我很气愤，拒绝下令。我们商讨了很长时间。端王说这件事不能耽搁，拳民已经准备火烧使馆区，次日就会采取行动。我大怒，命令几个太监把他赶出门去。他在出门的时候说，如果我不下令，不管我愿意与否，他都会代替我去做的。后来，他果然这样做了。以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他瞒着我颁布了旨令，害死很多无辜生命。后来，他见计划不能实施，又听说洋人已经兵临城下，他自己吓坏了。这件事迫使我们不得不离开京城。”说完这些，太后开始哭泣。我告诉她，听闻这些，我也很为她难过。她说：“你不必为我和我所经历的这些磨难感到难过，但应该为我清白的名声难过。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误，只因我一时的软弱，酿成大祸。在这之前，我就像白玉一样纯洁无瑕，我为国家付出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都对我赞赏有加。但自从拳贼叛乱之后，这块白玉有了瑕疵，并且这块瑕疵会伴我终生。我无数次无数次地懊悔当初为什么信任该死的端王，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三月底，太后在西苑也待不下去了，全宫人马搬进颐和园。这次的天气很好，我们乘船经水门到达颐和园。这里桃花盛开，一切都还是那么可爱。回到颐和园，太后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也似乎暂时忘记了一切不快，甚至包括战争。

第二十章　结束两年宫廷生活

我在宫中的第二年，情形与第一年基本无异，各种纪念日活动和节日庆典一如既往地举行。太后主持每天例行的早朝，早朝结束后的时间就用来享乐。至于其他事情，太后对她的菜园情有独钟，还会亲自播种各种种子。到了蔬菜收获的季节，每位女官都会拿到一把剪枝刀，收割作物。看着我们在田里劳动，太后似乎很享受，心血来潮的时候，她也会亲自下地和我们一起干活儿。为了鼓励大家的劳动兴致，太后还会拿出一些小奖品奖励给那些表现好的人。为了得到奖励，同时也为了博太后欢心，大家干活儿自然都很卖力。太后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养鸡。太后给每位女官都分配了一定数量的鸡，让大家亲自照料，然后，每天早上将所得的鸡蛋拿给太后过目。我怎么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我的鸡蛋总是比其他人少。有一天，我的太监告诉我，说他看到另外一个太监从鸡窝里偷了我的鸡蛋送给其他女官，为的就是帮助他的主子拿到第一名。

太后非常反感女官们做事没条理、生活浪费奢侈。有一次，她让我打开她房间里的一个小包。我刚要把小包上的绳子剪断，太后制止了我，叫我把包解开，我费了半天劲才把包解开。接下来太后吩咐我把包裹纸叠好，连同绳子一起放入抽屉里，这样，等我需要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就能很快找到。此外，太后时不时地会给我们一些零用钱，如果我们想买什么东西，比如花、手帕、鞋、彩带等，就可以从宫女们那里买，她们在宫里经常做这些东西。每笔支出费用都要记在一个小本子（太后专门发给大家记账用的）上。到月底的时候，太后会检查我们的账簿，如果她认为我们过于浪费，一定少不了一顿数落。但是，如果我们支出合理，并且颇有结余，太后会表扬我们管理有方。因此，在太后的教导下，我们学会了细心谨慎、做事有条理，也算持家有道。

这段时间，我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于是，父亲请求辞官回家。太后不准，决定再给他六个月的假期。但父亲真正的意图是回上海看家庭医生，但未能获得太后准许，她坚持认为宫里的御医比任何洋医生都要高明。就这样，那段时间就由太医为父亲看病，他们每天开出各种不同的药方来，父亲看上去似乎也真的好了一些，但由于慢性风湿病的困扰，他仍然不能走动。我们再次请求太后，准许父亲去上海看病。我们告诉太后，上海的医生对父亲的病情更了解。但太后始终不同意我们的观点。她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点耐心，中国的医生治病是有些慢，但他们可靠，她相信他们不久就能治愈父亲。实际上，太后担心的是，一旦我父亲去上海看病，我们一家都可能跟他一起去，这绝对不是太后愿意接受的事情。于是，我们决定，只要父亲的病情没有恶化的迹象，就留在北京。

为外国使团们开办的一年一度的春季游园会如期开始了。照例，第一天是公使、参赞及公使馆其他随从，第二天是他们的夫人们。今年来参加游园会的人很少，其中有些人是第一次来。与日本公使馆夫人内田夫人一同前来的还有其他四五位日本女士。内田夫人优雅有礼，深得太后喜爱，因此太后见到她的时候很是高兴。常规的外交礼节之后，我们就带各位夫人去用餐，然后带她们到宫里各处游览，接下来，道别后她们就离开了。

像往常一样，我们向太后报告各种情况，太后也会问很多问题。在今天的宾客中，有一位女士（我想她应该是英国人），身穿笨重的花呢旅行服装，衣服上有很多口袋，她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好像非常怕冷的样子，头戴一顶相同布料的帽子。太后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这位身穿“米袋”布料衣服的人。太后还问，穿着这样的服装出现在宫里是不是显得有些惊世骇俗。太后想知道这位女子是谁，来自哪里。我告诉太后，这位女子一定不是来自公使馆，因为那里的人我全部都认识。太后说，不管她是什么人，穿成这样出入上流社交场合都是说不过去的。即使是在欧洲宫廷，在这种场合穿成这样也是不允许的。“我一看就知道，”太后接着补充说，“哪些人想向我表达敬意，哪些人对我不够尊重。这些外国人似乎认为我们中国人很无知，觉得她们不必像在欧洲社会那样重视礼节。将来，我想最好让他们明白，在不同的宫廷仪式，该穿什么服装。此外，在发布邀请的时候，我们也好斟酌一下，这样，我们就能把教会分子和其他一些不受欢迎的人排除出去。我愿意接见任何来访的高贵外国友人，但我不愿意在我的皇宫见到任何一个平头百姓。”

我说日本的风俗可以效仿，也就是说适当地发布请帖，并在请帖的末尾注明特定场合该穿的服装。太后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决定在中国应用类似规则。

只要天气不坏，太后就会在户外待很长时间，看太监们在花园里干活儿。一般在早春的时候移栽荷花，太后对这项工作颇感兴趣。移栽荷花需要将老根砍掉，再把新生的球茎栽到新的泥土里。尽管荷花生长在浅水处（湖的西边），但有时太监们也需要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将水里的老茎清除，植入新根。太后会坐在她最喜欢的玉带桥上，指挥太监们工作，一坐就是几小时。对于如何栽植球茎，太后也会时不时地提点建议。这项工作通常会持续三到四天，当值的女官站在一边，会为太后的垫子编制各种穗子，借此打发时光。事实上，只要不这样闲着，干什么都行。

这个春天，袁世凯再次觐见太后，这次讨论的话题之一就是日俄战争。他告诉太后，如今事态越发严重，他担心长此以往，中国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太后听闻这个消息后很是心烦意乱，她提到一位御史曾建议送一些大米给日本作为礼物，但是她现在决定暂不采取任何行动。袁世凯对此表示强烈支持。

每天早上，我依旧会把与战争有关的各种新闻报道翻译给太后听。一天早上，我看到一则消息，大概是说康有为（中国维新运动领导者）已经从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抵达新加坡。我想太后对这则消息一定感兴趣，于是就连同其他消息一起翻译给太后听。没想到太后听后情绪突然激昂，我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告诉我，就是这个人，给中国惹来各种麻烦。在见到康有为之前，皇上对祖上留下来的传统一直热心追随，但自从见到康有为，便开始热衷对中国进行改革，甚至打算将基督教引进中国。“有一次，”太后说，“他竟怂恿皇上下诏，兵围颐和园，打算将我囚禁，直到新政得以实施。幸亏军机大臣荣禄和直隶总督袁世凯的忠诚护卫，这场阴谋才被挫败。那时皇上正在紫禁城，我即刻前往，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请求我继续代他执掌朝政。”

（这件事的结果，当然是皇帝一八九八年颁布诏书，恭请太后训政。）

太后立即下令逮捕康有为及其同党，但他设法逃脱了，从此太后再未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直到我今天把这则消息读给太后听。得知康有为正在国外，太后似乎放松很多，但她很想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忽然，太后变得非常气愤，问我，为什么外国政府为中国的政治煽动者和罪犯提供庇护，为什么这群洋人要插手中国事务，为什么他们不多花点时间去管好自己的事情。太后吩咐我多留意这个男人的消息，随时向她报告，但我打定主意不会再提有关这个人的任何事情。渐渐地，这件事情就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了。

有一次，我们在游览西苑时，太后指着一大块荒地说，那里就是西苑大殿的遗址。拳贼叛乱那年被烧毁了。太后解释说，这纯属意外，洋兵并不是故意烧毁它的。她说自己一直都不太喜欢那座烧毁的大殿，因为它太难看了。现在她已经决定在旧址上重建一座大殿，因为目前的大殿太小了，每到新年庆典，就有些不够用。因此，她让工部按照她的想法打造新建筑的模型，然后提交给她审核。宫里的建筑全部是中国传统式样，但这座新殿或多或少都参照国外设计，每个方面都做到最新。

模型很快就按照太后的要求做好并提交审核。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型的木质模型，但每个细节都很完整，就连窗户、天花板及镶嵌板上的雕刻都清晰可见。然而，我知道，任何东西都不能完全符合太后的要求，这次也不例外。这件模型方方面面都被太后批评了一番，然后吩咐，这个房间要大一点，那个房间要小一些，这扇窗户移到那个位置等等等等。于是，模型返回去重做。模型再被拿来审核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比第一次的模型有很大进步，就连太后也表示非常满意。接下来就是为大殿选名字，深思熟虑后，决定取名“海云堂”。

建筑很快就动工了，太后对工程进度非常关心。殿内的陈设，除宝座仍旧要保留满洲的特色外，其余全部采用西式，这是早就定好的。太后根据我们从法国带回来的图录，对家具款式一一进行比较，最后她决定采用路易十五式，但是家具颜色一律采用皇家的明黄色，配之以相同颜色的窗帘、地毯之类。一切按照太后的心意选定之后，我母亲请求太后恩准，由她来支付家具的费用，作为送给太后的礼物。太后恩准。于是，订单便被寄到一家有名的法国公司，我们从前也在那里定制过家具。大殿完工后，正好家具也做好了，很快，一切安顿就绪。太后过来检查工作，并且一如既往地挑出很多毛病。对于这次新的尝试，太后似乎并不满意。她说，毕竟是中式建筑，还是保留它原来的样子，更庄重一些才好。但是，事已至此，再怎么挑剔，也于事无补。

夏天的几个月里，我有很多空闲时间，每天拿出一个小时来帮助皇上学习英文。他非常聪明，记忆超群，学得也很快。但是，他的发音不太准确。很快，他就能读一些普通英文学校的短篇故事读本了，听力也相当不错，他的英文写得更是卓绝，尤其是在描摹古体英语和花饰英语方面，他简直就是专家。看到皇上如此专心学习，太后似乎非常满意。太后还说自己也想学，她相信如果她学的话，一定很快就能学会。但是只上了两节课，她就失去了耐心，并且再没提过这事。

当然，这些课程也让我有了更多机会和皇上讲话。有一次，皇上冒险和我谈起维新的事，他说我似乎并没有在推行新政方面规劝太后。我告诉他，自打我进宫后，也完成了很多事情，并且以新大殿的事作为例子。他对此显然不屑一顾，并且告诉我不用再为此费心了。他说，总有一天会用到我的，前提是得有这一天，但连他自己都怀疑这一天是不是真的会到来。他还询问了我父亲的情况，我告诉他，如果我父亲的病情近期没有好转，我们恐怕会暂时离开皇宫一段时间。他说尽管他对这事深感遗憾，但他还是觉得这样最好。他还说，他认为我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肯定不会安于宫里的这种生活。但是，如果我想离开皇宫的话，他绝不会阻拦。

太后已经准许我每月出宫两次去探望我的父亲，一切倒也顺心如意。直到有一天，太后的一个宫女告诉我，太后正在为我安排另一桩婚事。起先，我不以为意，但很快，太后就通知我，她为我选好了一位亲王，婚事已经安排妥当。我知道太后在等我的回复。于是，我告诉太后，我非常担心父亲的病情，希望太后能暂时将婚事推迟。太后听后，非常生气，她说我对她为我做的一切毫不领情。我没有说话，太后也不再说什么。我努力想把这事忘掉。

在我回家看望父亲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他。像以前一样，父亲坚决反对这桩婚事。他告诉我，回宫之后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太监李连英，向他讲明我目前的处境，因为只有他能让太后改变主意。因此，我一回到宫里就去拜访他。起先，他对插手这件事有些犹豫，还说我应该服从太后安排。但我一再陈明我不想结婚，想继续留在宫中的意愿，他才答应尽力帮我想想办法。后来，我再没听太后或者李连英提过此事，于是我推测或许李总管已经将此事平息。

这个夏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就这样过去了。

八月，竹子被砍下来，我们这些女官又被叫去帮忙。我们的工作就是在竹子上刻文字和图案，太后也来帮忙。这些雕刻后的竹子会被制成桌子、椅子等各种家具，摆放在太后的茶室里。漫长的秋夜，太后会教我们一些诗词和中国历史知识，每十天考一次试，检查我们学会了多少，成绩好的会给予奖励。年轻的太监们也会过来上课，他们回答太后的问题时，常常会闹出笑话。如果恰逢太后心情不错，她就会与我们大家一起大笑；但赶上太后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便会因为愚笨、无知受到责罚。但是，他们对于惩罚已经习以为常，很快就会将这种事忘得一干二净。

太后七十大寿将至，皇上提议举办一次盛大庆典。但太后说国家不太平，举办庆典恐遭百姓怨言，因此没有同意皇上的提议。因此这次寿典与往年唯一的不同就是除收送礼物外，太后还要给大家晋级、加饷、封衔。在太后授予的头衔中，我和妹妹被授予郡主衔。这种头衔只有皇室成员才能得到，是太后的特殊恩典。外臣的加官晋爵都是由皇上封赏的。大典原打算在紫禁城举行，因为那里更适宜举办重要的庆典活动，但太后不喜欢那样，谕令要等到大典举办前的三天再搬到那里去。这样一来，颐和园及紫禁城两个地方都要装扮，平添许多额外工作，到处都忙忙碌碌的。添乱的是，在初十的前几天竟然下了一场大雪。太后心情大好。她最喜欢雪天外出，并且希望这次能在山上拍几张照片。于是，我哥哥奉旨带着相机前来，给太后照了几张很好的照片。

初七那天，宫中所有人员都搬到紫禁城，庆典活动开始了。紫禁城装饰得非常漂亮，院子上为挡雪装上了玻璃顶，戏院里也是日日笙歌。初十的庆典与之前的庆典活动都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顺利地过去了，我们又搬回西苑。

在西苑，我们收到父亲病情危急的消息，父亲再次向太后递交辞呈。太后派她的一位太监前往打探虚实，当她得知我的父亲果真病重的时候，恩准了父亲的请辞。这次，太后同意我父亲前往上海去找外国医生看看。她说，她认为我母亲陪我的父亲去上海还是有必要的，但我们两姐妹就没有必要了，她认为我父亲的病还没严重到那种地步。我努力向太后解释，服侍父亲是我们的责任，因为如果父亲病情转危，我们不在他身边很可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我极力请求太后恩准我与父亲同行。太后起先提出各种拒绝的理由，但最后，她见我去意已决，说：“好吧，那是你的父亲，我想你也一定非常希望陪在他身边。但你们一定要记住，尽快回宫。”直到十一月中旬，我们才得以离开，因为太后坚持又为我们做了些衣服，为我们此行打点好一切。

一切就绪后，太后拿出黄历，为我们离开选了一个吉日，就定在了十三日。因此，我们十二号离开皇宫回到自己的家。临行前，我们叩头与太后道别，感谢她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大恩大德。大家都流下眼泪，太后自己也哭了，然后我们与皇上和皇后告别。皇上只是和我们握了握手，并用英语祝福我们好运。看我们离开，大家似乎都很伤心。呆立良久，太后说，多等也没什么益处，还是及早动身吧。在门口，李总管也过来送别。我们坐上马车径直回到家中。到家的时候，我发现行李已经准备好，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坐火车到达天津，在那里坐上了这个季节最后一趟开往上海的轮船。但结果，水位太浅，我们的轮船在大沽口就搁浅了。

一到上海，我父亲就立刻去见他的医生，检查病情，抓药。这次行程对父亲的病似乎很有益处，但我很快开始怀念宫里的生活。尽管我在上海有不少朋友，经常参加宴会、舞会，但这似乎并不能让我高兴起来。我已经适应了京城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我一心想着能尽快回到太后身边。我们到达上海两周后，太后就派了一位特使来上海看望我们。他为我们带来很多精美的礼物，也为我的父亲带来大量药物。我们见到他很高兴，他告诉我们，大家都很想念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回宫。见我的父亲病情已经好转，他说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上海，我最好能够即刻动身回北京复职。

因此，新年的一大早我就动身了。河流已经封冻，我只能乘船到达秦皇岛，然后乘火车到达北京。这趟行程非常艰辛，因此到达北京的时候我非常高兴。太后已经派我的太监来接我，一下车我们就直奔皇宫。见到太后的时候，我们都高兴得哭起来。我告诉太后，我父亲的病情已经好转，我希望能永远陪侍在太后身边。

我又恢复了以前的职位，但是这次，既没有妹妹的陪伴，又没有母亲聊天，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变化。尽管太后还像原来一样，对我很好，但我还是不快乐，并且很快就热切地想回上海。

在宫里，我做着和原来一样的工作，日复一日地过了很多天。直到我来北京的第二个月（一九〇五年三月），我收到一封电报，叫我速回上海，父亲病危，处在弥留之际，很想见我。我把电报拿给太后，等待她的决定。太后说：“你父亲年事已高，不比年轻时候，能很快恢复。”太后恩准我即刻动身回到上海。我再次向宫里人道别，他们希望我能很快回来，但这次不可能了。父亲生命垂危，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八日与世长辞。我们因为要为父亲守孝百日，不能再回到宫中。

在上海，我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并且我渐渐意识到，对宫中生活的向往不能根除我在欧洲受到的影响。我自小接受国外教育，从内心讲，我是洋人，并且我遇到了我的丈夫，这些注定使我成为一位美国公民。然而，我常常想起我在宫中与太后一起度过的两年，我少女时代最重要，也是最快乐的两年幸福时光。

尽管在改革维新方面，我没有给太后太多积极影响，但我仍然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国的觉醒，看到中国在世界民族之林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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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推荐序

目录

第一章　回国

第二章　宫中的第一天

第三章　在宫中看戏

第四章　与太后共进午餐

第五章　接见俄国大使夫人

第六章　为太后当差

第七章　宫中序曲

第八章　宫廷女官

第九章　光绪皇帝

第十章　皇后

第十一章　我们的服装

第十二章　太后与康格夫人

第十三章　太后的画像

第十四章　皇上生日

第十五章　中秋节

第十六章　颐和园

第十七章　紫禁城

第十八章　过年

第十九章　西苑

第二十章　结束两年宫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