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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弑君者》内容简介

- 《弑君者》作者简介

- 《弑君者》目录

- 《弑君者》自序（1）

- 《弑君者》自序（2）

- 一个平民（1）

- 一个平民（2）

- 一个平民（3）

- 一个平民（4）

- 一个平民（5）

- 一个平民（6）

- 一个平民（7）

- 一个平民（8）

- 一个平民（9）

- 一个平民（10）

- 一个平民（11）

- 一个平民（12）

- 一个平民（13）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2）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3）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4）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5）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6）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7）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8）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9）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0）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1）

-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2）

- 审判国王（1）

- 审判国王（2）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1）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2）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3）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4）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5）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6）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7）

-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8）

-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1）

-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2）

-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3）

-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4）

-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5）

-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1）

-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2）

-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3）

-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4）

- 证据阶段：1月24、25日（1）

- 证据阶段：1月24、25日（2）

- 证据阶段：1月24、25日（3）

《弑君者》内容简介

查理一世发起内战，使得十分之一的英国人在战争中丧生。1649年的议会却找不到一个有才华和勇气的律师来起诉自称高于法律的国王。约翰&#8226;库克最后临危受命，以清教徒的虔诚和对公民自由的热爱挑战“君权神授”，把国王送上法庭和断头台，英国从而告别了推翻君主制。然而他个人的命运，却是在查理一世被砍头的11年后，被查理二世五马分尸弃于市。

国际知名的人权律师杰弗里&#8226;罗伯逊用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这段历史，揭开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史实。作者主张，国王因为有罪而被审判，对他的处决是建立议会主权的必要，而对弑君者的审判却是被当权者一手操纵，那些牺牲者应被视为国家的英雄。

约翰&#8226;库克牺牲了生命，从而使“暴政”成为一项罪名。他对查理一世的审判，开了审判对自己的人民发动战争的国家元首的先河，是对皮诺切特、米洛舍维奇、萨达姆&#8226;侯赛因进行审判的先例。这部大作是当下全球许多重大问题的启示录。

《弑君者》作者简介

杰弗里&#8226;罗伯逊（GeoffreyRobertsonQC）英国王室法律顾问，国际著名人权律师，联合国塞拉利昂特别法庭法官。他曾在中央刑事法院的诸多著名案件中担任辩护律师，在英国、欧洲和马来西亚、斐济、澳大利亚等英联邦国家的最高法院为公民自由而辩护，赢了很多具标志性意义的官司。他参与了起诉皮诺切特和海斯廷斯&#8226;卡穆祖&#8226;班达（HastingsKamuzuBanda)的案件，也参与对审判萨达姆&#8226;侯赛因的法官的培训。他的著作《反人类罪》（CrimesAgainstHumanity）启发了全球的正义运动，作品《正义的游戏》（TheJusticeGame）与被当作教科书的《媒体法》（MediaLaw）出版后均引起巨大反响。

杰弗里&#8226;罗伯逊现与妻子凯西&#8226;乐蒂（KathyLette）及两个孩子居住在伦敦。他创办了道迪街律师事务所（DoughtyStreetChambers）并任所长，同时也是中殿律师公会（theMiddleTemple）的会长，伦敦巡回法官，伦敦大学玛丽皇后学院的访问教授。

除本书外，他的著作还有ReluctantJudas;Obscenity;PeopleAgainstthePress;GeoffreyRobertson"sHypotheticals;MediaLaw;DoesDraculaHaveAids?;FreedomtheIndividualandtheLaw;TheJusticeGame;CrimesAgainstHumanity。

《弑君者》目录

目录：

中文版代序一陈婉莹

中文版代序二贺卫方

中文版自序

前言

开篇：要不是运气……

第一部分：革命

第一章 一个平民

第二章斯特拉福德、船舶税和自我探寻

第三章受制的国王

第四章清廉的律师

第五章独立派想拥有什么

第六章穷人的处境

第七章罪恶的鲜血

第二部分：共和国

第八章天罗地网

第九章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

第十章审判国王

第十一章别了，君主统治

第十二章国王已死

第十三章一张白纸

第十四章护国体制

第三部分：复辟

第十五章扶不起的阿斗

第十六章最后时刻

第十七章“他们看起来全都垂头丧气”

第十八章对约翰&#8226;库克的审判

第十九章与上帝同行

第二十章国王万岁

后记

附录

附录1在查理一世死刑判决书上签字的59名法官（按签字顺序）

附录2年表

附录3资料来源说明

附录4人名表

译后记

《弑君者》自序（1）

杰弗里&#8226;罗伯逊

这本书能通过翻译与中国的读者们见面，我感到十分荣幸。我希望你们能与我一同分享和欣赏人权历史上那个翻天覆地的时代带来的激动——所有欧洲人对社会阶层地位及“君权神授”的假设都被一个概念粉碎，那便是：“权力应该属于人民，并由人民的代表去行使（而不是由一个封建国王）。”对查理一世的审判和行刑对英国、欧洲以及北美殖民地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对王公贵族来说，这是一场不亚于9&#8226;11的恐怖主义暴行——时至今日，仍然有一些历史学家倾向于这样看。但，它越来越被认为是人权历史上的淬火时刻：那是一场转折的开始，一个社会终于由那些凭能力取得权力的人来管理，而不是交给世袭得来地位或财富的人。现在人们已经达成共识：法律不屈从于任何人；“不管你有多高高在上，法律在你之上。”

正因为此，对查理一世的审判理应在世界历史和法律史中占据一席之地。英国的内战，虽然是因宗教争端而起，却是那些对抗专制国王以把握自己命运的人赢得的一场胜利。因为查理一世并不打算妥协，他们不得不比开始时预想的走得更远些。最终，他们在争论中一步步废除了国王及其星室法庭，清除了由世袭贵族把持的上议院，引进独立的司法，允许新闻自由以及一定程度的宗教宽容。早期的社会主义思想——“平等派”，甚至温斯坦利的“掘地派”运动中基本的乡村共产主义思想事实上都从这些争论中得到了鼓励。这些改革，即便没使英国的社会阶层天翻&not;地覆，也已经&not;使它严重左倾。然而这些改革仍不牢固，直到那个发誓要扭转乾坤的国王被审判而后处死。虽然对国王的行刑在后来被认为是一个错误，国王本人也被塑造成“神圣的烈士”，这对那些感性而仍残留奴性的英国人起到了巨大的宣传效果，促使他们迎&not;回了他的儿子。但是行刑显示了在这片土地上，即使是最强权的人也必须向法律低头。共和政体在克伦威尔死后失去了方向，然而它在政治思想和摧毁专制上的进步却从没有完全失去。那些因为正确的理由而站在历史“错误”一边的人们可以感到欣慰，正如约翰&#8226;李尔本所说：

我们的事业和信条有其天赋的真理之光，在人们的共识中更会大放光芒。虽然我们失败了，真理仍将成功，而我们的后代会收获到我们努力的成果。

《弑君者》自序（2）

这是第一部讲述约翰&#8226;库克生平的书，这个格外勇敢和聪明的清教徒后来成了奥利弗&#8226;克伦威尔重用的律师。本书再现了当时的情景：当内战的政治成果经&not;受着危险，英格兰被保皇党的入侵所威胁，库克找到一个审判国王的办法。这个办法在近代被重新用于审判像皮诺切特、卡拉&not;季奇和查尔斯&#8226;泰勒这些现代暴君。库克以暴政罪起诉国王，因为他下令滥杀无辜，对他的人民发动战争，同时还主导了对战争囚犯的酷刑折磨。这些罪行现在被称为战争罪及“反人类罪”，没有一个国家应容忍这些罪恶，它们的严重程度超越了数百年来国内外法律对国家元首惯例的宽赦的范围。相比于在纽伦堡以及海牙对施行暴政者实施审判，库克是遥遥在前的先行者。而库克当时所面临的困难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决，360年后，对萨达姆&#8226;侯赛因的审判与对查理一世的审判出奇的相似。

同样耐人寻味的是，在中国，17世纪40年代也有血流成河的历史：满洲征服中牺牲的人数从比例上说大致与英国内战时期相当（每十个成年人中有一人死亡）。中国人口稠密，已经&not;通过竞争激烈的科举制度建立起政府的用人架构。但这也造成了因循&not;守旧、保守主义以及对激进思想的不提倡。满洲人对他们在1644年入侵的汉族社会还心存欣赏，所以中国社会没有被颠覆只是微微倾斜了。共和主义在英国失势后，查理二世带着君主政体卷土重来了。在17世纪的末期，其声威不仅可以与法国的路易十四匹敌，还可与康熙皇帝相媲美。像查理二世在大火之后重建了伦敦一样，康熙皇帝也重建了北京城，他推崇明代艺术，后宫三千佳丽，在好色上也和喜欢戏剧女明星的查理二世有得一拼。但这些相似点只是表层的。中国直到1912年最后一位皇帝退位，才开始接受外来的观念，英国内战时涌现出的思想后来经由英国思想家约翰&#8226;斯图亚特&#8226;密尔发展，被孙中山接受，并在他的早期改革中有所实践。有了本书所描述的英国共和所经&not;受的挫折和失败教训，中国的共和政体尽管经历了开始的重重阻碍，仍然生存了下来。中国共和主义的受惠者或许要向他们的英国先驱们致意。那些先驱的努力是一种勇敢的尝试，英国是第一个拒绝国王及其附属的趋炎附势阶层那利己主义暴政的“现代国家”（除了小城邦日内瓦）。就像约翰&#8226;库克说的：“我们为公共利益而斗争，要不是因为这个国家更热衷于奴役而非自由，我们本已建立起全民选举制度来保障所有劳苦大众的福祉。”

如果没有香港大学陈婉莹教授的倾力相助，以及徐璇的辛勤翻&not;译，这个中文版不可能问世。我对她们表示衷心的谢意。也感谢为此书作序的贺卫方教授，以及严搏非先生与应亚敏编辑。

一个平民（1）

最早记载约翰&#8226;库克的是哈世本滋&#8226;博斯沃斯（HusbandsBosworth）村里的万圣教堂（AllSaintschurch）的名册，这个村庄就在莱斯特的南边。1608年9月18日，约翰在万圣教堂接受洗礼，由此可以推算他在那前几天就出生了。他来自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有着健康的家族基因，父亲艾萨克那年25岁，后来在74岁时去世。艾萨克的父亲亚伯拉罕（Abraham Cooke）有12个儿子，1620年去世，终年也是74岁。当时有三分之一的幼儿都在5岁之前夭折，如果约翰可以安然度过婴幼儿时期，按照莎士比亚——当时正为伦敦剧院撰写他最后的剧本——的预言，他就有希望活到80岁。约翰的家人都是虔诚信教的农民，在离伯比奇（Burbage）小镇20英里的郊外土地上，分配到零星的几块土地。哈世本滋村以它的农夫（husbandmen）命名，农夫们以自己微薄的收入支撑整个家庭。对艾萨克和伊丽莎白（ElizabethCooke）来说，最重要的是小约翰能过一种节制的、虔诚信教的生活，他们相信只要有了这种能力，在耶稣基督重回大地时，他就会被选中，进入天堂。

身为清教徒的艾萨克和伊丽莎白，把第一个孩子约翰的洗礼当作大事。为此他们特地从自己位于伯比奇附近的农场赶到伊丽莎白家族的简朴的教堂里。伯比奇教区的教长是一位家世显赫并遵从主教（bishop）的英国国教徒（Anglican）。这里的牧师喜欢施与“不纯洁”的仪式，比如在受洗礼的婴儿头上移动十字标记。像这样小小的举止是英格兰教堂的主教们和清教徒主要的争议点。主教们对礼仪和记号坚持己见，而清教徒则希望“纯洁”教会，认为这些仪式和记号是争吵的焦点，使英国圣公会（ChurchofEngland）内部出现裂痕。像库克家族这样的清教徒在中部和东部地区分布比较稠密。当地的很多牧师都喜欢简洁的礼拜仪式，这是詹姆斯国王和他的主教们所无法容忍的。

1603年，伊丽莎白女王（ElizabethI）去世，死后无嗣，她的远亲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JamesVI）继承英格兰王位，称詹姆斯一世（JamesI）。英格兰的清教徒中存在一种乐观情绪，以为这个来自严谨的加尔文宗苏格兰教会（CalvinistKirk）的人能因两种教派礼拜仪式的相似而同情地对待清教徒。这种乐观情绪很快就遭到打击：詹姆斯在大主教（archbishop）和主教的支持下，宣扬“君权神授”，厉行专制。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群阿谀奉承的顾问大臣。在他统治初期，英国国教的权威要严格训练牧师，牧师不得拒绝实行已经批准通过的礼拜仪式，也不得在讲道坛里谈论政治。詹姆斯一世被称为“基督世界里最聪明的傻瓜”：他受过高等教育，行事谨慎，他清楚地知道清教徒在教堂里反对主教，于是喊出口号“没有主教，就没有国王”。

一个平民（2）

詹姆斯告诫自己的儿子“要极其憎恨妄自尊大的清教徒”。他没有迫害他们，但是鼓励教堂对清教徒进行隔离并解雇他们的牧师。国王发布诏令调整星期日的礼拜形式，经常和清教徒严格的道德标准相冲突。此外，宫廷生活的骄奢淫逸也引起清教徒的不满。关于君主的各种流言蜚语伴随着库克成长——宣扬“君权神授”的詹姆斯依靠卖官鬻爵和垄断权力来维持自己奢侈糜烂的宫廷生活。他还自夸最大的消遣是捕获女巫、先知、清教徒、死猫和野兔。说起来，詹姆斯的出生也是荒唐可笑的，他母亲是苏格兰王后玛丽（Mary，QueenofScots），父亲亨利&#8226;斯图亚特（HenryStuart）率众追杀玛丽的情人大卫&#8226;瑞歇（DavidRiccio），最后，怀着詹姆斯的玛丽眼睁睁地看着大卫死在荷里路德宫（HolyroodHouse）。后来玛丽设计将亨利扼死，最后因密谋杀害表姐伊丽莎白一世而被斩首。真要质疑起詹姆斯继承王位的世袭特权的话，对斯图亚特王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库克生活在一个小小的村社。伯比奇镇（后改名为伯巴奇[Burbach]）只有70户人家，斯克曲利（Sketchley）村庄更是人丁稀少。在英语中，伯巴奇由代表苏格兰的植物蓟（burr）和小溪（bach）两个字组成，表示小溪在这片郊区尽情流淌的景象。库克的童年正是在这样的乡野环境里玩耍嬉戏度过的，虽然那个时候，清教徒并不鼓励娱乐消遣。詹姆斯签发了一本“活动手册”，允许人们在星期日做完礼拜后举办一些娱乐消遣活动，这引起了清教徒们的不满。库克年轻的时候，就感觉到他成长的宗教环境为政府所不容，他在学校表现优秀，但总是和其他清教徒的孩子们一起被排斥，就像他们的父母在教堂里做礼拜时被隔离一样。不过，还有一种宗教信仰比清教受到的歧视更加严重。当地最庄严的建筑——博斯沃斯礼堂（BosworthHall）里举行的私人庆祝会遭到当地治安法官们授权的搜捕。这个礼堂的主人是天主教徒，和托马斯&#8226;莫尔（ThomasMore）是亲戚。在1605年的“黑色火药阴谋”（GunpowderPlot）之后，天主教徒被视为潜在的恐怖分子。但天主教的信念深深吸引着小约翰，使他情不自禁地陷入其间探索奥秘。他认真学习圣经（詹姆斯国王钦定的圣经译本于1611年出版并广为流传），并坚信没被上帝选中的人哪怕再强大，也会成为弃民受到永罚。众多关于宫廷的腐败堕落的报道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一个平民（3）

随着詹姆斯年岁的增长，他的同性恋癖好越来越明显。他提拔年轻男性宠臣并委以重任，先是罗伯特&#8226;卡尔（RobertCarr），后来是乔治&#8226;维勒斯（GeorgeVilliers），而这些人都是志大才疏，根本无法胜任这些职位。在库克青年时期，关于国王的非议铺天盖地。1616年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审讯：被国王封为萨默塞特伯爵（EarlofSomerset）的罗伯特&#8226;卡尔与埃塞克斯伯爵夫人（Countessof Essex）设计谋杀托马斯&#8226;奥弗伯里（Thomas Overbury）。其后结成夫妇的这两人先是把砒霜放进奥弗伯里的食物中，没有得逞，后来又将毒药放进灌肠剂里而致其死亡。许多同谋都被判有罪并处以绞刑，唯独伯爵夫妇因为他们的权贵地位而被赦免。清教徒们从这件事中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个是：虽然他们出生卑微，但是死后，上帝将会选中他们上天堂，远在国王及其随从之上。另一个结论便是：在王室法庭里，没有正义可言，至少在涉及国王及其亲信的案子中是如此。这个案子很快引起新一代律师的关注，对他们来说，植根于《大宪章》的英国普通法，无法容忍这种例外特权的存在。

在库克幼年时，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是1618年的沃尔特&#8226;罗利（WalterRalegh）之死。这个多才多艺的英国人，是一位历史学家、探险者、诗人、哲学家、知识分子以及冒险家。1603年，他被指控伙同西班牙势力阴谋推翻新加冕的詹姆斯国王。对他的叛国案的审讯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野心勃勃的总检察长爱德华&#8226;柯克（EdwardCoke）对他的谩骂。

柯克　你是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卑鄙无耻的叛国者。

罗利　你这样说未免太轻率、太无理、太野蛮了吧。

柯克　我希望有更多的词来表达你叛国的罪恶。

罗利　你确实需要多一些词，你对同一件事已经陈词滥调地说了无数遍了。

柯克　你这个可憎的家伙！全英格兰对你的名字都深恶痛绝……

我将向世人证明，你是地球上迄今为止最最阴险恶毒的人。诸如此类的谩骂充斥着交叉询问的整个过程。之后，由官方精挑细选的陪审团理所当然地宣布被告罪名成立。执政初期，詹姆斯还是比较谨慎的。因为罗利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为他赢得了民心，迫使詹姆斯决定暂缓对他执行死刑。罗利在伦敦塔（TowerofLondon）生活得并不自在，他被关在房间里，随时接受检查。1616年，他被释放，派去远征西班牙淘金。金子没有淘到，却弄沉了西班牙的很多帆船，还将卡迪兹市（Cadiz）夷为平地，这使得西班牙对他的仇恨再一次点燃。此时，詹姆斯正急于促成自己的继承人查理和西班牙公主的联姻，而处决罗利便成了西班牙要求的联姻条件之一。詹姆斯不可能因为罗利攻击英国的宿敌西班牙而公开审判他。于是，他令富有才华但趋炎附势的大法官弗兰西斯&#8226;培根（FrancisBacon）来安排执行1603年就下了的死刑判决。最后，罗利昂然走上那迟来许久的绞刑台。在绞刑台上，他慷慨陈词，向世人声明他的清白。这使两位旁观者——下院议员约翰&#8226;艾略特（John Eliot）和约翰&#8226;皮姆（John Pym）相信：这个国家不能再由斯图亚特王朝来统治。日益堕落的詹姆斯懒于朝政，不得民心。而现在，他在西班牙的要求下，竟然杀死了一位英国英雄。他是上帝任命的国王，但在他执政后期，许多下院议员开始审视这项神圣任命的条件。

一个平民（4）

詹姆斯只有一个男性继承人，即生于1600年的，患有口吃、脾气暴躁的小个子查理（他只有5.4英尺）。1616年，比他更受欢迎的长兄亨利（HenryStuart）去世，查理于是成为威尔士亲王。约翰&#8226;库克的少年时光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快乐地度过，而查理却在狠心父亲的坚持下，忍受着长时间远离母亲的日子。同样，詹姆斯“君权神授”的思想以及斯图亚特王朝对英国的统治理念深深影响着查理。詹姆斯将这一系列规定编成一本宣扬“君权神授”思想的小册子，名为《王室礼物》（BasiliconDoron）。这本册子让查理相信上帝赋予他对臣民的无上权力，如同父亲对儿子的权力一样神圣和天经地义。詹姆斯鼓吹国王通过一个精英团队去管理社稷，但是这些精英的挑选和任免都由国王自己的意志所决定。大臣、主教和法官都不得对王室特权有所异议，因为“这样会侵犯上帝所赋予国王的神秘尊严”。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提倡所谓的仁政和精神独裁。在这个斯图亚特王朝的乌托邦社会里，议会形同虚设，议员非常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任何持有不同政见和信仰的人都会遭遇不测。日内瓦加尔文教则认为君主政体是国王和人民之间的合约，如果国王违反，人民就有权利推翻他。詹姆斯还写了一本书去反驳这种观点，他认为：“君主是生命和财产的绝对主人，君主的行为毋庸置疑，他的任何罪行都不能证明人民的反抗是合理的。”莎士比亚在他的《伯里克利》（Pericles）中有一段讽刺性的话语：

国王是地球的神灵；可以以他们的意志代替法律，如果主神迷失了自己，谁敢说，主神生病了？

上帝是否给予国王凌驾于普通法之上的权力？敢和国王争论这个问题的英国人只有爱德华&#8226;柯克。在深受国王欣赏（如果不是深受国民欣赏的话）地解决罗利案件之后，他被任命为首席法官。1608年，在一次内阁会议中，詹姆斯声称自己是神赋的最高法官，可以推翻其他任何法官的判决，并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解除别的法官的职位。正如培根所说，法官就像“王座下的狮子”，这表示法官需听命于国王，被王座死死拴住。首席法官柯克对此却有不同的意见，他认为：“就算国王是上帝指定的天才，他还是该受到普通法的约束。法律是衡量王权由来的黄金尺度和工具，也只有靠法律，王权才得以安全与和平。”爱德华&#8226;柯克对詹姆斯传奇般的抗争让詹姆斯暴跳如雷，他恼羞成怒地发令：如果谁胆敢再发表君王在法律之下的言论，就是叛国罪。他要让柯克知道他的厉害，这位首席法官当即趴下身子乞求詹姆斯的饶恕。在今天看来，柯克挑战王权的声音虽然转瞬即逝，但也是令人激动的一刻，而在当时，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欣赏。君权神授为人民所笃信，也被法官们所认可。国王的统治是上帝的旨意，任何人一旦反抗，就同时犯了死罪和叛国罪。

一个平民（5）

在詹姆斯的执政生涯中，他声明“国王不会犯错”，因此国王的行为从来不能被质疑。法官们也不敢像柯克那样主张法律高于国王的权力，因为他们没有实权，而且触怒龙颜可没有什么好下场。1616年，詹姆斯提出，涉及国王本身的诉讼，他有权召集法官进行秘密“磋商”。柯克反对这个提议，这次与国王的对抗使他丢掉了首席法官的饭碗。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财富，拥有超凡胆识的柯克，在行贿手段上也不亚于任何人。他逼迫年仅14岁的女儿嫁给白金汉公爵（DukeofBuckingham）（乔治&#8226;维勒斯）那痴呆的兄弟以重新巴结王族。为了这门亲事，他不惜和妻子从大街上吵到法庭上，还将女儿绑在床柱上鞭笞，直到女儿声泪俱下地答应。要挑战绝对王权，需要的可不是这种人，他们应该拥有更坚定的信念去抵挡世俗的财富和权力的诱惑。柯克失权后在议会里成了斯图亚特王朝的反对者，并撰写了著名的《法学总论》（Institutes）。这本书后来成为约翰&#8226;库克这一代法律学生的教科书，教导他们将《大宪章》敬为英国人民自由之源。要理解和适用英国法律，法官需要在判决理由和宣判方面进行培训，而国王显然没有经过这样的训练，因而不可以成为普通法的诠释者。柯克的观点是：法律是一门艺术，一个人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和实践，才能拥有运用它进行审讯的资格。这不仅是对君主裁判理论的反对，更是主张专业性的宣言。这同样也是在伦敦法学院苦读教科书和先例的七年制学生们所期待的前景。

而在查理这位年轻的威尔士亲王的心中，君权神授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他生活在奢华糜烂的宫廷里，身边围绕着一群谄媚的大臣，日常的社交便是与乖巧阿谀的剧作家本&#8226;琼森（BenJonson）和建筑师伊尼葛&#8226;琼斯（InigoJones）之流会面，伊尼葛会在查理最爱的奢华至极的假面舞会上为贵族们创作面具，王族在舞会上尽情高歌，咏颂自己。意味深长的是，查理最钟爱扮演的角色是一个令天使和世人景仰的王子。他就在这样一个自恋的茧中慢慢成长，考虑不到其他阶级和人民对生活的渴望。在詹姆斯统治的和平时期，商人、乡绅地主和律师这一新的阶层对社会的发展起了不容忽视的作用，随着社会的繁荣，他们认为国家应该对其政治经济地位给予肯定。他们大部分是清教徒，辛勤劳动且有抱负。查理却在他父亲那里继承了对这一宗教阶层莫名的厌恶。出生于1599年的奥利弗&#8226;克伦威尔，是亨廷顿（Huntingdon）一位富裕且家世较好的贵族清教徒的独子。诸多才能使他成为任何一个政权都想笼络的不可多得的人才。17世纪30年代，克伦威尔意识到生活在斯图亚特王朝的统治下，自己的前景不容乐观，于是萌发了移民去美洲的念头。这是两万多名清教徒在1629年查理解散议会后的十年间掀起的移民热潮。

一个平民（6）

约翰&#8226;库克比克伦威尔晚出生近十年，相较而言来自比较低级的阶层：他的父母都是农民，为生计奔波劳碌。从1619年全国人口普查中可以看出，约翰还有两个弟弟——分别叫詹姆斯（JamesCooke）和威廉（WilliamCooke）——和两个小妹妹。时年35岁的艾萨克还在努力争取土地和40英镑的年收入使自己成为“乡绅”。他没有能力让大儿子约翰&#8226;库克在剑桥接受大学教育。但在牛津，因为西南部富有的新教徒（Protestant）尼古拉斯&#8226;沃德汉（NicholasWadham）的捐赠，一所专门为贫困生而设的学院刚刚成立。约翰&#8226;库克是合法婚生子，家庭无法提供他每年8英镑的生活费，正好符合“贫困生”的入学要求。他很感激沃德汉先生能够接受他，要知道14岁可是入学年龄的下限。库克所在班级被称为平民班。膳宿费和学杂费等开支由学校承担，他勤俭节约，尽可能地照顾自己。学校的记录显示，库克第一年居住在牧师出租屋下面的一个小房间里，1624年离开学校的时候，他的保证金被如数退回，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良好品行。在学校里，库克必须参加每天两次的礼拜，分别在早上5点和晚上8点。此外，他还应该表现得心无杂念，对所有可能的诱惑视若无睹。（为了减少诱惑，学院里所有的侍从都是男的。唯一的例外是洗衣房的女工，年老和清誉是她们的入职要求。）在学院里，他们学习修辞学、逻辑和哲学，还有希腊语和拉丁文，神学仍然贯穿于整个教学过程。一切都是为了让学生们将来过上美好的生活，哪怕在死后，这生活也可以神圣地延续下去。

在沃德汉，库克的同学有罗伯特&#8226;布莱克（RobertBlake）——后来成为克伦威尔的海军上将，将荷兰、西班牙和法国的舰队击败。还有尼古拉斯&#8226;拉维（NicholasLove），他成为一位律师和下院议员，后来也是审判国王的法官之一。沃尔特&#8226;罗利的儿子卡鲁&#8226;罗利（CarewRalegh）也是库克的同学，国王把他当成他父亲的化身并为此感到恐惧，把他驱逐出了宫廷。卡鲁和库克是朋友，库克于是能读到罗利先生的禁书——《世界历史》（HistoryoftheWorld）。这本书强调国王的欺骗和镇压必将遭到天遣。库克后来给予这本著作很高的评价，认为它是“适用自然和真理这两个指引原则的范本”。通过学校老师们的追述——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罗利领导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而国王却不惜代价地与其交好——这些孩子开始逐渐意识到，处于这样的昏庸国王治下的伟大英国人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一个平民（7）

17世纪30年代，沃德汉的学生们调查研究了斯图亚特这个在道德和经济上都濒临破产的政权。詹姆斯为了维持自己骄奢淫逸的宫廷生活卖官鬻爵，还将政府征纳税收和关税的垄断权集中到自己手上。而他的放纵生活丝毫没有收敛，他提拔巧言令色又头脑愚笨的乔治&#8226;维勒斯为首席大臣，封他为白金汉公爵，私下里则称这个同性恋马屁精为“我的甜心宝宝和老婆”。更多关于国王性丑闻的闲言碎语在各个高校和律师公会流传，中殿律师公会的学生西蒙兹&#8226;德艾维（SimondD"Ewes）在1622年的日记中写道：“我们有理由感到害怕，只有在世俗中才有的罪恶在王族中出现了。”他凭自己的良心道出了真心话，国王是无耻懦弱的，他的性取向为世人所不齿。

像德艾维和库克这样充满激情的清教徒完全可以对詹姆斯提出更加尖锐的控诉：他背叛了新教的宗旨。在新教徒选侯（elector）腓特烈五世（FrederickV）的军队遭到神圣罗马帝国（HolyRomanEmpire）天主教徒的袭击时，詹姆斯完全不顾腓特烈是自己亲女婿的情分，拒绝提供任何帮助。他希望促成查理和西班牙公主的婚姻，与西班牙结成联盟以达到自己的外交目的。他同意了白金汉公爵和查理的一个草率的提议，要查理亲自前往西班牙向公主示爱，这事后来成了整个欧洲的笑柄。他们一行人微服行至西班牙首都马德里。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三世（PhilipIII）采纳了罗马教皇的建议，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求英格兰允许天主教徒的

存在。这个条件几乎是对大部分英格兰人的诅咒，更是对苏格兰人的亵渎。于是，一行人只好悻悻而归。英格兰人民一片欢腾，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归来，而是庆祝他们此行任务的失败。詹姆斯、查理和受人唾弃的白金汉公爵试图与天主教联姻，这着实引起国民的忧虑和不安。他们很快又开始谋划另外一个联姻，让查理娶法国公主亨丽埃塔&#8226;玛丽亚（HenriettaMaria）。法国的天主教势力相对较弱，但是玛丽亚的私人牧师和法国公开的“法院在宫廷里”（courtwithinacourt）的天主教教义必然会在玛丽亚未来丈夫的统治领域里生出不少事端。

1625年3月27日，詹姆斯因为感染类似疟疾的热病而去世。谣传白金汉和查理在马德里一行后，就相互勾结，密谋害死年老的詹姆斯。白金汉强行支走所有的御医，让自己的亲信和母亲在国王身边侍候，并用神秘的药剂和膏药来治疗国王。一年后，有位御医出来指控白金汉害死国王的罪行，议会专门委员会开始对此进行调查，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查理提起控诉，他是高高在上的国王，凌驾于法律之上。但是相关证据的都指向查理，说他为继位与白金汉同谋使亲生父亲快快地见了阎王爷。这个案例在律师学院也曾被激烈地讨论过，那时库克还在读学院的一年级。在律师学院的讨论会上，很可能讨论了“汝不可杀人”的圣经诫命适用于平民，也同样适用于国王。

一个平民（8）

在英国，要想成为一名出庭律师，需要经过漫长的学徒生涯：先在律师公会经过七年的理论知识培训，获准当律师后，还要在一位资深的出庭律师的实践指导下，经过至少三年的实习期。在查理统治初期，库克已是格雷律师公会的学生。1631年，23岁的库克获准当律师，开始了他的实习生涯。虽然詹姆斯不承认非世袭的绅士，但是库克和其他平民的孩子还是在律师公会占据了一席之地。他们的父亲都是农民或小商贩，节衣缩食地为自己的“准律师”儿子准备着天鹅绒燕尾服和丝质的马甲。几百年来，英国的律师公会一直仅为贵族绅士们的子嗣提供教育。实际上，大部分学生学完理论课程后，并没有进入实习阶段，而是学习如何管理地方政府或者家族企业（如果是长子，他们很快就会继承家产）。1625年，律师公会的教育才开始对中下层人民开放，成为他们追求财富和地位的途径之一。

七年的理论学习结束后，库克跟在格雷律师公会法官托马斯&#8226;伯瑞肯登（ThomasBrickenden）身边开始了三年的实习期。伯瑞肯登是一位资深且严谨的执业律师，同时也是一位虔诚的清教徒。他接替去世的理查德&#8226;西比斯（RichardSibbes），成为格雷律师公会礼拜堂的主持牧师。伯瑞肯登愿意接收库克为自己的学徒，表示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强烈的宗教观念与扎实的法律研究的能力。伯瑞肯登建议他研读由利特尔顿法官（JusticeLittleton）写的一本关于土地所有制的书籍。库克后来回忆称这本书就像“盛大宴会后的一块牛肉”那样难以“消化”。他说：“作为入门书籍，利特尔顿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作者。”后来，库克很有兴致地读了一本实践性比较强的书——《博士与学生》（Doctorand Student）。这本书不谈理论性的个人见解，而主要讲述现实案例。库克整整学习了七年的理论知识，已经厌倦了用法律来解释圣经里面的故事。法律是人们创造出来的一门学科：头三年必须学习神学，后四年学习地道的普通法原理。

神学给了法律凌驾于人之上的力量。圣经故事作为先例成为普通法的一部分，传教士们像教授一样，将法理传讲给人们。在格雷律师公会里，最具影响力的传教士就是被库克称为“神圣的西比斯博士”的理查德&#8226;西比斯。他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教导年轻律师“要以神学的思维运用学到的法律理论”。他认为，对一个出庭律师来说，如果顾客不能把你当作神父般看待，那么一切都是空谈。通过在律师公会的学习，库克深刻地认识到上帝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毫不徇私：“高贵的人在地狱里是最痛苦的，因为他在世上享受最快乐的人生。有权势的人也要忍受痛苦的煎熬，这是他在地狱里面必须承受的特殊待遇。”君权神授是上帝管理国王的方式：“国王由上帝监督管理，国王如果背叛自己的国家，就是对上帝的背叛，作为惩罚，上帝将会把他们送入敌人手中。”而格雷律师公会的学生们认为国王应带领其国民走向光明。君权神授不是信仰，而是一种迷信，以使国王触犯法律的时候免于惩罚。王室的豁免权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新任国王和议会之间的矛盾也渐渐激化。

一个平民（9）

查理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整天和令人厌恶的白金汉公爵粘在一起。他们难分难舍，有传言说，比起自己的新婚妻子亨丽埃塔&#8226;玛丽亚，查理更喜欢白金汉的陪伴。他将一系列军事任务交给毫无经验的白金汉，英格兰军队为此损失惨重。先是帮助法国在拉罗谢尔（LaRochelle）攻打新教徒，引起国内清教徒的公愤。之后，在海军上将白金汉公爵领导下，英国舰队攻打少数法国驻军保卫的雷岛（Ile deRhe），结果很不光彩地失利了。议会接连不断地控诉白金汉公爵的玩忽职守，还有对詹姆斯的不法行为这笔旧帐。但每当他们对白金汉的问题进行举手表决时，查理就会将议会解散。国王告诫下院议员，议会由他完全掌握和控制，其召集、议程安排和解散全部都由他说了算。1628年，白金汉被愤世嫉俗的水手费尔顿（Felton）杀死，费尔顿声称自己的行为受到了下院控诉白金汉公爵的影响。白金汉的死对查理是个沉重的打击。查理变本加厉地实行暴政。他相信费尔顿的话，指责约翰&#8226;艾略特为首的下院议员害死了白金汉。白金汉死了，篝火、哨鸣和歌颂费尔顿的歌声让整个国家沉浸在欢乐之中。这让悲痛的国王感到莫大的侮辱，将此记恨在心。

虽然查理在某些方面比他的父亲有所长进，比如他外表严肃且庄重，在管理政府方面比较有热情，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继承他父亲的民间智慧，不能和自己的人民友好相处，并且一点也不在意老百姓的感受。此外，他和上流社会的乡绅贵族们也合不来。原先从詹姆斯那里买到官爵而在上议院拥有议席的地主们，现在大多数又经过选举，战胜国王支持的候选人而进入下议院。白金汉死后，查理发誓：除非要解决财政问题，否则他决不召开议会。他不允许任何人对他的外交政策进行批评，也不允许任何人为百姓的自由请愿。国王可以凭自己的意志监禁任何人，也可以任意规定国教礼拜的仪式。从1625年到1629年期间，国王接二连三地提出增加赋税的议案，但都被议会否决（要么是提出一定条件，但查理无法接受），国王恼羞成怒，他谴责和抨击议会，最后干脆将它解散。国王此举激怒了一群强有力的人，也正是这群人，最后将他的政权推翻。当时还在各大律师公会学习的未来一代律师也加入进

来，当时还是个学生的库克也站了出来，还有艾略特、皮姆和约翰&#8226;汉普登（JohnHampden）这样的清教徒律师，他们坚持柯克倡导的“普通法为自由准则”，反对国王未经议会同意肆意征收赋税。在和国王对抗的最初几年，他们的目的主要在于反对国王对人民信仰的践踏和亵渎。

一个平民（10）

詹姆斯总是叫嚣着要“将清教徒驱赶出英国”，但他自己并未将此付诸实施。到了查理统治时期，主教和亲政者这些英国国教徒，迫切地想在国王的推动下，将清教徒赶出教堂，其中以大主教威廉&#8226;劳德（WilliamLaud）为首。劳德提倡等级制度，认为进行洗礼仪式时，要穿白法衣和做十字记号，还需要祭坛栏杆和染色玻璃这样的象征性物体。这些都是清教徒们深恶痛绝的礼拜仪式和制度。劳德和他的很多支持者是阿明尼乌派教徒（Arminian），他们像基督徒一样相信罪人的未来拯救说，而不相信加尔文教的命定论。他们认为不遵守君主的命令是道德的沦丧，并鼓吹查理不经过议会的同意而颁布的“强制赋税令”应该得到实行——关于这点，议会永远都不会承认它的合法性。

1626年，查理未经过议会同意要求枢密院（PrivyCouncil）下令征收苛捐杂税，比如吨税和磅税等等。拒绝缴纳的议员都被监禁，其中有5位议员申请人身保护令（HabeasCorpus），要求国王证明拘留他们的正当性。人身保护令，是指要求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对申请人的监禁的合法性。他们的依据是保障自由的基础性纲领《大宪章》的第29条：

自由人不得被俘获或者监禁，不得被剥夺财产所有权、人身自由权和海关免税权，不得被拘留、流放或受其他任何方式的迫害；未经过同侪合法的判断或者国家法律的衡量，不得将任何人定罪。不得出卖正义与权利给任何人，亦不得拒绝或者迟延给予任何人正义及权利。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争议点，也是议会领导者对王室特权一系列挑战的开始。查理革除了首席法官兰德尔&#8226;克鲁（RandallCrewe）的职位，因为他对国王征收的苛捐杂税颇有微词。关于未经审讯而将议员监禁的理由，受枢密院指使的监狱长官仅仅以“这是国王的特殊命令”作为回答。1627年，议员约翰&#8226;塞尔登（JohnSelden）律师在“五爵士案”（Five25 Knight"sCase）中提出这不是一个合法的解释，因为《大宪章》称任何人除非经过合法程序，否则就不会失去他的自由。他指出：“‘国王的特殊命令’不是法律，更何况是理由不明的拘留。”对此，总检察长回应道：国王的命令就是法律，“公平正义的精髓都在国王身上体现”。对不缴纳赋税的人进行理由不明的监禁是一种国家行为，是法院不能干涉的王室特权。新任的首席法官尼古拉斯&#8226;海德（NicholasHyde）圆滑世故，他同意总检察长的观点，对议员提出的关于未通过议会而征收赋税的合法性，他拒绝裁决，并下令将他们继续关在监狱里。

一个平民（11）

这个决定引发的唇舌大战，因为总检察长后来的行为得到进一步升级。塞尔登发现，迫于国王的压力的总检察长，竟偷偷进到法院的办公室，将一项未经过法官批准的判决文书放入案卷。在接受上议院的质问时，法官们辩称他们只是打算做一个临时性的判决。由此可以看出，国王和他的追随者为了坚持自己的王权，作为对拒绝缴纳非法税收的回敬，正图谋鬼鬼祟祟地绕过审判而将自己的反对者监禁。塞尔登的据理力争得到年老的法律界泰斗爱德华&#8226;柯克的声援。他认为：“这种行为削弱了《大宪章》的效力……《大宪章》是不受君王主宰的。”当时还在格雷律师公会学习的约翰&#8226;库克和他的同学们也强烈支持塞尔登的观点。他们相互传递着藏有煽动性言论的饮料瓶和匿名的印刷品，倡导所有资产阶级都应该拒绝强权税收。但是，国王对王室法庭的法官们看得很紧，如果他们所做的判决与国王的意志不符或者就像前首席法官克鲁一样表现出一点反对国王的迹象，查理就会马上要他们好看。就使得这些法官们在强制税收的合法性问题上不敢出头，也拒绝批准监禁者的保释请求。越来越多的贵族被监禁，包括约翰&#8226;汉普登、约翰&#8226;艾略特和托马斯&#8226;温特沃斯（之后温特沃斯成为国王的反对派的领袖人物，库克曾非常敬重他）等，他们不同意交付国王的“强迫借贷”，这强加的非法赋税并未获得议会通过。

议员们想出了另外一个计策：以同意国王提出的一大堆苛捐杂税为条件，要求查理批准通过由爱德华&#8226;柯克起草的《权利法案》（BillofRights）作为国家的根本大法。这个法案赋予《大宪章》高于一切的法律约束力，并解除了国王任意专断地裁决人身监禁的权力。这就推翻了“五爵士案”的判例。查理拒绝接受这个提议，但一个貌似折衷的妥协很快就达成了。他接纳了议会两院提出的一份《权利请愿书》（PetitionofRight）——它不是一项成文法令，而是议会解释现行法的一个声明。未经议会批准，不得强加赋税；不得将饥饿又贪婪的士兵安排在百姓家里；国王在和平时期不得随意实行军事法；最重要的是，不得像“五爵士案”那样未经审判而监禁任何人。国王对《权利请愿书》的妥协使全国一阵欢声雀跃，但查理可高兴不起来，当他听说议会打算抗议他对吨税和磅税的强制征收时，就解散了议会。他声称自己批准通过《权利请愿书》并不代表他要授予国民新的自由，也不表示他同意限制自己的特权。由此可以得出，“五爵士案”判例没有被推翻，国王仍然可以不理会《大宪章》和普通法而恣意增加赋税和监禁他人。

1629年，局势开始变得明朗起来。国王不顾一切地聚敛更多的财富，为此，他重新召开议会要求通过更多的征税项目。而此时的下议院，正激烈地讨论着三项议案。这三项议案针对的是国王的顾问们和其他献计献策的人。（假如他们针对的是国王，就是犯了叛国罪。）这三项议案谴责那些谄媚的大臣们为国家社稷最大的敌人，他们有些提倡征收未经议会批准的赋税，有些（如劳德大主教）自命为上帝的代表而欲将天主教教义（Popery）或阿明尼乌派教义引入英国国教。议会于3月2日召开，议长约翰&#8226;芬曲（JohnFinch）拒绝讨论上述决议。他说国王已经下令议会休会，所以他不能让事态发展下去。（“我没说我不会将此事提交讨论，但我必须得说我不敢这样做。”）会场一阵骚乱，芬曲想离开议长席休会，被丹泽尔&#8226;霍利斯（DenzilHolles）和其他议员阻止。国王的士兵们在外面猛敲议会紧锁的门，在门内，艾略特热烈倡导的三项议案，在一片欢呼声中通过了。

一个平民（12）

在英国历史上，这无疑是个特殊的时刻，它是议会对国家意志和专制王权最富有戏剧性的挑战。随后此事被报纸广泛报道，人们在茶余饭后和各种聚会上也都在讨论，但是西蒙&#8226;沙玛（SimonSchama）将此描述为“英国公众思想的起源”还是有点夸大。不过，其独特意义确实在三项决议的言语中有所体现：议会首次主张，重大的犯罪将被控“叛国罪”，哪怕这个人是拥有司法豁免权的国王。

之后没几天，查理就解散了动乱的议会。他怒发冲冠，但还是屈尊于媒体的新力量，将自己的决定在报纸上公布。他长篇累牍地对“敌人”（尤其是下议院的律师们）展开抨击和谩骂，开篇是典型的傲慢自大：“不管怎样，王室除了对上帝，没有必要去解释自己的行为。”之后，他就控诉下议院通过各种各样的与君主制不相协调的方式来扩张自己的特权，即成立各种议会委员会，并胆敢召见国王手下的办公人员，还对政府和星室法庭提出批评之言。“年轻的律师竟然坐在那里谴责法官的观点。”他指责这种行为“在言论自由的基本公民权的伪装下”，是“为了逼迫我们接受和君主制格格不入的条件”。——实质是与其绝对君权“格格不入的条件”。

查理拘捕了9位下院议员，理由是他们在议会不守规矩。议员们主张自己的议会特权，法官们最初没有认识到国王要摧毁议会的意思，于是授予了这些议员人身保护令。查理却毫不理会法庭的命令，径直将这些议员移送到由他掌控的伦敦塔。他要求议员们必须摇尾乞怜，写下保证书承认自己的罪行，才能得到释放。拒绝卑躬屈膝的艾略特和其他四位议员在监狱里被囚禁了一年多（其间查理玩尽各种阴谋推迟对他们的审判）后，王座法院（CourtofKing"sBench）才对他们被起诉的“攻击议长”、“扰乱议会秩序”的罪名进行审讯。

法官们都知道议员在议会的言行享有司法豁免，这项言论自由的权利可以一直追溯到伊丽莎白女王时期的首届议会。下院议员们提出，作为国家最高立法机关的议会，可以惩戒它的成员，也可以为它的成员主张议会特权而无须进行答辩。那么，法官的责任就只是审查议会特权的主张——没有人会质疑这项特权的合法性，法官们的行为实质上只能是确认这项权利的存在。但是，法庭认为，议会拒绝答辩的行为并非议会特权的体现，而是“对法庭的不认可”。“对法庭的不认可”是指，在一项诉讼中，被告不按要求对被控罪行进行答辩而保持沉默，则构成“如同承认”（proconfesso）。通过这一规定，胆小怕事的法官按照国王的意志，做出议员们有罪的判决。其中还有一位法官因为主张维护议会特权而被国王停职。遵照查理的意思，议员们被判监禁并处以罚金（最多的是艾略特被判罚2000英镑）。查理没有打算释放他们中的任何人，除非他收到满意的道歉。1632年，艾略特因为肺结核病逝在伦敦塔里。对查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一直记恨艾略特，认为他的煽动性指控直接导致了白金汉的死亡。艾略特的支持者不会忘记，是国王拒绝批准在他的牢房里生火而加速了他的离世。王室还故意刁难，不允许他的遗体安葬在自己家族的墓穴里。约翰&#8226;艾略特是议会的第一位烈士，他不愿意为了一个虚伪的道歉而苟且偷生。

一个平民（13）

约翰&#8226;库克也不会忘记艾略特和“五爵士案”。他密切关注着这些跌宕起伏的案子的进展，有时候还特意跑去设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的王室法庭听审。20年后，在对查理一世的暴行进行审讯时，库克回忆起约翰&#8226;艾略特对强制赋税的抗争：“赋税问题的争议不仅仅涉及到我们的土地和货物，更涉及我们所拥有的全部。那些赋予我们先辈自由的特权正被讨论，如果不多加保护，我怕会使得我们自己的自由和财产比他们还要少。”当然，库克与那些最先勇敢地和查理一世作对的律师议员们不是一个阶层和身份。他们拥有财产，大部分是男爵支持下的清教徒。而这些男爵的祖先正是曾经逼迫约翰国王（KingJohn）签署《大宪章》的人。他们的信仰和财富给了他们勇气去反对滥用法律的君主，但他们并没有要求建立共和体制。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英国除了国王还能由谁来统治。他们坚守的原则就是国王应该受到议会的牵制，并严格遵守普通法的规定。而他们则代表议会拥护在国王身边：行使议会对各个阶层征收赋税的权利；影响国王在欧洲大陆（它被天主教会包围着）的外交政策，确保其坚守新教的信仰并尽快纯洁宗教仪式。

查理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1629年到1640年，他解散议会施行个人独裁，英国进入了长达11年的君主专政时期。在这11年间，他肆意妄为，受到约翰&#8226;艾略特的同僚们——约翰&#8226;皮姆、约翰&#8226;汉普登、丹泽尔&#8226;霍利斯和奥利弗&#8226;圣约翰（OliverStJohn）的斥责。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人经受不住权力的诱惑而倒戈：托马斯&#8226;温特沃斯进入王室内阁，后来成为斯特拉福德伯爵（EarlofStrafford）；拥护宪法和君主制的爱德华&#8226;海德（EdwardHyde），转而投靠查理一世并辅佐查理二世复辟登基，后来成为克拉伦登伯爵（EarlofClarendon），他深信正是1629年的议会解散引发了英国内战：

我们现在尝到的苦水来自不合时宜的、笨拙的并且突如其来的议会解散，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别的原因。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

圣诞的十二天节期，根据传统是大吃大喝的狂欢时节，而清教徒们对大吃大喝向来深恶痛绝。因此议会选定了圣诞节这一天来听取申诉，申诉是针对议会怠于对国王及其他煽动苏格兰入侵的“幕后黑手”施行“正当和公正的审判”而提起的。节礼日（BoxingDay，圣诞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当天在下议院进行的一次辩论会上，克伦威尔首次在公开场合阐明他对处置国王的意见：

如果有任何人计划废黜国王并剥夺其财产或者有任何其他类似的计划，他就是世界上最恶劣的造反者和叛国贼；但既然上帝的旨意临到我们身上，我只能顺服他的旨意，我尚未接获天意的指示，因而也无法给你建议。

克伦威尔的态度还是模棱两可，至少在公共场合他表现得这样：一方面，他承认他的首席律师们告诉他的（即废黜国王属于叛国谋反行为）是正确的，但另一方面他仍固执地以神意论为基点，看似勉强地选择了宿命论来说明废黜国王的正当性。他的计划已经很明确，只是“我尚未接获天意的指示，因而也无法给你建议”，因为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律师来给他提供实现这个计划的意见。议会的辩护律师亨利&#8226;埃尔辛接到要求他参加12月23日商议国王命运的委员会的通知后谎称得了急症，于是具有一定威望和经验的梅德斯通市（Maidstone）市长安德鲁&#8226;布鲁顿取代了他的职务。

与此同时，查理在温莎大庆圣诞。他期望着以国家元首的身份进城，于是在伦敦的裁缝那定制了礼服、长袍、斗篷一整套昂贵的行头。听闻查理的奢侈举动，下院议员们群情激昂，于12月27日一齐投票反对王室如此浪费公共财产，下议院决定停止在温莎进行任何宫廷仪式，将动用国家财政为国王雇用的侍从数量减至6个。此外这些侍从也无需再对国王“屈膝哈腰”，而是以一种更有尊严、更为自在的方式来为他服务。

就在同一天，负责商议国王命运的委员会向上议院建议可以成立一个特别法庭来审判国王，组成法庭的法官代表国家利益，管辖权持续时间为一个月——这是针对该问题采取的紧急措施。委员会的主席由亨利&#8226;马顿和市议员托马斯&#8226;司各特共同担任，马顿是共和党元老，司各特则是位清教徒。为了显示这个委员会的重要性，克伦威尔本人也当选为成员。委员会在第二天提交了草拟的控诉书，控诉书的措词过于直白，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这个委员会缺乏专业的法律指导：

查理&#8226;斯图亚特违背国民的信任与托付，召集军队发动讨伐议会的战争，未带来全民福利，反而带来流血和苦难。他雇佣爱尔兰叛军挑起第二次内战，他的所作所为违犯了国民的自由，破坏了本王国的基本法和自由。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2）

这份控诉书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议会对国王的指责。如果查理被证实确曾犯下控诉书中所提的罪行，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份控诉书真的可以成为一份罪行清单。但问题是他的罪行性质还不明确。最基础的宪法解释是国王有义务为了公共利益而行使权力，当发现他损害公共利益时可以责问他。这种论证在酒馆里可能还说得过去，但在刑事法庭上就站不住脚。

辩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到了12月30日，上议院指示委员会任命一些法官并“作出一些特别规定以防国王拒绝针对指控进行辩护”。早在这时就可以预料到国王的对策，而无法作出“特别规定”将使议会付上惨重代价。毫无疑问国王已与其在纽波特的律师团商议过应对策略，其中马修&#8226;黑尔可以说是当时最优秀的刑事律师，一旦查理决定承认该法庭而准备进行“无罪”辩护，他随时待命。

新年伊始下议院开始汇编“法案”（Act）——或至少也可称作“条例”（Ordinance），因为过去六年中议会通过了许多不经国王同意就予以施行的法律。它“宣告”：“如果英格兰国王为征税而对议会和英格兰王国发动战争，即可判定为叛国罪。”这当然不是一个共和举措，因为其前提是假设未来仍有国王存在。“条例”以些许夸张的文学手法着重宣布了这桩对国王的起诉。其在下议院获得通过（据说是以26票赞成20票反对的比例险获通过），但在上议院却受到阻挠，因为十几位出席者都反对在给叛国法下定义时赋予其溯及力。诺森伯兰伯爵（EarlofNorthumberland）抗议道：“即使国王确曾首先发动战争，也无法援引我国任何一部现行法来判定其构成叛国罪，而尊敬的议长们，倘若我们在事实尚未证明，也无法律可供审判时适用的情形下单凭这一‘条例’就宣告叛国罪成立，这在我看来是十分不合理的。”他们没有马上否决这个议案，而是休会了10天，试图说服下议院放弃这个议案。但是1月6日下议院突然改变策略，将“条例”转化为“法案”，这样不管上议院是否同意它都可以变成法律。这在宪法理论上是说不通的：让当时遭受清洗后的下议院无需上议院批准，就能享有制定并通过法案的权利，这一做法恐怕也只有那些笃信审判国王是实现上帝、正义和国家安全的要求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3）

现在下议院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在“条例”中它未经当事人同意就任命了150位“委员和法官”，其中包括英国三个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但这三位法官匆忙地为自己找好了借口，于是在1月6日“法案”的修正版新名单上，他们的名字被删去了。这些临阵脱逃的人中，最令人不解的是大法官奥利弗&#8226;圣约翰，一直以来他都是议会公认的法学楷模，曾在船舶税案中负责起诉斯特拉福德、在内战中领导议会中的独立派——同时他也是克伦威尔的朋友和亲戚。当时他对这一做法是否符合基本法理只字未提，但在这“伟大的事业”成功——在他人的努力下——之后，他却心安理得地回来重掌大权。当时这些首屈一指的清教徒律师——圣约翰、兰斯奥、怀特洛克以及维德瑞顿，无一不是绝顶聪明又会精打细算、令人肃然起敬的人。但他们潜逃躲避参审时的悄无声息与六周后他们回头拥护共和国的大肆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表明他们其实远比史书所载要怯懦得多。

不管公诉词如何措词，查理对自己的人民发动了战争是历史上不争的事实。1月6日下议院正式通过的“法案”在事实上（防止他发动新暴动、叛乱和侵略）和理论上（不再给予君主豁免）都赋予了审判以合法性。“法案”前言恰如其分地论述了军队和独立派一直以来的不满和义愤：

现任英国国王查理&#8226;斯图亚特诡计多端、老奸巨滑，路人皆知，阴谋破坏这个民族古老的基本法和自由，取而代之以独裁专制政府。他用武器弹药，在这块土地上对议会和整个王国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战争，导致遍地荒芜、国库耗尽、贸易萧条、成千上万人民死于非命以及其他数不清的恶果——所有这些严重叛国罪行，足以将查理&#8226;斯图亚特定罪以警戒后来者，因其实乃罪有应得。在遵行上帝旨意将查理交与人民手中后，原本议会殷切希望对查理个人的人身限制和囚禁将平息整个王国的愤怒，从而也免于将查理交付司法程序，但遗憾的是根据经验，宽容只是使查理及其同党的恶行变本加厉，不断地挑起新的暴动、叛乱和侵略。为了避免造成类似或更大的后患，并对那些阴谋奴役或危害英国民族并妄图脱逃审判的高级军官和行政长官示以警戒……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4）

这个宣告几天后在库克的控词里被引用，它不仅明确了查理为了进一步攫取绝对权力而指挥大屠杀，构成极度滥用权力的行为，也阐明了不得不起诉查理的理由，即结束国家元首不受审判的传统，从而使罪责相适应，并预防未来的君王破坏人民自由的企图。否认日后“行政长官”的豁免权具有特殊意义——从此以后国王主持大政时头顶的神授光环及君主豁免权都不复存在了。

关于这个旨在成立一个高等法庭的“法案”，保皇党人认为其致命的错误在于，它试图动摇那不可动摇的每位君王都享有免于刑事控诉的绝对权力。另一种反对意见则是，它是被清洗过的下议院投票产生的结果，没有经过上议院的批准就执行（此时上议院虽然休会，但并未被取消）。年轻气盛的阿尔杰农&#8226;西德尼（AlgernonSidney）声称他是如此告诉克伦威尔的：“首先，没有法庭能够审判国王；其次，这个法庭审判不了任何人。”据说克伦威尔是这样回答的：“我告诉你，我们要将他戴着王冠的头砍下来。”这一回答有力地表明了克伦威尔对君主不受控告这一过时原则不屑一顾的态度，但对西德尼所说的第二点即该法庭的设立缺乏合法性他却避而不谈，因为该法案未经上议院审议通过，更不用说获得王室同意了。

克伦威尔可能这样说道（三百年后奥利弗&#8226;温德尔&#8226;何莫斯[OliverWenellHolmes]也说了同样的话），宪法不是个“自杀契约”（suicidepact）。虽然宪法上没有相关成文规定，但这种处在持续对抗和威胁下的紧急状态却是事实。军队方面以费尔法克斯将军的名义宣布了戒严令，执行戒严令的大会成员都是军队选举出来的，军队确信他们是真正代表英国根本利益来进行立法的人。霍利斯和议会中的长老会派成员是被以腐败为由从中清除掉的，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挪用公款，而在于他们思想的腐化——他们坚信除了将英国交付敌军司令查理&#8226;斯图亚特治理之外别无他法。处置国王目前确实是必要的，但若认为因此就可以目无法纪却是大错特错。现在需要另一种法律。军队及其支持者否定了无法无天的解决方案（即暗杀），但同时他们也拒绝根据戒严令进行合法的简易审判，让查理一世被行刑队执行死刑。他们也放弃在中央刑事法院举行陪审团审判，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担心陪审结果，而是由于普通法传统不承认（由普通人组成的）陪审团可以掌握王室的生杀大权。他们希望在这个史无前例的审判中能尽量尊重法律。哪怕是一丁点的合法性依据，他们也试图搜集起来支持克伦威尔。1649年1月4日，他们终于在“代表政府”的概念中找到了支撑，“代表政府”即意味着赋予下议院不经过君主或上议院同意就可制定法律的权力：

英国议会下议院宣告，上帝之下的人民是一切正当权力的来源。人民同时也宣告，英国议会的下议院，是人民所选出的、代表人民，拥有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此外人民也宣告任何由英国下议院制定和公布的法案具有法律效力，其体现了全国人民的共同意志，而无需获得国王或贵族院（上议院）的同意或协助。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5）

虽然此后被说成“残缺议会”的嘲笑纷至沓来，尽管当时议会成员还是只能由富裕的男性选举，且“民主”在当时也只不过是保皇派对平等派和独立派等抛出的带有侮辱性的词，上述宣告却可以说是现代历史上第一次由立法机关明确提出民主的原则。1月6日“法案”中任命的135位法官代表了“这个国家最值得尊敬、最重要的人们”——封地贵族、众多大城镇的市长和巡回法官（recorder）、议员、律师、伦敦市参议员和高级军事将领。这些人中有80个左右出席了审判，尽管在复辟后有少数退却的，但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并且“衷心相信这是敬畏上帝、热爱祖国的基督徒所应参与的事业”。最积极响应这一号召的要数约翰&#8226;哈金森上校（ColonelJohnHutchinson），据他的妻子露西（LucyHutchinson）所言，他在接受这个职务之前进行了极为虔诚的祷告寻求上帝的指引，最后“他的良心确信这样做是他应尽的责任”。这群法官是上帝旨意的执行者，他们已经带着使命踏上新征程，但在这个时刻没有人知道命运会将他们带至何方——费尔法克斯当然无从知道，甚至连克伦威尔本人也可能不甚清楚。

《建立高等法庭法案》（ActtoEstablishtheHighCourtofJustice）根据当时的情况规定，法院的法定组成人数为二十人。法庭的法官有相当一部分正在伦敦以外的地方服兵役，而考虑到随时可能有人入侵，很多法官将会缺席。也考虑到有的法官由于住在外省不便赶来，还有些会基于信仰的缘故拒绝为该法庭工作。法官们享有充分的自由裁量权，可以自由选择开庭的时间和地点，要求证人宣誓、查验证据、任命必要的官员和助手。他们受托对国王提起控诉，接受他对该控诉的“个人答复”或“在其不予答复时，根据正义和法律依据进行最后宣判，该宣判的执行必须毫不迟延、判决依据必须公正无私”。因此，国王的死刑并非是不可避免的——他最后所受的刑罚将取决于他自己的答复或法律依据。

其实，如果国王愿意配合审判，他有许多牌可打，诸如得体的答辩、道歉、对双方的惨重伤亡表示懊悔和自责、同意按照《十九条建议》或纽卡斯尔的提议与议会共享权力，或表示支持查理二世或亨利九世，等等，都可能帮他扭转局势。圣诞节当天一位问候者问及一旦他被起诉有何对策时，他并未做上述打算。据说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不会作出任何答复。如果他们要审判我，我将像殉道者一样从容就义。”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6）

《建立高等法庭法案》要求费尔法克斯将军对法庭予以一切必要的协助。虽然费尔法克斯赞成清洗下议院，也赞成依《建立高等法庭法案》规定对国王进行审判，但他却不愿看到国王被处以死刑。1月8日（星期一），他与其他52位指定的法官一起参加了法庭第一次会议。虽然此后他以政务繁忙为由再也没在这个法庭上现身，但他的第一次出席就足以表明该法庭获得了军队的最高许可。

法官们在威斯敏斯特的漆绘厅（PaintedChamber）举行了这个简短的开幕式。除指令警卫官（sergeant-at-arms）宣告该法庭的存在，任命书记员和开道者之外，他们的讨论集中于检察官的人选。]克伦威尔提名的应该是道瑞斯劳斯博士，费尔法克斯很可能推荐其亲戚约翰&#8226;埃斯科（JohnAske）担任助理检察官。关于人选的讨论是没有记录的，但推举库克的很可能是他的朋友埃德蒙&#8226;拉德洛、亨利&#8226;艾尔顿及其在沃德汉的同学尼古拉斯&#8226;拉维，这几个人都参加了第一次会议。而会议纪要中显示当时库克仅被“任命”为一名法庭官员——直到1月10日（星期三）召开第二次会议时他才被任命为副总检察长，到这个时候才大概确定没有人提出进一步的反对意见，也没有更适当的人选愿意接受这一军令。承担更重要的发言职能的总检察长一职则由威廉&#8226;斯迪尔（WilliamSteele）担任。斯迪尔曾在伯利上尉（CaptainBurleigh）一案中担任控方律师，伯利是个有点滑稽的保皇党人，他率领一帮好奇的平民孩童冲进卡瑞斯布鲁克意欲让国王重获自由（其中一个小孩还吹着只锡制的哨子）。但军队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于是斯迪尔成功地说服陪审团，伯利试图释放国王，其行为实际上构成聚众闹事和臆想国王死亡之罪。若要确定查理本人犯了叛国罪，实在需要这样擅长雄辩的检察官。

尽管要到1月20日星期六那天才开始对国王进行审判，但法官们在参加完1月8日的首次会议后，就开始经常在漆绘厅聚集，为审判作准备。每次预备会议都差不多有五六十名委员出席，地点在上议院旁边一个挂满长绣帏的房间里，从房间里望去，富豪学者罗伯特&#8226;科顿爵士（SirRobertCotton）建造在议会大楼和河流之间的花园豪宅尽收眼底。法官们围坐在搁板桌旁，屋内的烛光和熊熊燃烧的炉火正如冬夜里的一丝光亮启蒙着他们。两位书记员约翰&#8226;菲尔普斯（JohnPhelps）和安德鲁&#8226;布鲁顿负责会议记录。六名开道者在会场穿梭服务，有些民众站在门口旁听，这并非不准“闲杂人等”入内的秘密会议。克伦威尔和艾尔顿参加了大部分会议，通常他们倆都是最先在签到簿上登记的，其热切之心可见一斑。其他坚持参加会议的有亨利&#8226;马顿、埃德蒙&#8226;拉德洛、尼古拉斯&#8226;拉维、托马斯&#8226;司各特等人。哈金森上校的妻子露西&#8226;哈金森在她的回忆录中也证实这些人对这项“伟大的事业”的殷切尽心，她的丈夫“尽管意识到在当时情况下他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却仍坚信这是他对他的祖国和上帝应尽的责任。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7）

其实大家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他们中的一些人虽然也有律师公会的学历背景，但整体而言都缺乏法庭辩论经验。他们的第一个步骤还算确定：根据传统敲锣打鼓、吹响喇叭以宣告召开立法大会；丹迪警卫官（SergeantEdwardDendy）骑着马，挥舞着议会的旗帜，颇有气势地踏入威斯敏斯特议会大厅前的庭院，宣告国王的审判开始，十分引人注目；尾随其后的是一队骑兵，十个号兵和十个军队鼓手。下议院命令丹迪在圣保罗大教堂前和齐普塞街（Cheapside），随后在商业中心又声势浩大地表演了一番。下议院对效果很满意：“观众果然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一点也没有暴力、伤害或公然的侮辱事件。”人民对原应受到爱戴的国王隐忍已久，长老会派对军队和被清洗过的议会敌意犹浓，因此审判具有特殊意义——人们对其“实现正义”的允诺难免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丹迪举行的高调仪式使得公众对审判充满了期待，《建立高等法庭法案》只给了委员们一个月时间来完成开庭前的一切准备，他们的时间很紧张。

没有法律方面的领军人物，委员们实在不知从何入手。只有找到一个法官来做主席，一个律师作为检察官来起诉，这一筹莫展的局面才能被打开。1月10日，他们任命近日刚走马上任切斯特的法院院长及郡长（sheriff）的约翰&#8226;布拉德肖为主席，他在切斯特郡拥有大批独立派议员的支持。布拉德肖的家人对他在这个案子中担任如此重要的领导角色非常担心，因此在他抵达伦敦准备参加1月12日举行的会议时，布拉德肖恳求委员会撤销自己的职务。这个恳求被断然拒绝，因为再也找不到同等司法级别的人来胜任这个位置。他被确认为主席，此后他也一直尽职尽责。他的紧张不是伪装的，但他也并非完全不乐意。正如库克所说的，危险是真实存在的，随时可能发生，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颗谦卑顺服的心”。为了减轻妻子的担忧，布拉德肖在他的宽沿帽上装上了一圈铅以保护他的太阳穴免受步枪扫射——这顶帽子至今仍陈列在牛津的艾希莫林博物馆（AshmoleanMuseum），提醒人们那个时代的危险，也可以看出经历过这些危险的人的身体构造并非异于常人。他在格雷律师公会的住处被认为太容易遭到暗算，于是他被迅速转移到新宫院，后来又搬到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院长楼，有20个军官24小时护卫着他，他的日常供应也与将被安置在克顿楼（CottonHouse）的国王一样。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8）

1月10日，法院通过了对库克的任命。作为副总检察长，他是刑事诉讼经验更丰富的威廉&#8226;斯迪尔的属下，为斯迪尔的发言做前期准备。委任状中包括建立高等法庭的法案（誊写在牛皮纸上）以及一张便条，按照便条中的指示，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就“如何展开和掌控对国王的审判”向尼古拉斯&#8226;拉维为首的小组委员会提供法律意见。显然副总检察长被寄予更多厚望以推动这项“丰功伟业”的实质进展——不过，在那个寒冷的夜晚，议会信使将委任状送到库克在格雷律师公会的住所时，他愿意接受这些指示吗？

约翰&#8226;库克没有丝毫犹豫——这张令状决定了他的命运。“我欣然接受他们交付给我的这项使命，它如同从天而降的呼召一般。”一向谦卑的库克这时的想法带着几分消极：

我的理性思维远不如我的同行们；但我认为惟有两样原因能让一个哑巴能说会道：那就是良好的动机以及公正的审判……我深感荣幸，因为上帝在众多博学的律师中选用了我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为要大大彰显他的心意（许多时候属于人的因素越少，上帝的荣耀越能得到彰显），我如同参加婚礼一般欢喜快乐地上路了。

与他的同事斯迪尔律师相比，库克真的要快乐得多。斯迪尔感觉就像要去参加葬礼——而且是他自己的葬礼。这位总检察长卧床数日后被诊断为“病重”。他声称自己病情加重，不能领导整个起诉工作，“如果上帝乐意使他恢复健康”，他将勤恳地完成自己的职责。但似乎直到整个审判终了上帝才乐意恢复他的健康，于是卑微却又心甘情愿的库克就肩负起控告查理一世的重任——他必须设计出一套公平合法、成熟得体的方案。

当布拉德肖和库克各就各位时，法庭的工作开始上了轨道。他们有权取得文件、信函原件等相关证据——例如中途截取及在纳斯比的橱柜中发现的国王信件，也有权召见证人，要求他们提供证言。库克也紧锣密鼓地向为保皇党服务过的囚犯和士兵收集证据来证明国王构成战争罪。1月12日，星期五，库克和道瑞斯劳斯首次参加会议，法庭就向他们俩提出一个重大请求——让他们起草对国王的公诉书，并且必须在星期一早晨之前拟好。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9）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在安息日即使是上帝也不工作。但两位律师总算在星期一下午两点完成了起草的工作。库克将公诉词从头到尾大声地朗读了一遍，在有限时间内草拟出的法律文件难免显得有些冗长拖沓，更何况委员会中一些军人出身的议会议员希望把国王的罪行全都囊括进去。如托马斯&#8226;哈里森竭力主张国王应对拉罗谢尔的损失负个人责任，他甚至认为国王是他父亲詹姆斯一世被害一案中的共犯——他说：“让我们尽一切努力使他声名狼藉。”约翰&#8226;纳什沃斯（JohnRushworth）是一位受过法学教育的下议院书记员，法庭秘密开会时他都在场。据其描述，这份公诉书确实“十分长”，于是新成立了一个包括艾尔顿和马顿在内的委员会来帮助库克缩写公诉词，并协助他收集证人证言。但他们总共也只有两天时间——到星期三下午，库克带着修改稿又回到议会时，公诉词还是太长。奥利弗&#8226;克伦威尔（显然是自告奋勇）加入了这个帮助库克的委员会。事后他声称他抵制了来自议员们的压力，对于那些可能证实不了的或不甚相关的控告，不管对查理多么不利，他也未将其纳入公诉书中。

其他法庭委员会则忙于审判的安全，确保这场“秀”能顺利进行，费尔法克斯也未能阻止保皇党对伦敦的渗透。到1月13日时有人忽然想起了盖伊&#8226;福克斯（GuyFawkes）给的教训，于是警卫官立即带领一队士兵，搜遍漆绘厅底下的拱顶寻找火药的蛛丝马迹。接踵而来的问题是审判地点的选择——是出于安全考虑精心筛选一些听众在漆绘厅进行审判，还是在可同时容纳几千人的威斯敏斯特大厅举行？为了使整个审判公诸于世，克伦威尔不顾可能的危险，力主在开阔的地方进行。这意味着在审判国王期间，原本在威斯敏斯特大厅开庭的各个法庭要暂时休庭或延期。法庭之间的隔板被撤掉，公证人和法律书商也被清除了出去。

法官们的座位安排在一个朝南（靠河那边）的高台上，国王和检察官的位置则正对着高台，四周用栏杆围着，与其一栏之隔的旁听席占据了整个大厅的后半部以及两侧的空间。从附近好几处私家阳台和敞开的公寓窗口都可以看到整个大厅——因此必须派兵对这些制高点严加监视，以防其被狙击手利用。大厅外的走廊上将有士兵把守以防止骚乱，同时负责引导公众由大厅北边的正门进入。至于关押“普莱特清洗”中被驱逐的议会议员而有“地狱”之称的地下室，其秘密通道在审判期间被封堵了起来。

这些都只是基本措施，还不足以保护法官和检察官们免受顽固的保皇党分子的暗杀或自杀性袭击。在第二次内战还未完全结束、第三次内战仿佛一触即发的时刻，这样的公开事件的风险可想而知，任何一个谨慎的组织者都会选择把开庭地点移到漆绘厅。但对于这些人来说，这样的公共场合是在上帝面前见证他们的依据和事业正当性的一种形式。除了对布拉德肖采取特别保卫措施以使他心情平静外，他们对自己的安全问题并未多加考虑——尽管有死亡的威胁，库克断然拒绝了人身保护。他们更注意对国王进行保护——因为他也是被谋杀的对象，派遣两百名步兵在他所住的克顿楼外巡逻，守卫着查理，不让任何企图营救的人或刺客入侵。国王仍被允许享受一些奢华的待遇，但没有一点隐私可言——整座房子里有三十名军官站岗，其中两名一直守卫在他的卧室里。他出庭时几名特殊护卫不离左右，同时也允许三名仆役陪同。他们将穿过花园，经过两旁士兵林立的后门通道，从最靠近审判席的一侧进入大厅。被告席就在法官席对面，国王的位置是一个天鹅绒座椅（这是布拉德肖为了表示礼貌坚持安放的），与副总检察长的位置仅几步之隔。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0）

今天，但凡参加过在威斯敏斯特大厅召开的会议的人都知道，威斯敏斯特大厅的音效是非常特别的，而当时审判的组织者也对这个情况了然于心。从主席所在的大厅南端发出来的声音很难到达被告席之外的范围，而国王和约翰&#8226;库克是背对着旁听席的，后面的听众也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想要听清楚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法官们着重以人们看得到的方式让正义得到施行。至少在纸面上人们有案可查——有十二个擅长速记的记者被许可坐在第一排。为了“保证审判能够进行得庄严肃穆”，法庭决定在开庭过程中只有主席和检察官才能发言。其他法官只能通过主席对证人进行询问，如果对任何程序问题表示不赞成也只能向主席请求取消。他们希望整个仪式庄严肃穆，于是他们选择由镇国宝剑和议会旗开道，在主席率领之下从财政署内室法庭（ExchequerChamber）鱼贯而入。书记员和开道者必须穿上长袍，法庭信使也有特制外套。法庭还从伦敦塔调来两百把刀身如斧头状的长矛，让士兵们在大厅内不时挥舞着这种“戟”（halberd，也称作“partizans”）以增加森严气氛。这些人会冒着生命危险来争取完全的简朴苦行的礼拜仪式，他们甚至不能容忍教堂窗户上的彩色玻璃，要让他们认同法庭布置也需要一点豪华铺张，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同意将主席的座椅铺上天鹅绒，他的桌面以及整个法官席也都铺上大红天鹅绒垫，与法官们身上所着黑色或其他色调“肃穆”的服装以及头上所戴体现清教徒特色的宽沿黑帽形成了鲜明对比。主席位置前面的长桌上铺着土耳其地毯。书记员菲尔普斯和布鲁顿分别坐在长桌的两边，开庭时宝剑和议会旗将被放在库克的公诉席旁。

1月19日，星期五，委员会被告知公诉词已经“完善”，副总检察长也已准备就绪。库克在委员会面前把公诉词宣读了三遍，直到委员会让他誊写在羊皮纸上并署上自己的名字。开庭时他将以“全体英格兰人民的名义”宣读这份公诉词。公诉词（此时已被称为“控诉书”）包含了查理所犯的罪行以及检察官以证据证明某些事实构成所控罪名的“具体情况”。这份公诉书的标题是“关于严重叛国罪及其他严重罪行的公诉词”。库克开门见山地写明了其法理依据，宣告查理&#8226;斯图亚特：

受托行使的有限统治权力是国家法律所赋予的，此外并无其他来源。从他接受托付时起，他就应实践为人民谋利益的誓言、履行维护人民权利和自由的职责。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1）

这一措辞体现了柯克向詹姆斯一世提出的合法原则——君主的统治权是有限的，不允许君主侵犯传统自由或违背普通法。君主权力是基于人民的信任和托付，且仅能为人民自由和利益的缘故而行使——这一观念是全新的，历史上的君主从来都是为了自己及其所宠爱者的利益来行使权力的。一项政策是否出于人民利益的出发点，这往往是个主观问题，为此公诉词进一步解释道：一项导致成千上万英国人民死亡的战争政策无论如何都无法符合促进公益的标准。控诉书中列举了国王的暴政：国王为了个人野心而非公共利益对本国人民发动侵略战争；其无限制的统治权力完全是出于自己的专制霸权而并无任何法律依据；尤其是他剥夺了人民最宝贵的基本权利即经常参加议会寻求救济的权利——所有这些都构成了国王的犯罪意图（法学家们称之为“犯意”）。正是怀着这样的邪恶意图，被告“蓄意卖国、对议会及其所代表的人民发动了战争”（接下来是列举1642年至1646年间第一次内战中发生的主要战役），“因此，查理&#8226;斯图亚特是导致这个国家的无数自由人民被杀害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是控告国王对1648年第二次内战中好几个郡发生的战争应负指挥官责任。“通过在这块土地上制造分裂、结党叛乱、联合国外反动势力入侵本国，以及其他种种邪恶手段……[查理&#8226;斯图亚特]再次发动了第二次内战，或者说是他引起了反对议会以及本国人民利益的第二次内战。”在国王酝酿之中的第三次内战也被列入公诉词：“为进一步推行其邪恶计划，他至今仍不断向（威尔士亲王查理）等国内外造反者、欧蒙德伯爵等爱尔兰反动势力灌输这项使命，使得英国国土仍处于被进一步入侵的危险当中。”

查理确实曾指挥战役并于1648年重新发动了战争，他也确实在赴纽波特进行假和谈时煽动欧蒙德，从这个角度看上述指控是可以证实的。接着控诉词充满感情却又毫不夸张地写道，国王一心要与议会对战，造成的结果是：

有多少本国自由人民无辜地洒下了鲜血，多少家庭流离失所，多少公共财产被挥霍浪费，贸易停滞、经济萧条、许多地区荒芜乃至成为废墟，损失惨重、民不聊生。

尽管查理一世确实顽固、自私、不可一世，但问题是库克能够证明他的行为构成犯罪吗？他违反了具体哪部法律或者哪条普通法的禁令？库克的结论是鉴于被告的指挥责任，他完全可以被称为“暴君、叛国贼、杀人犯、英国人民公敌”：

查理&#8226;斯图亚特一手制造并推动了上述血腥残酷、天理难容的战争，在过去是这样，现在亦然。他必须对这些战争中所发生的所有叛国行为、烧杀抢掠以及其他一切对本国造成的破坏和损失承担责任。

法网恢恢：库克的指控（12）

在公诉词正文的最后一段，这位检察官宣告了国王的命运、连同他自己的命运：

本人约翰&#8226;库克代表英国人民控告查理&#8226;斯图亚特的叛国阴谋和其他罪行构成暴君、叛国贼、杀人犯和英国人民公敌，并且请求法庭责令英国国王查理&#8226;斯图亚特对上述各点一一进行回答。由此所引发的一切程序、检验、审讯、刑罚以及判决都应当是符合正义的。

[署名：约翰&#8226;库克]

“暴君、叛国贼、杀人犯……”？尽管在斯特拉福德的案子中对叛国罪的定义已经是广义的，但能否适用于国王身上仍有疑问。如果战争是违法的，那么杀人罪行肯定是存在的——但即使在议会内部，关于谁才是1642年战争的真正发起者仍未有定论。国王确曾在诺丁汉以外招募军队，但他对本国人民宣战是为了维护他一贯坚信自己当然享有的合法特权。也有人认为埃塞克斯过于轻率就组织了议会军队。在这么短的时间、这样巨大的压力下，副总检察长将火力集中在暴政这一罪行上，一个国家元首为了将一切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而开始大规模、有计划地逼迫他的人民，构成了暴政罪。1649年1月20日一大早，代表公共利益的副总检察长在录有公诉词的羊皮卷上签了名，从而正式揭开了审判国王的序幕。

库克在埃斯科和道瑞斯劳斯的协助下所取得的成果是显著的。他只有六个工作日可用来草拟公诉词以及搜集证据，而急于求成的委员会所要的不单单是一份技术上正确的控告书，还要是一份详尽的新闻发言稿。他最后的控诉是强有力的，它提醒公众（在接下来几周里它被广为印发）：尽管在国王是否应该被审判的问题上存在观点分歧，国王应对两次内战中的死伤和损失负首要责任，这一点铁证如山。如果说对斯特拉福德、罗利、劳德、安妮&#8226;博林和苏格兰女王玛丽的审判都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份控诉书却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法律文件。

审判国王（1）

国王自离开温莎起就一直住在圣詹姆斯宫（St.JamesPalace），1月20日（星期六）早晨，一队卫兵把他从圣詹姆斯宫押送出来，用一顶挂着帘子的轿子抬着他，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在最靠近泰晤士河的一个码头停下。一艘黑漆漆的驳船早就停候在那里，国王被带进船舱，护卫随即把帘子拉上。此时的泰晤士河面上漂着大块大块的浮冰，驳船在夜色中破冰行驶时便嘎吱嘎吱作响，几艘载满持枪步兵的军用船一路紧随其后。这些船舶最后停在克顿楼的台阶前。法官们正在漆绘厅紧锣密鼓地为开庭仪式作准备，透过漆绘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国王到了。克伦威尔就站在窗口，他掉转身来，脸色“像墙壁般雪白”，却又高度亢奋地喊道：“我的先生们，他来啦，他来啦！我们现在要做一个让全国人民都心满意足的伟大工作。”他转向布拉德肖，想知道法庭要用什么话来回答查理，“他一进门第一个问题肯定是问我们凭什么权力，以什么组织的名义来审判他”。亨利&#8226;马顿起身建议应该这样回答国王：“以下议院全体成员的名义，以英国的全体善良人民的名义。”

在查理一世受审的那个年代，案件必须在一天内结案，被告人得到的是快速的审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权利可言，他们不能宣誓提供证据，不能与证人进行交叉询问，也不能获得律师的帮助（除非法庭特许，但这种情况下也只是为了辨明一些法律问题）。被告人如果拒绝认罪，结果不是被押回监狱就是“被逼迫”服罪——如果他们不悔改认罪，身上镣铐的重量会逐渐增加直到他们不堪重负被压死为止，还有一种更干脆的做法就是将拒绝认罪视为认罪。公诉案件没有对民众的公告，既没有休庭一说，也没有所谓上诉程序。“法庭上的犯人”可以要求法官向证人询问，他们也可以突然插话，甚至在最后慷慨陈词，但仍不能扭转乾坤，因为大局已定。只要对法官稍有一点不敬，就会被视为藐视法庭严加惩罚。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审判国王的法官们为被告人所做的考虑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他们有充分理由相信查理会否认他们对国王有管辖权。保皇党的新闻传单上也一直在大肆宣扬这一点，所以可以预见到国王甚至不会对他们致以脱帽示意等当时最基本的礼仪。但委员们决定心平气和地容忍王室的这一点傲慢无礼。法庭并未坚持要求他摘帽，如果他请求法庭给他时间考虑如何就控诉进行答辩，法庭也会同意。在70位法官休庭暂退到财政署内室法庭（就是那间他们进入大厅时路过的休息室）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听取约翰&#8226;库克再次宣读他的控诉词。控诉词已经由一名书记员誊抄在羊皮纸上了，一经法庭批准库克便在上面签了名。接下来他的任务是“展示”它，也就是在公开的法庭上、在被告面前陈述这份公诉词。这标志着审判程序的正式启动。

审判国王（2）

庭审在英国的司法中心——威斯敏斯特大厅拉开序幕。为了给这场划时代的公审腾出更多空间，许多庭室暂时被取消，汗牛充栋的法律书架也暂时挪移别处。该大厅是当时英国最大的公共场所之一，1097年由威廉&#8226;鲁弗斯（WilliamRufus）设计建造，计300英尺长，高椽巨柱、蔚为宏伟。在这个大厅曾审判过斯特拉福德案和黑色火药阴谋案，托马斯&#8226;莫尔临死前最后站立的也是这个大厅，理查德二世（RichardII）也在这里让位给亨利&#8226;博林布鲁克（HenryBolingbroke），其时卡利斯勒主教（BishopofCarlisle）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什么样的国民可以审判他的君主？”（后来莎士比亚在他的剧本中写到了这一出）下午两点钟，就有70名穿着黑袍的国民准时出现在漆绘厅，以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1）

开庭时并没有吹号打鼓，仪式在一片庄严肃穆中进行。开道的是从伦敦塔借调来的、手持仪式用武器的戟兵，紧随其后的是举着镇国宝剑和议会旗的旗手们。布拉德肖披着一件黑色长袍，由一名旗手拉着长袍的一端，两名装束相同的法学家约翰&#8226;李斯勒（JohnLisle）和威廉&#8226;赛伊（WilliamSay）跟在布拉德肖身后。再接下来是65名身穿黑色服装、头戴黑色高帽的委员们。布拉德肖在台中央大红天鹅绒椅子上就座。委员们在他面前，也就是大厅南窗下几排披着红布的长凳上齐齐坐下。一切就绪后开道者便依照传统宣告开庭：

肃静肃静肃静。凡与本庭相关之人，速来集合，各就各位。

仿佛是为了响应这一邀请，大厅北边的正门应声开了，民众蜂拥而入，占满了审判台后面和旁边的位置。待他们各就各位后，开道者再次宣告肃静，费尔普斯站在铺着土耳其地毯的书记台前大声宣读了成立该法庭的下议院法案。接着就点名，叫到名字时，法官们站着依次应答。有68名法官出席——鉴于原定135名法官中有些已经退出，有些奉军令在伦敦以外地区执行任务，这个出席人数还是挺理想的。当点到费尔法克斯名字时，一个边座包厢里出现了骚动。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复辟后有传闻说是将军的妻子、费尔法克斯夫人[LadyFairfax]）叫嚷道将军并未出席，不该在法官名册中点到他的名（克莱伦顿声称她的原话是“他没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要明哲保身”），一度这分散了大厅中的人的注意力。当丹迪警卫官爬上包厢一探究竟时，那名妇女已经离开了，法庭的程序没受到太大影响。

点完名后，布拉德肖庄严地宣布：“带人犯上庭。”马修&#8226;汤姆林森上校（Colonel Matthew Tomlinson）花了15分钟时间，穿越重重小道，一路将国王从克顿楼护送到大厅专门为国王安排的入口处。上校与几名警卫官会合后，他们一道将国王护送至被告席，被告席上早已安放好一把天鹅绒椅，还有一只写字凳，笔纸墨也一应俱全。一般情况下犯人在整个庭审过程中自始至终都是应当站立的，但国王可不是普通的犯人。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2）

查理离开伦敦已经七年了，观众们再次见到他面时都不禁大吃一惊。他的脸色疲倦而憔悴，一缕脏兮兮的棕色头发从戴得很紧的帽子里滑落出来。他身穿高贵的黑色丝衣，腰系天蓝色腰带，唯一的装饰是这条蓝缎带和一枚象征嘉德勋位（TheOrderoftheGarter）的圣乔治纪念银章。他倚着白色银头手杖，在入座前用鹰一般凌厉的眼神朝法官席扫了一眼。刚一坐下，他又站了起来，这次是好奇多于轻蔑，他向旁听席望去，但刻意避开了就坐在他右边，只有几步之隔的库克的眼神。警卫官再次宣告肃静。本来犯人在被点到名字时应当举手示意，但对查理这项有损身份的程序就免去了，布拉德肖开始按照事先精心准备好的措词，有礼貌地将查理称作英格兰国王，同时也将法庭的宗旨阐明：

英国国王查理&#8226;斯图亚特：英国议会下议院，惊悉你一手在本国国土上制造了诸多罪恶事件，导致国家损失惨重，众多无辜者为此血洒沙场。本院现决定向你追讨你对上帝、对正义、对大英王国、及对这些无辜者欠下的血债，本院并决定组成高等法庭对你进行审判、判决。你现在所面对的就是高等法庭，法庭将秉公听取对你的控告。

接下来轮到约翰&#8226;库克出场了。他站起身，展开录有公诉词的羊皮卷——他以共和国副总检察长的名义在这份公诉词上签了字。他开口了：“尊敬的主席……”，就在这时他感到肩膀被国王的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等等！”查理命令道，又戳了库克一下。库克不理会他，继续向布拉德肖说道：“尊敬的主席，本人受本高等法庭之命为完成……”此时他又挨了国王的第三次杖击，由于用力过猛，杖上的银尖头脱落了。国王示意库克把它捡起来，库克没理会，他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了国王一眼，掷地有声地宣告法律意义上的审判正式开始：

我代表英国人民并且以他们的名义，向法庭控诉我身旁所坐的英国国王查理&#8226;斯图亚特构成严重叛国罪及其他严重罪行。

大厅里肃穆寂静，国王在他数千名“臣民”惊诧的目光中，俯下身，从库克脚边的地板上捡起了手杖的银尖头。当时的主流新闻是这样报道的：“他弯腰捡起来，迅速塞进口袋。这被认为是个不祥的预兆。”从这个时刻开始，库克永远不会被饶恕——因为国王在这个时刻被迫屈身，几乎伏在了检察官脚下，而与此同时，法律程序则完全不受干扰地继续进行着，表明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对法律颐指气使了。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3）

主席示意书记员宣读公诉词。查理试图阻止书记员，对他命令道：“你最好等等！”书记员下意识地停住了。但布拉德肖立刻就驳回了国王的命令：“这是法庭的命令，如果你有任何话想说，待公诉词宣读完毕法庭将听取你的发言。”

于是查理的位置被端正了，他就是被告席上的被告人。这是个不好的开头——他的待遇开始与其他任何犯人没有区别。现在他必须聆听库克写的公诉词——即使已经经过精简，书记员安德鲁&#8226;布鲁顿还是得花足足十分钟才能读完。能表示毫不在意的肢体语言是相当有限的，但查理却将其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滚动着眼珠，时而环顾走廊，时而起身看看背后的守卫和观众，而对法官们却熟视无睹。当他听到“暴君、叛国贼、杀人犯……”的描述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仿佛这样的笑能把控诉书吹出法庭似的。查理的反应是出乎法官们意料之外的，他看来比想象中要沉着许多，这下布拉德肖开始方寸大乱了。他变得有些笨口拙舌：

先生，你已经听完控诉词了……，本法庭等待你的答辩。

查理显然还沉浸在对刚才那一刻的回味中，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开了口：

我想知道你们凭什么权力把我带到这里。

这开场白一语中的，他明显是经过了字斟句酌，平时的口吃习惯也不见了。本来他可以坐着等待回答的，但他一刻也不停，继续说道：

前不久我还在怀特岛，我为什么去那里？这说来话长，现在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告诉你们，在那里我和议会上下两院达成了和约，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具公信度的事之一了……

他压根没做过这些事情，对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好像突然清醒过来，极力在记忆中搜寻他事先背过的书稿上的语句：现在我要求知道是依据什么权力把我马不停蹄地送到这里，我说的是合法权力，因为世界上原有许多非法的权力，例如拦路抢劫的强盗就是一种。我说我先要知道是依据什么合法权力把我送到这里，我才好答复……

这些话把问题又抛回给了法庭，一些法官心中可能已打起了退堂鼓。但查理没等法庭回答又得意忘形地长篇大论起来：

记住，我是你们的国王，是法定的国王。仔细想想，你们企图审判国王，这是多么大的罪恶啊。记住，上帝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审判官，我说在你们犯下更大的罪之前你们真该再仔细想想……况且，我的权力是上帝所托付的，这是古老的合法的世袭权力，我绝不会违背这项托付的。我也不会对新的非法权威作出回应，这违背了上帝对我的托付：所以你们要先告诉我你们的权力来源，否则我无可奉告。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4）

对于查理的反咬一口，这些坚信自己是在完成上帝所托的人完全不放在心上。但查理刨根究底地反复质问着法庭的合法性，布拉德肖耐不住了，等到国王提到君主世袭权力时，这位法官完全被激怒了：

布拉德肖　你若专心听你一进门时法庭对你说的话，你就会明白是什么权力把你送到这里的——法庭现在以英国人民的名义要你答复，因为是英国人民把你选为国王的。

国王英国从来都不是一个选举制的王国。国王是世袭的，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你们得告诉我你们传我来究竟有何依据，比起在座的审判我的所谓的法官，我更名正言顺地代表我的国家的人民的自由。因此我先要知道是依据什么合法权力把我送到这里，我才好答复，否则我无可奉告。

布拉德肖所用的“选举”一词对现代人来说一点也不陌生。但在当时这个词的意思只是说国王即位前必须经过议会批准——这一说法不乏历史依据：毕竟詹姆斯一世也是在议会将其与其他候选人相比较胜出之后才被邀请担任英国国王的。布拉德肖应当吸取的教训（这也是每个法官要引以为戒的）是：不要和被告辩论。但布拉德肖还不吸取教训，他继续说道：

布拉德肖　先生，你是如何履行人民托付给你的职责，路人皆知。你的回答是在质问法庭，这与你的现在的身份是不相符的。就此法庭已经答复你两三次了。

国王我来这儿并不代表我承认这个法庭的权力。我和在座的各位一样都代表下议院的权力。我没有看到这里有上院议员，而没有上议院是无法组成议会的。议会中也必须有国王。但难道这就是你们把国王带回他的议会的方式吗？这就是你们终止世上最具公信力的条约的方式吗？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合法权力，是上帝的话还是圣经，还是宪法规定的？我就会答复。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5）

查理声称自己和在座的每位一样都代表下议院的权力，对他自己是很不利的，但他旋即把话锋一转——“我没有看到这里有上议院，而没有上议院是无法组成议会的”。他本还可以再提出现场连一名长老会派议员都没有，这个所谓的下议院一点也不完整。但这是一个特别法庭，并非一个议会，布拉德肖马上就抓住这一点。他宣布道：“既然你不回答，本法庭将休庭考虑如何进行接下来的程序；与此同时，谁把你带到这里来，谁就把你带回去。”但底下毫无动静——因为这位主席忘了向守卫们下令将犯人带走。于是他转而问道：“法庭想知道，这是否就是你的所有回答？”查理早利用布拉德肖犹豫不决的当儿，对法庭展开了教育：

先生，我希望你能给我以及全世界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我告诉你，你现在所做的事非同儿戏，你必须首先向上帝，其次向全英国交待清楚你们是凭什么权力这样做的。如果你们的权力是篡夺来的，它必定不能长久，而且在天上的上帝将来也必找你们及授予你们权力的人算帐。给我满意的答案我才会回答，否则我就是违背了我的托付、侵害了人民的自由，因此你们要先对此好好思考我才愿意……给上帝、我以及全世界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我才会回答。我可一点都不害怕。

他的要求一开始是富有尊严和力量的，但到了后来就显得是被激怒了而喋喋不休。这本是他最有力的论点，他和布拉德肖关于这个问题的交锋至多也只需要十分钟，但他翻来覆去讲了十三次以致让人厌烦起来。最后，布拉德肖稍稍恢复了，见查理处于劣势，他带着几分司法威严对这位纠缠不清的被告喝道：

布拉德肖　法庭希望你作出最后答复。法庭计划在下星期一重新开庭。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等于什么都没说。我们身负上帝和大英王国托付的使命，我们施行公义审判以更好地维持和平——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国王我告诉你们我的回答——任何一个稍具理性的人都知道你们不具有合法的审判权。

布拉德肖　这纯属你个人见解——我们认为这是合理的，而我们是你的法官。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6）

这一次，布拉德肖总算记起了数百年来英国法院让被告从法庭消失的那句神奇用语，他对守卫下令道：“将犯人带下。”“你应该说‘国王’。”查理被“犯人”一词激怒了，忍不住更正道。看守的兵丁近前来，要将他送到克顿花园前的台阶。国王从椅子上起身，淡然说：“那么好吧，先生！”离开前他用那根无头手杖敲了敲录有库克控诉词的羊皮卷（它就放在书记员桌上、宝剑和议会旗旁边），大声喊道：“我可不怕这个控诉！”他这句话并不是特别针对谁说的。当他离开时大厅里一些人喊着“上帝拯救国王！”，还有一些人针锋相对地喊着“正义正义！”，同时开道者的声音也夹杂其中：

肃静！肃静！肃静！任何与本庭相关的人士，现在请离庭。本法庭暂时休庭，下一次开庭定于星期一上午九点在漆绘厅进行，特此通告。

法官们起立，像来时一样登记了名字，紧跟在举着镇国宝剑和议会旗的旗手身后，庄严地退庭。整个庭审过程不超过一个小时，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差错，克伦威尔和艾尔顿坐在财政署内室法庭交流意见时，肯定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国王的反对意见在纸上读起来仍有些咄咄逼人，但在宏大的场面中他最有力的观点被湮没了，大多数观众听不见任何一句话，给他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法律的威严而不是国王的威严。布拉德肖坐在主席位置上的样子令人油然生畏，手杖银尖头的掉落对一个原本高高在上、不愿接受公平审判的被告来说是个不祥之兆。当晚整个城市出奇地平静，公众满怀好奇，并没有愤怒或抗议。六家原本已获经营许可的报社把当天报纸一印再印仍然脱销，又发行了三份新审批的报纸以满足公众对审判情况的好奇心。保皇党的新闻传单霎时消失了，仿佛是被这样大的事件吓退了。克伦威尔没想到会这么成功，但也许这正是他祈求的天意——尽管实际上与天意毫无干系。司法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从1月20日的整个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是极为严肃的审判，半点也大意不得；一旦启动，就会一直继续，至于结果将如何就没人敢断言了。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7）

一般情况下只要犯人和法官一退庭，旁听席就会开始喧哗吵闹起来。在听众们自由地交谈、兴奋不已地交流意见时，律师则忙于将文件收拾好让书记员带回庭室。事事爱凑热闹的休&#8226;彼得斯第一个冲到库克面前，祝贺他的卓越表现——尤其在国王找碴时他所表现出的冷静。彼得斯举起手，仿佛在行感恩节的礼仪，大声叫道：“这是最伟大的开始。”彼得斯可是当时影响力最大的清教牧师，他的赞词使这位检察官大为欢喜。当下两位老友倚着审判席的栏杆，为自己能参与这项终结君主特权豁免的事业而自豪不已。两人一致认为这个法庭代表了圣经上末日审判中由众圣徒组成的法庭。彼得斯是个平民主义者，而作为法律专业人士，库克深知布拉德肖还得面临一个难题，即向国王表明审判的合法依据。身为副总检察长的库克自己在总结陈词中也要给出一个使人信服的结论（当然前提是他有机会作总结陈词）。如果国王对控诉仍坚持不予答辩，那么根据惯例其将被视为承认所控诉的罪行。这意味着将适用“如同承认”的程序——那么库克近十天来竭尽全力搜寻来的证据将无法被听取，而且不管是检察官还是被告都不必进行总结陈词。库克希望按照书上所写来办理包括这个案件在内的所有案件（事实上，是按照圣经和爱德华&#8226;柯克的《法学总论》这两本书）。而彼得斯想要的只是一个摆摆样子的公审，通过这次审判向全世界宣告国王也不许凌驾于法律之上。

那个星期六下午他们分头忙自己的活——库克开始准备下一次开庭的发言，彼得斯则去准备第二天的布道。查理这边也没闲着，由于他拒绝在克顿楼过夜，他被允许回到圣詹姆斯宫（同样是用驳船和封闭的轿子）咨询他的顾问们。他向伦敦主教朱克森博士（DrJuxon）承认，最让他不安的是库克和手杖这个小插曲所带来的不祥预感。“这件事影响实在太大了——我实在难以相信事情竟然会成这样，这肯定是休&#8226;彼得斯出的馊主意。”朱克森劝他不要在意，把精力集中在下一次开庭上。查理为当天错失良机深为懊恼：他本来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诉法官他们为何没有法律依据。于是那天晚上他们为此专门准备了一份讲稿，供国王在下次开庭时宣讲。

至于布拉德肖法官，他没有回自己就在格雷律师公会大门后的家，而是住在了新宫院里为他精心准备的住处，四周有军队派兵层层守卫，十分安全。有个名叫波希尔（Burghill）的保皇党人，带着匕首和手枪，整夜潜伏在律师公会大门后等他出现。其实如果他选择约翰&#8226;库克为暗杀对象的话，成功机率会更大。因为库克一点也没考虑到安全问题，回格雷律师公会的住处休息去了。当天晚上，许多来访的朋友劝库克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还劝他尽力营救国王。库克向朋友们保证道：“他们不是真想要国王的性命，只是要他向议会屈服而已。”这很可能真说出了大多数法庭成员在审判初始阶段的初衷。

第一次开庭：1月20日（星期六）下午（8）

星期天，所有人都休息。法官们决定在这一天聚在白厅一起禁食和祷告。他们听了三场布道——第一场由费尔法克斯的随军牧师约书亚&#8226;斯普瑞奇（Joshua Sprigge）布道，为了激励士气，他以“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流”这节经文为讲道主题。第二个军队牧师则是从“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也被人论断”这一角度出发提醒法官们对国王人道慈悲一点。前两个布道又长又枯燥，所以当休&#8226;彼得斯走上临时讲道坛，慷慨激昂地宣讲“用链子捆他们的君王”就是上帝的旨意时，法官们都松了一口气。《诗篇》第149篇是清教徒最爱引用的一章经文了，因为其中谈到每个清教徒都渴望参与的圣民的聚会。于是他们一起抑扬顿挫地念道：

愿他们口中称赞神为高，手里有两刃的刀，

为要报复列邦，刑罚万民。

要用链子捆他们的君王，用铁镣锁他们的大臣，

要在他们身上施行所记录的审判。他的圣民都有这荣耀。

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彼得斯是个经验丰富、擅长于把握公众心理的福音传道人，在他口中，这篇诗篇就是审判查理一世的绝佳诠释。彼得斯曾殷切地对查理发出邀请，想在同一天为国王在圣詹姆斯宫讲道，但查理拒绝了。这更使原本就相当有戏剧表演天赋的彼得斯借题发挥，他引用了圣经中先知阿摩司（Amos）不顾一切反对坚持传道的名言：“无知悖逆者不听我言，吾仍务要传道。”他的下一个笑话更是让克伦威尔捧腹。这是一个关于一个少校、一个主教和主教的一名醉酒随从的故事。少校囚禁了这名随从，主教问少校有什么依据这样做时少校答道：“根据议会的法律，主教及其随从都不能例外。”说到这里彼得斯语气一转、切入正题：“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对话了：‘什么？你们竟敢砍下国王的头，他可是一位新教国王！’但请大家翻开圣经‘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流’，对这个问题我也可以像那个少校回答主教一样说：‘根据上帝的法律——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流——我认为无论是查理一世、查理王子、鲁珀特亲王、毛瑞斯亲王（Prince Maurice），还是无名小卒都不能例外。’”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1）

法官中有许多人是议会议员，在法庭不开庭时他们还必须出席下议院。星期一他们照常履行公务，听取各种不同意见。苏格兰议会派出代表请求撤销该审判，下议院不愿在其身上耗费太多时间——他们将苏格兰的申请转交给了一个委员会。他们更欢迎的是来自北方驻军的请愿，这些现役部队大力支持审判和对议会中长老会派议员的“大隔离”（这是他们对“普莱德清洗”的委婉说法）。他们认为当前的审判“完全是上帝的工作”。下议院的公务一执行完毕，这些议会议员就奔赴漆绘厅与其他法官一道对星期六的情况进行分析总结。

关于这次会议的内容只有书记员菲尔普斯简明扼要的会议记录可查。但从字里行间明显可以看出委员们为国王的策略以及布拉德肖的束手无策大伤脑筋。他们意识到国王仍会不厌其烦地将否认管辖权的把戏玩到底——他会坚持否认下议院（不管是清洗前还是清洗后的）有权设立法庭或做出任何有悖国王命令的决定——在他看来，议会只要偶尔投票支持国王征税就可以了。首当其冲的问题是，要给国王机会提出管辖权异议，请库克对此予以答复并最后由法庭作出其合法性成立的判决，还是从法庭是根据议会法案设立的，因而被告无权提出异议这一角度出发拒绝听取关于管辖权的辩论。据菲尔普斯记载，“他们咨询了学贯两大法系的法律顾问”（库克擅长于普通法知识，道瑞斯劳斯则专攻大陆法系[民法法系]）。当时正处于发展阶段的普通法决不允许对管辖权提出异议，不管议会法案有什么问题，都不可以在受该法案约束的法庭上对其提出异议，因为法官没有权利对他们自身权力的政治来源进行审查。相比之下，民法法系显得更为灵活。道瑞斯劳斯主张被告人可以对设立法庭的程序合法性提出异议，这个观点与当今各个国际刑事法院更为贴近。但库克的普通法立场最后占了上风，法庭正式做出决定，不准犯人对法案的合法性提出异议。

接下来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布拉德肖未能让国王闭上嘴巴。委员们认为要给他一些帮助，于是起草了一个答复，以便下回查理要求知悉“合法依据”时布拉德肖可以马上应对：

集合于英国议会的下议院组建了本法庭，对其权力不允许有任何异议，并且依下议院决定，他必须对控诉进行答辩。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2）

普通法主张不应对议会法律提出异议或进行审查，这一观点从法律层面上支持了委员们草拟的上述答复。但从事实层面看，该法庭并非议会所成立的：（1）因为上议院已休会，并未通过《建立高等法庭法案》；（2）军队用武力把会对法案投反对票的下院议员驱逐出了议会。所以其建立者并非“集合于英国议会的下议院”而是普莱德上校分解后的下议院。尽管如此，这样一个“残缺议会”却是事实上的权威，靠着军队的支持有效地施行统治。有意思的是，在这种情形下，其行动并不一定要多合法。

众所周知，获胜军队有权扣押敌军首领并将其交付军事法庭审判，这是战争法公认的规则之一。费尔法克斯是一个行事审慎的将军，他也深知自己有权扣押国王，而国王也有当时全国最好的律师可供咨询。但查理从未向任何一位法官申请过人身保护令——一种对不合法的扣押的救济措施。确实有些法官（尤其是长老会派法官）敢于与军队唱对台戏，威廉&#8226;普林的律师为他在1月10日从一位大法官法庭的法官那申请到人身保护令，就可以说明这一点。尽管查理及其拥护者不断抱怨其受到非法待遇，但查理自己却从未在任何一个法庭上向有权处理其诉求的法官提出来。黑尔和布里奇曼这样一流的律师应该曾考虑到这一点，并认识到军队有权将查理视为敌军首领予以扣押。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之所以没有采取申请人身保护令的战略，是因为想到，只要国王向任何一个法庭提出申请，都可以解释为他也承认自己受法律约束。

军队十分明智地把权力授予“残缺议会”。艾尔顿和克伦威尔都是军人出身的政治家，他们选择由下议院来治理国家而非继续仰赖军队在非常时期取得的权力。这是个意义重大的决定，它第一次置国王和上议院于不顾，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共和原则，即只有代表全英国人民的下议院是一切立法权力的来源。高等法庭在1649年1月22日作出的不准国王对单由下议院成立的法庭合法性表示异议的决定就是对这一新宪法原则的首次承认。

鉴于国王可能继续拒绝答辩，库克提醒委员们普通法对此的一贯做法：他的一言不发将构成“如同承认”，即被告认可控诉书中的每一项主张。查理有三种选择：进行“有罪”辩护；进行“无罪”辩护并侥幸被当庭释放；坚持不做任何答辩而控诉“自动被承认”。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3）

查理急于上场表现。他手中握着一张纸，这是经过周末精心加工的讲稿，准备从法律和政治各个方面来论证法庭的权力不合法。70名法官点完名入场后，国王被护送到座位上。法庭开道者一边叫喊着肃静，布拉德肖法官一边警惕地望着走廊，对警卫指挥下令道，如有任何骚乱，务必逮捕肇事者。他朝库克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副总检察长开始。但库克与道瑞斯劳斯正把头埋在栏杆下窃窃私语——两位律师忘记了整个法庭都在等他们发言。查理迫不及待地想开始，他抓住了这个报复的机会，举起手杖（这回银尖头牢牢地粘好了），狠狠地朝库克肩膀戳去。库克愤怒得涨红了脸，但就在此时布拉德肖大声问道：“尊敬的检察官，你对本庭有何质询？”库克迅速平静下来，开始发言：

尊敬的诸位法官，上一次开庭时已向被告席上的这名犯人宣读过控诉书，并请求他答复。犯人未予答复，反对本高等法庭的权力提出异议。鄙人请求法庭引导犯人作出正面回答，不管是承认罪行还是否认罪行。如果他仍拒绝答复，将视为被告自动承认本人控诉书中所说事项，并等待法庭继续秉公裁断。

布拉德肖事先经人点拨后果然聪明多了。他提醒国王他在上一次开庭时发表的拒绝答辩的理由，然后讲道：

先生，法庭现在要求你对在你面前提出的控告予以正面且具体的答辩。控方等待你承认或者否认所控诉的罪行。如果你否认有罪，副总检察长将代表国家利益与你进行辩论。先生，为免浪费时间，法庭也希望你能直面控告并且予以正面答复。

布拉德肖忘了说明如果国王拒绝抗辩，控诉将“自动被承认”。查理不以为然，他看了看事先准备好的讲稿，抓紧时间在被布拉德肖打断之前开口：

国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比国王更高的管辖权可以来审判国王……如果没有法律依据的权力可以创造出法律，并且改变大英王国的基本法律原则，那么我就不知道英国还有哪个国民能保证自己的性命无虞或者其他原本以为属于自己的一切事物的安全。由于你不愿听从我的劝诫，我只能尽量简明扼要地讲一下我的理由……你们就合法性所作出的答复如果能被我接受，我才可能进行答辩。对任何人来说所有程序……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4）

布拉德肖　先生，我必须打断你。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就我们所熟悉的司法程序而言，你这样的行为将不会得到任何法庭许可。看来你似乎想就本法庭的权力进行辩论，但在本法庭面前你的身份是个被控犯有严重罪行的犯人，所以你不能这么做。

国王先生，我不知道具体的法律规定，但法律和理性我还是知道的。我的法律知识和英国任何一位绅士比都毫不逊色。我比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要维护人民的自由。

布拉德肖　我必须再次打断你。你不可以再这样下去……

但他毫不领会，继续与布拉德肖争论，直到身为法官的布拉德肖失去了耐心，命令书记员马上宣读控诉词：

书记员英国国王查理&#8226;斯图亚特，你被控犯有严重叛国罪及其他严重罪行。不管是承认罪行还是否认罪行，本法庭现命令你作出正面答复。

国王只要告诉我你们凭什么权力坐在这里，我就答复。

布拉德肖　如果你要说的只有这些，那么先生们，[他朝哈克尔上校（ColonelFrancisHacker）及其守卫说道]你们把这个犯人从哪儿带来的，就带回哪儿去。

国王我确实想给出我不答复的理由，但我要求你们给我时间。

布拉德肖　先生，犯人是不能提出这个要求的。

国王什么犯人！先生，我可不是一般的犯人。

在那个时代这样的说法一点都不夸张。最后布拉德肖再次强调自己的权威：

布拉德肖　本法庭经过考虑，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管辖权。如果你仍不答复，本法庭将下令将你的弃权行为记录在案。

国王你们从来不听我讲理由。

布拉德肖　先生，你无权对最高管辖权表示反对。

国王告诉我哪个国家的下议院能拥有这样的法庭管辖权。

布拉德肖　来人，将犯人带下。

本来这一天的对阵到此就该结束了，但查理起身离开时还不忘转向听众大声说道:

不要忘了，国王为国民自由所作的一切是无需理由的。

第二次开庭：1月22日星期一（5）

这句话不亚于扔下了一个火药筒，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上帝拯救国王”的声音。虽然声音时断时续（据现场观察者指出，听众们反应“有点敬畏”），但却激怒了布拉德肖，他突然反唇相讥道：

先生，你没有权利说这句话。你对人民的法律和自由是何等友好，全英国和整个世界自有判断。

国王在这句话刺激之下犯了个错误，开始对控诉进行反驳：

先生，托您的福。我是为了人民的解放、自由和法律才拿起……

他差点说出“拿起武器”几个字。一旦出口，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是战争的发起者。他大为尴尬，马上住了嘴，重整思路后才试着说道：才拿起……才以武器保护自己。我使用武器是为了维护法律，我是不会对人民拿起武器的。

国王似乎即将要请求为自己辩护，但布拉德肖急于休庭，错过了诱使被告进行抗辩的好机会。

布拉德肖　法庭的命令必须执行。不准再对控诉书作出任何答复。

国王好吧，先生！

第二次开庭仍旧在国王的反对声中落幕。这次布拉德肖的言辞使人印象更深刻，而国王则因意外失言而草草收场。查理现在易怒又好辩，急吼吼地乱了方寸，使自己卷入了这场司法审判的实质纠纷。当他走下台阶时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对护卫们说出了内心真实想法，告诉他们除了斯特拉福德伯爵之死以外，他对控诉书中所提到的成千上万人的死亡无动于衷。这样的主动坦白可以被视为他主观上毫无悔改之心的证据。护卫马上向库克报告，于是库克更加确信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不仅应对“无数上帝子民在这片国土上所流的宝贵鲜血”负起责任，而且还有可能为了夺回特权不惜使更多人流血。这对库克而言可是个思想的转折点，因为之前他还一直欣赏查理在庭上的气度和“果断无畏的精神”，认为其罪有可恕之处。见国王对内战中交战双方的惨重伤亡如此无动于衷，法官们不禁大为摇头，这说明只要国王还活着，这个国家仍会烽烟四起、永无宁日。

查理一回到圣詹姆斯宫，就急于将布拉德肖不让他有机会念完的讲稿印刷出来。他的书面论述很快传到保皇党的地下印刷室中（极可能是朱克森主教组织的），很快就面世发行。讲稿的主要内容可想而知：国王是不能被弹劾的，他就是法律的渊源，绝不会犯错。他确实提出了一项辩护，印刷时的措辞比在庭上还谨慎：“我拿起武器只是为了捍卫这个王国的基本法、防范那些认为我的权力彻底颠覆了古老政权的不法之徒。”换句话说，他的辩护在于说明至少在1642年他的行为是出于自卫。但自卫一词在法律上一般仅限于保卫自己的人身、家人以及住所，它能被扩大适用于保卫自己的特权甚至一个王国吗？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1）

这一天形势对查理越来越不利：下议院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令状无需再签署国王名号和盖上国玺，而只要由发布令状的法官签署即可。刑事起诉状的措词，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约定俗成的“被告人行为有损于国王治理下的太平、国王王冠的尊严以及荣耀”现在换成了“有损于英国和平、正义及议会政治”。大印章上，取消了国王的徽像以及任何苏格兰的痕迹，换成英格兰和爱尔兰地图、圣乔治十字以及爱尔兰竖琴。印章侧面是托马斯&#8226;西蒙（Thomas Simon）雕刻的下议院开会的场景以及英国人引以为豪的那句古语“蒙上帝保佑，恢复自由之元年”（这是亨利&#8226;马顿的建议，新货币上也加上了这句话）。

这些变化第一次表明了查理不仅会被罢黜，而且不可能重归王位。尽管如此，下议院还是愿意给他最后一次合作机会。主席按照指示应当作出最后的努力，劝说国王对这个法庭予以承认。但只有在查理仍不抗辩、检察官库克先提出进行审判的请求之后，布拉德肖才能开口。如果国王仍藐视法庭，书记员将最后对他宣读一次控诉书。如果他同意答复，就可以拿到控诉书的副本，并且可以好好准备，等到星期三下午一点再次开庭。否则法庭将在那一天定罪判刑。

不出意料的是，当国王再次踏入威斯敏斯特大厅时，神情郁郁，显得心不在焉。这次库克早就准备好将国王逼到墙角，他一跃而起，滔滔不绝地发表了演讲，也正是这番演讲最后将他自己置于死地：

尊敬的主席，为了使正义的实现不再迟延，鄙人恳求尊敬的主席对被告人及时审判。我提请主席注意，根据本国众所周知的法律规则，如果一个犯人对控诉不进行或有罪或无罪的有效答辩而是根本不回话或藐视法庭，这将破坏审判的公平性，法庭将视其为“如同承认”。下议院已宣布控诉书所言属实，尊敬的主席，控诉书白纸黑字，一清二楚，绝无半句虚言。但倘若仅凭控诉书还不足以让主席和法庭满意，那么本人代表全英国人民，还可以提供几名证人。因此本人恳求——其实这不仅是本人的恳求，更是无辜百姓的鲜血在大声呼求秉公审判——根据正义对被告席上的犯人进行及时审判。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2）

较之柯克对罗利的控告、圣约翰对斯特拉福德的控告，库克的这番发言在众多叛国案的公诉词中可说是一点也不恶毒。库克之前在《为法律教授和法律职业的辩护》一书中就倡导及时审判，只不过这回理由更充分——国王逃避审判已有七年，此刻还在法庭上闪烁其辞，已经不容再姑息，其他任何刑事案件中的被告是绝不允许有这样的迟延的。虽然副总检察长认为下议院早有定夺，他仍做好了准备，以便在必要时提供证人，证明国王的罪行可以超越一切合理怀疑而成立。十几分钟前法官们在漆绘厅已经达成一致，库克请求审判的动议使法庭得以最后一次强制国王选择是答辩（不管是“无罪”辩护还是“有罪”辩护）还是继续违抗命令、拒绝承认法庭。库克后来坚持说（这也是事实），他申请及时判决不是为了请求法庭作出有罪判决，而是请求法庭要求被告进行选择。如果（实际上库克更希望如此）国王选择进行“无罪”辩护，控方就可以提出证据，国王也可以与其进行质证对证。根据菲尔普斯对漆绘厅会议所作的记录，大家都知道库克请求审判的动议是让国王做出最后选择的前提。会议最后的决议是“当国王再次藐视法庭时，由主席告知国王他已别无机会，主席应以法庭的名义要求国王正面做出最后答复……”

库克发言后，布拉德肖确实照做了。他现在总算可以游刃有余地从副总检察长手中接过“及时审判”的接力棒：先生，正义是不会因人而异的，简单地说，你必须给出正面的最后答复，用最明白的英语来答辩对你的叛国行为的控诉，你认为自己有罪还是无罪。

大厅中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查理已经无路可退。他可以最后一次反对法庭的合法性，或者放手一博，对库克将提出的证据不屑一顾，然后进行辩护、向后人证明其所作所为的正当性。但他拒绝后面这种选择，在他所有的反对意见背后深藏的原因归根到底其实只有一个：他必定事先估算过，在任何实质的法律论战中，他都没有取胜希望。库克掌握了从纳斯比搜出的查理的秘密信函，并且从不同的信使手中得到了过去这些年来的许多信件，所有这些信件都表明国王口是心非，仍继续与苏格兰、爱尔兰和欧洲大陆的反动势力保持联系，进行着卖国的勾当。国王可没有勇气对控诉进行反驳。对他来说唯一现实可行的策略就是在他没被彻底阻止之前仍旧集中火力炮轰法庭的合法性。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3）

国王对控诉我还是不急于下定论。我代表的是全英国人民的自由……[布拉德肖插话]你最好不要打断我说话。没有任何一项法律允许你们将国王当作阶下囚。我正在与议会两院就一项条约磋商，没想到却被急匆匆地带到这里。因此……

布拉德肖　先生，你应当知道本法庭的意思。

国王这与我无关。

布拉德肖　不，先生，与你有关。你应当听从法庭命令，应当终止法庭认为毫无意义的谈话。在庭上你的身份是犯人，你不承认本法庭的权威，但法庭并不是由你说了算，法官再次命令你做出正面答复。

这整整三天的时间，身为法官的布拉德肖出于礼仪，没有对查理步步相逼，查理则利用这一点，抓住每次对话机会大肆侮辱法庭。最后布拉德肖忍无可忍，朝台下的书记台望了一眼，大声喝令：“书记员，履行你的职责！”布鲁顿爬上法官台正准备宣读控诉词，查理却不依不饶地抢先大声讥讽道：“什么职责，先生？”他之所以这么不屑，是因为他觉得他才是整个威斯敏斯特大厅里唯一有权叫人履行“职责”的人。当布拉德肖再次问他要否对控诉进行答辩时，他摇头冷笑。“请原谅，先生”，布拉德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布拉德肖　先生，这是你第三次公开藐视本法庭。你是如何遵守基本法律和维护人民利益的，事实胜于雄辩……王国中到处流淌着的鲜血就是你暴虐成性的证明。书记员，将被告的拒绝答辩记录在案。先生们，你们从哪儿把这个犯人带来，就带回哪儿去。

国王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

布拉德肖　先生，你已经听到了本法庭的意愿。虽然你还是拒绝承认，但在你面前的确实是个法庭。

“哦先生，我只看到在我面前的是权力。”国王在被带走前还不忘反唇相讥。

法官们和国王都意识到大局已定——查理已用尽最后一次让他答辩的机会，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没有给法庭半点回旋余地——现在法庭必须对他依法定罪。法官们阴沉着脸回到漆绘厅，对查理第三次否认他们的权力忿忿不平。当天下午他们并没有马上解散，而是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为表示会议的重要，委员会下令未经特别批准，任何一个委员都不得擅自离开漆绘厅。他们保证在国王的命运未有定论之前绝不解散。

第三次开庭：1月23日星期二（4）

国王自己也意识到游戏结束了。当他被护送回克顿楼时他终于放下了一点架子，破天荒地写信给休&#8226;彼得斯，请彼得斯作为他的信使，代他向法庭请求允许他和他的牧师见面。本来要让他所看不惯的牧师搅和进来对查理来说实在是勉为其难，由此可见查理明显地感到判决迫在眉睫了，这让他十分害怕。而彼得斯则为自己能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兴奋不已，他兴冲冲地跑到漆绘厅转达这一请求，却被告知国王的信仰问题是下议院过问的事。虽然法官们对国王的出言不逊仍耿耿于怀，但他们更担心的是国王对答辩的拒绝将意味着检察官没有机会出示证据（正如库克早先所说）。普通法要求他们做出他们最不愿意做出的决定——在三次开庭查理对法庭极尽侮辱之后，现在检察官就没有机会出示证明查理应对大屠杀、叛国和暴政负责的罪证。于是他们最后做出了一项非同寻常的妥协：

尽管国王藐视法庭、拒绝答辩的行为在法律上构成沉默及对控诉的默认，尽管所控诉的事实令人发指，为进一步显明正义和良心，法庭愿意传唤证人，查明事实。

有许多人认为这个决议旨在拖延时间，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它使克伦威尔有机会说服委员们对国王判处死刑，有些则认为这样做增加了国王获救的可能。实际上对一个未公诸于世的议程妄加揣测意义不大。库克一向坚持程序正义，他很可能向法官建议由于犯人已经被视为“如同承认”，法官不宜再将听取证据列入审判议程。尽管如此，为使法官们内心确信“如同承认”规则的运用不会导致不公，还是可以以秘密会议的形式将其列入判决程序的。这一做法没有先例，但却使库克得以将证人带到法官面前，宣誓作证。他也知道这只是个不得人心的权宜之计而已，国王的罪证既未被公开听取，也未能被列入公共记录。同时这也必然意味着，他不能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

证据阶段：1月24、25日（1）

星期三上午，法庭委员会秘密地聚集在漆绘厅开会，选出一个临时委员会来听取证人证言。这一天过得相当漫长——库克叫来了不下33名证人来证明国王作为一个指挥者违反了战争法。这位检察官是如此的一丝不苟，他要求上议院交出他要检查的文件，军队也被命令将囚禁的一个名为赫尔德（Holder）的保皇党军官暂时提到庭上，因为库克听说此人掌握了能证明国王发动战争的证据。当赫尔德被问及他与国王之间的谈话时，他请求法庭保护，使他免于自证其罪。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布拉德肖和库克在李尔本一案中共同确立的沉默权此刻成了赫尔德的救命稻草。布拉德肖判定库克向赫尔德的询问将使赫尔德“自证其罪”，赫尔德的作证义务因此被免除了。

库克找来的证人中许多都是保皇党士兵，他们指认国王在很多战役中亲自率兵，这已经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查理全副武装、不时挥动着手中的剑，在战场上十分显眼。他还不时用言语煽动军心：“我的王冠岌岌可危，今日就为我而战吧！如果今日战败，我的光荣和我的王冠将一去不复返。”据证人所言，在公诉词中提及的各个地方——无论是纳斯比、科普瑞狄桥（Copredy Bridge）、厄奇丘、肯顿（Kenton）还是新伯里（Newbury），查理都是全权指挥。末了，他们往往还描述了一番战后尸横遍野的场景。库克成功地证明国王早在1642年7月就着手为战争作准备，此后他的战争罪行更一发不可收拾。一个目击证人描述了哈尔桥（HullBridge）和贝维里（Beverley）战役后，士兵们依国王命令进行了第一次抢掠行为（洗劫民宅）。据说当时国王还下令切断对哈尔镇的粮源供应，使得哈尔镇的居民濒临饿死，最后不得不向国王投降，国王下此命令的行为是违反战争法的。库克从诺丁汉找来的许多证人都目睹了国王成立军队时的场景，以及他的这些士兵们如何以烧杀抢掠为要挟向城镇居民勒索大量钱财。

更严重的指证是查理对鞭打、虐待战俘的行为袖手旁观，甚至常常表示赞成。有两名证人证明曾在康沃尔（Cornwall）的弗威（Fowey）见到国王骑在马背上若无其事地观看手下官兵对犯人实施偷盗抢劫，这显然也是违反投降协议和战争法惯例的行为。有一个证人来自莱斯特附近的内瓦克堡垒（NewarkFort），他说内瓦克于1645年6月向国王投降时，双方达成的条件是国王的军队不许对内瓦克的守军使用暴力，但“国王手下的士兵违反了（投降协议的）规定，对（投降的）士兵下了毒手——许多人遭受鞭打、刀砍和其他伤害”。当时一个保皇党军官对这样的行为提出了异议，但国王“身着亮闪闪的盔甲坐在马背上”，放任虐待行为继续进行，据说国王当时是这么说的：“他们就是被千刀万剐我也无所谓，谁叫他们与我为敌。”这一证言直接证明了查理曾下令虐待战俘。

证据阶段：1月24、25日（2）

连续两天来，库克向法庭出示的证据都证明了查理一意孤行、犯有对英格兰议会发动战争的罪行，他必须对手下士兵的战争罪行负指挥官责任，并且对于下令、许可虐待战俘、抢劫村镇，他是应该承担个人责任的。更令人不齿的是查理的那些秘密信件，字里行间随处可见他是如何言行不一，如何费尽心思企图获得天主教和爱尔兰、苏格兰等反动势力的军事援助。这些他亲笔所写的信如果公开在威斯敏斯特大厅展示，对查理将是致命的打击。还有一名议会的代表，他可以证明查理曾亲口对他承认曾请求爱尔兰支持，这一证据也可能置查理于死地。但最具杀伤力的要数格雷律师公会亨利&#8226;古奇（Henry Gooch）律师的证言，他曾在《纽波特条约》的谈判过程中伪装为支持者接近国王。国王命令威尔士亲王为古奇在流亡的保皇党军队中安排一个职位，并表示看到这么多国民为了他重新掌权已做好第三次内战的准备，他“为之动容，欢欣不已”。

库克于星期三私下向临时委员会提供的这些证据到了星期四便在漆绘厅公开出示，每个证人都会出席宣誓其证言的真实性。46名为“要说服自己的良心”而出席的法官读完截获的信件后便对国王的罪行确信不疑，于是继续开闭门会议，讨论国王的刑罚问题。他们临时做出了一个决定——即他们关于下列事项的决议必须经第二天委员会全体确认才得以生效：

1.本法庭将进入对英国国王查理&#8226;斯图亚特定罪量刑的程序。

2.必须参照对英国人民公敌的处置方式，将国王作为一个暴君、叛国者和杀人犯进行定罪量刑。

3.这一定罪量刑应当包括死刑。

他们决定继续讨论如何对国王（事实上也包括整个斯图亚特家族）进行处置，但又认为这样的讨论得在下议院的会上进行。李斯勒、塞伊、拉维等律师与艾尔顿、司各特、哈里森和马顿组成的一个小委员会负责起草死刑判决，但该草稿“在死刑执行方式一栏将暂留空白”。有人认为在查理被定罪之后、行刑之前应该剥夺他的国王称号，这样就可以按照普通叛国者的死刑执行方式来处死他，也就是说可以把他吊死、拖死或大卸八块。但如果临死前他还是国王，就只能以斩首这一相对无痛苦的方式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两种死刑执行方式之间的区别是重大的：前者是像畜牲一样被宰杀，后者死得要有尊严点。

证据阶段：1月24、25日（3）

星期四又是难熬的一天，委员们和他们的顾问们直到晚上才算考虑清楚了。案件事实已经得到证明、在量刑上也达成了一致，英国人民第一次要正式面对“君主专制的末日到了”这个可怕的结果。古奇的证言还表明威尔士亲王查理是“查理一世第二”，如果查理二世继续掌握他父亲的军队和权力，那么处死查理一世没有任何意义。这个波澜壮阔的一周过去后，库克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唯一的长远之计，是再也不要让英国为国王所累。他也不再坚持自己以往论著中所竭力提倡的君主立宪制。那天晚上他回到格雷律师公会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他从前的一个叫斯达奇（George Starkey）的学生认出了他，马上抓住他的袖子问个不停。“库克先生，我听说你忙得不亦乐乎啊?”“不，”这位大律师回答道，“我只是在为人民服务。”“我听说你控告国王为了征税而对议会开战——但你们为了审判国王早已清洗了议会，这样做有什么道理可言呢？”库克的回答是：“你会看到奇怪的事情发生，你必须等候上帝的指引。”据斯达奇所言，当他问及如何处置国王时，这位副总检察长是这么回答的：“国王必须得死，君主制也必须和他一起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