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卷首语

导语·世界短篇小说之王从这儿崛起

第一部 风华正茂

第一章 蒲松龄出生与先祖民族之谜

第二章 山东头名秀才

第三章 迷惘而珍贵的青春岁月

第四章 确立为人要则——王永印家坐馆

第二部 南游作幕

第五章 漫向风尘试壮游

第六章 新闻总入鬼狐史

第七章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第三部 七年困窘

第八章 高官朋友与崂山之行

第九章 家徒四壁妇愁贫

第十章 秀才入闱飞鸿铩羽

第十一章 泰山行和艳情诗——王观正家坐馆

第十二章 卷入沈家纷争——沈天祥家坐馆

第十三章 聊斋志异初步成书

第四部 西铺坐馆

第十四章 初到西铺

第十五章 毕府的聊斋知音

第十六章 毕府的宾客们

第十七章 结识王士禛

第十八章 孙蕙和顾青霞

第十九章 科场重挫与科举佳作

第二十章 终生磨一书

第二十一章 俚曲和杂著

第二十二章 平民生涯

第二十三章 历下游踪

第五部 暮年家居

第二十四章 老卧蓬窗

第二十五章 聊斋传千古

附录一 相关史料与文章

附录二 蒲松龄年表

附录三 参考文献

卷首语

为什么写蒲松龄？最初是为完成科研任务。一九七八年山东大学蒲松龄研究室成立，一九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约写《蒲松龄评传》。我用四年时间查找蒲松龄生平资料。它们大多尘封在博物馆、图书馆、蒲松龄纪念馆，多年无人问津。如多种蒲松龄手稿和《聊斋志异》珍贵抄本；淄川县志、山东府志；与蒲松龄交往的张笃庆、袁藩、王士禛、毕际有、高珩、唐梦赉、朱缃等的文集，多数是手抄本乃至手稿本。《蒲松龄评传》于一九八六年出版。程千帆先生称评传“翔实而有文采”；萧涤非先生称评传“文笔犀利，三端——辩士的舌端、侠客的剑端、文士的笔端——俱备”；著名作家刘白羽先生、孙犁先生也不吝赐教，给予热情鼓励。在红霞公寓，白羽老人指着他的书架对我说：“你看，我把你写的《柳泉居士》和莫洛亚写的《雨果传》排在一起，能出这么漂亮的好书，连稿费都可以不要。”《柳泉居士蒲松龄评传》是台湾出的繁体字版。

完成蒲松龄评传后，我转入《聊斋志异》文本研究，又得到古典文学研究泰斗吴组缃先生、程千帆先生指教。程先生建议我寻找只属于蒲松龄、非共性、别人没有、而他非常突出的东西。吴先生用整整一天时间与我谈如何写好《〈聊斋志异〉创作论》，并欣然题写书名。吴先生提醒我：研究《聊斋志异》，不要仅关注文学，还要关注时代经济和社会思潮。在两位老先生指导下，我在“人物编”、“词章编”之外增写“神思编”，综合论述聊斋思想艺术，写出诸如“《聊斋志异》是历史长河在巨大断层跌落时溅起的飞瀑；《聊斋志异》是新思潮、新方法的阳光投射在传统文化的滔滔江水上映出的彩虹”。朋友们谓之“颇得新意”。此后我用八年时间在《文史知识》开“聊斋人物论”专栏并结集由中华书局出版。而在三联书店出版的《幽冥人生——蒲松龄和〈聊斋志异〉》引来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的关注和邀请，从而有了“马瑞芳说聊斋”二十四讲并衍生多种聊斋专著，尤其是《马瑞芳重校评批〈聊斋志异〉》。

学术研究不可能靠一人一书打天下，总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众人拾柴火焰高。几十年间，国内外学者众擎群举，蒲松龄生平及作品研究取得很大进展。继山东大学《蒲松龄研究集刊》出版四辑停刊后，蒲松龄纪念馆《蒲松龄研究》已出八十多期。路大荒、前野直彬（日）、刘阶平（台湾）、罗敬之（台湾）、张景樵（台湾）、高明阁、劳洪、李士钊、袁世硕、邹宗良、王枝忠、李永祥、杨海儒等学者出版蒲松龄生平事迹及作品研究论著。朱一玄先生出版《〈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吴组缃、聂绀弩、聂石樵、何满子、殷孟伦、孙昌熙、关德栋、严薇青、朱其恺、任笃行、章培恒、赵蔚芝、李茂肃、李厚基、周先慎、马振方、任孚先、张稔穰、王平、藤田祐贤（日）、杨瑞（美）、白亚仁（英）、蔡九迪（美）、辜美高（新加坡）、八木章好（日）等学者整理、疏证、剖析蒲松龄著作。蒲学成为古代文学领域进展快、开拓深、成果突出的重要学科。

二○一二年承蒙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青睐，让我撰写蒲松龄传。我曾踌躇有无必要第四次为蒲松龄写传，仔细想来，又有必要。

一九八六年出版的《蒲松龄评传》应算原创性“大陆第一本”，可勘误补漏、深入探讨之处不少。蒲松龄是古代作家生平资料保存最全的作家之一，经过蒲学家多年共同努力，蒲松龄生平事迹基本搞清，没有大的难点、疑点，也没有重大争议。这个时期我出版两本蒲松龄传，即任继愈先生主编的山东教育出版社“齐鲁人杰丛书”与山东友谊出版社的《图说蒲松龄》，与学术界蒲松龄研究同步，汲取了蒲学家共同研究成果。如果说仍有遗憾，则是这类学者型传记写法既学院化，又失之简略。而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的决定，正可成就我将蒲松龄研究数十年成果集于一书，力求实现补缺消憾，以期获得更广泛读者的愿望。

歌德说过，传记文学是“半史半诗”文体。

写作家传记，既要有事实依据，又须文采激情。传主不能仅躺在纸上，还须像3D动画般站起来，动起来，活起来，使古人与当代人思想、情感互通互动。二○一五年恰好蒲松龄逝世三百周年，正需要一部让蒲老先生动起来、活起来、可读性较强的传记文学作品（绝对不是历史小说）。这一点恰好与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的初衷不谋而合。

作为中华文明史上留名的作家，蒲松龄对中国文学做出只属于自己的特殊贡献，为他立传，就该把这些特殊贡献及来历弄清楚。比如说：

他的性格特征是什么，如何形成？

他的遭遇对后世有哪些特殊启迪？

他对社会历史有哪些独到认知？

他绘制历史画卷有哪些特殊手段？

他如何颠覆了传统狐狸精形象？

他怎样把牛鬼蛇神写得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他如何既继承传统文化，又扬弃传统弊端、超越传统局限？

有哪类构思模式由他开宗作祖？

有哪类文学样式由他推向顶峰？

他的作品为何不因岁月流逝而湮灭？

……

孙犁先生说过：文学史上一两行记载都不容易得到。蒲松龄在任何《中国古代文学史》都单占一章。作家的荣誉始终由其作品、特别是《聊斋志异》保证着。本传试图通过可靠的史料说明：

毛泽东为什么说写鬼写狐的《聊斋志异》实际写的是清朝历史？

《聊斋志异》卷三《驱怪》的“黄狸黑狸得鼠者雄”与邓小平的“猫论”何其相似？

为什么说蒲松龄是中国古代第一个向科举制度全面开火的作家？

为什么说《聊斋志异》是古代短篇小说艺术高峰、小说艺术集大成之书？

为什么说蒲松龄是“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为什么说蒲松龄是对当代文学创作有世界性重要影响的作家？

……

蒲松龄终生乡居，除三十一岁一次南游外，都在淄川做私塾老师，没见过多大世面，也没有惊天动地事迹；蒲松龄的家庭是普通柴米夫妇，无浪漫情怀可言；蒲松龄的朋友，除蒲松龄私附门墙的王士禛是文坛盟主外，基本都是没多大名气的底层人物，而因蒲松龄与王士禛身份的差异，基本不具备平等朋友资格。蒲松龄一生可用“读书、考试、教书、写书”八字总结，怎样从如此简单普通的生活中挖掘闪光点？

“终生磨一书”是蒲松龄的闪光点。《聊斋志异》写作历时将近半个世纪，耗尽其毕生精力，写作《聊斋志异》是蒲松龄人生最大的事件。如何解读聊斋成书过程？如何将聊斋博大精深的内容与作者相对琐屑的生平联系起来？此前写作三部蒲松龄传时，都是将《聊斋志异》单独加以论述，本次则将《聊斋志异》各类内容融合在蒲松龄各阶段生活中加以阐述，寻找蒲松龄生平事迹与聊斋故事的联系，比如：

山东头名秀才为何参加大约十次乡试考不中区区举人？

科举蹉跌如何启动步步深入向科举制度全面开火？

幕宾南游如何启发“官虎吏狼”深刻思维？

生活艰窘如何启发刺贪剌虐名作产生？

为东家到济南找菊种如何导致名作《黄英》问世？

蒲松龄现实婚姻与理想爱情在他心中有什么不同解释？

蒲松龄对顾青霞的精神之恋如何启发人鬼恋经典模式？

不为多数研究者重视的聊斋艳情诗如何影响并融化进聊斋名作？

蒲松龄为何与南游时的东翁孙蕙“反目成仇”？

非常欣赏《聊斋志异》的王士禛为什么没给写序？

哪个大人物想花重金将《聊斋志异》买到自己名下？

……

让我们从蒲松龄普通平凡的布衣生活，寻找不同寻常的蕴味吧。

那么，《聊斋志异》有没有创作主旨？有。除了《聊斋自志》之外，蒲松龄还曾以更简练的语言体现在早期作品《画壁》中。

《画壁》写朱孝廉到寺院游玩时，看到壁画上的散花天女，生爱慕之心，不由自主飘然入画，与散花女相爱。等他从画上下来，惊讶地发现，壁画上原来梳少女发型的散花天女已改梳少妇发型。他问老和尚怎么回事，老和尚回答：“幻由人作，贫道何能解。”

老和尚自称“贫道”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幻由人作”这个重要命题。从创作论角度看：聊斋任何神鬼狐妖、梦幻离奇故事，都是从天才作家蒲松龄的头脑里产生的。

蒲松龄青年时期的作品《画壁》决定了《聊斋志异》的艺术导向。前辈聊斋点评家认为“幻由人作”可以概括整部聊斋的艺术内涵。

青柯亭本将“幻由人作”改为更通俗易懂的“幻由人生”。我们借用这个词为聊斋先生立传。

导语·世界短篇小说之王从这儿崛起

相声大师侯宝林曾幽默地称山东淄博是“世界第一大城市”，因为市内有六个火车站。

淄博是工业城市，在其向全世界出口的陶瓷和琉璃产品中，聊斋故事是永恒主题。工艺师在千姿百态的琉璃制品上，在脸盆大小、常作为国礼赠送外国领导人的刻瓷挂盘上，在半个手掌大的内画壶小小方寸间，巧夺天工地制作三百年来家喻户晓的聊斋故事画面：

爬在树上边摘花边灿烂笑着的狐狸精婴宁；

艳美聪慧的狐仙辛十四娘救出判死刑的丈夫；

多情女鬼聂小倩为心上人从坟墓走回人间；

美人鱼白秋练与人间书生诗意的恋爱；

仙女翩翩剪蕉叶为衣，收白云做絮，为郎君做棉衣；

花神葛巾玉版变成盛开的紫瓣白瓣牡丹……

并非男欢女爱的故事也给工艺家提供想象奔驰的天地：

一个汉子长了身鸭毛，这是对他偷吃邻居鸭子的惩罚；

另一个汉子脑袋在墙上碰个大包，这是对不劳而获者的教育；

还有个汉子靠斗鹌鹑发了大财，因为他讲究诚信；

穿官服者虎首人身，随从是狼，叼了人来给当官的充饥，“官虎吏狼”；

斗士席方平在地狱被锯为两半；

美男子马骥成了海龙王的女婿……

这些画面，制作在高档工艺品上，漂洋过海，走向世界。

淄博是旅游城市，人们跑到淄博看齐国故都，看世界蹴鞠（足球）诞生地，看春秋时期的殉马坑，都免不了品尝鲁菜。许多宾馆餐馆包间常用聊斋女性命名：“婴宁厅”、“小翠厅”、“小谢厅”、“红玉厅”、“阿英厅”、“黄英厅”、“香玉厅”、“荷花三娘子厅”……到处都能听到著名歌唱家演唱的、脍炙人口的《聊斋歌》：

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

牛鬼蛇神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聊斋志异·小二》写民间女子小二如何在陶瓷工业生产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改变家庭中男女的地位。几百年后，小说家的作品竟给一个中等城市带来繁荣，可谓文学史和经济史上的双重奇迹。

有越来越多的人，络绎不绝来探访蒲松龄故居，即蒲松龄纪念馆。

人们还没到故居，已强烈感受到蒲松龄的存在。

从淄博火车站一出站门，先看到一座面目清癯的古代人物雕像。这位为现代化城市守大门的老头儿，就是十七世纪小说家蒲松龄。

与淄博火车站相连接的市中心路可以并开六辆汽车，叫“柳泉路”。“柳泉”是蒲家庄景物，“柳泉居士”，是蒲松龄的号。沿柳泉路进入淄川区，汽车拐入与柳泉路同样宽敞的“松龄路”，再与“聊斋路”相连接，终端是蒲松龄故居。淄川城南，有个占地四十五公顷的“留仙湖”，碧波荡漾，绿树成荫。留仙，是蒲松龄的字。蒲松龄的名、字、号、作品都变成现代都市的康庄大道或景点。旅游者跑遍全世界，在哪儿见过“托尔斯泰路”、“巴尔扎克公园”、“李白湖”？只有蒲松龄独占鳌头：这个城市最重要的街道以作家的名字命名，作家创造的故事，是这个城市支柱产品的经典主题。

穿过柳泉路、松龄路、聊斋路，看到个极特殊的村庄：蒲家庄。

说蒲家庄特殊，因为在中国各地的村庄越来越现代化时，蒲家庄仍然保存，或者说原汁原味保存清代建筑风格。有高而厚的护村城墙，庄内弯曲的狭窄小道旁，是青砖土坯白墙麦秸房。

说蒲家庄特殊，因为这里存旧立新，建造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聊斋宫”：庄东浓浓绿荫中、澄澄碧湖上，一座大约十层楼高的琼楼横空出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创建此宫时，淄川地方官员带领中国工程院院士张锦秋女士到济南找笔者，讨论如何将聊斋故事转化为景点。笔者建议以《席方平》和《罗刹海市》为主。后来张锦秋院士以这两个聊斋故事为构思主线，创造出“地、海、天”即阴世、龙宫、天宫三大时空。聊斋宫采用国内外先进的科技手段，现代化彩塑，电影特技，灯光音响，活化了聊斋神鬼狐妖的艺术世界。从波浪式台阶走下去，两旁“海水”波动，蚌女起舞，人好像在海水里走动。进入龙宫，龙王嫁女场面华丽优美。由龙宫进入阴森恐怖的鬼门关，从奈何桥进阎王殿，鬼哭狼嚎，群魔乱舞，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活灵活现。恶鬼正披上美女画皮，女尸在狂风暴雨中立起，席方平被锯为两半后，不屈不挠，在天宫找到说理的地方，二郎神惩办上至阎王下至城隍的贪官污吏……聊斋宫全部用汉白玉和花岗岩精雕细刻而成，气势恢宏又剔透空灵，是蒲松龄后人用挖煤所得集资建成。一九九○年笔者陪同走遍世界的老作家刘白羽参观，他感叹：聊斋宫媲美迪斯尼乐园！

说蒲家庄特殊，还因为这个村居然有所三十个教学班的中学。淄川区洪山镇投资数百万兴建，占地两公顷，是这个镇历史上投资最多、规模最大的教育基础设施。当年蒲松龄跑到几十里外做私塾老师，最多不过“两师六弟”（两个老师教六个学生），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家旁边，四层教学楼的“松龄中学”横空出世！

说蒲家庄特殊，最主要因为它是蒲松龄故居所在地。

蒲松龄出生在蒲家庄一座普普通通的房子里。幸运的是，蒲松龄不像罗贯中、施耐庵、曹雪芹这些小说影响大、生平事迹资料少的作家。蒲松龄生平资料保存较全，故居和墓地都完整保留。

蒲松龄纪念馆是在蒲松龄故居基础上建立的。蒲松龄故居原为东向大门一间，北堂屋“聊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方正石及乱石台基，青砖柱门窗，小青瓦接檐，麦秸覆盖房顶，典型北方农村建筑。抗日战争期间为日寇焚毁。一九五四年山东省政府出资根据蒲松龄后人回忆样式重建。修复后，大门门楣上悬挂著名学者王献唐手书“蒲松龄先生故居”。半个多世纪以来，故居多次扩建，增加陈列，又由郭沫若题写“蒲松龄纪念馆”。二○○六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在参观者需经过后扩建的两层院落才能进入原有故居。

参观蒲松龄故居最好趁秋高气爽时。故居门前数株古槐枝繁叶茂，蓊蓊郁郁，似乎把周围空气染绿。迈入月洞门，迎面数茎太湖石潇洒而立，这具备“瘦、透、漏、皱”特点的太湖石是从蒲松龄的东家毕际有刺史家搬来。甬道旁一排排、一株株名菊争妍斗丽，其中有一株似乎飘着《黄英》露泄的酒香。月洞门旁有个青藤缠绕、绿叶纷披的瓜架，上边几十枚南瓜个头儿一般大，圆圆整整，端端正正，红红艳艳，熟得透了，熟得实在，真极了反像是假的。有一年南瓜上还镌刻“聊斋”、“柳泉”字样，是蒲松龄纪念馆馆长鲁童在坐果时刻上的，长得天衣无缝，倒像固有的。有后墙绿屏为陪衬，平添“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韵味儿。

进入故居第二个月洞门，“聊斋”赫然在目。门前左右各一株石榴树，挺枝匀称，树叶将落未落，特意留在树上的石榴咧着嘴儿，似笑迎嘉宾。

“聊斋”屋内砖铺地，竹为棚，古色古香。迎门高悬路大荒先生题写的“聊斋”匾，匾下是清代画家朱湘鳞画的蒲松龄像。画像两侧是郭沫若写的著名对联：

写鬼写妖高人一等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对联两侧是蒲松龄手稿照片。这些手稿原件存在保险箱里，它们是：

蒲松龄拟表九篇，写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

蒲松龄手抄《庄子·秋水》篇六页；

蒲松龄手抄前人诗、赋、文等八十二页；

蒲松龄手抄八股文十一页，钤“蒲松龄印”及“柳泉”图章。

这些蒲松龄手稿，“文革”前经故宫博物院装裱。

一九七九年深秋，我与著名训诂学家殷孟伦先生在蒲松龄故居一起翻阅这些手稿。殷先生说：从手稿可以看出两个问题，其一，蒲松龄喜欢先秦两汉六朝诗，抄录极多，李白杜甫的诗不过偶尔录几句。其二，可以看出蒲松龄做学问的方法。他为了取法前人，分门别类学前人写景诗。比如写雪景，各人有各人的写法，蒲松龄把各种写法集在一起学习，慢慢就能琢磨出自己的写法了。不过，蒲松龄没有多少好诗佳句，蒲松龄的才能是小说家的才能。做学问总要千方百计找到适合自己才能的科目，才能有所造就。

聊斋南窗下有张粗糙而陈旧的两屉桌，据说当年蒲松龄在上边写作。

蒲松龄曾在西铺毕家坐馆三十年，他教书的地方叫“绰然堂”，现在聊斋陈列文物主要来自绰然堂：

一块“绰然堂”大匾，挂在“聊斋”匾侧面；

一张明代著名画家冯起宸画床围的大床；

一块海岳石，也叫灵壁石，据说宋代米芾玩赏过；

一块三星石，玲珑剔透，顶端有三个亮点，以水涂抹，灯下闪闪发光；

一块蛙鸣石，状如青蛙；

一座硕大的木影炉，由整根黄杨木雕成……

蒲松龄西铺坐馆三十年，这些置于他设帐处的文物，在成立蒲松龄纪念馆时，被一股脑儿搬来，算作家遗物，其实只能算蒲松龄寄人篱下的证明。

蒲松龄纪念馆除“聊斋”外还有四个展室。蒲松龄著作展室、研究成果陈列、名人字画、聊斋彩塑。展室皆中西合璧，青砖到顶，水泥铺地，墨瓦飞檐，粉壁明窗。每个展室面积都数倍于聊斋。百米外还有个二层楼，挂着“蒲松龄研究所”牌子。当年蒲松龄住尘泥渗漉的旧房，何曾指望有宽敞明亮的厦屋？现在，蒲松龄故居“势力范围”愈来愈扩大，整个蒲家庄莫不以“三老祖”为门楣，倘蒲公有灵，作何感想？

蒲松龄墓园位于蒲家庄东门外一里多，占地一千多平方米。内有古墓三十余座、古柏三十多株。蒲松龄墓在墓园西北隅。墓体封土高两米有余。墓前有清雍正三年（1725）张元撰《柳泉蒲先生墓表》。一九五四年修复蒲松龄故居时，在墓园建碑亭一座。墓碑“文革”中被毁，一九七九年根据原碑拓片重刻，亭前又立新刻石碑一座，由沈雁冰手书“蒲松龄柳泉先生之墓”。

本·琼生在莎士比亚墓碑上写“他不属于一代，而属于万世”。蒲松龄亦如此。我们不妨借用雨果在巴尔扎克墓前的诔词：

这不是黑夜，乃是光明。这不是终局，乃是开端。这也不是虚无，而是永生。你们听我说话的一切人，我不是说到真理了吗？像这一类的坟墓才是“不朽”的明证！

学界通常认为西方三大短篇小说家是俄国契诃夫、法国莫泊桑、美国欧·亨利。欧·亨利相对“资历”浅影响小。高尔基认为契诃夫成就超出莫泊桑的观点被普遍接受。我们简要来个契诃夫与蒲松龄的对比，看看蒲松龄是不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安·巴·契诃夫（1860—1904）短篇小说与戏剧创作均取得非凡成就。其名作《变色龙》《万卡》《带阁楼的房子》《套中人》，写统治者专横，写资产阶级贪婪，写小市民无聊，写知识分子浅薄，穷形尽相，独具一格。作品有浓郁的忧伤情绪，多为灰色调。契诃夫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杰出代表，可惜疾病过早夺去他四十四岁的生命。而蒲松龄《聊斋志异》一书，不止磨练四十四年，除描绘清代现实生活外，蒲松龄天马行空，把神鬼狐妖梦幻构思推向极致。举凡黑暗时世、科举风云、家庭婚姻，无不涉及。可谓神有“神彩”，鬼有“鬼魅（力）”，还成为古代风姿绰约“精灵”集结号，姹紫嫣红爱情百花园。《聊斋志异》不论小说数量，还是小说构思、描写手段，都较契诃夫的小说更为博大精深。而蒲松龄比契诃夫整整早两个世纪！更有甚者，蒲松龄是站在中国小说史与中国文化史肩上，从六朝小说到唐传奇，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六经到戏剧稗史，无不为其所用。《聊斋志异》引用典籍达两千种以上。几乎可以说：读一本《聊斋志异》就能浓缩性了解中国文化。

那么，蒲松龄是如何一步一步成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的呢？

第一部 风华正茂

第一章 蒲松龄出生与先祖民族之谜

一 古老文明的般阳

淄川是蒲松龄终生与之厮守的地方。除青年时代有历时一年短暂南游外，蒲松龄都在淄川生活。

山清水秀的淄川古名“般阳”，意即般水之阳。乾隆《淄川县志·舆地志·山川》云：般水，一名峪头河。自县东南峪头河发源，随山势回环，向北流去，河水澄碧，游鱼可数，两岸芦荻萧萧，雁翔鹜鸣。般水旁是杨柳依依的官路，临水村舍树木葱郁，翠竹森森。般水流至龙口庄，有双泉自地下涌出，一泉温暖如春，一泉寒气逼人。双泉之水汇入般水，流向淄川古城。此段河水，冬季东温西冷，夏季西温东凉，乡民谓之“温凉河”。般水流至县城东，被一道拦水坝一截为二，一股绕淄川南门流向西，一股绕东门流向北，两股水环流县城后，并入孝妇河。

孝妇河，就是《水经注》说的“陇水”。它中贯淄川，过田越垄，接纳般水、萌水、嫩水河、白泥河，北注入海。丰收时节，孝妇河鱼丰蟹肥，一条条渔船上一网网大鲤鱼泛着银光。河滩上，青草如茵，牧童吹着芦笛，村姑在青石上浣衣，乡村炊烟袅袅，鸡鸣犬吠……

蒲松龄出生的村庄，后因蒲姓占据绝对优势，更名“蒲家庄”，他出生时村名“满井庄”。因庄东有自满而溢的清泉“满井”得名。此清泉虽遇大旱仍涓涓不竭。康熙四十二年（1703），满井建龙王庙，蒲松龄物色四棵线柳“以点景色”。现在柳泉边仍有若干柳树迎风飘拂，其中就有线柳，哪棵是蒲松龄手植？已不可考。据乡人传闻，龙王庙除供奉龙王外，还塑有杨二郎和“七圣”像。

满井又名“柳泉”，泉深数丈，泉水清洌异常，酿酒可得美酒，沏茶鲜爽馥郁。泉水四季不竭，水流满泉眼后，宛转曲折，自流成河。坐在树下，俯首观泉，只见远处青山倒映在河水中，细看，或见青峰撑起白云青天，或见峭壁如削，怪石如齿。柳泉边有棵数百年古柳，两人才能环抱，古柳岁久中空，因靠近甘泉，依然枝繁叶绿。满井周围，绿杨飘拂，溪水两岸，嫩柳迎风。河边是南北通道，来往行人喜欢到柳泉边停留。冬天泉边青石上晒得热乎乎，坐在上边晒太阳，聊闲天，流连忘返；夏天，太阳火辣辣照着大地，汗水顺着行人面颊涔涔下滴，人们走到泉边，坐到树下，泉水冷森森，树下风飕飕，仿佛天气突然变凉。行人摘去斗笠，脱下衣衫，泉边稍坐片刻，暑气全无，柳树下一缕缕漏下的阳光，已丧失了灼热的力量，树上“知了知了”的叫声，令人昏昏欲睡。于是，人们流连满井边，三五成群，在树底下讲些鬼狐神怪的故事……

蒲松龄在世时，柳泉泉水自溢成渠，柳泉旁边有草亭。《三借庐笔谈》说：蒲松龄曾在此摆茶摊请过路人讲故事，回家创作成聊斋故事。此说不可信。写小说，特别是写艺术功力达到古典小说顶峰的小说，怎么可能如此讨巧？鲁迅先生早就指出《三借庐笔谈》的话是“委巷之谈”。事实是：蒲松龄数十年在外边做私塾先生，哪有闲情逸致在泉边摆茶摊？何况《聊斋志异》篇末常注明哪篇是在哪里听哪人讲的，却无任何一篇注明在柳泉摆茶摊所获。

蒲松龄受民间传说影响却不可否认。淄川是充满文化氛围、许多著名文人居住过的小城。它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奇异传说和故事。

城东有座黉山，山腰有座绿瓦雕甍的雄伟殿堂，是汉代大儒郑康成教授门人的“郑公书院”。院内古木参天，绿荫覆地，院门外下临山涧。郑康成曾在黉山一块山岩上修订诗书，这块石头被叫作“晒书台”。晒书台下的草像绿色彩带飘拂，在风中散发阵阵香气，人们叫它“书带草”。

传说在黉山白云出没的山峰上，有个仙人洞，里边藏着神谷。仙人数年晒谷一次，谷子落于山坡上，转眼工夫发芽、抽穗、变黄。这种“回头黄”谷种只有运气特别好的人才能得到。仙人洞的仙女还养蚕，以供织女织锦，有个农家少女拾到条蚕，拿回家后变成了金蚕！

黉山山后有座梓橦山。溪流淙淙，冲刷着涧底青墨相间的石头，石头上有铜屑似花纹。宋代大文豪范仲淹留恋山清水秀的梓橦山，曾结庐于此。他到青州做官后，还让人到这里采集石头，做成“范公砚”。梓橦山后有个山洞，传说是鬼谷子隐居处。苏秦和张仪都在这儿听他讲学。鬼谷子说：你们都讲讲自己的主张，谁能讲得我流泪，谁就可以下山帮助人主打天下。苏秦口若悬河，雄辩滔滔，讲得老师和五十个同学潸然泪下。鬼谷子放他下山，随后，张仪也走了。合纵连横好戏从此开始。

苏秦墓在淄川县西，不远处有庞涓墓。庞涓和孙膑斗法，孙膑用增兵减灶法大破魏兵，庞涓兵败后只好自杀。韩国赵国的兵士恨透了残暴的庞涓，与齐国士兵争夺庞涓的头。齐兵夺得庞涓的头，埋在淄川县西。墓旁边的村庄从此改名叫“将军头”。

与将军头相连的奂山，平缓的山坡上寺观一处接一处，绿树红墙，殿宇巍峨，清泉岔流，时见奇花异草。天气清明时，可以在奂山看到海市蜃楼：烟霞郁丽，松柏苍秀，城阁峻整，楼树台阁之间，时有行人出现……奂山是蒲松龄诗文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山，它虽不是名胜古迹，却是蒲松龄四十岁后设馆西铺三十年，每年数次经过的地方。

淄川县西南，甲山远连岱麓，山路幽石嶙峋，山顶却平整如镜，可容千人，名叫“夹谷台”。当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陪鲁定公到夹谷台与齐侯相会。夹谷台上金甲列阵，旌旗飞舞，煞是好看。甲山之东，昆仑山连亘十几里，如翠屏罗列，成为淄川屏障。昆仑山旁的大奎山，山势险峻，依天而立的削壁上，有个硕大铁环。人们传说：洪水到来时，古人在那里拴船呢！昆仑山后，重重叠叠的山峦，数也数不尽，画也画不完。层峦散霭，卷碧飞青，绵延二百里，与五岳之首的泰山遥遥相连。

在淄川这片古老而文明的土地上，讲诚信、守道德、劝善惩恶的传说，世世代代广为流传，如“老实哥哥”和“乞丐孝子”的故事。

在一条大沟边，有座仅容二人的石洞，有一天夜色将临，骤雨急至，一个青年男子进洞避雨。他刚坐下，一位美丽少女接踵而至。地方狭小，少女只好紧挨着男子坐下。山风呼啸，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夜。青年男子端坐终夜，目不斜视，也不和少女攀谈。雨声滴滴答答，山洪呼呼啦啦，长夜已过，青年男子仍泥塑木雕一样。雨停了，东方露出鱼肚白。少女起身离开山洞，在晨光中向男子万福：“您可真是个老实哥哥啊！”乡民敬佩青年男子的高洁善良，在石洞边为他建庙塑像，名曰“老实哥哥庙”。

淄川县西有个跛脚乞丐，事母至孝。他讨饭得到食物，必定先让母亲吃，自己饿极也不肯先吃一口。有天傍晚，乞丐急忙往家赶。突然，阴云四合，暴雨将至。路边有个古庙，乞丐惦记着依门盼儿的老母，不肯到古庙休息一小会儿再走。强支残躯，一跛一拐，汗流浃背。

“雷声滚滚，大雨将至，你怎么不进庙休息一会儿再走？”路边一位老人问。此时乞丐已走不动，将讨饭筐衔在嘴里，手脚并用向前爬，听到此问话，他头也不回，也没法回答。

老人又大声地叫他，他把筐放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老娘在家等着吃东西，我在这儿休息，她老人家岂不饿坏？”

老人说：“快进庙，我帮你治脚，你岂不就跑得快了？”

乞丐不肯，说：“我脚跛多年，仓促之间怎么可能治好？”

老人硬是把乞丐扶进庙中，帮他掐足、捏腰，乞丐觉得一股热气贯向全身……老人将他拉起，将要饭筐塞到他手中说：“快跑！不要回头！”

乞丐未及思考，快速跑出一里多路，才突然想起：我怎么能跑了？回头找老人，影都没有。他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感叹：“天佑孝子啊！”

老实哥哥和乞丐孝子的记载见于《淄川县志》。类似故事，如苍龙峡祷雨辄应、异人观山泉预知兵灾、雷击不孝子……车载斗量、俯拾皆是。九曲回肠的故事，神奇瑰丽的传说，千百年遐迩闻名、妇孺皆知。终于，在景色宜人的淄川，诞生了中国古代神奇志怪小说顶尖好手、古代短篇小说艺术技巧集大成者、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蒲松龄。

淄川，不仅是蒲松龄的出生地，也是他度过毕生时光及长眠的地方。淄川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奇闻轶事，给蒲松龄无比深厚的滋养，口耳相传的美丽传说，借助天才作家的一管妙笔，成了风靡中外的聊斋故事。

二 蒲松龄出生

明崇祯十三年（1640），是大灾之年，开春以来，山东几个月没下一滴雨。土地裂得像片片乌龟壳儿。稀稀落落的麦子像癞痢头，叶子打着卷儿，上边落满尘土，干瘪的麦穗儿几乎为骄阳烤干……求雨台子到处都搭过，龙王庙前香烛供成山，天上还是没有一点儿下雨迹象！更令人烦恼的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苗子，都落进飞蝗之口。

上一年天灾，收成不好，青黄不接之际，粮价飞涨，乡民吃野菜，摘树叶，采尽了榆叶，连又苦又涩的柳叶、槐叶、楸叶都捋下来充饥。到处是剥净树皮的树，遍地是面有菜色的饥民，因吃有毒的野菜，脸肿得发亮。能逃荒的人早就跑了，不能逃的只好卖儿卖女卖妻。人肉明码标价：比牛羊肉便宜得多，连坟墓里的死尸也有人扒出来吃了。

《聊斋志异·刘姓》写“虎而冠”的刘某在崇祯十三年偶发善心的真实故事：县衙刘捕头在淄川街头看到一对男女哭得凄惨，问后得知，他们成亲一年多，遇到大灾，夫妻不能两全。男子要把妻子卖给油肆主人马某。马某表示：我已买下十几个女子。你贱卖，我就买。青年男子要三百铜钱以便用于逃亡。马某说：“这种年轻女子现在只值一百铜钱。”刘捕头年轻气盛，掏三百铜钱给那对年轻夫妇。夫妻二人边哭边拜，然后一起逃亡。

在一百铜钱能买个年轻妇人的大灾之年，四月十六日夜，淄川城东七里之遥的满井庄商人蒲槃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个病病歪歪的和尚，斜披袈裟，踉踉跄跄走进了蒲家北房、蒲槃嫡妻董氏的卧室。蒲槃惊讶不已地看着走进自己内室的和尚，只见他瘦骨伶仃的胸膛上贴了块铜钱大的膏药。蒲槃纳闷：你一个出家人，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跑进平民百姓内眷的房子？

婴儿呱呱而啼，将蒲槃从梦中惊醒。原来，董氏又生了个儿子！

月光静悄悄照着窗外在风中摇摆的树影。窗下洗儿的家人发现：婴儿胸前有块铜钱大的青痣！蒲槃发现：这块痣的位置、大小，与他梦中所见病和尚胸前贴的膏药一模一样！莫非这孩子是病和尚转世？

此前蒲槃妻董氏、妾李氏各生了一个儿子。按照以“龄”为儿子命名的惯例，蒲槃将排行老三的儿子取名“松龄”。

蒲松龄在苦难的岁月来到人间。至于他字“留仙”、又字“剑臣”，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则是弱冠著书立说后才有的。

中国古代文学家的诞生，总会得到富于浪漫主义气息的描绘：

李白是其母梦太白金星入怀而生，所以名“白”，字曰“太白”；

陆游之母晁夫人临盆梦到秦观，故给儿子取名“游”，字“务观”；

蒲松龄同乡、位居司寇的王士禛，则被宣传为高丽国王再世……

蒲松龄没有他们这般神奇，这般高贵。关于他出生的故事，一开始就蒙上一层凄凉落寞的色彩。他亲自记载，他是父亲梦到病和尚后出生的，小时常生病，大人担心他不能长命，长大后，门庭冷落像和尚庙，冷冷清清笔墨耕耘，像托钵求化的僧人。他常琢磨：莫非我真是面壁人再生吗？

不管蒲松龄父亲这段梦境是真是假，“面壁人再世”、注定一生清苦之说，确实是作家身世的感慨。蒲松龄出生在社会最黑暗、最动荡的时期，明清之交的社会转型时期。其漫长、贫寒、不得不寄人篱下做家庭教师的一生，让他比起中国古代曾出仕的文人，包括诗圣杜工部，更加接近下层、了解大众疾苦。因为，他本来就是普通老百姓中极普通的一员。

三 改朝换代

蒲松龄出生的崇祯十三年，明王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已让崇祯皇帝伤透脑筋，脑后拖辫子、本是游牧民族的满洲军队又在关外虎视眈眈……

蒲松龄虚岁五岁，甲申年（1644）改朝换代。郭沫若先生写过《甲申三百年祭》，这一年，是中国历史上意义重大的一年。它是：

明崇祯十七年；

李自成永昌元年；

张献忠大西元年；

清顺治元年。

风云突变，社稷属谁？腐败的明王朝、崛起的满清，还有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鹿死谁手？决定于这一年。

农历三月十九日凌晨，李自成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见大厦已倾，先放走三个儿子，包括太子和后来造成很大动静的“朱三太子”，再残杀皇后、嫔妃、公主，然后在太监王承恩陪伴下，遁出皇宫，走上煤山（景山），吊死在寿皇殿。中午，李自成毡笠缥衣，骑马进入承天门（天安门）。北京市民张贴“永昌元年顺天皇帝万岁”，焚香设案，迎接李闯王。李自成榜示：“大师临城，秋毫无犯，敢掠民财者，即磔之。”北京秩序安定。

李自成义军即大顺政权已控制山东、河南、山西及湖广、江北一部，具备取明朝而代之的实力。无奈，农民军进京后，首领沾染腐化享乐风气，且鱼龙混杂，牛金星等人结党营私，农民军内部分裂，再加上对明宁远总兵吴三桂措置欠妥，导致农民军失败。

吴三桂是武举出身，承吴襄父荫授都督指挥，因参加舅父祖大寿的军事集团，飞黄腾达，率精兵四万镇守山海关，成为明王朝的“北门锁钥”。崇祯皇帝死后，到底降李自成，还是降清兵？吴三桂骑墙观望。一方面接受大顺政权四万犒银，一方面与多尔衮秘密书信来往。在李自成义军强大压力下，他准备率众归降，行至滦州，听说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夺去，“冲冠一怒为红颜”，奔归山海关，直驰清营，“白马祭天，乌牛祭地，歃血斩衣，折箭为誓”，向多尔衮薙发称臣，引进清兵十四万，击败李自成军。

多尔衮自知势单力孤，要鲸吞中原，必须与汉族官僚地主勾结，他宣布率兵入关目的是“义兵之来，为尔等复君父之仇，所谋者惟闯贼”。无耻的汉奸遂把薙发归降的丑行，变成“复君父仇”、“吊民伐罪”的“义举”。五月，多尔衮铁骑进北京，口气全变，野心毕露，宣布“今本朝定鼎燕京，天下罹难军民，皆吾赤子”。多尔衮议定建都北京。十月初一，六岁的福临在北京即皇帝位，是为清世祖。“号曰大清，定鼎燕京，纪元顺治”。在汉奸洪承畴、吴三桂扶助下，满清贵族成了神州大地主宰。福临年幼，以多尔衮为摄政王。多尔衮采用汉奸献计，下令礼葬崇祯夫妇，令臣民戴孝三天，追谥崇祯皇帝为庄烈愍皇帝，墓号思陵。归降官吏皆官升一级。被明朝皇帝革职的官吏及山林隐士亦录用，以此收买士大夫。多尔衮命英亲王阿济格率师西进，追击李自成军。顺治二年（1645）五月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殉难。肃亲王豪格进军四川，镇压张献忠军。顺治三年（1646）十一月张献忠遇难。豫亲王多铎进军江南，征讨南明，向南明兵部尚书史可法发出诱降书。史可法拒降，固守孤城十余日，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破。多铎劝降，史可法回答：“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我头可断而志不可屈。”慷慨就义。清兵屠城，杀人数十万，扬州成骨山血海。同年，多尔衮下“薙发令”，“不随本朝制度者，杀无赦”。汉族人民认定蓄发是民族标志，薙发无异于灭宗，“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反薙发斗争十分激烈，嘉定遭受三次屠戮，死难数万人，浮尸满河。江阴反薙发抗清军民击毙清军数万，城破后，清军下令“满城杀尽，然后封刀”，在江阴屠城三日，被杀十七万二千人，全城只有五十三人幸免于难……

经过改朝换代的惨烈斗争，中国历史上继元朝之后，又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封建王朝开始长达二百余年，并将中国拖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统治……

全国朝代更迭惨痛如此，山东如何？

蒲松龄出生的一六四○年前后，山东百姓灾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六三八年，蒲松龄出生前两年，皇太极派兵攻明，从临清渡过运河，进入山东，攻占济南。明德王被俘，山东城池被攻破五十多处，掳良民四十六万之众，劫金银百万两。

一六四一年，崇祯十四年，蒲松龄不到两岁时，皇太极派炮兵轰锦州。一六四二年，明朝蓟辽总督洪承畴兵败被俘。清兵攻陷蓟州，转至山东，连破八十余城，杀明宗室鲁王，俘获人口三十六万，牲畜三十二万余头，回师路经北京，明军无力阻拦，放其回到盛京。

短短三年间，清兵两次扫荡山东，杀人百万，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鸡犬不宁。清兵入关定鼎北京后，各地抗清起义风起云涌，清朝统治者惶惶不可终日。山东人民的起义尤引人注目。一六四四年，兖、沂、邹、滕农民抗清队伍有几十支，最大一支达数万人之多。他们建营立寨，攻城略地，五兵火器，样样俱全。旗帜上大书标志李自成义军的“闯”字，清兵望风披靡。同年秋天，李自成余部赵应元在青州杀死清朝招抚官员户部侍郎王鳌永起义，登、莱、青三府人民群起响应，声势浩大。一六四六年，谢迁义军攻克高苑、长山、新城等县。一六四八年于七起义席卷山东半岛……

清朝廷对山东人民的多次血腥屠杀，可与屠城十日的扬州相比。“于七之乱，杀人如麻”（《聊斋志异·野狗》），“碧血满地，白骨撑天”（《聊斋志异·公孙九娘》），都是侧面描写清兵对山东人民的灭绝性镇压。改朝换代的民族灾难对《聊斋志异》的创作有何影响？此是后话。

在古老文明的般阳山城，在秀色可餐的满井泉边，在改朝换代的风风雨雨中，耳闻目染离奇古怪的社会动乱，少年蒲松龄成长起来。

四 蒲氏世系

淄川《蒲氏世谱》以蒲璋为蒲姓始祖，自蒲璋到蒲松龄历十一世：

璋（1）——子忠（2）——整（3）——海（4）——臻（5）——永祥（6）——世广（7）——继芳（8）——生汭（9）——槃（10）——松龄（11）

蒲松龄先辈，从蒲璋到蒲槃，都没有出将入相、建功立业的事迹，也无名标史册的锦绣文章。始祖蒲璋是在元代后期家族遭受毁灭性打击中存活下来的唯一男子，关于他，有两条相关记载：

相传倾覆之余，止遗藐孤，故吾族之兴也，自洪武始也。

（蒲松龄手稿《般阳土著·族谱引》）

始祖讳璋，配杨氏，子五。相传蒲氏为元世勋，宁、顺间，有夷族之祸，刑戮之余，止遗藐孤，时方六七岁，匿外祖家。外祖杨氏，居村之北杨家庄，遂以母姓为杨。元鼎即革，始复旧姓。厥讳璋，即今始祖也。

（《蒲氏世谱》卷一）

元宁宗懿璘质班于公元一三三二年八月即位，在位五十三天就死了，其兄妥懽帖睦尔即位，是为元顺帝。所谓“宁顺间”其实只有一年，即公元一三三二年。洪武元年是公元一三六八年，假设一三三二年遭遇灭族之祸藏到外祖家的蒲璋六岁，洪武元年已四十二岁。至于蒲家为何在宁顺之间遭灭族之灾，蒲松龄在世时已找不到可靠记载。后世冒出一种强调蒲姓重要性的里巷传说：蒲姓有功元朝，权倾朝野，皇帝梦见金銮殿上长满蒲草，怀疑蒲姓想夺权，下令剿灭。这样的描述已不能算历史，而接近聊斋故事了。

蒲松龄六世祖蒲永祥以道德文章在乡里享有威望，知县也向他请教。他因齿德并茂被推举为乡饮酒礼的“耆”（即虽无功名却德高望重的乡民代表）。高祖蒲世广是县学廪生（享受朝廷津贴的秀才），年方弱冠，便有文名。蒲家文学传统从他开始，但他没留下什么传世之作。曾祖蒲继芳是庠生，去世很早。祖父蒲生汭默默无闻。蒲松龄先辈中功名最高的是其叔祖蒲生沇，明代万历乙酉（1585）中举人，壬辰（1592）中进士，是著名孝子，少时失怙，读书刻苦，事母至孝，从不违抗母命。中进士后选玉田知县，听说老母在家乡患病，在县衙哭得汤水不进，吐血数斗而死。《聊斋志异·梦别》写他临死向朋友托梦告别：

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

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字敏吾，幼时攻读经史以求闻达，在科举考试中没有收获，渐渐喜欢陶渊明，为求生计，弃文经商，白天取蝇头之利，夜晚点灯攻读，一些饱学秀才也比不上他的学问。蒲槃原配孙氏早卒，续娶董氏，长子夭亡，蒲槃年逾不惑还没儿子，遂过继弟弟蒲柷之子。蒲槃认为膝下悲凉是因做善事不够，便修庙塑神，周贫济困，把自己村东一片地施为关帝庙膳田。灾荒之年，他按日向穷苦村民舍米，救活不少人。后蒲槃连添四个儿子：兆专、柏龄、松龄、鹤龄。嫡妻董氏生三子，妾李氏生一子。蒲松龄是董氏所生次子。蒲家人认为，多子多孙是蒲槃善有善报。

蒲槃弃儒经商后，家境渐渐富裕，他为人忠厚，大手大脚，喜欢为公众事业出力，存不下多少钱。里中无赖、族中强梁常常借钱不还，或东偷西摸，发生财物争执时，强梁者在门前高声叫骂。蒲槃相信“让人一步天地宽”，遇到这种事，唯闭门塞耳，敬而远之。幼小的蒲松龄觉得父亲与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豪杰很不一样，但又发现，父亲在乡里之中很有威信，族内发生什么冲突，常找父亲判明是非。父亲的话常常让争执双方言听计从。蒲松龄又很愿意做父亲这样忠厚待人的长者。

五 先祖民族之谜

蒲松龄写的《般阳土著·族谱引》称其远祖为般阳路总管蒲鲁浑与蒲居仁，但“历年久远，不可稽矣”。可见蒲松龄对他认定的先祖身世已考察不出。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却有蒲松龄先祖民族归属的热烈争论，出现回族、蒙古族、色目人等说，主要因为蒲鲁浑和蒲居仁的名字：

主要依据：其一，蒲居仁和蒲鲁浑曾担任元代般阳路总管，而元代担任总管者多为色目人，色目人中回回居多。其二，蒲鲁浑的姓名不像汉族，“蒲”是宋代以来从西亚等地移民中国的穆斯林常用姓氏。“蒲鲁浑”即“不鲁罕”、“不儿罕”另一译法，“鲁浑”是阿拉伯语“灵魂”之意。其三，宋代蒲寿庚先人从西域来华定居福建，信奉回教。蒲寿庚因助元灭宋有功，封镇国上将军，其孙蒲居仁曾任福建都转运盐使。福建《蒲姓族谱》说：“世秉清真教，天下蒲姓皆一脉。”福建蒲氏家族有小澡浴和大澡浴习惯，即回教“小净”、“大净”。持回族说者还提出：元明之际，福建蒲姓人“惨遭兵燹，流离失所，靡有孑遗”。淄川蒲氏也几乎同时遭灭族之祸，两地蒲姓遭遇相似。

但蒲松龄远祖“回族说”有三个难点难逾越：

其一，蒲寿庚后人，如何从福建来到山东且与山东的蒲鲁浑挂上钩？找不到任何线索。福建蒲居仁与蒲松龄远祖蒲居仁可能同名同姓，且“居仁”之名，取自儒家经典，不一定是少数民族的命名。

其二，蒲松龄及其后人不遵守回族生活习俗。如果蒲松龄远祖是回族，蒲松龄及其后人也应遵守回族生活习俗。回族生活习惯代代相传，特别是不食猪肉，不养猪，忌讳说“猪”，称“猪肉”为“大肉”，甚至原姓“朱”者改姓“黑”。如果蒲松龄远祖是回族，即使蒲璋在元代罹夷族之难，躲到外祖家生存，也不可能改变回族的生活习俗。因为古代回汉不通婚。假设蒲家是回族，其外祖家也必定是回族。蒲璋遭遇夷族之祸寄居外祖家，仍要遵守外祖家的民族习俗。蒲璋后人再延续他的生活习俗，而蒲氏家族，从蒲松龄到其后人，都无回族生活特点。蒲松龄《述刘氏行实》写其妻刘氏养猪，狼跑到院子里来，吓得圈养的猪跑掉，所谓“圈豕骇奔”。《聊斋志异》中，“豕（猪）”和“猪肉”屡见不鲜。《邑人》写一无赖受到梦中当猪被碎割的惩罚；《杜翁》写杜老头梦中入冥，险些轮回成小猪；《杜小雷》写不孝婆母者化为两条腿的猪，都是典型例证。《聊斋志异》不仅不避讳“猪”，还拿“猪”大做文章，说明蒲松龄与回族不可能有亲缘关系。

其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聊斋志异》出现过对回族极不尊重的字。《铁布衫法》写回族武师沙某通过气功训练，裸腹受巨木，以势（男性生殖器）迎木槌，内功卓绝，力大无比。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曾说“茴”有四种写法。“回”字亦有多种写法，《聊斋志异》手稿的蒲松龄亲笔写法最特殊：“回”字加“犭”旁，这是汉族沙文主义的写法，含蔑视回族因素。如果蒲松龄本人是回族后裔，绝对不可能采用这样的写法。从《铁布衫法》蒲松龄手稿的特殊用字，更可间接判定蒲松龄非回族后裔。

主要依据是，元代总管常由汉人（包括女真人、契丹人）担任。蒲鲁浑和蒲居仁可能是当时汉人中的女真人。“蒲鲁浑”在女真语中为“布囊”之意，是女真人习惯采用的名字。女真族说又常常具体归结为回族说。

主要依据是蒲鲁浑的名字像蒙古族人“包尔汉”的汉译名，蒲松龄远祖蒲鲁浑和蒲居仁都担任过元代般阳路总管，且元代总管常由蒙古族人担任。《蒙古族简史》干脆将蒲松龄列为“蒙古族文学家”。

笔者发现，蒲松龄对蒙古人与对待回族人一样，也有不恭称呼。其俚曲《磨难曲》称“蒙古骚鞑子”，显然不是对本民族先人的敬称。因为这样一些因素，笔者认为，将蒲松龄远祖定性为少数民族，较难说得通。而汉族说以蒲松龄亲自纂修的《般阳土著》（即蒲氏族谱）为根据，较为可信。

清雍正十一年（1733），淄川蒲姓续修族谱，蒲松龄嫡孙蒲立德写了《重修族谱序》。其《重修族谱序》记载：“我蒲氏之世居淄土，自元始也。”蒲松龄的《族谱引》说蒲氏是般阳土著。元代担任官职不受桑梓之限，总管副职允许汉族担任。蒲鲁浑、蒲居仁可能担任过般阳路副总管，蒲松龄记载时省却了“副”字。

元代般阳路管辖地区南至沂州，东至登州、莱州。即使副职，也算不小的官。遍查多少代祖上都找不到达官贵人的蒲松龄，认蒲鲁浑和蒲居仁为“远祖”，是不是有点儿攀龙附凤？

据王枝忠教授考证：蒲居仁在元代泰定年间（1324—1327）做过福建都转运盐使，而蒲璋遭受夷族之祸是宁顺之间（1332—1368），距离如此近，如果二人有血统关系，应为父子或祖孙。怎么可能存在蒲松龄所说的“历年久远，以下世系名讳无所考稽”？王枝忠教授据此认为，蒲居仁、蒲鲁浑不可能是淄川蒲姓远祖，“不论他们是什么民族，都与蒲松龄无关”。

按照这说法，争论蒲松龄远祖的民族问题，岂不成了伪命题了？

第二章 山东头名秀才

一 县府道三试第一

蒲松龄的父亲连秀才都没中，把金榜题名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蒲松龄长子蒲箬在《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儒学训导柳泉公行述》中说：“先父性慧，经史皆过目能了，处士公（蒲槃）最钟爱之。”聪慧的蒲松龄成为父亲最寄予功名期望者。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中国古人信条。

宋真宗写过《劝学文》：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劝学文》是封建社会读书人座右铭，表面是劝学格言，其实是“官本位”教育权威性表述。读书才能做官；做官才能得到金钱、利禄、美女。后人将《劝学文》浓缩为三句话：

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千钟粟；

书中自有颜如玉。

“唯有读书高”，说穿了，是唯有做官高。古人认为，人生最大喜事莫过于“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金榜题名就可做官，做官就有一切。

高官厚禄的诱惑，使千百年间读书人千军万马挤上求仕的独木桥；

高官厚禄的诱惑，使许多有才能的读书人在八股文中沉醉终生烂如泥；

高官厚禄，使部分读书人成为既能为国建功立业，又能写诗作赋、著书立说，如苏轼、欧阳修、范仲淹式“文章太守”；

高官厚禄，也使另一些本来颇有才能的作家变成专门歌功颂德的“台阁诗人”，如明代“三杨”（杨荣、杨溥、杨士奇）和李东阳；

求高官厚禄不得带来的失落，或本能地与取士制保持距离，使一些读书人对这个封建社会基本制度拿起批判武器，最突出的，莫过蒲松龄、曹雪芹、吴敬梓。

从隋文帝开始，统治者为扩大政权的阶级基础，建立分科取士制度，后称科举制。以考试成绩做选拔官员主要依据，为每个读书人带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希望。唐代承袭隋朝制度并发展为进士科和明经科。宋代更加完善，形成县、省、殿三级考试制，进士科成为最主要科目。考试形式逐步完善了锁院（考试人员与外界隔离）、糊名（考生名字密封）、誊录（专人将答卷抄录后再评阅）等系列保密措施。

清朝统治者本是游牧民族，进北京后，善于吸取历朝统治法术，将科举作为笼络汉族知识分子的手段。顺治二年（1645），蒲松龄五周岁时，清朝廷下令开科取士，有人作诗讽刺明朝遗老遗少应清廷考试：

圣朝特旨试贤良，一队夷齐下首阳。

家里安排新雀顶，腹中打点旧文章。

当年深自惭周粟，今日翻思吃国粮。

非是一朝忽改节，西山薇蕨已精光。

“夷齐”指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是挖苦曾生活甚至任职明朝的士子。蒲松龄在“本朝”长大，自然不受这揶揄。

清代科举沿袭明代，秀才、举人、贡士、进士，为“台阶”，中状元最光荣，形容为“独占鳌头”、“一登龙门”、“大魁天下”。做状元并被皇帝招驸马，多半要从传奇戏曲里找了。

科举考试文体为八股文，考试题目出自“四书”、“五经”，有固定行文和书写格式。文章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有严格字数限制。必须是“代圣贤立言”之作，要揣摸圣贤口气写作，思想上对圣贤亦步亦趋，形式上绳捆索绑，是束缚创造力、想象力的文体，但读书人舍此，永远无法进入官场。

科举制是否一定阻止大文学家出现？却未必。苏轼、汤显祖、王安石都是进士“正途”出身，汤显祖还是八股文高手。著名诗人贺知章、王维、张九龄、陈亮、文天祥、杨慎、康海……都是状元。进士兼作家名人中，除唐传奇作者外，几乎无小说家。这似乎说明，八股文与诗文相近，与小说离得远。至于唐代为什么出那么多写小说的进士，是因为当初他们把自己创作的文学作品，特别是唐传奇，做“行卷”、“温卷”向有地位的官员投送的结果。《集异记》写王维向公主交“温卷”受到提拔。《唐摭言》写杜牧参加礼部考试，以《阿房宫赋》向国子监博士吴武陵行卷，得到赏识。两位载入文学史的唐代大诗人都通过“行卷”、“温卷”得到有权势者赏识，顺利取得功名。

蒲松龄迈进科举之门时，著名诗人施闰章到山东做提学道。清初文坛盟主王士禛对清初诗坛有“南施北宋”之说。“北宋”即山东莱阳宋琬；“南施”即安徽宣城施闰章。施闰章，字愚山，著有《学余堂集》《矩斋诗话》《矩斋杂记》，写过不少好诗。如《浮萍兔丝篇》写战乱中，有个山东士兵与妻子失散，就抢个民妇带着南征。路遇一人，站在路旁盯着他的后妻看，凄惨地说：“这妇人是我原来的老婆啊！我们夫妇缘分已断，我已另买妻子，咱们两家见见面，从此分手吧！”一见之下，山东士兵发现，对方买的妇女竟是自己原来的妻子。两家四人抱头痛哭后，交换妻子分手。这首叙事诗写战乱中百姓夫妻不能自保的悲惨遭遇，委婉动人，在清初描写人民疾苦的诗歌中占重要位置。

关心人民疾苦的大诗人做提学道，留下不少爱才如命的佳话。

据蒲松龄记载，有个名士参加考试，试题是《宝藏兴》，意指宝藏在山间，名士却误为水下，洋洋洒洒写下去，要交卷时，才发现审错题，自知肯定落榜，就在卷末写首词自嘲：

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巅。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友朋看。

不料，施闰章看了文不对题的答卷和自嘲词，分外喜欢，不仅大笔一挥取中这考生，还提笔和了首词：

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夫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

考生自嘲张冠李戴，肯定没希望考取，只能留话柄让朋友开心。提学道却认为考生虽题目审错，文字却花团锦簇，既然水写得好，何以见得不会写山？岂忍心让才子落榜？……爱才的学官对考生简直是救星！

顺治十四年（1657）蒲松龄好友张笃庆参加秀才考试，《厚斋自撰年谱》记载了济南道试情况。

施闰章宣布：除完成八股文外，有诗赋特长的考生，许各展所长。

初生牛犊不怕虎，十六岁的张笃庆大胆求宗师命题。

施闰章命以《画牛》为题。张笃庆挥笔立成，上呈提学道。

施闰章读罢，十分高兴，当即告诉张笃庆“你中秀才了”（“面许采芹”）。

顺治十五年（1658）秀才考试，成为蒲松龄一生最辉煌的时刻。

全县第一！府考第一！全省第一！

宗师施闰章主持道试。试题是《蚤（早）起》《一勺之多》。

蒲松龄《蚤起》“首艺·起讲”写道：

起而蚤也，之计决矣。夫齐妇之起，何以早也？惟良人之故。尝观富贵之中皆劳人也，君子逐逐于朝，小人逐逐于野，皆为富贵也，至于身不富贵，则又汲汲焉伺候于富贵之门，而犹恐其相见之晚。若乃优游晏起而漠无所事者，非放达之高人，则深闺之女子耳。

寥寥数语，把追名逐利者的丑恶嘴脸精彩描写出来。对世情刻骨而尽相的描写，有点儿像明代小品高手宗臣的《报刘一丈书》。

施闰章兴奋地写下评语：

首艺空中有异香，百年如有神。将一时富贵之态，毕露于二字之上，直足以维风移俗。次，观书如月，运笔如风，有掉臂游行之乐。

施闰章欣赏对世态栩栩如生的描写，认为蒲松龄把一时富贵之态活灵活现在“蚤起”二字上。他欣赏蒲松龄绝不呆板委琐的文笔，认为，读这样的文章可以让人高兴得甩着胳膊玩去！

十九岁的蒲松龄在科举考试中旗开得胜，一路顺风，《淄川县志》留下这样的记载：蒲松龄县府道三试第一，“文名籍甚”。

蒲松龄恩师施闰章断案故事成就《聊斋志异·胭脂》。少女胭脂喜欢书生鄂秋隼，邻妇王氏要为二人牵线。不久胭脂之父被夜闯其宅者所杀。胭脂认为是按约定来相会的鄂生所为。县官将鄂生屈打成招。知府吴南岱断定杀人者是假鄂生名前去调戏胭脂的宿介。宿介向宗师鸣冤，施闰章看到宿介的申诉说：此生冤也！此案李代桃僵，李代为误，桃僵亦屈，凶犯另有其人。施闰章采用心理战术，令杀人真凶毛大落网，眼看要斩首的宿介得以生还，胭脂与鄂生婚事被有佛子之心的提学道成全。

《胭脂》“异史氏曰”：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

蒲松龄踌躇满志地走上求仕之路。

他不会想到，这居然是条荆棘丛生、拼搏终生而毫无建树的路。

一个有才能的学子，十九岁成全省第一名秀才，为什么后来不下十次参加乡试，“举人”头衔却总落不到“文名籍甚”的蒲松龄头上？只因为《聊斋志异》讽刺的考官冬烘、认钱不认才？恐怕不完全是。笔者认为，很大可能倒是蒲松龄视为恩师的施闰章误导了他。为什么这样说，就得看看施闰章欣赏的文章是如何写的，我们接着看《蚤起》一文“首艺”后边的文字：

而齐人之妇则又不然，其疑良人也，既与妾谋，所以之，已存之心，为之计，而熟思夫之术。当此际也，必有辗转反侧，不能终夜者矣。疑其所之，计其所之，而且审思其所以。当斯夜也，必有寤言不寐，坐以待旦矣。于是窃窃然而自也，曰：“吾其起乎？”……无何，良人出，妇隐告妾曰：“姑掩关以相待矣，我去矣！”

《蚤起》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按八股文要求，要阐述孟子在篇末所说的“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也，几希矣”。要阐述男子汉大丈夫以正当手段，为国家社稷干大事，在治国平天下的同时取得富贵荣达，让妻妾为丈夫骄傲。蒲松龄如何写？他写：齐人之妻琢磨丈夫为什么天天早起，他每天去干什么事？难道真正富贵的人需要如此早起吗？齐人之妻早就想跟踪齐人，反复琢磨，她既要跟踪丈夫，又不能让丈夫发现，动了很多心思。蒲松龄对她做长篇心理分析，还虚构出齐人与妻对话，齐人之妻与妾对话，这是严格的八股文吗？是小小说！但施闰章欣赏。这就让蒲松龄觉得，照这样写法，必定能在科举道路上高歌猛进、所向无敌。

既然《蚤起》的小说家生花妙笔不符合八股文要求，如果蒲松龄遇到头脑冬烘的考官，肯定不欣赏这类文字；如果遭遇本分的、严格按八股文要求评卷的考官，《蚤起》多半会让蒲松龄名落孙山。

联系蒲松龄教书四十年，却无一个弟子冲破举人大关，包括祖上出尚书的毕府。蒲松龄八股文构思强调才情、偏离跑道，应是主要原因。

如此看来，施闰章的赏识，岂不成了让蒲松龄输在起跑线上？

二 郢中诗社

顺治十六年（1659），蒲松龄与好友结郢中诗社。几位好友多是少年得志的秀才，如张笃庆及其弟张锡庆、张履庆，还有李尧臣、王甡，可能还有年长于蒲松龄、辈分却是蒲松龄外甥的赵金人。乾隆《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重续文学·蒲松龄小传》，称张笃庆、李尧臣、蒲松龄“号郢中三友”。

张笃庆，字历友，号厚斋，又号昆仑山人，蒲松龄终生挚友。他家住蒲家庄西南二十余里昆仑山下，家世远比蒲松龄显赫。其高祖张敬乃万历年间进士，官至礼部主事。曾祖张至发明末官至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殁后赠太子太保，赐茔田八百亩。张笃庆生于崇祯十五年（1642），其年逾古稀的曾祖张至发常叫乳母将其抱至榻前，“抚摩含饴，以为笑乐”。张笃庆祖父张泰象、父亲张绂，只是贡生，未进仕途。张家在青州鹿角山有别业，动乱中为“土寇”占据。顺治五年（1648）当地势宦诬告张家在鹿角山窝藏贼寇。张笃庆父亲、叔父等被抓进监狱。张家尽力营救，卖田卖房，向当局行贿，张家人被释放，昔日相国之家，美产冰消，旧业瓦解。张笃庆十四岁跟父亲学写诗，十六岁靠《画牛》诗在施闰章手下中秀才，二十岁已写出二百余首乐府诗，得到大诗人王士禛欣赏评点。

李尧臣，字希梅，好金石，家境富裕，有大量藏书，居处跟蒲松龄接近。

王甡，字鹿瞻，也是蒲松龄好友，但他在蒲松龄人生中起的却是另一作用：因惧内成了聊斋故事原型，此是后话。

蒲松龄《郢中社序》说明他们聚合到一起写诗的缘由：

谢家嘲风弄月，遂足为学士之章程乎哉？余不谓其然。顾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然酒茗之燕好，人人有之。而窃见夫酒朋赌社，两两相徵逐，笑谑哄堂，遂至如太真终日无鄙语；不则喝雉呼卢，以消永夜，一掷千金，是为豪耳。耗精神于呼号，掷光阴于醉梦，殊可惜也。余与李子希梅寓居东郭，与王子鹿瞻、张子历友诸昆仲，一埤堄之隔，故不时得相晤。晤时瀹茗倾谈，移晷乃散。因思良朋聚首，不可以清谈了之，约以燕集之余晷，作寄兴之生涯，聚固不以时限，诗亦不以格拘，成时共载一卷，遂以“郢中”名社。

《郢中社序》说明：读书人学八股文最重要，诗属“魔道”。但许多读书人凑到一起，大吃大喝，猜拳酗酒，浪费光阴。蒲松龄与朋友决定组成诗社，以便志向上互相勉励，学问上互相切磋，于学业也可稍有帮助。

他们以“山左风流客”自居，悠哉游哉，因为家境都不错，不到二十岁中秀才，正想突破“举人”大关。张笃庆《希梅、留仙自明湖归，与顾当如社集同赋》写蒲松龄从济南大明湖回到淄川后，郢中诗友一起写诗的情景。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蒲松龄有条件游山玩水，心情舒畅：

海上碧云起，龙沙朔雁飞。

黄花元亮径，绿水子陵矶。

羁客江南梦，游人湖外归。

放歌临埤堄，山翠湿人衣。

结郢中社是蒲松龄青年时代的重要事件，可惜蒲松龄这个时期的诗作没有流传下来。值得庆幸的是，张笃庆这个阶段写的诗都保留下来，其中有若干首是与蒲松龄唱和。通过张笃庆的诗，我们可侧面了解蒲松龄的生活和心境，甚至可追索《聊斋志异》什么时候动笔。详见下一章《迷惘而珍贵的青春岁月》。

三 醒轩日课青云寺苦读

李尧臣家境富裕，因父亲去世早，他较早担起家务，孝养祖父、抚养幼弟。据《淄川县志》记载，李尧臣“居家孝友，笃嗜诗书，号称博洽。晚弃举子业，学古文”。看来李尧臣是经历挫折才放弃科举，专心金石之学和唐宋古文。年轻时，如何头悬梁、锥刺股，通过读书敲开仕途之门，成为富家子弟李尧臣和小康之家蒲松龄的共同追求。

康熙三年（1664），李尧臣邀请蒲松龄住进李家读书。李家清幽雅静的环境，丰富的藏书，对蒲松龄很有吸引力，他高兴地接受邀请。两个好友白天在晴窗下，夜晚在明烛下，认真读书、互相切磋。蒲松龄的《〈醒轩日课〉序》描写这段读书生活，这篇汉赋式文章，采用设问式写法，“客”向作者发难，作者回答。大意是：

李希梅与我为信义之交，康熙三年，他约我到他家读书，我欣然接受。白天分头坐到明亮的窗下，夜晚一人对着一支明烛，互相勉励：一定读出名堂！几年过去，读熟的书，写的好文章，竟没多少！有朋友挖苦我一事无成，说：“你整天学书法，跟王羲之、柳公权相比，仍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天念文章，学到韩愈、欧阳修哪些本事？非但不自责，还自我感觉良好！多不知羞！”

我惭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窝囊极了。恰好外甥赵晋石也一起读书。他说：“这样不好吗？您钉个笔记本，看本书，记到上边；背篇好文章，记到上边；读篇圣人之作，记到上边；写篇应制文，临摹张字帖，都记下来。每天早上规定好一天要完成的任务，哪天完不成计划，无收获，就羞愧，就汗流浃背，还能不进步吗？”

我豁然开朗说：“好啊！就这样办！”

外甥赵晋石不仅提出建议，还给我提供记录成果的笔记本，我既然有了“记账本”，却每天让它空着，算哪个的错呢？

《〈醒轩日课〉序》中的“赵甥晋石”即赵金人对蒲松龄如何学习提出合理化建议，后来又对蒲松龄的人生有一定影响。康熙二十六年（1687）赵金人去世，蒲松龄在《哭赵晋石》中写道：

晋石我良友，于情属渭阳（甥舅）。

……

谈心或促膝，论文时连床。

君时进直言，逆耳摘短长。

非是故刻责，期待原非常。

关于赵金人，邹宗良、杨海儒做过详尽考证。赵金人，原字百缄，后改字晋石，号慎庵，别号月麓，是淄川的著名塾师，孙蕙的恩师，张笃庆称“父执”。赵金人比蒲松龄年长十几岁，因其母是蒲松龄同族长姊，赵金人与蒲松龄是甥舅。他重然诺、爱交友，为人率真，康熙初年与蒲松龄过从甚密。

李尧臣家醒轩读书后不久，蒲松龄又到青云寺读书。

离蒲家庄数十里山中的青云寺香火甚盛，寺内有七十多间房舍。据《淄川县志》记载，许多名人曾在青云寺苦读，成名后离开这个寺院。

淄川人民口耳相传：蒲松龄中秀才后，曾在青云寺苦读。有学者认为蒲松龄青云寺苦读无确切证据，我却相信这事存在。因为，所谓无确切证据，无非因为聊斋诗文没有青云寺苦读具体描写。其实蒲松龄传世的诗开始于南游，青年时代的诗没传下来。没传下来，不等于没写。我相信当地民众口耳相传几百年的事不会空穴来风。

青云寺苦读既可能是蒲松龄自主选择，也可能有牵线人。最可能牵线者有两人，一个是喜欢在青云寺读书的李尧臣，另一个就是赵金人。据记载，赵金人顺治年间在青云寺设帐授徒，后来成为蒲松龄东家的孙蕙曾随他读书。据王培荀《乡园忆旧录》记载，继母虐待孙蕙，不让读书。幸亏赵金人把孙蕙带到青云寺攻读，孙蕙才能走上仕途。既然赵金人能将外姓旁人孙蕙带到青云寺读书，为什么不能将小舅舅蒲松龄请来读书？从蒲松龄描写赵金人的诗句和《〈醒轩日课〉序》看，二人感情很深，但并无师生之谊。可能赵金人只给蒲松龄提供在青云寺专心读书的条件，比如住处、书籍、笔砚纸张，并不曾让蒲松龄随馆就读。并不是赵金人的学问不足以教蒲松龄，而是在讲究尊长有序的宗法社会，变甥舅为师生毕竟有些尴尬。

蒲松龄的青云寺苦读岁月，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青云寺在淄川西南盘山中。“盘山”为群山总称。寺建于群峰环绕的山中。寺北，唤鹅顶紧靠寺北峰，像一架屏障，严严密密挡住北风。山上，绿荫蔽日，古木参天。青云寺建于山崖前，背倚青山，俯对深壑。寺西有月牙山，山如其名，以葱绿的两翼环抱寺院。再往西，群山拥翠，如眠如憩，山云相连，松涛声喧。寺南，九纹山崇岗峻岭，直上千尺。寺北峰与九纹山之间，有座直上直下、高约数丈的断崖，名曰“观星台”。崖上有棵歪脖子松树，崖旁有几株高大的枫树，年深日久，数人方能环抱。深秋时，山坡青松苍翠，崖前枫叶如火。观星台正对着峡谷，清晨，最早一抹阳光，先照在歪脖子古树上；傍晚，落日在歪脖古树留下最后一线光明。一九七九年笔者到青云寺实地考察，当地父老乡亲津津乐道：蒲松龄总在清晨傍晚，借晨曦夕照，携书读于“观星台”，山上的鸟儿都认识聊斋先生呢！

从观星台向北，下至沟底，别是一洞天地。清溪之上，石桥飞架，桥上桥下，古槐苍郁。它们撑开帐幕一样的暗绿枝叶，遮盖着石桥。过了石桥，登上十几级台阶，便是额题“青云寺”的南大殿。殿由大青砖砌成，绿瓦覆顶，殿内磨砖地面，画栋雕梁，两侧供着四大天王。穿过南殿进入寺院，北大殿高达数丈，气势雄伟，供奉的如来佛、十八罗汉栩栩如生。两棵名贵的灰柏松巍然立于北大殿两侧，四季常绿，春季开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院中一大片桂花和元皇树，绿如浓黛，枝繁叶茂。每到秋季，在油光碧绿的树叶中，千万朵桂花怒放，极浓极浓的香气洋溢在整个山谷。从附近的山上望去，青云寺好像笼罩在氤氲祥云之中。每到八月初八，远村近郭的乡民扶老携幼，呼朋唤友，携壶提浆到青云寺赶庙会，看桂花。

青云寺前，有口嵌于山洞中的清泉，泉水冬暖夏凉。因为寺前有条曲曲折折的小路通往济南府，过往行商、赶考士子，喜欢在这里休息。

抱着飞黄腾达的愿望，蒲松龄在青云寺，听晨钟暮鼓，对黄卷青灯，胼手胝足苦读……他喜欢在清静佛地挑灯夜读，也喜欢看摩肩接踵赶庙会的村民，观察来往于济南府的客商、士子，听他们讲各地的奇闻轶事。

青云寺，不曾成为蒲松龄的青云梯，却以它的甘泉春雨、朝霞彩虹，陶冶了天才文学家的灵性。

聊斋诗多次写到青云寺的旖旎风光：

诸峰委折碧层层，春日林泉物色增。

山静桃花幽入骨，谷深溪柳淡如僧。

崩崖苍翠云霞满，禅院荒凉鬼物凭。

遥忆故人丘壑里，半窗风雨夜挑灯。

（《闰月朔日，青云寺访李希梅》）

深山春日客重来，尘世衣冠动鸟猜。

过岭尚愁僧舍远，入林方见寺门开。

花无觅处香盈谷，树不知名翠作堆。

景物依然人半异，一回登眺一徘徊。

（《重游青云寺》）

前一首写于康熙十七年（1678）。当时李尧臣还在青云寺读书，蒲松龄从朋友的攻读，联想到自己当年的苦读，联想到许多在青云寺成名的故人。“遥忆故人丘壑里，半窗风雨夜挑灯。”如果没有青年时代在青云寺苦读，怎么会有“夜挑灯”的诗句？后一首写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近半百的蒲松龄历尽人间沧桑，已与当年单纯、幼稚的书生不同。因为久未来寺，他感到在这儿读书时交的“鸟友”，都在用猜疑眼光看着自己。此时的蒲松龄经历科举路上太多挫折。他看着清静幽美的寺院，遍地野花还是那么香，满山树木还是那样绿，景物依然那么优美，只是人变了，理想破灭了，他惆怅得很。

怪不得那么多著名聊斋故事都发生在寺庙，怪不得最著名的人鬼恋故事里会出现描绘荒郊野寺寂寞凄美的神来之笔：

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唯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

（《聂小倩》）

就因为蒲松龄曾读书青云寺，浸染于山野山风山鸟山花。

顺治十五年（1658），风华正茂的蒲松龄成为山东头名秀才。他怎么也想不到，秀才成“锈材”，这小小秀才，居然一做就是半个多世纪。

第三章 迷惘而珍贵的青春岁月

一 刘氏夫人

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三岁的蒲松龄与十一岁的刘氏订婚。

淄川道口庄（大刘庄）的刘国鼎是颇有名气的读书人。刘家女孩从小受到良好家教。蒲槃年轻时曾和刘国鼎有文字来往。他听说刘国鼎次女聪慧温良，就托人去给自己的三儿子求婚。有人告诉刘国鼎：蒲家已每况愈下，不宜和他们结亲。刘国鼎回答：听说蒲槃是有忍耐、能担当的男子汉，亲自教儿子读书，不因为家庭情况变糟就不读了，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必定有出息，穷点儿怕什么？于是，两家亲事定了下来。

订婚两年后，民间忽然众说纷纭：皇上亲政两年，后宫乏人，决定从民间选佳丽进宫。人心惶惶，群情涌动。家里凡有十来岁女孩者，都紧张得很。假如女儿相貌出众，做父母的更惶惶不可终日。怕女儿给选进那个民族不同的深宫，永难相见。许多人急着把女儿嫁出去、聘出去，甚至宁愿做童养媳，对门第、财富都来不及计较。刘国鼎虽不相信“选美”传说，可风声越来越紧。他只好把女儿送到蒲家董老夫人身边，让女儿随未来的婆母一起住，躲避“选美”风波。

如果刘氏相貌平平乃至丑头癞瓜，哪需要躲避朝廷“选美”？从刘国鼎将女儿送到未婚夫家躲避选美的举动可推测，刘氏相貌出众。刘氏到了蒲家后，白天随董氏承欢言笑、忙活家务，晚上随董氏飞针走线、絮语家常。蒲槃有四子一女，蒲松龄的妹妹是否董氏亲生，无资料可查。董氏喜欢柔顺的刘氏，当作亲生女儿疼爱。这样生活了几个月，选民女入宫的谣言消失，刘氏又回到自己的家。

两年以后，蒲松龄与刘氏结婚。

二 陈淑卿小像题辞

蒲松龄只有终生相守的妻子刘氏，还是有第二夫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发生“蒲松龄第二夫人”争论。简言之：田泽长教授以《陈淑卿小像题辞》做依据，在《蒲松龄研究集刊》发表文章，提出：蒲松龄除结发妻刘氏之外，还有“第二夫人”陈淑卿。他们康熙元年（1662）在于七之乱中相识相爱，得不到家长许可，只能私下同居。蒲松龄南游，陈淑卿同往，二人生育子女。陈淑卿在宝应忧郁而死，蒲松龄写下缠绵思念之文。

其实，陈淑卿并非蒲松龄“第二夫人”，《陈淑卿小像题辞》也不是写于康熙十年（1671），而是写于顺治末年（1661）。

我们先看看在蒲学界引起轩然大波的《陈淑卿小像题辞》(节录)：

……射雀之客，旧本瑯琊。伯鸾将婚，兵方兴于白水；文姬未嫁，乱适起于黄巾。居民窜诸深山，王孙去其故里。随舟纵棹，忽睹秦、汉之村；扣户求浆，竟是神仙之宅……片时荒会，遂共流离；一点雏龄，便知恩爱……因乱成婚，已失椿萱之意；为欢废礼，大非姑舅之心。厌嫌之色难堪，驱遣之词并进。流纨新妇，蹴裌裙之细步以归；织素故人，望蘼芜之高山而去……红豆之根不死，为郎宵奔；乌臼之鸟无情，催侬夜去。幸老采之能解意，感女昆仑之不惮烦……可怜乐极哀生，潘安仁悲深长簟。香奁剩粉，飘残并蒂之枝；罗袜遗钩，凄绝断肠之草。半杯浆水，呼小岁之儿名；一树桃花，想当年之人面……薄赘骈词，即充小传。

小传意思很明确：出身高贵的王家年少书生因战乱跑到深山，因为口渴，敲门向当地陈姓人家求茶水，与这家的少女相识。两人一见钟情，未经父母同意私下成亲。两人年纪虽小却十分恩爱。战乱平息，王生带着成亲半年的妻子陈淑卿回到家中，得不到父母承认。父母瞧不起无媒苟合的陈氏，说些轰她离开的话。陈淑卿无立足之地，只好离开王家另找地方住。幸亏与王生住得不远，还可来往。两人像牛郎织女。王家老仆同情他们，像唐传奇《无双传》的采、昆仑，在他们之间来回送信、帮忙。陈淑卿恪尽妻子本分，辛勤劳作，抚养子女。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就死了。王生目睹她留下来的遗物，肝肠寸断，只好亲手画下她的像,并写下这篇骈文，算作爱妻小传。

这个真实爱情故事的男主角姓王，与蒲松龄不沾边，其实是《陈淑卿小传题辞》写明的：陈淑卿夫婿“射雀之客，旧本瑯琊”。“射雀”是“东床”代称，“瑯琊”是王羲之家乡，亦可看作王氏家族代指。

田泽长的文章发表后，马振方、王枝忠、邹宗良等学者做出有力反证，说明《陈淑卿小像题辞》是蒲松龄代青年时代好友王敏入而作。

王敏入，字子巽（逊），号梓岩，淄川读书人，年长于蒲松龄。他的事迹载于《淄川县志》卷六“续孝友”，记述他在明末清初动乱中千方百计保护父母，父母去世后，盖了石室，亲自画父母真容，朝夕祭奠。其妻陈氏的事迹，载入《淄川县志》卷六“续列女”：

陈氏，孝子王敏入之妻，性贤惠。值明季土寇之乱，合卺未成礼，遽仓皇奔匿山谷。氏遥见其夫衣白而伏，遽脱青衣遣婢持覆之。少顷贼至，辄望白处追射。敏入卒免。既而，氏以早失怙未娴女红，失姑意，遣归。氏大归，毫无怨意。后翁姑渐老，复迎氏……翁姑病，氏亲为涤溺器，除粪箕。翁姑至为感泣。族属里党咸称孝妇焉。唐太史次其事，为作夫妇孝义传，盖实录云。

这个“陈氏”就是陈淑卿。蒲松龄三试第一成山东头名秀才，名闻齐鲁。王敏入画了陈淑卿小像，请蒲松龄代写爱妻小传，顺理成章。

王敏入与陈淑卿相识在什么时间？据邹宗良教授考证：崇祯十四年（1641）淄川人王茂德起义，崇祯十七年（1644）从乡间围攻淄川城，四乡遂有乱离之事。《淄川县志》记载“城仅全，而乡中蹂躏不堪矣”。王敏入与陈淑卿就是在这次动乱中相识。这时王敏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假如以十八岁计算，他生于一六二六年即明天启六年（1626），比蒲松龄大十四岁。十九年后，陈淑卿已死，王敏入再婚。这年是康熙二年（1663）。以此上推，《陈淑卿小像题辞》应是蒲松龄二十一二岁时所写。

陈淑卿死了，王敏入两年后续弦，蒲松龄写词调侃这“痴情男”：

喜就三生约。忆当时，迴廊瞥见，疑真疑错。及至相逢无人处，欲语寸心先怍。别后又相思如渴。谁料赤绳早系定，引雕弧射中金屏雀。感佩煞，填桥鹊。洞房重结鸳鸯索。枕头边，端相仔细，芳容如昨。畴昔狂言上场头，依样葫芦要做。切切语脂香盈幕。嘱郎休蹈从前过，荡天涯岁月久抛却。须记取：郎曰“诺”。

（《贺新郎·王子巽续弦，即事戏赠》）

君抱两年孤睡，妾辜半床鸳被。前生结就风流配，此夜两情始遂。　　千金一刻春宵贵，心如醉。灯昏暗道金钗坠，可似旧人也未？

（《秋蕊香·王子巽续弦，即事戏赠》）

王敏入再婚，干蒲松龄甚事？而他至少写了六首艳词。从中可看出：王敏入悼念陈淑卿并“孤睡”两年，当他在回廊上遇到十九岁少女时，可能因为少女模样有几分与陈淑卿相似，“疑真疑错”，他动心了。“妾十九，妾十九，郎二九时妾始有。月老当年早记名，赤绳系定鸳鸯偶。”蒲松龄用新妇语气问“可似旧人也未？”这个“旧人”就是陈淑卿了。新人还要提醒王敏入：你可千万不要重蹈与前妻生离的复辙！王敏入连连答应……“笑捧芙蓉面”、“上下挼莎欲遍”、“恐生疏未必行云善，第一夜，费调转”。这类带点儿恶谑、描绘性爱的词句，是蒲松龄想象出来，跟朋友开玩笑。

陈淑卿与王敏入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曲曲折折的悲欢离合，间接进入聊斋故事，几乎成为一种模式：一见钟情；父母阻挠；两地相思，生死不渝。《王子巽续弦，即事戏赠》描写的男欢女爱模式，也多次化用到聊斋故事。蒲松龄写艳词的爱好一直延续到中年，并影响了聊斋小说的创作。

三 兄弟析箸

齐鲁将兄弟分家叫“析箸”，箸，筷子。析箸，分筷子。

蒲松龄刚中秀才那几年，生活在父亲羽翼之下，有几年安定的读书时间，到兄弟分家，蒲松龄担起家庭生活重担，日子日益艰难。

蒲槃一妻一妾生四个儿子。长子兆专，字人枢，娶韩氏；次子柏龄，字辛甫，娶黄氏；三子松龄，娶刘氏；四子鹤龄，娶张氏。

蒲松龄两个哥哥都是秀才，相继在道试考到前二等。长嫂韩氏和二嫂黄氏却是典型泼妇。蒲家内乱就与这两位女人有紧密关系。刘氏为人朴实温和，沉默寡言，只知道好好干活，不会巧言令色，也不喜欢传老婆舌头。因为她为人勤快又不多言多语，很得婆母欢心，总在人前人后夸奖她，说三儿媳懂事，能干，有赤子之心。蒲松龄两位嫂子本不是省油的灯，她们精明自私，工于心计，能说会道，抓尖要强，喜欢进东家、串西家传闲话。因为婆婆喜欢刘氏，她们就扭成一股绳跟刘氏作对，先是说婆婆偏心，总把好吃的好用的好穿的给刘氏，还像影子一样整天盯梢，看婆婆是不是给刘氏私房。家务上应该几个人分担的活儿，她们总借口孩子小或有病，躲在房里，把活儿推给刘氏干，还说婆婆和刘氏的坏话……其实，董氏对四个儿子，不管是否自己所生，都一样疼爱。无奈韩氏、黄氏、张氏合起伙来，捕风捉影，调三窝四。家里长舌妇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实在闹得不像话。蒲槃生气地说：这样的家还能住得下去吗？干脆，给兄弟四人分家吧。

蒲家由“冢妇”即长嫂发动的分家风波，可能缘于两个原因，其一，刘氏未过门就跟随未来婆母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朝夕相处，感情比其他媳妇深，蒲家其他媳妇有些不忿；其二，蒲松龄长兄极可能是庶出，韩氏怀疑董氏偏向自己的亲生。在这段家庭风波中，蒲松龄的庶母李氏有没有推波助澜？蒲松龄《述刘氏行实》中没写，看来多半为长者讳。

蒲氏分家发生在康熙三年（1664）秋冬或康熙四年（1665）初，恰好是灾荒年月。康熙三年春天，麦子快秀穗时突然下霜，收成不好。康熙四年春旱数月，不仅麦子没收成，秋田也没种好。蒲松龄本来在青云寺潜心读书，因为家庭矛盾，不得不中止学业，跟兄弟分家。

齐鲁习俗，分家主持者应是舅父。蒲家分家多半得请董氏娘家兄弟主持。按常理，亲舅舅该偏向亲外甥。没想到，蒲松龄却吃了亏。极大可能，还是因为“冢妇”韩氏能打能闹能没理翻缠。

家分得很不公平，两个哥哥都分到宽敞向阳的住房，自成一院，炊屋、放杂物的闲屋一应俱全。分家时，各房妻子娘家陪送的家具各归各，分公中的家具时，两个精明的嫂子挑肥拒瘦，把好的尽数儿搬到自己屋里。蒲松龄分到三间场屋，家具、农具或破烂不堪，或互不配套。两个嫂子还在为一草一木、一碗一匙争吵，刘氏却像傻了一样，一声不吭。

蒲松龄的长子蒲箬康熙元年（1662）出生。蒲松龄夫妇带着蒲箬，搬出老宅，住进村东头场屋。这场屋本来是蒲家看庄稼、堆柴草的所在，十分简陋。年深日久，四周墙皮脱落，屋顶茅草朽败，摇摇欲坠。三间破草房孤零零立于村边，连个院墙也没有。屋内尘泥渗漉，屋外杂草丛生。刘氏动手除去杂草和荆棵。请匠人砌上墙，没有院门，就向堂兄借块旧门板安上。门板窄得只能容一人出入。家里的人出门时，遇到有人进门，就先躲到门后边，等来人进来后再出去。刘氏带着儿子住到简陋的房中，听得到院中秋虫叫声，听不到嫂子们喋喋之语，感到很适意。

蒲松龄分得二十亩薄地，荞五斗、粟三斗，总共八斗粮食，不足半年之用，田地因天灾几近于荒废，却要按规定纳税。口腹之累，柴米油盐，全要自己操持。蒲松龄哪儿还有可能再到李尧臣家或到青云寺读书？功名没到手，蒲松龄既不能务农，又不想走父亲老路弃儒经商，他渐渐捉襟见肘了。

当时没进入仕途的读书人，除少数官绅子弟，自谋衣食的出路无非是：或者做私塾教师；或者卖文为活，替不识字的乡亲写婚丧嫁娶的应酬文章，得些微薄报酬；或者包揽词讼，从中得利；或者替做官的亲戚朋友做幕宾。蒲松龄相信“片纸不入公门”老传统，他替乡亲写些应酬文章换得少量报酬，这收入极不稳定，于是，“我为糊口耘人田”，过起“舌耕生涯”。蒲松龄之子蒲箬说，他的父亲从析箸之后“岁岁游学”。所谓“游学”就是离家外出做塾师。同时，请人替他耕种二十亩农田。

蒲松龄常年在外，刘氏带了儿子，守在荒凉的场屋里。三间旧房，朽败不堪，暴雨来临时，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户外风飒飒，屋内门也响，窗也叫，雷雨交加时，更加可怕，蚀空的房梁咔咔作响，似乎马上要折断，房顶仿佛要随雷电化为灰烬。因为住在村边，没有小朋友一起玩耍，蒲箬就自己在院子里玩，看到野兔和山猫跑过，高兴得不得了。晚上，贪玩的儿子进入梦乡，刘氏守着空房，十分害怕，常常夜不能眠，有时，院里跑进狼来，钻进猪圈、鸡窠，吓得鸡飞狗叫，小猪跑没了影。刘氏只是把门顶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长夜难熬，她便通宵纺线，直纺到东方放亮，才去小睡一会儿。天长日久，也没那么多线可以纺，刘氏就自己少吃一点儿，把食物送给邻居老妇，请老妇晚上来做伴……

在清贫生活中，蒲箬长大，可以上学了，他的弟弟、妹妹也陆续出生。蒲松龄还是岁岁在外，逢年过节才能回家跟妻儿团聚。刘氏把大儿子送到村里的私塾读书，每天清早就把蒲箬送出门，看着他进入私塾才回到家中做家务。晚上一边纺线一边督促儿子念书。刘氏节衣缩食，丰收岁月都是半年糠菜半年粮，偶尔弄到点儿鱼肉，都珍藏密收，留给蒲松龄，待蒲松龄回家拿出来，那好吃的东西早已变味了！

四 但有一线路，不做孩子王

私塾教师有几种：有的，在自己家开童蒙馆，收几个学生，以学生的“束脩”即学费养家；有的，由一个村出资办学并供给先生，如《儒林外史》中没发达的周进；有的，则是一个家庭或家族请先生住到家里教子弟。蒲松龄从二十五岁开始岁岁游学，他经历过私塾老师哪些样式？现在已查不出确证。但从他现存作品中可探知：蒲松龄深谙底层私塾教师之苦，且在《闹馆》《学究自嘲》《塾师四苦》等纪实性作品中体现出来。这些作品细致形象地反映乡村塾师的生活，具有相当强自传色彩。因为作者对生活的熟悉，观察生活深入，描写角度新颖，向我们展示了那个时代穷苦乡村教师生活的基本方面。

《闹馆》开头写：

君子受艰难，斯文不值钱。

有人成书馆，便是救命仙。

《闹馆》写穷苦乡村教师委曲求全以求得落脚之地。主人翁是训蒙先生“和为贵”，家境贫寒，恰好遇到天灾，学生纷纷离馆，他逃荒到洛川，感叹“手艺人吃的是肉肥卤面，可惜俺读书人饿得可怜”。为求生路，他不得不像沿街叫卖的小贩，用仿圈敲动手板，在街上“叫卖”自己的教书本领。他遇到个既想教儿子读书，又不想多花钱的人，叫“礼之用”。和为贵低声下气地请求礼之用接收自己。礼之用再三降低报酬条件。和为贵一再表示：什么条件都接受。礼之用说：我请先生，一天只管两顿饭，且是高粱饼包些菜团。和为贵忙说：君子谋道不谋食。礼之用接着说：我家的菜不过是野菜如马齿苋。和为贵忙说：吃这个好，不生虫子。礼之用说：秋冬只有萝卜片吃。和为贵忙说：萝卜片更好吃。礼之用又说：我们供先生的被子又短又薄，铺破毡，没枕头，枕砖块。和为贵忙说：孔夫子有云：“曲肱而枕之，乐也在其中矣。”何况有砖乎？礼之用表示，他还得因为种种原因扣除原先讲定的若干工钱，如果先生用白银算工钱，八分算一钱。还要先生到破庙教书，得打扫庙宇、供奉香火、点灯关门。和为贵也答应说：好啊好啊，我一定按时打扫那破庙，不叫神佛断了香火！礼之用又说：如果下雨淋湿了我儿子怎么办？和为贵忙说：背学生非挟泰山以超北海，刮风下雨，我对学生管接管送！最后，穷苦的教书先生干脆声明，他乐意像雇工一样替东家服务：

放了学饭不熟我把栏垫，到晚来我与你去把水担。家里忙看孩子带着烧火，牲口忙无了面我把磨研，扫天井抱柴火捎带拾粪，来了客抹桌子我把菜端……咳，教书先生不值钱，快入学吧，可饿死我了！

教书先生情同仆役，就是下层读书人的不幸。因为一心读圣贤书，他们像蜗牛一样缩进宋儒的经典中，不愿学习谋生手段，只肯呆头呆脑钻进“子曰诗云”中，成为百无一能的陋儒。《闹馆》的和为贵感叹自己：“想当初念书时错了主意，倒不如耍手艺还挣吃穿。”读书让人如此穷困，这位教书的却偏要许愿：他教的学生保管三年中秀才，六年中举人，七年中进士。这一辛辣讽刺，把科举制下读书人的滑稽面目写活了。

教书先生无异于奴仆。《学究自嘲》说：“自行束脩以上，只少一张雇工纸。”可以想象，蒲松龄青年时代教童蒙馆遇到过类似《闹馆》中礼之用这样的馆东，有过类似和为贵的遭遇，否则不会写得如此生动细致。

《闹馆》是蒲松龄三出戏之一。《学究自嘲》于一九二八年由朴社印入《聊斋白话韵文》一书。路大荒先生在《整理蒲松龄诗文杂著俚曲的经过》（收入《蒲松龄年谱》）一文中说：“朴社未印之前，地方上抄本也较多，有的抄本不题作者姓名，并不能断定是蒲松龄的作品。”其实《学究自嘲》从内容到形式都与聊斋俚曲相近。蒲松龄习惯用【叠断桥】，《学究自嘲》亦爱用此曲，遣词用字与《磨难曲》如出一辙：

【叠断桥】一更鼓儿敲，一更鼓儿敲，场里行人静悄悄，处处挂青帘，都把银灯照。卷子展开色，卷子展开色，磨墨声闻百里遥……

（《磨难曲》第二十五回）

【叠断桥】十月北风寒，十月北风寒，有炉无火炭难添，睡宿冷被窝，早起不忌恋。真乃清涟，真乃清涟，室如悬冰灶无烟，室如悬冰灶无烟，众生冻的打牙战。

（《学究自嘲》）

《学究自嘲》用生动活泼的淄川土话，如“有管守怎肯多停待”，“老师傅休把馋癖害”。“管守”（管束）、“馋癖”（馋），都是淄川方言，也是聊斋俚曲习惯用词。《学究自嘲》所描写的生活状况，更是蒲松龄特有的。《学究自嘲》基本可断定为蒲松龄作品。

《闹馆》描写的私塾先生是所谓“训蒙”师，即给初学者开蒙的老师，相当于小学初年级老师。教学内容无非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之类启蒙读物，还得教学生描红、写字。正如《塾师四苦》描写：“方才教写字，又要教读古。”“《三字经》嚎的俺喉咙疼，‘上大人’使的我手腕肿。”在识字、写字基础上再教学生读四书五经，学写诗、作八股文。

《学究自嘲》是“自度曲”。蒲松龄用朴素通俗的语言，写出类似于长工的塾师生涯。它按一年十二个月次序写成。引子写出塾师的社会地位和苦恼：为师苦，为师贱，“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然后一个月一段，细写塾师一年生活。一月初到，未进馆，先小心地向仆人探问：东家脾气如何？进馆后，对东家为人暗暗想，细细参，怕得罪他。开头吃得尚可，是初见客气，第二天就没了馒头，住破炕，连枕头都没有。二月写塾师没有行动自由，连朋友都不能看，东家要求塾师把全部精力都放到教孩子上。三月写东家欠资不给，先生本以为可以得到“黄边钱两三吊”接济家中，结果成海底捞月。向东家讨工钱碰一鼻子灰，无可奈何，还得赔笑，没办法养家，只好典当，“今天当了裙，明天当了袄”。四月写吃的越来越不好，“粗面饼卷着曲曲菜，吃的是长斋”。无鱼无肉，无葱无韭无蒜苔。端午节拿到上半年的工钱和节礼，终于改善一下生活，“打上一壶酒，买个咸鸡蛋，俺也做做自在仙”。有个咸鸡蛋吃居然成神仙了！真可怜。六月写教书之苦，伴着顽童过炎夏，“暑伏天热难当，离不的猢狲堂，黄口乳臭熏函丈，山猫野兽多古怪，破喉咙哑嗓千万腔”。七月写思家苦闷，“红颜有夫常守寡，书生有妻伴孤灯”。八月怀乡，九月悲秋，十月挨冻，“有炉无火炭难添”，“室如悬冰灶无烟”。十一月先生受尽了苦楚，决心不再教书，“再不想着做师傅，老农老圃皆可做”。十二月旧馆结束，“这长工做的满了限，再盼明年，又想新馆接旧馆，不教书也无的干”。《学究自嘲》篇末总结私塾教师生活：

寒自知，苦自知，自嗟自叹，叹一回教书人儿好难：一个学生一个主，有爱宽来有爱严。欲待随高就低，又怕玷辱了圣贤，欲待执法径行，又惹出许多詈言……寄居三年五载，乡党邻里相烦，通启回启不少，请帖求帖多端，分书文书犹可，还有那休单冤单。有心不与人写，惹的人骂穷酸，一旦俱要应承，何日是个清闲？……一字思想不来，极（急）的两眼棒钻。天那天，好容易端的人家碗！

墨染一身黑，风吹胡子黄。

但有一线路，不做孩子王。

如此尴尬的“孩子王”生涯，具体和蒲松龄生平中哪个时段有联系？无确切证据指明，很可能是年轻时的遭遇。正因有困窘的“孩子王”经历，蒲松龄才能对下层知识分子命运有切身体会。《聊斋志异》中有那么多以私塾教师为主角的故事，不是偶然的。果戈理说：“我近年所写的一切都是我的心史。”蒲松龄所写的不仅是他的心史，还是他真实经历的写照。

五 迈进科举之门

对蒲松龄来说，迈进科举之门,无异于迈进地狱之门。

科举考试如何进行？《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叙述得很详细。作者商衍鎏有传奇般经历：清朝廷经历庚子赔款等事变后，光绪二十七年（1901）实行新政，要逐渐废除科举制度。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是会试的正科年，又逢慈禧七十大寿，会试合并为恩科。考试题目在传统内容外增加“中国政治史”、“五洲各国之政”等内容。经过考试，由光绪皇帝钦定前三名：刘春霖、朱汝珍、商衍鎏。刘春霖成“千年第一最后一人”，商衍鎏成千年科举史最后一名探花。改朝换代后，甲辰榜进士有不少成为政界学界杰出人物，如湖南都督谭延闿写下讨袁世凯檄文；“三朝元老”沈钧儒出任新中国第一任最高法院院长；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商衍鎏接受中央领导指示，以八十三岁高龄写出《清代科举考试述录》，成为亲历亲为者关于古代科举考试珍贵第一手资料。如果说《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的士子描写是科举漫画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可算古代科举正面工笔画。

我们先看看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列的一张表：

进士（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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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士（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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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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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优拔岁恩              ↑↑            监 廪增

贡贡贡贡贡              ↑↑            生 生生

↑↑

生员（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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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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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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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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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

商衍鎏在《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中说：

士子初阶之考试，尚未取得县府学生员者曰童生。由童生考取生员后，应岁科两试等第之高选者，为廪膳生员、增广生员。此外有贡生，曰岁贡生、恩贡生、拔贡生、优贡生、副贡生，谓之五贡。类于生员者曰监生，其考试程途，互相联带不可分离。至与童生、生员之尤有关联者，为教之职掌。

没功名的读书人叫“童生”，不管多大年纪，在十几岁秀才跟前，都自称“晚生”。童生经过县、府、院三试，名列前茅，取得秀才称号。

童生先参加二月的县试。由县官主持，县官于一个月前宣布考试时间。童生向县署礼房填表报名，写明姓名、年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存、殁、已仕、未仕），五个童生共同具结，保证无虚报、匿丧、顶替，不是优娼皂隶子孙。考试时，童生带长耳考篮，装笔墨、食物，黎明入场，黄昏交卷。头场考试内容为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诗、文都有固定格式，如四书文头低二格书写，诗不得重字，韵不得重押，皇帝等字抬二格，朝廷、宫殿等字抬一格，抬头字不得误写重改等。

县考通过，四月府考由知府主考，取中者参加院试。院试考官为提学道。提学道由朝廷在乡试年从京城派出，提学道案临在开考前，考试出经解、策论、古诗、近体诗、古赋、律赋、时文、试帖诗各项题目，无论童生或生员，都可选择一门或数门写作，不必入场，自备试卷，提学道评定后随时发榜。院试正式考试较县考更严格。童生考试经过县、府考两次严格淘汰，院试录取后“进学”，成秀才。进府学为“上庠”，进县学为“下庠”。录取秀才有名额限制，按钱谷丁口多寡分配。顺治四年（1647）大县四十名、中县三十名、小县二十名。院试结束，各府、县接到提学道发下的新生名单，即所谓“红案”，通告新生于某日雀顶蓝袍到官署簪花。“雀顶蓝袍”是：冠用镂花银座，上衔银雀，袍为蓝绸青缘。县官率领秀才拜孔庙。到学宫明伦堂拜谒老师。学宫亦称黉门，内有泮水。泮水是个半椭圆形池子，东西以南通水，北面平直无水，意思是半于天子之宫。所以中秀才也叫“入泮”或“采芹”。生员又有“庠生”、“博士弟子员”、“茂才”等称呼。生员进入县学读书，县学教官称“教谕”，副教官称“儒学训导”。教官负责生员的考查，有月课、季考等。

秀才必须参加岁考和科考。科考是为送乡试举行的考试。岁考前三等才可参加科考。岁考在提学道案临时主考，用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为一等，文理亦通为二等，文理略通为三等，文理有疵为四等，文理荒谬为五等，文理不通为六等。考哪一等有哪一等赏罚法。岁考成绩出来，教官唱名，考一二等者赏绢花笔墨，在鼓乐声中从中门出；考三等前十名赏纸笔，由东角门出；考四五等者由西角门出。另外还有“青衣、发社”名目：考劣等的改青衫为青衣，从县学降到发社，从发社再降则为庶民。

清朝廷除对秀才有岁考、科考外，还在学宫明伦堂左侧刻《卧碑文》，对秀才行为做出七条规定。要求秀才克己复礼、遵纪守法、孝敬父母、尊敬师长，不得干求官长、把揽诉讼，不得结社，不得擅自出版作品等。

六 来到济南贡院

乡试是选拔举人的考试，每三年一次，逢子、卯、酉年考试。考试时间为八月，考三场，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举行。提前一天（初八、十一、十四）点名入场，发给试卷，后一天（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场。因乡试在秋天举行，故称“秋闱”。顺天乡试则称“北闱”。各省乡试都在省城举行。山东乡试在济南贡院举行。

济南贡院位于大明湖南，“贡院”两个墨写大字悬挂大门正中，两边有“明经取士”、“为国求贤”牌坊。大门分中、左、右三门。进大门后为龙门，门内平列四门。进去后为至公堂，是监临（一般由巡抚担任）和外帘官办公和住宿的地方。至公堂后有飞虹桥，过桥后为内帘门。内帘门里有聚奎堂，是考官阅卷之地。龙门和至公堂之间有明远楼。明远楼为贡院中心，三层建筑，二、三层有柱无墙，四面是窗，居高临下，整个贡院一览无余。监临、监试、巡察官，随时登楼稽察士子有无作弊行为。贡院四角有角楼供瞭望用。贡院有两层围墙，外墙高一丈五尺，内墙高一丈，墙上插荆棘，故贡院又称“棘闱”。秀才参加举人考试，也叫“秀才入闱”。

贡院号舍是士子考试和饮食起居的地方。号舍分列龙门内及明远楼东西两旁。近龙门的东号舍叫“东龙腮”，近龙门的西号舍叫“西龙腮”。济南贡院有号舍数千间，用千字文编号，便于考生寻找。考生进入号舍后即行关闭。每号舍北后墙高八尺，宽三尺，南前檐高六尺，士子以油布为帘防风雨。号内墙上有深约三寸的龛，供考生放置油灯。东西砖墙离地一尺五和二尺五处砌成砖缝（一说为砖托），用于放置木板。木板一寸八分厚，可抽动，合则为榻，分则为桌子板凳。考生白天将板上下层各装一半儿，坐到下层板上，在上层板书写；晚上把上层板安到下层，变成三尺宽、四尺长的床铺。因为只有四尺长，一般身高的考生都需屈体而卧，像蒲松龄这样的大高个儿，就更难受了。乡试要考几天，考生坐、卧、饮食、写作都在号舍进行。号舍一字摆开，数十间一排，号舍之间形如长巷，仅容两人来往。若干条长巷联结起来，号舍密密麻麻。蒲松龄风趣形容“孔孔伸头”，像蜂巢一般。考试时间是初秋，白天烈日炙烤，夜间聚蚊成雷，如果号舍临近厕所，终日臭气熏天，更加不爽。

乡试场规很严，顺治初年规定，凡考生带片纸只字入闱，枷号示众。官员帮子弟作弊者革职查问。秀才点名入场要搜身，须穿拆缝之衣，单层鞋袜，携带格竹篮，篮内只许放笔、墨、砚台、饭具。考试内容，第一场考八股文七篇，四书三题五经四题；二三场考论、表、判、策。文章写作有严格格式要求，试卷长一尺宽四寸，有红线横直格，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五字。凡行文不避庙讳、御名、皇帝讳，抬头错误或涂改，稿纸次序混乱，都视为“违式”，要张榜公布（即所谓“兰榜”）除名。

清代乡试主考官限于翰林和进士出身的部院官员，每省主考二人，由皇帝派出。主考官需回避出生省份，不许携家眷，不许游山玩水，不许接待亲朋。主考官到达所在省城后，监临（巡抚）封门，禁止出入。主考官之外，有若干同考官，调本省“正途”即进士出身的官员临时来阅卷，称为“房官”。

乡试实行糊名易书，考生交卷后，将其名字糊起来，重新由人抄写。负责抄写的是从各县调来的书吏。考生写的试卷叫“墨卷”，用墨写；受卷官将试卷交弥封官，弥封官糊起名字，在骑缝处盖印；封好的卷子交誊录生用红笔抄写，称“朱卷”；抄好后由对读生校对，用赭黄笔改正，对读生通常由秀才担任；房官阅卷用蓝色；主考官点评用墨。所以乡试有所谓“五彩笔”之称，用墨处不许用红，用红处不许用墨。

考罢头场后，考生试卷由外帘送内帘，主考官分卷。阅卷房官认为满意的，加评加圈评定，推荐给主考官。主考官还要调阅“落卷”即房官未推荐的试卷。

人们习惯地认为进士难考，其实举人是科举最难的一关。每年全国录取约一千名举人，各省录取名额按人口多寡、丁赋轻重决定。康熙年间全国有十五闱即十五个乡试考场。有一年乡试江南贡院录取一百二十名，录取率二百分之一。山东名额五十名左右。考举人货真价实是“百里挑一”。何况，参加乡试的秀才已经过岁考、科考淘汰。这样的竞争用“残酷”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落榜秀才有权要求查看试卷，看考官写什么评语，明白自己为什么未被录取。如果认为考官作弊，可进京城告状。

山东乡试九月初十前发榜，多用寅、辰日支，取“龙虎榜”之意。因正值桂花开放，乡试榜也称“桂榜”、“蕊榜”。因乡试录取是做官第一步，又称“一榜”、“乙榜”。

清制以冠顶分品级，一品用珊瑚顶，二品用起花珊瑚顶，三品用蓝宝石顶，四品用青金石顶，五品用水晶顶，六品用白色玻璃顶，七品以下及进士、举人、贡生用金顶。生员、监生银顶蓝袍。蓝袍谓之“蓝衫”。脱下秀才服做举人，叫“蓝衫利市”。

科举考试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科场作弊方法层出不穷：贿买、挟带、雇枪手、调换试卷、飞鸽传递、冒名冒籍等。顺治十四年（1657）顺天乡试同考官李振邺等把乡试当作向权贵献媚的机会，暗通关节，操纵录取，许多权贵子弟都榜上有名。此事被仇人揭发，顺治皇帝将李振邺等处斩，中式举人押解京城重考。同一年江南乡试，哪个给考官钱多，哪个上榜，发榜后士子将“贡院”糊上“卖完”。顺治皇帝对此案做更严处理，二主考斩首，同考官二十人绞刑。因为这年是丁酉年，史称“丁酉科场案”，对全国产生较大震慑。康熙年间科场秩序还算不错。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才华出众的蒲松龄居然再一再二再三……十次通不过！举人关口成了大作家的鬼门关。这恐怕要从蒲松龄本身寻找原因了。

七 科举路上初尝败绩

康熙二年（1663），清廷下令改革考试制度，科举考试改三场为两场。首场考策五道，二场考四书五经各一篇，表一道，判语五条。读书人随风转舵，又在策、论、表、判上呕心沥血。朝廷规定，秀才三年一次岁考，在宗师案临之年举行。岁考考到一等，挨号排队到一定年限，可补廪生，领取朝廷补助。这补助，蒲松龄直到康熙二十一年（1682）才得到。

康熙前十年，蒲松龄在乡试中初尝败绩。纵然伤心忧愁,却没有过度失意。因为秀才考举人通常都要熬几次乡试，一索而得者鲜有。

这段时日蒲松龄诗文没传下来。因青年时代蒲松龄与张笃庆有密切交往，通过张笃庆手稿本《厚斋自撰年谱》与手抄本《昆仑山房集》寻找蒲松龄生活轨迹，不失为可行方法。

顺治十七年（1660）乡试，蒲松龄刚在顺治十五年（1658）做头名秀才，意气风发，自然参加，算初出茅庐。康熙二年乡试，蒲松龄又不曾中举，张笃庆则因病未能终试。康熙三年（1664）秋，张笃庆写《赠蒲柳泉诗》，大发牢骚，其中一首：

高歌日日水云乡，长啸林间阮籍狂。

有恨休裁鹦鹉赋，无衣唯制芰荷裳。

未收涓骨归燕市，日逐盐车上太行。

与尔相期烟雨里，五湖深处泛孤航。

张笃庆借用前辈屈原、阮籍等不得志作家故事，叙述自己虽有盖世之才，却遇不到伯乐，像千里马不得不拉盐车。张笃庆约蒲松龄泛舟五湖，长啸林间，这是讲怀才不遇的怪话。其实，在他看来，他们这些少年得志的秀才掇青紫应易如反掌，总不会没人赏识的。

康熙五年（1666）乡试，张笃庆“至历下，以病甚不能入闱，扶病而归”。蒲松龄再次落榜。年底，蒲松龄写信安慰张笃庆。张笃庆回诗六首，畅叙胸怀。从张笃庆《寄柳泉、希梅六首》，可窥见他们当时的心情。

六首其一，叙述乡试后闭门不出，蒲松龄在朋友郁闷时写信慰问，让病愁之中的张笃庆十分感动：

历下归来后，松关尽日虚。

黄花秋已过，雨雪岁将除。

病里依耽酒，愁中罢著书。

故人寄尺素，长跪意踟蹰。

第二首诗，张笃庆回忆青春结社壮游时蒲松龄豪放的性情，感叹二人有出众的才华，却不为世人赏识，更感到聚会无期的惆怅：

每忆昔游日，披襟羡尔豪。

缄书歌下里，魂梦在东皋。

聚散同回首，浮沉自我曹。

知音寥落甚，《白雪》向谁操？

住古老的淄川县城，苦吟于滔滔孝妇河旁，追想前辈建功立业的豪举，痛惜自己飞鸿铩羽遭遇，愤懑世人对饱学之士的冷漠。虽然总以清贫自守安慰自己，却终究不能安于科场蹉跌。张笃庆在第四首诗里写道：

非是甘丘壑，青云志未成。

论文留古道，阅世见人情。

困顿每贫病，艰难重友生。

故人今尚尔，相望隔柴荆。

两位同病相怜的秀才结郢中社时飞扬的意气，稳操举业胜券的自信，已受到挫折。张笃庆最后两首诗甚至出现了对于年轻人来说太过悲苦的诗句：“皇姑庵畔望，肠断菊花秋”，“愁心与落叶，中夜乱飘飘”。

蒲松龄和张笃庆为没能进入乡试或乡试失败互相写诗发牢骚，两位落第秀才心情沉重，其功名心更重，他们还得在科举道路上继续挣扎。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一时的“不遇”，其实是终身不遇的开始。

八 雅爱搜神

蒲松龄按照世俗观念，按照主流意识形态要求，走着追求飞黄腾达的路。他始终没有走成功，《聊斋志异》做的解释是：考官有眼不识金镶玉，取士以财不以才。实际上，更主要原因恐怕得“追查”到蒲松龄身上，所谓不务正业、“雅爱搜神”，使他写的八股文虽然能得到大文学家施闰章赏识，却不入乡试同考官法眼。这些同考官都是按照严格八股文训练考举人、做进士，他们嗅到文章有一点儿不符合八股的气息，就不喜欢，不推荐。根据前人记载，蒲松龄参加多次乡试，他的文章只有一次送到主考翰林面前。

既然蒲松龄青年时代诗文没传下来，我们仍需要从张笃庆那里，寻找蒲松龄青春时代爱好、追求的蛛丝马迹。我们找到的，就是“雅爱搜神”。它，决定了青年蒲松龄的人生走向，决定了蒲松龄终生得不到更高功名的“不幸”，也决定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大幸。正因为蒲松龄从年轻就喜欢谈鬼说狐，中国古代少了个举人、进士，多了位彪炳文化史的小说巨匠。

蒲松龄从青年时代就“雅爱搜神”，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蒲松龄喜欢阅读和琢磨科举考试根本不需要的闲书，如《庄子》《列子》《史记》《搜神记》《太平广记》之类，另一方面，蒲松龄学习干宝，做鬼之董狐，动笔创作《聊斋志异》。

“雅爱搜神”不仅占据蒲松龄大量时间，还影响他的思路和文风，从而使文名远扬的蒲松龄在一个一个考官眼里，成了“另类”。就像现今考生高考审错作文题，即使文章写得才气横溢、飞花粲齿，却只能不及格。

蒲松龄和张笃庆虽然意气相投，其实二人爱好从一开始就不同。张笃庆因为写诗被施闰章“面许采芹”。诗乃文学正宗，风雅事业。张笃庆中秀才后，在攻读八股文同时，潜心诗歌。而在诗坛有名气的读书人，较容易受到试官注意。张笃庆试图走这条“曲径通幽”的路，也几乎成功。康熙二十五年（1686），张笃庆考取济南府头名拔贡，第二年春进京入国子监，准备参加顺天乡试。因其曾祖在前朝位居宰辅，再加上他写诗的声名，某些居高位者“逢人说项”，张笃庆结识了更多知名人士。这一次，虽然再次与金榜题名擦肩而过，写诗却差点儿成了张笃庆的青云梯。

蒲松龄却朝着写小说、不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歧路狂奔。

康熙三年（1664），张笃庆有两首写给蒲松龄的诗，即《和留仙韵》和《答蒲柳泉来韵》，清楚地说明两人有不同的志趣、爱好，透露出蒲松龄《聊斋志异》早期写作的痕迹。

先看《和留仙韵》：

司空博物本风流，涪水神刀不可求。

君向黄初闻正始，我从邺下识应侯。

一时结客白莲社，终夜悲歌碧海头。

几点寒烟回首处，不知清梦落齐州。

一九九六年赵蔚芝先生在《聊斋诗集笺注》中注解《呈树百》“我有涪洼刀百炼”时引用《艺文类聚》卷六十《军器部·刀》引《蒲元传》：

君性多奇思，于斜谷为诸葛亮铸刀三千口。刀成，自言汉水钝弱，不任淬用，蜀江爽烈，是谓大金之元精，天分其野。乃命人于成都取江水。君以淬刀，言杂涪水，不可用。取水者悍言不杂。君以刀画水，言杂八升。取水者叩头云：“于涪津覆水，遂以涪水八升益之。”……涪津刀，淬用之水不纯，自谦才能低劣。

这首诗对考订《聊斋志异》何时动笔，有重要意义。

“司空博物本风流”，借晋代张华比喻二十五岁的蒲松龄。张华在晋代任司空，他的《博物志》记载许多奇闻异事。张笃庆用张华比蒲松龄，是指蒲松龄在写荒诞不经、于世无补、虚无飘渺的事。“涪水神刀不可求”，因蒲松龄与蒲元同姓，张笃庆用蒲元淬刀故事，比喻蒲松龄善于辨识和使用创作素材，他的作品不会是成不了利器的“涪水神刀”。张笃庆自谓师法聚集在邺下的应玚等建安七子，而蒲松龄喜欢写游仙诗的正始文学。这等于说：蒲松龄在写游仙、玄怪作品。

再看《答蒲柳泉来韵》：

迩来将遁世，闭户绝交知。

君自神仙客，吾岂帝者师？（原注：来诗谬以子房相况）

惊人怀谢朓，流水识子期。

不厌狂夫态，披襟共吟诗。

蒲松龄给张笃庆的诗恭维张笃庆是可以做皇帝老师的张良（子房），当然因为张笃庆祖上确实出过宰辅。按朋友之间对等鼓励的惯例，张笃庆回赠蒲松龄诗，应该把蒲松龄恭维作汉高祖另一位高参陈平才是。然而张笃庆没有这样做，却称呼蒲松龄“神仙客”，这与《和留仙韵》“司空博物本风流”有相同含义，那就是：蒲松龄爱好“神仙”、“玄幻”。

蒲松龄字留仙，更能说明他的志向和爱好。古人名字不能由自己决定，都是长辈给定，取字却一般是本人根据爱好和特长来定。蒲松龄取字留仙，说明他刚到弱冠就有了神仙爱好。

张笃庆写出“司空博物本风流”、“君自神仙客”之类的诗句，意味着康熙三年（1664），二十五岁的蒲松龄已在写神仙鬼狐故事，且给他的好友留下了深刻印象，几位好友，张笃庆、李尧臣、王甡、赵金人甚至已成了他的“第一读者群”。

那么，蒲松龄此时可能写出哪些作品特别是哪篇名作？《画壁》。

从张笃庆诗《龙兴寺同蒋左箴、王鹿瞻、蒲留仙限韵》可追索聊斋名篇《画壁》是如何产生的。

淄川城内西南隅有个龙兴寺，幽深寂静，常有读书人在寺内苦读。康熙三年初秋，张笃庆住在寺中读书，寂寞难消永昼，遂邀请蒲松龄等朋友到寺中小聚。蒲松龄等人来到寺前，看到一座高大石碑，上书隶字佛经。寂静的树林，把古钟的响声传得格外悠远。沉沉的木鱼声与和尚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几位秀才步入寺中，只见殿宇雄伟，上接碧云，松柏翳日，绿竹千竿，一座写着古佛名号的石幢立于殿前。秀才们步入殿堂，观看壁画上飘逸的散花天女，似乎能听到环佩叮咚。方丈请秀才们客座待茶。秀才们絮语一阵，兴致盎然地看了一会儿佛经。暮色曛曛，金身罗汉在夕阳余晖中更显得高深莫测。秀才们来到殿外，坐在花墙前，谈诗论文。举目四望，只见落日衔山，炊烟与白云相接，又听归巢的鸟儿噪闹不休，西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松柏萧萧，烟霭漫漫，秀才们诗兴大作，出题，限韵毕，各自吟诵新作，张笃庆连写三首《龙兴寺同蒋左箴、王鹿瞻、蒲留仙限韵》，其中第二首：

阴阳绀殿覆晴云，徙倚同翻贝叶文。

天女散文传妙谛，辟支环珮动声闻。

我来竹院消长日，谁共寒山话夕曛。

为向元卿询二仲，放歌白雪晚烟分。

请注意“天女散文传妙谛，辟支环珮动声闻”！它泄露了《聊斋志异》早期作品《画壁》的写作背景，并非小说里的“都中”，而是淄川城内的龙兴寺。

我们先看看这篇美妙的小说写的是什么内容：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两壁图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思。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女伴共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髻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作，贫道何能解？”

多优美的故事，多奇特的构思！朱孝廉飘上壁画与散花天女相爱，他回到人间，画上天女从少女发型变少妇发型，说明她经历了新婚。散花天女的新婚从何而来？从朱孝廉意念中。在佛经传说中，散花仙女是道心能否坚定的考查者。当菩萨讲经说法时，散花仙女将天花撒在菩萨身上，道心坚定者花不着身，道心不坚者花着身不去。按说散花天女应当道心最坚定，《画壁》中的散花天女却痴迷爱情。

蒲松龄落笔写《聊斋志异》，就对仙女进行“人间化”，她不仅主动和凡人相恋，还按照人间规矩“上鬟”。更重要的是《画壁》创造出蒲松龄最常用、富有哲理的构思模式：“幻由人作”。

只要你殷切盼望，你所向往的一切美好事物都会出现。

这是浪漫主义奇想，也是聊斋故事的构思艺术精髓。

说《画壁》是蒲松龄二十五岁前的作品，是不是有些武断？应该不是。因为，蒲松龄二十五岁时，张笃庆写的诗已把蒲松龄称为“神仙”，把蒲松龄和《博物志》作者张华并列。蒲松龄不写神仙志怪类的作品，张笃庆的判断从何而来？

张笃庆对蒲松龄的“神仙”之称还不止一次，另一次来自诗情画意的夜游。康熙四年（1665）秋天一个夜晚，张笃庆及其弟张锡庆、张履庆，与蒲松龄、李尧臣泛舟昆仑山旁的西溪。“西溪”即淄川西门外的孝妇河。清风习习，水波涟漪，一望无际的天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轻舟穿过，片片荷花溅落在秀才们的衣襟上，小船惊起几只水鸟，孤零零落在沙汀上。远望昆仑山，黑苍苍一片。张笃庆派人到堤头沽来美酒，与蒲松龄、李尧臣饮酒赋诗。风轻舟快，小船在清流漂来漂去，秀才们兴尽归来，月亮已落，菱歌亦歇，唯见白浪冲激石岸。张笃庆有《同留仙、希梅及锡、履两弟月夜乏舟西溪，分韵得“洲”字》三首，其中一首：

清霜又到白洲，愁病惟我载酒游。

鸥鹭梦寒江蓼晚，芙蓉花落碧天秋。

苧衣云冷千岩下，桂櫂风轻两岸头。

自是神仙人不识，同舟李郎本风流。

最后两句写张笃庆对两位挚友的认识，“李郎”是李尧臣，“蒲兄”没直接说出，而是说“自是神仙人不识”。魏晋时期有游仙诗，蒲松龄因为写神仙题材小说给挚友张笃庆留下“神仙”印象。

那么，是什么事情给张笃庆造成蒲松龄是“神仙”的印象？

是因为蒲松龄写了有关神仙的小说。

在各种《聊斋志异》版本都排在卷一第六篇的《画壁》最具资格。

第四章 确立为人要则——王永印家坐馆

本章内容与前一章后半段同步。蒲松龄青年时代，有段相对优裕的塾师生涯，对其创作有较重要影响，这就是康熙四年（1665）开始，蒲松龄到王永印家做其子侄的老师。王家在淄川城里、王村、苏李村都有住宅，苏李村是其老宅。

一 王永印其人

王永印，字八垓，其原名应为“永荫”，因其兄弟名字都带“荫”字。其父王所须，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举人，授南皮知县，后升应州知州，卒于任所。王所须有三个儿子做官：王鼎荫，字六符，顺治三年（1646）进士，曾任职北直东安知县；王昌荫，字七襄，明崇祯十年（1637）进士，曾巡按山西，提督北直学政；王新荫，顺治五年六年（1648—1649）联捷武科，任怀来卫守备。王永印是贡生。这位富家翁和穷秀才蒲松龄成为肝胆相照的挚友，友谊维系半个世纪。王永印是何等样人？蒲松龄的《寄王八垓》《为八垓王公八十大寿序》描写相当传神：

香山酒客延高龄，七十颜色如儿婴。

昔日倔强犹不减，对客豪饮能千觥。

我性疏狂君磊落，相逢不觉肝胆倾。

王公八垓，夙世仙人，志趋豪上，昔与余垂髫相戏，每见其肝胆廓落，辄已倾倒。虽生于华胄，而文章词赋，英迈不群……家虽落，固不贫：田数顷可耕，楼阁数架可栖，子孙可给指使，岁十余酿可供酣饮……公自飓风骇浪中来，其视世之调调刁刁者，秋蝇之过耳，无所动吾心，故以亦无所动吾气，以享修龄，所谓人事，非天命也……

前一首诗与后一篇序相隔十年，蒲松龄都在王家坐馆。前诗是王永印七十岁时写的，后序是王永印八十大寿时写的。前首诗描绘王永印七十高龄却身体健康、心情愉快、面如婴儿，仍像年轻时那样倔强豪饮。后一篇序传达更多信息：其一，蒲松龄与王永印相识于“垂髫”。蒲松龄还是十来岁童生时，就与王永印相识，且为其豪迈性情而倾倒。其二，王永印屡遭家难，这家难是什么？父亲死于任所、兄弟扶枢还乡？战乱中宅第被占被抢？王家兄弟罢官、出事，甚至被杀？都应算他遇到的不幸。其三，王永印是性情中人，文学中人，虽没有功名，却颇有才气和豪气，光明磊落，喜欢喝点儿小酒，率性而为，不拘小节。因为他见过世面，经过家难，承受能力很强，小打小闹的变故骚扰不到他。其四，王家的家境相比于王所须在世时虽已走下坡路，但仍有几百亩地收租，家中楼阁连亘，酒肉不缺。

蒲松龄“垂髫”即和年近四十的王永印相识并带崇拜之情，六十岁再给王永印祝贺八十大寿，时间跨度半个世纪，称他们终生挚友不为过。

蒲松龄在王家坐馆，苏李村离蒲家庄约二十五公里，蒲松龄得住在馆东家，因而有了与王永印风雨之夕挑灯饮酒聊天畅谈的机会。王永印把蒲松龄当作有才气的读书人、知心朋友看待，绝对不像《闹馆》里的馆东礼之用，将家庭教师当奴隶。这段时间蒲松龄心情较愉快，而且，到既有文化又较阔绰的缙绅之家坐馆，给蒲松龄增加不少见识。

王永印家坐馆能对蒲松龄写作产生影响的，主要是：

给王家子弟写《为人要则》；

替王永印代笔《与程县公书札》；

写作聊斋小曲；

爱情婚姻话题；

奇异突兀的《鬼哭》；

与时局相关的话题。

二 为人要则

《为人要则》是应王永印要求撰写的“命题作文”，前有小序：

王八垓兄有感于世情之薄，命十二题属余为文，以教子弟，亦见其忧患之心也，遂率撰之。

《为人要则》分正心、立身、劝善、徙义、急难、救过、重信、轻利、纳益、远损、释怨、戒戏，凡十二题。

蒲松龄认为，人生在世，首先要卓然自树，于仇怨之丛，立得身牢；于风波之中，立得脚定。交往则皆正人，所为则皆正事。这种立身牢的人，才值得人爱重。他具体阐发孟子“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的话：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人有“正气”，丧失正气的人，便奸盗邪生，乃至骨肉相残，同室操戈。众人视之如盗贼，这样的人“尚得为人乎哉”？

他把择友、交友看作人生十分重要的事。“不视人而视其友”，有好友朝夕相处，可言道义，读诗书，讲孝悌忠信，济困扶危，弃淫佚而习勤苦（“劝善”）。因此，人应当弃饮博酒徒之友，就道义之士（“徙义”）。朋友之间，须恪守道义，不辞劳，不避怨，生死不二。“平居可与共道德，缓急可与共患难。其人在，我扶其困危；其人不在，我抚其儿孙”（“急难”）。除困窘时互相扶持外，蒲松龄认为朋友要成为诤友、良友，对迷于声色的朋友，忠告善道，不可隔岸观火，不关痛痒，更不应阿谀唯诺，以取容悦（“救过”）。

蒲松龄主张，一个人要在社会上受人尊重，必须加强道德修养，要重信，重季路之一言。要轻利，不要因小利计算锱铢。受人之利，没齿不忘，与人之利，漠然处之。要谦虚自重，对一切劝善规过的忠言要言听计从（“纳益”）。对一切奇技淫巧，赌博游荡，无赖之徒，避而远之（“远损”）。对乡里故旧间的鹅鸭之争、睚眦之恨，平心静气，息事宁人（“释怨”）。朋友之间，以道义为重，戒嘲骂喧阗，鄙俚取笑之语。“不惟交道可全，亦免祸之一端也”（“戒戏”）。

《为人要则》以格言形式写给弟子们，以利于他们学习。蒲松龄自己正是这样做的。《聊斋文集》保留数篇对好友如王甡、孙蕙直言进谏的“诤文”。我们还可以把《为人要则》看作蒲松龄创作的“主题揭示”。《聊斋志异》和俚曲正是按照这样的道德标准，塑造心目中美好的形象，鞭挞不齿于人类的败类。这些道德当然是从孔孟之道出发，却包含千百年来中华民族在社会生活中所宝爱的美好品德，用现在的话说，是传达正能量。

我们不妨按图索骥，甚至带点儿胶柱鼓瑟，从《聊斋志异》寻找与《为人要则》有明显联系的篇章：

首当其冲的是在任何《聊斋志异》版本皆占首篇的《考城隍》。海涅曾说：“诗人总是按照自己的肖像来创造他的人物。”《考城隍》的主人公，是蒲松龄按照“为人要则”要求，按照“自己的肖像”创造出来的理想人物。小说中写：其姐夫的祖父宋焘病死，参加冥世考试，因写出有见解的文章，被派作城隍。他申诉“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唯听录用”。冥王检查生死簿，其母还有九年阳寿。“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九年后宋焘果然死了。《考城隍》写阴司按照“德、才、仁、孝”选拔人才、录用官员，表现的是蒲松龄本人的期望。

《王成》是个懒汉致富的故事。懒汉岂能致富？因为讲信义守道德。王成捡到一股金钏，不贪财，等失者来取，结果等来祖父的情人，成为帮他从懒汉迈向小本经营致富的狐祖母。王成在旅店丢了银子，不怨店主，结果店主成为帮他用一只小鹌鹑换来六百两银子的幕后诸葛亮。

讴歌友情的《王六郎》。水鬼王六郎和渔翁许某因爱喝酒成了朋友，王六郎不忍心看代自己做鬼的女人丢下孩子，宁可继续做鬼，因此感动上帝，任命他做城隍。许某跋山涉水看望已成神的故友，嘱咐王六郎善待百姓。蒲松龄用他们的故事讽刺一旦做了高官就不再理当年“戴笠之人”的势利眼。

调侃教育“造孽者”的《仙人岛》《辛十四娘》。以“中原才子”自居的王勉来到远离人世的仙人岛，炫耀自己的“冠军之作”，受到世外仙女的尖刻嘲笑，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改过自新。喜欢跟人生口舌之争的冯生，娶狐女辛十四娘后恶习不改，与贵公子楚某争论短长，结果被陷害入狱，差点儿被杀头，幸亏“室有仙人”，帮他跳出囹圄。

教训轻薄者的《瞳人语》。长安名士方栋行为轻佻，尾随美女，被灰尘迷目，眼睛长了厚厚一层膜，什么也看不到。念佛悔过一年多，有只眼睛复明。这很有哲理：对轻薄好色者的惩罚，就是让他眼睛瞎了。

……

这些篇章是不是写于王家坐馆时期，并无确证，但它们的思想意蕴，与蒲松龄为王家子弟写的《为人要则》一脉相承。

话又说回来，天才作家蒲松龄果真完全按《为人要则》写小说，《聊斋志异》岂不成了新二十四孝或新烈女传？作家天马行空的想象如何展开？丰富多彩的人生画面如何绘制？逾越封建道德的爱情故事如何产生？所以，更确切地说，《为人要则》是给《聊斋志异》提供一条为人底线。因为，虽然现实永远是创作的土壤，是想象的源泉，却绝对不能将小说家的创作，特别是天才小说家的创作当成客观世界的简单拼凑，当成现实生活的忠实剪裁。因为小说家总会从人生发现新的东西，予以提升，达到质的飞跃。聊斋最擅长写神鬼狐妖，它们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然而却比现实真实存在的人更深刻、更有哲理、更有诗意，也更重要。

三 代王八垓与程县公

程县公何许人？据乾隆《淄川县志》：“程观颐，字我生。山海卫人，进士，（康熙）三年任，五年劾去。”

在王永印家坐馆，替王永印处理来往书信成了蒲松龄的“内务”之一。《代王八垓与程县公》是篇激扬文字的“反贪檄”：

里甲之事，丁地少者，难于应役，原银少者，难于当差，故邑中里甲，至有逃散殆尽者。其初由一二人开自便之端，而其后之夤缘尤效者，非尽得己，势有所不能支耳……故黠者纷纷如鸟兽散。若孙某则准归“忠五”矣，王某则准归“丰泉”矣，生不自揣，欲援两家之例，老父母不允归里，乃赐併甲。老父母只知肉糜之可餍饱，不知蝼蝈之为公私也。盖不併则七岁一差，併后则年年应役，不併则各甲当各甲之差，併后则一家应全里之役，其害尚可言哉？即不肯推孙、王之例，使之移重就轻，何遂以朝三暮四相愚也？过里之举，生既不得蒙恩，併甲之旨，生亦不能从命，惟仍守故辙，按甲当差。其能当者当之，不能者，其谴责之惟命，赦宥之惟命，并于生无与也。此非一家私议，愿老父母平气听之。

里甲制度是清朝保证朝廷赋税如期完成的制度，当时不仅平民百姓要纳各种苛捐杂税，富户也难逃横征暴敛之苦。故有些担任里甲之职的富户干脆弃家出逃，《狐谐》里的万福就是为逃里甲之役从博兴跑到济南。面对这种情况，知县如何办？并甲。让没跑的承担更多责任、花费更多金钱。王永印就摊上这“美差”，要较平常数倍付出。“孙某”和“王某”能幸运地不受此害，自然少不了孔方兄保护。王永印向知县要求“过里”，被程知县拒绝，就让蒲松龄代写这封信。这封以当地士绅名义写给“灭门知县”的《代王八垓与程县公》，写得毫不客气，有点儿像“爱的美敦书”，虽然没直接指出程知县劣行，但“老父母只知肉糜之可餍饱，不知蝼蝈之为公私”，“以朝三暮四相愚”，讥刺入骨。信末宣布：我就不听你这一套，想整我，你只管整！何况这事牵涉朝廷公器，根本不是什么个人恩怨！王永印能对知县持如此强硬的态度，自然因为王家是县官惹不起的士绅之家。也因为蒲松龄疾恶如仇的个性，才能将一封普通书信写成刺贪刺虐的妙文。

这封书信起到什么效果？不得而知。蒲松龄康熙四年（1665）到王永印家坐馆，康熙五年（1666），程知县就被罢官。至于程知县是否因为得罪了王永印等这样的“巨室”才罢官，无史料可证。

由这封书信可以联想：在王永印家坐馆，做王永印的兼职秘书，让蒲松龄了解不少缙绅之家和官场内幕。对穷秀才蒲松龄来说，坐馆是为谋生路不得不抛家舍业、为糊口而耘人田，对作家蒲松龄来说，却成了难得的开拓视野、搜集写作素材的机会。人生双刃剑就是如此。

四 聊斋小曲

十六世纪时，时调小曲在民间流传很广，【山坡羊】、【银纽丝】、【耍孩儿】、【罗江怨】、【打枣杆】，不分南北，不论老少，家传户诵。内容以情曲为主。这种时调小曲，是不受格律所限的诗歌形式。蒲松龄在王家坐馆期间也写了些小曲。

聊斋小曲国内多散佚不存。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日本医生平井雅尾在淄川购得些“蒲松龄遗墨”，其中聊斋小曲达百首之多。尽管平井雅尾声明他的收藏得自天山阁主人王敬铸，而王敬铸手中确实有珍贵的聊斋抄本。实际上平井雅尾的藏品既有珍贵手稿、抄本，也有故意作伪、糊弄日本人的赝品。这些玉石共存的“聊斋遗稿”，由某日本企业家高价收买，捐赠庆应义塾大学。前野直彬教授日文版《蒲松龄传》引用了庆应义塾大学收藏的部分聊斋小曲。一九八○年，日本汉学家藤田祐贤教授访问山东大学时，曾向笔者提供过聊斋小曲的目录。一九九二年马振方教授日本访学，带回聊斋小曲复制件，将考证成果写进《聊斋遗文七种》。

康熙五年（1666）秋天，蒲松龄听到这样一件真事：邻村有位贤惠而不幸的女子，她十分爱自己的丈夫，丈夫偏偏是个朝三暮四、寻花问柳的登徒子，经常游荡在外，终夜不归。这少妇不管刮风下雨，不分春夏秋冬，每天等丈夫到深夜，习以为常。蒲松龄同情她的不幸，赞叹她的痴情，在一个秋月初上的夜晚，以这个少妇的口气，写出一首哀婉动人的聊斋小曲《夜雨思夫曲》，该曲以【雁过声】为曲牌，按一更到五更顺序写少妇思念、盼望丈夫，忧思如缕，如泣如诉，其中四更曲：

谯楼四鼓交，谯楼四鼓交，无限伤心被他抛。听铃淋雨声遥，疏还密，低复高，几阵窗前人惊搅。

康熙六年（1667）仲春四月，蒲松龄在王家坐馆闲暇时，常到邻村古城游玩，访问村老樵夫，收集民间传说。他与隐士、农夫在林中、溪头席地而谈，一谈大半天。有时，王家及其他亲朋家少爷也向蒲松龄晒自己的幸福。有一次，聊起各地的婚俗，邻家大户的少爷神采飞扬地向蒲松龄描绘自己新婚时如何喝合卺酒、如何入鸳帏，讲得忘乎所以。蒲松龄自己抛妻别子，茕茕孑立，很羡慕这位少爷，他认为，人生之乐，孰能过此？于是以【叠断桥】曲作《新婚宴曲》以志之：

一更鼓儿敲，一更鼓儿敲。孔雀屏开银灯照。借灯光，细把佳人瞧。轻点朱唇，淡把蛾眉扫。轻点朱唇，淡把蛾眉扫。面庞儿自然带笑，面庞儿自然带笑。

二更乐声喧，二更乐声喧。陈设酒筵色色鲜。有侍婢，双双把杯盏。玉液琼浆，珍味盛大盘。玉液琼浆，珍味盛大盘。果品儿样样新鲜，果品儿样样新鲜。

三更肴羹萃，三更肴羹萃。交换金樽调美味。互相劝，各尽两三寻。过饮千杯，也是不能醉。过饮千杯，也是不能醉。并肩儿玉人一对，并肩儿玉人一对。

四更酒兴阑，四更酒兴阑。双携玉手并香肩。剪灯花，自细来相看。玉体亭亭，金莲又纤纤。玉体亭亭，金莲又纤纤。轻盈儿一双臂腕，轻盈儿一双臂腕。

五更星月稀，五更星月稀。同入罗帏同解衣。早现出，那珠辉玉丽，明霞般骨，似沁雪般肌。明霞般骨，似沁雪般肌。尽力儿拥抱偎依，尽力儿拥抱偎依。

聊斋小曲形式灵活，如行云流水，不仅是蒲松龄青年时代文学创作的“试验田”，还影响到他此后两类重要创作：《聊斋志异》和俚曲。写在蒲松龄墓碑上的俚曲《琴瑟乐》与《新婚宴曲》就有颇多相似处。有不少聊斋故事嵌入小曲，如《绿衣女》中的唱词，成为揭开绿衣女身世的钥匙：

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

不怕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收藏聊斋小曲哪些是赝品？蒲学家的争论集中在《新婚宴曲》《夜雨思夫曲》《尼姑思俗曲》等曲上。我却发现蒲学家都没注意的《岂有此理曲》很像蒲松龄的作品：

岂有此理，那里话！不要照奴发。先有你来后有他，何必争差。这都是旁人告诉你的话，主意自己拿。那些人巴不得咱俩不说话。是些冤家，怎肯疼他，将你撇下？又不眼花，奴岂肯一条肠子两下里挂，半真半假？你不信，我舍着身子把誓骂。屈杀奴家，屈杀奴家。

王永印有正妻和不止一房小妾，家中争风吃醋常有发生。《岂有此理曲》有个小引：“王与妇谈文之语——口头语，故作此曲。”倘若不知道康熙四年（1665）后蒲松龄在王永印家坐馆，这个“王”字就突兀，莫名其妙，小曲是不是蒲松龄作的，也难说。既然明确康熙四年后蒲松龄在王永印家坐馆，而王永印家妻妾矛盾不断，这个“王”指王永印就基本可以肯定。小曲为蒲松龄所作，也大体可以敲定。至于蒲松龄不称“王八垓”而简称“王”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这是游戏之作，称呼人的名或字都不合适。有趣的是，“岂有此理”是王永印的口头语，小曲口气却是“奴”，似乎模仿王永印小妾来写，实际上却又是王永印“反串”安抚小妾，而被安抚的是老资格的妾侍，故而有“先有你来后有他”的话。对微妙的男女话题以词曲搞文字游戏，颠颠倒倒取乐，是蒲松龄常用“伎俩”。《蒲松龄集》有蒲松龄以孙蕙侍妾顾青霞、王永印小妾语气写的诗词，有蒲松龄用类似玩世不恭语气调侃张笃庆续弦的诗。是原来比较古板的蒲松龄因受到王永印影响，渐渐多了几分幽默，还是本来就风趣的蒲松龄，因为与放浪形骸的王永印交往，“趣”的特点更多地被激发出来？

五 爱情婚姻话题

蒲松龄在王永印家坐馆，生活条件比起《学究自嘲》里的训蒙师，不知强多少，更重要的却是王家的条件有助于《聊斋志异》写作。王家是士绅之家，也是读书人家，家中藏书丰富，给喜欢杂学旁收的蒲松龄广阔的阅读天地。写小说得有足够空闲时间。在王家坐馆的蒲松龄除白天教王家子弟读书外，晚上大把时间属于自己。蒲松龄自述，他写聊斋故事常写到“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聊斋自志》）。如果他待在贫寒却温暖的家里，享受贤妻照抚、儿女绕膝之乐，恐怕晚上就会小酒喝几口，孩子逗一逗，早早梦周公了。处于“梅妻鹤子”境地的蒲松龄，却只能从写小说中寻求人生最大乐趣。

笔者写过三部长篇小说即新儒林长篇系列《蓝眼睛黑眼睛》《天眼》《感受四季》。笔者的体验是：写小说与写基本纪实的散文不同，最大快乐，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世间万物唯我做主，想象力不断喷发，自己创造的人物、情节，不断在纸面上活起来、动起来，先感动自己，后感动读者。那是不可言传的快乐。相信蒲松龄在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矢志不移写小说，写小说的快乐是最大动力。

与主要描写男女之情的聊斋小曲相联系，蒲松龄年轻时代所写的聊斋故事，爱情婚姻占相当大比重。

蒲松龄感情非常丰富。当他白天教完学生，夜深人静，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书斋，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远处传来狐狸的叫声，他很容易想象出这样的故事：一个才华横溢却不得志的书生荒斋独坐，美丽的少女推门而入，给书生安慰，和书生谈诗论文下围棋，帮书生飞黄腾达，替他生儿育女。这美女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要名分，不要金钱，还反过来给书生金钱。这是多么称心如意、一厢情愿的穷书生情爱幻想！在礼教森严、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社会能有这样的女性吗？不能。这美人，只能从天上、从海底、从深山洞穴、从阴曹地府来，是天上鸟、水中鱼、地面鲜花、山中狐狸变的，甚至像《书痴》写的，书架上拿下《汉书》，翻到第八卷，里边夹个纱帛剪的美人，背面写着“天上织女”。突然，纱剪美人从书本上折腰而起，飘然而下，花容月貌，善解人意，自称“颜如玉”，真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花妖狐魅变成的美女和穷书生相爱，就是穷秀才蒲松龄的“意淫”、黄粱梦。

雨果曾说：想象是伟大的潜水者。蒲松龄能写出这么多爱情故事，靠的不是生活经历，而是想象天才，这么多的爱情故事绝不是也不可能是一位穷秀才的亲身经历。如果我们想从聊斋近百个爱情故事里一个一个坐实蒲松龄的经历，穷秀才蒲松龄就不是研究者喜欢说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倒成了世界恋爱之王了。所以在考察《聊斋志异》如何写成时，我们可以说，有许多故事描写的内容是蒲松龄经历过的，是朋友告诉的，是对前人作品的再创造，最重要的一点却是：《聊斋志异》是天才作家的想象才能和创造才能的集中表现。

我们不妨从八卷本《聊斋志异》卷一“拎出”几篇来看，聊斋爱情故事如何不同凡响地铺开：

《娇娜》。聊斋最著名的阳光女孩般的狐狸精。她美丽聪慧，肝胆照人，纯洁可爱。中国小说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独特、别致、动人的艺术形象。孔生生病，娇娜用狐狸精的红丸妙手回春，女华佗令“病人”一往情深。孔生爱上娇娜，娇娜也感念孔生深情。但两人因年龄差距不能结合。一对互相钟情却不能偕连理的青年男女如何将深情真爱进行到底？蒲松龄以如椽之笔巧设机关。狐狸精娇娜一家面临雷霆之灾，孔生关键时刻为娇娜献身，因为他心底深埋着“曾经沧海”的爱。娇娜深藏的情感喷薄而出，“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她接吻而呵之，将自己炼就的救命仙丹送进孔生口中，用红丸令孔生起死回生。蒲松龄最后将娇娜和孔生的关系定位于诗意化“腻友”。男女之间的真爱者不一定结为夫妻，真爱不一定有肌肤之亲，真爱可以感天地、泣鬼神、共生死。

《青凤》。蒲松龄早期创造的别致的狐狸精形象，娇美温柔、聪慧含蓄、端庄文静、性情婉顺，既向往爱情又恪守闺训。这个人狐恋故事特别有趣的是：人狂放不羁，狐恪守封建道德。狐叟是严格按照封建礼节办事的封建家长，狐女是逆来顺受、不敢主动争取爱情自由的封建淑女。一对钟情人被封建家长棒打鸳鸯，几乎没有再聚首可能，没想到青凤因被狗追逐现出狐狸原形来到耿生身边，有情人终成眷属。

《婴宁》。本是一见钟情、终成眷属、俗而又俗的故事，却被蒲松龄写成古代短篇小说名列前茅的佳作。婴宁本是狐女，由鬼母养大，跟红尘毫无关联。婴宁爱花，她山花般明媚，绿竹般葱翠，山涧般澄净，山鸟般灵秀。婴宁爱笑，面对陌生男子，毫无羞涩地笑，自由自在地笑，任何场合都可以笑，结婚拜堂都笑得不能行礼。这位清新脱俗、了无脂粉气的狐女来自何方？她来自毫无污染的深山，她把钳制女性的“闺训”一股脑儿丢进东洋大海。“婴宁”谐音“撄宁”，撄宁，是道家追求的修养境界，指心神宁静，不受外界事物干扰。《庄子·大宗师》：“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聂小倩》。读者耳熟能详的著名聊斋故事，港台大陆多次拍成电视剧。书生宁采臣慷慨豪爽，洁身自好，他的凛然正气，保护了自己，也感召了聂小倩。聂小倩本是受恶鬼驱使诱惑杀害人间男子的女鬼，受到宁采臣的感染，弃恶向善，在宁采臣帮助下，逃脱妖物魔掌，最终将恶鬼消灭之。聂小倩从祟人之鬼变活人之妻，从鬼到仙，脱胎换骨。《聂小倩》中恶鬼以女色、黄金诱人以吸其血，对今天的社会仍有寓言性、象征性意义。

《胡四姐》。“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的胡四姐温柔多情、善良周到、自珍自重，一旦与尚生相爱，就视尚生安危为己任，将“牵线人”三姐害人的狠毒揭露出来，将骚狐驱逐走。驱狐陕人不分青红皂白，在向胡三姐复仇时，将胡四姐一并捉拿。尚生帮她逃走，胡四姐铭记在心，即使成仙，仍对尚生笃爱不移，关怀备至。通常狐狸精跟男士相爱，惊鸿一瞥，胡四姐却追求爱的永恒。

笔者推测，以上几篇写鬼写狐的爱情小说，与写仙的《画壁》，是蒲松龄三十岁前的作品。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聊斋志异》神鬼狐妖“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这一特点聊斋早期作品已显现出来。

这些作品都编在八卷本《聊斋志异》卷一。是不是卷一肯定是蒲松龄三十岁前作品？却未必。《祝翁》写明是康熙二十一年（1682）在西铺听到的故事。蒲松龄把《聊斋志异》写一辈子，改一辈子，翻来覆去编一辈子。将《聊斋志异》近五百篇故事准确系年，是蒲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

活生生现实生活的启示，是作家创作的重要源泉。蒲松龄在王永印家坐馆数年，王家哪些事能直接影响到《聊斋志异》的写作？我认为是：家庭矛盾，封建家庭的嫡庶之争，弱势女子的不幸。

聊斋诗集里有首《妾薄命，赋赠王八垓》：

妾薄命，薄命如秋叶。十五来朱门，绿发交眉睫。惊云怖雨承主恩，燕姊酸眸生怒嗔。此身之重不能斤，望人颜色为笑。噫吁嘻！苦复苦，向谁语？四哭男，两哭女，讨一孤根，彼苍不许。顾影相怜，惟我与女。魇梦伤魂，涕下如雨。自从远卖东海滨，弟妹爷娘无一人。一人千里从主君，廿年还是妾一身。不及风中絮，犹得化生碧水侣青。阿翁来，笑相接，夜无人，惟窗月。啼君怀，语喋喋：老翁今年六十余，倘有不虞焉置妾？

按蒲松龄小于王永印二十一岁计算，王永印六十余岁时，蒲松龄四十余岁，已在西铺坐馆。从《八垓烹羊见招，阻雪不果，戏作烹羊歌》《王八垓烹羊见招，忽雪，因忆去年阻约，作烹羊歌》等诗看，西铺坐馆后，蒲松龄与王永印来往仍然密切。他写诗调侃王永印，完全可以理解，而对年过六十的朋友写出“倘有不虞”的话，更说明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假设《妾薄命，赋赠王八垓》写作时间为康熙二十年（1681），蒲松龄四十二岁、王永印六十三岁，恰好符合“老翁今年六十余”。此时距蒲松龄康熙四年（1665）到王永印家坐馆，已过去十六年。照此上推，蒲松龄初见这位王家侍妾时，她只有二十岁。蒲松龄对她在王家生活深入了解，恐怕大多靠王永印描述：这个小妾如何从千里之外买过来，家中妻妾如何争风吃醋……蒲松龄其实是用一首诗写了一个不幸女子的血泪史：十五岁被人从千里之外卖到东海之滨的淄川，爹娘兄弟姊妹一概再也见不到。进入贵家之门后，年纪小小的她受到主人狂暴的“爱”，也被其他妻妾白眼相看、穿小鞋。不得不小心谨慎、向所有人赔笑脸。心中的苦能对谁说？很想养育孩子，以老有所靠，没想到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部夭折！这么多孩子都夭折，有没有冢妇或其他妻妾作祟，也未可知。虽受到“老翁”（王永印）宠爱，却感到自己像片秋叶，还不如风中之絮，如果六十多岁的老郎君一旦撒手西去，我靠哪个？

蒲松龄虽然同情被压迫被损害的弱势女子，如何解决她们面临的难题，蒲松龄却是用根深蒂固的封建理念和“善有善报”道德观念应对：强调夫为妻纲，嫡庶有别，嫡庶和美，主张嫡妻以家庭最高利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重，遵从夫权，以后嗣为重；妾侍尊重嫡妻不可侵犯的地位，忍辱负重，打掉门牙咽到肚子里。这样的观念，在二十一世纪读者眼中，相当酸腐，但因为蒲松龄对封建家庭关系的缜密观察和对人物个性的深入剖析，聊斋家庭故事常创造出“泼悍嫡妻＋贤德小妾”的精彩双面像，有很高的认识价值，如：

《吕无病》。孙公子之妻留下一个儿子后死了，他续娶嫡妻王天官女，王氏施横施暴，虐待前房子与侍妾吕无病。吕无病是女鬼，本有惩恶除暴的鬼魂法术，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甘居人下，低调守分。蒲松龄给王天官女安排的遭遇是：娘家失势，生子夭折，被丈夫休弃，最后幡然悔悟，悔过自新，成了贤妻。

《阎王》。李久常之嫂悍暴不仁，虐待妾侍。她臂生恶疽，一年多不能起床。李久常偶入冥间，看到一女子手足钉扉上，近前一看，是其嫂嫂。李大惊失色，问阎王：我嫂嫂还在阳世，阴世怎能对她施刑？阎王回答：

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

原来，阳世的嫂嫂患病，是阴世对她施行惩罚！李久常回到阳世告诉嫂子。嫂勃然色变，战惕不已哀鸣：“吾不敢矣！”她的病很快就好了。“盘肠而产”和“针刺肠上”当然不科学，因果报应却准确。

《邵九娘》。柴生有金氏为妻，邵九娘为妾。金氏有奇妒之心、奇妒之才，对付丈夫新宠奇兵突出，花样翻新。邵九娘低三下四、曲意周全，被金氏以烙铁烙面，反而欣喜地说：“彼烙断我晦纹矣！”小说以“邵九娘”为题，含“九死不悔”之意。蒲松龄以邵氏“超贤”对应感化金氏“超妒”：不修饰打扮，以示守分；苦口婆心讲“夫为妻纲”，启发金氏守妇道；绝不争宠，“不敢当夕”避免矛盾；解脱金的疾病，使其感恩。金氏终于被感化，妻妾矛盾化解。最终邵九娘之子中进士做翰林，这是蒲松龄给“贤妾”安排的最佳结局。

《段氏》。大名府富翁段某之妻连氏反对丈夫纳妾私婢，晚年因没有儿子受尽侄儿欺凌。侄子们来抢家产，连氏无计可施，就在这时，段某当年与婢女所生之子出现。天上掉下个儿子，连氏立时神气起来，宣布“我今亦复有儿！”她保住了家产，也接受了教训，临死嘱咐女儿和孙媳：如果自己不育，即使卖掉首饰，也要给丈夫纳妾！

“子嗣”把最嫉妒的嫡妻连氏变成了积极纳妾主义者。在聊斋故事里，“子嗣”有着扭转乾坤的神功，有着惩恶扬善的威力，有着变换人物个性，改变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魔法。子嗣像如来佛的手心，一切聊斋爱情“孙悟空”都跳不出其五指山。蒲松龄以对生活丰富性的理解，自觉或多半不自觉地，以“子嗣”为枢纽，对封建家庭话题做深刻而广泛的开掘。这些作品常有极其酸腐的说教，却有精彩人物和故事。《林氏》和《妾击贼》可算蒲松龄心中“贤妻”、“贤妾”的登峰造极代表。林氏因为自己不育，想方设法制造机会，把丈夫和婢女拉到同一张床上，给林家生下儿女。出身枪棒师之家的小妾，能把十几个入室抢劫的强盗打得落荒而逃，却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嫡妻俯首贴耳、任其欺凌，还说“此吾分耳”。

聊斋故事出现不少泼悍异常的嫡妻，里边有没有蒲松龄当年坐馆的东家夫人的影子？至少有其一肢半节？很可能有。

六 奇异突兀的《鬼哭》

《聊斋志异》直接写王永印家真人的作品有没有？有。就是经常被蒲学研究者提到的、描绘明末清初民族灾难的《鬼哭》。

谢迁之变，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燐飞，墙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皞迪！”己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

《鬼哭》是怪异故事，却以真实历史和真实人物做叙述对象。王昌荫（七襄）重权在手，威势赫赫，却受到鬼的尖刻嘲笑。“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已成为研究者常引用的代表性话语。

《鬼哭》很难懂。要读懂这篇小小说，先要知道历史背景。

所谓“谢迁之变”指清初发生在山东的农民起义。谢迁，山东高苑人，顺治三年（1646）率众起义，顺治四年（1647）攻陷淄川，后遭清兵围剿，失败后被杀。“王学使七襄”即王永印之兄王昌荫。

蒲松龄写作《鬼哭》时，王昌荫本人已做鬼。《鬼哭》最令人费解的是，蒲松龄尖锐嘲骂的人，是馆东王永印的亲兄弟！王永印能容忍家丑外扬吗？蒲松龄写《鬼哭》怕不怕给王永印看到？会不会是蒲松龄离开王永印家若干年后才写《鬼哭》？凭王永印和蒲松龄数十年的友谊，这篇作品能躲得开王永印的阅读吗？看来，《鬼哭》故事背后还有故事。

“异史氏曰”有“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说明王昌荫（七襄）不得善终，应是解开谜底的钥匙。淄川民众口耳相传，王昌荫不得善终是被亲嫂子杀死。而长嫂杀小叔子，乃因为王昌荫与亲侄女做了苟且之事。但邹宗良教授考察到《清实录》中有关于王昌荫先后被“革职”、“弃市”的记载，说明王昌荫最后是被清朝廷所杀。那样的话，王家就会因为他而被抄家，给兄弟们带来灾难。如果王昌荫再有过乱伦之事，学使王昌荫（七襄）就成了丑中之丑。蒲松龄只写他的官场丑态，未涉及家中丑事，也没写他最终弃市。王永印不仅不会怪罪蒲松龄，倒觉得给王家留面子了。

七 聊斋部分取材来源

《鬼哭》与蒲松龄青少年时代经历的真实历史事件有密切关系。以下的故事会不会是蒲松龄在王永印家坐馆期间写作？至少，在此期间搜集？

《采薇翁》写“明鼎革，干戈蜂起”。

《王司马》《辽阳军》写明清之间战争实况。

《三朝元老》写曾任明相、降流寇（农民起义）、归清者的享堂被人挂上“三朝元老”匾和“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对联，暗含“忘八无耻”。洪承畴为清廷南征得胜归来，却有旧门人来给他念崇祯皇帝追悼他死难的祭文。

《鬼隶》记载清兵南下，“屠济南，扛尸百万”惨状。

《张诚》写清兵入关，一军官抢走一孕妇，四十年后，夫妻父子团聚。

《林氏》写一女子被“北兵”掳去，不肯受辱，自刎后被抛弃。

《乱离二则》写清兵入境，“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一对未婚夫妻先后被牛录掳去；小盐官母亲妻子先后为“大兵”掳去。都因为意外机会团圆。

《韩方》写明末清兵济南屠城，导致“郡城北兵所杀之鬼”骚扰人民。

《阎罗》写左萝石升天，“天上坠莲花，朵大如屋”。左萝石即左懋第，南明出使清廷的首席代表，不肯降清，被杀害。

《张氏妇》写平三藩的清兵兽行，“凡大兵到处，其害甚于盗贼”。

《保住》《厍将军》涉及平三藩，背叛故主吴三桂的厍大有梦至阴司，被鬼用沸油浇足，醒后足趾溃烂连呼“我诚负义”而死。

《鸮鸟》描写贪官借征准葛尔部蒙古之噶尔丹战事敲诈商户。

《小棺》隐晦写吴三桂兵败，数万人被杀。

《公孙九娘》《野狗》等篇，对抗击清兵的起义有所表现。

《九山王》《盗户》对邹、滕一带的农民起义，《五羖大夫》《白莲教》《邢子仪》《小二》对白莲教起义，有迂回曲折的表现。《快刀》写章丘起义农民被杀：

明末，济属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一日捕盗十余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兵，其谨依我，勿离也。”盗从之刑所，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头颅离开躯体后还能不能说话？按照现代医学观点，绝对不能。《快刀》的“盗”却能，且是夸奖杀自己的刀真快！随便捉人，随便杀人，被杀者只求速死，如愿以偿就大夸“好快刀”。残忍到极点的场面令人不忍卒读。

这些聊斋故事，都取材于蒲松龄青少年时代重大政治事件。因牵扯到明清交替，蒲松龄到底有没有民族思想，成为研究者争论的话题。阿英《晚清小说史》将《聊斋志异》说成“排满”的书。结合蒲松龄经历和思想发展看，作为中原作家的蒲松龄，带有谴责性忠实记录清兵入主中原大开杀戒，表现可贵的勇气。但如果将蒲松龄说成排满民族斗士似乎不妥。蒲松龄不遗余力参加科举考试，还不是想为清朝廷所用？

随着康熙盛世发展，蒲松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其他方面，小说创作也渐渐从“有所本”到随意虚构。

还有些聊斋故事直接取材于顺治到康熙初年的现实生活。

顺治元年（1644），顺天大兴人辛民任淄川知县遇到件怪事：有对兄弟担心父亲续娶后生下儿子分家产，竟乘父亲熟睡时阉割之，一时传为奇谈。《单父宰》记其事。

顺治四年（1647），奉天人陈其善任淄川知县，昏聩无能，断杀人案时，竟把杀人凶犯断去做苦主的儿子。《郭安》记其事。

顺治十二年（1655），淄川人孙宗元（字柳下）中进士，授临晋知县。县内有一家婆媳俱寡，婆婆与无赖私通，反诬告儿媳。官吏审案时，无赖一口咬定与儿媳相好。孙柳下命婆媳拿巨石砸无赖，媳妇下手狠，婆婆下手轻，真淫妇立刻自明。《太原狱》记其事。

顺治十二年天上出现赤字，《聊斋志异·赤字》记其事：

顺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王士禛《池北偶谈》亦有记载，赤字内容稍有出入。看来这是当时淄川、新城一带很有名的佚闻。可能是天空云彩的变幻令人产生联想，有人认为《赤字》隐约反映了汉民族的伤感之情。但文意模糊，很难确指。根据蒲松龄“闻则命笔”的习惯，天上出赤字的怪事，会不会当时蒲松龄顺手就记下了？那样的话，《聊斋志异》的创作上限竟可推到作者十六岁。

顺治十五年（1658），蒲松龄中秀才时，他的恩师施闰章机智地断明胭脂一案，《胭脂》记其事。

康熙二年（1663），福建人陈宝钥任山东按察司佥事、青州道，由于他的游扬，林四娘的故事不胫而走，王士禛《池北偶谈》有记载。康熙六年（1667），陈宝钥调任江南传驿道时，又为林西仲讲述林四娘故事，林西仲写成《林四娘记》。蒲松龄根据同时代人虚构的故事写成《林四娘》，王士禛、林西仲笔下的衡王宠姬，变成如小鸟依人的少女。

康熙四年（1665），直隶永年举人李司鉴上了朝廷“邸抄”，《聊斋志异·李司鉴》将此事描述一番：

李司鉴，永年举人也，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行永年查审。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在乡党颠倒是非，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钱财，着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已奉谕旨，而司鉴已伏冥诛矣。邸抄。

康熙五年（1666），蒲松龄的朋友王子巽（王敏入）进京探亲，归途中遇到设局诈骗。为了诈骗几十两银子，先后有三个骗子以不同面目出场，追随王子巽数百里终于得手。蒲松龄写《念秧》，在篇首说明：

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冲衢，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蒲松龄像新闻记者一样，听到什么就会马上记下来，估计顺治到康熙初年的真实故事都是他早期做了素材积累，后期对《聊斋志异》做重新编排时再做加工。

八 学师孙瑚

康熙九年（1670）春天，蒲松龄写信邀请时任淄川教谕的孙瑚到东阁喝酒：

琴书北渡，雪叶沾举子之衣；款段南来，桃花粲王孙之路。共意风流名字，已绕逐殿之雷；谁期颠倒英雄，未上迁莺之榜。笔底之经纶莫售，岂尔宣圣无灵？学宫之堂构未竣，故使孙山落第。忽闻音而感集，堪痛恨者不睹千里昂霄；一转念而欢生，所幸者又得三年聚首。过哉生之魄，设醴酒于东郊，卜焉逢之辰，醉羽觞于小圃。芳草迷芳径，一任红雨飘来；春色遍春城，莫遣黄莺衔去。序天伦之乐事，共倒芳樽；卜子夜之清游，同歌锦曲。虽则醉以酒，不过满眼皆饰目之资；岂曰我爱其羊，遂使盈几无下箸之处？荒园初扫，若人者，若人者，共拟攀彭泽之车；蓝舆已驾，吾师乎，吾师乎，何勿下陈蕃之榻？

（《邀学师孙景夏东阁小启》）

这封信大意是：在淄川学子心目中，学师孙瑚德高望重、才气横溢，没想到竟在会试中落榜。刚听到这个不幸消息时，蒲松龄很为学师不平，难道孔圣无灵？难道是学师倡修的淄川学宫尚未竣工，所以让他仍回到淄川负责完工？极其惋惜看不到学师在官场上一展雄才，却又庆幸与学师有了三年聚首机会。学生在三月十七日这一天，请学师到东阁赴宴，叙师生间天伦之乐，同诗同歌。学生翘首盼望“彭泽令”的车到来！

弄懂这封信需要知道的历史背景：其一，淄川儒学教谕孙瑚，字景夏，山东诸城人，以举人出任淄川教职，与蒲松龄建立了亦师亦友关系，互相欣赏。其二，孙瑚参加康熙九年的会试落榜。其三，淄川学宫破败不堪多年，一直没人管。孙瑚在当地发动士绅赞助，花费数年时间修建学宫。因工程浩大，直到离开淄川也没修完。此事，高珩有详细记载。

孙瑚虽是学师，却是《聊斋志异》的热心襄助者。应该倡导学生好好写应制文的学师，居然支持学生写“野狐禅”！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聊斋故事一些素材，由孙瑚提供，很可能就是类似于“东阁”聚会时讲的。例如，颈连一指而能复活，十年后却笑掉脑袋，真真乐极生悲，这则天下绝无仅有的奇闻《诸城某甲》，正是学师孙瑚向学生蒲松龄提供的：

学师孙景夏先生言：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乱，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闻其气缕缕然，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始呻，以匕箸稍稍哺饮食，半年竟愈。又十余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众为哄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气已绝矣。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又葬甲，乃解。

与孙瑚相关者，需要特别注意《孙必振》这个故事：

孙必振渡江，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孙必振是孙瑚的从弟，其事见《山东通志》。孙必振康熙十六年（1677）被任命为河南道御史，孙瑚已在康熙十五年（1676）离开淄川。蒲松龄是通过其他人的传闻知道孙必振这段奇闻，还是孙瑚邮筒相寄？都有可能。

时隔三个世纪，《孙必振》这个聊斋小片断，居然通过变形在斯德哥尔摩出现。二○一二年莫言在瑞典以《讲故事的人》做诺贝尔文学奖致词说：我故乡有个讲故事的伟大天才蒲松龄，我是他的传人。莫言讲了三个故事，第三个故事大意是：八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避暴风雨躲进破庙。天空雷声紧、火球滚，似乎还有龙叫。众人说：我们中肯定有人做了亏心事。咱们把草帽丢出去，哪个草帽被吹走，哪个出去接受惩罚。只有一个人的草帽被吹走。七个人把他抬起来丢到庙门外。此人刚被扔出，庙轰然坍塌。莫言讲的这个故事显然由《孙必振》演化而来。

九 决计南游

蒲松龄兄弟分家后，其父蒲槃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渐至闭门不出，卧病在床。康熙八年（1669）正月初五，与世长辞。

第二年，康熙九年（1670），蒲槃去世周年后，蒲松龄负笈南游。此时蒲松龄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长子蒲箬生于康熙元年（1662），已进私塾读书，次子蒲篪尚幼。两个儿子之间还添了个懂事的女儿。

父亲去世，蒲松龄身上，又多了赡养老母的担子。六口之家靠一个人“舌耕”，日子毕竟难过，蒲松龄不能不寻找更理想的养家方式。

恰好这一年，淄川人孙蕙到江苏省扬州府宝应县任知县。

孙蕙何许人？高珩《栖云阁文集》卷十四有《户科给事中树百孙公墓志铭》，《清史列传》卷七十有传。简而言之，孙蕙，字树百，别号笠山，生于明崇祯五年（1632），卒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清顺治十四年（1657）乡试中举，顺治十八年（1661）中进士。做过宝应知县、福建乡试主考官、户科给事中。著有《笠山诗选》五卷、《安宜治略》等书。

蒲松龄在孙蕙中举后第二年即顺治十五年（1658）成为秀才。孙蕙算蒲松龄同乡学长。根据张笃庆晚年诗作《同邑八哀诗》中对孙蕙的描述，孙蕙“振笔走千言，泉涌来万斛”，很有才华。没做官前常与淄川读书人聚会，写诗论文，“清谈刘真长，风流苏伯玉。采采纫湘兰，怀之动盈掬”。张笃庆参加过这些活动，比张笃庆大两岁的蒲松龄也会参加。从蒲松龄顺治十五年（1658）做秀才，到孙蕙顺治十八年中进士的三年间，蒲松龄和孙蕙有接触。孙蕙到宝应担任知县，按惯例得从家乡带亲信做幕宾。他的恩师赵晋石向他推荐蒲松龄，完全可能。何况请“学弟”做幕宾比较可靠。于是，孙蕙邀请蒲松龄南游给他做幕宾。

幕宾又称“文案”或“书启师爷”，《清代典章制度辞典》解释：

文案，幕制名。清代自督抚以至州县，均设文案幕席，在内衙（内签押房）掌管档籍及草拟文移公牍，与长官关系密切，得预闻机要。此项幕席在督抚衙门一般称“文案”，在州县衙门称“书启”，统称“文案”。

幕宾是当时没考上功名的知识分子既比较体面又报酬丰厚的职业。常常是有些文名的落第举子才能受到邀请。幕宾都是由主管官员延请入官衙，佐助本官，称为“入幕”。幕宾和主官的关系不是主奴，也不是上下级，而是主客。主官对幕宾有如宾朋。主官见幕宾时拱手尊称“先生”，幕宾称主官“东翁”，或称“大令”、“明府”（对知县的称呼）。不像知县手下的官员要对知县行跪拜之礼并自称“卑职”。幕宾的生活费用全部由东家供给，年薪多则二百两，少则数十两。蒲松龄做幕宾的收入是做私塾教师的数倍。

蒲松龄自从兄弟分家之后，年年在外边教书挣钱养家，王永印家给的报酬虽然高于一般的私塾老师，幕宾职业却比王家的酬劳高不少。像王永印那样达观的人，多年“小友”有个外出见世面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阻止。

康熙九年（1670）秋天，蒲松龄告别老母妻儿，开始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南游。

第二部 南游作幕

第五章　漫向风尘试壮游

蒲松龄南游作幕，既是齐鲁之子饱览江南风情的“风光游”，又是困于场屋穷秀才近观仕途百态的“官场游”。借用蒲松龄诗句，是“漫向风尘试壮游”。南游时间虽短，却为后人留下大量研究其生平的珍贵资料，包括诗稿《南游诗草》和手稿《鹤轩笔札》。通过对蒲松龄南游经历的考察，我们可以认定：为期一年的短暂官场生活对蒲松龄毕生的思考、写作，乃至内心深处的感情，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南游诗则对蒲松龄终生诗歌特点，乃至其写文章、构思《聊斋志异》的特点，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 途中寂寞姑言鬼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蒲松龄一介穷书生，不可能像当年李白仗剑远游、看名山大川。他为求生得到一次南游机会，沿途美景已令他大开眼界。

康熙九年（1670）秋，蒲松龄告别妻儿老母，挥别三间破旧的农场老屋，骑上马，从蒲家庄向西南走六十里路，来到青石关。

青石关位于青州府颜神镇西南二十多里，毗邻莱芜，是商旅从淄博南下江南的必经之地。关口两山壁立，连亘数里，山路崎岖，单车徐行，需几步一息。蒲松龄策马进关，觉得自己像给放进巨大瓮盎中，只见两边山崖上，青松衬着红叶，仰首看蓝天，一行行大雁鸣叫着，飞向南方。蒲松龄在崎坎山路上挽辔眺望，云海与叠峰相连，看不清哪儿是南行的路。幸亏有打柴的人用斧柄给他指引道路。道路更加狭窄，骑在马上的蒲松龄时不时触到山崖上的松萝。他沿着曲折陡峭的山路小心翼翼前行，马蹄动不动打滑，忽然，几声犬吠传来，才惊喜地知道出关了，低头看关下，炊烟之中，零零落落几户人家。他的《青石关》写下这里的景色：

身在瓮盎中，仰看飞鸟渡。

南山北山云，千株万株树。

但见山中人，不见山中路。

樵者指以柯，扪萝自兹去。

勾曲上层霄，马蹄无稳步。

忽然闻犬吠，烟火数家聚。

挽辔眺来处，茫茫积翠雾。

蒲松龄骑马出青石关，迤逦向南，穿行在群山之中。秋风飒飒，黄叶时飞，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松柏，散发着幽幽香气。马蹄在石板路上“嘚嘚”响着，鸟儿在丛林中叽叽喳喳叫着，一阵北风吹过，天上飘下濛濛细雨。头戴竹笠，身披蓑衣，在山脚下锄田的农人急忙回家。蒲松龄急于赶路，冒着细雨过岩庄，已是莱芜地界。他登上高岗，雨收云散，夕阳返照，归巢的鸟儿在天空迅捷飞翔，群山雾气氤氲。屈指一算，走出青石关已百余里，家乡渐行渐远。他不由得勒住马缰，回眸北望，落日沉沉，故乡渺渺，他不禁想起家人……

我们越俎代庖替三百年前蒲松龄设计段“思乡词”：

家里那点儿存粮不要被虫蚀鼠咬吧？

秋雨绵绵，三间老屋不要漏雨吧？

秋粮收了，得抓紧种好小麦吧？

催税的人不会登门叫骂吧？

年迈的母亲肯定在挂念远行的儿子？

上抚老、下养小的贤妻有没有累坏？

箬儿是不是好好学习“诗云子曰”？

篪儿是不是扯着小姐姐蹀躞学步？……

这样为大作家设计思乡词太缺乏诗情画意吧？

须知，蒲松龄原本是个极其普通的贫寒读书人。

蒲松龄来到沂州，住到旅舍休息，与书生刘子敬住一个房间。雨越下越大，没法赶路，只好静下心等着天晴。秋雨敲窗，长夜寂寞，两个一见如故的读书人天南地北说起奇闻轶事来。

刘子敬问：留仙，你喜欢狐仙故事吗？

蒲松龄说：当然喜欢，我们淄川到处都有这样的故事。

刘子敬说：想听一个书生跟一狐一鬼生死相恋的故事吗？

蒲松龄素来喜欢这类故事，忙说：愿闻其详。

刘子敬从背囊里取出篇文章：王子章写的《桑生传》。一个狐狸精，一个女鬼，同时爱上桑生，开始还互相吃醋，后来为了夺回桑生的生命，二女妒念顿消，亲如姐妹，她们为爱情而死，为爱情而生……

蒲松龄马上被这凄美离奇的爱情故事吸引住，靠着一目十行的读书本领，他立即记熟了这个非常奇异却描写略显笨拙的爱情故事……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反复琢磨，如何把这盘半成品菜，烹制成聊斋美味……

第二天天蒙蒙亮，蒲松龄登程赶路，这里是山东和江苏接界处。蒲松龄催马扬鞭，日夜攒程，歇脚于一个清静的小湖旁。稍作休整，又起身赶路，只见残月斜照着长满花的小汀，湖中水气冥冥，晨雾朦胧，秋野昏昏，似乎可以看到点点鬼火。他感慨：从遥远的北方往江南跑，顶风冒雨，不知道孤身走了多少路程？真像李白写的“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啊！是什么人在那儿吹笛子？偏偏吹的就是伤别离的“关山月”，更让离家的人伤感不已……

万里风尘南北路，一蓑烟雨短长亭。

何人夜半吹湘笛？曲到关山不忍听。

（《早行》）

蒲松龄惊奇：离开淄川时，已秋风飒飒，落红无数。江淮一带却依然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江淮和淄川风光如此不同。坐在徐徐前进的船中，他心情比刚离家时好点儿了，尽管有点儿寂寞，但能够听偶遇的朋友谈些鬼故事，真不错啊。哪儿都有这样的动人故事。听着这些故事，再坐到顺风顺水的船上，好像自己成了仙！从船上眺望岸边，落日余晖中，赶路旅客骑着马急速向渡口奔驰，飞奔的马蹄似乎踏着天边云彩。真像杜工部《重题郑氏乐亭》写的“向晚寻征路，残云傍马飞”。归林的鸟儿向西边地平线飞着，好像想衔住那眼看就落下的太阳。绿波似乎跟天边联接起来，船夫一边摇着橹，一边悠扬地唱船歌，你唱一声“哎——”，我回一声“来——”。多像柳宗元《渔翁诗》写的“欸乃一声山水绿”！绿水白沙，落日飞鸟，一幅多美丽的图画！

蒲松龄有着为国效力、光宗耀祖的殷切愿望，有着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出将入相的壮志豪情，却不得不暂时离乡背井、给人做普通幕宾：

青草白沙最可怜，始知南北各风烟。

途中寂寞姑言鬼，舟上招摇意欲仙。

……

（《途中》）

蒲松龄来到黄河边。千百年间，黄河入海口像条巨龙尾巴，在山东、江苏间来回摆动、改道。康熙年间（1662—1722），黄河由河南郑县、开封、商丘入江苏北境，再经过铜山、宿迁、淮阴、涟水注入黄海。蒲松龄到了黄河北岸。蒲松龄第一次看到“母亲河”，发现黄河如此汹涌澎湃！高大的楼船——不是官船就是巨商之船吧——被巨浪耸起，像给送上天！当地人说：黄河脾气最好的时候是五更天。没想到，五更时，黄河已风急浪高。

蒲松龄登上渡船，头天喝的酒还没醒，迷迷糊糊看到河边人影恍惚，黄河水深浪高，散发着鱼腥味儿。他猜想，这水底下大概有蛟龙出没吧？从船舱窗口看出去，一丛丛绿绿的芦苇从船边一闪而过，已看得到对面长堤上一片青翠。船夫显然见惯风急浪高的“世面”，一边在浑黄的河水中行船，一边兴致勃勃唱着歌儿。船儿惊起的一只只水鸟，忽喇喇向远方飞去。

蒲松龄过了黄河，经淮阴，过淮安，宝应终于到了。

他想念母亲和妻儿，一到宝应，就写下《寄家》：

年来憔悴在风尘，貂敝谁怜季子贫？

瑟瑟晚风吹落木，萧萧衰柳怨行人。

秋残病骨先知冷，梦里归魂不记身。

雁足帛书何所寄？布帆无恙旅愁新。

风尘奔波憔悴，衣服都破了也没人同情。看着眼前纷纷飘落的树叶，设想亲人肯定在埋怨外出谋生者还不归家。梦里回家，醒了不知道身在何处，嗅着扑鼻的桂花香，恍然大悟是在异乡客居。天上那轮明月正照着相隔千里的亲人。听着倾诉乡愁的笛声，家乡望不到头，不禁泪下！

蒲松龄到达宝应。宝应毗邻大运河，山明水秀，湖似明镜，山如浓黛。蒲松龄喜欢站在湖边，看澄澄湖水上倒映的夕阳。湖面上荷花盛开，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间飞舞。鱼翔浅底，长脚鹭鸶在水边觅食。他不禁想起郢中诗友无忧无虑在济南大明湖游玩的情境。看到路边新栽的柳树，更想到，陶渊明做彭泽令时栽过同样的柳。自己跟陶渊明一样怀才不遇，可远不如五柳先生，五柳先生做过知县，自己却仅是知县延请的幕宾。这种感伤情绪反映在一副感叹命运多蹇的对联中：

壮志尚未酬空向金城悲杨柳

前身得何孽欲搔短发问青天

带着忧郁和辛酸的心情，蒲松龄开始幕宾生涯。生平唯一一次混迹官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看到了既强大又腐朽的封建官场的黑暗，见识了达官贵人的醉生梦死和强盗嘴脸，也目睹了老百姓的啼饥号寒。

二 故人憔悴折腰苦

书启师爷实际是县官的私人秘书。蒲松龄给孙蕙起草呈文、公告、来往信件。这些文字都收进《鹤轩笔札》。手稿本由孙蕙带回家乡，共四册，前两册为蒲松龄手稿。

宝应位于江苏中部，大运河之旁，是水陆要道。宝应古名“安宜”，南齐时置县，唐代改名为“宝应”。故曾在这儿做过知县的孙蕙有时也被称“孙安宜”，如在珍贵抄本《聊斋偶存草》里，蒲松龄诗《寄孙树百》就题作《寄孙安宜》，这是人以任职所在地为名，宛如骆临海、柳柳州——骆宾王曾任浙江临海县丞，柳宗元曾任湖南柳州刺史。

康熙七年（1668）、八年（1669），暴雨成灾，河流多次决口，江淮水乡满目疮痍。康熙七年沥青沟决口，第二天地震，接着数日狂风，“卷巨浪至城下，村落庐舍俱为水侵”。康熙八年（1669），高邮清水潭决口，宝应再次被淹。康熙九年（1670），清水潭决口仍没堵上，房屋都淹在水里。数载奇荒使得宝应人民游离失所，卖儿卖女，浪迹他乡，“嗷嗷呺腹，四散如鹊”。

蒲松龄到宝应后，除了为孙蕙起草文告、书信之外，还常随同孙蕙视察民情，送往迎来。孙蕙来到这个“牛马冲疲”的地方，常感到地方官不好做。蒲松龄观察到孙蕙身上发生几件事：

蒲松龄一到宝应，就听说不久前孙蕙与河道总督罗多发生了矛盾。因为连年水灾，运河淤滞，往北京运粮运物的船只难运行，管理河工的河道总督罗多命令孙蕙召集七千名百姓挖河，孙蕙体恤民情，只征一千名百姓应河工，惹恼河道总督罗多，扬言“大计”（朝廷考查地方官员）时弹劾孙蕙。百姓闻言，两万多人争先恐后聚合到河道，六天完成全部任务……道光《重修宝应县志》卷十五《名宦》，孙蕙诗《浚河行》都记载此事。蒲松龄赞扬孙蕙爱民举止，写下《闻孙树百以河工忤大僚》：

故人憔悴折腰苦，世路风波强项难。

吾辈只应焚笔砚，莫将此骨葬江干。

看到如此不公平的官场，真想把笔砚都烧了，再也不读书，再也不去求功名！

康熙十年（1671）春天，蒲松龄看到京城的邸抄有关对孙蕙的评价，大概是为孙蕙未得“卓异”感到不平，写下《三月三日呈孙树百，时得大计邸抄》安慰孙蕙：

但余白发无公道，只恐东风亦世情。

我自蹉跎君偃蹇，两人踪迹可怜生。

除了不管多大官、多有钱的人，一样都长白头发，世上再也没什么公道可言。只怕大自然的风也会随着世故人情而刮！蒲松龄并未以雇员自居，而是把孙蕙当成有共同理想追求却不为现实社会理解的朋友。

蒲松龄为孙蕙起草给上司的信，经常搜肠刮肚，找出恭维那些达官贵人的词语。如称布政使慕天颜“济世雄才，匡时上哲”，称按察使陈某“经纬全才，朝野重望”；称布政使徐某“凤阁奇才，龙江伟迹”；称曹知府“白珩粹黄，紫电雄才”；称麻总督“一代名臣，两省福曜”……孙蕙写给上级的信，大都说明有“一芹上献”，送礼。

慕天颜被孙蕙看成是挡风墙。一听说慕天颜将走马莅任江苏布政使，孙蕙马上让蒲松龄代写封恳切得体的书信，拉近二人关系：

数月前偶接邸报，知老大人荣任南藩，不觉狂喜者累日。夫婴儿仆地，见家人至则长啼，卑职身履汤火，若引手拯救之力，非老大人而谁望哉！兹献一芹……

（代孙蕙《上藩司慕小启》）

孙蕙认为自己与布政使有特殊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应得到格外关照。孙蕙为什么因慕天颜到来欢欣鼓舞？因为慕天颜与孙蕙二祖孙宗元是“同年”，都是顺治十二年（1655）进士。孙蕙年轻时还见过慕天颜。

慕天颜，《清史稿》卷二七八有传。他是甘肃静宁人，做过江苏布政使、江宁巡抚等。孙蕙江苏任职期间，慕天颜一直炙手可热。孙蕙注意和慕天颜拉关系，成了他防备罗多这类“大僚”弹劾、穿小鞋的护身符，成了他被提拔的条件。

人在官场，会巴结上司，会送礼，是学问，也是幸运。长官收礼才办事。下级如何巴结讨好上级？如何送上不花钱的大礼——悦耳动听的恭维？如何投其所好送礼？送礼达到什么效果？……向上级表功、诉苦、求援、送礼、说情，是蒲松龄给孙蕙代笔的重要内容。

《上藩司徐》，信中希望宝应县前任知县抓紧交接政务。送上这封信同时，免不了送礼。新上任的县官送礼，布政使收下，是多大面子？孙蕙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前者一芹上献，未蒙叱茹，悚仄悚仄。”

康熙九年（1670）底，蒲松龄代孙蕙给巡抚写信，请求解决宝应驿站经费不足，蒲松龄即使写报告也能写得才气满纸，几句话，把困境形容得苦不堪言：

卑职以蕞尔之微员，任残疲之灾邑，民风则刁顽也，里甲则疲敝也，河道则雍塞，而驿递则繁难也，又兼以数年前已竭之民力，值千古未有之奇荒，真如千百万片之破甑，乃令卑职从首至尾片片而合之。

（代孙蕙《拟请拨补驿站上巡抚书》）

孙蕙既得和上级打交道，也得与同僚、地方豪绅打交道，还得应付来打秋风者。《鹤轩笔札》留下一位七品官应付种种局面的第一手资料。

蒲松龄对五柳先生厌恶的“折腰苦”十分敏感。他把知县对上司的应付说成是：“送往迎来，则贱如声伎；婢膝奴颜，则状同伏鼠。”他把知县的日常工作形容为“参揭之票，积案如山；呵叱之声，聒耳为聋”。在蒲松龄笔下，孙蕙知县生涯成了“走牛马于残疆”，“摇尾坑陷之中”，“呕血风尘之下”，甚至“蒿目焦思，仅存皮骨”。

蒲松龄经常看到孙蕙这个县官受的夹缝气：

有一次追查“钦案”，应该由知府把追出的赃银交上去。知府大人却装聋作哑，孙蕙自己不得不掏腰包补上，再低声下气向知府乞讨。

宝应相邻的如皋县，派河夫到运河当差，借宝应一百石米，久久不还。如皋县想纳入私囊，孙蕙不得不软硬兼施，写信讨米并声称要打官司。

另一知县经宝应北行，孙蕙多借十匹马给他，马到山阳县后，山阳知县将马匹扣留想私吞，孙蕙不得不气呼呼写信去评理……

道貌岸然的官吏在金钱面前，无一不是分毫必争、无孔不入！

吴县知县写信给孙蕙，希望借宝应发生水灾，用少量银钱买少女做侍婢。蒲松龄气愤地代孙蕙写《十月初八日答韩吴县》，挖苦托买丫环乃乘人之危，结结实实给那个卑劣家伙碰个大钉子：

反是老年台遣人觅之，无所往而不可。弟忝居一隅，救荒拯溺且愧无术，何敢教人鬻子女耶？

一个叫张德伯的，是孙蕙的“年翁”，同年的父亲，到宝应打秋风，托某“年兄”向孙蕙致意：或者给他些银钱，以“壮行色”；或者让他包揽词讼以“开情面”。蒲松龄的回信成了有趣的讽刺文章。《十二月答平原张》先陈述自己（孙蕙）“遭逢不偶，牛马冲疲，宦业三年，囊空如洗”，不能“尽绵薄”。然后俏皮地说，他这里“所不乏者日暮江云，只恨不能持赠耳”。声明他做官是“迂拙自守”，不开情面之私，劝厚脸皮的年翁打消到宝应捞一把的念头。

高邮州知州佟有信被免官，布政司让孙蕙“兼署”高邮。康熙十年（1671）三月二十八日，孙蕙带了蒲松龄等幕宾到高邮上任。孙蕙上任头几个月，不能不把主要精力放到灾害更严重、物力更凋残的高邮。蒲松龄为孙蕙起草《四月五日示》，劝高邮民众“民各安本业以清盗源”，一方面对高邮人民寄予同情：“地近太湖，连决数口，近年以来，尔民之颠连痛苦，荡析离居者，行路为之伤心。”一方面劝老百姓遵纪守法：“纵盗得一碟半碗，明是乌药鸩毒，走必死之路。”“且同一死也：尔做良民，亲朋吊哭，尚得全尸首以见祖宗；做匪人，则鹰犬食飱，竞置骸骨以填沟渠。”最后劝民不可“游手好闲”、“鼠窃狗偷”、“呼卢号矢”。与这个告示同时，蒲松龄还起草《劝民息讼以警刁风》，对“借一事而群喙相啄”、“挟宿怨而现控新词”的讼风表示忧心忡忡，以山村老学究口吻，劝说人民自安本业：“几口家人父子，尽博得饭喜菜欢，一行惨淡经营，也落得眠安睡稳，何苦妄行控告，自惹烦恼？”当讲到打官司对人民的损害时，蒲松龄仿佛忘了是在替知县捉刀代笔，而是站在普通百姓的立场上，《四月五日又示》干脆说现在官场都是牛鬼蛇神操纵，最好不要和他们打交道，免得惹祸上身：

公门之中，魍魉魑魅，智者难除。每一票出，未与被告见面，先要原告尽情，不则呵骂责难，无所不至，其中苦状，备难殚述。到得一口气伸，而自己之人品家私已萧索殆尽矣。

孙蕙兼署高邮州，使蒲松龄对腐败透顶的官僚政治有了切肤之痛。高邮当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官僚车马、舟船，一到高邮，恶奴四出，登堂叫骂，鸡犬不宁。给他们找来纤夫，又索马匹，甚至要求折现银装入腰包。稍不如意，就扬鞭追打驿站小吏，高邮官邸已然处处颓屋、面面漏风。

高邮清水潭在运河堤旁，地势低洼。上游四条河同时注入清水潭。雨季时，水量陡增，由潭溢入河，冲决堤岸，泛滥成灾。康熙四年（1665），清水潭决口，飓风大作，折木拔树，浪高数丈，亭场庐舍全被淹没，男女老幼溺死三万人。水灾过后，浮尸遍地。孙蕙在《清水潭感赋》中写过“废塍残坝隐湖天，民困东南已七年”。蒲松龄初过清水潭决口，看到波涛汹涌、人为鱼鳖的惨状。漫漫无际的河水占据田地，淹没草舍，好像天都给浸湿了……时间过去一月又一月，蒲松龄再次来到清水潭，决口处还没堵上，波浪像山一样翻卷，万顷被淹没的土地上，水天相连，看不出是牛是马的牲畜在浪花中漂动，风吹水面，浪涛响入云霄。各级官吏收纳河捐，耗尽民力、物力，却坐视水患纵横、生灵涂炭。蒲松龄盼望神仙临世，挑来青山做堤坝，多大的波涛、雷霆也冲不开，千秋万世不为灾，也使人民免受征课之苦。可这不过是个良好的、虚无飘渺的愿望。

三 江淮景色秀可餐

以蒲松龄下笔千言的才华，应付县衙官样文章，易如反掌。蒲松龄有更多时间寄情于陌生的江淮山水。这对于数年来靠“舌耕”养家糊口的蒲松龄，是换了种新活法。相比古代其他大作家，如李白杜甫苏东坡，蒲松龄缺少的，正是徜徉山水的潇洒活法。南游作幕虽只有短短一年，却给蒲松龄补上这一课。这对于一个作家至关重要，对他创作有深层次影响，收集到某些具体素材，反倒是次要的。

孙蕙是有诗人气质的官僚，喜欢与宾客饮酒赋诗。他带蒲松龄及其他幕宾外出，观一山一水，辄分题赋诗。蒲松龄此时的诗与他南游归家后带明显写实色彩、因生活重担叫苦叹穷的诗不同，带点儿盛唐山水诗韵味，个别篇章还接近他的乡贤王士禛倡导的神韵诗。蒲松龄诗歌成就当然没法与清初诗坛盟主、神韵派大师王士禛相比，但论起用诗歌意境融入小说创作，在小说里创造多彩多姿的女诗人形象，王士禛不能不甘拜下风。

江淮湖光山色宁静清新，首先以“水”致胜。蒲松龄《舟过柳园同孙树百赋》描写绿草青青，桃花开放，远眺黄河：

彩鹢遥从银汉落，黄河长抱白云流。

两堤芳草迎凫舄，万顷桃花引钓舟。

“凫舄”典出《后汉书》，指仙履，常用为知县的故实。

射阳湖在江苏北部淮安、阜城、盐城、宝应四县之间。西边同运河相通，东连射阳河。据宝应县志记载，当时射阳湖湖面萦回三百里。蒲松龄到宝应后，常坐船游湖，和孙蕙及其他幕僚一起在船上吃饭、写诗：“芳洲蛱蝶深深见，乱扑菱花上钓矶。”（《湖上早饭得肥字》）看到射阳湖春草芊芊，绿树寒烟，悠扬的渔歌引起他和朋友般水泛舟的回忆，他更加思念故乡：“翘首家乡何处是？渔歌声断水云天。”（《射阳湖》）薄暮降临，美丽的射阳湖变成万顷墨墨，深浅莫测。想象力丰富的蒲松龄不禁怀疑：在真实的湖光春色外，还有神仙洞府的瑰丽风光吗？

邵伯湖是高邮有名的水乡，坐船成为常事，“岸近樽酒满，柳阴一系舟”（《泊舟》）。傍晚，蒲松龄和朋友来到邵伯湖，登上游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湖水广阔如海，湖面美得像块玛瑙。对着夕阳下光怪陆离的湖面，诗人心旷神怡，频频举杯。微风和煦地吹着游船，吃得醉眼蒙眬的诗人豪爽地敞开衣襟，亲自动手摇橹，大声唱乐府横吹曲《梅花落》，这可不像李白“笑坐雕鞍歌落梅”，而是“醉坐渔舟歌落梅”哟。远处湖堤边，声声渔歌此起彼伏。寺庙传来咚咚嗒嗒的钟鼓声。船上酒杯叮叮当当响着，船慢慢走过邵伯湖。湖天一色，墨黑一片，诗人们游兴未尽，时不时让船停下来，观赏烟色迷蒙的湖面。可城门到点就关啊，在岸边牵马等候的随从急了，大声喊：“马上关城门啦！”“快下船回城啊！”诗人游兴未尽，也只好醉意蒙眬下船上马，火把照亮夜空，“回去嘞！回去嘞！”

到了深秋，湖上朔风阵阵，波如海涌，劲风吹折小船上的篷，阻住大船的橹。大船小船一起在湖面上摆簸，好像湖底的鱼龙也随着波涛跳舞。蒲松龄和朋友紧紧裹住外衣，坐在大船上，静听湖上风雨呼啸。过一会儿，风停了：“俄顷风定夜迢迢，月挂凄冷霜天高。”（《湖津夜泊》）

蒲松龄还登上泰山远眺。此泰山乃地处高邮、宋代用开河挖出的土垒成的小山。山上建东岳庙，庙后有文游台。王士禛曾描绘：文游台有楼有亭，皆可望远。登其上，则长湖淼淼，风帆杳霭，稻塍柳陌肃错棋布，尤宜于高秋密雪之时攀登。文游台后有秦观的读书台。宋元丰七年（1084）苏轼路过高邮，与秦观、孙觉、王巩在这里聚会。广陵太守为纪念这次文星聚会，将这里命名“文游台”，请著名画家李公麟作图刻于石上。蒲松龄晚间登上泰山，爬上文游台，他看到，青天高，明月小，大雁排成整齐的阵势越飞越远，江边孤舟在芦花间飘摇，云水茫茫，水鸟乱飞，水乡美景尽收眼底：

苍茫云水三千里，烟雨楼台十万家。

如带长河天上动，群鸥飞去落平沙。

（《泰山远眺》）

蒲松龄常站在运河河堤远眺，一些富有诗情画意的诗句涌上心头：

江树笼烟莺唤柳，渔庄落日鸟啣花。

（《河堤远眺》之三）

湖外含烟烟似水，湖中凝水水如烟。

（《河堤远眺》之四）

康熙十年（1671）元宵节后，蒲松龄与孙蕙经运河到扬州。舟行河心，天近傍晚，河面上船帆如云。舟中案上，几枝疏梅增添几分雅趣。他们斟上三白酒，泡上岕山茶，以梅花为题，分韵赋诗。舟外风雪飘飞，舟中温暖如春，酒佐诗兴，花饱眼福，不知不觉，扬州到了。到了红桥，阳光被暮云吞没。孙蕙惦记着给夫人庆寿，急急忙忙办完公事，又与蒲松龄登上回去的船，船扯起篷，在密密丛丛的船只中飞快穿行：“饱帆夜下扬州路，昧爽归来寿细君。”（《元宵后与树百赴扬州》）

这次到扬州，风雪交加，哪儿有机会欣赏“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美景？蒲松龄二次下扬州，就饱赏扬州的月夜美景。在舟中，他一个人百无聊赖，沉沉睡去。等他醒来时，百里江路已不知不觉走完，扬州城清晰可见，他俯身船窗，心动神移：

梦醒帆樯一百里，月明江树密如排。

舟中对月拥窗坐，烟舍村楼尽入怀。

（《扬州夜下》）

过了两个月，桃花开了，杨柳绿了，蒲松龄与孙蕙坐船去高邮。孙蕙在船上赋诗，蒲松龄奉和。他感叹“浪迹十年湖海梦，频教杨柳绾离愁”，感叹“断肠春色在天涯，蓬鬓萧条处处家”，抒发怀乡之情：“回首可怜人事改，故园物色近如何？”

江南风光，以水为宗。水乡的旖旎令身居山城的蒲松龄大开眼界。他与孙蕙讨论：南州山水有什么特点？他认为，江淮的湖河亭台，小巧华丽，是他们这些山东大汉所不熟悉的：

扬州有红桥，廊榭亦萧敞。

余杭有西湖，渟流亦滃泱。

雕甍斗华丽，名流过题赏。

乃知北方士，自不善标榜。

（《与树百论南州山水》）

究竟是南方水乡美，还是故乡层峦叠嶂好？蒲松龄更爱故乡：

江南之水北方山，两物流峙皆冥顽。

大江无底金焦出，培直与江声传。

何如崂山高崔巍，上接浮云插沧海。

蒲松龄认为，江南以“水”取胜，“山”不是其强项。但江南文人喜欢“标榜”，把家乡山山水水都描述成人间仙境。北方人太实在，不会“吹”，就拿长江边上的金山和焦山来说吧，两山对峙，向来是江防要塞，但比起崂山——更不要说泰山啦——金山焦山简直成小土堆啦。当年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不是说过“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为类”？而且金山焦山名气大，还不是靠长江？

四 风流倜傥县太爷

南游期间蒲松龄就近观察到县太爷孙蕙的日常生活。孙蕙想做个好官儿，为人也较正直，但毕竟有封建官吏的生活习惯。蒲松龄一方面在呈文、书启中替孙蕙叫苦叹穷，一方面也在这位朝廷命官身上开了眼界，见识了自己不曾见过的豪门生活，并一一写进诗中。

孙蕙庆寿，请了蒲松龄等幕宾一起观梨园歌舞。点燃明亮的蜡烛，烧上一把把兰香，浓雾氤氲，兰香扑鼻。二月十六，正是赏月时节，满堂香雾却使人不觉得明月在空。一队队妙龄歌姬登台，环佩叮叮当当地响。织金绣银的彩衣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轻柔的彩带飘飘欲飞。音乐声起来，歌姬载歌载舞。美女如花，高朋满座，胜友如云。珍馐美味装在银盘端上来，美酒斟在玉杯中，宾客在歌舞声中向县太爷祝寿：

参差银盘腻烛黄，琅玕酒色春茫茫。

轻裾小袖引霞觞，愿君遐龄齐山冈！

（《孙树百先生寿日观梨园歌舞》）

蒲松龄有组《贵公子》写尽达官贵人的豪华淫奢、声色犬马：

罗绮争拥骕裘，醉舞春风不解愁。

一曲凉州公子醉，樽前十万锦缠头。

半醉归来兴正豪，枨枨马上拨金槽。

紫骝扶下浑无力，酣倩佳人脱锦袍。

这贵公子是何许人？从后面的《戏酬孙树百》中“五斗淋浪公子醉”的诗句看，这贵公子只能是孙蕙。《戏酬孙树百》写风流县官耽于声色：

云髻峨峨簇凤翘，一声仙乐下云梢。

汾阳公子真豪迈，便使柔魂真个消。

芳草青青院柳长，一庭春色近东墙。

狡鬟不解东风恨，笑折花枝戏玉郎。

琅玕酒色郁金香，锦曲瑶笙绕画梁。

五斗淋浪公子醉，雏姬扶上镂金床。

漏板依稀夜二更，檀郎何处醉瑶笙？

凌波露湿慵无力，斜倚危栏看月明。

诗名《戏酬孙树百》，自然是拿孙蕙调侃取乐。组诗写到孙蕙至少和三个女人纠缠，一个笑折花枝的“狡鬟”，一个扶上镂金床的“雏姬”，还有个在焦急等待他的小妾。最后一个值得注意：当孙蕙快乐地周旋在一个个美女之间时，他的小妾不得不忍受孤独。当孙蕙被别的女人扶上镂金床时，这个小妾只能孤零零地听更鼓一次次敲响。她在院中走来走去，走得一点儿力气也没了，却不想停下，因为一停下就得琢磨：他到底在哪儿啊？

这个痴情女子是谁？联系各种资料看，应是顾青霞。

曾是青楼女，后被孙蕙纳为小妾，却成为蒲松龄梦中情人的顾青霞。

一个对美妙聊斋爱情故事、诗化女鬼形象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

五 顾青霞与《梦幻八十韵》

法国作家安德烈·莫洛亚在《雨果传》中写道：

对一位作家来说，文学有时是种工具，使他可以向所钟爱的人传达他无法启齿的事情。

蒲松龄南游期间，涉及顾青霞的诗歌至少有六首：《赠妓》《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听青霞吟诗》《听青霞吟诗又长句》《贵公子》《梦幻八十韵》。这六首，诗题中有“青霞”的不必说，是写顾青霞，另外三首，以其他材料做旁证，也能推断是写顾青霞。

《聊斋偶存草》的《赠妓》十首在路大荒先生整理《蒲松龄集》题为《树百宴歌妓善琵琶戏赠》五首。题目不同，就可以对诗歌做完全不同的解释。《赠妓》是赠歌姬本人，表达诗歌作者对歌姬的赞赏乃至爱慕。《树百宴歌妓善琵琶戏赠》是幕宾不拘形迹与东翁开玩笑。

我们变“诗”为“史”，看看蒲松龄认识、爱慕顾青霞的心路历程。

《赠妓》写蒲松龄初识顾青霞，互有好感，孙蕙妒忌；

《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听青霞吟诗》《听青霞吟诗又长句》写蒲松龄在孙蕙纳顾青霞为妾后，仍与她交往并不由自主流露喜爱之情；

《贵公子》写孙蕙的滥情与小妾顾青霞的苦恼；

《梦幻八十韵》写蒲松龄借梦幻与顾青霞成神仙伴侣。

如果蒲松龄对孙蕙侍妾顾青霞产生好感或爱慕之情，那就难免蒲松龄“精神第三者”之嫌。如果蒲松龄与顾青霞互相产生好感是在顾青霞做孙蕙侍妾之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就成了聊斋《细侯》描写的类似悲剧：雏妓对穷书生生情，却被富商骗娶。而蒲松龄与顾青霞相识并互生好感，恰好在孙蕙将顾青霞纳为小妾之前。

孙蕙生日时，请当地歌姬演唱，顾青霞来了。她不过十五岁左右，已在“红楼”即声色场所享很高声价。这时，她是“自由人”，可“人尽夫”。蒲松龄作为封建时代读书人，只要条件允许，他可以寻花问柳，可以纳妾，可以将青楼女子赎回做“小星”。前辈作家白居易、苏轼都这样做，甚至将侍姬送人。蒲松龄为什么不可以对妻子外的女子生爱慕之情？这是封建社会赋予的男权。何况蒲松龄年方而立，抛妻别子在外，对美貌才女产生好感完全正常。蒲松龄对顾青霞艳羡爱怜，顾青霞对蒲松龄眉来眼去，没什么大惊小怪。只不过，蒲松龄是穷幕宾，本就是为养家糊口南游，他纵然有能力和喜欢的女人“春风一度”，却没本事给青楼女子赎身做红袖添香的小妾。当时的中等之家，如果妻子四十岁不生儿子，丈夫可纳妾。而蒲松龄南游时已有两个儿子。于是，蒲松龄与顾青霞只能停留在“色授魂与”上。偏偏对女人贪多嚼不烂的孙蕙对顾青霞感兴趣。他发现蒲松龄顾青霞之间的情愫，提醒幕宾：你离我喜欢的女人远些！

这样推测的根据是什么？组诗《赠妓》，我们看看其中两首：

银烛烧残饮未休，红牙催拍唱《伊州》。

灯前色授魂相与，醉眼横波娇欲流。

华筵把酒醉吴姬，一曲扬州低翠眉。

堂上主人多妒忌，暗中为语杜分司。

擅长弹琵琶、能歌善舞、在“红楼”即声色之乡颇有声价的歌姬，挽着高高的凤髻，两鬓黑得像乌鸦的翅膀，穿着天上云锦样服装，头戴夜明珠，插着华丽的金钗，鞋子上有美丽的绣花，紫裙飘飘，香气阵阵，表情娇憨，故作羞怯，像从天台来的仙女……对歌姬的描绘，与蒲松龄十几年后在《西施三叠》词描写的顾青霞如出一辙。而这个歌姬对“杜分司”（蒲松龄）有好感，“笑转秋波遥送语”，“灯前色授魂相与”，眉目传情，引起宴会主人不悦，暗暗警告“杜分司”。

“杜分司”即晚唐诗人杜牧，因做过司勋员外郎，故称“杜分司”，常在诗中抒发怀才不遇感慨。“杜分司”成了同样怀才不遇蒲松龄的自喻。《赠妓》提供的信息是：顾青霞在宴会上喝醉了，对“杜分司”（蒲松龄）特别热情，引起“堂上主人”（孙蕙）妒忌。

在强权社会，感情为金钱和权力让路司空见惯。顾青霞被“堂上主人”孙蕙纳为小妾，与“杜分司”蒲松龄的温情画上句号。因为年纪小，有文化，会书法，擅长吟诵，刚进入宝应知县家的江南佳丽，像新鲜玩物，颇得宠，常被推到宴席上弹曲吟诗。于是蒲松龄在孙蕙的宴会上又看到顾青霞，听她吟诗。蒲松龄有首诗《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

为选香奁诗百首，篇篇音调麝兰馨。

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

蒲松龄给顾青霞选一百首唐诗香奁绝句，让顾青霞黄莺啼啭似吟诵。他称顾青霞“可儿”，可能因为顾青霞又名“餐可”，蒲松龄只称后边一字曰“可儿”，表达了不拘形迹的爱恋之情。

选完了诗，再听吟诗，蒲松龄又写《听青霞吟诗》：

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

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

这是对顾青霞吟诗的诗意化描绘。顾青霞吴侬软语，声音好听，形态颇佳，如小鸟依人。蒲松龄觉得，听青霞吟诗，像听黄鹂啼鸣。紧接着《听青霞吟诗》后的《又长句》：

旗亭画壁较低昂，雅什犹沾粉黛香。

宁料千秋有知己，爱歌树色隐昭阳。

仍是描写顾青霞吟诗，且有句说明词“青霞最爱斜抱云之句”。说明蒲松龄多次听顾青霞吟诗，知道顾青霞最喜欢吟诵哪一首。

同一年有如此多的诗写同一女性，且至少有三首直接标明写谁，在蒲松龄的作品中很少见。更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还有首没标明写顾青霞的长诗《梦幻八十韵》。

《梦幻八十韵》九百字，是古代诗歌少见的长诗。《聊斋偶存草》题为《梦幻八十韵》。路大荒先生编《蒲松龄集》题为《为友人写梦八十韵》。题目不同，含义完全不同。如果替友人写，替哪个？难道友人不会写，需要蒲松龄代写？而蒲松龄还能淋漓尽致表达友人心思？须知，诗歌，特别是抒情诗，是最隐秘及私人化的艺术表达形式。如果说《梦幻八十韵》代孙蕙写，更不合理。因为孙蕙是相当有成就的诗人，何劳蒲松龄代笔？《聊斋偶存草》的题目更合理，它写蒲松龄梦遇神女，与神女相恋。而《梦幻八十韵》的神女举手投足，与顾青霞神肖。

这首五言诗用典颇丰、词采华丽。我们用散文形式将长诗内容扼要复述一番，姑且称为《梦幻八十韵》散文提要：

这是哪家的美貌少女？隔这么远捎了信来，真心痴情，邀请我去做巫山云雨之会。本来跟她并不相识，如何突然成了知音？

傍晚走近她住的地方，先听到狗叫声，看到荒芜的田野，再往前走，景色像她本人越来越好看：清清溪水环绕到她那里的路，灿烂晚霞照耀着她所在的村庄。神鸟青鸾在空中引领道路，翠绿竹林掩映她住处雕花的墙。高大楼房藏在竹林深处，门口开在古老渡口旁。仙鹤在松树下闲步，幽静小路布满青苔。濛濛细雨笼罩芙蓉殿，轻轻云雾缭绕玳瑁梁。俏佳人在宽大厅堂上摆开宴会，把知心客人请进屏风后秘密座席上。华丽的毛毯铺在地上，会说话的八哥在架上窥视：哇，什么人坐到了水晶案旁？

她来了！人未到声先至，从西施走过的“屟廊”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传来环珮叮叮咚咚的声音。

她来了！露面就“挑帘红”。高高发髻上翘着美丽的蝴蝶，三寸金莲上绣着五彩的凤凰。柔弱的躯体像承受不住纱罗的重量，细细的腰肢像惧怕被微风吹折。走路宛如水上飘，像舞者走台步，从哪个方位看，都美丽异常。

她来了！迷人的香气传满屋，令人如醉如痴。她故意收敛起笑容，脸上堆着红晕，低头抚弄着衣带，更显出纤细的手指。嫣然一笑，樱桃小口露出像贝壳样的牙齿，莺声燕语：“请客人入座啊，赶快拿来玉液琼浆！”……

妙龄少女奏起音乐，丝竹之声满屋满堂。你们得唱“夜来乐”啊，千万不要唱“陌上桑”！琴筝弹着艳曲，挽起袖子捧上琼浆……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如此亲热，如此缠绵，如此情痴……

像弄玉遇到心爱的箫史，又像文姬胡笳不得不弹奏离伤……

心爱的人啊，你憨态尤其妩媚，醉后娇美格外迷人。眉目送情，眼波流光。你柔弱的姿态令杨柳妒忌，你慵懒的睡态压过海棠……

床帐上悬着绿色的翡翠，枕头上并卧红羽毛的鸳鸯。写不尽的情爱，话不尽的温柔。侍婢催着起床，催着梳洗，她们在帷幕后边笑咱们：你们成了无忌魏公子和莫愁南国娼啦！

就像龙女把夜明珠交给柳毅，云英把捣药杵交给裴航。咱们指着日头发誓，剪下头发做信物，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白头到老！

神女说：千万不要让我像倩女一样离魂再去追随郎君！

你可要像“堕策郎”荥阳公子不抛弃李娃！……

还是得分手，还是得唱骊歌，还是得泪洒歧途……

我一定火速请人说媒，下聘礼，迎接你的到来！……

怎么怎么？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幻？或许花妖作祟？

原来这是场梦？仅仅是场梦？多么荒唐？它怎么仅仅是梦？

原诗一百六十句，我们看其中几句：

交浅欢难尽，情亲狎不妨。

……

倦后憨尤媚，酣来娇亦狂。

眉山低曲秀，眼语送流光。

弱态妒杨柳，慵鬟睡海棠。

……

帐悬双翡翠，枕底两鸳鸯。

……

为什么说蒲松龄的梦中神女就是顾青霞的化身？因为长诗关于神女的形容词都是按照顾青霞的特点量身定做。说顾青霞个性娇痴，用杨柳和海棠形容顾青霞，是蒲松龄诗歌专属性用词。此后蒲松龄回到家乡再写顾青霞，仍然多次使用娇痴、杨柳、海棠等词汇。

《梦幻八十韵》实际是曼声娇吟的顾青霞在蒲松龄梦中的想象性变形。也就是说，蒲松龄借一首长诗与自己暗恋的女子成了神仙眷侣。

如果此诗写于蒲松龄对顾青霞发生好感、顾青霞还没成孙蕙侍妾之前，那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蒲松龄完全可以这样想，这样写。很可能事实正是如此：蒲松龄与顾青霞相遇、相知之后，总忘不了这位美丽的江南佳丽，他虽没有财力给顾青霞赎身，让她做小妾，但心里总放不下顾青霞，于是，就写了这首长诗。

如果此诗写于顾青霞做孙蕙侍妾后，同样可以理解。因为顾青霞生活得很不快活。蒲松龄希望她得到幸福和真正的爱情。于是有了这个梦。

孙蕙身边女人争宠非常厉害。康熙十年（1671）元宵节后，孙蕙给妻子庆寿。蒲松龄写《寿赵夫人》。按常规，为夫人祝寿，该祝她青春永在、多子多福。蒲松龄却希望赵夫人接受孙蕙与其他女人的儿子。诗中用了许多文人才知道的典故，很可能不识字的赵夫人不知道这些典故，而孙蕙能看懂：

笙歌簇簇寿筵张，一曲回波侑一觞。

愿得诸郎第四五，青疎台上看乘羊。

四句诗用了两个妒妇故事。前两句写的是：宴席上唱起了《回波曲》。《回波曲》是调侃嫡妻嫉妒的曲子。唐代孟棨《本事诗》写到，唐中宗与御史大夫裴谈都怕老婆。宫中宴会，优人唱“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难道赵夫人庆寿宴席上真唱了《回波曲》？非也，这是蒲松龄想象出来的唱曲，用来讽刺赵夫人像唐中宗皇后韦氏一样嫉妒成性。后两句用《艺文类聚·妒记》：丞相王导之妻曹夫人妒忌，王导建别馆，把小妾和她们的孩子养在里边。有一天，曹夫人从雕着青花花纹的窗口看到三个男孩坐着白羊拉的车，非常可爱。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仆人仓卒间脱口而出：“这就是丞相第四第五妾生的儿子啊。”曹夫人惊倒。蒲松龄借用前人故事既调侃孙蕙广置姬妾，又调侃赵夫人嫉妒成性。

张笃庆在《同邑八哀诗》中，说孙蕙有“妖姬一十二”，“十二”可能是约数，但说明确实不少。这还不算，孙蕙还到处寻花问柳，“笙歌一派拥红妆”。做他的侍妾很痛苦。孙蕙凭着金钱和势力对家庭内外女人广施雨露。顾青霞不管多年轻美貌会吟诗，不过是普通侍妾之一。孙蕙风流快活，广结情缘。顾青霞只能老老实实等孙蕙“临幸”，经常独守空房。孙蕙姬妾太多，互相吃醋，这尴尬局面甚至出现在蒲松龄的诗歌里：

悖起帏房，开樽饮不痛。

赵燕彼何人，容尔眼波送。

（《树百家宴戏呈》）

孙蕙多看“赵燕”一眼，其他女人就打翻醋缸，家宴喝酒都喝不痛快。孙蕙续娶夫人姓赵，姬妾当然不敢吃她的醋，这个“赵燕”应是侍妾。孙蕙最初那么宠爱顾青霞，这些女人如何对待顾青霞？可以想见。敏感、文弱的顾青霞处于“醋海”风波，多么可怜。蒲松龄眼睁睁看着自己珍重的女诗人不被重视，不被怜爱，甚至被冷落，胸中像打翻五味瓶。他能不能照顾青霞？不能，“罗敷自有夫”。他只能把感情深深埋在心中。

这一微妙感情影响了《聊斋志异》若干爱情小说的产生。生活中的缺憾，用艺术想象弥补，是天才作家的看家本领。蒲松龄因无权无钱，不能娶顾青霞为妾，而出身于歌姬的顾青霞也不可能嫁给无权无势的穷秀才蒲松龄。《聊斋志异》却涌现那么多妙龄少女，有富家小姐，有青楼名姬，更有神鬼狐妖，冲决世俗偏见，不要钱，不羡权，无私无畏，爱恋穷书生，帮助穷秀才飞黄腾达，这不正是蒲松龄的生活梦、艺术梦集结而成的聊斋梦？

六 斗酒难消块垒愁

有一天孙蕙问蒲松龄：打算仿效古代什么人？蒲松龄当即赋诗一首：

重门洞豁见中藏，意气轩轩更发扬。

他日勋名上麟阁，风规雅似郭汾阳。

（《树百问余可仿古时何人，作此答之》）

蒲松龄志在青云，不论像郭子仪那样的武将，还是麟（凌）烟阁上的文臣，都是他想模仿的对象。

一九八六年笔者《蒲松龄评传》出版后，有人反驳书中蒲松龄以汾阳王自诩的观点，说：蒲松龄不是写他自己，是写孙蕙。蒲松龄组诗《戏酬孙树百》将孙蕙称为“汾阳公子”，因此，做汾阳王，是蒲松龄为孙蕙想象的前程。但我始终认为把汾阳王看作蒲松龄自比更合适。因为，如果是孙蕙问蒲松龄：我可以仿效古代什么人？蒲松龄回答：您可以仿效郭子仪，您的名字会登上皇家记录功臣的凌烟阁。未免有当面阿谀奉承之嫌，而蒲松龄不是这种性格。何况，孙蕙已走上仕途，正盼望通过“大计”升官，他出将入相的愿望明摆着。何来“重门洞豁见中藏”（打开紧紧关闭的心扉让人看到里边深深埋藏着什么愿望）的话？这句话解释为蒲松龄打开心扉说真话更加合理。蒲松龄虽是幕宾，但面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一所有读书人都可以走的“坦途”，他不仅与孙蕙平等，甚至可后来居上。

自从十九岁做山东头名秀才，蒲松龄一直想冲开“举人”之阻，敲开“进士”之门。他认为自己做进士绰绰有余，只是过不了举人这一关。康熙二十二年（1683），蒲松龄代写《贺章丘县周素心入泮序》说：

昔先达困于场屋，语人曰：“进士吾所自有，所隔者一乡科耳。”盖谓“歌鹿鸣”更难于“烧龙尾”也。

蒲松龄说“先达困于场屋”，其实是虚拟出“先达”说他自己。中举人“烧龙尾”比中进士“歌鹿鸣”更难，是蒲松龄的切身体会。蒲松龄认为，只要冲开举人关口，拿到进士并进一步获得高官厚禄对他易如反掌。蒲松龄来宝应路上写的诗《途中》已写到他有着“湖海豪襟”，却不得不“风尘飘泊”。当孙蕙问他想仿效什么人时，性情直爽疏狂的蒲松龄就发了一通豪言壮语。

著名历史学家赵俪生教授一九八二年发表的文章，就认为《树百问余可仿古时何人，作此答之》是写蒲松龄自己的志向：

蒲孙二人后来终于吵翻了，但在淮南时则是推心置腹的密友。孙问蒲想作历史上的什么人，蒲答愿作郭子仪。

虽然目前只是小小秀才、区区幕宾，却希望将来能出将入相、名标凌烟阁。对可以通过科举考试走上仕途的读书人，这样的豪情没什么可奇怪。更集中表现蒲松龄怀才不遇感慨的，是《十九日得家书感赋，即呈孙树百、刘孔集》：

漫向风尘试壮游，天涯浪迹一孤舟。

新闻总入鬼狐史，斗酒难消块垒愁。

尚有孙阳怜瘦骨，欲从元石葬荒丘。

北邙芳草年年绿，碧血青磷恨不休。

这首诗写于康熙十年（1671）正月十九日。树百，是孙蕙的字，刘孔集当时也在孙蕙幕中。蒲松龄离家南游时已有两男一女。蒲松龄收到家书，知道刘氏辛苦，不仅独自抚养子女，还得在奉养婆婆上多担些责任。抢风头、夺利益的妯娌黄氏等肯定尽量推卸养老责任。蒲松龄想到家里这些挠头事，想到自己尽管才华横溢却功名到不了手，很苦恼。他的诗正是反映这一心情。这首诗用了许多典故：“壮游”，借用杜甫年轻时吴越、齐赵漫游生涯。“孙阳怜瘦骨”，孙阳即伯乐。蒲松龄说孙蕙和刘孔集是自己的伯乐。“元石葬荒丘”用《搜神记》刘玄石饮酒醉千日故事。（因避讳康熙的名字玄烨，将“玄石”写为“元石”。）北邙山位于河南洛阳北部，东汉公侯王卿多埋于此。后人用“北邙”代指“坟墓”。“碧血”据《庄子·外物》：“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后人常用“碧血”代指壮志未酬身先死者。

《十九日得家书感赋，即呈孙树百、刘孔集》很重要，此诗写出蒲松龄南游的心情。南游开拓视野，增进知识，但蒲松龄的壮志却不可能通过做幕宾实现，他很苦闷。更重要的是，这首诗说明，蒲松龄南游期间坚持写《聊斋志异》。“新闻总入鬼狐史”，蒲松龄把听到、看到、想到的，都写进“鬼狐史”《聊斋志异》。

七 不可小觑南游诗

赵俪生先生《论蒲松龄的诗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关系》说，我为什么把注意力从《志异》转到诗上来？我是这样想的：无论中外，一个大画家除了他的代表性巨制外，还有许多素描册和局部小幅习作，这些东西是他完成巨制的练兵场。而我们后人，如果有条件把练兵场和最终巨制拿来做对比研究，一定极有趣味、会有成果。蒲松龄因为平生很少出远门，他到淮南感受就特深，沿途景物都写到诗歌里。赵先生说：

南游诗中，形成了他的诗的特点，进而也就形成了文章的特点，甚至《志异》的风格特点。这特点就是蒲氏从传统中受契于晚唐诗人李贺（长吉）者最多。间接地受契于《楚辞》的也不少……蒲氏诗中受杜诗影响的迹象，也很明显，但不是特征性的。特征性的东西是受自李贺。举一首为例。这首诗标题是《挽淮扬道》，是沉痛哀悼一个清官的，诗曰：

明河高耿流星矢，荆榛挹露芙蓉死。

玉鱼符下长鲸飞，繁星夜暗烛花紫。

波及淮阳百万户，讴讼犹存在行路。

门客忽抛玳瑁簪，鬼雨漫洒松楸树。

善人偶出天已妒，天下滔滔宁非数。

这已不须诠释。从“芙蓉死”、“烛花紫”、“鬼雨漫洒”等词藻中，已触目即知。大抵李贺是一位早夭的诗人，阅世不深，其浪漫的、富于幻想的因素并未被世情所泯没，故诗句中词藻色彩丰富，句势每多陡峭。蒲氏受此影响……具备了这一特点的作家，无论他抒情、写景，或者叙事，一定都非常清楚、非常严格、非常准确、非常突出，又非常生动。《聊斋志异》中处处正是具备着这样的特点，而之所以看出这特点来，则是从蒲氏南游诗中领会到的。

赵俪生先生通过研究南游诗把《聊斋志异》写作特点与李贺联系起来，是重要的学术观点。《聊斋自志》头几句就提到屈原和李贺，说明这两位作家在蒲松龄心目中分量很重。他们如何具体影响蒲松龄的文学创作，赵先生的剖析很到位。

赵先生注意到的《挽淮扬道》，是悼念康熙九年（1670）十一月死在道员之任上的清官。《鹤轩笔札·十一月二十日回府尊》也写到他：

范道台诏赴玉楼，闻者无不欷歔。况在属吏，关切何可言耶。一得讣音，自当效执拂之役。

“范道台”并非姓“范”，而指可做模范的道台、难得的好官。孙蕙听到道台去世消息，表示马上奔丧“执拂”。而蒲松龄写了挽诗。

路大荒编《蒲松龄集》有两首《挽淮扬道》，另一首是：

湿荧蒙灭流星矢，霜草挹泪滴铅水。

哲人去矣跨长鲸，子夜闻之惊坐起。

茫茫天道渺难知，蓬蒿曳露芙蓉死。

黄狐跳踉黑狐叫，冷翠烛花凝夜紫。

吁嗟乎！今日淮扬昨日晤，大旗五丈云霞妒。

幽灯如漆迎新人，回头鬼雨洒江树。

迴风吹月送冷魂，迢然梦渺扬州路。

葡萄酒，金屈卮，长笛为我向天吹。

人生几何无须悲。君不见：

长城白骨如山积，百世髑骸知是谁。

第二首诗中“流星矢”、“长鲸”、“鬼雨”、“烛花紫”等诗句与第一首重复，说明第二首诗实际上是初稿。其中“黄狐跳踉黑狐叫”、“大旗五丈云霞妒”，透露围绕道员之死，官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道员头一天还意气风发、光彩照人，像彩云像朝霞，夜里突然就死了？！蒲松龄怀疑道员死得如此突然，会不会有不正常原因？而造成他英年早逝的，是官场丑类“黄狐黑狐”，道员为官清正像“五丈云霞”引来嫉妒，而这妒忌既可能来自同级，更可能来自上级。《挽淮扬道》初稿表现蒲松龄初闻讣音时的震惊比二稿更淋漓尽致，“子夜闻之惊坐起”。第二稿是蒲松龄心情稍微平静后的改作。接着，《鹤轩笔札》还有祝贺接任者的信，更说明官场之诡异。

第六章 新闻总入鬼狐史

蒲松龄南游“新闻总入鬼狐史”，哪些“新闻”入了哪篇“鬼狐史”？

蒲松龄南游哪种因素可能影响到哪些聊斋名篇产生？

我们沿着对蒲松龄南游事迹求索，尝试触摸这个难题。

它不一定给我们提供“定论”，只提供“某些可能”。

希望是有一定道理并相当有趣的“某些可能”。

一 为鬼狐并写、双美一夫故事定调的《莲香》

《莲香》是蒲松龄早期作品。一九九○年我在《聊斋志异创作论》一书提出：蒲松龄用一男二女爱情故事，创造了古代小说“真假相较、主宾相辅、人妖并存”构思模式。此模式的成熟，不仅标志聊斋小说艺术多样性，且为古代小说构思宝库提供了新品种。蒲松龄“批量生产”这类聊斋故事十余篇，多成为脍炙人口名篇。其共同特点是：小说同时出现两个女主角，都与男主角发生（主要是恋情）联系。但是他们三人并非传统戏剧的生、旦、贴，而是双美并峙。在蒲松龄之前，同时写两位女主角的传统小说并不多见。唐传奇著名故事，《无双传》《霍小玉传》《莺莺传》《柳毅传》等都致力于编织一男一女悲欢。白话小说著名故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玉堂春落难逢夫》《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等，都是精心编撰一男一女离合。聊斋“双美”故事却别开洞天，“双龙戏珠”，如：

《阿绣》。刘子固爱上卖胡粉女子阿绣，求婚未成，很郁闷，希望遇到与阿绣类似的女子。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阿绣”来到他眼前，不需要婚娶，已“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刘子固的仆人却判断：这个阿绣是假的。刘子固大恐。假阿绣既不恼羞成怒一去不返，也不继续鸠占鹊巢，她为刘子固“效绵薄”，从战乱中救出真阿绣。真阿绣和刘子固团圆后，狐狸精阿绣又来与新妇比到底哪个美……真的引来假的，假的引来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真假变幻中，两个阿绣神采俱现：真的聪明机智，假的善良执着。两个阿绣都美丽非凡。狐狸精阿绣在与民女阿绣比美的过程中，体现了心灵美。有研究者将《阿绣》推为聊斋故事首篇。

我们还能举出若干篇“双龙戏珠”构思模式创作的聊斋名篇：

《小谢》。狂生陶望三在姜家宅第遇到两个顽皮小女鬼，一个叫秋容，一个叫小谢。经过一段富有人情味的交往，经过与黑暗时势的拼死搏斗，陶生与两个再世为人的小女鬼同成眷属。

《嫦娥》。宗子美获一妻一妾。妻嫦娥是天宫贬谪的姮娥，妾颠当是深山修行的仙狐。宗子美周旋二美之间。嫦娥能模仿古代杨贵妃、赵飞燕等美女。宗子美双美在家，历代美女在床。聊斋男性情爱乌托邦无过于此。

《青梅》。青梅是王进士之女阿喜的侍女，她观察到张介受必贵，想促成小姐与张生的婚姻。势利眼王进士却不同意。青梅嫁给张生并共同奋斗，成为贵夫人。王进士势败，小姐遭难。青梅与避居尼庵的小姐相遇，接回家，二美共一夫。

《寄生》是《王桂庵》的续篇。寄生是王桂庵之子，因襁褓认父，名曰“寄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桂庵与芸娘痴爱成亲，寄生同时娶了闺秀和五可。写完父亲痴心追求的恋情，再写儿子双美俱得的婚姻，蒲松龄创造了小说史上一段佳话。

《巧娘》。傅廉与女鬼巧娘、狐女华三娘相遇。一鬼一狐共侍傅廉，而傅廉本丈夫亦巾帼，天阉。聊斋“性”小说，此篇为最。作者围绕“阉”字大做文章。写天阉者低人一等的心理，写天阉者乍成伟男的狂喜，写其父母得知儿子能“人道”时的得意，稍嫌带“色”但极其生动。小说以“巧娘”为篇名，处处巧，时时巧，显示出蒲松龄布局谋篇的功底。

《张鸿渐》。书生张鸿渐遭遇官司，在家受贤妻方氏帮助，在外受狐妻舜华呵护。

《封三娘》。狐女封三娘帮助民间少女范十一娘，冲破门第观念与穷书生孟生成眷属。

《香玉》。黄生在崂山下清宫与牡丹花神香玉相爱，牡丹被人掘走，香玉死了，其女友耐冬花神绛雪来安慰黄生，一起翘盼香玉复活。

《荷花三娘子》。宗湘若受狐女迷惑而病，因不忍巫师杀害狐狸精救出情人，狐女给他推荐荷花三娘子为爱侣。

这种“双美一夫”构思模式源头就是《莲香》。

《莲香》是蒲松龄南游之初在沂州遇雨、休于旅店时听到的故事。素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能将素材写成杰出小说，而这种构思模式又影响聊斋此后的若干小说名篇，更是天助神授。

《莲香》描绘桑生和一狐一鬼相恋。两女此去彼来，彼去此来。始而互相妒忌，继而在帮助桑生过程中互相欣赏，妒意全消。女鬼李氏为和恋人长相守追求借体重生。狐女莲香为尘世之恋，放弃修炼成仙转世为人。

《莲香》成为蒲松龄“鬼狐有情”构思源头。蒲松龄在《莲香》中创造了狐仙肌肤温暖、可救人，而女鬼手足如冰、必祟人模式。但不管是鬼还是狐，都痴情追求真爱。《莲香》创造的女鬼存在状态尤其重要。李氏是聊斋最早的凄美女鬼，她开创了聊斋女鬼不再生存的存在方式：英年早逝，在花样年华丧失生命，埋首阴冷黑暗坟墓。灵魂是美丽少女，躯体却白骨俨然。无法埋葬的孤独，无处不在的寂寞，使她充满哀伤和忧愁。她惧怕寒冷，惧怕黑暗，胆怯柔弱。但她求生意识还在，就到人世间飘动，寻找温暖，追求光明，想摆脱孤独，摆脱黑暗，回归人间。《莲香》写出女鬼的奇幻之美，奇妙之美，让人意想不到、琢磨不透的美：瘦弱、单薄，有人的形体，行动却像一股烟、一片云。桑生握李氏的手，发现“冷如冰”，阴冷，带点儿鬼气。聊斋之前志怪小说的女鬼总给人鬼气森森的恐怖感觉。蒲松龄却写出女鬼的柔弱可爱、楚楚可怜、对爱情和生命的渴求。这样别有洞天的女鬼描写，是蒲松龄对古代小说的重要贡献。

《莲香》创造的两个女性如春兰秋菊、东泰西华。狐女莲香坦荡老练，温柔持重。鬼女李氏年轻幼稚，嫉妒尖刻。因鲜明对比而格外生动。莲香用仙药帮桑生起死回生时，忘不了调侃李氏：

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如有医国手，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然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蛊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用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以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唯履耶？”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

作为开宗立祖之作，不管给《莲香》多高评价都不过分：

《莲香》乃鬼狐形式的“定鼎”；

《莲香》乃女鬼形象的“定型”；

《莲香》乃舍生忘死之爱代表；

《莲香》乃“二龙戏珠”构思源头。

聊斋名篇《莲香》产生，标志着聊斋式人物塑造、小说构思模式基本成熟。有学者提出：《莲香》是为《聊斋志异》“立局定调”的作品。

《莲香》还表现了聊斋早期小说特点，喜欢用典。如莲香看到李氏时感叹“袅娜如此，妾见犹怜”，用《世说新语》典故；莲香转世为人，以十六岁燕儿身份出现，桑生笑着对借体还魂的李氏说：“此‘似曾相识燕飞来’也。”用晏殊《浣溪纱》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因为频繁使用典故，《莲香》不像寻常小说通俗好懂，但带有文人小说“雅文化”特点。随着岁月推移，蒲松龄再创作聊斋故事虽然仍保留典故丰富的特点，但比起《莲香》，刻意用典已少了许多。从刻意雕琢，到行云流水，是作家更加成熟的标志。

二 江边湖上故事

有些聊斋江边湖上故事能找到与蒲松龄南游的直接联系，如：

《聊斋志异》最优美的爱情故事。形式美，内容美，语言更美。开篇是幅气韵生动的民间风俗画，接着来一组精妙绝伦的龙宫歌舞，然后是幽静美妙的莲池爱巢。还有龙宫人间任往来的奇思妙想。阿端晚霞双美，龙宫歌舞群美，莲池幽会雅美，少男少女爱情美。有静态美，有动态美，有动静相兼之美，真是从里美到外，从头美到尾，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然而美丽背后有辛酸，幽雅背后有痛苦。晚霞和阿端都是人间受压迫的艺人，死后进入龙宫相爱，龙宫也不能相容，他们再返回人间，人间王爷仍要夺晚霞，晚霞不得不毁容以保护清白。晚霞以艳美始，以毁容终。人间龙宫，都无良民的活路。如此凄美的描写蕴藏如此深刻的内容，实在妙极。

在古代小说长河里，《晚霞》和《柳毅》是写龙宫的双璧。《晚霞》因有《柳毅》珠玉在前，想写出新境界，更棘手。蒲松龄知难而进，后来居上，其龙宫歌舞，以幻笔把龙宫的晶明绮丽、变幻莫测写绝了：

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乳莺部皆二八姝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燕子部皆垂髫人，内一女郎，年十四五以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扬下，飘泊满庭。

阿端爱上散花女晚霞，幽静美妙的莲池成了他们的爱巢：几十亩莲花长在平地上，叶子像席子，花朵像伞盖，落在地上的花瓣堆在莲梗下一尺多厚。晚霞和阿端“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古代小说写男女幽会，美莫过此。聊斋点评家说：“文境之妙，如幽禽对语，野树交花”，“欲写幽欢，先布一妙境，视桑间野合、濮上于飞者，有仙凡之别”，“人间所谓兰闺洞房，贱如粪壤”。

《晚霞》美景妙事哪儿来的？靠蒲松龄南游观察想象而来。晚霞和阿端都是在长江上表演惊险杂技落水进入龙宫。而江南赛龙舟风俗，是蒲松龄南游期间亲自观察到的：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刳木为龙，绘鳞甲，饰以金碧，上为雕甍朱槛；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

山东莱州秀才彭好古在别墅读书。中秋寂寞，请名士丘生来喝酒。突有不速之客来访，自称扬州人彭海秋，言谈潇洒，好像鄙视丘生。彭好古替丘生难为情，打断彭海秋高谈阔论，唱支《扶风豪士曲》。彭海秋说：“仆不能韵，莫报《阳春》，倩代者可乎？”说完，门外来个貌似天仙的妙龄女子。她唱完歌，彭海秋从天上招来彩船，请大家登船，到西湖游览。彭海秋从船舱后取出美酒佳肴，大家欢饮。此时，一座笑语喧哗的高大楼船跟他们的船靠近。彭海秋给歌女递杯酒说：“引此送君行。”彭好古对歌女留恋不已，歌女也向他暗送秋波。二人约定再会。歌女说：“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彭海秋把彭好古的绫巾扯下来交给娟娘，说：“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说完，把歌女托到手掌中说：“仙乎！仙乎！”扳着邻船船窗，送歌女过去。船窗只有圆盘那样大小，歌女像蛇一样钻进邻船舷窗。邻船上有人说：“娟娘醒矣！”三年后，彭好古到扬州，遇到歌女娟娘，凭当年绫巾相认，为她赎身，带回莱州。

小说中诗意化太空船提前三百年实现“万里犹庭户”中国太空梦：

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则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嗷嘈，鸣声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

在聊斋万紫千红百花园中，《彭海秋》是特别旖旎的一株。文雅精美，诗意朦胧，人物幽丽，飘然若仙。天河行船，彩船，祥云，瑞霭，清风，羽扇般短棹像凤鸟翅膀，太空飞驶如箭。西湖泛舟，明月烟波，仙乐缭绕，人声喧笑，美景如画。就思想意蕴，不过写阔公子与俏佳人的悲欢离合，可见封建文人情致之一端。小说写歌女从西湖被招到莱州唱了支《薄倖郎》曲。此曲在小说里起什么作用？表明歌女身份和她对爱情的向往。而《聊斋诗集》有首与《薄倖郎》题目内容一字不差的杂言诗：

薄倖郎，牵马洗春沼。

人声远，马声杳；

青天高，明月小。

掉头去不归，庭中空白晓。

不恨别离速，但愁欢会少。

……

在《聊斋偶存草》里，《薄倖郎》排在《廷尉门》之后，《八月新归觉斯螽斯两侄邀饮感赋得深字》之前，说明《薄倖郎》是南游诗。那么，蒲松龄是先写下诗将它嵌入《彭海秋》，还是写完《彭海秋》又单独把《薄倖郎》算聊斋诗？现在已找不到诗和小说孰先孰后可靠资料。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南游对江南山水零距离接触，不会有聊斋名篇《彭海秋》。

富家公子金大用携父母和妻子庚娘逃难，上了贼船。王十八将金大用及父母打落长江，企图霸占庚娘。庚娘虚与委蛇，随王十八回到金陵的家，将其灌醉杀死后自杀。庚娘自杀后数年复活，认镇江耿夫人为母，母女同舟到金山烧香。而金大用落水未死，也来登金山。夫妻都认为对方已不在人间，没想到劫后重逢在长江两条急驶的小船上。瞬息间就会失之交臂，夫妇如何相认？（金大用）“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两句话，是金大用和庚娘当年欲闺中交欢怕丫鬟听到设计的隐语。庚娘智杀仇人，极可能是蒲松龄南游听到的一肢半节真人真事。进入聊斋后，庚娘死而复生、夫妇江面谐趣相认，一一被创造出来。“新闻总入鬼狐史”，说的是从生活素材到小说的演变过程。是蛹变美蝶、蚕丝变锦缎的过程。蒲松龄听到不少新闻，如何将新闻变成鬼狐史，是对天才作家才能的考验。

山西张老相公妻女被长江巨鼋吞食，他向金山寺僧人请教报仇办法，从僧人讲用牲口半体祭祀巨鼋，悟出李代桃僵、诱鼋上当妙计：

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余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

为民除害，为己报仇，智除巨鼋，张老相公是个有勇有谋的长者兼智者形象。故事没有一点儿怪异成分，有具体地点金山。而金山离蒲松龄作幕的宝应很近。应是蒲松龄南游“闻则命笔”的直接“产品”。

有的聊斋故事表面上似乎得于南游见闻，却需要琢磨另一番意味。

吴门画工喜欢画吕祖，想见吕祖愿望很虔诚。有一天，他看到一群乞丐中有个穿破衣者气宇轩昂，就拉住乞丐胳臂说：“君吕祖也。”乞丐大笑。夜里，画工梦到吕祖来了，说要让画工见个人。向空一招，一美人从空而降。吕祖说：“此乃董娘娘，子谨志之。”画工梦醒，画了董娘娘肖像藏起来。几年后，他到京城玩，恰好董妃去世。皇帝要为她画像。皇宫画师画得都不像。吴门画工把梦中美人图交到皇宫。宫中传看，都说：像极了！皇帝奖吴门画工中书官职。画工不受，赏他纹银万两。达官贵人纷纷找吴门画工画先人像，短期发财巨万。

“吴门”即苏州，离宝应很近。蒲松龄在《吴门画工》篇末说“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似乎吴门画工确有其人且蒲松龄的朋友还认识他。但蒲松龄南游期间听到这个民间传说可能性更大。董鄂妃是清初顺治皇帝和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宫廷矛盾的焦点。一六五一年八月，顺治皇帝遵皇太后命册吴克善之女（皇太后侄女）为皇后，却冷遇之，三年后废为静妃。一六五五年册立绰尔济之女（废皇后侄女）为皇后，仍然帝后不和。顺治专宠内大臣鄂硕之女董鄂妃，一六五五年封皇贵妃。一六六○年董鄂妃死，顺治悲痛欲绝，追封董皇后，命诸大臣祭祀。吴门画工因画董鄂妃神肖，一步登天。区区小技得厚报，因为画的是皇帝爱妃。顺治董鄂故事，是蒲松龄青年时代清朝发生的重要事件。小说无一语涉及，只借吴门画工为董鄂妃画像，迷离隐晦加以叙述，含不尽之意于言外，发人深思。

聊斋还有一些显然是天马行空的江边水上故事，比如：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织成》）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生乘父出，执卷哦诗，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

（《白秋练》）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水莽草》）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

（《青蛙神》）

忽一人曰：“趁此月明，宜一击球为乐。”即见僮没水中，取一圆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余，光摇摇射人眼。俄而訇然远起，飞堕舟中。汪技痒，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

（《汪士秀》）

五个故事写完全不同的内容和各种超乎寻常的缘分：

《织成》写性情狂狷的落第书生柳生伏在舟中，偶然窥见洞庭湖主宴会，咬了紫袜侍儿的袜子。洞庭君要处死他。他巧言论辩，大难不死，最终与紫袜仙女终成眷属。此故事可谓“袜缘”。

《白秋练》写商人之子慕蟾宫与白豚化成的美女白秋练因诗相恋。慕父反对二人婚事。白秋练利用水神功能，预知哪类货物能赚钱。见钱眼开的慕父遂同意他们结合。白秋练跟随慕生北归，因缺少故乡水而死，靠慕蟾宫吟诗不朽，在家乡水运到后复活。此故事可谓“诗缘”。

《水莽草》写祝生误食水莽草而死，与寇三娘成为恩爱鬼夫妻后，共同养母抚子。此故事可谓“毒缘”。

《青蛙神》写人间男子与青蛙神结亲的悲欢离合。此故事可谓“蛙缘”。

《汪士秀》写汪士秀父亲落水而死，成为鱼妖的足球奴隶，月夜湖上与儿子因为家传足球绝技水上相认。此故事可谓“球缘”。

五个故事无一例外，又都可称为“水缘”，都与江河湖泊有关，与水族传说有关。蒲松龄终生乡居，故乡淄川是山邑。他如何能构思出这么多这么奇幻美妙的水乡故事？自然与他毕生唯一一次南游江南水乡有关。

三 江南风景油画

蒲松龄继郢中诗社之后较密集的南游山水诗创作，对《聊斋志异》诗意化布局、构思、描述方式，有影响。描绘江南美景的《南游诗草》既是研究蒲松龄生平事迹的重要资料，还像给夹杂在聊斋小说中的油画般风景描写打草稿。它还与失传的蒲松龄郢中诗稿一起，给《聊斋志异》带来诗性特点。赵俪生先生《论蒲松龄的诗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关系》早就指出，南游诗的某些写景是《聊斋志异》篇章内写景的“练兵场”：

蒲氏在《志异》中对特定环境的勾勒，是最出色，也是最难能的。而这种本领，在南游诗中有不少七言律诗描写扬州、镇江、宝应、高邮一带景物，实际上是练兵场。试看《志异》《王桂庵》篇中所写“梦至江村……有夜合一株，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樱花，此其是矣”一段……《庚娘》篇中所写“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过”……假如蒲氏不曾有南游的亲身经历，没有多少篇七言律诗的试写，小说是不容易写到这种境界的。

赵先生提到的《王桂庵》是聊斋写人间故事名篇。大名府贵家公子南游镇江，泊舟岸边，看到邻船上娟美的绣花女，一见钟情。他投金锭，绣花女拾起丢还；再投金钏，绣花女悄然接受。两人信物定情，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绣花女父亲回船解缆漂流而去。王桂庵对绣花女不能忘情，买舟南下，沿江追寻，始终没找到。痴情感动上帝，他梦到江村，看到意中人，再次到镇江，梦中境变成实景。与芸娘结婚后，王桂庵乱开“家中固有妻”玩笑，芸娘跳入滔滔江水。一年后，二人再次离奇相遇。《王桂庵》背景是镇江，与宝应近邻。两处江边景色几乎相同。

景物描写颇能体现聊斋小说与南游诗的联系，我们看看《西湖主》景物描写：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

《西湖主》写陈生因放生之德，得以“一身而两享其奉”，做了西湖公主的驸马，既享受神仙的长生不老，又享受人世的天伦之乐，成为神仙中的郭子仪、石崇。蒲松龄通过陈生寄托封建时代读书人“富贵神仙”幻想，这种思想不能算多高尚。但小说情节多变，构思精巧，艺术精湛，意境优美，不仅人物刻画极出色，景物描写更成为聊斋最有代表性的语言之一。小说中纯洁宁静的大自然，“好句若仙”（但明伦语）亦若诗。风致幽绝的西湖美景，与蒲松龄描绘射阳湖的“芳洲蛱蝶深深见，乱扑菱花上钓矶”，与《梦幻八十韵》“溪水花成路，蓝桥霞作庄。青鸾引小径，翠竹隐雕墙”，是否有些相像？

更有甚者，《西湖主》不仅景物描写与蒲松龄南游有密切关系，小说里的诗歌也可能属于南游诗。《西湖主》有首陈弼教描写公主打秋千的诗，成为陈弼教与公主结成良缘的引线：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路大荒编《蒲松龄集》聊斋诗集续录有组《秋千》，其中两首：

陌上游人取次行，断肠芳草遍春城。

秋千院里桃花满，墙外遥闻笑语声。

戏笑何人拟半仙？空中龙女散金莲。

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美貌少女春游时荡秋千，应是蒲松龄南游甚至更年轻时看到的春景。《秋千》第三首与《西湖主》的诗仅几字之差。说明蒲松龄先写下秋千诗，写《西湖主》时，顺手牵羊放到小说里。《秋千》第一首“墙外遥闻笑语声”诗句则被演义到小说场景中：

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

蒲松龄是不是把他所观察到的江南美景简单导入《聊斋志异》？大作家不可能这么笨。从南游诗到聊斋景，会有质的飞跃，会产生神奇的化学变化。在现实基础上展开想象的翅膀，是天才作家的看家本领。

我们再看两段无与伦比、如诗如画的仙境：

僮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僮言：“王母宫佳丽尤胜。”……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

（《白于玉》）

开眸，忽见岛屿，舍宇连亘。把棹近岸，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犬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

（《粉蝶》）

这样的景物，是江南的？江北的？哪儿也不是，它是仙境。《聊斋志异》谈鬼说狐，现实与超现实并存。但是，如果蒲松龄没有南游经历，他能不能创造出从江南美景升华的仙境？大概不能。

四 顾青霞现象

在古代短篇小说里，聊斋爱情描写可谓姹紫嫣红、千姿百态。作者蒲松龄却是穷苦的、地位低下的秀才。他为什么能写那么多爱情小说？想从蒲松龄的现实生活中寻找那些千变万化的爱情故事“原型”根本走不通。那么，聊斋互不重样的爱情小说何处而来？从天上掉下来？可以说，聊斋丰富多样的爱情故事基本是从天上掉下来。但之所以掉到蒲松龄笔下，却在一定程度上与蒲松龄的特殊感情经历有关。

蒲松龄身上有个特别现象，人生和爱情在他心中有两种不同的解释：

他数十年守着的，是不识字或识不了多少字的糟糠之妻；数十年向往的，是出口成章、吟诗作赋的风雅女性。

他数十年对着的，是只知道柴米油盐的荆钗布裙；数十年向往的，是环佩叮当、妖娆可爱的国色天香。

他数十年过着的，是粗茶淡饭的百姓生活；数十年向往的，是娇妻美妾、富贵神仙的逸乐生涯。

当现实生活不足时，想象就来建立空中楼阁。于是在聊斋故事里：

穷书生因为有才能，把龙宫驸马做上了；

穷书生因为有才能，一举成名天下闻；

穷书生因为有才能，花妖狐魅化成美女送上门。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聊斋飞黄腾达的穷书生，花妖狐魅变成的美女，只不过是穷秀才蒲松龄的白日梦。

蒲松龄这些白日梦，有没有些许现实依据？有。梦中情人顾青霞。

我们看看早期聊斋人物连琐与真实人物顾青霞有哪些相似之处。

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其声哀楚……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树，低首哀吟……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剪烛西窗，如得良友……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使杨治棋枰，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不则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则为“晓苑莺声”之调，顿觉心情畅适……

我们将聊斋人物连琐与真实人物顾青霞进行多侧面对比，就会惊讶地发现，她们简直是“同卵双胞胎”：

1.形体相似

连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

顾青霞：“冉冉香飘绣带斜”。

2.声音相似

连琐：“其声哀楚”，“低首哀吟”；

顾青霞：吟诗声如黄鹂。“莺吭啭出真双绝”。

3.特长相似

连琐：“挑弄弦索（琵琶），作‘蕉窗零雨’之曲”；

顾青霞：“垂肩袖拥琵琶”，“轻钩玉指按红牙”。

4.爱好相似

连琐：最爱《连昌宫词》，“又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

顾青霞：蒲松龄为她选宫词百首，她最爱吟“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连琐是聊斋最著名的凄美女鬼。“连琐”有“玉声珂珂”意，美玉的敲击声，轻轻的，柔柔的。连琐柔曼的吟诗声引起杨生对吟诗者形体的联想，凄苦的诗句触动了男子汉心灵最柔软的角落。这样的描写，难道不是从蒲松龄《听青霞吟诗》化入吗？“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杨于畏，不必详细分析就能看出，他与许多聊斋男主角一样，穷困潦倒却善良而有才气，是小说中的“蒲松龄”。继诗歌《梦幻八十韵》之后，蒲松龄又与梦中情人在聊斋故事兑现了爱的梦想。

聊斋诗中的“顾青霞现象”，还会顽强进入聊斋小说。

《聊斋志异》中的“顾青霞现象”是什么现象？简言之：

女主角按照顾青霞原型做变形处理；

男主角按照蒲松龄原型做变形处理。

男女主角之间有各种形式忠贞不渝的爱情：

人鬼相恋，女鬼因爱复活，如《连琐》；

人鬼相恋，寄希望于来世相聚如《宦娘》；

恋人可精神相恋而无肌肤之亲，如《娇娜》；

青楼恋人选择穷书生并忠贞不渝，如《细侯》《鸦头》。

《细侯》和《鸦头》展示：蒲松龄如何通过小说里的穷书生完成现实中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恋情。

蒲松龄从《赠妓》诗开始的、对顾青霞的爱慕之情，虽然得到顾青霞呼应并引起孙蕙不悦，“堂上主人多妒忌，暗中为语杜分司”。最终顾青霞，或者起决定作用的“妈妈”即鸨母，却选择孙蕙。事情明摆着：如果都是进门做妾，穷幕宾怎能和七品知县竞争？嫩柳娇花、鹂鹂黄莺般的顾青霞移进知县后衙，与穷幕宾永远关上恋情之门。

凭什么顾青霞不能选择穷书生，清贫相守、相爱至死？

凭什么顾青霞不该选择穷秀才，心心相印、诗词唱和？

现实中不能，小说里难道也不能？必须能，应该能，绝对能！

于是，细侯和鸦头，两位聊斋故事的青楼名妓，两位变形“顾青霞”，都选择无权无势的穷书生、变形“蒲松龄”，爱得忠贞，爱得轰轰烈烈。

《细侯》：在余杭教私塾的满生对名妓细侯一见倾心，借了钱跟细侯见面，两人聊得投机。细侯喜欢写诗，知道满生家只有半顷薄田，几间破房，却乐意嫁给满生并随他学写诗：关上门夫妻相对，你读书我织绢，空闲时吟诗喝酒，封个千户侯也不换。满生为了给细侯赎身南游找朋友，结果陷入监狱。细侯被骗，嫁给富商。待满生出狱后，发现设计将其长期关押者正是细侯嫁的丈夫。细侯得知真情，“杀抱中儿”归满生。蒲松龄“异史氏曰”将细侯回归满生与寿亭侯归汉相提并论，把妓女与关圣相比，实在罕见。小说中细侯回答鸨母劝嫁富商时说：“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这是蒲松龄给细侯安排的人生选择，红粉佳人理应嫁给有才学的贫穷书生，获得真正的爱情。

《鸦头》：东昌府秀才王文对狐狸精雏妓鸦头一见钟情，鸦头主动提出与王文私奔。后被鸨母抓回，关进黑屋子，“鞭创裂肤，饥火煎心”，却始终坚守对秀才王文的爱情。蒲松龄“异史氏曰”将狐狸精雏妓与“妩媚”的唐代明臣魏征类比。

满生教私塾，王文是秀才，他们是“浙江蒲松龄”、“东昌蒲松龄”，美丽而喜欢诗书的细侯，年纪轻轻却不肯事权贵的鸦头，是“人间顾青霞”、“狐狸精顾青霞”。他们之间忠贞不渝的爱情，用美学术语说，是蒲松龄将自己的本质力量对象化，让小说人物为自己的愿望负弩前驱。

“顾青霞现象”还会长久影响《聊斋志异》的创作。如《林四娘》写在青州做官的陈宝钥与改朝换代中死亡的女鬼林四娘相遇，两人一起评论诗词。林四娘曼声娇吟唐诗，其形象、爱好都打上“顾青霞印记”：

每与公评骘诗词，瑕则疵之，至好句，则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顾青霞对聊斋故事的影响，本传《西铺坐馆》之《孙蕙和顾青霞》将进一步阐述。

五 宝应裙钗学堂与聊斋艳情诗

蒲松龄的艳情诗一向不太为研究者关注，因为这些诗与创作《聊斋志异》有相当重要的关系，需要不厌其烦做一番细致考订。

孙蕙幕中除蒲松龄、刘孔集外，还请了高坛，成了蒲松龄好友。高坛，字鲁坛，他的宝应经历让蒲松龄意外地观察到孙蕙的“裙钗学堂”，影响到部分聊斋爱情故事和女性形象描写。

康熙十二年（1673）蒲松龄有诗写到高坛。《聊斋偶存草·戏柬高鲁坛》小注：“鲁坛客于宝，树老念其乏嗣，为觅妾居之，时有娃婢学书，即从之游。”高坛教宝应县衙的少女读书。蒲松龄调侃教的美女弟子像莲花像杨柳，将来高坛封了侯就可以带着美女富贵还乡。此诗译为现代诗：

美女像朵朵洁白莲花簇拥，

走路如杨柳飘拂带着香风。

明年鲁坛讲儒教封了列侯，

何不带上美女们一齐向东？

蒲松龄意犹未尽，与《戏柬高鲁坛》仅隔两首，有组诗《又赠孙安宜兼贻鲁坛》十一首，大事铺张、尽情尽致将宝应官衙妙龄女子学诗、学文、学书法趣事描绘一番。这一组诗既调侃高坛更调侃孙蕙。高坛的弟子是“娃婢”，妙龄女子，她们是孙蕙的姬妾、丫鬟。她们的学堂成了地道的“裙钗学堂”。于是，山村穷秀才蒲松龄南游宝应，看到县衙内似乎不可思议的奇特场面：一群年轻美女聚在一起学典籍，学诗歌，学书法。她们青春靓丽，香风飘拂，环佩叮咚；她们生性活泼，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好像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诗会提前七八十年在宝应县衙预演。好像香菱“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提前七八十年在宝应县衙彩排。看来喜爱女色的孙蕙颇为风雅，不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想在身边营造些文化氛围。

蒲松龄围绕孙府女子读书的组诗，谐趣横生，可算《宝应官衙裙衩学堂特写》。这组诗既用来调侃也用来炫才，用典极繁富。为便于读者理解，我们用白话将这些诗大致复述一下：

午夜梦回被银床汲水声惊醒，

听到院中风吹荷塘细浪重重。

远远想起在宝应时没什么事，

到高鲁坛教书处听燕语莺声。

十年误掉五次功名的老明经，

现在成了宝应府衙文曲星。

门下的学生来请教学业，

身上金环玉珮响个不停。

咱们这处士星真是品德端庄，

他住在水云深处的芰荷之乡。

热心周到教导眼前可爱的佳丽，

哪记得织布机前望眼欲穿老妻孟光？

白发鲁坛膝下凄凉令树百悲哀，

买个小妾在别院给他巧做安排。

把老黑鹤般结发妻用小船送走，

桃花马上的美人把麟儿带了来。

香雾般时髦佳丽围了一层一层，

殷勤动手剪学堂上的红烛花灯。

只要老师教会咱们写《长门赋》，

哪儿还用学陈皇后去行贿茂陵？

锦围翠绕鲁坛精神焕发像年轻后生，

美女丛中传来他音韵铿锵的读书声。

娇小的美女学会吟诗来到先生后院，

像黄莺飞纱窗前却一声儿不敢啼鸣。

年纪轻轻却已相貌倾城，

更难得出口成章的才情。

口没遮拦闯上高夫子枪口，

跪在泥里调侃他句“郑康成”。

神仙洞府许飞琼，

偶尔红尘走一程。

巫峡朝云暮为雨，

美女共枕悟三生。

阵阵香雾笼罩着听课的娇娃，

哪儿用绛帐隔开奏乐的曲家？

活像莲花台菩萨法雨润万物，

感动天女挥袖满庭撒满天花。

书写方法还是得学习欧阳，

绣阁晴窗练字一行又一行。

罗裳刚刚沾上书案的边儿，

胭脂和香粉随着笔画生香。

佳人带着一缕香气出了画楼，

轻轻伸开玉腕画出行行银钩。

风把写字仿纸吹得眼看飘落，

褪下金钏把字帖压在了案头。

《又赠孙安宜兼贻鲁坛》典故多，我们选几首看聊斋艳情诗的特点：

银床一夜旅魂惊，风起荷塘细浪生。

遥忆晴窗无个事，绛纱帐里听流莺。

诗中描写：蒲松龄回到淄川后梦游宝应被惊醒，听到风吹荷塘细浪翻滚声。由此联想在宝应时听高坛女弟子读书声。“银床”指银饰井栏。用淮南王“后园凿井银作床”典故。“绛帐”用《后汉书·马融传》典故：马融教学“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后人用“绛帐”做“教学”代名词。“流莺”即黄莺飞翔啼鸣，指孙府美女。

商瞿白发故人哀，为买桃根别院开。

苇叶舟中玄鹤去，桃花马上玉麟来。

高坛年老无子，孙蕙给他纳妾，让其妻离开宝应。小妾给高坛生儿子。四句四典故：“商瞿”用《孔子家语》，孔子弟子商瞿三十八岁没儿子，母亲想给他娶妾。孔子说商瞿四十岁会有五个儿子。桃根是晋代王献之爱妾桃叶之妹，代指高坛小妾。王献之《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玄鹤”原意是黑色的鹤，谐指高坛黑而瘦的老妻。“桃花马”是美人骑的马。杜审言《戏赠赵使君夫人》有名句“桃花马上石榴裙”。“玉麟”即玉麒麟或麟儿。《陈书·徐陵传》写徐陵少时，一高人见他，手摩其顶说“天上石麒麟也”。

未干翅粉已倾城，闻道诗才骨更清。

祇恐薄言逢彼怒，泥中恼乱郑康成。

孙蕙年幼侍妾口没遮拦，顶撞高坛受惩罚。“翅粉”指刚从蛹化成幼蝶翅粉没干，形容年稚。“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语出《诗经》。《世说新语·文学》记载郑玄家奴婢皆读书，一丫鬟不听话被罚跪，另一丫鬟调侃：“胡为乎泥中？”被罚丫鬟回答：“薄言往诉，逢彼之怒（和他说话恰好遇到他不高兴）。”郑玄丫鬟随口谈经，传为佳话。

弯环八法祖欧阳，画阁晴窗墨几行。

罗袖裁沾书案雪，胭脂轻散笔花香。

“弯环八法”是写汉字的八种方法，古代以唐代书法家欧阳询的八法为宗，欧阳询将汉字八种笔画比喻为：高峰坠石、长空初月、千里阵云、万岁枯藤、劲松倒挂、剑截象牙、一波三过、万钧弩发。“书案雪”，《初学记》记载孙康家贫，映雪读书。后人遂用书案为雪案。

《戏柬高鲁坛》与《又赠孙安宜兼贻鲁坛》是艳情诗。赵蔚芝教授在《聊斋诗集笺注》中提出：蒲松龄的艳情诗多于爱情诗，如写给孙蕙和高鲁坛、沈燕及的诗。“这类诗，虽出自戏谑消遣之笔，内容不够健康，但在客观上也展现了豪门显贵酒色歌舞的淫乐生活。”

就当时作者创作心态来看，说蒲松龄戏谑消遣无可非议，说蒲松龄有点儿穷极无聊、甚至有点儿低级趣味，也不无道理。但天才就是天才，正是这些似乎消遣、似乎无聊、似乎多少带点儿“色”的笔墨，透露出蒲松龄如何博览群书、如何观察社会、如何关注少女少妇这个特殊群体。这十二首诗，每首都用典故，有的一句一典，用得恰到好处。这说明三十岁的蒲松龄已读了很多书。而且他读书，不仅为应付科举考试，他是个“杂食主义者”，诗词文赋、经史子集、野史佚闻，无所不读。博览群书，使得他思路活跃；博览群书，使得他不至于眼高手低。而南游使得他有机会就近观察孙府群钗，她们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斗嘴逗笑甚至吵闹，让处在“男女授受不亲”时代的蒲松龄大开眼界。在蒲松龄所处的时代，他能接近的女子，除了自己的妻子、妹妹之外，大概只有妓女能让他随便接近，恰好穷秀才经济条件又做不到。

高坛设帐教女弟子，意外收获却属于蒲松龄，反映到《聊斋志异》中。我们看看几个聊斋故事有关“女弟子”、“女诗人”的吉光片羽。

先看《小谢》两个有趣片断：

二女……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捻细股，鹤行鹭伏而至；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而行列疏整。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

《小谢》写人鬼之间从隔膜到融合、相恋，把铁骨铮铮的书生与俊美女鬼的爱情写绝。两个小女鬼与后来成为其丈夫的书生无孔不入、无奇不有捣乱。然后小女鬼学读书书法，渐渐入门。小谢和秋容表面上是调皮女鬼，骨子里是人间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少女。她们别出心裁的顽皮是天真个性的显露。聊斋前的小说，很少出现如此天真可爱、稚气十足、无道学气、无脂粉气的形象。她们比《牡丹亭》杜丽娘的丫鬟骂塾师陈最良“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玩闹得更大胆，更出格。这样的人物，会不会是从宝应官衙那些莺声燕语的少女中撷取只鳞片甲呢？宝应官衙的少女们很可能有过“春香闹学”式活动，成为幕宾之间的谈资，而这些活动和谈资的变形，就成了聊斋女鬼小谢秋容。

再看看另外几个聊斋故事片断。先看《白秋练》。

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吻为戏。女不觉欢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

《白秋练》天才地描绘中国美人鱼爱情故事，原型白豚的白秋练因听诗为慕生害相思病。慕生吟诗给她治病。白秋练把诗歌当成生命。恋人离不了诗，像美人鱼离不了水。蒲松龄见没见过生长在洞庭湖的珍稀动物白豚？他却借这种生物创造出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诗可以传情，可以为媒，可以问卜，可以疗疾，可以救命，甚至可以令已死者不朽。《又寄孙安宜兼贻鲁坛》说，学习写诗歌对于宝应县衙的女性，可以起到学会写《长门赋》、向孙蕙表达衷情的作用。但在异想天开的作家那里，诗歌能起的作用，何止这些？！少女和诗歌可以交叉交织造就多有趣的姻缘？

再看《仙人岛》：

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抅必富，可使鄙人得闻教否？”王慨然诵近体一作，顾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垒消。”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一座抚掌。

以才子自居、以新姐夫身份露面，想在仙人岛露一小手的王勉，在迎宾宴上成了被取笑的对象。芳云对王勉的诗是聪明歪批，王勉的“须眉”和“块垒”，都是说男儿志气。芳云指鹿为马，用孙悟空被燎猴毛、猪八戒吃子母河水化胎来曲解，把表达怀才不遇情绪的诗，歪曲成滑稽的笑柄。仙人岛芳云姐妹离经叛道的言论最不同寻常。她们对封建文化的柱石儒家经典，随意调侃、歪曲。这两个聪明女子，有没有宝应“裙钗学堂”哪个人的影子？女子学习诗歌和文化，因为没有功名利禄的束缚，其思想往往会比利欲熏心的男人要活泼得多。这大概正是蒲松龄南游宝应在县衙里的感受。

六 髯翁好友与《陆判》故事

《聊斋志异》写男性间友谊名篇的《陆判》似乎离人间书生真实交往很远：陵阳人朱尔旦性格豪放，读书用功却成绩不佳。有一天秀才们喝酒，有人对朱尔旦说：“你敢半夜把十王殿判官背来，我请你喝酒。”陵阳十王殿供奉栩栩如生的阎罗王等佛教“十王”。东廊判官绿面孔红胡子，狰狞凶恶。进入十王殿者都毛骨悚然。朱尔旦径直前往。不一会儿在门外高喊：“我请髯宗师至矣！”朱尔旦把判官雕像放桌上，祭奠三杯酒。众人瑟缩不已，叫他将判官请回去。朱尔旦以酒浇地祝祷，邀请判官到自己家喝酒：“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非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晚上，判官果然来了，一人一鬼从此成好友。朱尔旦读书无效，判官认为“心之毛窍塞矣”，给他换颗玲珑心，朱尔旦文思大进，又请求给妻子换美人头，判官也给换了。《陆判》写两个男人间的友谊不因人鬼有别生分，不因岁月流逝消失。朱生换心，朱妻换头，离奇之至。

蒲松龄恰好有个陆判式好友，宝应“连床”一年、无话不谈的刘孔集。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西铺坐馆后，写长诗《赠刘孔集》述说刘孔集是最理解自己、亲兄弟般、甘苦共享、雨夜连床、下棋饮酒的朋友。两人像土制的乐器埙与竹制的乐器篪能奏出和谐美妙的乐曲：

同居经岁久，关切似埙篪。

千里孤帆外，连床夜雨时。

癖情惟我谅，狂态恃君知。

……

康熙二十一年（1682）刘孔集去世，蒲松龄写《伤刘孔集》，回忆“髯翁吾老友，义气凌太虚”，“豪饮能十壶，识见一何卓”。刘孔集对人世对官场有深刻洞察，被孙蕙当成“凤雏”。

《聊斋志异》中令读书人吓得发抖的“鬼判官”身上，会不会有蒲松龄朝夕相处的好友影子？

鬼判官与刘孔集都谈吐豪迈、知识渊博、豪饮不醉。

鬼判官与刘孔集还有着联系的明显标志——大胡子。

蒲松龄称刘孔集“髯翁”，朱尔旦称陆判“髯宗师”。

聊斋“髯宗师”彻底颠覆了千载间判官凶、判官恶、判官铁面“偏见”，写出浓浓人情味儿。请看陆判来赴朱尔旦之约的趣笔：

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噫，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锧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

判官笑得为大胡子遮住的嘴唇都露出来，还仅仅是微笑，多豪爽！“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古人朋友抵足而眠是友谊最深表现。朱尔旦竟和面目狰狞的判官抵足而卧，是他豪放太出格，还是蒲松龄写到这里时想到当年与好友刘孔集夜雨连床、披肝沥胆？

忆彼苍髯友，生平志四方。

藏金不过夕，挥霍意慨慷。

明珠何暗投，逢人而桂姜。

（《忆刘孔集》）

能把好朋友隐化到自己的小说里，让他跟作品一起永远活着，是小说家的特权，更是小说家的幸福。

第七章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因关注封建社会最重要的吏治话题，蒲松龄南游意义非同寻常。

倘若蒲松龄南游只影响《莲香》《连琐》《晚霞》之类小说产生，《聊斋志异》仍不失为好小说，但思想史意义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高。不可否认，《晚霞》《小谢》等既是讴歌真挚爱情佳作，也是刺贪刺虐杰作。但如果将眼光投射到《席方平》《梦狼》等根本不写爱情却堪称聊斋顶尖不朽名作时，我们发现，蒲松龄南游收获固然在“情场”，更重要的却在“官场”。《聊斋志异》对官场的无情揭露和鞭挞，其他任何古代短篇小说皆不曾做到。聊斋是“孤愤之书”。如果没有南游对官场百态、官员心态、官场害民亲身验证，能不能“刺贪刺虐入骨三分”？恐怕难。

一 《大人行》诗与《续黄粱》等小说

长篇叙事诗《大人行》描绘“金貂学士”带来的灾难，大意是：

头戴金貂的皇帝近侍，人未到声先到，老远就听到鸣锣开道，一顶顶标志官位的高伞晃动，一面面亮闪闪大旗空中飘扬。卫士刀枪铿锵作响，随从武士骑着高头大马，疾行马儿的鬃毛飞扬。服饰鲜亮的骑马武士像锦云。人声马声车辆声上冲云天。河道堵住，康庄大道水泄不通，黄河水因挤满官船没法流动。官员所到处，沸沸扬扬开锅一样。尘土挡住太阳，白天变得黑夜一般！

大官儿要下榻。本官没露面，先驱人员威风十足地到驿站大吵大叫。飞扬跋扈的走狗手扬马鞭抽打驿官，像待家奴。对知县也像对捉到的犯人：“过来，老家伙，快把我拴马的绳子斩断！老子要休息！”县官动作稍慢一点儿，家奴就连骂加咒，往县官脸上吐口水！县官只好忍气吞声，好颜相对，小心地表示：哪级官吏，驿站给准备多少马有严格规定。我一定照办，立即兑现。随从却瞪起眼睛要求支付十倍规定的物料，将其中一半折成银子装入腰包。数千匹马和船只补助装入他们的私囊。县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挖肉补疮，交出大量钱财消灾免祸。

船夫们怕被抓住做不给任何报酬的劳役，仓皇出逃。知县库存耗个精光，还殃及百姓。达官贵人大模大样搜刮地皮，活像给皇帝运花石纲。他们走后，地方上像遭受过兵灾。可怜的驿丞连像样的衣服都没得穿，五月天披块破羊皮，眼泪汪汪诉苦：

“给他们派去的马去时生龙活虎，回来筋疲力尽倒在路旁！许多马累死，剩下的又瘦又跛又长病。我还得想办法把死去的马如数补上。过一次高官，人马就遭一次殃。马骨已堆得像小山高，马皮堆到房梁！连年灾荒，马本来就缺少料和草，现在仅有的一点儿给养让大官的侍从抢走了。幸好知县弄点儿钱来应付他们，否则因为侍奉不到罢官，岂不让家人丢脸？”

《大人行》原诗节录：

金貂学士来帝傍，鸣钲喤聒高盖张。

旌旆摩戛鸣刀枪，风鬃雾辔云锦行。

人声马声腾寒苍，河道填咽塞康庄。

黄河壅蔽波不扬，止处汹汹如沸汤。

尘霾暗天白日黄，庐儿狰狞噪官堂。

……

《大人行》把朝廷重臣过境与兵燹类比，像诗体《朝廷高官贪赃扰民调查报告》，这首直接揭露朝廷贵官祸国殃民罪行的诗，痛快淋漓，细致真切，蒲松龄忧国忧民、愤世疾邪之意寓焉。《大人行》成为《聊斋志异》官场故事预演。聊斋故事展开丰富想象对官场丑类做穷形尽相描写。

《续黄粱》写醉心做大官、谋私利的曾孝廉，梦中做上宰相，权倾一时，气焰熏天，卖官鬻爵，鱼肉人民，纵情声色。国家财产据为己有，富可敌国。朝廷公器视为私产，用来谋利。他处于权力顶峰时，“掀髯微呼，则应诺雷动”。围绕着宰相的公卿，“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高官都是低三下四的钻营者，是只享受俸禄不管事的尸位素餐者，是明知宰相恶劣却只知“腹诽”的明哲保身者。六部公卿只知道阿谀奉迎，朝廷言官则像仪仗队的马，只吃精草细料不发声。曾宰相作恶多端，终于被包龙图弹劾，流放途中被深受其害的民众所杀。进入地狱，按照其生前罪行受到下油锅、上刀山严惩。大贪官生前贪污二百多万两银子，全部用铁锅熔化，让他一勺一勺喝下去！生时患此物之少，此时患此物之多。倘有来世，绝对不敢再伸手！

续黄粱短短一梦，成为封建官场全景图，高级官吏漫画群像。梦中龙图包学士向皇帝上疏，可看作蒲松龄对封建官场高级官员“总起诉书”：

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

包学士上疏以铿锵有力的语言，将台阁重臣荒淫无耻丑恶嘴脸揭露无遗。这是蒲松龄对封建官场高级官吏的综合认识。其中词句如“荼毒人民，奴隶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与《大人行》“庐儿狰狞噪官堂，前驱跋扈尤獗猖”，何其相似乃尔！

白翁梦入长子官衙，看到堂上堂下都是狼，台阶白骨如山。虎首人身的县官白甲想吃饭时，有只恶狼叼个人来。白翁问白甲：你们这是做什么？白甲说“聊充庖厨”。接着白翁看到两个金甲猛士把长子锁住。白甲扑地化为猛虎，吼得声震山岳。白翁吓醒，担心白甲做官坑害百姓，派次子前去劝说。白翁次子发现哥哥官衙里都是狗仗人势的恶役，深夜还有人来送钱送礼说情。他劝哥哥：父亲告诫你好好对待老百姓，白甲不以为然：

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复令上台喜也？”

提拔官员的权力在上司，不在百姓。这话多深刻？简直就是孙蕙和罗多纠纷的“结案陈词”！孙蕙不扰民，少派河工，得罪河道总督罗多，扬言要弹劾他。蒲松龄是不是由此悟出“官场潜规则”——

“想升官，得唯上司马首是瞻！

千万不要体恤百姓！

你爱百姓，谁爱你呀？”

蒲松龄把从孙蕙身上观察到的官场潜规则写到《梦狼》人物对话中。

著名清史专家李文海教授对《梦狼》这段“官场经”有深刻剖析：

为什么对待百姓可以如狼似虎、作威作福呢？因为“黜陟之权”，“不在百姓”。所以，人民群众的生死存亡、哀痛疾苦，自然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只要把“上台”伺候好了，“便是好官”。能够得到上司的喜好与信任，不管贪赃枉法也好，草菅人命也好，都可以在仕途一帆风顺，飞黄腾达。在那个时候，没有群众监督，没有舆论监督，也没有健全的制度监督，上面这样的思想自然更是为许多无耻之徒奉为圭臬，使自己的贪渎行为有恃而无恐了。

《梦狼》在对无止境地榨取民脂民膏的官吏进行变形夸张描写基础上，提出聊斋先生著名判断“官虎吏狼比比也”——遍布社会的官员都像吃人猛虎，小吏像食人的恶狼。“苛政猛于虎”是孔子名言。蒲松龄写苛政的执行者就是虎狼。贪官是虎狼当然是幻想，是寓言，但白甲的“官经”却是实实在在的官场法宝。白甲按照这一思路，掘地三尺，以媚上司，得到提升。《梦狼》给这样的贪官安排“自视其背”的哲理教训：白甲升官途中被他迫害的民众所杀，阴司官员因白翁的关系让他复活，说对这种坏人不该把头安正，随便把脸反着扣上算了。白甲复活自顾其背，是巧妙隐喻。

湖南巡抚与爱妾共寝，晨起，爱妾头发全没了。他派人押运六十万两饷银，途中被盗。巡抚追查，结果收到爱妾头发和一封信：

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

侠客取某巡抚巨金故事在清初广为流传，王士禛《池北偶谈·剑侠》、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勇侠》都记其事，都写侠客取银后巡抚接到姬发偃旗息鼓，不敢追查。蒲松龄写成由“王者”不仅取其巨金还用大义凛然的信斥责其贪赃枉法。

官员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官员与海盗没什么区别；

有些官员是畜生变的；

有些官员带畜生基因。

先看《夜叉国》对“官”的谐趣描写。交州徐某泛海漂到夜叉国，娶母夜叉为妻。后来徐某带长子回到中原。长子因力气大，受将军欣赏，做了副将。不久，徐某一位经商的朋友漂到夜叉国，遇到徐某小儿子：

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

蒲松龄借小夜叉不知“官”为何物，解释所谓官是出门耀武扬威坐车骑马，进门住在高楼广厦，前呼后拥，令百姓白眼相看的人。用调侃口气写出封建官吏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的事实。

《老龙舡户》写朱徽荫巡抚粤东，知道商旅往往千里行人死不见尸，积案累累。开头有人投诉，官府还查，后来干脆不管不问。朱巡抚梦中遇城隍告诉字谜，猜出杀人者为“老龙舡户”。派心腹暗暗抓捕擒获五十余名海盗。原来他们总以摆渡名义骗客人上船，用蒙药或烧闷香，将沉迷不醒的客人剖腹纳石沉于水。蒲松龄在“异史氏曰”发表感慨：

剖腹沉尸，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更少疴痒，则粤东之暗无天日久矣！……苟徒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

泥塑木雕、尸位素餐的官员，出门仪仗显赫，官衙花天酒地，根本不顾百姓死活。所谓官员，与杀人越货的海盗有什么不同？

《三生》将官员跟畜生对等。按佛教轮回理念，人生前作恶，死后下地狱，轮回为畜生。《三生》反其道而行之。行为不检点的刘孝廉死后被罚做马、做狗、做蛇。满限复生做官。“异史氏曰”感慨：畜生里能出王公大人，因为现在的王公大人未必本身不是畜生！

《某公》是个令人喷饭的故事：一陕西进士能记前生。他原是读书人，死后看到阎王殿摆着各种动物的皮，判官每叫一人，按其生前行为，或罚做马，或罚做猪。每人都赤条条的，小鬼把动物皮披到身上。阎王殿成了人化畜“时装店”。到陕西某公，阎王罚他做羊。小鬼刚把羊皮披他身上，判官说：他曾拯一人死。阎王命把羊皮剥掉。“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终于把羊皮脱掉，肩膀上却留一块。“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剪去复出”。进士身上长羊皮，千古奇谈。

《潍水狐》和《遵化署狐》也是绝佳官场小说。《潍水狐》的狐狸精与很多人交往，唯独不睬潍县父母官。因为“彼前身是驴”。既然是驴，就按驴的观念行事，似乎躯大气壮，但丢它块草料，立即俯首贴耳。《遵化署狐》写河北遵化道员邱某对官署的狐赶尽杀绝。狐狸精老头全家被杀，就用揭露邱某克削军粮，夤缘当路求升官来报复。聊斋狐颇像西方小说可看穿人屋顶的“瘸腿魔鬼”，能让道貌岸然的官显出贪赃枉法的真面目。

人面兽心、狼心狗肺，简直是蠢驴！是蒲松龄给某些官员的定性。

二 《廷尉门》诗与冤狱小说

《廷尉门童子谣》在《聊斋偶存草》中排在《雨中夜归》和《薄倖郎》之间，说明它是南游诗，用的是民谣体：

夕阳斜，鼓乱挝。

廷尉门，报官衙。

铁面冷，剪霜花。

清若何？无纤瑕。

雀有角，鼠有牙。

公庭下，鬼含沙。

堂上怒，血如麻。

谁理直？相公家。

廷尉，是秦代掌管刑狱的官，意即“治狱贵平”。北齐后，掌管刑狱的官叫“大理寺”。“雀有角，鼠有牙”出自《诗经·召南·行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这是一个女子控诉企图霸占她的男人。后人用“鼠牙雀角”比喻民间诉讼。“相公”本指宰相，后统指有权有势者。《廷尉门》描绘的是审案官员只认权势，颠倒黑白、包庇有钱有势的罪犯，残害无辜百姓。

《聊斋志异》“廷尉门”式故事极其精彩并奠定小说的思想史意义。

席方平的父亲席廉与富室羊某有矛盾。羊某死后，向阴司行贿，将席廉抓进阴间，严刑拷打。席廉托梦给儿子，席方平气愤地赴阴司替父申冤。从城隍告到郡司，两级官员都接受羊某金钱，袒护羊某。席方平告到阎王殿，作为原告，居然受尽酷刑。先把他推上火床，后将他锯为两半。在施酷刑过程中还一再问：你还敢再告吗？席方平回答：“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席方平冥世告状的荒诞故事是对现实的特殊表现。《席方平》创造出模仿现实的冥间，图解一层一层官吏如何贪赃枉法。最惊心动魄的，是席方平与阴间最高统治者阎王的斗争。人死了，灵魂犹存，这个勇敢抗争恶势力的灵魂竟被阎王锯成两半！人受到锯解还有真切感受，当然不可能，但千万良民受冤屈，“堂上怒，血如麻”却实际存在。席方平终于找到上帝九殿下申冤，九殿下派二郎神审案。二郎神发出音韵铿锵的判词。蒲松龄跨越小说艺术的界限，将二郎神的判词变成政治演讲，借二郎神判词痛骂“羊很（狠）狼贪”、“鲸吞鱼、鱼食虾”、无公理可言的社会；痛斥“上下其鹰鸷之手”、“飞扬其狙狯之奸”、受赃枉法、人面兽心的官吏；痛责“狗脸生六月之霜”、“虎威断九衢之路”的蠹役。用高度概括的语言，指出整个社会金钱拜物教的本质：“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余腥犹能通鬼，大力直可通神。”

二郎神判词成为《聊斋志异》最有代表性的经典语言。壮士席方平与贪官斗争到底，铁骨铮铮，成为黑暗王国一线光明。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三日毛泽东为召开延安文艺座谈会做准备，邀集鲁艺教员何其芳、严文井、周立波、曹葆华、陈荒煤等到杨家岭交换意见。毛泽东主动谈起聊斋，说，《聊斋志异》可以作为清朝史料看，其中《席方平》含义很深，实际上是对封建社会人间酷吏官官相卫、残害人民的控诉书。毛泽东还对一个艺术细节的描绘表示欣赏，两个鬼奉冥王命令把席方平锯成两半时，对席方平表示同情，故意锯偏，以保存席方平一颗完整的心。毛泽东称赞这个细节写得好，说这篇作品应该选入中学国文课本。

县典史收了三百铜钱，就诬蔑进梅家的小偷是梅女的情人，害得梅女上吊。小说中鬼妪对他破口大骂：“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清白？袖有三百钱，便尔翁也！”三百铜钱一条命。贪官把百姓看作草芥一般。

来自月宫的奇石到人世间寻找知音，找到宁可减少寿命也与奇石相伴的“石呆子”邢云飞。势豪、盗贼、尚书、知县都想将奇石占为己有，他们本质上都是贼，只是做贼方式不同，势豪强夺强抢，盗贼入室偷盗，尚书和知县利用手中的权力。最终石头自己坠到地上，碎成碎片。附庸风雅者利用权势焚琴煮鹤，美好东西最终毁灭了。蒲松龄用一块小石头与上至尚书下至知县的官员发生联系，提供一个弱肉强食的生动案例。

阳谷朱生喜欢乱开玩笑，他死了妻子，去求媒人，见媒人邻居妻长得美，就对媒人说：我娶她吧。媒人说：你把她丈夫杀了，我给你做媒。一个月后，媒人邻居被杀，知县把朱生抓起来，屈打成招，问成死罪。将要问斩，忽有人直上公堂怒目直视骂知县：“如此愦愦，何足临民！”“我关帝前周将军也！昏官若动，即便诛却！”接着说：“杀人者宫标。”说完昏倒在地，待会儿醒来。知县讯问，原来他就是杀人犯宫标。

《冤狱》算不上名篇，重要的是“异史氏曰”，摘引几句：

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骘，灭天理，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乡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致起雀角之忿，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断。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

“异史氏曰”比正文还长，是关于刑狱的杰出杂文。蒲松龄洋洋洒洒，站在普通百姓的立场，设身处地，论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深刻揭露为民父母者借刑狱对百姓敲骨吸髓。蒲松龄终生未仕，且恪守秀才“片纸不入公门”的道德规范，为什么能对刑狱问题有如此深刻、独到的见解？当然与他南游宝应有关。蒲松龄代孙蕙起草劝民息讼的布告内容与《冤狱》“异史氏曰”非常相似，个别字句完全相同。《冤狱》虽不是南游时作品，但它受到南游影响显而易见。

三 《挽船行》等诗与“民之蚩蚩”聊斋小说

蒲松龄漫步郊外，看到清丽的江南女子采摘桑叶，听到她们用他勉强能听懂的江淮方言说个不停。

“养蚕几个月，小蚕密密麻麻出来了。采桑叶手都勒肿了，喂蚕误了做女红！”

“你喂多长时间蚕了？”

“我家最早喂的蚕儿已经三眠，又养了新的。多喜人哪，大的像蚯蚓那样在垫子上爬来爬去，小的又像蚂蚁一样出来了一层又一层！”

“看着这大大小小的蚕儿，你高兴吧！给你家老人送终，给你自己置办嫁衣，都得靠这小小的蚕儿！”

“咱的蚕长得太慢了吧？吃这么大肚子就是不赶快做茧！”

“咦！就是小蚕都做了茧，缫了丝，又能换几个钱呢？”

人说百里不同俗，离家不止百里的宝应，养蚕女却与淄川妇人一样，把养蚕当作解决衣食的手段。其实，养蚕费很大力气收入却很少。有多少农妇年复一年把希望放在养蚕上，像这指望养蚕换嫁衣的江南少女，也像自己的老母贤妻？

蒲松龄散步郊外，秋雨像断线珍珠泻个不停，人们都急忙回家，有个小孩却披着蓑衣在雨中淋着。蒲松龄爱怜地问：孩子，你怎么还不回家呢？孩子说：我替主人家放羊，不敢离开啊。我放的成百只羊，白天在山坡上吃草，晚上也住在野地，我晚上都不敢睡觉，怕虎狼把羊拖走了。山上草不肥，羊儿长不胖，稍不小心，羊跑到庄稼地里，我就会被农人臭骂一顿，吓得我一声也不敢吭。就是这样，主人还经常骂，你放的羊怎么这样瘦？蒲松龄同情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田野的风吹得他的脸成了黧黑色，山中的雨早已把他的蓑衣击打成不能遮体的碎片儿，可他还是守在山上，不求主人夸奖，只要主人不骂就心满意足了！

蒲松龄漫步河边，看到运河里漂过大船：

箫鼓楼船飘十幅，百夫牵挽过茅屋。

屋中男妇饥不餐，船上猎鹰饱食肉。

屋中男妇无完衣，船中健儿贱绮縠。

但闻船上箫鼓声，莫听屋中男妇哭。

人们说“江浙熟，天下足”，在这康熙盛世，仍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挽船行》把贵人楼船与穷人茅屋对照描写，真实地描绘贫富悬殊的社会图画。《养蚕词》《牧羊辞呈树百》，也直接描写百姓受的压迫。

到《聊斋志异》中，百姓受压迫以微妙形式出现。《黑兽》正文先写了个老虎怕黑兽故事：老虎请黑兽来吃他埋的鹿，没想到鹿被人取走，“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异史氏曰”又讲了个“猕最畏狨”现象，看到狨来了，猕齐刷刷跪在那儿，等待它一个一个吃掉。蒲松龄感慨：

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一物降一物，兽中王猛虎对黑兽俯首贴耳，猕猴对狨听任攫食，是大自然的奇异现象，但这些现象仅是作者刺贪刺虐的引子。“贪吏似狨”，将老百姓“揣其肥瘠”而裂食，老百姓只能听其肆虐。

以上故事与蒲松龄游幕宝应真实见闻像不像？像，又不全像。胶柱鼓瑟地查证哪篇小说取材于哪件具体事实，不可能全面理解天才小说家的精神活动。小说比现实生活的真实记载，更成熟，更深刻，更艺术化，更依赖于作家想象的力量，依赖于作家思想的力度。作为伟大的小说家，掌握和认识某些社会现象是重要的，能不能对这些现象做仅属于自己的思考，进行只属于自己的艺术创造，或许更重要。但是假如没有南游，没有对官场零距离感受，蒲松龄不可能把官场写得如此透辟。

第三部 七年困窘

第八章 高官朋友与崂山之行

蒲松龄始终没踏入官场半步，为什么《聊斋志异》对官场有那么深刻的理解，呈现那么丰富多彩的官场文化？因为蒲松龄一直与一些朝廷官员有密切联系。南游归乡，刑部侍郎高珩、退职翰林院检讨唐梦赉，成为贫寒秀才来往密切的长辈朋友，成为蒲松龄鬼狐艺术的知音。

一 冒雨还乡

“断肠春色在天涯，蓬鬓萧条处处家”（《舟过柳园，同孙树百赋》），客居他乡，思乡心切。蒲松龄觉得就是天上的月亮也属于故乡，“对月勿怀乡，月是故乡月”（《对月寄般阳诸月旧》）。春天来了，看着绿柳清波，他惦记“故园物色近如何？”（《早春》）听到人用短笛吹“西出阳关无故人”，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歧路徘徊思弟妹，十年患难重交游”（《河堤远眺》）。贤惠的妻子会怎样思念在外千里的亲人？蒲松龄在《离别曲》中猜想：“闻君远将至，浓笑意如醺。”

做幕宾固然是维持衣食之道，但以幕宾身份进仕途要“捐官”，没钱又想做官的蒲松龄，只能过“秀才、举人、贡士、进士”的独木桥。蒲松龄需要回原籍参加康熙十一年（1672）的乡试。康熙十年（1671）夏天，蒲松龄起程回乡。来到黄河边，河上只有蚱蜢小舟，他顾不得这些，毅然上船。风大浪高，一叶扁舟在湍流中疾驶。西南风飕飕刮着，小船鼓起风帆，荡起双桨，一会儿向东斜，一会儿向西倾。河水泼进小船，船像大水缸里的小水瓢！一个大浪打来，衣服湿透。在轰轰作响中驶过横流，回头看来处，低低云彩接着茫茫大河，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归心似箭的蒲松龄终于来到青石关。风起云涌，遮天盖地的尘土预示着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临，好容易看到一户人家，冷清清的，连炊烟都没有。打马赶过去，柴草满院，灶房堆着满满的粮食。主人早已吃过饭。千里归乡见到第一个故乡人，蒲松龄感到格外亲切，拉着主人的手，拍着他的肩膀，亲切地招呼：“老乡，我从南方回来，人困马乏，你能不能随便给我点儿饭、给马加点儿草料？”蒲松龄可怜巴巴地说着。主人却冷淡得很，怎么也不肯留蒲松龄住下，也不肯给远路归来的同乡做点儿饭充饥。天已完全黑了，受到冷遇的蒲松龄只好无精打采拉起马，一步一跌向关下走去。看不清路，小心翼翼摸着走，走不了多远，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至，山洪暴发，淹没了马膝。大雨点儿敲打得岩石轰轰作响，湍急的洪水在看不清的石路上奔流。人困马乏，都饿得走不动了。黑咕隆咚，一不小心就会滚下山崖。蒲松龄心惊胆颤，越怕越想到吓人的事儿：去宝应时在这条路上见到一具尸体，把马都惊了。当地人说这是老虎吃了远方客人……想到这里，毛发竖立，山林中似乎传出虎啸，他恨不得插翅飞出这地段，越着急走得越慢，电闪雷鸣，怪石嶙嶙，好不容易走出青石关前的瓮口道，到达离家几十里的土门庄已三更天，再也走不动，幸好叫开一户人家的门，叫起一位善良的老妇人，做些粗粮充饥，无褥子可用，睡在草席上，枕块青石。蒲松龄解下衣服躺下，觉得心情安定下来。刚刚经历过的那幕险景还在眼前，虽然还能听到屋外风狂雨骤，听到不远处传来山水的咆哮，但能住进草房，能吃饱躺下，真像吃了美酒睡在锦床上，毕竟回到故乡！

第二天起来，雨仍在下着，他拉着马，小心翼翼沿山路往淄川行进，过山涧迈小溪，总算来到孙蕙家。孙家是豪门大家，童仆成群，他们都知道青石关十分险峻，即使晴朗的白天路也极不好走，经常有不明地理的外地客人抛尸青石关。蒲松龄居然能在雷电交加的黑夜从青石关走下来，实在是老天帮忙，咱们赶快烧点儿纸钱感谢上天向蒲先生垂恩！

放下孙蕙的平安家信，吃完饭，孙家人挽留不住，蒲松龄在雨中骑上马，心急火燎地往家奔。大雨还在下个不停，山路越来越不好走，马儿动不动就跌倒。天色渐晚，越走越昏暗。蒲松龄行进在山路中，走了几次岔路，开头还能找到人问路，后来连个人影也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在深溪边、悬崖上打转。幸亏有天上的闪电照明，不至于掉到崖头下边，也是靠着天上的闪电，总算找到回家的道路，半夜回到蒲家庄。到门外一听，家里静悄悄的。蒲松龄知道，妻儿早入梦乡，就故意用劲儿敲门。孩子们起来，兴奋地迎出门来大喊大叫：“爹爹回来啦！”蒲松龄把马拴在屋檐旁边梧桐树上，把马鞭丢到堂屋里。

刘氏连忙下厨，酒菜摆上桌来，急急招呼：“快换下湿衣裳吃一杯暖暖身子！怎么油布的雨衣都淋个透湿？”

蒲松龄笑道：“能顶着屋顶走千里路那多好？”

家中立即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族侄觉斯和螽斯摆酒为江南归来的叔叔洗尘。骨肉团聚，分外亲切，蒲松龄自己的孩子还小，两个族侄已是秀才。在叔叔外出期间，他们曾照顾婶婶和年幼的弟妹。蒲松龄感叹，岁月催人，他这个做叔叔的年过而立虽一事无成，却还是不忘进取：

莺花岁逐行尘老，骨肉情因患难深。

羁旅经年清兴减，销磨未尽只雄心。

（《初归，觉斯螽斯两侄邀饮》）

二 侍郎高珩“邀我从杖履”

蒲松龄南游归家第二年，请假归乡的刑部侍郎高珩“邀我从杖履”。资料说明，蒲松龄在高珩身边待过较长时间，开始于南游归家后。

高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道人，生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及第，选翰林院庶吉士。入清后做过内翰林秘书院检讨、国子监祭酒、詹事府少詹事、吏部左侍郎、太常寺少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以刑部左侍郎致仕。康熙三十四年（1695）卒于淄川。高珩是王士禛表兄，著有《栖云阁诗文集》等。高珩去世后，王士禛写过《诰授通奉大夫刑部左侍郎念东高公神道碑铭》。高珩之女嫁给张笃庆，不幸于康熙二年（1663）病卒。高珩与张笃庆的翁婿关系始终维持。

顺治末年蒲松龄已与高珩发生联系，因淄川丈量土地之事为民请命。朝廷清丈土地是为按土地征税。淄川无赖贿赂官府，求得丈量土地差使，借此敲诈良民。作弊方法之一，是私自缩小丈量尺寸。据高珩《栖云阁文集》记载：“淄川兵燹之余，地以抛荒缺额，奉檄均丈，步弓旧为三尺二寸，吏竟私缩一寸，阖邑忧之。”蒲松龄对此事十分义愤，曾写过俚曲《督丈词》，惟妙惟肖形容胥吏无赖丑态。王培筍《乡园忆旧录》曾记此事。蒲松龄为丈量土地一事写信给恰好在淄川的高珩，叙述丈量土地过程中搞得老百姓鸡犬不宁，请高珩出面抑制胥吏上下其手的行为。纠正丈量土地中的不正之风，是初出茅庐的秀才蒲松龄与朝廷贵官高珩联手为百姓做的好事。朝廷高官高珩也看不惯鱼肉百姓的行为，干预此事。他描绘此事的诗《量田行》保留在《淄川县志》“艺文志”中。蒲松龄南游期间，孙蕙曾派人给高珩送礼，被拒收。可见高珩为人较正直。

高珩居庙堂之上，仍保留“秀才”特点。他在北京时，曾住在宣武门西松筠庵。大学士冯溥来访，两人清谈竟日，高珩赋诗：

户倚双藤禅宇开，无人知是相公来。

相看一笑忘朝市，风味依然两秀才。

高珩经历两个朝代，对政坛风险、宦海风波颇有体会，渐生避世之想。所谓“身居台阁之尊，志在江湖之侧”。他对读书、写诗、礼佛较有兴趣，对做官有些敷衍了事。康熙十一年（1672）乞假归里。在淄川城东门外建载酒堂三楹，茅草为顶，素木为几。旁开一菜园，林木翳然。高珩常与淄川文人在园中树下觞咏。每当风和日丽，高珩喜欢穿布衣、跨蹇驴入市。遇到嘉石浓荫，就系驴席地而卧，没人知道这个随处乱躺的老头儿是朝廷侍郎。高珩出口成章，每遇宴会，常请座客代笔，自赋近体诗，冲口而出，不假思索，代笔者常累得腕疼。蒲松龄可能是代笔者之一。王士禛曾恭维他表兄高珩的诗“如麻姑掷米，粒粒皆成丹砂”，还把高珩的超脱个性与陶渊明、白香山相比。王士禛赠高珩诗写道：

前身忆是陶渊明，山中白云无限情。

满院和风一声鹤，三层楼上坐吹笙。

龙门雪后山争白，金谷园中花映红。

著个香山老居士，任人图画作屏风。

蒲松龄南游归来的康熙十年（1671），恰好高珩晋升刑部侍郎，他曾向县官马德真举荐蒲松龄。马德真对蒲松龄加以关照。蒲松龄对高珩“说项”十分感激：“遂蒙骨肉关情，业已屋乌相托，中心激楚，不可言状。”（《与高司寇念东先生》）“骨肉关情”、“屋乌相托”，说明蒲松龄与高珩有亲戚关系。不久，高珩请假回淄川，蒲松龄在《用高少宰韵》中写到对高珩和知县的感戴心情：

风流令尹鹤琴过，座上忽闻白雪歌。

桃李满城春色遍，楼台傍水月明多。

把酒征歌晚更宜，烧残红烛漏迟迟。

东篱摘菊才盈把，正是篮舆引醉时。

高珩邀请蒲松龄住到自己家。鹤发童颜、神采奕奕的高珩谈兴很高。天南地北，无所不聊。

白发侍郎和黑头秀才形成有趣对比：

高珩，已是“副部级干部”，却认为做官不如做个百姓舒服；

蒲松龄，仅有最低功名，却惦记着有朝一日弄他个宰相做做。

人生就是如此。这山看着那山高，这水觉得那水秀。真的跋山涉水，从这山这水到那山那水，则惊讶地发现，不过如此，聊复尔尔。

高珩对蒲松龄说“亲身经历”：明代崇祯年间（1628—1644），有个猴子得道成仙，号“静山”，魂附在河间老头身上，与人谈诗文，判断命运吉凶。当时高老太爷病重，派仆人接来河间老头。侯静山却没随来。老头让烧香供奉，听到屋顶上有人说话：“好人家！”高家人整理衣着随河间老头出迎，听到拱手问候声，看不到人。大仙进屋，大说大笑。当时高家兄弟还都是秀才，刚参加过乡试。大仙说：“二位文章写得不错，但六经还不熟，再加把劲儿，青云路不远。”向他请教祖父病情如何，大仙说：“生死是人生大事，其中道理难说。”大家知道祖父病情不妙。没多久，老人家去世了。

蒲松龄将高珩讲的故事写成《侯静山》。这样的事情，能是亲自经历吗？很可能是高珩对自己高贵家世故神其说吧。

《次韵载酒堂唱和之什，寄郢社诸同人》组诗细致地写出蒲松龄在高珩身边的生活场景：

数里山村闲曲塘，长河隐隐接天光。

醉吟白雪诗千首，笑坐金鞍人一行。

落日丰林成鸟市，空城流水绕鱼庄。

风流太傅东山卧，区画苍生自有方。

半亩芳塘芰亦花，山林清兴浩无涯。

踏青伴去鱼窥沼，载妓人来鹦唤茶。

细竹当窗添个个，垂杨流水自家家。

何当再续十年约，蜡屐从君采石华。

夏日的高家园林，鲜花夹道，垂杨迎风。池塘中红荷盛开，鱼翔浅底；竹林中龙吟细细、鸟儿啁啾。秋风乍起，黄叶遍地，更有一番清秋滋味。“风流太傅”高珩在池塘边、茅亭上，与淄川文人赏花、观鱼、饮酒赋诗，免不了歌舞丝竹、声色之乐。高珩的日子过得雅致、风流、快活，还误不了“区画苍生”，管管淄川民众和淄川文人的事。有雄厚的物质基础，高珩的生活岂不比五柳先生自在得多？蒲松龄作为“太傅”的“身边工作人员”，也享受到几分悠闲人生，诗酒园林，不是穷巷陋室的蒲家庄能有的。

蒲松龄既然“从杖履”随在高珩身边，身份是什么？秘书？西宾？蒲松龄不像正式做过高家西宾，否则在他后来祭高珩文章中会写与高珩“共灯火”。极大可能是以亲戚身份住进高家，做类似秘书的工作，比如笔录。高珩才思快捷，信口而出，写诗写信，倚马可待，滔滔不绝。蒲松龄记录下来，再做些文字推敲工作。高珩《栖云阁诗文集》哪些诗文经过蒲松龄润色？已难考订。主创权在高珩，蒲松龄不能把它收进《聊斋文集》再注明代高珩起草或加工。

蒲松龄对高珩“从杖履”，还有点儿像高官门下的清客。其实古代许多大作家都做过清客，包括心高气傲的李白。仗剑远游，在哪个高官府上住一段，与附庸风雅的官员写写诗，唱和一番，拿上笔可观旅费走路。这是靠真才实学、文字功底混碗饭吃，不是真正的清客。至于高珩给蒲松龄哪些经济帮助，无资料可查。但按人之常情，应该有。蒲松龄不可能无偿地到哪位高官门上闲住帮忙，却不顾家里还有老母妻儿需要吃饭。但蒲松龄与高珩的关系，无明显雇佣色彩，倒有点儿像“忘年＋忘位”交。忘年：两人相差二十八岁；忘位：侍郎与秀才。做出忘年交朋友推测的主要根据，是康熙三十六年（1697）蒲松龄写的情真意切组诗《挽高念东先生》：

小引：先生观化气数，陵迟愈甚矣。栋梁摧折，风流顿尽。此吾乡所共哀也。闻讣泫然，因成长句。所冀风雅词人，有同声而共涕者。

文章口泽满乾坤，老卧东山誉望尊。

千里几无文献在，十年赖有典型存。

魂归关塞枫林黑，星陨台垣日月昏。

灭度元求无病死，九原乐否更何论。

仆尝问先生何修。答云：我非祈福，但求无病死耳。

鹤驾乘风去不回，两楹奠罢古今哀。

坡公老后犹书卷，疏广年来断酒盃。

春梦婆能传哨遍，澧阳月已见云开。

当年邀我从杖履，日日蹉跎媿不才。

痛想当年慧业人，俚歌亦足破微尘。

文无易稿从容就，口不择言表里真。

绿野堂中蕉鹿梦，碧莲花上宰官身。

瞻乌爰止于淮屋，俛仰黄壚涕沾巾。

这组诗画出高珩是这样的人：

一个平易近人的高官；

一个看透人生的智者；

一个才气横溢的诗人；

一个爱惜人才的长者；

一个爱写通俗俚曲的人；

一个口没遮拦的性情中人。

高珩身为朝廷贵官，却认为富贵不过人生一梦，更喜欢清净无为。蒲松龄有两句诗“绿野堂中蕉鹿梦，碧莲花上宰官身”。绿野堂是唐代宰相裴度的堂号，说明高珩是宰相类人物；“蕉鹿梦”，用《列子·周穆王》“蕉叶复鹿”故事，周穆王时有人把鹿藏在蕉叶下，后来以为藏鹿不是真事，是梦。“碧莲花”是菩萨标志，上了宰相之身，说明高珩身居高位，却礼佛谈禅。组诗最值得注意的是“当年邀我从杖履，日日蹉跎媿不才”。高珩曾邀请蒲松龄到自己身边，把蒲松龄当作晚辈文友。“从杖履”是跟随在身边的意思。“邀我从杖履”，则是高珩主动邀请，不是蒲松龄攀龙附凤。“日日”说明不是一天两天、十天半月。蒲松龄在高珩身边待了多久？比较集中的时间，应是康熙十一年（1672）。实际上，从康熙十一年到康熙十八年（1679），八年之间，蒲松龄都曾断断续续，或长或短，在高珩家待过。

这样说的更确切依据是康熙十八年蒲松龄的组诗《次韵载酒堂唱和之什，寄郢社诸同人》最后两句：“何当再续十年约，蜡屐从君采石华。”既然是“再续”，前提自然是“曾有”。蒲松龄曾对高珩“从杖履”十年，还希望再续十年。“十年”是约数，但足以充分说明蒲松龄追随高珩活动的时间不短。

蒲松龄与高珩的交情立足于文学爱好，这一点，从康熙十八年高珩给《聊斋志异》写的序可以清楚看出，这是后话。高珩去世，蒲松龄觉得“魂归关塞枫林黑”，说明蒲松龄将他与高珩的友情看作像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去关塞黑”，是知音。

蒲松龄与高珩的友谊还立足于通俗俚曲的共同爱好。高珩创作过旨在劝善惩恶的通俗俚曲，这又与蒲松龄的爱好不谋而合。日本庆应义塾大学聊斋俚曲《琴瑟乐》抄本，高珩跋语对《琴瑟乐》做详尽点评：

文字论神理，不论皮毛。即如此卷《琴瑟乐》曲，固皆家人儿女常设。若论其结构之法，有步骤，有起伏，有照应关锁。慧思绮语，时时点注；渲染补衬，处处勾连……此是松龄作赋之才，小试于香奁一脉，必传何疑？

文字最在有体，无论庄语，即亵狎语亦然。即如此曲中，须要处处看他女儿身份，其急于嫁也，以为琴瑟乐中定即殊味，嫂嫂之言若不甚分明，及至亲尝受创，至于浃洽，定情之后，虽恣意沉酣，而娇态自见，写情窦开日之女郎，都有分寸。若是下手为之，早已是娼妓想嫖客伎俩。其丑岂可复耐？金粪之别，于此立判。作者可谓有体如我。或不信吾言，请试举一书以征之。且如《金瓶梅》一书，凡男女之私类，皆极力描写，独书至吴月娘，胡僧药，淫器包，曾未沾身，非为冷落月娘，实要高抬月娘。彼众妇皆淫媪贱婢，而月娘则贞良淑女，后众妇皆鹑奔相就，而月娘则结发齐眉，一概溷浊，岂辨贤愚？作者特用泥污莲之笔，写得月娘竟是一部书中出色第一人物。盖作者胸中横着“正经夫妻”四字。故其下笔自尔大雅绝伦。此皆所谓有体也。

高珩对《琴瑟乐》的剖析，是迄今为止最详细到位的艺术分析。其中谈《金瓶梅》对吴月娘的描写，特别有见解，这样的文字就是放到金圣叹、毛宗岗笔下，也能以假乱真。高珩认为俚曲最难写，蒲松龄能写得“入情得窍，趣味横溢”，是很有见地的评价。

《琴瑟乐》是蒲松龄三十五岁时的作品，也是他南游归来后的作品。蒲松龄从青年时代就喜欢写男欢女爱的小曲，至《琴瑟乐》可算达到一个新的高度。这部曲写农家少女从怀春到成为少妇的过程，采用淄川方言写成，文字轻俏幽默：

不觉就是时辰到，大家拥撮着上喜轿。一路吹打不住声，对对纱灯头里照。那人骑马走在前，回头不住微微笑。怪不得人爱做媳妇，这个光景委实妙。

那人合我脸对脸，吃了交心杯一盏。大家知趣都抽了身，他就忙把房门掩。轻轻给我摘了头，伸手就来扯把俺。本等心里待不依，他央给极了我的心又软。

南游初归的蒲松龄应高侍郎之邀“从杖履”，过上相对闲适高雅的生活。他满意吗？不，他的诗表露出深沉的悲哀：

独酌危楼夜月高，寒庭秋尽长蓬蒿。

半生粉蠹争膏火，一枕长松卷夜涛。

苦趣恒因诗债结，愁人拟向醉乡逃。

荒斋梦断闻砧杵，百感心伤首重搔。

（《独酌》）

谋生计拙类鸠巢，鬓影双蓬短发交。

岁月已随人事改，诗书总为世缘抛。

云中鸡犬通丛舍，花里楼台接近郊。

独向陇头悲燕雀，凭谁为解子云嘲？

（《咏怀》）

从这个时期一些聊斋诗可以看出：

蒲松龄居处优雅，蕉窗，石径，长松，是淄川近郊花里楼台；

蒲松龄“独酌危楼”、“高斋独坐”，妻子儿女不在身边；

蒲松龄经常饮酒，既与人痛饮，也荒斋独酌，他借酒浇愁；

蒲松龄作为书虫（粉蠹）为“膏火”（津贴）而寄人篱下；

蒲松龄把近似无病呻吟的写诗看成是“债”，是“苦趣”；

蒲松龄认为自己的才能没得到社会认可，他有扬雄那样的抱负，但世人哪儿真正懂得他？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诗里边还出现“谋生计拙类鸠巢”的词句。鸠巢，鸠占鹊巢。蒲松龄调侃穷秀才的“鸠”临时占了侍郎的鹊巢。看来，蒲松龄把“从杖履”看成不得不接受的谋生之计。梁园虽好，不可久恋，再美的景，再好的条件，不是自己家。

一介寒儒能跟随侍郎身边，受信任，“从杖履”，对一般人来说，应该很荣幸了。而蒲松龄怀才不遇、寻找出路的苦闷却依然埋藏心底。

倘若蒲松龄对“从杖履”生涯安之若素，岂不成了《金瓶梅》里面追随在西门庆身边的应伯爵啦？

三 唐梦赉：世人欲杀，我意怜才

蒲松龄南游初归，与他关系密切的，还有位唐梦赉。

《聊斋志异》有则《泥鬼》就是写唐梦赉：

余乡唐太史济武，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掘我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鬼怕恶人，更怕贵人，是传统观念。唐梦赉小时抉了鬼偶的眼睛。鬼不敢惹他，就拿他的同游者出气。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看来泥鬼也知道唐家小少爷将来做翰林，且刚直不阿。看唐太史向朝廷上书直言进谏，事不成功就拂袖归隐，这样的人，神仙都怕，何况鬼？

唐梦赉是积极支持蒲松龄写《聊斋志异》的前辈，深受蒲松龄的尊敬，聊斋中有数篇故神其事的作品。

唐梦赉，字济武，别号豹岩，生于明天启元年（1621）。幼年被高珩视为神童，预言“异日当以文章名世”。顺治五年（1648）唐梦赉中举人，第二年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顺治九年（1652），任内翰林秘书院检讨。皇帝命翰林院将《玉匣记》《化书》译成满文。唐梦赉上表谏阻，说，《玉匣记》是卜筮占验之书，《化书》荒诞不经。建议皇帝不要关注这样的书，“请移此以辑圣贤经世大训，以佐平明之治”。唐梦赉的疏送进宫中，皇帝“留中”，不采用，也未斥责。这就是蒲松龄在《泥鬼》里所说的“上疏北阙”。不久，唐梦赉因上疏议御史张煊典恤一事“干重典”，被革职罢官，这就是《泥鬼》写的“拂袖南山”。

唐梦赉罢官回淄川时只有二十六岁。唐梦赉其实相当有治国才能。他罢官回家，仍关心政事民情，写过《铜钞疏》《禁籴说》《备边策》，都是马上就可以付诸实行的治国良策。顺治五年（1648）山东栖霞于七抗清起义，清廷对起义地区人民残酷镇压。唐梦赉曾向山东总督祖泽溥建言，不要杀戮无辜。平三藩时，武定州人李之芳担任浙江总督，唐梦赉送长达千言的信给他，“说兵机于虎帐”，被采用。唐梦赉不在职却有“经天纬地之能，立功海内”。如此正直有治国才能的人却得不到朝廷的重用！唐梦赉的遭遇，使蒲松龄对吏治之黑暗，有了深入理解。

唐梦赉敬佩高珩，卜邻而居，布衣芒鞋，相与啸咏山水间。家里有志壑堂、林皋阁、昼余亭、庄山书屋，小山曲池，修竹高梧。唐梦赉为人急公好义，把别墅让给异母弟弟，倾囊为友营葬，在当地颇有侠义之声。据王士禛记载，唐梦赉外出游历，喜欢做道人打扮，还向市人施药。

蒲松龄写《唐太史命作生志》。“生志”即人活着时给他写传，还是传主请求，如此重托，足以看出蒲松龄在唐梦赉心中的分量。文章中写：

唐太史公字济武，别号豹岩……江郎年少，笔已生花……顺治五年举于乡，六年成进士。是年公二十有三……是年即授翰林院庶吉士。官属冷曹，士称荣选。燦花飞屑，夺席宝座之山；迴雪流风，摛藻玉堂之署。逾三年，晋秩检讨。禁中颇、牧，耻以粉饰相安；署内凤鸾，辄将鹰鹯自许。牛刀小试，见胜气之笼霄；龙甲初摅，惊丹心之捧日。微臣愚戆，触犯雷霆；天王圣明，放归田里。携能知我之雄剑，拂袖遂行；望不负我之青山，焚章竟去。楚灵均之憔悴，寄兴湘蘅；陶靖节之疏狂，怡情松菊……菊淡如人……鸥闲似我……独宿斋亭，花当良友……若其摘引寒儒，提掖后进，拔十得五，好为美谈；齿奖牙褒，不惜余论……

《唐太史命作生志》说明唐梦赉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少年得志并立志报国的读书人；

一个正直进谏而受谗不得不在最有作为时回归田园的人；

一个有治国才能罢官后仍力求报效国家的人；

一个孝敬父母、爱护弟弟、奖掖后进的善良人；

一个对蒲松龄特别爱护并给予大力支持的人。

蒲松龄称赞唐梦赉在朝廷中是像廉颇那样的大将，不乐意粉饰太平，以直言进谏为己任。因坚持独立见解被罢官，遂像屈原被逐寄情香草，陶渊明弃官寄情松菊。其为人也像清高之菊、悠闲之鸥，对贫寒的读书人不仅不歧视还千方百计帮助……

蒲松龄就是在退职太史家“敞垢登堂”的读书人。因为唐梦赉能对贫寒秀才平等相待，蒲松龄才能与唐梦赉成为好朋友。聊斋词有首《沁园春·岁暮唐太史留饮》：

锦绣人家，深沈院落，不染尘埃。看千章树外，君公第敞；万竿竹里，书舍门开。雪煮团茶，庭延国士，何数浅斟低唱哉。尤难处，在世人欲杀，我意怜才。登堂相与徘徊，又喜值葡萄泼绿醅。念穷途不偶，我狂似絮；幽芳自喜，君淡如梅。盼宠承，留连不尽，争奈城头落照催，毋留我，倘乐谈不厌，数日还来。

一个是感时不遇的穷儒，一个是急流勇退的官员，因为共同文学爱好走到一起。达官贵人，哪个肯正眼看一个不得志的穷秀才？唐梦赉就能将蒲秀才待为上宾，再三挽留，高谈阔论，笑语喧哗。蒲松龄感到宽慰，引为知己。人微言轻吗？唐梦赉决不骄纵凌人，对蒲松龄的宏论，他洗耳恭听。曲高和寡吗？唐梦赉自己也像傲霜菊花，一派清气。他是想提拔后进让蒲松龄激昂青云？好像并不是，因为他自己也早就退出官场。他们是真正的诗友，真正的知音。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世人欲杀，我意怜才”。蒲松龄写作《聊斋志异》受到好友张笃庆非议，受到孙蕙等朋友劝阻，唐梦赉却支持他写。这对困窘中的蒲松龄不能不说是极大的精神力量。因为这样的关系，蒲松龄甚至因为失去一次在载酒堂与唐梦赉唱和的机会而懊丧起来，事后还要补作几首诗，表示遗憾：“无缘得预习池饮，枯守寒窗愧物华”，“蓝舆载酒游莲社，遥羡德星聚一方”（《遥和载酒堂唐太史韵》）。

四 崂山之行

崂山看海市，泰山观日出，是蒲松龄与两位官员交往中的重要活动。

崂山属莱州府，方圆百里，两山相连，一为大崂，一为小崂，合称“二崂”。康熙十一年（1672）农历四月，蒲松龄有崂山十日之行。这次旅游参加者八人。高珩、唐梦赉、张绂、蒲松龄都在诗文中记载了这次“采风”。唐梦赉《志壑堂文集》卷十二《杂记》具体记载：

壬子夏，游崂山，见海市……至番辕岭，微雨初晴，东望海际，见一城在白云中，堞数十仞，炮台敌楼，历历可数。

唐梦赉用诗、词、套曲写下他在崂山看海市的感受：《崂山看海市补赋》；《贺新郎·叠秋水轩唱和韵，忆二崂山观日出时海市见沧州岛》；《双调新水令·游崂山看日出，回番辕岭，海市现沧州岛》。《诸城崇宁寺大威上人塔铭》则明确记录这次旅游来回都经过别名“东武”的诸城。

张笃庆之父张绂《焕山山市记》追述他在崂山看到的“城郭楼台，旌旗人马，变幻顷刻”的海市奇景。

蒲松龄的诗歌《崂山观海市作歌》描绘：一望无际的大海，碧波翻滚，如同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海面迷雾濛濛。旅游者正在欣赏万顷碧波，幻想神灵出现，忽然看到一座孤城突然悬在半空。城墙上的女墙清清楚楚，城楼上鱼鳞般错落有致排列着碧绿的琉璃瓦。城中绿树丛里隐隐约约看到一户一户人家。有户人家的树上还有只归巢老鸦。夕阳下城门大开，人来人往的繁忙大道上，行人或骑马，或坐车，行色匆匆。忽然，人们成群结队涌到谯楼下，不知道忙些什么。转眼间这些景象全部消失，一队骑马打猎的人出来了，他们穿着骑装，戴着头盔，追赶两只奔跑的鹿，似乎能听到他们发出的鸣镝声……一会儿，起风了，城墙，绿树，行人，骑手，奔鹿，无影无踪。蒲松龄的诗比唐梦赉《杂记》记述海市更细致。他知道海市是幻影，并联想：人世繁华都像海市，它似乎在你眼前，真正走近，又离得很远。汉代著名外戚何等有权势，不是很快烟消云散？

飙然风动尘埃起，境界全空幻亦止。

入世眼底尽空花，见少怪多勿须尔。

君不见，当年七贵赫如云，炙手热焰何腾熏。

康熙十一年蒲松龄一行在崂山看到海市。六百年前，苏轼传奇性地见到海市：元丰八年（1085）十月，苏轼奉命到登州上任，到任五天就接到改任礼部郎中进京赴任命令。而苏轼早就向往海市，据当地父老说：海市只有春夏才有，冬季从来没见过。苏轼不甘心，向海神祈祷，居然第二天就被他看到海市并写下《登州海市》。这不是小说，不是传闻，是事实，是苏轼《登州海市》序写下的：

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尝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

大才子苏轼兴奋地认为，海市确确实实是上天专门为他准备的：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苏轼与蒲松龄没有现代科学常识，不可能知道海市是大自然光线折射奇观，并不涉及鬼神。苏轼通过祈祷看到海市，他坚信，海市是神仙操纵的，而神仙听从他的呼唤。就像当年韩愈游衡山时恰好遇到梅雨季节，迷雾濛濛，看不清衡山的壮丽山景。韩愈默默向神灵祈祷，神灵果然为正直感通，一阵清风吹过，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衡山翠峰连绵，如诗如画，石廪、祝融等山峰各自显示雄伟壮丽。

蒲松龄一行也是很难得见到当地父老多年都见不到的海市，《崂山观海市作歌》为什么没写出苏轼式神灵为我展示海市奇观的感悟？因为此时蒲松龄还是个小角色。即使认为神仙为旅游者展示奇景，也还轮不到他这个默默无闻的年轻秀才头上。还有诗名大得多、地位高得多的高珩和唐梦赉呢。高珩邀请蒲松龄“从杖履”，却在诗文中不提蒲松龄的名字，正因为蒲松龄只不过是个年轻秀才。

把蒲松龄写海市的诗与苏轼相比，可以看出：大诗人苏轼着眼于人生哲理性思考，对海市具体描写不多，“重楼翠阜出霜晓”，座座高楼和大片绿色出现在下霜的清晨。“斜阳万里孤岛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朝阳升起、海市幻影消失，海面清澄如一面铜镜。蒲松龄则细致如画地描写海市场景及其变幻，详尽到树枝上归巢的乌鸦，显示出小说家写人状物的才能。

据唐梦赉做的社会调查，崂山六七十岁老人都说从没见过海市。崂山原来没有海市，海市蜃楼出没在蓬莱。而蓬莱属当年苏轼到过的登州。

时隔六百年，登州海市居然从苏轼眼中“跑”到蒲松龄眼中，真不可思议。世事苍茫，冥冥中难道真有只神奇的手操纵吗？

五 与崂山有关的聊斋佳作

人生常有些意想不到的缘分。一九九六年，中央电视台王扶林导演在青岛执导根据笔者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曾让扮演男主角马尔克的瑞士留学生爬上崂山下清宫硕大的、人称“神树”的耐冬。此树树龄四百余年，几人才能合围，其枝叶覆盖整个院子，当地人奉为神明。据传说，当年蒲松龄游崂山，下榻于这个小院，流连于耐冬树旁、牡丹花侧，沉浸在当地人绘声绘色叙述的牡丹花神故事之中。

这棵长在崂山下清宫三官庙的“神树”，诗意化出现在蒲松龄笔下：

崂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如锦。胶州黄生，筑舍其中而读焉。一日，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心疑观中乌得有此？趋出，已遁去。由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无何，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人。”生乃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流溢。

白衣女乃璀璨如锦的白牡丹所化，名曰“香玉”，意思是有香味的白玉；红衣女乃耐冬花所化，名曰“绛雪”，意思是大片深红色花。蒲松龄自从以《莲香》开辟出双美构思以来，佳作迭出，《香玉》达到顶峰。

《香玉》肯定经过蒲松龄多次推敲，但肇始于崂山之行听到牡丹花神故事。崂山牡丹花神的故事，崂山人耳熟能详，游人所到必听。自从《聊斋志异》横空出世，人们再听崂山牡丹花神故事，就变成聊斋版了。

据清初《崂山丛拾》记载，崂山上清宫有个烟霞洞，洞前有株数百年白牡丹。明代即墨县蓝侍郎到此游历，喜欢上这株牡丹，想移植到家中。晚上，一个白衣女子来向道士告别，说，我明天就走了，某年某月某日，我还要回来。第二天，果然蓝侍郎派人来取花。道士将这个日子及白衣女子说回归的日子都记下来。到了牡丹回归的日子，道士发现园中牡丹旧址处牡丹怒放，赶快告诉蓝侍郎。蓝侍郎发现自家移来的牡丹已枯萎。

《崂山丛拾》记载的白牡丹花神故事不过是齐东野人的简单闲话，牡丹化成的白衣女子与道士也没有感情交流。到了蒲松龄笔下，《香玉》成为聊斋最动人的爱情故事之一。黄生在崂山下清宫读书，遇到一对艳丽无双的女子，他与白衣女子香玉成为爱侣，而红衣女子绛雪是香玉的义姐。此后《崂山丛拾》里所说的即墨蓝氏移牡丹的情节，成为描写香玉与黄生生死恋的缘由。白牡丹被移走并憔悴而死后，黄生与香玉的义姐一起怀念香玉，感动得香玉的花魂跟黄生相会，几经挫折，香玉复活，黄生却病至垂危，但他不惧怕死亡，反而认为，这是他的重生，肉体死亡使他的精神可以与爱妻香玉、挚友绛雪长相依。按黄生的愿望，他死后成为依偎在白牡丹旁边、只长叶不开花的红牡丹，后来红叶牡丹因为不开花被砍去，白牡丹和耐冬绛雪很快憔悴而死。牡丹花神香玉、耐冬花神绛雪、痴情黄生成为古代小说人物画廊的著名形象。

蒲松龄与崂山有关的小说还有《崂山道士》《成仙》《安期岛》等。

《崂山道士》是《聊斋志异》标志性作品，不仅在中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还早就传到西方，成为中国文化在西方传播的代表。崂山道士故事，是仙人惩戒俗人的轻喜剧。最著名的情节是道士将月中嫦娥召下来的场面及王生碰壁：

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

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崂山道士》也有原型。唐传奇《宣室志》和《三水小牍》的《纸月》《取月》《留月》：一人用纸剪个月亮贴到墙上，整个屋子照得亮亮堂堂；另一人把月亮取到怀里，随时拿出来照明；还有人把月光保留在篮子里，没有月亮时拿出来照明。蒲松龄汲取了《纸月》《取月》《留月》情节，却赋予丰富的社会内容，成为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大概是为了让故事更有亲近感，《崂山道士》主角被蒲松龄派给自己的老乡、娇惰不肯作苦的王七。他“慕道”实际上是向往不劳而获的安逸生活，他不知道任何安乐生活都得经过艰苦劳动才能得到。他到崂山学道，道士让他先学砍柴，没多久，他就受不了，在他“阴有归志”想回家时，有天晚上，他的老师与几位朋友一起饮酒，老道士剪纸如镜，粘在墙上，变成光明洞照的月亮，壶中美酒总也饮不完，桌上的筷子掷到月亮中，变成美丽的嫦娥飘然而下，载歌载舞。王生对这轻歌曼舞、月宫仙境十分羡慕，暂时打消回家的念头，但王生只知道神仙生活的安逸，不知道神仙道术是修炼而来，仍不愿意继续“早樵而暮归”的劳动，要求回家，要求老师略授小术。他不求修道业，偏要学穿墙术，还不就是想做偷鸡摸狗的勾当？道士嘱咐他“归宜洁持，否则不验”。王生不听，在妻子跟前卖弄，结果脑袋触在硬硬的墙壁上。“异史氏曰”：世界上像王生这样的人多得很。他们不是老老实实做人，而是想取巧，倒行逆施，不到头碰硬墙，栽个大筋斗，是不会甘休的。

《成仙》情况要复杂得多。“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这句对封建官府的经典性概括，出自《成仙》。强权社会，黑白颠倒，官府是势豪的走狗、屏障，金钱有最大的话语权。文登的周生与成生是一对与世无争的读书人。他们闭门家中坐，灾祸从天降。周生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被黄吏部陷害下狱，判死刑。他的好友成生找到皇帝告御状，黄吏部仍可以上下其手。崂山成为躲避黑暗俗世的桃花源。丑恶现实令成生产生归隐之思，想拉周生一起进崂山修道。周生却留恋红尘、眷恋少妻。周生发现爱妻的背叛后，怒而杀之，愤而归隐崂山。黑暗的社会，严酷的现实使正直人万念俱灰。“成仙”是篇名，也是重要寓意。《成仙》以一对好友先后离世进崂山修行的复杂过程，对黑暗社会做了入骨三分的刻画。小说离奇曲折，梦幻真假交替，妙趣横生。最不可思议的是，小说里竟然写到两位朋友换脸的情节。成生劝周生随他进崂山修道，周生不肯，两人抵足而卧，成生把自己的脸与周生的脸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过来，周生醒来发现成生不见了，命仆人点灯来看。仆人却发现，眼前这人不就是“成先生”吗？周生震惊之极：成生在这儿，我去哪儿了？

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

两个朋友互相换脸，根本不需要名医操刀，足以让三百年后拍摄过《变脸》——主要情节是以现代科技将暴徒与警探换脸——的好莱坞导演吴宇森自叹弗如。《成仙》详细描写成生导引周生入山，蒲松龄倘若不曾亲自爬过崂山，不可能写得那样真切。

《安期岛》表面上看似乎与崂山之行没什么关系，仔细琢磨，却发现蒲松龄将虚无飘渺的海市加以夸大想象并落实到明代寻仙故事上了。

山东长山刘中堂出使朝鲜，听说安期岛是神仙住的地方，就想坐船前往。朝鲜人告诉他：安期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的。有个叫“小张”的人一年可去一两次。不经过小张推荐自己前往，肯定会被飓风把船打翻。两天后，朝鲜国王召见刘中堂，刘看到有个仪容修洁的人不合常情地坐在国王身边：佩着宝剑、头戴棕色的笠。按常规，在国王面前既不可以佩剑也不能戴帽子。原来这就是小张。小张观察一番刘中堂的随从，表示只有两个人可追随前往安期岛。“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安期岛上的人请刘喝“其色淡碧”、“其凉震齿”的水，刘怕凉，不肯喝，后来才知道“是先天之玉液，一盏可延百龄”。千方百计求仙，却与“仙”擦肩而过。海岛仙境，成为不老不死乐园，居住在此的人飘飘而仙。如果不是蒲松龄曾亲临大海，完全凭想象，恐怕很难写出类似情景。

短暂的崂山之游，对蒲松龄的小说创作产生重要影响。《崂山道士》《香玉》《成仙》《安期岛》，多多少少和崂山之行有关。《香玉》《崂山道士》，都有“本事”可考。蒲松龄创作这些小说之前，有关传说已存在。蒲松龄很可能在旅游中听到这些传说，产生了灵感，才创造出后来的聊斋故事。至于《成仙》，崂山成了与丑恶现实对照的符号。

六 诸城见闻

蒲松龄一行游崂山，来回都经过诸城，唐梦赉在《志壑堂文集》卷八有记载：“壬子岁四月，穷迹崂桑，探奇海市，往返皆经东武之崇宁寺。”“东武”是诸城另一称呼。到诸城，自然得游超然台。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第二年修复诸城北城上的高台，写下《超然台记》。苏轼认为，任何事物都有可以欣赏之处，有令人快乐之处。他从富饶的钱塘转任贫困的密州，失去西湖泛舟的雅兴，接受车马劳顿；离开华美雅居，住进简陋房舍；舍弃湖光山色，奔走桑麻田间，他照样能找到快乐。苏轼刚到密州时，庄稼歉收，盗贼遍地，做知州只能以枸杞菊英充饥，人们认为苏学士在此肯定不快乐，没想到一年过去，苏轼红光满面，白发转黑。苏轼喜欢此处风俗淳朴。民众喜欢苏学士憨直。苏轼修治园圃，把诸城城北一座破旧的台子打理一番，时常与朋友一起登台散心。其弟苏辙当时在济南任职，将此台命名“超然”。

笔者虽写过研究聊斋、红楼的十几本专著，对蒲翁曹侯敬慕有加，作为“粉丝”毕生追慕的作家却是苏东坡。因他的文，因他的诗，因他的词，更因他的超脱为人。散文《超然台记》是“不可救乐”的乐观主义者苏轼的心灵写照。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仍是这种超然心境：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相比之下，蒲松龄《超然台》诗，有点小巫见大巫，缺少苏轼那份才气、那份浪漫、那份超然、那份通达，只不过记事写景，“到此一游”：

插天特出超然台，游子登临逸兴开。

浊酒尽随乌有化，新诗端向大苏裁。

峨眉新月樽前照，马耳云烟醉后来。

学士风流贤邑宰，令人凭吊自徘徊。

蒲松龄游玩到此，自然想到苏学士及其奇闻轶事。这帮淄川文人仅仅因为仰慕苏轼而在诸城自助游历？还是有东道主热情接待和周到安排？“学士风流”好理解，指六百年前在此为官的苏学士；“贤邑宰”指哪个？有论者认为也指苏轼。但苏轼做的是知州，不是知县，不管他贤与不贤，都不能降低身份叫他“贤邑宰”。看来，这个“贤邑宰”是与高珩或唐梦赉相熟的现任诸城知县。须知，高珩虽然是从淄川出发经过诸城，他的身份却是朝廷在职刑部侍郎。诸城知县陪同他参观很正常。

蒲松龄这次过诸城，并非匆匆路过，而是仔细游了一把。他们在小峨眉喝酒，喝得醺醺然之后，再爬形似马之两耳的山。而当这些淄川游客穿过诸城时，会发现这里有个奇特“景点”：水坡里。

这里有上千亩土地，都是肥沃良田，都属于一个和尚。

这里有一大片高房大屋，住的也都是和尚。

这里的厦屋四周相连接，周边住佃户，和尚住房子中央。

贫穷而没产业的人，带着妻子孩子租和尚的土地，住和尚的房。

经常有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水坡里招摇过市。

人们说：这些女人的脂粉、首饰、衣物，都是和尚给的呢。

人们说：和尚住的房子更气派，前有厅堂，金碧辉煌。厅堂后和尚内寝挂着大红绣花帷幕，香气喷鼻；檀香木床镶着精美螺钿；精美的锦绣被褥叠起来一尺多高；墙上的美人图山水画，都是名家手迹，粘得墙上几乎连缝隙都没了。

……世间还有这样的和尚？这叫什么和尚？金和尚。

纪实性作品《金和尚》与蒲松龄诸城之行有密切关联：

金和尚，诸城人，父无赖，以数百钱鬻于五莲山寺。少顽钝，不能肄清业，牧猪赴市，若为佣。后本师死，稍有所遗金；卷怀离寺，作杂负贩。饮羊登垄，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皆乌而集，鹄而立……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短长。

横行不法的和尚成了地方上最有钱有势也最有地位的人，交通官府，骄奢淫逸，还做了举人的爹，极具讽刺意味。

金和尚确有其人。据《五莲县志》记载，他是辽阳人，明末在山东诸城五莲山出家。积腴田千亩，建甲第，有数百徒弟和一个举人干儿子，以势力横行乡里三十年。张崇琛教授《〈聊斋志异·金和尚〉本事考》曾有考证：金和尚法号海彻，字泰雨，生于一六一四年，死于一六七五年。

蒲松龄经过诸城时，金和尚正以举人爹和大财团CEO身份横行乡里。蒲松龄称“吾师”的孙瑚（景夏）乃诸城人，熟悉金和尚的事。蒲松龄崂山游经过诸城观察了水坡里的怪现象，记在心里，可能又与孙瑚聊到金和尚，得到更详细素材。三年后，即康熙十四年（1675），蒲松龄大概又从孙瑚处听说金和尚之死的宏大场面，完成这篇珍贵的纪实文字：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缞绖卧苫块，北面称孤；诸门人释杖满床榻；而灵帏后嘤嘤细泣，唯孝廉夫人一人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旛幢翳天日。殉葬刍灵，束草粘五彩金纸作冥物；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蹄，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皂帛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上自方面，皆伛偻入，起拜如朝仪；下至邑贡监簿史，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

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儿，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百戏鞺鞳，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唯见万头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奇观哉！

金和尚出丧与《金瓶梅》李瓶儿出丧、《歧路灯》谭孝移出丧、《红楼梦》秦可卿出丧并列，成为中国古代小说最奢靡的丧葬场面。名曰和尚，出丧若王公贵族，丧葬场面既铺张豪华、气派非凡又不伦不类、暗含讥讽，短短一千字，社会现象描写之广阔，思想寓意之深刻，达到了散文小品之极限。

在诸城游山玩水的同时，少不了对当地奇闻轶事的关注。

诸城丁前溪像《史记》写的郭解仗义疏财，当权者“关注”他有没有造反倾向。他外出避祸，来到安丘。遇到下雨，住进一家民舍。有个少年接待他，告诉他这家主人姓杨，恰好外出，家里开赌场为生。第二天，雨还在下，丁前溪发现，喂马的草是湿的，原来女主人穷得没草喂马，扯下屋上的茅草。丁前溪想给留下银子，女主人坚辞不受。丁前溪就留下姓名离开，说有事可以找我。几年后安丘发生灾荒，杨某到诸城找丁前溪。丁前溪记起当年撤屋上茅草的妇人，留下杨某待数日，让杨某在自己家招赌抽头，一夜得到百金。杨某回到家，发现妻子衣服焕然一新，家里还有丫鬟。原来，他刚到丁前溪家，丁就派人送来布帛米粟和丫鬟……这个无任何怪异色彩的故事进入聊斋，它就是《丁前溪》。

崂山之行，时间不长，影响不小。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蒲松龄读万卷书，没什么可说，中国古代作家中，论“博学”，蒲松龄能进入前列。但他见的“世面”相对窄小，走过的名山大川更不多。但对于想象力超强的作家来说，见过黄河，见过长江，见过大海，再去爬爬崂山和泰山，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

第九章 家徒四壁妇愁贫

康熙十一年（1672）秋，寒风飒飒，百花凋零，闷闷不乐的蒲松龄卧病在床，写下《拨闷》：

白云绿树隔红尘，湖海飘零物外身。

花落一溪人卧病，家徒四壁妇愁贫。

生涯聊复读书老，事业无劳看镜频。

何日得钱十万贯，烟波深处买芳邻。

他“闷”从何来？举业无成，前途渺茫，家境越来越穷。他的妻子刘氏朴实、勤劳、擅长持家，对生活没什么奢望，即使是丰年，她都要糠菜半年粮度日。“妇愁贫”实际是“夫愁贫”。蒲松龄如果能有十万贯钱，哪怕不去参加乡试，读书终老乡间也可以了，但是，现在家里就是缺钱！

有时候，蒲松龄又自我解嘲：只要在人世间有立足之地，哪怕是草庐蜗居，又何必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人生有酒及时醉，架上有书赛神仙。人生在世，什么不顺心的事都可能遇到，什么烦恼都可能无端而至，难道只有金榜题名才是好事？他写下《草庐》诗：

草庐容膝易为安，邱壑争如行路难？

握琖犹能消短至，闭门聊复拥三竿。

晴窗书卷微尘净，午昼松风斗室寒。

世上遭逢原可笑，误人何必是儒冠？

这种超脱心情并不能真正维持下去，因为蒲松龄面临迫切的问题，就是如何养活妻儿老小，至少，让他们能填饱肚子。

一 忧荒忧灾忧贫

兄弟分家时，蒲松龄分到二十亩薄地。到康熙十二年（1673），他已经有三子一女。收入没增加多少，人口增加。尤让他头痛的，是赋税一加再加。

顺治三年（1646），清朝廷发布谕令：将明代乡宦、监生功名一概免除，一应地丁钱粮，杂泛差役，与民一体均当。朦胧冒免者，治重罪。清廷开科取士后，对于秀才，仅免除徭役，不免其赋粮。为保证徭役征收，朝廷下令吏部和户部，经管钱粮的官吏，凡有钱粮拖欠的地方，不论大官小官，一律停止升迁，必须把所欠钱粮入库，才能提请上司考虑其升转。税收即政绩，收税与官员的切身利益联系到一起。为了征税，夏秋时节，淄川县衙就用板子打欠粮欠税的老百姓，名曰“催科”。

据蒲松龄的儿孙回忆，蒲松龄特别小心对待的，就是按时纳税，绝对不能让税吏登门。为什么如此？除了他是一位严守朝廷法令的顺民之外，因为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江南发生的著名“奏销案”，对各地的秀才产生了极大威慑力量。那一年，江宁巡抚朱国治把拖欠赋税的江南绅衿一万三千人选册上报，加以“抗粮”罪名，凡是没有及时交纳赋税的秀才、举人、进士，全部革去功名。有一个退休的官员贵为探花，因为仅仅拖欠一文钱，也被革除功名，故有“探花不值一文钱”的童谣。为了避免催税的人登门，蒲松龄宁可自己吃不饱，也得留下纳税的粮。他的《田家苦》写道：

稻粱易餐，征输最难。

疮未全医，肉已尽剜。

东家儿女卖吴越，邻妇夜夜哭霜月。

我方踟蹰怀百忧，租吏登门如怒牛。

县牒丹书照红眼，隳哭叫号声呴喽。

小男酒浆罗堂上，归谋老妇相对愁。

欲卖园中枣，田宅贱于草。

欲贷豪家钱，债卷无署保。

千思万转仍不果，计卖黄犊尚差可。

莫管来年耕不耕，免去眼前遭兵火！

交税最令蒲松龄头疼，这次税还没交完，下一次的又来了，只好剜肉补疮。邻家为了完税已经把孩子卖了，我们从哪儿找钱交这份税？卖园里的枣？杯水车薪；卖掉茅屋？既不值钱，也没人要；借钱？连肯做担保的人都找不到！先把耕牛卖掉吧！管他来年还种不种地，先免去眼前的灾祸！

《田家苦》一诗，路大荒编《蒲松龄集》载《聊斋诗集》之“续录”，查《聊斋偶存草》，为南游归家后不久之作。

遇到天灾，蒲松龄更一筹莫展。蒲家兄弟为了养家糊口都在外边谋生，或坐馆教书，或像蒲松龄这样在高珩家帮忙。蒲松龄收到弟弟的信，向他诉苦，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希望三哥能帮助他渡过难关。估计蒲柏龄认为，能够追随在高珩的身边，能够有闲心到崂山游玩，三哥的经济情况怎么也会比自己强点儿。蒲松龄写了《寄弟》，此诗，路大荒编《蒲松龄集》收入《聊斋诗集》“续录”中，查淄川县志，康熙十二年（1673）大旱。故《寄弟》诗应是康熙十二年的作品。

《寄弟》诗原文：

六月不雨农人忧，骄花健草尽白头。

我方书空心如剉，闻尔萧条愁不卧。

比来禾麦已登收，家中百口犹啼饿。

尔兄一女三男儿，大者争食小叫饥。

墨耘笔耕易斗粟，凶年行藏安可知？

伯兄衣不具，仲兄饭不足。

踌躇兄弟间，倾覆何能顾？

吾家家道之落寞，如登危山悬高索：

手不敢移，足不敢跷，稍有不矜持，下陨无底壑。

况尔娇惰懒耕耘，一遇凶荒何忍云？

天灾本来已经让蒲松龄愁得没法，接到弟弟求助的信，更难受。蒲松龄的儿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靠他替别人写文章拿点儿可怜的报酬，换一升半斗的粮食，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如何能再帮助弟弟？兄弟分家时，靠了两位嫂嫂的争抢和精明，两个哥哥在家产上占尽了便宜。随着人口增多，他们两家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了。大哥衣不掩胫，二哥食不果腹，四弟鹤龄懒惰不肯出力，兄弟四人一起陷入困境。蒲松龄恐慌万分，好像整个家族面临深渊。

蒲松龄从宝应回到淄川没有几年，像南游诗草那样的诗越来越少，像杜甫“三吏”、“三别”那样的诗，越来越多。《日中饭》就是中国古代作家中少有的、写一家人如何饥饿抢食的长篇叙事诗，生动描绘出这样的场景：六月天滴雨不下，热风吹得黄沙迷眼，天气闷热得像人进了蒸笼。蒲家没有粮食可以做干粮，刘氏只好煮了一锅麦粥给大家喝。麦粥刚刚煮好，热气腾腾，饥饿的孩子们已经满头大汗地把热锅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吵着：饿了！饿了！快盛粥啊！大儿子先把饭勺抢到手。饭勺从锅底捞稠饭的声音，他捞到稠粥边吹粥边大声啜吸的声音，更加引起弟弟妹妹的饥饿感。二儿子还没有多少力气，端着饭碗大叫：还有我呢，让我盛粥啊！刚刚学习走路的小儿子，也像饿鹰一样扑了过来，踢倒了地上的衣盆，打翻了饭碗，自己摔了个仰面朝天！最懂事的女儿肚子也很饿，却小心地看着父亲的脸色，不敢向前跟兄弟们抢……孩子们的争吵声，喝粥声，一声一声地叩击着蒲松龄的心弦。尤其那可爱的娇女，那么懂事，让他又心疼又心酸。他担心，刚刚收过麦子，家里的人就饿成了这样子，田地里，早秋作物已经旱死，晚秋作物根本种不上，到处都是十家有五家挨饿，可是县里讨税的人还是紧追不舍！瓮里还有一点儿余粮，必须留着交纳官税，交完了税，粮食也就光了，这些饥饿的孩子怎么办呢？

中国古代的大作家，哪一个能将“饥饿”写到这个份上？

不妨看看《日中饭》原诗：

黄沙迷眼骄风吹，六月奇热如笼炊。

午时无米煮麦粥，沸汤灼人汗簌簌。

儿童不解懊与寒，蚁聚喧哗满堂屋：

大男挥勺鸣鼎铛，狼藉流饮声枨枨。

中男尚无力，携盘觅箸相叫争。

小男始学步，翻盆倒盏如饿鹰。

弱女踟躅望颜色，老夫感此心惸惸。

于今盛夏旱如此，晚禾未种早禾死。

到处十室五室空，官家追呼犹未止。

瓮中儋石已无多，留纳官粮省催科。

官粮亦完室亦罄，如此蚩蚩将奈何？

从蒲松龄诗里的三个儿子，联想到辛弃疾（1140—1207）词里的三个儿子，《日中饭》诗似乎是从辛弃疾词中化出，境况却完全不同：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清平乐·村居》）

辛弃疾早年从江阴签判任满离职，漫游吴楚各地，夏天写下的这首词，成为文学史家经常提到的、豪放派盟主的“婉约”名作。《村居》并不是写辛弃疾的生活，而是离职小官观察到的清新温馨“农家乐”：作者醉中蒙蒙眬眬听到有人用吴语（江西旧属吴国）亲热地说话，仔细一看，是哪家白头发老头老太？他们的大儿子正在溪东锄豆地里的杂草，二儿子正在编织关鸡的笼子，最有趣且可爱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哥哥都在干活，他却调皮偷懒，躺在溪边草地上剥莲蓬！

蒲松龄描绘亲生儿子生存的艰难，辛弃疾观察农人儿子的闲适，都写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个中酸甜苦辣自然不同。蒲松龄表述的是普通百姓的困苦饥寒，辛弃疾抒发的，是离职官员的衣食无忧。

蒲松龄生活在最底层，大灾之年，自己的儿饥女啼，引起他对十室九空的乡民的联想，困守穷庐的秀才跟普通百姓命运相同。他为了交不上税而愁肠百结：

雨不落，秋无禾，无禾犹可，征输奈何？

（《灾民谣》）

因为捐税的重负，在风调雨顺的年月，蒲松龄与普通百姓一样，仍然生活在灾荒之中。他的《田间口号》一诗写出这种农民式担忧：

日望饱雨足秋田，雨足谁知更黯然。

完得官粮新谷尽，来朝依旧是凶年。

杂言诗《田雀行》描绘蒲松龄像普通农夫一样，对纷纷聚集于田间的田雀深恶痛绝：

种禾南山下，禾叶发青苍。

农人披短蓑，荷锄来思剪其荒。

衣沾雨露，体败风霜。

日当午汗滴禾下，不敢言瘁，但愿无灾伤。

七月交，粒初黄。农喜相告：今无患绝粮。

越日复来，看雀纷纷动盈群。

啾啾唧唧，若言彼谷可餐，遂集如云。

口枯舌燥空号呼，彼雀公然不惧。

摘笠挂竿头，闯然如人竖。

初惊去，旋复来聚。

嗟尔农人，指空叫骂：

“我谷费苦辛，尔乃饱嬉使我饿，雀乎雀乎何不仁！”

看到久旱逢喜雨，草木复苏，绿色满园，蒲松龄高兴异常：

一夜松风撼远潮，满庭疏雨响潇潇。

陇头禾黍知何似？槛外新抽几叶蕉。

（《喜雨口号》）

他与两位哥哥闲谈。哥哥认为，贫贱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害兄弟之间的感情，可以疏远亲朋。蒲松龄认为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世俗的眼光总是注重那些个华服炫装、宝马轻裘者，对于衣衫褴褛的贫贱中人常常白眼视之。他感叹：一个人即使再有能力，他的穷达荣辱，也全要看社会给他什么机会：

贫贱能伤人，兹言理所有。

室人叹于侧，儿女啼其后。

此身非木石，何能不衰朽？

服美令人妍，服拙令人丑。

穷达荣辱关，遇合良非偶。

（《与两兄共话》）

康熙十三年（1674）腊月二十三到了，按传统习惯，这是“小年”，外出谋生的人都回到家中，全家团圆，饮酒欢宴，送灶王爷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一年的事情。按照传统，都要给灶王爷摆宴，请他吃好的，从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齐鲁风俗，要用很黏的“糖瓜儿”，糊起灶王的嘴，不该说的话，不要向玉帝说。蒲松龄终年在外谋生，得来的微薄收入，应付完繁重的赋税和家庭日常开支，已经“如火燎毛”，一烘而尽。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着，要吃好东西，要新衣，要过年。无奈家徒四壁，连祭灶王爷的酒菜都没有。老老少少吃什么呢？灶王不会因为供奉不好，去向玉皇大帝进谗言吧？家无长物，好容易弄了几杯浊酒，再在瓦炉点上几炷香，已经拼其所有了。神灵不会因为招待寒酸而上天说坏话吧？谁都知道，大河没水小河干，家里没吃的，怎么可能有好东西祭神？灶王每天都看着家里的情况，不是小气，是实在没有。等您到了上界见到玉帝，请代为陈词：让他赐给仓里万钟粟，再从空中抛下万两黄金，那就有钱可用了。明年此日，一定花费许多银钱祭神，那样岂不各得其所？……蒲松龄以调侃的口气写到自己的困难家境，对艰苦困难，以轻松口气做了深刻描写：

到手金钱，如火燎毛，烘然一焠完之。值祠神时节，莫备肴胾。瓦炉仅有香烟绕。酹灶前浊酒三卮。料应神圣，不因口腹，捏是生非。况复盎盌相依，念区区非吝，神所周知。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粟，从空堕万铤朱提，尔年此日，牺牲丰洁，两有光辉。

（《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

他还有首《喜迁莺·岁暮作》，应该是写于《日中饭》稍后的作品。这一年家里的收成好了点儿。《日中饭》时抢粥的蒲箬已长大，可以杀鸡了。蒲松龄用欢快的笔触写自己的清贫生活：炊烟袅袅，正浓浓地点着茶汤，煮着面片。年底总算把官税交完，家里还稍有余粮，妻儿还都算健康。妻儿终岁不知肉味，过年了，都想解解馋。没有能力杀猪宰羊，杀只鸡吧。大儿子磨刀霍霍拴住了鸡。马上可以吃上鸡肉，但有几个“饿鹰”似的儿女，做父亲的能吃上几块？可是，蒲松龄心情十分愉快，因为家庭虽然贫穷却和乐无比。此时，“老妻”（当时三十几岁的妻子已经可以这样称呼）洗盘洗碗，最听话的女儿携着酒壶给爹爹斟酒，二儿子懂事地爬上床，说：我给爹爹抓背！最小的儿子，看到灯火通明，也不去睡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想抓矮桌上的饭菜……蒲松龄想，交完了官税，家里有点儿余粮，妻儿都平平安安，家庭和和乐乐，能享受这天伦之乐，不比富豪人家销金帐里浅斟低唱还好？

这首词写得极有生活情趣，颇像小说或电视剧场面：

藜烟袅袅，正浓点茶汤，热煮馎饦。官税不催，宿粮未尽，又喜妻孥安乐。终岁不知肉味，岁暮妄思馋嚼。鸡甫缚，儿童喜欢，磨刀霍霍。一噱，红烛下，渴酒新蒭，喧笑盈帘幙。娇女携壶，老荆涤盏，痒处倩儿搔着。稚子看灯不寐，榻上瓶瓯乱攫。此时节，料金销帐里，低斟浅酌。

这是一种欢欣的境界，天伦之乐的境界，知足常乐的境界。蒲松龄对生活要求不高，交完官税，瓮中还有余粮。粗茶淡饭，妻孥安乐足矣。他的生活是贫穷的，精神却是富有的。他能够在逆境中，奇妙地拨响心灵中欢乐的琴弦。

康熙十八年（1679）进入西铺坐馆前，蒲松龄四个儿子都来到人世。蒲松龄儿子的名字，都与“竹”有关。蒲松龄期望儿子们有竹子的清高秉性。长子叫“箬”，箬是细长而叶阔大的竹子，茎叶可包物，笋可吃。次子叫“篪”，用来做单管横吹乐器的竹子，《诗经》说用于雅乐。长子名字意味着实用，次子名字意味着优雅，第三个儿子却和“官”发生联系了。“笏”是朝笏，古代臣子朝见皇帝时手里拿的板子，用玉、象牙、竹片制成。臣子用它记录向皇帝报告的事。《礼记·玉藻》：“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蒲松龄给三儿子起这么个名字，说明蒲松龄南游之后，功名利禄之想越来越迫切。四子名“筠”，“筠”本意是竹子的青皮，引申为竹子。蒲松龄还给后世儿孙规定了家谱排序：“竹立一庭，尚国人英，文章先业，忠厚家声。”现在蒲家庄蒲氏后裔多为从“文”字到“业”字辈。

二 代人歌哭卖文为活

为了让家人塞饱肚子，蒲松龄不得不卖文为活。因为十九岁时就在县府道三试中名列第一，大家都知道蒲秀才的文章写得好，官绅之家又知道他曾经替孙蕙做过幕宾，文字交往驾轻就熟，于是，请他代笔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

康熙十二年（1673）七月二十二日，新城王士禄（字西樵）去世，他是大诗人王士禛的亲兄，也是高珩的亲表哥。蒲松龄代王士禄的亲家写了《祭新城王西樵先生文》。这篇祭文恭维较之乃弟王士禛名气小得多的王士禄是桓台和东南沿海知名文人，以美妙的文章传名于京城：“桓台佳士，东海文人，笔花散采，早达枫宸。”并用几句对仗工整的骈句形容他在故乡的为人和威信：“田夫不妨泥饮，邻翁可以共酌，族党沐其余泽，乡邻化其素朴。”祭文说“孙枝载托，似茑施松；遥闻哀讣，酸感心胸”。说明这篇祭文是代王士禄的亲家所作。因为祭的是文坛盟主王士禛亲兄，所以很快为人传诵。

过了没多久，蒲松龄又替人写了一篇祝贺孩子考中秀才的信《贺安凤泉子游武庠序》：“金鞍玉勒，散锦幛之桃花；绶带劲裘，见飞星于柳叶。”用十分恰当的典故写一位考中武秀才的少年，文章写得洋洋洒洒，一时传为佳构。

一时之间，淄川有头脸的人物都知道：需要写什么既应景又有文采的文章，可以请蒲秀才代笔。当然，需要付出一定的“润笔”。

烦恼接踵而至，退休的官员，有钱的士绅，街里乡亲，请蒲松龄代笔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真是无所不写。今天，替张家写欢声绣阁的婚启，形容这家的女儿如仙女谪凡，那家的儿子如玉树临风，写得欢快之至；明天，替李家写号啕墓前的祭文，表达生死离分、鬼众人稀的感慨，写得万分悲痛。今天替那个村建桥写疏，明天替这个村盖庙写序，真乃挖空心思，如牛负重。蒲松龄是个要面子的人，他接到亲友之托，就全力为之，不肯敷衍了事，力求让文章既符合要求代写者的身份，又符合所写事的要求，还得用大量的典故，有飞扬的文采，显示出捉刀代笔者的学问。祝贺某人得了个老生儿子，就要搜肠刮肚，写出“孕月老蚌，实产明珠；迟暮秋蝉，是生桂子”。用老蚌和秋蝉的比喻，祝贺晚年得子，可算得上喜庆又巧妙。一个姓郑的做了监生，本来极平常的事，却要拉扯千年前郑玄的事迹：“司农之教，婢而能文；尚书之声，门乃如市。”替人祝寿，就写“鼎钟不朽，口碑常有”；替人致祭，则写“遥闻哀讣，酸撼心胸”……真是好话说完，谀词用尽，高帽伎俩无所不至，虚与委蛇得心应手。

蒲松龄渐渐觉得，无端替人歌哭，不仅光阴虚掷，而且越来越思维枯萎。有一次，有人托他写篇贺喜文章，已经十天了，他仍然写不出来，几次开了头，没有好词可用，又把笔搁下了。眼看托写文章者就要来取，还是一个字没有，他只好挑灯夜战。谁知，仍然没有那“下笔如有神”的劲头儿！毛笔上的墨，蘸足了，干了，再蘸，再干，还是写不出来！弯弯的月亮已经照到了西边，寒气袭人，冷风一阵一阵吹进透风撒气的房子。他觉得自己瘦骨伶仃的身上起了一片一片的鸡皮疙瘩。晚餐时为了省粮，全家喝粥，现在已经饿了。家中却没有什么点心可以吃，因为连隔夜粮都没有！无意中回头一看：昏黄的油灯把自己的影子照到破墙上。耸着肩膀，缩着脖儿，冻得张嘴喘气，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那副德性，活像市面上卖的那钟馗捉鬼图！他不由得自己笑起自己，来了番自嘲：

“喂！你这个又穷又傻的家伙！不觉得苦吗？冷风飒飒，你觉得凉快吗？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为的是什么事？人生在世，男子汉大丈夫，该是堂堂正正的须眉男儿，你无端替这个哭那个笑，太没有自尊心了！

“何况，请你写文章的人钟鸣鼎食，你吃的是糠菜粗粮；人家穿的是裘皮绸缎，你穿的是破衣烂衫；你为了这些人终夜彷徨地写文章，是不是太悲哀了？

“你受到这样的惩罚，那只不过因为你的操行不够好。为什么？你肚子里没有多少学问，却总是卖弄自己的学问，照我看来，你根本就是无知之辈！胸无点墨，却在那儿一个劲儿卖弄！满嘴说的也都是淄川土话，一点儿潇洒谈吐都没有。这都是因为世人听信传言，不去亲眼看一看你是否真有学问！你就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很有学问、很会写文章了。甚至于替颇有身份的人写登大雅之堂的应酬文章！你的不自量力，恐怕连笔墨和纸张都会替你觉得难受。你坠入了茫茫孽海，自己却一点儿不知道忏悔！

“况且，你做的事，都是愚蠢的人才做的，明智的人哪屑于做这种事？如果是在深房大院之中，烧着旺旺的炉火，案上摆着美酒佳肴，漂亮的书童在那儿剥枣，你拈着胡须一边沉吟一边写作。生活富裕，环境优雅，文思如涌，也算文人雅兴，可以快乐得忘记疲倦。你呢？呆呆地坐在这儿苦思冥想，忍受着寒冷，趴在冰凉的桌案上，快要冻僵的手抓住毛笔，嘴里冻得直嘘冷气，油灯越来越暗，笔已经抓不住了，单薄的身子被冷风吹着，嘴像将要冻僵的寒蝉在吟唱，脑袋活像缩头的乌龟！把衣服典掉才买来笔砚纸张，却不足数日的耗费。太笨啦！太傻啦！太愚蠢啦！你并不是为了求功名而头悬梁锥刺股、映雪囊萤读书，前边没有出将入相的诱饵，后边没有师傅的鞭打和父兄的催促，既得不到多大的利，也得不到多大的名。你夜以继日地写这些没有价值的东西，实在是太可笑了！太可悲了！太愚蠢了！”

进行了一番自我教育后，他投笔而起，心想：过去的事一去不复返了，重要的是抓住未来。从此之后，再也不写这些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应酬文章了。再也不无端替人歌哭，再也不替他人做嫁衣裳了！他安然睡去。次日醒来，回想昨晚的决心，立志：从今天开始，就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写自己乐意写的文章了。

突然，院外传来了敲打柴门的声响。一大早，是谁来访？

蒲松龄打开了柴门，惊奇地看到，门外笑眯眯地站着一位亲戚。一手提着一个装着点心的盒子，一手提着一小坛酒。

“你怎么来了？有何见教？这么破费做什么？”蒲松龄一边请来人进家，一边惊讶地问。

客人一边向他作揖，一边恳切地说：“我有件事，烦请您代写篇文章，这点儿不成敬意的小小礼品，算是给您写文章助兴吧！”

蒲松龄听了，脸上笑着，心里啼笑皆非。如果遵守自己昨天晚上发的誓言，决不再写应酬文章，这位亲戚必定会喋喋不休地劝说，直到答应为止。没办法，再写一次算了！以后再戒掉应酬文章吧……

这是蒲松龄《戒应酬文》所写的真实情况。《戒应酬文》写不得不为种种人代笔写文章的窘境，是篇自我嘲笑的杂文。此文显然是蒲松龄西铺坐馆前的作品。蒲松龄西铺坐馆后，他的主要代笔任务是替毕府东家，也不可能饿着肚子，连烤火条件都没有。按该文描写的苦况，应是康熙十一年至十七年间（1672—1678），也就是他人生的“七年困窘”时期。

三 穷汉词养猫词煎饼赋

正因为过着平民百姓的生活，蒲松龄的作品较之历代作家都更具有平民色彩。他青年时代写的俚曲《穷汉词》大概可以算得上古代作家中对于雇农生活最真切形象的描写。《穷汉词》写一个雇农整年累月、扭筋拔力地劳作，却总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粮也欠，米也欠，粮食粜得没一石，衣裳当得没一件”。官府催税，当铺盘剥，狗腿逼债，使得他清锅冷灶，少吃无烧。《穷汉词》用淄川民众生动活泼的语言把贫苦农民身边琐事和日常烦难写得活灵活现，有时候采用奇妙的取笑话，写贫苦雇农捉襟见肘的生活：

只说窟窿天样大，还有大其天的窟窿！

墙又塌，屋又倒，大风刮了屋上草。又少裤，又少袄，孩子哭，老婆吵，都说不如死了好！

孩子热了穿上袄，腚冷了戴上帽，饥困了喝凉水，撑得吱吱叫。剩下个老婆儿，身上还没根线条儿！

《穷汉词》用穷汉自嘲口气，幽默诙谐地挖苦财神：

爷爷，爷爷，你是个甚么意思？我亟待扬誉扬誉你，怎么不肯和我见面？

掂量着你沉沉的，端相着你俊俊的，捞着你亲亲的，捞不着你窘窘的，望着你影儿殷殷的，盼杀我昏昏的，穷杀了我可是真真的！

蒲松龄康熙十年（1671）从宝应返回，到康熙十八年（1679），度过七年艰难困苦日子，虽然他想尽办法让家人温饱，却始终未能如愿。康熙十七年（1678），他将近四十岁，生活仍然处于贫困状态。他家里养了只懒猫，只会首尾相接，眠在床头，对于来往在主人衣物和粮瓮之间的老鼠不闻不问。老鼠们翻盆倒盏，唧唧啾啾，宛如聚族来食。主人拍枕大骂：“我当揪下你们的脑袋来！”老鼠寂然伏听，待会儿好像在耳语：“你能怎么奈何我们？”毫不惧怕地继续在粮瓮边叫。主人气愤地把猫从床上推下去，猫懒洋洋地爬回床上，酣睡如故。主人气呼呼地打它，它只是“喵呜”几声，跳窗跑到外边去了，仍然不管老鼠的事儿……这首诗，似乎是游戏之作，其实却与作者的贫困生活息息相关，堂堂大作家为什么要和一只猫生气？因为他家无长物，只有一只可以容纳五斗粮的瓮。孩子们哭着要求吃面食，他都舍不得往外拿，他得留着这些可贵的麦子，卖掉它，交纳官税！老鼠偏偏要来侵占这可贵的粮食，他怎么能不怨恨那只知睡觉不知捕鼠的猫呢？

【附阅】养猫词：

一瓮容五斗，积此满瓮麦。

儿女啼号未肯舂，留糶数百添官税。

鼠夜来，鸣啾啾，

翻盆倒盏，恍如聚族来谋。

出手于衾，拍枕呵骂：“我当刳尔头！”

鼠寂然伏听，似相耳语：“渠无奈我何！”

因复叫，争不休。

猫在床头，首尾交互。

鼠来驰骋，如驴齁齁。

推置床下，爬枨依然弗顾。

旋复跳登来，安眠如故。

怒而挞之仍不悟，戛然摇尾穿窗去。

赋是最利于歌功颂德、弘扬胸襟壮志的体裁，古代有多少作家写出精彩纷呈的赋，但有哪位作家能拿老百姓最普通的食物作赋？蒲松龄就能。康熙中期，齐鲁天旱，小麦收得少。他写了《煎饼赋》：

煎饼之制，何代斯兴？溲含米豆，磨如胶饧，扒须两歧之势。鏊为鼎足之形，掬瓦盆之一勺，经火烙而滂淜，乃急手而左旋，如磨上之蚁行。黄白忽变，斯须而成。“卒律葛答”，乘此热铛，一翻手而覆手，作十百于俄顷。圆如望月，大如铜钲，薄似剡溪之纸，色似黄鹤之翎……

正因为蒲松龄一年四季吃煎饼，“不可一日无此君”，才能写出一目了然的“煎饼制作规程”！一九九○年美国首席汉学家、哈佛大学韩南教授派博士生蔡九迪到中国访学。九迪正在撰写关于《聊斋志异》的博士论文。她说：世界上没有几个小说家能比蒲松龄！在济南与九迪交谈数日后，我带她参观蒲松龄纪念馆。鲁童馆长领我们去蒲松龄后裔家里观察如何摊煎饼，然后，在蒲松龄故居为我们准备午饭：刚摊好的玉米煎饼、小米稀饭、香椿芽炒鸡蛋、韭菜炒豆腐。鲁馆长诚恳地请哈佛客人“尝尝蒲松龄日常吃的饭”。地道的聊斋风味胜似美酒佳肴，醉了褐发碧眼犹太姑娘的心。九迪把煎饼拿在手里，像看什么出土文物，然后按照我的“指点”，乐滋滋地把香椿韭菜卷入煎饼，模仿蒲松龄形容的“卷大饼如梁”。她说真正明白了“圆如望月，大似铜钲”的含义，来中国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可聊斋午餐最难忘！“我得回去告诉韩南教授，我亲身体验了《煎饼赋》！”

第十章 秀才入闱飞鸿铩羽

还是在宝应时，蒲松龄有首《独坐怀人》：

倦鸟吟晴日，归鸿没远天。

途穷书未著，愁盛酒无权。

暮笛惊残梦，深窗坐小年。

游人离思发，长是在花前。

“途穷书未著”，总惦记著书，总放不下聊斋故事，是蒲松龄的心结。这一点，他的朋友孙蕙和刘孔集都了解。“新闻总入鬼狐史”，蒲松龄热衷写社会上看成是“小道”的东西，也为朋友们熟知。著书会不会影响科举鹏飞？鬼狐史会不会阻碍青云路？正是朋友们所担心的。

蒲松龄从宝应归家，就是为了参加乡试。他在高珩家住着，帮高珩做些文字工作，偶尔追随高珩外出旅游，这些都不妨碍他读书、准备科举考试。但他的著书爱好，根深蒂固的“志怪”爱好，却肯定影响他。

痴迷写小说与应付科举考试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蒲松龄始终没察觉。

一 飞鸿铩羽

康熙十一年（1672）秋闱，蒲松龄走上了赶考之路。蒲松龄对这次金榜题名十拿九稳，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才能很有信心，另一方面，他手里有孙蕙给山东“有关人士”的举荐信，还有高珩推荐。没想到，他再次遭受惨败。蒲松龄给已考中举人的王淑子写诗《贻王淑子孝廉》，羡慕王淑子已通过乡试大关，获得做官机会，却有归隐之志，自己多年不得志，也很想归隐：

三径荒芜岁计休，漫搔短发看吴钩。

年年灯火黄昏雨，处处风霜白雁秋。

利市君能抛白，长鳃我自暴寒流。

高人尚有山林意，同向沧浪买钓舟。

王淑子就像市场上畅销的商品“利市”，能丢掉读书人没当官时穿的白麻布衣服。蒲松龄却像没能跳过龙门的鲤鱼。《三秦记》描写：“江海鱼集龙门下，登者化龙，不登者点额暴鳃。”现在做了举人的王淑子想归隐，作为朋友，蒲松龄表示乐意与他一起“买钓舟”。其实，蒲松龄即使想归隐，也没有归隐的必要条件。不要说买不起哪怕一只小小的船儿，最现实的是：哪个来管他一家人的饭呢？

淄川官宦子弟王观正（字如水）可能是蒲松龄到济南参加乡试的同行者。二人共同遭受失败，同病相怜，蒲松龄写《大江东去·寄王如水》：

天孙老矣，颠倒了，天下几多杰士。蕊宫榜放，直教那、抱玉卞和哭死。病鲤暴腮，飞鸿铩羽，同吊寒江水。见时相对，将从何处说起？每每顾影自怜，可怜肮脏骨，消磨如此。糊眼冬烘鬼梦时，憎命文章难恃。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未能免俗，亦云聊复尔尔。

这是一首对了解蒲松龄科举追求很重要的词。很多典故需要解释：

“天孙”，原指织女，善于编织，故古代妇女向织女“乞巧”。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写过《乞巧文》，描写讲求实效、正直的人做不了官，钻营拍马的人获得富贵，故向天孙乞求做官诀窍。蒲松龄用“天孙老矣”暗喻考官老眼昏花，看不见杰出的人才。

“蕊榜”，旧时称进士榜为“蕊榜”，也借用乡试金榜。

“抱玉卞和”为人们熟知，卞和献玉，却不被肯定，指怀才不遇。

“病鲤暴腮，飞鸿铩羽”，跳不过龙门的鱼被点额暴腮，鸿雁羽毛伤残零落。蒲松龄说自己像鲤鱼跳不过龙门，王如水像鸟儿不能奋飞。

“可怜肮脏骨”，“肮脏”与通常含意不同，指个性刚直。

“糊眼冬烘”用唐传奇典故，据《因话录》，唐代郑薰为主考官，他误以为颜标是颜真卿（世称颜鲁公）的后代，将其定为状元。有考生写诗嘲笑：“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是鲁公。”

“憎命文章”，借用杜甫诗句“文章憎命达”，写好文章往往反而会妨碍作者的好运。这个社会上不能依赖好文章，只能依赖好背景，依赖白花花的银子。

张笃庆也参加了这一年乡试，也没考中。九月蒲松龄写诗给张笃庆，既安慰朋友，也安慰自己：

临风惆怅一登台，台下黄花次第开。

名士由来能痛饮，世人原不解怜才。

蕉窗酒醒闻疎雨，石径云深长绿苔。

零落寒山秋树冷，啼乌犹带月明来。

（《九月望日有怀张历友》）

从“登台”和“台下黄花”、“蕉窗”、“石径”等情景看，乡试失败后的蒲松龄仍住在高珩的家里。奇怪的是，高珩对他这次失败没什么反应。是高珩见怪不怪，还是举人头衔在侍郎眼中太不值得当回事了？

李尧臣虽然家世较好，但也不能在功名上有所前进。两位知心朋友常聚在一起喝酒，愤世嫉俗，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想。想到当年郢中结社、青春作赋、不谙世事时表现出来的豪情壮志，现在建功立业豪情渐渐消退，世上又有什么人是真正怜惜人才的？哪儿能找到出路？

中秋节到了，濛濛秋雨把李尧臣的书斋笼罩在一片雾气中。蒲松龄踏着青苔满径的小路看望李尧臣。两人书斋对坐，把酒谈天。傍晚，天色稍霁，一轮淡黄的月亮刚刚从云彩中露出，又被滚动的浓云遮住，凉风阵阵，薄雾冥冥，又下起雨来，赏月不成，蒲松龄干脆连家都不回了，与李尧臣抵足而眠，絮谈以消长夜。郢中结社已十余年，王甡还在瓜州做幕，张笃庆在外做私塾先生。李尧臣家境好，继续研究金石学问。他们几个已不可能再聚到一起写诗。世态炎凉，喜欢以成败取人，几个好朋友间的感情却一点儿没有消减。

蒲松龄想到意气风发的当年，牢骚满腹。南来北往的鸿雁哪，飞得多么匆忙！能不能留住青春年华去实现建功立业的理想？难啊难！借酒浇愁？谁又能喝上三万六千场永远不醒来？虽然说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定价，现在那些功名富贵又有多少是靠真才实学？两个老朋友互相感叹着，想起当年郢中诗友那种取青紫如探囊取物的劲头儿，埋怨怎么就是遇不见伯乐？施愚山先生那样的考官一去不返，茫茫世界上，哪个是真正爱惜人才的？

李尧臣苦口婆心地劝说朋友对功名看开点儿：世上总是得志者少，不得志者多，想一想当年的阮步兵，他不是才华出众、满腹经纶？不是正气凛然、不阿权贵？不是高洁自律、不同流合污？最后是什么下场？还不是穷途而哭？

二 “敛才攻苦”和“鬼狐事业”

康熙十年（1671）蒲松龄从宝应返回故乡时，孙蕙很想帮一把，替他写了封荐举信。写信荐举其实就是一种“关说”形式。这本来是蒲松龄很不乐意做的，但迫于求取功名，不得不腆颜投递。谁知，这封荐举信根本没起作用。蒲松龄写《寄孙树百》三首，陈述落榜后的心情，有这样的诗句：

帐外西风剪剪吹，屋梁落月不胜悲。

途穷只觉风波险，亲老惟忧富贵迟。

楚陂犹然策良马，叶公元不爱真龙。

歧途惆怅将焉往？痛哭遥追阮嗣宗。

蒲松龄把自己乡试落榜与孙蕙身困灾邑相提并论，“君疲马牛身犹病，我困遭逢数亦悭”。落第秀才与仕途小有波折的官员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但同处于困难境地，使他们相濡以沫。蒲松龄觉得，茫茫人生就像凛冽的寒风一样，让他备尝人生的险恶。但是，为了光宗耀祖，他不得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条路他能不能取得成功？希望渺茫。因为，蒲松龄认为，这不取决于他的才能和努力，不取决于朋友帮助包括孙蕙力荐，而决定于那些冷面冷心、糊眼冬烘、只认得银子的考官！他们平时也摆出一副奖掖士子的样子，摆出爱才的幌子，关键时刻，他们或者是以“财”取士，或者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一叶障目根本看不出文章的好坏。就如蒲松龄的孙子蒲立德后来在《问天词》里写的“饱学的秀才不中举，市买的文章中魁元”。蒲松龄南游宝应回答孙蕙时，说自己的志向是做郭子仪那样的高官，他总认为“进士吾所自有，所隔者一乡科耳”。但他冲不开乡试关口，什么进士，什么翰林，都是镜花水月，他愤慨，又无可奈何。

照孙蕙看来，蒲松龄之所以考不上，并不像蒲松龄的诗里所写的，是因为考官的眼睛被糊住了，对蒲松龄的杰出才能缺乏判断力。事情恰好相反。孙蕙认为，考官的判断力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蒲松龄身上。他太放纵写小说的才能了。正是这种才能，妨碍了他的科举之路。孙蕙回信说：

异乡落寞，满拟好友蜚翀，少添意兴，不意芜椷（孙蕙谦称自己的举荐信）无灵，致误云翼。文章憎命，不其然乎？抱歉抱歉！……吾兄为亲老忧富贵迟，总使非迟，亦无奈亲日老矣。惟期砥励进修，祈宽过以报春晖，于愿足矣。兄台绝顶聪明，稍一敛才攻苦，自是第一流人物。不知肯以鄙言作瑱否耶？

这是至交好友苦口婆心的劝解，也是从科举“正途”顺利通过者的经验之谈。话说得明确：蒲松龄之所以考不上，不是因为没有才能，而是因为他的才能与科举要求南辕北辙。孙蕙认为，蒲松龄太放纵自己的才情了，这是以“鬼狐史”写垒块愁的才能，与科举考试所要求的“为圣贤立言”离得太远。蒲松龄必须收敛自己的才能，改弦更张，不仅把时间放到读圣贤书、写八股文上，还得彻底改变文风。只有把兴趣、精力真正放到科举上，才能成为金榜题名的第一流人物。不管作为好友还是科举路上过来人，孙蕙劝蒲松龄“敛才攻苦”，都算逆耳忠言、苦口良药。

这一年，孙蕙曾临时调任江南乡试同考官。他对蒲松龄仍然相当关心。他把自己认为写得好的乡试考卷，托人带给蒲松龄参考，希望蒲松龄从已顺利闯关者那里学到诀窍。

此时蒲松龄已是淄川著名文人，淄川教谕孙瑚赏识他，与他成为好朋友，但仍无助于蒲松龄进入仕途。康熙十五年（1676），做了十一年淄川教谕的孙瑚终于升了一级，做鳌山卫教授。蒲松龄一口气写下六首七绝《送孙广文先生景夏》，其中两首：

十年风雪眼常青，一曲骊歌月满庭。

未别先惊子夜梦，离魂常在短长亭。

黄姑山下孝河流，酌酒为君壮远游。

他日屋梁看月落，相思应到碧山头。

“广文”是唐代国子监中的馆名，后世以“广文”指儒学教官。孙瑚在淄川县学儒学教官职位上熬了十一年，从县学教官升府学教官，“教谕”升“教授”。“教授”并非今日的大学教授，而是明清时代府学的教官。蒲松龄说“十年风雪”，即指自己十年科举不第，也指孙瑚考进士失利，而孙瑚对蒲松龄是“青眼”。《晋书》写阮籍看人时，见世俗之士，白眼视之，只用“青眼”即黑眼珠看喜欢或尊重的人。蒲松龄的送别诗写得情深意切，反复表达自己对学师的感激、依恋之情，倾诉分手后对恩师的衷情怀念。他感慨万端：学师终于升了一级，自己什么时候也前进一步？

孙瑚走后两年，康熙十七年（1678），蒲松龄再次参加乡试，写下《同安邱李文贻泛大明湖》：

北极台临北斗悬，两人把手意怆然。

片帆无恙湖山雨，一棹忽冲荷芰烟。

常卧齐云弹白帢，欲吟楚些问青天。

挥髯共洒陵阳泪，此日相看最可怜。

百年义气满蓬蒿，此日登临首重搔。

秋恨欲随湖水涨，壮心常凭鹊山高。

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宋文章自我曹。

知己相逢新最乐，芒鞋踪迹遍林皋。

安邱书生李文贻到济南参加乡试，与蒲松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看来，这位李文贻也像刘孔集一样，是个大胡子。两个都未能金榜题名的秀才，一起到大明湖泛舟散心。两人谈得太投入，小船竟冲到荷花丛中了。蒲松龄把他与李文贻的关系形容为“知己相逢新最乐”，用《楚辞·九歌·少司命》的诗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之典。两人都乡试落榜，同病相怜，“把手意怆然”。古代未入仕者戴白色的帽子，他们都想不通：明明有才学，为什么总考不中？真应该像《楚辞·天问》，问问青天为什么如此不公。

虽然遭受挫折，因为秋闱落榜而生“秋恨”，但蒲松龄表示，他求取功名的心并未淡漠，“壮心”仍然像鹊山一样高。

其实，鹊山是济南北部一座不高的山，与“五岳”不能同日而语。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有两句：“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宋文章自我曹。”

仅从字面意义上看，这是蒲松龄诗唯一一次对写作《聊斋志异》产生怀疑、表示要放弃的诗句：创作鬼狐故事，将写小说当成事业，还是让其他人来做吧。我们还是一心一意、老老实实作正统诗文，好好研究八股时艺吧。

蒲松龄是否有过放弃或停止写《聊斋志异》的念头？有两个可能：

其一，因为科举屡受挫折，蒲松龄想放弃写小说，打算专门攻科举，于是，康熙十八年（1679），他将已写好的若干故事编成一本书，定名为《聊斋志异》并写了《聊斋自志》。高珩给他写了序。一本书既写了自志，又请人写了序，通常都表示这本书已完成。始料未及的是，这本书编好后，蒲松龄进入毕家坐馆，毕家从上到下都喜欢看他这本书，都支持他继续写小说。东家毕际有甚至动手帮他写。于是，《聊斋志异》创作又进入新的勃发期。

其二，台湾蒲学家罗敬之先生对“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宋文章自我曹”提出另一种解读：

“鬼狐”指喻怪异，意谓科场黑暗，公道不彰，这种事就由他们去胡作非为吧，而修习屈、宋两大家的文章，却非我辈莫属。在此特别提到屈宋，是二人的文章固佳，但也遇时迍邅。

按照罗敬之先生的解读，蒲松龄不仅从来没打算放弃或停止《聊斋志异》的创作，还因为受到挫折而更坚定了写《聊斋志异》的决心。

“青云志”与“鬼狐史”在蒲松龄一生中，尖锐对立并相辅相成。

两百多年后，有人把蒲松龄坟墓旁的柏树剥掉一块树皮，题写一首打油诗：

失却青云道，留仙发牢骚。

倘若中状元，哪有此宇庙？

一九七九年深秋笔者为考察蒲松龄生平，与著名语言学家殷孟伦先生一起探访蒲松龄故居，在蒲松龄墓前看到这首打油诗。殷先生先是气愤于无名氏胡写乱抹，待把这首诗念了两遍后说：“哼，它倒有几分道理。”

是啊，如果蒲松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坐上八抬大轿，还能有《聊斋志异》吗？

才华横溢的蒲松龄连个举人也考不上，其实是上天成就他。

三 秀才入闱

士子把科举看作“华山一条道”，有些学道视为生财之道。有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早在顺治年间（1644—1661），有个省的提学道三百两银子卖一个秀才名额，因而腰缠万贯。巡抚眼红了，想敲他一笔，预备下一只奇异的小鸟儿，在提学道求见时，挂在他恰好经过的房檐下。提学道看到小鸟金笼玉盏，极其华贵，就讨好地问：“这鸟儿从何得来，大人如此珍贵？”

巡抚悠悠说：“这鸟儿从京城得来，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直达天听。”

学道心领神会，巡抚大人在以异鸟儿自比，炫耀他可以面见皇帝！

巡抚接着说：“你看，秀才头上那一点儿锡的锡帽，都值他个三百两，难道我这里还不值个五六万吗？”

一句话，吓得学道魂不附体，喏喏连声退下，老老实实准备万两白银，送进巡抚后衙。两人遂相安无事，各行其事。

为皇帝选拔人才的大人先生，固然也有施闰章那样真正爱惜人才的伯乐，更多的却并非这样。他们中有的人，用八股文做敲门砖敲开科举的大门，胸中没真才实学，做了十年官，连“破题”都忘了怎么写，只是用酒色养出一副娇、骄脾气，成了名符其实的“瞎学道”。有的本身就是花钱打通种种关节，才物色到个肥缺：凡有考生入场，考官就可能日进斗金。他们把考场弄得乌烟瘴气，考场学棚不过是走过场的地方，遮人耳目的地方，真正的交易在后堂进行。靠有地位的人求人情面子，可能有效，但最起作用的，是向学官、考官送上大包“冰凌”。比如说：大县录取秀才的进学名额十五名，有的学道居然可以只按成绩取五名，拿十名做银钱交易！有银子，哪怕文章写得再坏，也能做秀才，没金钱，你就是孔夫子再世，也过不了学道的关！这情况就像蒲松龄俚曲《禳妒咒》里六十五岁老童生的自嘲：“无钱奉上大宗师，熬成天下童生祖。”

六十五岁的“童生祖”其实不足为奇。据王士禛《香祖笔记》记载：康熙三十八年（1699）广东乡试，佛山一百零二岁的秀才黄章来应试，入场时，在灯上写了“百岁观场”四个大字，让他的曾孙挑着灯做先导，自己说：“吾今科且未中，来科百五岁亦未中，至百八岁始当获隽，尚有许多事业，出为国家效力耳。”这位一百零二岁的老秀才仍没有考中举人，也没活到一百零八岁。如果当时有吉尼斯世界纪录，黄章应是参加乡试的最老考生。

蒲松龄十九岁中秀才，到康熙十一年（1672），四次乡试，都名落孙山。

秀才考举人是什么情景？蒲松龄根据亲身体会，做出七个巧妙比喻“七似”：

其一，初入考场时像乞丐。

入考场时，考生必须光着脚，提着格眼竹柳考篮进场。乡试场规有搜挟带的条例，考生进场时，只能带可以清清楚楚看清所带物品的竹篮，里边也只能装笔墨和食品。入场时，要解衣等候，让监考者搜身，连单层布袜都得脱掉，光脚提篮，一手持笔砚，一手持布袜，那样子像极了逃荒讨饭者。

其二，点名时像囚犯。

考生要按照预先告知的次序进场。点名时，考场的监视人员站得像一堵墙似的，有的人手里还拿着皮鞭，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鞭子打在行动稍慢的考生身上，轻者衣服被打破，重者身上给打出一条条血痕。点名时，考生答应稍微慢一点儿，就被像轰牛羊一般地逐出。维持考场者时不时用污辱性的词句骂考生，对待士子们如同草芥一样，考生们也只能低头忍受，因为必须通过官呵吏骂这一关，获得功名，才能进入官场、成为人上人！

其三，进入号舍答卷，像秋末的冷蜂。

乡试在贡院举行，贡院有一排一排的小房子，是考生答卷的号舍，排排号舍之间有十分狭窄的小巷，为了便于监视考生，号舍没有门，类似孔孔相连的蜂巢，考生在里边答卷时，上边露头下边露脚，像蜂巢那些身体露在蜂眼外的蜜蜂，而且已到秋末，冷得飞不动了。

其四，出场时，神志模糊，天地异色，筋疲力尽，像出笼的病鸟。

其五，等待结果，像被拴住的猿猴。

等待发榜时，情绪紧张到极点，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报喜的来了。时不时进行各种猜想，一会儿，认为自己高中榜首，顷刻之间，出将入相，高官厚禄，过起灯火下楼台的富人生活；一会儿，认为自己已经名落孙山，没了活路，马上就变成白骨一堆，坐立难安，活像猴儿给系到柱子上。

其六，落榜后像服毒之蝇。

考试结果揭晓，报喜的马儿急促向这边跑来，一边跑着，一边叫着“报喜报喜”，真是喜从天降！谁知道那马儿过了门向别人家跑去！立即神色大变，像吃了毒的苍蝇，家人摇晃身子，竟然没有知觉！傻眼了。

其七，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拼争，像年年孵蛋的鸟儿。

刚落榜时，心灰意冷，大骂考官没长眼睛，大骂怎么用功也瞎子点灯白费蜡！气呼呼把案头的书都敛起来，要一把火烧了，烧不尽的，用脚踏个粉碎！踏不尽的，干脆丢进污水沟！再也不看啦，再也不写啦，再也不考啦。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人用八股制艺、光宗耀祖相劝，必定操戈逐之……没有多久，心气渐渐平静，又想再考一次，就像那跌了蛋的斑鸠，不屈不挠地再次孵蛋！

“秀才入闱，有七似焉”，这是蒲松龄在《王子安》“异史氏曰”穷形尽相纪实性描写。

《王子安》正文是个幽默故事：一直考不上举人的东昌名士王子安，参加乡试后，十分希望金榜题名，天天盼望，到了发榜那天，因心情紧张，吃得大醉躺在家中，忽然，有人来报：报马来了！他忙说：赏钱十千！家人知道他想中举想迷了，就骗他说：你继续睡吧！已经赏过了。又过一会儿，王子安又听到人来报告：您考中进士了！他想，我没去京城考试，哪儿会中进士？报喜的人说：您忘了？您确实把进士的三场考试都考过了！于是他得意地宣布：赏钱十千！家人再次骗他睡下。又过一会儿，有人急忙报告：您通过皇帝金殿面试成了翰林了！王子安想，我这会儿不可不出去向乡里夸耀一番，大呼“长班”。他的妻子说：家里只有我这一个老太太，白天给你烧饭，晚上替你暖足，哪儿有什么“长班”？原来，王子安不过南柯一梦！

《王子安》虽在《聊斋志异》八卷本排在卷六，但从其思想意蕴和作者情绪看，很像作者青年时代作品。是蒲松龄早期秀才“攻关”的真实表现，也是蒲松龄对自己早期举人情结的讽刺性描写。

四 早期举人情结

蒲松龄“早期举人情结”，笔者定义是：有执着的“举人情结”、未对科举制度彻底失望。有这类思想倾向的作品，除《王子安》外，还可找出《镜听》《僧术》《冷生》《郭秀才》《凤仙》《胡四娘》等。这类作品，对科举制度有着“淡淡的哀愁”，尚未深恶痛绝。对社会状况和士子心态做幻想性、调侃性描绘。

《镜听》写益都郑氏兄弟致力功名，大郑成绩好，父母偏爱。二郑妻催促丈夫：“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二郑因此用功，仍然不如大郑。当时流行以镜听占卜：除夕夜持镜向灶神祷告，然后怀镜出门，听市人无意中的言语，以判断吉凶。这一年恰好乡试之年，二郑妻偷偷以镜听卜，怀镜出门后，看到有两个人相推为戏，说：“汝也凉凉去！”二郑妻回来，想不出什么意思。初秋郑家兄弟入闱时，暑气仍盛，妯娌俩厨下做饭，又热又苦。忽然报骑登门，说大郑中举。婆母进厨房对大郑妻说：“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二郑妻边哭边继续做炊饼，一会儿，二郑中举消息传来，二郑妻不等婆母通知，用力把饼杖一摔，说：“侬也凉凉去！”除夕镜听占卜应验了。一桩芝麻绿豆般小事，却折射出科举制度之下的社会风气。丈夫考中了，妻子可以从厨房里出来凉快凉快，丈夫没考中，妻子只能在厨房里继续吃苦受热。以功名取人，连至亲之间也未能免俗。蒲松龄认为，对这样的势利世态有什么办法？只有一个办法：考上举人。

《僧术》写颇有才气的故家子黄生与一僧人关系很好。僧人说：可以通过向阴司行贿，帮他取得阳世功名，需要十千钱。僧人资助一半。约定让黄生将钱推到自己家的井里。同时僧人到庙中施法术。黄生贪心，想：把十千钱丢到井里，还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不如只推十分之一下去。结果井里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状况：

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惊，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

到了晚上，僧人来了，问：你为什么没把钱都投进去？黄生诡辩说都投了。僧人说：“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何乃妄言？”黄生只好实话实说。僧感叹：“鄙吝者必非大器。”黄生果然没能做上官。冥中捐钱得官，是阳世卖官鬻爵的写照，官位高低完全按交钱多少决定，如同市场交易，官场黑暗，通过冥中买官含蓄而又辛辣地揭露出来。

《冷生》写大同一位平素愚钝的书生因为与狐仙交上朋友，得了狂病，写文章时，只要哗然大笑，就写出好文章。由此“笑生”之名大噪。《郭生》写淄川一个连笔画都写不好的郭生得到狐仙指点，学业稍有进步就飞扬浮躁起来，不仅不再尊重狐师，还追求华而不实、“风雅艳丽”的文风，结果在科举考试中碰得头破血流。《冷生》《郭生》都调侃迷恋科举的考生，却并未对科举考试本身提出疑义。

《胡四娘》与《凤仙》是对科举制度下的人心向背妙趣横生的描绘。

《胡四娘》写丈夫的功名是妻子的一切，是“亲情”，是“价值”。没有任何一部（篇）作品像《胡四娘》把科举制度下亲属间的世态炎凉写得如此深刻，如此生动，如此触目惊心。胡四娘是胡银台的妾生女儿。胡银台发现程生有才能，将胡四娘嫁给他，让程生入赘读书。胡家兄弟姐妹都瞧不起贫穷的程生，经常羞辱程生和胡四娘。胡银台死后，胡四娘鼓励丈夫求功名。程生隐姓埋名，做了高官，在胡家破落后，买下胡家别墅。唯功名之马首是瞻，是《胡四娘》所有人物的共同特点，胡银台打破门第观念将女儿许给贫生，是估计到程生可能金榜题名，其远见卓识出于功名之想；胡银台之妾李氏善待四娘，是看到程生日夜攻苦，不会久居人下，是为了将来做感情“投资”；胡家兄弟姐妹因程生当前的贫贱，百般羞辱，是因为眼光如豆；程生忍辱负重、刻苦读书、百般营谋也只为功名。最精彩的人物是胡四娘。丈夫贫贱时她自尊自爱，激励丈夫；丈夫得势后，她洒脱大度，善待亲属。《胡四娘》画出势利世界的经典画面，写出莺歌燕舞之中的腥风血雨，程郎得中前后两个互相映衬的场面好看之至：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知；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有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

先是，程擢第后，有邮报者，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餪，姊妹诸姑咸在，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对。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无一语，客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

前一段是程生未得志时，胡家兄弟姐妹如何蔑视程生和胡四娘，他们挖苦四娘是“贵人”，宣布如果程生能得志，就把眼睛挖出来，说四娘夫妇只是两肩荷一口的吃货。后一段是程生突然得志时，胡家兄弟姐妹前倨而后恭，一切围着四娘转。两个尖锐对立的场面，以极简短的文字，写出人世沧桑。

胡四娘没有丝毫怪异，凤仙却是狐狸精。一条裤子换来一个绝代佳人，床头美妻变成镜中师保，《凤仙》是聊斋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之一。狐狸精凤仙姐妹三人嫁了三个贫富不同的女婿。三个女儿带女婿一起回娘家时，凤仙之父以贫富决定对女婿的冷热态度，对富女婿特别巴结，惹得凤仙不高兴，斥责丈夫刘赤水不能让床头人扬眉吐气。于是出现镜中妻做丈夫“督读”的有趣情节：

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自归。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爱重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余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余，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然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后。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

刘赤水好好读书，镜中妻就有好脸色给他看；刘赤水贪玩，镜中妻连正面都不给他看。刘赤水知道镜中妻就是来监视自己读书上进。他把镜中妻当成严格的导师。凤仙用一面镜子鼓励丈夫刻苦读书，一举成名，夫妇团聚。从消极方面说，科举制度将功名利禄之想腐蚀到闺阁，从积极方面说，则是妻子巧妙激励丈夫成材。此文成为西方人读聊斋特别注意的一篇，可能缘于后一原因。蒲松龄自己如何看待《凤仙》这个故事？“异史氏曰”说得清楚：

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婚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蒲松龄认为，以功名取人的态度，不管凡间还是仙界都一样。读书人最遗憾的是不能少年取得功名。如果能像《凤仙》这样，有个镜中仙女催促取得功名最好。希望天上仙人把娇女嫁到人间帮助民间书生金榜题名。不管救助狐仙还是救助巫术，蒲松龄都肯定读书人要走科举道路。

康熙十七年（1678），《明水阻雨》写蒲松龄从济南乡试失败返回家乡遇雨的感慨，“四十年来人似旧，可怜险阻已全经”。不管如何受挫，蒲松龄还是得在求仕之路上继续走下去。

机会似乎来了，康熙皇帝下达命令，凡文章写得好的，可以跳过乡试，通过“博学鸿词”途径取得功名。据《清圣祖实录》卷七十一：

康熙十七年戊午春正月……谕吏部：“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备顾问著作之选。朕万几余暇，游心文翰，思得博学之士，用资典学。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广，岂无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藻瑰丽，可以追踪前哲者？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人，不论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其余内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见，在内开送吏部，在外开报督抚，代为题荐，务令虚公延访，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贤右文之意。尔部即通行传谕。”于是大学士李霨等荐原任副使道曹溶等七十七人。上命俟各员赴都齐集之日请旨，其在外见任者不必开缺。

康熙皇帝特开“博学鸿词科”，对读书人来说，是一次“破格录用”大好机会。不管是否已取得功名，只要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或各省总督、巡抚、布政使推荐，就可以到京城，由户部赏给月俸，听候考试。如果此时已有官职者，还可以“留职留薪”、暂停政务，去京城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

康熙十八年（1679）博学鸿词科考试，著名诗人朱彝尊靠一首排律诗被录取为一等第十七名。这真应了那句俗话：是金子总会发光。朱彝尊考试诗题是《省耕诗五言排律二十韵》，题目出于《孟子》“春耕而补不足”，意思是天子巡狩而补助农民的不足，朱彝尊的诗写得雍容典雅，歌颂皇帝像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带来万物回春，拍皇帝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长乐虬钟启，端门羽仗排。

良辰元已近，暄景暮春佳。

帝念勤民切，群情望幸皆。

……

仓庚飞习习，布谷语喈喈。

乐事纡乾顾，丰年协睿怀。

歌时成夏谚，行处叩尧阶。

……

曲渚宜浮洛，芳尊迴胜淮。

宸游多悦豫，振振入天街。

经过康熙皇帝亲自阅卷，录取朱彝尊等五十人，授翰林院官职。

朱彝尊是浙西词派的开创者，与陈维崧并称“朱陈”，掌清初词坛牛耳。他认为词的功能特别适宜于宴嬉逸乐、歌咏太平。他这个主张推及于诗，帮了自己大忙。康熙皇帝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因为一首颂圣诗，他把任何一本《中国文学史》都得写一段的清代词学大家请进了仕途。不知康熙皇帝如果看到朱彝尊因感叹江山更改、物是人非而浪得大名的《卖花声·雨花台》会如何感慨？

衰柳白门湾，潮打城还。小长干接大长干，歌板酒旗零落尽，剩有渔竿。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更无人处一凭栏。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

皇帝开博学鸿词科，使蒲松龄受到极大鼓舞。他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进入这个幸运的行列。康熙十七年（1678），蒲松龄写了拟表《拟上征天下博学鸿词，亲考拣用，以备顾问，群臣谢表》。乡试除了八股文之外，还要考策、论、表、判。蒲松龄为此做准备。《聊斋文集》中，此类作品留下不少。

遗憾的是，没有哪位三品以上官员推荐蒲松龄。这次“脱颖而出”的机会，对蒲松龄又成了画饼。看来，还是那句老话：诗是文学正宗，像朱彝尊这样的大诗人会受到朝廷高官的关注。写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仍然得继续靠边站。

第十一章 泰山行和艳情诗——王观正家坐馆

康熙十二年（1673）蒲松龄到马家庄王家坐馆。

淄川共八个乡，蒲家庄和马家庄都属仙人乡，相距两公里。

一 淄川显宦王氏

明清交替百年中，淄川丰泉乡窎桥王家科甲相继、声势显赫。明代嘉靖年间，王崇义中了进士，曾担任浙江宁波知县。王崇义在淄川城里买了房子，后来，家中人口越来越多，又到淄川城外五华里的马家庄建别业，王家的一支遂定居马家庄。王崇义有四个儿子，长子也是进士，官做到大理寺丞。他也有四个儿子：龄永、鳌永、箓永、玺永。王鳌永明天启五年（1625）进士，官至工部右侍郎，清兵入关后，他归顺满清，以原官招抚山东、河南，行到青州，被义军首领赵应元设计捕杀。清朝廷追赠他户部尚书。王鳌永死后，其子王樛（字子下）加入镶蓝旗，授世职拜他喇布勒哈番。他学会满文，受顺治皇帝欣赏，官至秘书院侍读、通政使司右通政。康熙四年（1665）王樛死而无嗣，其从兄王槠之子王敷政（字代工）袭其世职。王敷政曾于康熙二年（1663）顺天乡试中举，后官至内阁侍读学士，康熙十九年（1680）四十五岁时死在任上。王敷政顺治十三年（1656）中秀才。蒲松龄可能曾与王敷政在县学短期同学。但各人头上一方天，王敷政进京城、入旗籍、做高官。蒲松龄却止步济南贡院，不得不到缙绅之家寄人篱下，竟成了王敷政家的西宾。

蒲松龄到王家坐馆的牵线人，可能是与王家有亲戚关系的高珩或孙蕙。

蒲松龄到王家坐馆时，王敷政早就进京做官，蒲松龄不可能与他打交道。《聊斋文集》保存《代王侍读敷政与布政司何书》，写信缘由是王敷政的亲家、淄川秀才袁锦与豪强“某”发生矛盾。蒲松龄代写这封信，要求山东布政使“不胜冀望留神之至”。信以袁锦口述形式，把来龙去脉交待出来。像到官府上告陈词，“为鲸恶滔天，枉杀多命，倚势灭儒、挠法欺公、沥陈颠末，仰祈昭雪事”。这种老吏断狱式的措辞自然得力于蒲松龄宝应做幕的经验。这样的书信足以令“王侍读”对蒲秀才刮目相看。

因为几个兄弟都未活到高龄，王橘（字雪因）成为家族实际主事人。《聊斋文集》有篇祭文《王甥祭岳·王雪因祭》，写得感情激越、文采飞扬：

呜呼！水阅水而成川，人阅人而成世，悲电谢之尺波，恒奄忽而易逝，月无升而不沉，花无荣而不悴，第最关情者姻亲，而尤难堪者死离，怅河山之渺渺，谁能不潸焉而陨涕！

王敷政京城任职，家中还有亲、从兄弟一正（字定甫）、居正（字乃甫、心逸）、观正（字如水）、体正（字长人）。康熙十二年（1673）及此后几年，“雪因”、“定甫”、“心逸”、“如水”、“长人”常出现在蒲松龄的诗歌里。似乎继郢中诗社之后，“马家庄诗社”又开张。

二 “小蓬莱”蕉窗日影

淄川县城有坚固的厚城墙，上设有更楼，四个城门悬有匾额，北门曰“迎恩”，南门曰“迎清”，西门曰“迎薰”，东门曰“迎仙”。从淄川城出东门不远，看到座巍峨的“迎仙坊”，再往前走大约两公里，就到马家庄。

马家庄有“小蓬莱”之称。树木蓊郁，三面环水。西临般水，南临涧北沟，北临刘家沟，都有清清溪水流过。马家庄西北一里多远有座香火颇盛的皇姑庵，得名“庵子沟”。皇姑庵和庵子沟是县城居民的旅游景点。人们早出晚归，般水捞鱼、摸螃蟹，戏水溪边，野餐林中，非常愜意。

从王家高台上，能看到马家庄周围的景色，青青的山，碧绿的水，生机盎然，心旷神怡。高珩给王砖（皞迪）写的《仅存草序》，描写过马家庄王府的美丽风景：春夏之交，表弟王长人、王如水邀请我到马家庄喝酒。马家庄距淄川城不过四五里路。走出淄川一重一重的城门，经过一个一个村庄，到处杏花怒放，马蹄似乎踏着一丛一丛红霞前进。进入马家庄，走进王家幽深僻静的庭院，看到洁白的粉墙，斓然开放的梨花，阵阵清风带着松树香味儿扑面而来，城市那份喧嚣热闹立即消失。

蒲松龄也写到他在马家庄的闲适生活。康熙十三年（1674）八月，王体正、王居正、刘茂功与蒲松龄在王家心闲斋聚会喝酒，觉得书斋喝得不尽兴，又带着仆人，驾上渔网到般水上，模仿苏东坡赤壁之游。大家坐到船上，摆上美酒，一起高唱青山之曲。般水芦苇密密麻麻，时不时传来大雁和野鸭的叫声，般水边的细草茂密得像毛毯，喝醉了只管在上边躺一会儿。众人飞觞纵饮，你敬我一杯，我敬他一盏，鼓掌欢呼，高声吟唱。歌唱到半夜，声音带上几分凄美。河水卷着层层白浪冲击着船头。矫健的男仆向般水撒网，一条条闪着银光的大鲤鱼活蹦乱跳被捞了上来。聪明的小童用灯光照着河岸，一只只满壳黄的螃蟹被捉了上来。一会儿工夫，鲤鱼和螃蟹变成下酒佳肴，月牙儿升上天空，更助大家的兴致。夜深了，渔火照着般河，天上星星似乎能穿透河深处的河神洞穴。蒲松龄对王家兄弟说：各位的文章都写得好啊。王家兄弟说：还是先生和刘兄词赋写得妙。众人越说越乐，忽发奇想：天上的神仙是不是也想参加咱们的聚会？那弯弯的月亮是神仙从海上抛下的钓钩，还是李太白以虹霓为线、以弯月为钩？

马家庄环境优美，王公馆优雅舒适。蒲松龄曾一一描写这里的高楼、精舍、亭台，苍松、疏桐、绿柳，紫藤、芙蓉、萝薜。王家是官宦之家，也是诗书之家。楼阁亭台精致讲究，却有书卷味、无暴发户气息：

高阁闲清昼，蕉窗日影移。

……

苍松来爽气，翠竹隐修篱。

……

一庭摩诘画，半榻杜陵诗。

篱绽陶公菊，草芳谢氏池。

蒲松龄把古代几位大文学家王维（摩诘）、杜甫（少陵）、陶渊明（陶公）、谢灵运（谢氏），都堆到写王家的诗歌里。可见王家不仅自然环境好，还有浓厚文学氛围，这是最让蒲松龄感到满意的地方。

蒲松龄在王家教书，馆东既有社会地位又有钱有文化，不把蒲松龄当作花钱雇来的教书匠对待，而当作有才学的朋友、有趣的谈友酒友。有一次，王橘（雪因）夜晚请蒲松龄去饮酒闲话，蒲松龄喝得醉醺醺的，王橘又摘了一大把盛开的茉莉花让蒲松龄带回书斋。蒲松龄早上醒来，闻到扑鼻的茉莉花香，不由得想起游幕宝应时，与刘孔集一起住在鹤轩书斋的情境，就写了首俊逸的七绝：

五更梦醒意犹醺，一片寒香隔案闻。

疑在鹤轩眠未起，临床犹唤老参军。

（《王子雪因邀饮，摘茉莉花归浸案头，

感成一绝，寄刘孔集》）

王家有时还请戏子来家唱堂会，在梨园有很大名气的伶人受王家公子哥儿喜爱。蒲松龄《与王心逸兄弟共酌，即席戏赠》写这情景：

今古梨园第一流，唤来灯下半含羞。

主人握盏频相问，笑倚银屏只点头。

王家子弟，因生在官宦之家，往往不那么爱学习。康熙十二年（1673）春天，蒲松龄有首《示王毅公》，以长辈口气，劝戒王秉正：人生在世，要及早成名，不要贪玩。你在这儿乱写乱画，家里却把你当成是掌上珍宝。家人对你的希望是振翅腾飞，不是整天喝酒取乐。你以为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岂不知日月如梭，转眼间白发就爬上双鬓。昨天还好好开在枝头的杏花，今天已变成落英一片。你可千万不要学那些纨绔子弟，穿着漂亮的衣服、挟个弹弓在路上闲逛啊，“男儿贵及时，绿鬓宁可保”。

蒲松龄与王氏兄弟，还有其他几位淄川朋友聚会饮酒，写下似乎闲适却又因壮志未酬而惆怅的诗歌：

日日临高望翠微，壮心相看十年违。

飘零客邸梧桐落，雨雪梁园鸿雁稀。

每遇看花怀故旧，遂缘沽酒典春衣。

良辰辜负茱萸约，独上高楼坐晚晖。

（《袁子续、孙湘芷重阳见招，不果往，赋此寄之》）

三 挚友王观正（如水）

王家与蒲松龄关系最好的是比蒲松龄小九岁的王观正（如水）。王观正身上较少纨绔子弟习气。他并非蒲松龄教举业的弟子，却常跟随蒲松龄研究如何写诗：“废卷从吾好，凌波寄所思”，“蕉叶苏髯饮，鸡坛吴社词”。

王观正对蒲松龄的感情似比亲兄弟更甚。可能亲兄弟会有财产和其他纠纷，与蒲松龄却只有共同的文学爱好。蒲松龄与王观正登高时写的诗，把惺惺相惜的深厚友谊细致地表达出来：

佳节风寒物色宜，又牵杨柳动离思。

庭前篱菊先生酒，山上笙歌太傅棋。

挫折全消惟舌在，声容已变恃交知。

与君共订茱萸会，覆雨翻云莫浪悲。

（《九日同如水登高，时定甫欲北上》）

“挫折全消惟舌在”用《史记》张仪故事，张仪未得志时随楚相饮酒，他离开时楚相丢了玉。楚相手下人认为是张仪偷的，打了他。张仪回到家，妻子问：你怎么这么狼狈？张仪问：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妻子说：在。张仪说，足矣。蒲松龄用这个故事比喻自己虽然遭受挫折，但学问还在。“声容已变恃交知”用《史记》刺客列传故事：豫让的形体变得妻子都不认识，但朋友认识。蒲松龄用这两个故事说明：王观正这样的朋友是最可靠的。“临风倚剑开尊酒，及尔论交天地间。”

蒲松龄和王观正是共读《离骚》的朋友。王观正佩服蒲松龄的正直和才能，给落魄的蒲松龄以安慰。有点儿像唐梦赉“世人欲杀，我意怜才”。蒲松龄到王家坐馆时，王观正年方弱冠，“兄弟皆华膴，君独甘藜藿”（《梦王如水》）。王观正有感于荚豆相煎的世风，把古代类似故事编成《问心集》。蒲松龄给写序，说王观正虽然生长侯门，却没有丝毫骄矜之气，志趣高远。

康熙十三年（1674）七月，王观正到京城看望长兄王敷政。王观正进京，蒲松龄没了朝夕相伴的朋友，十分惆怅，他有《怀如水二十韵》：

交以声气薄，情缘道义深。

平生漆园骨，肮脏撄世怒。

既无陵阳心，又惭孙阳顾。

因之芳年华，多为狂拙误。

勿蒙达者恋，倾盖乃如故。

……

在人情炎凉、世态势利的岁月中，富家子弟王观正与穷秀才蒲松龄因道义相投，朝夕相伴，肝胆相照。蒲松龄觉得，自己像庄子一样，有卓然立于浊世的情怀，像拉盐车的骏马一样，总是遇不到伯乐，只有王观正理解他、同情他。当王观正进京看望亲兄王敷政时，蒲松龄居然嘱咐他：不要因为你那个达官贵人的哥哥对你好，你就把我这个普通朋友给忘掉了！

中秋节前五天，蒲松龄独坐书斋，屈指计算：王观正进京二十几天，还没回来。秋雨淅淅沥沥地打着檐下的梧桐，蒲松龄心中别绪彷徨。突然，王观正来到书斋，“方意京华归未得，搴帘一笑尚惊猜”。蒲松龄写了两首《喜如水忽至》。王观正回到家中，就忙着催仆人酿酒。新酿一熟，半夜三更就把蒲松龄请来对酌。蒲松龄写下《如水新酿熟清夜见招》。他想到自己像王粲、辛弃疾，壮志未遂，醉意蒙眬中，听到钟鼓之声，恨不得为年华渐逝，一掬辛酸之泪：

词赋人登百尺楼，狂搔短发看吴钩。

醉眠钟漏声交夜，痛哭溪山路尽头。

兄弟分家已十年，蒲松龄挖空心思填饱妻儿老小的肚腹，心劳力拙，日坐愁城；勉力追求金榜题名，却一次次名落孙山；从心底里喜爱的文学事业，既无助赡亲养子，又无益直上青云，而且，朋友不理解，世俗不看重。难道文章真与命运势不两立？难道十年以来的探索与追求都错了不成？他苦恼，他愤懑，他觉得“影自羞”“恨悠悠”。但是，他是否灰心丧气了？不。他是坚强的，“病鹤不忘湖海志，飞鸿岂为稻粱谋”。他不会为了寻常生活就放弃理想追求，不会因为养家糊口就忘记了鹏飞之志，他还要拼搏，还要奋斗，来日方长，“犹喜同人尚黑头”。

王观正似乎在家族中不太受到重视，他会不会是庶出？会不会像曹植为兄长不容？康熙十三年（1674）七月，王观正到京城看望王敷政。蒲松龄《奉酬如水留别之作》后半首对王观正进京表示担忧：

北中冰雪飞，下有鬼与蜮。

备拇掬人肉，醢骨以为食。

浪漳勿久滞，波涛不可测。

王观正明明到权重位高的亲兄身边，说不定还想求个前程。蒲松龄居然毫不隐讳他对王观正此行的担心，还带点儿夸张地将王观正要去的地方说成鬼怪横行、吃人肉喝人血。他告诫王观正：你在那个地方千万不要待得时间太长，那个地方险恶风波没法估计！

王观正走后，蒲松龄写《梦王如水》劝慰好友：你想从哥哥那儿弄个官做？还不是像过眼浮云一样？你想从哥哥那儿弄点儿银子？只会让他耻笑。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忍受世俗的喧嚣？还是继续守住你自己的那份安宁，那份清静，继续做个写诗写文的人算了。你那个了不起的哥哥是个黑心狼，他心狠手辣，对付起亲兄弟也毫不留情，你可不能相信这样的人：

鉴彼黑心符，制情亦刚狠。

凄风飘空闺，全力猛以忍。

“黑心符”是中国古代约定俗成、对兄弟不友好的名词。蒲松龄用上这个词，是担心王观正受到王敷政伤害，应该没什么异议。

王观正著有《问心集》四卷、《退省斋诗词》一卷，现已收入《王氏一家言》。蒲松龄离开王家之后，王观正写了《怀蒲留仙》：

十年多病废交游，兰杜留芳思未休。

原上寒鸦啼落日，院中凄雨急鸣秋。

荒唐说鬼怀前度，慷慨谈诗记旧游。

今日焚香常独卧，空余幽梦满高楼。

这首诗说明：在王家坐馆时的蒲松龄仍在“荒唐说鬼”，继续写神鬼狐妖的故事，某些聊斋故事已成为王家的谈资。

四 《登岱行》与《秦松赋》

康熙十二年（1673），蒲松龄有泰山之行，留下长诗《登岱行》：

兜舆迢迢入翠微，往来白云荡胸飞。

白云直上接天界，山巅又出白云外。

黄河泡影摇天门，千峰万峰列儿孙。

……

蒲松龄写的诗比李白、杜甫差得远。不管多大作家常会有“偏门”。如果让李白、杜甫写小说，恐怕难望蒲松龄项背。

蒲松龄登泰山的作品中，更有意蕴的是《秦松赋》，达到聊斋赋艺术高峰。这是一幅美妙而有哲理的泰山松写真图，现译如下：

泰山半腰有棵松树。远望郁郁苍苍，在崎岖山路上耸立。好像古代“五老”、“四皓”这类德高望重的士大夫矗立在那里。松树密密麻麻的松针像龙翔像凤舞，低垂的松枝像低头与人寒暄，像礼貌地与人作揖。不知这松经历了几朝几代？听说是秦时所封的“五大夫松”。这松树盘根错节，饱经风霜，当年肯定经过瑶池的花开了又败，蓬莱仙岛的海水清了再清，才养得这松直枝百尺，斜影千层，活像块浓绿碧青的活化石。当春风化雨、万物争艳时，这松树安安静静守在泰山之巅，绝对不炫耀自己。当北风劲吹，大雁南飞，万物萧条，这松依然耸立泰山之巅，任凭风吹霜打，我自岿然不动。这棵松树终于感动了始皇帝，赐名“五大夫松”。一棵树被封成“大夫”是何等殊荣？千载难逢！更难得的是，这松树历千年如历一日。当年“祖龙”秦始皇的业绩早就灰飞烟灭，江山经历几次改朝换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扛鼎者，高唱《大风歌》的帝王，他们身边美丽的妖姬，他们手下带甲的猛士，他们治下那些披紫戴青的高官，一个一个都像草木一样腐朽，香埋玉碎，归于尘土。只有这大夫松挺拔如初、亘古不变！

我登泰山，经过五大夫松，以手摩挲树身问：“你就是五大夫吗？你就是五大夫吗？秦始皇封你五大夫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你认为是你的荣耀还是你的耻辱？”我在松树下徘徊了许久，坐在树下悠然入梦。一位伟男子对我说：“世上的人叫我是‘牛’，我就是牛；叫我是‘马’，我就是马。秦始皇封我为大夫，我却从来不把我当作什么大夫。我是鲁仲连的乡党，是浮海而去的田横门人，像我这样的高人志士，义不帝秦，秦始皇算老几？我做他的臣子？”松风阵阵吹来，我警醒了。恭恭敬敬站在松树下，向松树作揖致敬。

讴歌“义不帝秦”、高风亮节的《秦松赋》，在多种《聊斋文集》里总占首篇位置，说明此文地位重要。奇怪的是，蒲松龄写了那么多花鸟鱼虫幻化成的精灵，连太空石都给请出来成就奇思妙想的《石清虚》。泰山松树竟然没化成精灵成就某篇故事。可能是蒲松龄出于对泰山松的敬畏之心？或许他认为《秦松赋》已然把该写的都写出来了？

五 好友之间

康熙十二年（1673），蒲松龄听说孙蕙因三岁的独子死了，心灰意懒，都不想做官了，写了《久废吟咏，忽得树老家报，憏不成寐，破戒作三律，即寄呈教，聊当慰藉，想为我千里一笑也》安慰老朋友。同年，蒲松龄写《怀树百二章》，采用四言诗形式描绘对孙蕙的深情厚谊：

孤云无依，亭亭高飞。

欲乘南渡，恨无云梯。

梦魂欲往，道路中迷。

……

蒲松龄对孙蕙的感情，这首诗特别耐人寻味。因为，不管是在淮扬时思念郢中诗社的朋友，还是王观正进京时写思念他的诗句，都没达到这样的地步：想乘云彩而去，做梦也想去，实在伤感得离奇、亲近得离奇。蒲松龄是不是想起孙蕙对自己的关照、多愁善感而大动感情？还是因为安慰失子的孙蕙格外动感情？

康熙十四年（1675），孙蕙终于以卓异行取入京做了户科给事中。蒲松龄听说此事后，写下《喜树老卓异离宝赴都，将便归省》：

……

闻君策高足，忽如获重宝。

宁必据要津，聊以脱烦恼。

蒲松龄认为孙蕙能离开宝应是大好事，并不在于高升或做京官，主要是没了烦恼。既离开了让人头疼的县衙事务，也离开了失子的伤心之地。

康熙十二年六月，张笃庆续娶的妻子孙氏病故。蒲松龄写《张历友有鼓盆之戚，赋此吊之》四首：

林下风流众所知，香消一旦数何奇。

魂归绣闼梨花梦，怨入榛邱草树悲。

来日无多真遽迫，佳人难再只吟思。

蘅芜望断春风面，不倩张郎为画眉。

百年玉骨委沙尘，罗绮犹存旧时春。

柏树已荒风送雨，鬼灯如漆夜迎人。

花间泣已成先兆，梦里蝶疑是后身。

谁料后来仍赠佩，挽歌一曲泪沾巾。

蒲松龄同情张笃庆，说他本来就身体不好，像沈约（字休文）那样多病多灾，偏偏遇到两次丧妻的不幸。张笃庆与孙氏感情好得像当年“张敞画眉”。而孙氏又是个有才情、有风度的女性，像《世说新语·贤媛》谢道韫“林下风流”。蒲松龄给孙氏加上“风妒杨花”、“林下风流”、“香消”、“玉骨”等美好词句，用上唐暄妻花间泣典故，表达出对生命的珍惜和讴歌，还有他喜欢的“鬼恋”模式。诗中“阴火”、“离魂”、“鬼灯”等词句与“花间泣”典故，值得注意。这说明蒲松龄对古代各种鬼故事，特别是唐传奇人鬼恋相当熟悉、喜爱，不由自主用到给朋友的诗里了。

“花间泣”典故出自唐传奇鬼故事代表作《唐暄》。唐暄娶表妹后，外出数月未归，梦到妻子隔花泣，窥井笑。唐暄醒后找人解梦。解梦者说：隔花泣，颜随风谢；窥井笑，喜于泉路。唐暄回家，妻子果然死了。几年后他赋悼亡诗，听到暗处有人哭，原来是妻子张氏！两人会面后，张氏唤“罗敷”，原来是早于张氏十几年死的使女。罗敷出来，带着死于襁褓、长成五六岁的女儿阿美。侍奉她们的还有死了多年的老女仆。席间妻子又让另一些丫鬟出来，都是唐暄平时给妻子烧的纸人。

《唐暄》写夫妇阳世爱不尽，继之以阴世。人世与阴世没有明显的界限，阴世人情味十足，死不是生活的结束，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这些写作模式，在聊斋鬼故事中，得到进一步发展。《章阿端》写夫妻宁可长死长相聚而不乐意转世为人，似乎就有朋友遭遇的影子。

张家风水似乎特别不适合有貌有才的女性，康熙十四年（1675）张履庆也有鼓盆之戚。蒲松龄为他写了一篇骈文和一组诗。

张履庆，字视旋，又字渤海，也是“郢中诗社”的一员。他的妻子去世后，他写组诗《悼亡草》抄送蒲松龄。蒲松龄看后很受感动，为他写下《张视旋〈悼亡草〉题词》：

渤海与余文字知交……因而窗外窥宾，识闺中之秀彦；子来赠佩，知林下之风流。何意天地嫉贤，鬼神憎美，中宵玉珮，摇归月夜之魂；三月春华，谢作雕栏之雨……衰树鸣条，东郭之白杨自啸；冷侵短烛，暗鬼迹于灯阴……宝镜长封，谁倩张郎画黛？仙裙故在，可怜赵燕随风！……

因为蒲松龄与张履庆的关系好，经常聚会，互相通信。张妻对丈夫的朋友很好奇，曾从窗外悄悄观察蒲松龄，恰好为蒲松龄看到。蒲松龄知道张履庆的娇妻不仅美貌贤慧，还风雅超逸、知书达理，像张笃庆妻孙氏“林下风流”。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就死了。蒲松龄用玉佩摇落、春华凋零，惋惜张妻早亡，不仅用上北邙青土、东郭白杨这些传统描写死亡的词句，还想象张妻的灵魂返回他们的住处，“暗鬼迹于灯阴”。他叹息阴司的路无青鸟可以通信；娇妻的宝镜尘封，张郎不再能给画眉；娇妻的裙子还在，人却随风而逝；她能不能像神女一样来托梦？喜鹊何时也能给张郎架上一道桥？……遗憾的是，张妻却不能返魂！生离死别，最能伤男子汉之心，如此美丽的妻子离去，丈夫的眼泪总是不干。

可能因为认识张履庆妻，蒲松龄对青春美貌遽变白骨的佳丽充满惋惜。《读张视旋悼亡诗并传》七绝六首，较写张笃庆悼亡，更缠绵悱恻、哀婉动人。蒲松龄着眼一个“情”字，用古代诗歌、小说、传说的钟情故事，唱响生命的哀歌，青春的哀歌。每首都像短小精悍的故事，是聊斋艳情诗中写得最好的。

第一首诗说：他本来还怀疑古代那些痴情人物是不是真的，读完张视旋悼亡诗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相信世间确有钟情者，像当年《世说新语》的魏国荀粲（奉倩），严冬时妻子得热病，无法降温。他就到院子里把自己冻透，再回到房间用身体给妻子降温。荀妻死了，荀粲不久也死了。他的“惑溺”，也就是迷惑于爱情成了著名典故。

道古痴情意每疑，挽歌读罢泪横披。

始知信有关情处，奉倩当年未是痴。

第二首诗说：凄冷的雨滴令鸟雀都感到悲哀，昔日张郎为妻子画眉的地方只有月亮在徘徊。美丽的幽魂知道回家的路，借梦回到张郎身边来了。

冷雨无情鸟雀哀，画眉窗下月徘徊。

芳魂犹记泉台路，日向梨花梦里来。

第三首诗说：当年潘岳写悼亡诗，人们都说他用情太深。其实一般朋友去世都令人悲哀，何况是在孤独的夜晚昏黄烛光照到亡妻首饰？

潘郎人说太情深，事到关情自不禁。

邻笛听来犹下泪，况堪短烛照遗簪。

第四首诗以张履庆妻的口气叙述，在阴雨绵绵的深夜，她自知时日不多，还为夫君强颜欢笑、劝慰夫君。现在她待在冰冷的坟墓里，知道夫君思念自己而消瘦，情不自禁泪如雨下：

忆昔深闺夜雨时，为君强笑为君悲。

九原知尔因渠瘦，伤尽芳心泪万垂。

第六首诗说：逝者罗裙还摆在她的衣架上，赵飞燕那样娇美的人儿却已仙去。桃李不知道人面桃花已经离去，清明时节，又在枝头斓然开放：

湘裙仍是旧时裁，掌上仙人去不回。

桃李不知人事变，清明犹傍短墙开。

张家先后病亡的两位女性，都年轻貌美、知书达理。她们会以某些形式化入聊斋故事，特别是女鬼追求复活的故事。至于哪个女鬼是从张家媳妇“化”出，像盐溶于水，只知有味，却无迹可寻。

蒲松龄康熙十四年（1675）的诗歌除《读张视旋悼亡诗并传》外，有首文意完全相反的《题安去巧偕老园》。安去巧是淄川士绅之子，他把花园取名“偕老园”，请淄川文士题咏。蒲松龄的诗是其中之一。诗中描写年事已高的安去巧与妻子都白发苍苍，儿孙都已成才。老夫妻在花园中品茶赏竹，饮酒写诗，柳丝飘飘，春色如锦，过着桃花源样的生活：

柳线丛丛带早霞，日长婢子煮新茶。

青山入室人联座，白发连床月上纱。

花径儿孙围坐语，石亭棋酒话桑麻。

门前春色明如锦，知在桃源第几家。

蒲松龄欣赏安去巧的生活，虽然没有多高的功名，却过得丰衣足食、家庭和美。但如果想享有这样的生活，先得“得钱十万贯”。蒲松龄面对的，却是一家老小“果腹”和“御寒”。

六 咏史和怀古

蒲松龄在马家庄坐馆之余，有更多时间看书，思考前人事迹。康熙十二年（1673）写下《咏史》诗三首，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良马非不骏，盐阪徒悲鸣。

美玉非不贵，抱璞为世轻。

高士卧隆中，畴乃知其名？

从容起南阳，谈笑魏吴惊。

男儿事蚕桑，后世有何称。

人总得靠机遇。再好的骏马，遇不到伯乐，只能拉盐车；再好的和氏连城之玉，遇不到识玉者，只能被世人看轻。像诸葛亮这样的才人，如果他一直在南阳躬耕，刘备没有给他提供出山、驰骋魏吴之间、显相才的机会，后世还能认他是千古一相吗？

与《咏史》相类的，还有《宫辞》。唐代诗人王昌龄写的宫怨诗，受到蒲松龄的梦中情人顾青霞的喜爱，也受到蒲松龄笔下的若干女主角喜爱。康熙十二年，蒲松龄一次写了五首，其第五首曰：

御沟不尽水潺潺，萧索长门树色闲。

不敢题诗付红叶，心随流水到人间。

写宫词不是蒲松龄的长项。他离这类生活体验太远，不仅离唐代太远，离清代皇宫生活氛围也太远。让一位常为家中揭不开锅着急上火的穷书生写宫女宫妃？太难为他了。但如果涉及神鬼狐妖，特别是涉及“女鬼”，蒲松龄的特长立即显现。我们看看《马嵬坡，拟李长吉》：

雨潇潇，风浩浩。

露泣黄昏径，湿萤沾暗草。

燐火青，不能炤。

寒螀啼，如相吊。

玉为肌，冰为骨。

松花黄，染罗袜。

环珮声，随烟没。

四方高，悬秋月。

《马嵬坡，拟李长吉》是首古诗，三言为主，夹杂两句五言，蒲松龄标明“拟李长吉”，据赵蔚芝教授考证，蒲松龄这首诗可能是模仿李贺《苏小小墓》一诗：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珮。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李贺写的苏小小，蒲松龄写的杨贵妃，都是唐代红颜薄命的女子；都写其身后千年孤坟的凄凉。李贺的诗具有新奇幽美风格，构思巧妙，天花乱坠。蒲松龄整体诗歌成就与李贺当然没可比性，但这首《马嵬坡》似乎并不比《苏小小墓》差多少。蒲松龄这首短诗，如泣如诉，凄美异常，简直是幅别致的女鬼写真画。译为现代白话：

雨在淅淅沥沥下着，

风在呼呼啦啦刮着，

寒露像滴湿小径的眼泪，

萤火虫儿落在一片片阴暗的草上。

这可是鬼火啊，不能照明。

寒蝉在一个劲叫着，

好像小虫都在吊唁她。

这冰肌玉骨的美人儿，

连她留下的一只罗袜，

染上松花变成黄色，

都成了马嵬媪赚钱的工具。

人们多想一睹美人风采。

她的幽魂呢？

随着环珮声，远去远去，

随着烟消失消失，

只剩下孤零零的明月照着高山环绕的马嵬坡……

如果蒲松龄能像写《甄后》一样写篇《杨贵妃》，会成什么美文？他会不会让当年描写“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大诗人李白轮回为哪个考不上举人的穷秀才，与待在月宫的杨贵妃相恋？那该是多有趣的翻案文章！

第十二章 卷入沈家纷争——沈天祥家坐馆

康熙十七年（1678），蒲松龄在淄川县沈家河村沈天祥家坐馆。沈家河属于淄川忠信乡，与蒲松龄曾坐馆的王永印家距离很近。

一 为沈家代笔

蒲松龄进沈家坐馆前，就替沈家写过书信。《代沈德符与王子下（樛）通政》，悼念王樛母亲去世。据高珩《栖云阁文集》卷十四《通政使司左通政子下王公墓志铭》，王樛之母刘氏于顺治十七年（1660）在京城去世。当时蒲松龄刚得中山东头名秀才，才名远扬，故沈凝祥（字德符）请他代写书信。另一篇《代沈静老祭翟夫人文》。“沈静老”即沈润，字静澜，是沈天祥与沈凝祥的父亲。崇祯十六年（1643）年进士，与居住南坡村的唐梦赉、巩家坞的丘璐合称“五里三进士”。沈润高捷南宫后，授潞安府推官，入清之后在礼部任职，先后担任主事、员外郎、郎中。顺治三年（1646）曾以礼部主事身份出任河南乡试副考官。顺治五年（1648）由礼部郎中升任浙江按察使司佥事，管分守宁绍台道、布政使司参议事，所以人多尊称他“沈参议”。蒲松龄四岁时沈润就做进士、入仕途、离开淄川。蒲松龄与沈润直接交往的可能性很小。很大可能是：沈润在外做官，他在淄川的好友死了母亲，沈润长子沈天祥遂请蒲松龄以其父名义写祭文。被祭者之子是沈润同门师兄弟。所以祭文说翟夫人“佐子成名，公门桃李，郁郁葱葱”。蒲松龄在这篇祭文中表达了对生死的坦然态度以及人生在世应以“德”为重的理念，颇有哲理性：

人不能有生而无死，犹天不能有春而无秋。阴阳消长，终始互周。天实为之，其又何尤。块然之形，虽与寻常而物化，昭昭之德，直并日月而无休。

这篇祭文的写作最迟不晚于康熙十七年（1678）。因蒲松龄到沈家坐馆前，沈润已去世。据《淄川县志》记载，沈润关心百姓疾苦；待继母如亲母；把财产分给弟弟。弟弟患病，他割股做药引。不过，尽管沈润曾分财产于诸弟，沈润做官，沈澄乡居，兄弟财产不可同日而语。后来沈润将次子沈凝祥出继给沈澄为嗣，埋下沈家兄弟叔侄争产隐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沈家家事几次将蒲松龄牵扯进来，在《聊斋文集》留下特别能显示蒲松龄个性特点的重要书信《与沈德符》。除沈澄外，沈润还有个弟弟沈浚，字文澜，殁于胶州儒学训导任上。蒲松龄写过挽联：

忆生平交游落落，清业守扬子农桑，日看横亘白云，深望牙筹添海屋；

念畴昔须鬓鬖鬖，寒毡从濂溪灯火，于今飘零秋蒂，徒留皋比在胶西。

“濂溪”是宋代著名理学家周敦颐住处，周取之为号，后世称他“濂溪先生”。蒲松龄用“濂溪”借指沈浚，而自己一介寒士，曾跟随在沈浚身边“从灯火”，共同研究学问。这是做家庭教师的委婉说法，也是蒲松龄曾在沈家坐馆的确证之一。

蒲松龄到沈家做西宾，是沈天祥邀请。故蒲松龄给沈凝祥写信时说“昔与大兄共灯火”，这句话也是蒲松龄曾在沈家坐馆的确证之一。

二 与沈天祥“共灯火”

沈家河是个清幽山村。青阳河环村北去，河水清澄，翠柳成行。远处巍巍团山萦青绕碧，丰林茂草，云行草际，草长云中。南面连绵的群山上，苍松翠柏，像面浓绿的屏障。北面儒山和豹山危峰对插，景物幽芳，山上松柏挺立，春来桃花似锦。寺殿掩映在山坡苍松翠竹之中，寺内不时传来幽扬的钟磬之声。豹山数泉喷涌，汇成潺潺溪水，流向沈家河村。

沈家宅院是座占地二十亩的豪宅，在沈家河村东头，门前清溪淙淙，四时不息；院内亭台楼阁，画栋雕梁。沈宅正门坐北朝南，斗拱飞檐，垂珠联栊，气象雄伟，上悬“观察第”匾额。院内有东西两套三进院落。西院中门坐西朝东，造型古朴大方，上布飞禽走兽，悬“瞻宁斋”匾额。进门迎面有大影壁一座，影壁南院是客厅，北面是内宅，后面是花园。内宅门木制结构，上悬“敬业乐群”匾额，为沈润门生状元王申所书。院中北有大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西边另有一跨院，皆出厦回廊。北大厅后门北面是五间三层楼房，西头另有两间两层阁楼，上面是青砖绿瓦，花脊飞檐。包括阁楼在内，楼房共五层。一楼底部由精工细凿的大青石砌成，造型雄伟壮观。在蒲松龄笔下，这座楼为“百尺楼”。后花园小桥流水、花圃假山，有江南风光。花园内遍布四时不谢之花，八节常青之树。东宅也是三进院落。整个宅第山环水绕，一派秀丽的园林风光。

康熙十七年（1678）暮春，沈天祥在沈家园林邀请蒲松龄一起饮酒话沧桑。丛丛绿树似乎把空气都染绿，园墙缺失部分恰好被郁郁青山补上。细柳飘拂，鸟语花香，少饮即醉，就像《醉翁亭记》写的，酒不醉人景醉人啊。感受到知音朋友的真情，怎能不大发狂言？蒲松龄有诗《同沈燕及饮园中》：

公子名园景物芳，两人把酒话沧桑。

丛丛绿树含生雾，面面青山补缺墙。

细柳才眠风唤舞，春花欲嫁鸟催妆。

从来饮少成先醉，又感知音发旧狂。

“公子”指富家公子沈天祥，“名园”指沈家在当地颇有名气的私家园林。这首诗描写的应是蒲松龄初到沈家，朋友知心，受尊重的适意感觉。这首诗说明蒲松龄与沈天祥早就相识，而且互相比较了解，不然不会有“发旧狂”的话。当蒲松龄生活比较安逸时，他的诗歌里边就会出现南游诗类似唐诗的句子，如“细柳才眠风唤舞，春花欲嫁鸟催妆”。清幽的风景，知心的朋友，使聊斋先生暂时淡忘了家庭的贫困、科举的挫折。

也是在这一年暮春，蒲松龄代沈天祥写出邀请客人到家里来的信，这就是后来收入《蒲松龄集》的《为沈燕及邀客小启》：

淑气撩人，青草衬雕栏之色；晴光扑面，黄莺传绣陌之春。梨花树头，花犹带雨；丁香枝上，香欲随风。只逢人世二难，已堪倒斝；况有歌儿数辈，雅善遏云。不追春夜之游，难免花神之笑。恭惟八日，具集同人，彩雉牙筹，定教呼残夜月；紫楼玉凤，当令叫破春愁。愿君跨蹇而来，遣僮扫榻以竢。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好友相聚，一醉方休。请客帖子写得如此欢畅高雅，馆东怎会不觉得大有面子？

两个月后，蒲松龄又替沈凝祥写封婚启，这就是收在《蒲松龄集》里的《六月为沈德符与王圣俞启》。开头用榴房多子、荷蒂双花、凤凰对舞、双燕高飞的美好典故，引出两家结亲话题。然后，恭维这位姓王的亲家“瑯玡望族，海岳名宗”，“洋洋似万顷波，濯濯如三月柳”，“风流公子，标丰度于霞城；锦绣文人，购琴书于槐市”。自谦“业空操乎万卷，博得杨柳催人；雪未尽乎三冬，谬说蓝衫利市”。谦称自家孩子“分邻壁之余照，已若登龙”。最后祝福两家子女“丁香永久，豆蔻同心”，百岁鸾凤、万年后福。婚启写得喜气洋洋，才气横溢。另一篇《为沈德符与韩丽老启》的婚启同样写得洋洋洒洒：“高轩人过，见秋水以为神；佳客忽逢，向春风而作笑。真厩中之骐骥，爻内之凤凰也！”

蒲松龄在沈家教哪个？沈天祥的长子。当时大概十余岁。按当时风俗，十岁就可以订婚。沈天祥长子订的是李尧臣的女儿。是不是李尧臣介绍蒲松龄到亲家坐馆？已无资料可证，但很有可能。

蒲松龄在沈家坐馆时，代沈天祥兄弟写下《为沈燕及请岳祖同订吉期小启》《八月二十六日为沈德符订吉小启》《为沈燕及复孙公焕启》等，都是婚启或讨论婚期的信件，文采飞扬，广用典故。如写给亲家孙若群：“伏以灿灿赤绳，巧撮姻缘连蒂日；频频青鸟，好衔欢喜到人间。”称赞女婿“直坦腹之佳儿，非卧池之凡物也”。叙述自己深爱娇女，“只以闺情溺爱，遂期必赘官人，苟非天意从心，何缘得附君子？蒹葭附于玉树，幸一美之无嫌；茑萝附乎乔松，庆百年之可托。”其中“赤绳”、“青鸟”、“坦腹”、“蒹葭”、“玉树”等等，都是恰当引用古代描写婚姻的典故。这些得体的书信，让沈家人在亲友眼中很有光彩，也让蒲秀才的才名到处传扬。

作为家庭教师，蒲松龄不能住沈家眷属所在的楼房，只能住厢房。夜深人静时，他听到楼上传来月琴声，是沈天祥夫人在弹奏。古人称弹琴为“摘阮”，他有《遥听沈燕及夫人摘阮，戏贻四绝》：

艳比芙蓉玉也羞，远山眉黛烟波流。

薄情司马真无餍，犹使文君赋“白头”。

丽容媚骨映芙蕖，谁识聪明更有余？

怪道青缃粉指印，闺中才女旧知书。

沈天祥曾“三葬金钗”，诗中描绘的夫人应是续娶。蒲松龄见过，知道她年轻美貌。蒲松龄听她弹月琴，写诗开玩笑地送给沈天祥。这四首诗赞赏沈夫人美丽、聪颖、懂音乐，还有文化，沈家藏书上都印下她的粉指印。诗中用司马相如典故形容沈天祥和夫人。意思是沈天祥虽然有这么美丽的妻子，还不知足，还想纳妾。

沈夫人将会变形出现在聊斋故事中。终生乡居的穷秀才蒲松龄为什么能在《聊斋志异》中写出那么多精彩纷呈、性格各异的知识女性形象？就与他数十年在缙绅之家坐馆有关，与他热衷写艳情诗有关。聊斋艳情诗是聊斋爱情故事的创作准备。蒲松龄到沈家坐馆前关于孙蕙、高坛、王永印、张笃庆兄弟的艳情诗，都可以算作闺情创作的“练笔”或“札记”。当代著名作家孙犁是短篇小说高手，也是《聊斋志异》的忠实读者。孙犁认为，《蒲松龄集》这些字数超过《聊斋志异》的各类作品，是“画家的草图，登山者的训练课，契诃夫的手册，是《聊斋志异》的创作准备”。而追踪这些创作准备和创作精品间的联系，是研究者艰巨而有趣的任务。

沈天祥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去世，蒲松龄写挽诗《六月初三日闻沈燕及讣音》。蒲松龄认为，沈天祥讲究朋友义气，文章写得好，不幸的是他有才能而得不到功名，只能隐居山林，又三次遭受丧妻之痛，虽然有点儿沉溺女色，但最终导致病入膏肓的，是酗酒过度。诗中说“弟贤幸足抚孤儿”，弟即沈凝祥，蒲松龄赞他“贤”，可照顾亡兄遗孤，是客气话，也是期许。

蒲松龄《挽沈燕及楹联》很能说明二人是相知很深的朋友：

念落拓狂生，惟君见谅，每当夜雨连床，窃共相期，纵弗获并登云霄，老去犹当同杖履；

忆呻吟卧榻，把手相看，尚云他日登堂，还应再晤，竟不图十更明晦，归来遂已变沧桑。

楹联应是写好后挂到沈天祥的灵堂上。蒲松龄叙述自己既不得志、又不阿贵显，而沈天祥理解尊重他。两位好友经常夜雨连床，许下愿望：即使二人不能共同登上朝廷的龙虎榜，将来老了仍然可以一起漫步人间。沈天祥病重卧床时，蒲松龄前来探望，两人握手谈心，蒲松龄还说，过几天再来看望，没想到仅仅过了十天，沈天祥就驾鹤西去。

三 与沈凝祥纷争

蒲松龄《偶与燕及夜话》透露出沈家的矛盾和他受到无理攻击：

阮家兄弟自慵疏，湖海豪襟未解除。

磊落行藏孤鹜似，烟波踪迹野鸥如。

久将错石磨圭玷，尚有良朋致谤书。

沦落已拼人共弃，遭逢无用复踌蹰。

“阮家兄弟”指阮籍之子阮浑与堂兄弟阮咸，皆嗜酒如命、疏放不羁。蒲松龄形容沈氏兄弟像阮家兄弟，慵懒、嗜酒、豪放；蒲松龄直率洒脱，像孤单的野鸭，像烟波漂泊的鸥鸟。一直认真检点自己，像用磨玉刀石切割玉上的污点，纵然这样，好友仍不理解，写来责难书信。取不到功名已够难堪，再遇到这莫名其妙的事更尴尬。

“尚有良朋致谤书”，给蒲松龄写“谤书”的“良朋”是哪个？

一种可能，是沈凝祥对此事不满，写信指责蒲松龄，或写过一首讽刺蒲松龄的诗，指责他在兄弟争产中左袒沈天祥。不过，沈凝祥与蒲松龄同住沈家，见面容易，有什么事完全可当面说清，有何必要写信或写诗？

一种可能，是李尧臣对此事不满，写信责备蒲松龄。缘由是：沈天祥、沈凝祥兄弟争宅第，经蒲松龄调停，沈天祥做些让步，损害了沈天祥孩子的利益。站在李尧臣立场上考虑，自然认为沈凝祥既出继为沈澄之子，已继承沈澄家产。沈润家产只能属于沈天祥。沈凝祥不该再提要求、特别是过分要求。蒲松龄站在兄弟友爱立场上劝沈天祥让步，李尧臣不能接受。

如果致谤书的“良朋”是李尧臣，蒲松龄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因为沈天祥死后不久，沈凝祥就对蒲松龄开骂。此事发生在蒲松龄离开沈家十年后，大约康熙二十八年（1689）或稍晚。

沈天祥康熙二十四年（1685）去世后，其长子与叔父沈凝祥，又因家产发生争执。蒲松龄先写了诗《寄沈德符》，表明自己理解、同情沈凝祥，对他有很高期望：

大秕尚可簸，微沙不可飏。

人处危疑间，难在形迹光。

周公辅冲人，流言起四方：

谓将窥神器，不利孺子王。

三年感风雷，迹明义始彰。

所贵心无怍，人言复何伤？

诗的意思是：人生在世，难免遇到流言蜚语，就像用簸箕簸粮食，大的不成实谷粒可以簸掉，细小砂粒却很难吹走。在被人怀疑时，最难做的就是自己心地光明正大。当年周武王死后，周公辅佐年幼的周成王，有人散布谣言说他想夺侄子江山。最终周公的赤胆忠心得到证实，周成王亲自迎接周公回京都。你沈德符只要问心无愧，别人说闲话还能伤害到你吗？

蒲松龄借古说今，劝慰老朋友：你只要心地光明，行事磊落，像周公一样无私地帮助侄子，还用怕别人的流言蜚语？

这里涉及到周公和周成王关系的典故，有必要稍加说明。

周武王伐商两年后，身患重病。周公旦因天下未定，设筑祈祷：希望代武王归天以奉事鬼神，求上天留下武王，保周之大命不坠。祈祷完后将书册封存在金縢之匮中。武王病稍愈。两年后武王死，年仅十三岁的成王继位。周公旦全心全意辅佐侄子。周武王另外三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散布流言说“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要篡夺周成王的江山），联合叛乱，史称“三监叛乱”。周公毅然东征，平定叛乱后，分邦建国，制作礼乐。周成王从金縢之匮中看到周公当年的祈祷词，感周公之功，亲迎周公还都。天象感动，其岁大熟。

周公是周成王叔叔，在周武王已死、成王年幼的情况下，毫无私心地治理周天下；沈凝祥是沈天祥的弟弟，在沈天祥死后管理沈家。蒲松龄用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故事比喻沈凝祥照管侄子，是恭维，更是期望。

沈凝祥却认为蒲松龄在沈家纠纷中没起好作用，到处骂蒲松龄。其诱因可能是李尧臣在外传扬：女婿受叔叔沈凝祥欺负，要请人主持公道。女婿的老师蒲松龄已看不下去云云。这样的飞短流长传到沈凝祥那里，沈凝祥迁怒于蒲松龄，逢人就骂。蒲松龄康熙十八年（1679）后在毕家坐馆，毕家和沈家同处一乡，听到沈凝祥的“飞谤”，蒲松龄不得不写信辩白。大意是：

沈家叔侄争房产，天祥长子要请亲友出面评理，首先想到请我（蒲松龄）出面。沈公子的岳父李希梅前来邀请。我对希梅表示：如果你女婿受到其他人欺凌，我肯定挺身而出，但这件事是沈氏家事，外人不能插手，我绝对不会出面。希梅写封信要交给你，他自己给信件加了密密麻麻的圈赞。我劝他不要这样做。因为书信一投，你们就变成仇人了。

近来却听到你迁怒于我，逢人就骂。刚听到时吃惊，然后大笑。你我三十年交情，你居然听到几句流言把多年友情一笔抹杀，你如此对朋友，我真为你的朋友担心。

当年我与大兄（沈天祥）在一个屋檐下读书时，你们兄弟发生过宅第争辩。我给调停。现在大兄溘然长逝，你们叔侄就像父子。我是外人，对沈家的事，并不敢说一句话为任何一方袒护。你老兄有时还念及故交，你侄子根本不知还有我这个父执。希梅是他岳父，可以管他的事。我算什么人？为你们沈家发生争执幸灾乐祸？……

蒲松龄憨直、坦率的个性，在此信中裸裎无遗。“弟如于希梅稿曾动一笔，便灭门绝户”，“王妈妈之鬼语一投，而张爷爷之尊脸顿放”，叙事透彻，说理清楚，实事求是、珍视友情的蒲松龄跃然纸上。

这封才气涌发的信可能起到“挽狂澜于既倒”的作用；蒲松龄与沈凝祥可能因这封信前嫌冰释；沈凝祥可能出于对老朋友的歉意和信任，把蒲松龄长子蒲箬请到家中做儿子沈廷士与沈天祥遗孤沈惠庵的老师。这三个“可能”是根据蒲松龄此后的诗歌做的推测。

在沈家短期坐馆，沈家兄弟、叔侄争产，可能诱发蒲松龄思考封建家庭相当重要的问题兄弟关系，并诱发某些聊斋故事的产生。

四 为科举彗星沈惠庵喝彩

沈天祥长子是蒲松龄的学生，却不怎么尊重授业导师，学业上也没多大出息。蒲松龄在沈家坐馆时，沈天祥的幼子沈惠庵还未出生。因蒲松龄做过沈惠庵哥哥的老师，更因为蒲松龄的长子是沈惠庵的老师，沈凝祥客气地把沈惠庵列入蒲松龄“门墙”。沈惠庵也以蒲松龄弟子自居；蒲松龄视其为“小友”，二人保持良好关系。

蒲松龄离开沈家十几年后，十五岁的沈惠庵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中秀才。好友沈天祥的遗孤少年成名，令年近花甲的蒲松龄倍感欣慰。于是在蒲松龄叹息科举黑暗、试官瞎眼诸多诗文之外，出现了为沈惠庵中秀才热情欢呼的系列诗歌。这组诗写得相当密集，感情充沛、典故繁富、花团锦簇。诗歌都出自蒲松龄之手，却署了三个人的名字：代门人毕世洎、代蒲箬、蒲松龄本人。不管代哪个，表达的都是蒲松龄的感情。

五言古诗《贺沈惠庵》描绘，曾出过贵官沈润的沈家靠着良好的家教和阴德，又培养出个光大门楣、坐四匹高头大马的子弟。汉代于定国之父曾说：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必有兴者。后来于定国果然做丞相。沈惠庵就是这类人物。而“次公”（沈凝祥）能守住先人治家谋略，子孙昌盛，成为国之祥瑞。沈家两位公子（沈惠庵与其堂兄弟）品学兼优、不相上下，像晋代郗愔郗昙兄弟能并翅高飞。他们对我这个父执（父亲的朋友）十分尊重、亲热，而荣幸的是，沈凝祥（次公）把他们都列入我的门墙。沈惠庵读书一目十行，少年老成，谦恭有礼，其文章有先贤名篇风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出息的读书郎！挽着总角童子发髻，写出令考官吃惊的妙文。像小小马驹压过成群的骏马，像大鹏展翅直上青溟：

于公高其门，中容驷马骧。

次公守贻谋，八务皆义方。

槐堂生国瑞，灵敏世无双。

精神大于身，方瞳燦星芒。

艺文爱金陈，目下能十行。

此是我小友，二郗堪颉颃。

……

《又代门人毕世洎四首》写得雍容华丽，赞赏沈惠庵与历史上许多少年名士媲美，出身名门、饱读诗书、风度翩翩、文采出众、前程无量。诗中用大量前人典故恭维沈惠庵，说他像晋代住在乌衣巷的贵族少年坐着白羊拉的车；像当年的成子安，词赋写出来人们争相传诵；像当年的任育长，漂亮到连影子都比他人好看；难得的是沈惠庵既像成子安又像任育长，既有文采又容貌出众。沈惠庵肯定会像祖父一样高官厚禄、光大门楣。沈家门前又要摆上贵官员出行的仪仗了。诗中又说，沈惠庵能与历史上许多杰出人物类比：白眉马良、朗陵荀淑、太丘长陈寔之子、崔湜、荀爽。肯定能将美名传遍齐鲁之邦。不久的将来，沈惠庵会做高官、成翰林、任皇帝近臣，将笔插在冠侧记录皇帝言论，为皇帝歌功颂德。

乌衣年少白羊车，才比瑶环气似霞。

骥足风云开道路，笔床烟雨散天花。

子安赋出人争诵，育长行来影亦嘉。

咫尺扶摇北溟近，重看棨戟列君家。

翩翩公子入宫墙，共道先人世泽长。

小试才名冠邹鲁，少年文字老风霜。

读书宁羡黄金屋？跨竹行登白玉堂。

应是凤凰池上客，看君珥笔赋长杨。

这组诗是蒲松龄代门生毕世洎写。毕世洎是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进西铺毕家教的学生，毕际有的长孙。毕家和沈家是世交，沈家公子中了秀才，毕家当然得表示祝贺。中个秀才，对“四世一品”的毕家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但沈惠庵十五岁，还算个孩子，就不能不祝贺了。蒲松龄借这几首诗教育自己的弟子：你看，别家贵官的孩子如此有出息！你们可不要做纨绔子弟哟。

《贺沈惠庵代箬儿作》赞扬十五岁的沈惠庵高大英俊、风神秀异，宛如玉人，出生在贵人之家，像美丽的花落到翡翠床上，像李白梦长庚而生，有天才，又懂佛经深奥道理。短短时间内就写出两篇八股佳作，辞采令主考官叹为观止，笔走龙蛇在沈惠庵的卷子上加批示，立即录取！沈家又出了光大门楣的人物，很快就能看到这位英才游帝京，到皇帝身边做高官了：“于公高门产国祯，坐见麒麟游帝京。”

蒲箬此时三十五岁，早就教书为生。他很可能在沈凝祥家坐馆，教沈惠庵及其堂兄弟沈廷士。不然的话，住处相隔几十里、年龄相差二十岁的蒲箬有什么理由以如此饱满的深情祝贺沈惠庵考中秀才？倘若仅因为蒲松龄曾在沈家坐馆需要祝贺，已有蒲松龄自己的诗在，蒲箬没必要画蛇添足。如果蒲箬是沈惠庵的老师，写贺诗就容易解释了。

康熙三十六年（1697），蒲松龄又写了《奉赠沈惠庵》，称赞沈惠庵年纪轻轻却文采出众，像当年谢方明之子谢惠连，十岁能写文章，受到族兄谢灵运的赞赏。沈惠庵前身该是宰相吧？勉励沈惠庵：岁月悠悠，课业稍微放松就可能前功尽弃，转眼工夫人就老了。最难得的是少年得志，千万不要蹉跎，趁热打铁取功名，早早舞动强有力的翅膀直上青云吧！如此苦心孤诣教导的话语，很像出自“老师”或“师爷”之手：

谢家公子正芳春，文字清标最绝伦。

片幅已占黄阁贵，前身应是玉堂人。

卷如释去蓬心起，首一回时雪刺新。

人世功名须及热，早搏健翮出风尘。

同一年，沈惠庵与毕府少爷游大明湖。他们刚刚坐上船、倒上酒，解开缆绳，狂风暴雨骤然而至。少爷们只好落荒而逃，像落汤鸡回到旅馆，脚上踩满泥。蒲松龄问他们，大明湖什么样啊？少爷们说，不知道，一片模糊。蒲松龄乐了：游了一次湖，你们只看到像米南宫画的泼墨图？曾巩说的“西湖”（大明湖）你们一点儿也没看到它的真面貌啊。蒲松龄写下《门人毕子与沈惠庵昆仲游大明湖，骤雨沾衣，践泞而归，戏成二绝》。

蒲松龄因沈惠庵中秀才写的几首诗表现的是这样的内容：

一曰称赞沈家门第高贵，家风好，沈凝祥继承良好家风，管理得好；

二曰夸奖沈惠庵人物出众、聪明好学，文采令文坛老手和考官赞赏；

三曰预言沈惠庵将来肯定能出将入相，光大门风。

从这些诗歌引用的典故可以看出，蒲松龄对历史上贵家门风和少年成名典故如数家珍，并把它们一股脑儿堆到沈惠庵的头上。蒲松龄不仅在沈惠庵身上堆砌历史上少年成名、美俊书生的典故，还把沈惠庵比喻为“芳兰”、“泉珠”、“异锦”、“玉树”。对一个年仅十五岁的读书人称赏之隆重热烈，在蒲松龄的诗中前所未有，可谓恭维之话说尽，期许之言说绝。

一个旁姓他人的子弟，中了个区区秀才，为何令蒲松龄如此超出常情的亢奋？估计有三个原因：

一是沈惠庵是好友沈天祥的遗孤，没准正是那位会弹月琴的美丽夫人所生。沈惠庵如此有出息，蒲松龄认为可以告慰好友的在天之灵；

二是蒲箬是沈惠庵的启蒙师，蒲箬能教出这么好的学生，蒲松龄脸上也有光；

三是昔日曾与长兄、侄儿争产的沈凝祥负起了抚育长兄遗孤的责任，并与蒲松龄恢复了好友往来，蒲松龄很开心。

沈惠庵真像蒲松龄期望的，金殿对策、位列朝班吗？很遗憾。《淄川县志》进士、举人、例贡，都找不到沈惠庵的名字。小才子像地遁了。

从沈惠庵中秀才的康熙三十四年（1695）到蒲松龄去世的康熙五十四年（1715），除康熙三十六年（1697）有两首聊斋诗与沈惠庵有关，再也找不到与沈惠庵有关的只言片语。如果他英年早逝，蒲松龄也会像悼念袁藩、毕世持、门人毕世浣等，写下痛心疾首的文字。可是查遍《蒲松龄集》，这样的文字也没有。

莫非沈惠庵“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难道他“金陈过眼解奥精”，从小懂佛经，终于看破红尘，弃取功名？

沈惠庵像颗彗星划过蒲松龄的天空，发出耀眼的、短暂的光芒。

我们大概只能从聊斋那些出口成章的俊杰身上寻找沈惠庵的影子了。

五 兄弟友爱的聊斋故事

蒲松龄一直关注封建家庭的兄弟关系，《张诚》《曾友于》《素秋》是聊斋故事中写兄弟情谊的最著名作品，它们到底写于什么年代？《张诚》开始说“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齐大乱大致为崇祯十六年（1643），张氏兄弟团聚叙齿，被掳走嫡妻所生的张别驾四十一岁，此时为康熙二十三年（1684）。但《张诚》仍有可能是蒲松龄进西铺前的作品。描写兄弟关系的作品是蒲松龄对封建家庭伦理关系观察和思考的结果。它们从不同角度，用生动精彩的艺术形象，阐述兄弟之间应该如何处理相互关系。因为沈家家产之争对蒲松龄有影响，我们姑且将这几篇作品放到此处做简单分析。

蒲松龄在这几篇作品中创造了兄弟友爱的理想化人物。

《张诚》写同父异母兄弟相知相扶、生死相依：张讷受后母虐待，异母弟张诚用稚嫩的双手帮哥哥砍柴，偷饼给哥哥吃。张诚被老虎叼走，张讷先是悲痛地自杀，自杀未成，又鹑衣百结、上天入地寻弟。结局皆大欢喜：张讷不仅找到弟弟，还找回父亲结发妻及支撑门户的长兄。王士禛评《张诚》：“一本绝妙传奇，叙次文笔亦工。”蒲松龄晚年又将《张诚》改编成如晨钟暮鼓、可令更多平民百姓欣赏的俚曲《慈悲曲》。

《曾友于》小说人物命名有深意。小说写昆阳故家曾翁结发妻及子被强盗掳去，续娶妻生三子：孝、忠、信。妾生三子：悌、仁、义。曾孝认为曾悌等出身低贱，鄙不为礼。庶母死后，也不让与父亲合葬。仁、义想联结悌与曾孝闹矛盾，曾悌（字友于）说：“我不怙弟恶，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愿以身代之。”曾友于在家庭争斗中，公正无私，克己复礼，忍辱负重，事事低调，处处避让。是在更加复杂环境中恪守兄弟之情者。

《素秋》为聊斋神鬼狐妖的世界增添了书中蠹鱼化姝丽、富有诗意的特殊品类。小说给人印象更深刻、更有思想意蕴的，却是现实世界中人、素秋的结义兄长俞慎。俞慎与俞士忱结义为兄弟，发现俞士忱是书中蠹鱼所变，友情不变；他将结义妹妹素秋当作一母同胞对待，不接受俞士忱遗命，收素秋为妾；不接受用嫁素秋换乡试“关节”；不接受以素秋的安危换取大笔银子。他笃于结义兄弟兄妹情谊，信守道德准则，金钱不能移，权势不能压，是封建时代血肉丰满的正人君子形象。

第十三章 聊斋志异初步成书

康熙十八年（1679），《聊斋志异》初步成书，蒲松龄写《聊斋自志》。

此时有多少篇、哪些篇？无第一手历史资料。根据蒲松龄“闻则命笔”习惯，参照其生活经历，可推测约百篇左右。除人间故事外，志怪小说构思模式即：神、鬼、狐妖、梦幻、离魂、真人异事、异国他民都已具备。传世名作《画壁》《画皮》《莲香》《青凤》《婴宁》《娇娜》《连琐》《聂小倩》《崂山道士》尽在其中。如果没有丰富多彩、天马行空的构思模式和文采斐然、瑰丽奇诡的故事，淄川文坛领袖高珩、唐梦赉不会写序，《聊斋志异》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给作者带来巨大声誉。

一 《聊斋自志》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简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遄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卢耶？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哉！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康熙己未春日

《聊斋自志》写出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的动机、过程和苦闷。

“自志”表明：《聊斋志异》是发愤之作，孤愤之书。蒲松龄写志怪小说，不是消闲遣闷，而是抒怀言志。蒲松龄以屈原式的忧国忧民之心，韩非子式“孤愤”之志，继承李贺诗牛鬼蛇神想象和苏轼“喜人谈鬼”爱好，继承前辈志怪作家干宝（《搜神记》作者）、刘义庆（《幽冥录》作者）志怪传统，以鬼狐史抒写垒块愁。蒲松龄认为自己前生是“面壁人”，今生注定要像微弱的萤火、微小的灰尘，无足轻重，受尽揶揄。而个人的不幸使他格外关心一切稀奇古怪之事并采纳到自己的作品中。

“自志”表明：《聊斋志异》写作经历了长期艰苦过程。从自己喜人谈鬼，到朋友邮简相寄，积累越来越多。而这些断发之乡和飞头之国的奇闻轶事，寄托了他的志向、抱负、胸怀、对人生的理解。

“自志”表明：创作《聊斋志异》，受到社会冷落，朋友劝阻，世俗嘲笑，但他坚持着，萃毕生心血写书，相信将来会有人像杜甫梦李白那样，成为他的知音。

那么，何谓“聊斋”，何曰“志异”？

二 何谓“聊斋”？

“斋”，书斋也。“聊”，许慎《说文解字》解释：其一，动词，在无所事事的夜晚漫谈和聆听；其二，动词，寄托、依赖、凭借；其三，副词，暂且、勉强、略微。

将“聊斋”说成“聊天之书斋”，似乎合理，还符合小说是“街谈巷议”、“道听途说”的观点，也与许慎的解释不矛盾。蒲松龄当然会在书斋跟朋友聊天，但说“聊斋即聊天之斋”似乎皮相了点儿。蒲松龄从二十几岁就在外坐馆，“我为糊口耘人田”，哪有闲工夫在家聊天？“聊斋有室大如拳”，“聊斋”既包含书斋之意，更含有聊斋先生之意。

作为书斋命名，“聊”的依赖、寄托之意似乎更明显。“聊”又有“姑且”之意。《诗经·桧风·素冠》说：“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对终生困顿的蒲松龄来说，“聊”字无处不在：

粗茶淡饭聊以糊口；

补破遮寒聊以暖体；

舌耕笔耨聊以养家；

窄屋陋房聊以存身。

聊斋是蒲松龄鹏飞无望、退而著书、聊以存身、聊以明志的所在。

苏联汉学奠基者阿列克谢夫院士把“聊斋”翻译为“聊以自慰的书斋”。二○○一年在第二届国际聊斋学讨论会上，俄罗斯汉学家李福清院士主持笔者发言时，曾互相交换对“聊斋”的看法，他引用其恩师阿列克谢夫院士的话说：“‘聊’的意思类似‘姑且如此吧’。”

《聊斋志异》躁动于母腹时，蒲松龄就爱用“聊”字。他在《拨闷》中写道：“生涯聊复读书老”。在《草庐》中写道：“闭门聊复拥三竿”。在聊斋词《大江东去·和王如水》中说科场失意的苦恼，用《世说新语》阮仲容的话：“未能免俗，聊复尔尔”。在求功名路上飞鸿铩羽的蒲松龄只能聊寄情于自然，聊寄情于读书，聊寄情于写作，聊寄情于世人最不看重的“小道”小说。

以“聊斋”为名有何文学渊源？我们聊且管见蠡测一番：

“聊斋”可能取意于陶渊明《归去来辞》：

已矣乎，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顺从大自然，知命安分，消消停停过日子吧。表现了脱离政治、追求田园生活的情调。生活在所谓封建盛世的蒲松龄虽然很有致君尧舜上的思想，却在科举考试中屡屡铩羽，便只好用陶令来安慰自己。不能蟾宫折桂，就寄意于东篱黄花。不能金殿对策，就写怡情悦性的小说，这是古代某些有才能的知识分子乐意采取的生活态度。

“聊斋”还可能取意于屈赋：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九歌·湘夫人》）

竟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余。

（《离骚》）

最重要的是《离骚》。《离骚》写想去天国而天门不开，是屈原报国无门的自叙。蒲松龄有志让自己的鬼狐史与屈赋一样不朽。故而《聊斋自志》开头就拿屈原来类比：“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

“聊斋”还可能取意苏东坡贬黄州姑且言鬼、李贺不得志“二十心已朽”（《赠陈商》）姑且吟鬼，都含“聊以如此”之意。

三 何曰“志异”？

何曰“志异”？“志”是动词，意思是“写”。“异”是名词，新奇怪异的事。“志异”就是描写各种新奇怪异的事。

聊斋“志异”，是对传统志怪小说的创新性发展。

“志怪”二字，最早见于《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此处的“志”为动词。齐谐是个专门记载怪异故事的人。“志怪小说”连续起来用，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顾名思义，志怪小说，就是搜奇猎异的小说。

志怪小说虚构人世并不存在的人和事。用现代文艺理论术语说，是创造超现实的他界。神、鬼、妖的他界模式与梦幻、离魂，由早期志怪小说家创造，经魏晋南北朝、唐传奇，到《聊斋志异》发挥到极致。

不少小说研究者认为，志怪小说有五大范畴，即神、鬼、妖、梦幻、离魂。我认为志怪小说包含范围更广。凡是人世间并不存在、靠作家想象的内容都应算进去，包括八大范畴，即：神、鬼、妖、梦幻、离魂、远国异民、博物奇趣、常人异行。前辈作家的志怪小说就是围绕这八个范畴展开构思。前五种，研究者早就熟悉。后三种则介于现实世界与超现实他界之间，有必要稍做说明：

远国异民，指作家对遥远他国的人和物想象夸张的怪异描写；

博物奇趣，指大自然存在类似事物，志怪小说依靠想象夸大到不可思议的怪异程度；

常人异行，指真实历史人物或现实凡人被赋予超越常人的能力和“类似”特异功能，遇到常人不可能的遭遇。

需要说明的是：

第一，神鬼妖等几种志怪方式不能截然分开，有些小说可能单纯描写人与神仙、鬼魂、妖怪交往；有些小说，如梦幻常和神、鬼、妖互相融合；有的小说神、鬼、妖、梦幻、离魂多种方式并存。

第二，远国异民、博物奇趣、常人异行，也可能在神鬼狐妖、梦幻离魂故事出现，或成为其辅助性手段。

志怪小说最大特点是作家展开想象的翅膀，天马行空，幻想奔驰，大做“奇”文章，形象奇、故事奇、情节奇。不受拘束的构思，提供给作家才思和文采超常发挥的阵地。志怪小说作者借想象搭建人生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美丽的空中楼阁，给平凡生活中的读者以慰藉，产生极大阅读快感，受到民众欢迎。

我们看看六朝小说和唐传奇中这八大范畴的相应代表作：

一曰神；《天上玉女》《清溪庙神》《汉武故事》《柳毅》《崔玄微》《裴航》都是前人创造的著名人神恋爱故事。如《董永妻》：

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匹。”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二曰鬼；《吴王小女》《秦闵王女》《赵泰》《李章武传》等，都是前人创造的著名人鬼恋小说。曹丕《列异传·谈生》是较早代表作：

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乃言：“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为夫妻，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以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

三曰妖；《补江总白猿传》《任氏传》《张逢》等都是著名的人妖之恋故事。如郭璞《玄中记》姑获鸟的故事：

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钩星，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今时小儿衣不欲夜露者，为此物爱以血点其衣为志，即取小儿也。故世人名为鬼鸟，荆州为多。昔豫章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得衣亦飞去。

四曰梦幻；《枕中记》《南柯太守传》《三梦记》等，都是著名的梦幻故事。而《幽明录·焦湖庙祝》开后世文学“梦文章”先河：

焦湖庙祝有柏枕……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祝福，祝曰：“君婚姻否？可就枕坼边。”令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顷之间矣。

五曰离魂；如《离魂记》等。《幽明录·庞阿》是最早的离魂故事：美男子庞阿与石氏女相遇，石氏女对其一见钟情，来找庞阿，庞本有妻，庞妻将石氏女缚送石家。石氏女至石家，化为烟。庞妻告诉石家父母，回答是：“我女都不出门，何毁谤如此！”下一次，石女再到庞家，又给石妻抓住送回家。石父说：我刚从内室出来，女儿正和母亲一起做活，怎么会到你家？将女儿叫出，所缚的石女奄然而灭。石女告诉母亲，自从见到庞阿，就总梦到去他身边，因此发誓，除了他，绝对不嫁他人。一年后，庞阿妻去世，石氏女如愿以偿。

六曰远国异民；上古神话已有过描述。《山海经》写各种奇国。宋代洪迈《夷坚志》有《猩猩八部》，写商人到荒岛与遍体生毛的猩猩结合，最后逃回中华。

七曰博物奇趣；《刘玄石》《干将莫邪》《古镜记》等都是著名的奇趣博物故事，如《紫荆树》：

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议分财，生赀皆平均，惟堂前一株紫荆树，其议欲破三片。明日就截之，其树枯死，状如火燃。真往见之，大惊，谓诸弟曰：“树木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因悲不自胜，不复解树。树应声荣茂。兄弟相感，合财宝，遂为孝门，真仕至大中大夫。

八曰常人异行；《东方朔饮不死之酒》《孝妇周青》等，如《韩凭夫妇》：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干下，枝错于干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聊斋志异》初步成书，前辈志怪作家的主要构思方法蒲松龄都采用过了。我们从基本可定为早期聊斋故事中找出这八种构思方法的作品：

一曰神，《画壁》《崂山道士》《白于玉》；

二曰鬼，《考城隍》《王六郎》《画皮》《连琐》；

三曰狐妖，《莲香》《娇娜》《婴宁》《狐嫁女》；

四曰梦幻，《凤阳士人》；

五曰离魂，《阿宝》；

六曰远国异民，《夜叉国》《西僧》；

七曰博物奇趣，《偷桃》《种梨》《黑兽》；

八曰常人异行，《张老相公》《野狗》《蛇人》。

需要说明的是，《聊斋志异》不止写神鬼狐妖离魂梦幻，还有相当大一部分纯粹属于现实生活的内容。如聊斋名篇《胡四娘》《仇大娘》等。而不管写现实的，还是写幻想，都如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准确总结，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可称为“典型短篇小说”的聊斋篇章，都有故事曲折、人物鲜活、语言生动的特点，有趣、好看。

四 高珩和唐梦赉的序

蒲松龄南游归来后，曾在高珩身边“从杖履”，高珩算得上《聊斋志异》“第一读者”。《聊斋志异》初步成书，身为朝廷贵官和淄川文坛领袖的高珩欣然写序，对蒲松龄来说，是难能可贵的鼓励。

其一，高序破除《聊斋志异》与“子不语怪力乱神”相左的偏见：

高珩认为，像《夷坚志》这类小说，足辅教化之功，与六经之文、诸圣之义可一以贯之，“神禹创铸九鼎，而《山海》一经，复垂万世”。是后世那些拘墟之士，双瞳如豆，以“子不语”为由，将小说从天下可读之奇书排除。其实好小说读之可明天下之大道，与“子不语”并不相左。“然而天地大矣，无所不有；古今变矣，未可舟胶。”高珩论述小说的社会效应，虽有封建道学气、强调教化之功，但对破除写小说是“雕虫小技”的社会偏见很有力。

其二，赞赏《聊斋志异》讴歌真善美、鞭挞假恶丑：

高珩认为，《聊斋志异》虽然写怪异，却有益教化人伦，“则以天常民彝为则，使天下之人听一事，如闻雷霆，奉一言如亲日月”。《聊斋志异》虽写鬼狐，却对现实生活做了曲折而真实的反映：“人世不皆君子，阴曹反皆正人乎？”“新鬼故鬼，鲁庙依稀，内蛇外蛇，郑门踯躅，非尽矫诬也。”聊斋的“佳鬼佳狐之奇俊”可以令人中大贤“犹有愧焉”。

高珩表示：“君将为魍魉曹丘生，仆何辞齐谐鲁仲连乎？”曹丘生是汉初著名的辩士，曾到处宣扬季布，使季布声名大震；鲁仲连是战国时齐国人，喜欢打抱不平，给人排忧解难。高珩表示：你蒲松龄能够写故事颂扬神鬼狐妖，我为什么不能替《聊斋志异》做些辩护？

康熙二十一年（1682），唐梦赉也给《聊斋志异》写序。蒲松龄已在西铺坐馆三年，恰好是聊斋故事创作旺盛期。唐梦赉看到的聊斋篇章比高珩看到的要多出不少。唐梦赉同样批评“小儒”对小说的偏见，认为《聊斋志异》有益于赏善惩恶、世道人心。他说：

留仙蒲子，幼而颖异，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最足以破小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言冰也……今观留仙所著，其论断大义，皆本于赏善罚淫与安义命之旨，足以开物而成务，正如扬云《法言》，桓谭谓其必传矣。

蒲松龄写作《聊斋志异》，实际上影响到他的举业，他的几位最要好的朋友都看出了问题之所在。张笃庆曾劝说他“聊斋且莫竞谈空”；孙蕙曾劝说他“敛才攻苦”。两位淄川官员却鼓励他写作“鬼狐史”，这就不能不让蒲松龄视为知音。

《聊斋志异》初步成书后，蒲松龄到离家五十里的西铺毕家坐馆。他的生活进入相对“小康”阶段，创作进一步多样化并持续“井喷”。除《聊斋志异》外，诗文、俚曲等创作，也都硕果累累。

第四部 西铺坐馆

第十四章 初到西铺

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写下题为《四十》的诗：

忽然四十岁，人间半世人。

贫因荒益累，愁与病相循。

坐爱青山好，忽看白发新。

不堪复对镜，顾影欲沾巾。

功名无望，贫病交加。可以庆幸的是，从这一年开始，蒲松龄到号称“四世一品”的淄川西铺显宦毕府坐馆。他的东家最初是刺史毕际有（字载积）。毕际有去世后，是其次子毕盛钜（字韦仲）。

蒲松龄在西铺毕家待了三十年，年逾古稀，才撤帐回家。

一 刺史西宾

毕府为名门望族，七世祖毕木已有文名，其第四子毕自严（1569—1638）字景曾，号白阳，明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仕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官至户部尚书，殁后赠太子太保，《明史》有传。毕自严酷爱读书，建万卷藏书楼，收藏甚丰。二○一三年笔者参观宁波天一阁，该馆在介绍中国古代著名藏书楼时，将淄博毕家万卷楼列为古代四大藏书楼之一。遗憾的是，毕府万卷楼收藏的古书在后世渐渐散佚。

毕自严喜爱诗文，有《石隐园集》行世。崇祯六年（1633）毕自严被人罗织成狱，后经吴甘来抗疏营救，以原官放归故里，人称“白阳尚书”。其八弟毕自肃字范九，号冲阳，进士出身，初授定兴县令，后以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殁于任上。其六弟毕自寅字畏甫，号旭阳，以举人授吴桥知县，后升南京户部主事。因在吴桥任上有失职之事，被追查罢官，回到淄川，建拱玉园，写诗自娱，著有《选石斋诗》《志隐集》。明末是毕府隆盛阶段。入清后，毕家不像在明代那样显赫，仍是富裕且有文化的官宦人家。

蒲松龄的东家毕际有（1623—1692）字载积，号存吾，顺治三年（1646）拔贡入监，考授山西知县，后升江南通州知州。清代散州知州相当于知县；直隶州知州官职略低于知府。通州乃江南直隶州。蒲松龄在诗文中对毕际有以“刺史”相称，指其通州知州职衔。康熙二年（1662）毕际有因解运漕粮，积年挂欠，赔补不及，被罢官。毕际有文学修养相当高，精于鉴赏，喜吟诵，爱交游。著有《存吾诗草》《泉史》等。他在江南做官时，曾与江南大名士陈维崧、林茂之、杜于皇等结识，“夜夜名流满高宴”。他罢官离任时，陈维崧等江南名士送至江干，争为诗歌，绘“江干系马图”。毕际有归乡后，无意东山再起，在诗酒琴棋、园林景色、子孙绕膝中享受乐趣。蒲松龄刚入毕家，看到毕际有当年归田后写的诗，写组诗《次韵毕刺史归田》：

烟霞深处伴渔樵，鸥鹭依依认旧僚。

碎击玉壶风雨夜，醉横铁槊月明宵。

栽花南国人无恙，载酒东山兴未遥。

犹有柴桑松菊在，薜萝何必让金貂。

三生一念绝贪嗔，聊适尊前现在身。

千古韶华忙里误，几年尘梦悔时真。

隔篱种竹元无次，随意栽花更不伦。

落落情怀谁得似？开觞遥酬古逸民。

石隐园中石色斑，白云尽日销花关。

疎栏傍水群峰绕，芳草回廊小径弯。

借种竹书时自录，嫌妨月树手亲删。

武陵天地非尘境，不必巢由更买山。

次韵，也称步韵，按照前边人的诗用的韵照着作，最能考验诗人功力。《次韵毕刺史归田》是步毕际有《归田诗》的韵而写，换了三次韵。蒲松龄赞赏毕际有的隐居生活：当年他有过王敦击碎玉壶的壮志，有过曹操横槊赋诗的情怀，搞过潘岳式栽花南国的德政，但他信奉佛法，不贪不嗔，心平气和退居山林，与渔樵为伴，与鸥鹭为侣，过起谢安载酒东山、陶渊明种菊东篱的生活，做披薜荔带女萝的隐士比做高官一点儿不差。回过头再看官场，看功名，体味更加真切。在自家幽静花园看书养花种树，不必像巢父、许由那样另外寻找隐居处，日子岂不像古时的隐士一样舒心？

蒲松龄的和诗，不管说毕际有出仕时的政绩，还是归隐后的风雅，都恰到好处。雍容华贵、用典确切，自然受到毕际有的赏识，对自己请来的西宾刮目相看。

接着，蒲松龄又因代毕际有写书信显露峥嵘。康熙十八年（1679），陈维崧以博学鸿词授翰林院检讨，致书问候毕际有。毕际有请刚至其家的蒲松龄代笔写回信。蒲松龄揣摸毕际有的语气落笔，先回忆与陈维崧的友情：“古人一日之别，犹怀恋恨，数里之隔，辄动相思；况乃天限南北，真如异世，钟情如我辈，谁能不悒悒哉！”接着回忆当年“纵饮雄谈，欢呼彻曙，直欲挥白日使停晷，止参斗使不坠；每一文成，叠肩击节，追随晨夕，使人乐而忘返”。表达毕际有看到邸抄（新闻小报）知道老友进入翰林院，“此中欣慰，如获异宝”，正想写信祝贺，没想到先收到翰林来信，“喜泪交并”。蒲松龄虽是穷困场屋的秀才，却绝顶聪明，模仿毕际有口气，写出高官达宦气派和富贵闲人风度，措词得体，情采俱现。刺史本人未必写得出。陈维崧大概也惊讶。他当然也想不到，几百年后，他这位翰林院检讨在《中国文学史》上因为写词占据半个页面，而代毕际有写信的穷儒却因为本小说占整整一章！历史何等喜欢与人开玩笑啊。

有了文章高手，毕际有乐得清闲，需要写信就让蒲松龄代笔。蒲松龄不仅是毕际有请来教孙子的老师，还兼任刺史“商古略今”的聊伴、赏玩园林的游侣、代写书信的秘书、接待客人的“礼宾使”。

毕家与淄川及周边名门大户多有亲戚关系，如官至大学士兼三部尚书的孙廷铨家，高珩、张至发、明代户部侍郎降清后以原官招抚山东的王鳌永等。这些名门显族像《红楼梦》的“四大家族”贾、史、王、薛，虽不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盘根错节、互相扶持，形成不可小觑的地方势力。新城王士禛家则与毕家有数世婚姻之好。毕际有及其长兄毕际壮（早逝），都娶了王士禛的从姑母；毕际有次子毕盛钜、长孙毕世洎，也娶了王家的小姐；毕际有之女嫁给王士禛的堂弟。蒲松龄代毕际有写的《祭王陇西（士骥）文》说：“念我两门，姻娅重重，虽云二姓，无异一宗。”毕际有与王士禛的特殊关系，带来了文学史上“王（士禛）蒲（松龄）惺惺相惜”一段佳话。这是后话。

做毕府家庭教师，一年有多少收入？《蒲松龄集》查不到相关数字，蒲松龄曾想介绍张笃庆到毕世持家任教，信中提到报酬为“哉生魄”，是阴历十六的代称。也就是说，如果张笃庆到毕世持家教书，除过年过节按习俗给塾师礼物外，全年薪酬十六两银子。张笃庆未接受这个邀请，说明他在其他地方拿得更高。毕际有比毕世持富裕，蒲松龄教的学生也多，他的薪酬至少应有二十两银子。这笔钱，对蒲松龄一家的生活应当有不小帮助。《红楼梦》中刘姥姥说大观园吃一次螃蟹用二十两银子，够庄稼人过一年的。她算的是五口之家用费。蒲松龄是七口之家。因而，西铺坐馆之后，蒲松龄的经济情况虽有所好转，但因他“舌耕”在外，顾不上教育儿子，总觉得对儿子不能成才有愧，曾感叹：

我为糊口耘人田，任尔娇惰实堪怜。

几时能储十石粟，与尔共读蓬窗前。

（《子笏》）

西铺坐馆，虽无冻馁之忧，区区十石粮，仍是聊斋先生难以措置的。

康熙十八年（1679）春，蒲松龄进毕府不久，大病一场。他写数首记病诗：

瘦骨支离似沈郎，高斋兀坐转悲凉。

怀中多绪愁愈病，漏下无眠月满床。

近市颇能知药价，检书聊复试疑方。

朝朝问讯惟良友，搔首踟蹰意暗伤。

（《抱病》）

蒲松龄风趣地说，自己像多病的沈约，把鲜花和黄莺都辜负了。因为总生病，最了解药品价格。自己开药方，当科学试验的“小白鼠”，试验新方有没有效果，没收到理想效果。他称“良友”的毕盛钜判断蒲松龄多半是中了邪，请巫师王圣符来给蒲松龄画钟馗捉鬼图。画上的钟馗戴着黑色纱帽，身边跟着蓝眼睛奴仆。蒲松龄感叹：这像画得生动！难道真是那个梦中能吞鬼的钟馗？粘到墙壁上，真能像韩愈那样送穷？韩愈把带来“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者称为五累，这五累正是聊斋先生得病的原因。只是画判送穷未必送得了吧？

蒲松龄得的是什么病？有研究者认为是心病，是因为头一年科举考试失败而病，这似乎有点儿牵强。如果因落榜得病，应在头一年秋闱病倒。看来蒲松龄的身体一直不那么强壮，俗话说“歪歪墙不倒”，在他所处的时代，能活过七十五岁，也算古来稀了。

二 尚书府·石隐园

毕际有兄弟三人，长兄毕际壮英年早逝，只留下个八岁的儿子；三弟毕际孚没做官。毕际有继承了毕自严的正房。现今毕府遗址挂着“蒲松龄纪念馆分馆”牌子，有毕府全貎图。从图上看，尚书府宅院有点儿像《红楼梦》描写的荣国府，由东西两个跨院组成。从这幅绘图推测当年尚书府的布局，东跨院几进院落依次为：毕家子弟读书的绰然堂、当年尚书晾官服的振衣阁、毕自严藏书的万卷楼；西跨院几进院落依次为：毕府接待客人的厅堂、毕府女眷日常活动的厅堂、毕际有及夫人子女居住的楼房。东西两跨院靠近院墙处有平房，为仆人居住的地方。东跨院万卷楼、西跨院眷属楼后，是石隐园。

当年石隐园由毕自严构筑，规模相当大，后来渐渐荒废。毕际有隐居西铺后，在东西跨院北部，重建一个较原来规模小的石隐园。毕际有先请人设计出花园图纸，再派工匠种花木，筑亭室，拉来太湖石，挖出池塘和水渠。因毕际有曾在江南省做过官，他建的园林就带上江南特点。淄川文人留下不少描写石隐园的诗句。园中桧柏蔽日，集花为篱，树丛中有美丽的亭台，园内藤萝抱壁，松柏绕墙，海棠花开如锦，牡丹灿似朝霞，木瓜香气四溢，月季盛开，绣球烂漫，园中有石舫、石梁、远心亭、牡丹径、大夫松、连枝桧、薜荔窗、霞绮轩，还有两棵参天银杏，几片森森翠竹……

康熙十八年（1679）春天，大病初愈的蒲松龄兴致勃勃写下两首《石隐园》：

山光绕屋树阴浓，爽气萧森类早冬。

菉竹不因春雨瘦，海棠如为晚妆慵。

池牵紫荇丝盈尺，石绣苍苔翠万重。

惆怅当年高卧意，凭临涧壑仰芳踪。

诗写得清丽晓畅，描写石隐园的花卉、林竹、藤萝、池塘、岩石、亭台的幽美宁静，表达蒲松龄对毕际有离开官场、归隐山林的敬仰之情。诗中出现海棠春雨，是初春景色，也是蒲松龄初到毕家对其花园的感受。

蒲松龄康熙十八年（1679）进入毕府，此后三十年，石隐园始终陪伴蒲松龄，与绰然堂一起成为蒲松龄西铺生活的重要“伙伴”。优美的石隐园，伴随蒲松龄三十年生活与创作。暑热不堪，蒲松龄就转移石隐园。这里大树绵绵，清幽宁静，房屋被浓阴遮盖，满树蝉鸣。池塘中荷叶田田，荷花艳艳。蒲松龄漫步园中，把园中山石花草都拟人化了。他想：这万笏山像不像费尽心机徒劳钻营的官员？青瘦的空心竹像不像凡事愚拙的聊斋先生？卓然挺立的石丈像不像孤标傲世的文人朋友？石隐园的紫薇花是不是与自己有前世因缘？

绕屋浓阴万树蝉，水云浮动芰荷天。

两餐如客饥投肆，初漏无声静似禅。

石丈犹堪文字友，薇花定结喜欢缘。

雨余帘外松风冷，竟到匡床搅夜眠。

（《逃暑石隐园》）

外边酷暑难耐，活像经受炮烙。石隐园凉快，但毕府管事者不乐意在花园另起炉灶给少爷们做饭，就让鸟儿们独自享受园林。蒲松龄还是把弟子都带进园中，师生共同享受石隐园的清凉，晚上园中几榻都是凉凉的，半夜盖着被单居然会冻醒。师生两餐仍回绰然堂：

今年合谋抱卷逃，竟扫庭树诛新茅。

花树喜我至，浓阴绕屋声萧萧。

山禽喜我至，凌晨格磔鸣松梢。

两餐往还足二里，归去汗浃如流水。

如流水，何妨哉？解襟习习清风来。

（《读书石隐园，两餐仍赴旧斋》）

从石隐园到绰然堂两餐往还要二里路，从这个具体数字也可以推算出尚书府的规模了。

康熙二十五年（1686）毕际有又在府第东侧建了个小花园，里边盖上几间房子曰“傚樊堂”。当年韩愈写过《荐樊宗师状》，称赞樊氏为人孝友忠信，勤于研学。毕际有是否以“傚樊”命名，鼓励子弟向樊宗师及韩愈学习？这里倒确实像毕际有给孙子们盖了个“夏日学堂”，继石隐园之后，成了蒲松龄夏天避暑胜地。

毕际有精心布置的新花园嘉树成林、绿竹摇曳、鲜花盛开，好像佛经上突然冒出的城郭，既幽雅得像王维的辋川别墅，又因靠近村舍，鸡犬之声相闻。傚樊堂内棋盘几榻悠然，成了春天和秋天聊斋先生每天都“杖藜”来的地方。夏季，他干脆到傚樊堂安营扎寨。这里绿竹特别多，比石隐园的房子更宽敞舒适。

《毕刺史傚樊堂落成》中他兴奋地描绘了这个美丽的小花园：

东园雅地旧蒿莱，初构三楹压绿苔。

乍有游人惊鸟散，忽疑深树化城开。

短畦新插十竿竹，小径斜通数尺台。

几榻悠然花未老，朝明乘兴杖藜来。

可能因为这个小花园离绰然堂近，成了蒲松龄夏日“新宠”。康熙三十年（1691），蒲松龄有诗歌描写他候鸟般的迁移。暑天绰然堂像个蒸笼，师生一起搬到傚樊堂。小巧花园草长莺飞，清幽快意，凉风阵阵，蝉声阵阵。堂下是丛丛绿草，堂上是拖着长尾的兰草和绿萝。蒲松龄把瓜果垂到深井里凉透，与弟子们共享。把一套一套的书摆到案上。晚上弟子们离去，蝉声停了，夜色萧萧，龙吟细细，明月悬在晴空，芭蕉在窗前摇曳。蒲松龄躺在床上，感慨不已：像我这样的穷书生，还能像《世说新语》写的阮孚，吹火蜡屐感叹“未知一生能着几量屐”吗？我还能为了直上青云闻鸡起舞吗？都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岂不是伏来伏去，壮志全消啦？

三 趣记绰然堂

毕际有长子和三子早逝，顶门立户的二儿子毕盛钜有八子三女，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进毕家后，八个毕府公子陆续成了他的学生，他们是：

世洎，字公远，后为雍正甲寅首贡；

世演，字公范，后为增生；

世渡，字公筏，后为增生；

世浣，字公衣，后为附生；

世澂，字公见，后为附监生，候选府同知；

世涵，字公纳，早卒；

世，字公雨，后为监生；

世汸，字公舟，后为附生。

怪哉！蒲松龄的弟子与乃师一样，没有一个正式冲开乡试关口、进入会试。是官宦人家子弟不好好学习，还是蒲松龄教书不得法？

蒲松龄初到毕家时，毕府大公子将近弱冠，最小的只有几岁。毕世洎等公子后来有十六个男孩，他们也都做了蒲松龄的学生。至于毕府三位小姐和十三位小小姐有没有跟随蒲松龄读书，已无资料可考。《仙人岛》写的聪明伶俐、出口成章的小仙女有没有毕府小姐的影子，也只能想象了。

蒲松龄教毕家子弟的地方，堂上高悬白阳老人题于崇祯七年（1634）的匾额“绰然堂”，两侧有对联：

会计殚精·微劳屡荷宸衷忆

考般寄傲·姱节曾经御墨题

展示的是毕自严受到明代皇帝关爱的“昔日辉煌”。毕府请名士蒲松龄来教书，大概希望毕府子弟能像乃祖一样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吧。

绰然堂正厅是毕府子弟上课的地方，古朴典雅，陈设华贵，楠木茶几上，陈列一架粗大的黄杨木根雕成的木影炉，宋代米芾玩赏过的海岳石又称灵壁石也曾摆在上边。还有块怪石，玲珑剔透，顶端宛如缀了三颗闪烁发光的珍珠，用水一涂，立即有三颗星星闪光，名曰“三星石”。蒲松龄的卧室就在绰然堂正厅旁侧，他的卧榻是张宽大的罗汉床，有时朋友也可以与他“抵足绰然堂”。这张床紫红色的床围上，明代大画家冯起宸画的竹子似乎可迎风摆动。

蒲松龄白天在绰然堂教学生读书，夜晚挑灯夜读、辛勤写作。

绰然堂内最初有“两师六弟”，两个塾师教六个学生。另外一位老师是谁？水平如何？与蒲松龄关系如何？蒲松龄代毕际有写的《与邑侯张石年（嵋）》提到这位教师。说：有件琐碎事请帮忙。近日被举为息争乡约的王宪侯在我家做家庭教师已三年，如果他做乡约，我担心他管了邻里的事，误了毕府孩子的学业，所以希望您爱屋及乌，免除他的乡约，那样的话，感激者就不止是他本人了。

张石年康熙二十五年（1686）担任淄川知县，蒲松龄代毕际有写的这封信，说明两个问题：其一，王宪侯是本村人，所以，才会被举为乡约；其二，王宪侯写作水平不高，他自己的事，也得另一位西宾蒲松龄代毕际有写信去办理。因此，王宪侯很可能在毕家担任“蒙师”，即给年龄小的孩子开蒙的老师；蒲松龄是高层次“经师”，教学生写作八股文和诗歌等。因为是本村人，王宪侯回家住，不住绰然堂。

康熙三十六年（1697）蒲松龄《九日赠王宪侯》写到与王宪侯一起重阳节登高，看到“白云满地群羊卧，衰草连天野菊开”。诗中写到“十年望处客初来”，这个刚来的“客”就是王宪侯。由此可推断，王宪侯曾两次做毕府西宾。中间相隔十年。康熙三十六年第二次到来。王宪侯有点儿像是蒲松龄的助教。

蒲松龄教毕家子弟读“四书五经”，学制艺文，“事亲敬长之节，威仪进退之文”。引导弟子学诗歌，研读庄子列子。他认为这才是“千古之奇文”。时文家不过是“窃其唾余”，“借杨老之糟粕，阐孔孟之神理”。

蒲松龄《绰然堂会食赋》生动描写师生吃饭情景，大意是：

僮仆急急忙忙走上阶梯，叮叮当当碰响碗碟，饭来了！门一开，孩子们立即忙起来，小的飞快跑着找地方坐，大的犹豫着，不好意思向前抢。一个一个，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奔跑的声音，拖椅子的声响，像群牛奔跑，像万鹤鸣叫。刚刚坐下，就睁大眼睛，看什么东西好吃。吵着要这要那，孩子们的身子远远前探，像一堵墙，袖子沾上热饭，顾不得擦；一双一双白森森筷子耀眼，一双一双臂膀遮住目光。老师刚一回头工夫，好菜已给学生抢个净光！这个孩子因为没得到自己想吃的好东西，垂头丧气几乎想哭；那个孩子得意地卷起大饼，抓起肉块，吃得满嘴流油。赤手抓肉，饼破流汤，骨头丢得遍地，衣服给汤水弄脏……如果哪天厨师不好好做饭，孩子们就满桌挑肥拣瘦，翻他个杯盘狼藉。如果哪天厨师做了好吃的，孩子们就狼吞虎咽，连口直吞，拳头大小的肉块平吞下去，噎得双眼直瞪，像鹅一样伸长脖子，嘴巴吞吃的声音从别的院子就能听见，直吃到拄嗓撑肠，才哄然一散……

这是富家子弟进餐？还是要饭花子抢吃？不知道毕际有父子看到描写自家子弟这副德性做何感想？这种“日日常为鸡鹜争”的情形，让蒲松龄觉得可笑亦可喜。这也说明：毕府安排家庭教师与少爷同桌吃饭，待遇不低。因为总与毕府少爷同桌共餐，时间久了，蒲松龄居然错将子弟当儿孙。

绰然堂后边，振衣阁气势雄伟，阁前有两株松树。照鲁迅笔法，该这样写：绰然堂后，有一棵松树，还有一棵也是松树。

蒲松龄常在两棵松树下走来走去。

同样是松树，怎么会出现如此不同的样子？

一株树干挺拔，亭亭直上，树梢接蓝天白云，宛如毕尚书青云直上；

一株树冠如蝴蝶展翅，美轮美奂，绿意氤氲，宛如蒲秀才文采纷披。

同样是认真读书，怎么有人出将入相，有人困守穷庐？

蒲松龄总思考这问题，通过思考设计出各种各样读书人命运，读书人故事。《聊斋志异》中读书人占比例最大，穷塾师更是重中之重。

四 悼母怜妹

康熙十九年（1680），淄川已是连续灾荒年，夏旱数月，豆子谷子的叶子都打了卷儿，秋生蝗灾。粮价飞涨，路有饿死骨。蒲松龄从西铺回家，考察自家的庄稼，写下《忧荒》：

天心厌众孽，连岁降奇荒。

嗷嗷携儿女，死徙离故乡。

……

沦亡何足道，老母在高堂。

菽水将何如？念此心悲伤。

年迈的董老夫人经受不住大灾之年的煎熬，病情日渐沉重。昼夜不能平卧，叠起几个枕头倚坐。转侧便溺，事事需要人照顾。蒲松龄事母至孝，请假回家，侍候老母，端水喂饭，四十多天，衣不解带。两兄一弟，不过有时来看看。蒲松龄片刻不离，独任其劳，又悄悄给母亲准备下寿衣。

有一天，天已二更，灯光荧荧，神思昏昏的董氏强睁双目，只见蒲松龄眼含泪水守在床前。董氏老夫人呻吟道：“累煞儿啦！”

从此，董氏日渐沉重，不久便与世长辞。

天性至孝的蒲松龄失去老母，痛摧心肝，第二年，他四十二岁生日时，又写下《降辰哭母》，思母之情，如丝如缕，不可断绝：

此身何役役？年年客他方。

去岁当此日，旋里拜高堂。

老母缘新归，懽喜话农桑。

……

因言“庚辰年，岁事似饥荒。

尔年于此日，诞汝在北房。

洗儿抱榻上，月斜过南厢。

逡巡复尔许，晓鸡始鸣窗。

念儿曾几时，儿女已成行？”

……

慈母去世，已令人痛心，更令蒲松龄难堪的是，兄弟连像样安葬母亲的钱都没有！四人泪眼相对，一筹莫展。幸好王观正倾囊相助，借给蒲松龄一笔钱。蒲松龄的母亲才得以体面地入土为安。王观正的侠义之举深深埋在蒲松龄心中。大灾之年，一粒粮食都十分珍贵，蒲松龄觉得自己像分吃了别人赖以存活的粮食。更令他尴尬的是，这笔安葬母亲的费用，时隔六年还不能归还。王观正虽出身贵族，实际是拆东墙补西墙帮蒲松龄。康熙二十六年（1687），王观正的儿子结婚需要用钱，因蒲家仍没还债，家人就埋怨王观正。蒲松龄得知此事，心里过不去，写了首题目超长的诗《薄有所蓄，将以偿所负，又为口腹耗去，深愧故人也，慨然有作，情见乎辞矣，寄怀王如水》。

老母故去，兄弟皆不富裕，更让蒲松龄担心的是妹妹的处境。

蒲松龄的妹妹嫁了个不务正业的匪人，只知吃喝嫖赌，常年游荡在外，可能犯了罪想逃脱惩罚，或赌输了钱没法还，忽然跑到河北，转籍为旗人。根据清朝廷“逃人法”规定，投靠到旗下的汉人，本人及妻子儿女都要变成“包衣”即奴隶。逃亡者要由当地官府严加追查。此时蒲松龄之妹已至少有四个孩子，两个年幼的女儿还不懂事。大儿媳表示：死也不离开淄川跟着入旗。大儿子一点儿办法没有，只会对着母亲哭。蒲松龄的妹妹只好来求在淄川有声望的三哥帮忙。蒲松龄写下长诗《怜妹》：

汝生何不辰，坎坷遭沛颠。

少小嫁夫婿，无异豺与鸢。

蒱博游荡子，数日无炊烟。

……

忽归自陈说，投旗在幽燕。

邑帖呼妻孥，絫絫相株连。

……

一向主张“片纸不入公门”的蒲松龄，为了亲妹子，只好觍着脸，向当时的县令求助。无奈向县令求情没得到期望的效果。清初“逃人法”很严，县令不可能为了位知名秀才，就办对自己的前程大为不利的事。蒲松龄的妹妹最终还是哭哭啼啼地跟着夫婿迁到遥远的河北。

蒲松龄感叹胞妹不幸，写下《凤女》：

凤女误媒，嫁于鸱乌。

攫食无所，携妻迁雏。

雏子有雏妇，誓不从其夫。

遥遥千里何时徂，细语小声哭呜呜。

从此，聊斋诗文中再也找不到这位可怜女子的踪影。

第十五章 毕府的聊斋知音

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初馆毕府时，《聊斋志异》已编成书，按照惯例，如果一本书写了前言，就意味着这本书已完成。如果作者继续写作，将是其他书了。后世研究者将康熙十八年定为《聊斋志异》初步成书年代，当时蒲松龄是不是也认为《聊斋志异》仅是“初步”成书，并非“就此搁笔”？却未必。很大可能是：蒲松龄因为多次乡试铩羽，且要到显宦毕府坐馆。于是打算将已写好的故事编成书，把“鬼狐史”放下，专心教人子弟、攻取功名。

值得后世读者和文学史庆幸的是，康熙十八年，蒲松龄进的是毕家，《聊斋志异》这辆车非但没有就此刹住，反而加快运转。曾因写小说饱受朋友（如张笃庆、孙蕙）劝阻的蒲松龄，在西铺意外地获得了相对宽松的小说创作环境。毕府上上下下都喜欢读聊斋故事，喜欢将自己的见闻告诉聊斋先生，甚至喜欢动手，或写聊斋故事，或帮助构思聊斋故事。《聊斋志异》不仅不是蒲松龄的过失，反而成了他的荣耀，成了他受人尊重的原因。大概蒲松龄自己也始料未及。西铺三十年，《聊斋志异》佳作迭出，终于成为中外文学史上弥足珍贵的洋洋巨著。

一 毕际有的“文化沙龙”

毕府的聊斋知音，首先要从蒲松龄的馆东毕际有说起。

毕际有热心写作，做山西稷山县知县时，著有《晋游日记略稿》；在通州做官，与江南名士陈维崧等诗赋往来；离开官场回到淄川，参与《淄川县志》修撰；隐居西铺后，他过起类似陶渊明、屈原的生活。

为什么说毕际有过的是“类似”陶渊明、屈原的生活？因为，陶渊明是古代隐士的代表，屈原是古代忧国忧民的士的代表。毕际有虽然赋闲，却既不像陶渊明那样清贫乃至穷苦，也不像屈原那样愤世嫉俗。退休西铺后，毕际有不像唐梦赉，退了还关心国事，为当局建言献策。而是靠着丰厚的家底，甘做贾宝玉那样“无事忙”的“富贵闲人”，忙着游山玩水、下棋养花、请客饮酒。毕际有好客，不论做官的还是普通百姓，一视同仁、热情招待。他在毕府请缙绅雅士，请达官贵人，也请布衣乡亲，张灯设筵，笑语喧哗。因为毕际有风雅好客，不断有各种人来毕府聊各样事。海阔天空，天南地北，民间风俗，官场轶闻，无所不谈，无奇不有。这时，蒲松龄总会在座。因为毕际有是从知州任上退休的，通州知州比淄川知县的地位要高一些，地方官员不敢小觑。新知县到任都要到毕府做礼节性拜访。这种应酬多了，年事渐高的毕际有懒得接待，一般派西宾代表，或者毕际有礼节性“接见”后退场，由西宾继续陪坐聊天。表面上看，是毕府有学问的西宾代表或协助毕刺史接待客人。时隔几百年，在聊斋研究者看来，毕际有岂不是为蒲松龄办起个若干年一贯制、免费提供写作素材的“文化沙龙”？这对于阅历有限、视野受限的乡村穷秀才，何等可贵？作为作家，蒲松龄最可贵的是“闻则命笔”。听到什么新奇事，先记下来，再琢磨、构思成聊斋故事。毕际有哪些亲朋好友曾给蒲松龄提供了哪些素材、导致哪些聊斋名篇产生，是值得研究的趣事。

毕际有本人就支持蒲松龄写小说，主动提供素材。他告诉蒲松龄：当年他的父亲毕自严（毕民部）到陕西做洮岷兵备道，千总杨化麟来迎接。有人在路旁小便。杨千总射出支羽箭，把那人吓得边跑边尿了一地：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有千总杨化麟来迎。冠盖在途，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聊斋志异·杨千总》）

寥寥百余字，一个下级军官逼真活跳，既是武艺高强射箭高手又是可恶的卖弄专家，为在新上任的长官前露一手，把普通百姓性命当儿戏。

毕际有大概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干脆亲手写两篇，放进《聊斋志异》：有一只聪明的八哥在主人遇到困难时，想将困难“嫁祸”有权有钱者，“教唆”主人假装将自己卖给亲王，再金蝉脱壳，回到主人身边。聪明机智的小鸟跃然纸上，成为聊斋别具一格的美妙生灵。这篇《鸲鹆》和《五羖大夫》，蒲松龄都在篇末注明“毕载积先生记”。载积，是毕际有的字。

本来毕际有在通州被冤枉罢官，上司调查后翻案，毕际有可复职。其妻王氏劝他：既知道宦情险恶，就不要再重涉官场，追求什么“舞彩之乐”啦。毕际有接受夫人意见，高卧园林，享受天伦之乐。王氏对家庭教师宽厚和气，从不对蒲松龄提任何严苛要求，蒲松龄形容她对自己“岁容南郭滥竽吹，日依东窗布被拥”。王氏喜欢夜晚坐灯下边喝茶边谈古事，或让孙子在灯下读野史听。她也是聊斋创作的热心支持者。

《聊斋志异》写到王家一些趣事，如《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马有主计仆，家称素封。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调笑于侧，仆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余资置葬具而瘗之。此可为负欠者戒也。

欠债还钱，理所当然。生儿育女是正常人生经历，儿女是家庭希望和乐趣，《四十千》却说儿女是讨债的。这个故事会不会是毕际有夫人絮絮叨叨给毕家子孙讲的“因果”，再由学生传给教书先生？蒲松龄到西铺坐馆时，王氏的从侄王士禛正在写《池北偶谈》。而《池北偶谈》与《聊斋志异》有不少篇章取材类似。王氏内闱免不了亲戚女眷来来往往。女人们见面免不了说东家道西家，家长里短、飞短流长，耸人听闻、添油加醋。她们的见闻传给毕际有或毕家子弟，由他们传给蒲松龄，再容易不过。这样一来，毕府女眷岂不也成了向蒲松龄提供写作素材的女性“文化沙龙”？

连毕府佣人也参与到给蒲先生讲故事的行列。一位女仆讲了个她自己家的怪事：大伯哥祝老头死了，放心不下老伴，怕丢下她一个人，落到儿子媳妇手里，吃饭穿衣都靠儿辈施舍，活着没啥意思。祝老头又活转来，要老太婆跟他一起死。老太太在老头身边躺下，子女还笑他们。哪想到，一会儿，老太太笑容忽敛，接着两眸俱合，好长时间没动静，好像睡着了。子女近前一看，身上都凉了！蒲松龄在《祝翁》篇末注明：“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祝翁》这个似乎怪异的故事引起蒲松龄对“老有所养”社会难题的深入思考，创作了俚曲《墙头记》，成为最有影响的聊斋俚曲，至今仍是吕剧、五音戏、梆子戏、柳子戏、茂腔等多个地方剧种的保留剧目。

二 为毕际有易菊与《黄英》问世

仅仅爬梳类似《鹆鸲》《杨千总》等琐闻轶事，毕府对《聊斋志异》的影响只算浅层次，如果注目《黄英》等聊斋名篇，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傲霜挺立的菊花，向来是中国文人高洁秉性和高雅生活的象征。屈原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表达道德的勤修。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去彭泽令，隐居躬耕，采菊东篱下。菊花最贴近蒲松龄思想趣味，蒲松龄认为它是脱离世俗的隐逸花，有欺霜雪的傲骨和不以脂粉取悦于人的冷艳，“犹存傲骨欺霜雪，羞散柔芳较麝兰。”“不似别花近脂粉，辄教词客比红妆。”蒲松龄终生爱菊，聊斋诗记载，蒲松龄年轻且经济条件较好时，在自家院里栽培菊花，重阳时节与朋友在自家菊畦旁边喝酒赏菊，喝得醺醺大醉，连鞋子都掉了。分家之后，蒲松龄不能在父亲羽翼之下舒服度日，只能外出“打工”，为糊口到缙绅之家坐馆，连自己孩子的课业都顾不上，更甭说回家种菊了。

蒲松龄到西铺后，遇到毕际有这位痴情“菊友”，是意外之喜。

蒲松龄替毕际有到济南寻找菊种，启发聊斋新构思，更是喜上加喜。

康熙三十年（1691），毕际有听说济南东流水某家有好菊花品种，请蒲松龄跑趟济南，带着毕家稀有菊花品种，前去交换。蒲松龄写下《辛未九月至济南，游东流水，即为毕刺史物色菊种有小引》送给东道主：

主人亭榭近芳洲，竹树苍苍景物幽。

院背高城临户见，溪穿小苑入墙流。

菊畦恨不宽盈亩，山色何当更满楼？

鸡犬遥闻仙境异，桃花疑在水西头。

东流水人家耐人寻味。他“胜传东国无双地”，在山东首屈一指，因为什么？菊花。这家有异种菊花者，既非达官贵人，亦不像读书士子，倒像做生意的。官员书生爱菊花，会互相饮酒赏玩，友情赠送，不会采取交换方式，商人却可以，交换是金钱交易的补充形式。这户人家住的五龙潭旁东流水，恰好是旧时济南商户聚集之地。古人做官的门前需要有通衢大道，便于走八抬大轿。经商者所居街道却要窄隘，便于聚宝，免得财气外溢。这户东流水人家“扉临隘巷”，符合古代对商铺所在地的要求。蒲松龄夸奖这户人家亭榭楼台，竹林小溪，主人是否官高位显、学富五车、出口成章，是否冠带中人、风雅中人、读书士子？无一字题及；蒲松龄远道而来，主人也不设宴招待，只给上茶。按照蒲松龄的习惯，如果对方是官员或书生，他写诗时总得有一两句称赞其为官清正或文章高明。关于东流水的诗里，这类常规客气话一句也没有。这就说明，这户人家“特长”不是做官，不是读书，关于官员和书生的恭维话一句也用不上。蒲松龄不是代表毕际有拜谒官员或老友，只是来交换菊种。毕际有酷爱菊花，而这一家可以给他不断提供新品种。这家的菊畦虽然不是很大，但是种了很多菊花，其门前，有长者之车、达官之马。他们来做什么？难道这么多人都拿着自家菊花来交换吗？不可能，那么……

只有一个解释：这些人是来买菊花的！

东篱黄花可以卖钱？卖菊花可以发大财？就像这东流水人家？！

可以想象，终生爱菊的蒲松龄发现了卖菊花的CEO，如何百感交集。

说与蒲松龄打交道的人是因为卖菊花发财致富的商人，是否牵强附会？应该不是。因为蒲松龄诗句提供了清楚明白的“证辞”：“携来佳种容相易，金谷重寻太尉家”。“金谷”是对晋代巨富石崇的称呼，这是恭维东流水人家像石崇那样有钱；“太尉”乃兵部尚书，此处代指户部尚书毕自严。蒲松龄来办事，打的不是毕际有的刺史旗号，而是刺史他爹的尚书旗号。这两句诗对东流水主人带点儿“忽悠”之意，“我带了好的菊花品种来与你交换，你这有钱人的花可就改换门庭进尚书府啦！”

为刺史物色菊种闯进菊花种植专业户，对“万物皆可为小说家负弩前驱”的蒲松龄说，真是见世面、开思路的旅行！《黄英》破土而出。

与许多聊斋故事类似，《黄英》新酒装在聊斋书生与精灵爱情故事旧瓶中。但菊花花痴马子才与菊花花神黄英的故事，与一般爱情故事迥然不同。他们是恩爱夫妻，却没有一见钟情、两地相思，没有卿卿我我、吃醋拈酸，没有父母棒打鸳鸯……聊斋爱情故事的通常纠葛，哪样也没有。他们之间却有持久的思想交锋：菊花就不能卖吗？穷就清高、富就恶俗吗？用个人能力致富有何错？男人和女人谁是家庭主宰？

这种交锋结婚之前先在两个朋友间展开。酷爱菊花的马子才把有同样爱好的黄英姐弟请回家居住。陶三郎把马子才低劣菊种理得异彩纷呈。黄英姐弟穷，马子才常接济他们。陶三郎说可以卖菊花过日子。马子才说“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陶生说：“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陶三郎艺菊致富，把卖菊事业发展到全国。马子才娶了黄英后，黄英继续做菊花生意，家里越来越富裕，享用超过王侯。马子才却不自在了：

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

马子才持传统男性观。封建社会女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黄英不仅养活自己还养活了丈夫，反而伤害了马子才男子汉自尊心。按士子传统观念，金钱是污人清白的“阿堵物”，从商是追逐铜臭，躬耕南亩才清高。黄英表示：劳动致富，活得舒心，为陶渊明争气，何耻之有？

《黄英》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菊花花神现身：

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

“醉陶”是不是蒲松龄用毕刺史菊花从东流水交换来？可能吧。

康熙四十三年（1704），毕际有已离开人世十一年，蒲松龄又游东流水，再次来到财大气粗的艺菊人家。石崇般主人没出面，一个拖着鼻涕、邋遢傲慢的仆人给访客打开大门。蒲松龄诗歌题目《邱子行素师弟邀游东流水》，再次证明，东流水人家不是达官贵人，不是读书人家，是可以“邀游”的菊花市场。有谁能想到，一家气焰熏天的商户，竟影响到优美深邃的《黄英》产生？

三 由《黄英》及《小二》《刘夫人》《王成》

追索《黄英》可能的构思过程，我们可以体会到，天才作家如何从别人看过一千次的东西，与时俱进发现完全不同的内蕴？如何从日常生活似乎微不足道的事比如文人爱菊，延伸到社会重要问题比如经济发展如何颠覆封建家庭伦理关系？蒲松龄真不简单。马子才和黄英之争，不是夫妻小口角，是新旧思想交锋。吴组缃先生《颂蒲绝句》点明含义：

封建之基是小农，抑商政策致贫穷。

黄英艺菊食其力，甲第连云气若虹。

因一次似乎风雅的寻菊之行，构思出既优美又深刻的《黄英》，说明作为名标青史的作家，蒲松龄的思想多具有穿透力和前瞻性。清初社会发展的形势，社会生活的本质，时代的、思想的新桃换旧符，在《聊斋志异》尽收眼底。马克思说，英国小说家狄更斯、萨克雷向世界揭示政治社会的真理，比起政治家政论家道德家合起来还多。恩格斯说，巴尔扎克的创作比当时的政治经济学、历史学、统计学的大量统计更有力。从蒲松龄的创作看，这些话真有道理。

巴尔扎克说过：“从来小说家就是同时代人们的秘书。”蒲松龄这位“秘书”，用《黄英》写商品经济的“新绿”，写商品经济冲击下知识分子的不知所措。与《黄英》类似的还有《小二》《刘夫人》《王成》。这几篇作品都说明穷居乡村的蒲松龄如何在经济繁荣场景上挥动自己的如椽巨笔。终生乡居的穷秀才如何能有这样的观念？不能不考虑蒲松龄所处的时代和地理位置。清初，齐鲁之邦经济上率先繁荣。这里水陆交通发达，京城数日可至，京杭大运河穿境而过，贸易接五湖四海。在经济动力的推动之下，人们的思想、观念自然会发生相应变化。这些变化被敏感的作家蒲松龄捕捉到聊斋里边。

《小二》实际是农民起义失败者的创业故事。少女小二和丁紫陌从白莲教营垒逃出，迁居益都西鄙，办陶瓷工场。因为小二擅长经营，工场越办越大。小二的工场以奇取胜，及时推出新产品，她的产品价格贵却卖得快。赏罚分明的管理，使她的事业如旭日东升。年轻慧美的小二俨然女强人，懂经济，善管理，谙心理，会调剂：

女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着弈，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赍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妇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

这个崭新的聊斋女企业家形象是商品经济繁荣的产物。《小二》之深刻，在于映现了传统守财地主向享乐型资本家过渡。同样深刻的，还在于《小二》反映了两性因经济地位变化渐趋平等的家庭生活。男女经济地位的平等，使小二不再是男人的附庸。

《刘夫人》是人鬼合作经商创业故事，人鬼同心，其利断金。廉生读书考不上功名，偶然遇到的刘老太，把自己积攒的八百两银子交给他，让他经商。廉生成了巨富，娶了美妻。他每次向刘老太汇报经商收获，刘老太都未卜先知。最终刘老太将廉生经商赢利的五分之二分给她两个不成才的孙子，其余留给廉生。此时廉生才发现，刘老太是妻子的外祖母，去世已久。刘老太拜托他代为经商求利时的大宅第是坟墓。《刘夫人》创造了历经沧桑、成熟老练、智谋过人的“女鬼强人”形象。她是鬼，却担负起人世间男子未必能担当的责任，像在大帐里摇羽毛扇的诸葛亮，指点廉生商海冲浪，运用超强能力帮助不成器的后代兴旺家业。

《刘夫人》中指导廉生发财致富的是鬼祖母，《王成》中指导王成发财致富的是狐祖母。像王成这样虽懒却诚实的人物侥幸致富，堂而皇之登上聊斋舞台，是时代风云的反映。蒲松龄不是目光如豆、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二分地的“小农”，不是只关心自己能否读书做官的“拘儒”，他放眼整个社会，关注国计民生。《黄英》《小二》《刘夫人》《王成》以生动有趣的描写，提供一幅清初商业经济真实、生动、丰富的画卷，具有高度的社会认识价值和思想价值。

四 毕怡庵诌《狐梦》·蒲留仙造《绛妃》

在毕际有影响下，毕家充满文艺气氛，毕家子弟都乐意把见闻告诉蒲先生，让他写进书中。于是《聊斋志异》出现若干篇有毕府“聊斋粉丝”参与的故事，有的还成为相当著名的篇章，如《狐梦》和《马介甫》。

《青凤》是给蒲松龄带来声名的早期作品。《狐梦》写毕际有的侄子毕怡庵向往青凤从而梦遇狐女，与狐女三娘结婚。狐女们邀请毕怡庵梦中相会，于是有了梦中之梦。狐女三娘拜托毕怡庵请聊斋先生把自己写进《聊斋志异》。这是蒲松龄“自神其文”之作。

《狐梦》梦中狐仙酒具大变小，小变大，髻扣变荷盖，罗袜变莲杯，荒诞有趣，堪称开《红楼梦》刘姥姥栊翠庵饮茶的茶具之先：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旁，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冷冰也！”遂起，入室易舄。

《狐梦》篇末注明“康熙二十一年（1682）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讲述遇狐仙之梦。小说最后幽了一默，狐女三娘对毕怡庵说：“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似乎毕家男子与狐狸精打交道不少。

毕怡庵是确有其人，还是蒲松龄托名？如果不是托名，毕怡庵是哪个？“叔兄”是哪个？蒲学界一直有不同看法。有的研究者认为毕怡庵是虚构的，因为从毕氏族谱上查不到他。有的研究者则认为毕怡庵实有其人。章培恒先生一九八○年在《〈聊斋志异〉写作年代考》中就说毕怡庵不可能是虚构的：

当时毕际有还活着，毕氏又系当地大族，毕怡庵若不是确有其人，蒲松龄决不敢任意给毕际有捏造出一个侄子；因为在封建宗法观念的支配下，这会引起毕际有及毕氏宗族的公愤，闹出乱子来。

有几位研究者认真考察毕怡庵到底是谁。其实不管毕怡庵是谁，甚至于他是不是虚构的，都不影响对《狐梦》的评价。《狐梦》是蒲松龄自得其乐的作品，也是聊斋小说艺术巅峰之作。它有三个杰出之处：

其一，它是将狐狸精故事与梦境结合起来的佳作；

其二，它是继承前人“梦中有梦”构思的佳作；

其三，《青凤》写活一个狐女，《狐梦》创造了精彩狐女群像。毕怡庵遇到的几位狐女年相近貌相若，同中存异，开口解颐，活灵活现。

蒲松龄在绰然堂琢磨出《狐梦》，难能可贵。

蒲松龄在绰然堂琢磨出《绛妃》，不同凡响。

这个梦中花神故事有明确时间：癸亥岁，即康熙二十二年（1683）；有明确地点：毕刺史绰然堂。为什么蒲松龄会梦遇花神？因为毕刺史家花木最盛，蒲松龄常跟随刺史游玩，有一天游累了，回到绰然堂，刚上床，就梦到两位被服艳丽女郎来请，原来是绛妃请他写一篇《讨风神檄》。绛妃就是花神，她要讨伐总把鲜花吹得七零八落的“封（风）家婢子”。小说大量篇幅是代花神写的檄文。檄文洋洋洒洒，以形象笔法写风的历史，风的肆虐，巧妙地运用虞帝、宋玉、刘邦、汉武典故，说明风如何邀帝王之宠捞取政治资本起家，以一系列故实写风的狂妄无比和暴虐之极。风“纷红骇绿”、“埋香瘗玉”，害得群花“朝容夕悴”。檄文最后号召“兴草木之兵”，蒲柳兰桂、东篱处士，大树将军，共怀义愤，共战狂风。“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绛妃是谁？骆宾王式檄文是聊斋先生逞才肆笔，抬文士身份，成得意文章？非也。檄文乃另一《聊斋自志》。檄文处处写风，无一处不写风，又处处写世，无一处不写世。风为谁？恶势力，官虎吏狼也。是什么像风吹落花把蒲松龄出将入相、造福黎民的理想吹得烟消云散？是什么把本该为民造福的父母官变成“虚肚鬼王”？是号称“盛世”下的魍魉吏治。是什么把蒲松龄珍爱的人间真情变成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乌眼鸡？是口头上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大人先生。蒲松龄要用一管之笔，与黑暗世道展开殊死搏斗！要用自己的良知，替善良民众和知识分子，销千年之冤、万古之恨！绛妃，非花神，蒲松龄自谓也。

美国著名哲学家罗伊斯说：“全部哲学就在于了解我是谁，我是什么，以及更深邃的自我是谁。”他进一步说，“这个真实的自我是无限的、无涯的、浪漫的、神圣的，只有诗人和各种天才能在梦境中把握它。”

《绛妃》是蒲松龄天才的自我分析，浪漫的自我表现，神圣的自我寄托。所以才写得笔酣墨饱，激情满纸。西铺坐馆，蒲松龄不论再写出多少深刻的聊斋名篇，《绛妃》的重要性首当其冲。

五 毕世持等毕府子弟

毕家子弟与蒲松龄保持良好关系的不少。其中最为密切的，是毕盛钰、毕盛统、毕世持。

毕盛钰，字振叔，是毕际有三弟毕际孚（字信涉）之子，按叔伯兄弟排行老八，故蒲松龄有时称他“毕八兄”。蒲松龄到西铺坐馆时，毕盛钰年方弱冠，以三试第一中秀才。他经常跑到伯父家向蒲松龄请教。蒲松龄自称“谬备师事行”，并认为毕盛钰“大才自不群”，是毕家子弟中很有可能在科举上出人头地者。但毕盛钰直到康熙三十九年（1700）才在乡试中副榜，蒲松龄为其鸣不平。毕盛钰在济南有宅第，蒲松龄到济南时常住在他家里。蒲松龄乡试落榜，也首先受到毕盛钰劝慰。

毕盛统，字子帅，是毕际有叔弟毕际彦的长子。蒲松龄在康熙初年就与他相识，西铺坐馆后，与毕盛统来往更密切。毕盛统胸无城府、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对朋友藏着掖着。蒲松龄与他格外投缘，就像《留别毕子帅》写的，两人“相违五日便相思，每到相逢未忍离”。两位好友“桥上送别”特别感人。毕盛统住在万家庄，西铺在其南边，二村之间有一溪。毕盛统到访尚书府后离开，蒲松龄总送他到桥上。短暂分别，两人依依不舍。“桥上依然南北路，千条杨柳尽鬖鬖”。毕盛统科举失利，积忧成疾。康熙四十一年（1702）蒲松龄写了首题目奇长的诗《久不晤子帅，三月十七日相过，流连日暮，分手曰：别矣，五月四日可再晤矣。至念九日，讣音忽至，而窀穸之期，适是所订再晤之辰，悲哉奇矣》。毕盛统与蒲松龄分手时订下再见时间，竟然就是他下葬的时间！两位好友像古代梦魂相通的挚友！无怪乎聊斋故事多次出现朋友间魂魄相随的故事。

毕世持，字公权，是毕自肃的曾孙，本是毕家最有希望登进士榜、金殿对策的奇才。康熙十七年（1678），毕世持成为山东解元，名声鹊起。同榜第二名为著名诗人赵执信。王士禛欣赏毕世持，其《文学毕君子万、解元公权家传》记载，毕世持幼年就有神童名声，文章写得漂亮，在齐鲁、吴越、闽楚各地传诵。后来毕世持三次入春闱考贡士都飞鸿铩羽，终于气出病来。康熙二十六年（1687）春，其父毕盛育去世，毕世持悲痛不已，数月后亦卒。赵执信《怀旧集》写道：

淄川毕世持公权，少有隽才。康熙戊午乡书，山左之文冠天下，公权为举首，余次之，齐名相善。后三上春宫不见取。其文清深幽异，俗流浅识莫能窥也。由是愤郁遂卒，年不满四十。

蒲松龄沉痛悼念这位毕家才子，为毕世持遗著《困傭诗》写跋：

公权天分绝人，而其生平多病善思。每忆亡书，或字句不得，辄辗转终夜达旦，困顿至不可起。同人论其为文，如独茧抽丝，亦可以想见其为人矣。生平口不言诗，偶一作，亦稿而投之箱簏，不甚示人，故人亦罕见之。今人琴去矣，搜得其吉光片羽，读之铿然，悲凉尖颖，直将前无古人也者。使假之数年，逸以翰苑，王李之帜何足拔，钟谈之坛何足登哉。

蒲松龄写了八首《挽毕公权》，其中第一首：

才人声望压何刘，遽去修文白玉楼。

文字论交如一日，溪山回首竟千秋。

魂能填海终遗恨，土到成花亦含愁。

未至东皋先涕泪，于今不敢过西州。

蒲松龄认为，毕世持的才气足以压过《梁书》记载的文学士何逊、刘孝绰，没想到却像李贺一样被上天早早就召到天上给白玉楼写记了。自己与毕世持是多年的文字之交，哪儿想到一回头工夫，好朋友就没了。毕世持的灵魂还能像精卫那样衔木填海反抗不公平命运吗？埋在土里的英灵就是化为美丽的鲜花也还会含着忧愁吗？到了埋葬毕世持的东皋高地，眼泪止不住哗哗流，连毕世持家的门口都不忍心经过了。

本来毕世持完全可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朋友都期望并相信他会“玉堂垂大业”，没想到他竟在科举中一再失利，郁郁不乐，年纪轻轻就骑鹤而去！蒲松龄认为，死了毕世持这样的年轻才俊，绝不止是毕家的损失，毕世持的遭遇，是整个社会有才能读书人命运的缩影：

生将玉树委荆榛，海内谁能步后尘？

……

直将风雅沦千古，岂止萧条在一门。

……

死原宇宙难堪事，君自国家可惜人。

第七首写淄川文人每到聚会时总会想到毕世持，回忆到他的风采、他的高雅谈吐，感叹：毕世持的文章写得可真好啊。蒲松龄觉得自己与毕世持像有三生约，总会在梦幻中见面，没想到这次看到的是毕世持被荒草淹没的坟墓！乡试再次铩羽而归，听到邻家凄凉的笛声，眼泪禁不住流下来：

每逢雅集倍思君，议论丰标都不群。

抽尽文思真如茧，遗来墨气欲成云。

空花幻梦三生约，荒草斜阳六尺坟。

铩羽东归人不见，一声邻笛泪纷纷。

蒲松龄想象：毕世持本来就是李白一类天上谪仙，现在果然骑鲸走了，将来还能在神仙住的地方找到他吗？毕世持去世，毕家本来指望他光大门楣、进翰林院，彪炳文坛，成了画饼，现在是七十岁祖父既要哭英年早逝的孙子，又得照顾年幼的曾孙。蒲松龄转而想到自己：虽然还活在人世，但如此不得志，又比已经离开人世的毕世持强多少？他居然说，“君已成名我尚贱，未知生死更谁强？”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毕世持毕竟做了举人。

死了的举人也比活着的秀才强，多可怕的精神境界！

毕盛钰、毕盛统、毕世持，蒲松龄在毕家的三位好友在科举路上不同程度的不得志，他们的才能，他们的不幸，他们对世事的愤懑，引起蒲松龄思考和联想。《聊斋志异》那些才华出众的书生，贾奉雉、于去恶、宋生、张鸿渐……有多少人物以毕府子弟为原型？有多少细节直接采自毕府子弟的现实人生？有多少故事是由毕府子弟遭遇引起联想？……很难弄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蒲松龄与毕世持等毕府子弟的亲密接触，聊斋读书人不会那么丰富多样。

聊斋著名泼妇故事《马介甫》存有蒲松龄手稿。故事结束时，这个“出类拔萃”的悍妇改嫁屠夫，受百般折磨。屠夫死了，她想再回到昔日丈夫杨万石身边，被万石侄儿阻挠。泼妇这个结局，是毕世持写的。蒲松龄苍劲有力的墨迹记录下“好友捉刀”的事：

（尹氏）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侄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

正雄心勃勃向进士努力的毕世持，也关注蒲松龄写聊斋，忍不住跃跃欲试参与进来。这位八股文高手的制艺文到底如何？后世读者很难得知，但从毕世持代蒲松龄写的《马介甫》结尾可以看出，毕世持构思小说情节和驾驭文字才能堪与聊斋先生媲美。

假如毕世持也像蒲松龄，管他什么功名浮云，著书立说写小说要紧！也写一部《毕府笔记》，中国小说史上或者又会多一位高手？

然而，历史不能假设，人生不能像电脑文件，删掉重来。可惜！

六 《马介甫》和《与王鹿瞻书》

《马介甫》大约写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左右。篇末《妙音经续言》堪称古代“妒妇典故集成”。说明《马介甫》是蒲松龄思考“家暴”、“悍妇”的最终成果。蒲松龄在《夜叉国》中曾说“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他颇为关注“床头夜叉”这一特殊社会现象。《江城》《马介甫》《阎王》《邵九娘》都是这类名作。《马介甫》尤有代表性。小说描写泼妇尹氏和懦夫杨万石的家庭矛盾，面面俱到，精彩之至。尹氏把公爹当奴隶，将妾打得崩注坠胎，吓得小叔子投井而死，逼走弟妇，虐待丈夫无所不用其极。杨万石的朋友马介甫看不下去，要杨万石把悍妻休掉。杨万石不敢，马介甫只好施出狐仙法术，给杨万石用“丈夫再造散”，这是一段中国古代小说从未有过的谐趣描写：

开箧，出刀圭药，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哳犹骂。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

“丈夫再造散”药力一过，杨万石又回复懦弱无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遗憾的是，聊斋“丈夫再造散”秘方没传下来，否则，药企能发多大财。当今之世，丈夫而巾帼者，丈夫而不及巾帼者，多么需要这神奇的药！

《马介甫》是蒲松龄生活中真实人物的漫画式再现。具体地说，是对好友王甡家事的“扩大化”描写。王甡是蒲松龄青年时代郢中结社的好友。蒲松龄南游宝应时，王甡恰好在瓜洲为人做幕宾，蒲松龄还写过怀念他的诗。王甡的妻子是个泼妇，她把公爹从家中赶出去。蒲松龄听说王甡之父病重弥留，王甡却不去看望，大义凛然地写信批评王甡听任妻子河东狮吼，将父亲轰出家门，听到父亲在旅店病重弥留，也不前去探望。气愤地给老朋友下达“最后通牒”：

请速备材木之赀，载星而往，扶櫬来归，虽已不可以对衾影，尚冀可以掩耳目；不然，迟之又久，则骸骨无存，肉葬虎狼，魂迷乡井，兴思及此，俯仰何以为人？

小说《马介甫》与书信《与王鹿瞻》有明显联系，尹氏如何在家中施暴，却靠蒲松龄想象，还可能有毕府朋友为他“攒素材”。绰然堂上，石隐园里，你一言我一语、你一事我一事、你一枝我一节，共同就妒妇话题闲聊。聊得高兴，浮一大白。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蒲松龄写作时思如泉涌。

《马介甫》是蒲松龄对“悍妇”带总结性思考的作品。蒲松龄是学者型作家，他写小说，不管写什么内容，首先要弄明白，在这个题材上，前人创造过哪些故事？有哪些约定俗成的典故？有时蒲松龄像现代学者做综述，把前人观点罗列出来。如《绛妃》集中古代关于风的典故，可谓“风典”。《八大王》篇末“酒人赋”可谓“醉人醉鳖典”。《赌符》篇末写出“赌典”。很不起眼的短文《犬奸》篇末集中古代男女苟合典故，可谓“红杏出墙典”。《马介甫》篇末《妙音经续言》是“妒妇典”。想读懂聊斋这些准骈文形式的风典、酒典、赌典、妒典、淫妇典，需熟悉诗经楚辞、先秦诸子、六朝小说、唐传奇、《太平广记》《太平御览》等典籍。

七 毕家父子：同食友和类弟昆

蒲松龄在西铺待了三十年，先后有两位东家。如果说毕际有与蒲松龄“君子之交淡如水”，多是精神上交流；那么，毕盛钜与蒲松龄就更亲密，类似兄弟，毕盛钜也给蒲松龄更多经济帮助。蒲松龄与毕家两代家主的朋友般关系，是他能安心在西铺一住三十年，以全副精力创作、修改、最终完成《聊斋志异》的重要背景。毕府广泛社会联系所提供的见闻，毕府丰富的藏书，对《聊斋志异》写作更是不可忽视的有利条件。

蒲松龄虽然用《绰然堂会食赋》调侃毕际有的孙儿如何与老师同桌争吃，实际上，蒲松龄经常同桌的却是做爷爷的毕际有。蒲松龄称“十年同食友”。毕际有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去世，蒲松龄写《征挽毕载积先生诗序启》说毕际有去世是“兰玉方凋，一城无色；栋梁即折，万数非盈”。这固然是过誉之词，也说明蒲松龄对毕际有感情深厚。诗序启描绘毕际有是：为效法“二十四孝”中老莱子孝亲，回家乡专心孝养老人；因为留恋田园生活，放弃高官厚禄；刺史回家后，常到毕府下棋的，是街坊乡亲；不断到毕府赴宴的，少不了布衣百姓；只要好朋友来，刺史会整夜陪着喝酒；只要是有学问的人，不管做官与否，他都热情接待；刺史养的菊花，送给乡邻；刺史邀请大家到府上吟诗，传承屈原作赋的爱好；穿粗布衣服的客人从他这儿走了，刺史的钱也就散尽了；德高望重的客人来了，刺史总领着一起游园……退休知州成了地方上的“孟尝君”。

蒲松龄生病请假回到蒲家庄，没想到，毕际有就在他离开西铺后不久去世了。十四年同在一个屋檐下，同桌共餐，共游园林，饮酒谈诗，那是多么温馨的日子！现在，善良的“东家”再也见不到了。“年年花发子云居，此日登临泪满裾。”石隐园姹紫嫣红的菊花灿烂开放，酷爱菊花的毕刺史还能看到吗？绰然堂里毕际有收藏的书画棋琴还在，“量可消除天下事，志将读尽世间书”、曾在五狼山旁任职的“尚书公子五狼君”哪儿去了？听到绰然堂外传来脚步声，蒲松龄甚至怀疑，是不是“老后生涯棋局里，闲来情结菊花中”、“玉骨珊珊”的毕刺史又杖藜回来？他以深挚的感情，写下八首《哭毕刺史》。

组诗之七似乎向泉下的毕际有倾诉心声：总与您一起衣饰随便地坐在一起谈古论今，您居然骑鲸升仙而去！临别时还与您谈整整一宿，没想到再回到西铺就永远看不到您了。您有那么多的孙子足以发扬尚书府的光荣，有那么孝顺的儿子让母亲安享晚年。像您有这么好的名声、这么高的寿数，驾鹤而去，有什么遗憾？苦的是留在世上的朋友：

商今略古日科头，一旦骑鲸赴玉楼。

临别清谈还竟夕，谁知永诀已千秋。

孙多业足光先德，子孝犹堪解母愁。

名寿如君复何憾？伤心最苦在离忧。

组诗之八回忆毕际有凡事求尽善尽美、爱书如癖、风雅通达，描写自己的丧友之痛：

形骸疏脱岁寒心，回首生平思不禁。

物必求工真似癖，书如欲买不论金。

涕随挽曲声中堕，人向游仙梦里寻。

最悼十年同食友，不曾言别已分襟。

蒲松龄的悲哀，出于对毕际有为人的欣赏，他不像高官，而是高尚的文人：“剩得花魂殉逸骨，长留墨气作行云。”蒲松龄的悲哀，更落脚于毕际有对他的知遇之恩：“海内更谁容我放？泉台无路望人归。”说明，毕际有是“容我放”的人，是宽容、体谅并赞助蒲松龄搞文学创作的人，是聊斋知音。

毕盛钜接任毕府家长之位，是蒲松龄能长期留在毕家的直接原因。《淄川毕氏世谱》说毕盛钜人很聪明，精于翰墨，会理家，为人温和，乐善好施。《淄川县志》记载，毕盛钜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考取府拔贡，选授黄县教谕，但没上任。看来他既不差钱，也不太在乎官位。

毕盛钜是什么样人？蒲松龄《少年游·戏赠韦仲》写得生动：

深沉庭院画楼光，净几爇沉香。萱椿犹健，年华未老，玉树已成行。茂陵不惹白头怨，心地更清凉。终朝三醉，闻调双鹆，大是酒禽荒。

词乃初到西铺时写的。既是“少年游”，说明毕盛钜比蒲松龄小得多，大约还不到三十岁。蒲松龄形容毕盛钜生活优裕、父母健在，年纪不大，已有好几个儿子。尽管有钱，却不肯纳妾，最大爱好是养鸟和喝酒。

蒲松龄笔下，鹦鹉可变美妻，乌鸦可变贤妻，鹩哥能成书生生死之交的朋友。这么多长翅膀的精灵，与毕盛钜的爱好有没有关系？《鸽异》的美鸽是不是干脆就将毕盛钜喂的鸽子搬进了聊斋？

有两鸽出：大者如鹜，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两两相和，间杂中节。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

康熙三十六年（1697），到毕家坐馆十八年，蒲松龄有《赠毕子韦仲》诗五首。回忆起到西铺后受到的礼遇，得到毕盛钜关怀照顾的点点滴滴，蒲松龄很动感情。这组诗是蒲松龄西铺生活的实录。

第一首诗写自己与毕盛钜已一起待了二十年（实际是十八年），成了结义兄弟般的金兰之交。两人一起读书一起游玩。自己是疏懒的人，书斋堆满灰尘，书扔得乱七八糟。毕盛钜也容忍。初到毕家时，因为家境贫困不得不离家别妻小，年事渐长，家庭情况转好，想要离开，毕盛钜却一再挽留，将来真要走时大概不忍言别：

廿载金兰道义熏，青灯好月我同君。

寒炉拨火尘生案，懒性摊书乱似云。

暂到苦贫家易弃，久交垂老意难分。

年年援止情无限，只恐别时不忍云。

第二首诗回忆十八年来在西铺和蒲家庄之间跋山涉水，看惯西铺的山，看惯西铺的水。住在书斋也像住在自己家一般惬意，与学生产生父子情。弟子的孩子已长大，做老师的还把他们当成年幼无知的儿童教训：

马头三尺软红尘，东去西来道路频。

早径山高嵩似雨，浅滩风过水生鳞。

居斋信有家庭乐，同食久如毛里亲。

生徒抱子皆如许，犹当儿童提耳嗔。

第三首诗回忆起与毕盛钜十八年像亲兄弟一样。用两个典故比喻自己与毕盛钜的关系：一个是当年汉武帝置五经博士，在接近长安的鄠县社县等富豪住地，允许博士乘车；一个是冯谖先弹着长铗说“食无鱼”“出无车”想离开，后来却老于平原君之家。表示：我虽然疏狂，但心却像葵花向太阳一样，与盛钜毫无隔阂。有时大清早喝醉酒，竟然把学生当成儿孙：

宵宵灯火共黄昏，十八年来类弟昆。

博士乘车依鄠社，冯驩弹铗老平原。

疎狂剩有葵心在，肺腑曾无芥蒂存。

高馆时逢卯酒醉，错将子弟当儿孙。

第四首诗写道：与毕盛钜有多少时日相聚？回忆起年轻时的事恍如隔世。自己像梁鸿一样年轻时不肯接受他人帮助，老了却总接受朋友之助。毕盛钜就是困难时可依赖的良友。他像鲍叔牙对管仲一样待西宾。真想干脆把家搬到尚书故里，将来就依靠自己教的学生啦：

寒窗相对几何辰，握手惊看白发均。

每忆少年如隔世，偶谈往昔易沾巾。

梁鸿垂老因人热，鲍叔深交念我贫。

他日移家冠盖里，拟将残息傍门人。

第五首诗写道：天气很冷，总不下雪，白天像晚上一样雾蒙蒙。自己百感交集，愁得白头发更多了。愁什么？愁盛钜与自己关系太好。一年一年过去，深情永远不变。两人共坐窗前，月照梅花之影一人分一半，数载经常夜雨连床，有说不完的话，而眼看又到年底：

凝寒不雪昼常阴，百感中来自不禁。

愁趁衰情添白发，贫缘痴绪梦黄金。

半窗炤影梅花月，数载连床夜雨心。

落木萧萧冬又暮，一堂灯火两情深。

蒲松龄为什么突然在康熙三十六年年底写情真意切的组诗送给毕盛钜？为什么两人感情好反而增添愁肠？估计事情是这样：这一年，蒲松龄已五十八岁，已Ｎ次向毕盛钜提出：明年不来了。毕盛钜却总坚持：先生明年一定回来！毕盛钜的热情令蒲松龄在寒冬中感到温暖，百感交集。现在又到年底，还要不要提出辞职？如何说服好朋友不再挽留？

坐馆日久，蒲松龄稍生归意，毕盛钜必然盛情挽留，年年岁底都恳请蒲先生下一年一定回来。笃于友情的蒲松龄不忍言别，竟在毕家一直待到七十岁。从蒲松龄“鲍叔深交念我贫”诗句看，毕盛钜当家后，多次提高蒲松龄的薪酬，帮蒲松龄“脱贫”。学生跟蒲松龄感情极好，先生回家，学生总依依不舍送到桥边。

从毕际有到毕府帮佣，从毕盛钜到毕世持，有这么多“聊斋粉丝”存在，西铺坐馆，尤其是前十几年，成为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的喷发期。八卷本《聊斋志异》大约六卷以上在西铺写成。大部分杂著和俚曲，也在西铺完成。

第十六章 毕府的宾客们

作为毕府西宾，接待毕府客人成为蒲松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三十年间，他陪同或代表毕府主人接待过哪些客人？已难一一尽数。这些客人对蒲松龄的人生，特别是对《聊斋志异》产生过哪些影响？我们摘要道来。

一 举人袁藩与聊斋词

蒲松龄是文学多面手，诗词文赋小说俚曲样样精通。《柳泉居士词稿》存词一百零二首。康熙二十年（1681）前后，聊斋词创作出现短暂“热衷期”，与袁藩唱和词近二十首。

蒲松龄与举人袁藩成好友，乃因为毕际有的关系。

袁藩年长蒲松龄十三岁，淄川萌水人，字宣四，号松篱。康熙二年（1663）蒲松龄乡试落榜，袁藩中举。毕际有《袁孝廉传》说，袁藩中举后，曾到扬州、南京、山西潞安，“凡山川所历，无不托之诗歌抒其胸臆”。袁藩参加几次会试未成功。康熙十二年（1673）赴吏部铨选，考取知县，没得到任命，继续参加会试，仍未金榜题名。他写《秋日感怀次毕载积先生韵》自嘲：

举足畏途易惹嗔，人间何处可容身？

惜将文字全成错，笑把功名太认真。

一个总考不上贡士，一个总考不上举人，袁藩与蒲松龄同病相怜，很谈得来。《淄川县志》说袁藩“工翰墨，善谈笑”。而高谈阔论恰好与蒲松龄“喜人谈鬼”爱好符合。

康熙十二年，清朝廷有修各省通志计划。山东布政司命各县修县志以备采录。高珩、唐梦赉、毕际有邀请袁藩共同编纂，设几砚于石隐园。袁藩“检点残书手自编，紫薇花上月初圆”（《奉怀石隐园主人》）。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西铺坐馆后，袁藩只要到毕家，总与蒲松龄敞开聊，所谓“每西窗剪烛”，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聊功名失落，聊世态炎凉，聊诗聊词聊《聊斋》。蒲松龄比较喜欢写诗，看了袁藩“满幅珠光卷”的词，顿受启发，觉得“头风愈，胸怀展”，希望袁藩能指点自己，除写词之外，还帮着看看《聊斋志异》：

愁能速老真明显，脱尘情强颜善饭。胜求庐扁。渴病秋风犹卖赋，不数茂陵阿犬。无聊赖，著书能免。删定文章千古事，翡翠床何敢言分典？书充栋，凭君剪。

（《贺新凉·读宣四兄见和之作，复叠前韵》）

康熙二十一年（1682），淄川自春至夏苦旱，六月开始下雨，接着大雨成灾。蒲松龄萦念家乡墒情，连写数首词给袁藩，表达他的心情：先是喜雨，在久旱的夏天，好不容易来了场雨，盼望秋季有个好收成，既能完税，一家老小也不至于挨饿，“幸八口，啼号知免，剜肉市头新谷粜，石壕村肯把膏腴典，终岁苦，于今剪”（《前调（贺新凉）喜雨一阕并寄之》）。哪想到，风雨无情，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淹田没垄，折花摇树，蒲松龄又担心家里房屋漏水，田里庄稼被淹，写《贺新凉·霪雨绵绵，三日不止，即复患之》向袁藩倾诉，“遥想东山茅屋破”，“念陇头径因草没，稼随泥扁”，“谷方熟，朽红难免”。当时蒲松龄在病中，回不了家，又写《水龙吟·风雨坏稼》，向袁藩倾吐郁闷：

无端风雨萧骚，浓云长锁蕉窗黑。连天野水，滮滮西去，浑浑一色。绿草痴肥，红花冷瘦，酸嘶无极。听老农告主：淫霖害稼，容黯黯，词恻恻。病客越添幽闷，便狂呼：如何了得！凶荒水旱，天何暇论，阮家南北。粒颗摧残，豆茎摇落，淋零未息。恁飕飕岂有东山无恙？但望倘或。

袁藩接到蒲松龄的词，即以原词牌、原韵奉和：

漫天骤雨狂风，卷来海气连天黑。前邨水涨，野塘芦掩，苍茫一色。乱落红英，摧残绿树，悲伤何极。更华堂曲槛，一时倾倒总无计，堪悽恻。寄语聊斋居士，莫愁思眉开不得，君家山麓，地形高敞，涧分南北。亭舍清幽，稼禾无恙，平安消息。待归时试看松柏之茂，无不尔或。

袁藩词的艺术技巧一点儿不比聊斋词逊色。上阕描绘水灾肆虐，简练而生动，下阕劝慰朋友，恳切而合理。前后映衬，相得益彰。从这首袁藩的唱和词可以推测，当年袁藩与蒲松龄在县学短期同学时，并未到过蒲家，因为，蒲家庄并非“山麓”，蒲松龄家是茅草房，没有什么“亭”，“涧分南北”的地方在蒲家庄南三里外。袁藩劝慰蒲松龄的话，是好心的推测。

据《淄川县志·袁藩传》记载，在康熙二十一年的霪雨中，袁藩“居庐尽没”。按说朋友遇到如此倒霉的事，蒲松龄该同情、安慰才对，但蒲松龄有关袁藩房屋被淹的诗词，居然带上调侃意味。原来，袁藩此前决定纳妾，并因此引起夫妻矛盾。袁家房屋被淹，纳妾计划泡汤，夫妻矛盾暂告解决。蒲松龄的三首词一首诗写得生动精彩、俏皮幽默。

我们先看看聊斋诗《袁宣四水没居庐戏而吊之》：

万卷漂流一舍孤，断垣荒址尽榛芜。

文君自有春山恨，况并当年四壁无。

前两句写水灾使得袁藩居庐被淹，收藏的万卷图书漂在水上，墙也倒了，屋也塌了，袁家成了一片荒芜。后两句用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典故。当年卓文君眉如春山，脸如芙蓉，司马相如爱上卓文君，琴挑之。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为其当垆卖酒。得志后的司马相如却想娶茂陵女为妾，所以文君有“春山恨”。司马相如想娶妾时，把当年自己家徒四壁、文君却私奔他的事忘记了。现在袁藩的房子也没法住了。袁妻本来像卓文君有“赋白头”的“春山恨”，大水过后，丈夫没了纳妾条件，她的“春山恨”也就消失了。

另外三首词像网络“拍客”恶作剧拍了组“微电影”，把袁藩水没居庐的窘境，着实调侃了一番。词句浅显，俏皮幽默：

西风剪剪雨梭梭，朝也滂沱，暮也滂沱。一庭秋水细生涡，阶下成河，床下成河。涉泥踏泞苦蹉跎，炊者咨嗟，饷者咨嗟。主人张盖仆披蓑，一惮奔波，一怨奔波。

（《一剪梅·戏简袁宣四孝廉》）

黄昏时节雨如萦，更漏声声，屋漏声声。珠珠旋聚聚旋倾，这处呯渹，那处呯渹。狂飚阵阵洒香橙，续也移情，断亦移情。凄凉多是趁愁生，滴到天明，听到天明。

（《前调（一剪梅）听雨》）

雨声巧妒鸳鸯梦，又被风吹送。忽飘急阵到窗纱，恰似春江潮水泛桃花。丝丝滴尽寒灯暮，滴处愁无数。秋虫不管旅人愁，犹自啾啾唧唧向床头。

（《虞美人·夜雨》）

当年苏轼写《赠刘景文》诗有这样的句子：“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看来袁藩打算纳的小妾很合他的心意，宛如“香橙”般美好。没想到，这美事却被一场霪雨搅黄，成了“狂飚阵阵洒香橙”，“雨声巧妒鸳鸯梦”。蒲松龄揣想：袁藩不得不放弃纳妾计划，心里却放不下那位佳丽，苦闷地听着雨声滴到天明。

康熙二十四年（1685），袁藩应毕际有之请，带病二次住进毕府，帮助毕际有编辑毕自严著《石隐园集》，写下《重寓石隐园作》：“忍病仍携砚，重来坐石床。”蒲松龄听说袁藩住进石隐园，非常兴奋，写《贺新凉·喜袁宣四兄扶病能至，挑灯伏枕，吟成四阕，用秋水轩倡和韵》，这是一个不得志的书生向另一个同样不得志的书生敞开胸襟，这四首词成为蒲松龄的“自画像”及“好友肖像”。

第一首明确是“自谓”、“自记”，描写自己总是沉浸在书中，沉醉于写作中，贫病交加，人将老而事业无成，本是穷命，钱包没钱，天热就把春衣送进当铺，家徒四壁，盗贼都懒得来，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经常埋怨，阶前长满荒草，也没情绪管：

枕畔堆书卷，强吟哦，曲肱搦笔，将愁生遣。半夜梦回窗外雨，恻恻抚膺悲泫。蚕将老未能成茧，贫病空催明镜影，恨三生福业根茎浅。魂断矣，如何展？黔娄命薄难通显，顾床头黄金垂尽，错囊常扁。短短疏篱围小舍，吠个伶仃瘦犬。无四壁，盗忧幸免。烟冷晨炊巧妇怨，夏服成便换春衣典。阶没草，无人剪。（首调自谓也，自记）

第二首说自己生病，心思愁闷。但只一想到好朋友要来，石隐园将迎来“高士”，自己有知心“聊伴”，二人可以齿上飞花，彻夜长谈，很兴奋。两位好朋友能谈什么？谈鬼谈狐。词中如《聊斋自志》，再次引用苏东坡喜人谈鬼、“姑妄言之”，且说谈鬼说狐可给自己驱病：

岁月波涛卷，正清秋，摺襟僵卧，谁能自遣？桃李开时人抱病，觉露华秋泫。抱冷被缠萦如茧。拼作山中无历日，太平人那解愁深浅？心耿耿，为君展。名园台榭红窗显，远心亭鸾惊鱼奋，墨文粉扁。幽似武陵溪畔路，止少村庄鸡犬。高士卧，尘嚣可免。齿上飞花明月夜，姑妄言不必凭何典。只顷刻，膏肓剪。

第三首表达与袁藩的友情，二人惺惺相惜，都是人生不得志、令妻子儿女不满意的人物。能不能扯住太阳不让它西落？！有没有做神仙的法术？明明是造物捉弄，两人都生病。他安慰朋友，凡事想开些，不要伤心，你还有贤慧的妻子照顾呢：

蕉叶西风卷，要与君，加餐相劝，惺惺互遣。七尺匡床支瘦骨，那禁妻孥泪泫。百年里如蚕作茧，硬捻长绳系白日，看麻姑三见蓬莱浅，仙何术？眉长展。明明造物机关显，仆月来半欹半坐，枕头压扁。搔首自怜贫病客，不及云中鸡犬。胡为者？高人不免。憔悴文园宜自爱，酒垆自有文君典。小藤葛，急须剪。

第四首继续叙述真希望能够自由自在地旅行、读书，不想整天愁眉苦脸。想到自己是苦行僧转世，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命，怎么可能青云直上？年年客居在外，回到家，连自家的狗都不认他，朝他狺狺狂吠。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交税，真是受尽磨难：

驴背装书卷，将出门，男耕女织，尽情分遣。吾辈要除儿女态，宁悄楚囚对泫。老将至足跟重茧，前世瞿曇枯淡骨，寸怀中元自尘缘浅。谁复望，云霄展？萧萧明月秋光显，笑年年客窗灯火，角巾炤扁。归到门庭浑似客，惊吠狺狺家犬。口腹累，贤豪不免。户外催租能败意，向卿卿乞金钗典，双黛蹙，弯如剪。

蒲松龄这四首词用“秋水轩倡和韵”，是袁藩喜欢采用的形式。《贺新凉》秋水轩倡和韵，开始于江南名士曹尔堪，此后北方人宋琬、王士禄等都参加进来。后来周亮工在南京刻成《秋水轩倡词》二卷，在文坛广为传唱，模仿者甚多。周亮工曾在青州做官，袁藩多次前往其府中。袁藩喜欢用《贺新凉》秋水轩倡和韵，凡有所咏，辄取其韵。袁藩的爱好影响了蒲松龄。蒲松龄善于学习、勤于揣摩，连篇累牍写了好多首。这些《贺新凉》秋水轩唱和词，成为了解蒲松龄处境、追求、困惑的重要依据。

袁藩住进石隐园，蒲松龄脚肿得不能下床，他写四首《念奴娇》向袁藩倾诉胸怀。他感叹“年年落魄。四十衰同七十者”，叹息“春去秋来常是病”，表白：

我狂生耳，自摸索今世，已拼寒窘。老大止求癯骨健，犹似苍苍未允。烂熳花朝，团圆月夕，俱向床头尽。揽衾长叹，韶光空掷虚牝。堪怜多病沈郎，频移带孔，未觉腰围紧。憔悴那禁秋气烈，但怨露骄风忍。禾稼不询，妻孥总置，真似无肠蚓。伶仃病鹤，搏秋漫羡鹰隼。

（《念奴娇·新秋月夜，病中感赋，呈袁宣四孝廉》之三）

这是番低沉的牢骚话。富贵心早已冷却，不料苍天连个健康身体也不给。“露骄风忍”是写景，也是写人间风霜。

两位好友住在同一宅院，只隔两重院落，却像隔着崇山峻岭。蒲松龄昔日与石隐园多有“交情”，几乎天天到园子里去，不是把园子的果子摘下来喂鱼，就是把石隐园的鲜花摘一大把拿到绰然堂供着。现在这么好的风景却去不了，太可笑了。袁藩接到蒲松龄托人送来的词作，回了首词，也感叹自己多病：“抱病东还今又至，瘦骨支离跨马。”两人同病相怜，“君足蹒跚，予形困惫，辜负良宵者”。

蒲松龄足疾未好，袁藩既然住在毕府，自然可以到绰然堂找蒲松龄，两人有了相处机会，海阔天空，谈得高兴。可惜好景不常，袁藩的病越来越重，他想回家，天不作美，下起雨来。中秋后第二天，毕际有只好派人送他回家养病。袁藩离开毕府，蒲松龄连写四首词。《钗头凤·中秋前阻雨，宣四兄不得归，戏作此将寄之，闻已经冒雨行矣》，还有兴致开玩笑，说无情的雨阻碍了袁藩与夫人团圆，幸好有朋友一起喝酒，那就下吧，再下三天，再喝三天。“稽归驾，君休怕，再迟三夕，客觞同把，下下下！”《临江仙·送宣四兄东归》深情嘱咐袁藩爱惜身体，不能跟年轻人比，还向袁藩提供自己的药方。《瑞鹧鸪·中秋怀宣四兄》猜想袁藩病怏怏回到家，与妻子儿女团圆也没多少乐趣：“转忆此时旋里客，妻孥卧对亦堪怜。”《蝶恋花·涉石隐园怀宣四兄》像个电影镜头，蒲松龄好容易能走路了，来到石隐园，却看不到老朋友，满院菊花将开，博学多才、可以共同赏菊饮酒的朋友却不在，只有风在翻动他翻过的书卷：

蝴蝶落时花影颤，绕舍松阴，空掩门儿扇。黄叶无人飞片片，风欺不在翻书卷。

袁藩收到《临江仙·送宣四兄东归》，回赠《临江仙·奉和蒲留仙原韵》：

……恨煞文园多病容，隐然五岳填胸。西风摇落与君同，还期开竹径，来醉菊花丛。

袁藩打算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回石隐园与毕际有、蒲松龄一起赏菊花。没想到他回家一个月，噩耗传来。据王士禛《池北偶谈》“闱中诗”记载：

淄川袁孝廉松篱（藩），名士也。以康熙癸卯中经魁，壬戌尚困公车，闱中赋诗：“二十年前古战场，卧听樵鼓夜茫茫。三条画烛连次爇，一经寒风透骨凉。苦向缁尘理鬓发，凭谁青眼托文章。明宵别后长安日，偏照河桥柳万行。”武康陈孝廉兴公（之群），吟之至泣下。是科袁竟下第，乙丑蛊死。

乙丑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袁藩享年五十八岁。毕际有替他编成《敦好堂集》，现在成为了解淄川文人生活，特别是研究蒲松龄生平思想发展的重要资料。

蒲松龄写《沁园春·闻宣四兄病笃》，感叹人生像镜花水月，像尘土落在小草上，人的生命像树叶一样轻，一切都由天命操纵。看到如此有才能的朋友英年早逝，真想什么也不管了，到深山找个清静地方长住！蒲松龄回想起在景色清幽、远离尘嚣的远心亭，在花落翩翩、明月徘徊的良宵，博学多识的袁藩高谈阔论，给自己提供聊斋故事的素材，想起好友举手投足、写诗填词，简直不敢相信好朋友已走了。他会不会是暂时离开石隐园，很快还会回来？好朋友还能再写秋水轩妙词吗？即使写了，如何传来？黄泉之下，好友下榻何处？

三秋淫雨，日惓惓相与，投桃报李。返驾无期，人道是，萌水松篱逝矣。藤茧犹新，笔花似故，谁信人真死！窥园不见，还疑暂复归耳。遐想潇洒生平，吟髭撚断，了才思如绮。不道堂前燕子来，回首河山非是。古往今来，茫茫泉路，下曾无雁鲤。夜台寥阔，知君何处栖止？

（《念奴娇·挽宣四兄》）

袁藩病逝后，蒲松龄填词的兴趣大减，以致康熙二十九年（1690）之后，基本没有新词作。袁藩可谓与蒲松龄旗鼓相当、情投意合的“词友”。

现存聊斋词，除与袁藩唱和的之外，另一些词，也多半写于与袁藩交往密切的阶段。可以说，由于受酷爱填词的袁藩的影响，蒲松龄初馆西铺前几年，诗歌写得不多，较多采取长短句抒怀言志，别开生面，留下一批词意清新、文采斐然的聊斋词，抒怀言志，且与《聊斋志异》发生一定的联系。

诗言志，词言情。蒲松龄却以聊斋词笑骂悲歌，淋漓尽致地表达对文学事业的追求，对独立人格的宝爱。他描写自己闻钟吊影、见月凄心，雄襟消尽、贫病难堪。“有三分痛，七分痒，万分忧”（《行乡子·忧病》）。而这种不容于世的幽恨，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历代文学家的共同遭遇：“无端处黄州妻子，风雨骂章惇”；“莫怪阮生狂甚，途穷处不泪何堪”；“落拓从来有恨，思量到幽怨全收。曾闻道当年杜甫，也是一生愁”（《满庭芳·中元病足不能归》）。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的聊斋词说明，蒲松龄是以鬼狐史抒写垒块愁，“愁满盏，苦满盏，自笑千篇类一篇，挥毫已复然”（《长相思》）。有的聊斋词则细致描绘蒲松龄如何学习苏东坡谈鬼、如何从朋友的清谈中汲取创作素材，写《聊斋志异》的过程：

锄云自种花田，归市儿童柳贯鲜。学坡仙拨闷，妄谈故鬼；清公上座，杜撰新禅。薄抹清风，细批明月，犹恨古人占我先。三杯酒，尽陶陶且醉，半饷高眠。

（《沁园春》）

有些聊斋词是抒发蒲松龄不得志的悲哀，如《大圣乐》；有些聊斋词则抒发蒲松龄对人生的理解，如《风筝误》；有些聊斋词写得相当香艳，会与《聊斋志异》发生联系，如《惜余春慢》词，一首进入《宦娘》，一首进入《禇生》；有关顾青霞的词如《西施三叠》等，更是了解蒲松龄与孙蕙、顾青霞的关系，以及蒲松龄有关爱情小说的重要线索。

聊斋词存目不多，采用的词牌却不少，足见蒲松龄多才多艺且喜欢尝试。聊斋词遣词用字十分考究，文辞典雅而丰富，咏物词随物赋形，栩栩如生；描绘人情世态者着墨不多而须眉俱现。尤其是抒怀词，充满激情，如江河行地，一泻千里，妙语连珠，谐趣横生，显示出很高的艺术功力。

二 知县汪如龙

毕府坐馆后，蒲松龄与淄川“父母官”渐渐熟络。首先是汪如龙。

对小小山邑淄川来说，毕府足够显赫。位卑职小的淄川县官，不能不照孟子的话去做：为政不难，不得罪巨室。淄川历届县官都要到毕府拜望，毕刺史常派西席出面接待，蒲秀才的名气从民间渐布于官场。

康熙十八年（1679）至康熙二十五年（1686），宣城人汪如龙（字健川）任淄川知县。《淄川县志》对他颇有溢美之词，说汪如龙曾设立义学，捐施药饵，不带家眷随任，睡在门板上，是高珩送给他一张床。他因病致仕时，靠淄川人捐资相助，才得以还乡。

康熙二十年（1681）蒲松龄写《上健川汪邑侯启》，颂扬汪知县政绩，希望能提拔自己。

信中首先赞扬汪知县行德政，令淄川“人人加额”、“口口成碑”，像婴儿见父母，像春天化开冰雪，感动得瑞鸟飞来、彩鸯群至。

他表白自己“载笔以耕，卖文为活”，洁身自好，不追逐权贵，也一直得不到知音，从不认识去官府的路。“漫竞竞以自好，致落落而难容。”

他欣喜，现在有了汪知县，“依楼得月，幸处照临之中”。

他送上作品请汪知县指点，有诗歌、八股文、聊斋小说。此时，《聊斋志异》已有很大名声，蒲松龄送上聊斋部分篇章的目的，是希望得到关照，“如或青眼窥人，谬荷栽培之眷，万一蓝衫利市，宁忘高厚之恩！”

蒲松龄的信起了作用，知县汪如龙请蒲秀才到县衙做客。这大约是蒲松龄生平头一次受父母官礼遇，诚惶诚恐写了几首诗，未能免俗，刻意与“当局”搞好关系，希望“当局”对他的功名起点儿推动作用。

组诗《答汪令公见招》，顾名思义，“见招”是汪知县请蒲秀才到县衙来的感慨。诗中赞扬汪知县有文化、有政绩、有担当，能识别人才、珍惜人才。自己埋头读书、风尘仆仆，能得到汪知县的赏识，很是感动。

第一首诗，热情讴歌汪如龙的理政才能，说有非凡才能的知县来到淄川，德政化民，大街小巷欢声笑语，像当年潘岳遍栽桃花，像春雨滋润黎民。自己这样只能谈论点微小事物的人，居然也得知县青目，今后乐意跟在知县轿子后边谈诗论文，为知县提供参考：

仙令仙才总不群，衢歌巷舞自纷纷。

花村乱湿黄梅雨，凫舄长飞绮盖云。

小语未能分上座，短髯聊足备参军。

会当侍从篮舆后，把酒青山细论文。

第二首诗叙述自己为谋生风尘仆仆忙碌在淄川，认真理佛、加强修养，并非白吃饭不干活的人，因个性孤傲不为人了解，现在遇到理解自己的汪知县，感动得热泪盈眶。自己并非像冯谖那样只知道要鱼、要车，如果知县提拔，肯定会像毛遂一样立功。第三首诗将汪知县比作满县栽桃花的潘岳，能识别拉盐车骏马的伯乐，是寒士知音。自己这种处于困难情况下的书生，更需要汪知县关照，如果能得到汪知县提拔，能像“紫鳞”跟随汪知县到深水中自由游泳，一定像黄雀衔环加以报答。第四首诗表白自己虽然落魄，但很自重，从来不主动去官府，如果知县看出我有贵相、提拔重用，我宁可四海为家。第五首诗说自己虽然不得志，却羞于用文章去获取名声，如果您能像燕昭王为郭隗筑宫室并师事之，像陈蕃给徐稺设榻，让我接受官府资助继续读书写作当然好，如果不能，我也安于贫困、继续写作，不会连累到您。

五首诗，都说汪知县有德政，自己怀才不遇。翻来覆去，叠床架屋，絮絮叨叨。可见蒲松龄希望当权者提拔的迫切心情。

蒲松龄与汪知县打交道，有点儿受宠若惊。这年重阳前七日，汪如龙寿诞，蒲松龄写了长达四十八句的《寿汪令公二十四韵》。诗中歌颂汪知县得到淄川人民的爱戴，说：淄川黎民早就受到苛政之苦，盼望汪知县到来。汪知县一到，大地回春，淄川人民扶老携幼迎接。汪知县就像唐朝处理兄弟纷争的韩思彦一样，让兄弟通过饮乳悟出本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不再争执。淄川昔日民间争斗明显减少，人民安居乐业，弦歌之声飘扬。汪知县有爱民拳拳之意，无酷吏赫赫之名，为政清正，为百姓忙得清瘦了许多，既能识别看重人才，又和蔼可亲、仁惠感人。祝愿汪知县寿高体健、早日升官！

看惯《聊斋志异》对“官虎吏狼”的描写，再看蒲松龄给汪知县祝寿的诗，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既然汪知县在蒲松龄的诗里好得像个完人，为什么《聊斋志异》中没有一件汪如龙爱民故事？可能因为当年南游期间在孙蕙幕中养成的习惯，与官员打交道，免不了得戴高帽？免不了借古代“良吏”事恭维？难道以正直著称的蒲松龄也玩虚的？

《与李希梅》可能多少能释疑，这封信是蒲松龄七十岁后为蠹役康利贞一事写给李尧臣的，离汪如龙任淄川知县已隔三十年，蒲松龄说：

昔汪公在县，虽有小欲，而待人以礼，故亦不能取祸；张公在县，虽故刚鲠，而清明异常，谦和异常，故有畏而爱之。

说明蒲松龄心中的清官典范是张嵋。汪如龙不是真正廉洁的官员，只不过比起贪暴异常者已难能可贵。

再回过头看《答汪令公见招》，就会体味出一点儿不同滋味了。

三 知县张嵋：聊斋清官典范

康熙二十五年（1686），张嵋担任淄川知县，他是蒲松龄在毕府接待的重要客人，也是蒲松龄以诗文形式、聊斋故事创造的清官典范。

张嵋，字石年，浙江仁和人，以贡监考授淄川知县，精明强干，很有魄力。到任伊始，禁止赌博，收敛巫风，禁管衙役殃民，修建养济院，救治日颓的民风。蒲松龄在《颂张邑侯德政序》中曾举个例子：淄川西部李家疃，离县城很远，民风刁蛮，经过张嵋三年治理，竟变成礼仪之乡。过去这个乡“礼仪之教，目不得见，耳亦罕所得闻，以故人多习为桀骜”。赌博无赖、不孝父母、兄弟不和。张嵋上任之后，“顽民始见雷霆，良民始沾阴雨”。民风渐渐好转，“奸人改行，而良懦安其生，荡子归农，而父老得其养，居然仁里矣”。

张嵋爱文学，《淄川县志》说他到淄川，“下车三日，百废俱举”，“簿书之暇，课士论文，吟诗作赋”，颇得百姓和文人之心。张嵋一到淄川，就听说有位才气出众的老秀才写了一部好看的《聊斋志异》，遂捎信请蒲松龄到县衙见面。蒲松龄不肯去。张嵋亲自跑到毕府，蒲松龄不得不出来见他。张嵋的礼遇令蒲松龄十分感激，写了《呈石年张公俚谣序》，谈自己洁身自好，而张知县对自己恩礼有加：

方欲识荆，倾风自想；遂劳说项，载海难戡。抱刺三年，旧箧开而灭字，歔枯片语，寒谷变而生春。践阮籍之穷途，方将涕泪，邀孙阳之小顾，便欲骄嘶。

从这段话可以推测，知县张嵋不仅将蒲松龄待为上宾，还曾为蒲松龄“说项”。至于他向哪儿说项？不得而知。可能是要淄川县学教谕关照蒲松龄的儿子，也可能是向上一级的学官请求关照蒲松龄。蒲松龄有千里马遇伯乐的感觉。他的另一段话，则自述是个穷书生，对待官场那一套，一点儿也不熟悉，安贫守拙：

松，数椽风雨之庐，十亩荆榛之产。卖文为活，废学从儿；纳税倾囊，愁贫任妇。抱酸寒之业，有炤如萤；入炎寂之场，无肠类蚓。半生忍辱，未登长吏之庭；经岁来城，不识公门之路。当清风而觉爽，处陋室以犹安。

像这样不入公门的人，能与知县书信来往，且感情相当融洽，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张嵋是文学爱好者或“发烧友”。张嵋不仅把自己写的诗送给蒲秀才看，还请蒲秀才给自己的诗集《古香书屋存草》写序。张嵋对蒲松龄的格外眷顾，自有文人之间惺惺相惜、慕才爱才的缘故。而蒲松龄与知县成了朋友，主要因为张嵋作为良吏的廉政，“散百里之阳春”，“作八乡之霖雨”。张嵋不以峻法催科，不以酷刑害民，不接受奸商贿赂，体谅穷苦百姓。《聊斋志异·王十》篇末写到张嵋两件相得益彰的轶闻：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资岁奉邑宰，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张公石年宰令淄，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礼乎！”捋裤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

肆中得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至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云：“奔去矣。”公曰：“汝股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大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盐法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法律，清朝廷严禁私盐买卖。在奸商和贪官控制下，盐法却变成坑害百姓、劫贫济富、颠倒黑白之法。盐商勾结官府抬高盐价，官员接受盐商贿赂，对盐商不法行为睁一眼，闭一眼，允许盐商见知县只作揖不下跪。对小本经营、靠贩私盐谋生者却严厉对待。蒲松龄忧心忡忡，却无力回天。张嵋做知县时，对盐商采取严厉态度，对私盐贩采取宽大政策。蒲松龄在《王十》正文中想象，在阴曹中由阎王把是非颠倒过来，派盐商淘臭气熏天的奈河，让私盐贩监工，派小鬼替私盐贩送盐。《王十》篇末附的真实故事，写张嵋同情并放走求升斗之利以活命的私盐贩。由此可以看出张嵋的宽仁。

蒲松龄称颂张嵋的诗文很多。他在《古香书屋存草序》中说：

安仁作宰，一县桃李；苏子为官，满堤杨柳；自古文人，多为良吏，可以知弦歌之化，非文学者不能致也。

蒲松龄认为，像张嵋这样的官员为人磊落，为官清正，与潘岳、苏轼一样，都是因为受古代文化的陶冶，把古代读书人宝爱的博雅仁爱与“王事鞅掌”结合起来的结果。“自古文人多为良吏”反映蒲松龄的理想，属仁政范围。蒲松龄的组诗《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把张嵋与古代正直文人相比：“一朝桃李满河阳，李杜风流翰墨香”；“遥忆苏公应佇恨，不将堤柳种成行”。他颂扬张嵋得民心：“般河百里遍春阳，才子鸣琴政绩香”；“万户弦歌闻乐土，一时霖雨遍穷乡”。组诗最后一首，向张嵋抒发情怀：

夏树萧森翳夕阳，山亭野草静含香。

歧途潦倒怜蓬鬓，中夜悲歌忆帝乡。

但得孙阳双眼顾，宁教陆氏一庄荒。

遭逢落拓还如此，独抱牛衣泣数行。

蒲松龄将自己出头露面的机会寄托于张嵋。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张嵋又升官了。康熙二十八年（1689），张嵋被任命甘肃巩昌府同知。消息传开，淄川民众想留住这个好知县，恰好康熙皇帝南巡路过济南。淄川乡民和士绅成群结伙往济南跑，打算拦住康熙皇帝的鸾驾，请求张嵋留任。因为去的人太多，人头攒动，像蚂蚁搬家，从淄川到济南尘土飞扬。等民众赶到济南，康熙皇帝早就走远了。蒲松龄参加了这次企图向康熙皇帝拦驾请愿的活动。他的《送别张明府有小序》组诗尽情表达了他对这位好官的感受：第一，张嵋爱民，在他管理的县里做个小百姓很幸福，蒲家父子都受到特殊关照。第二，蒲松龄希望向皇帝请愿将张嵋留下来，但做不到，只能依依惜别，相信像张嵋这样清正廉洁的好官，简直就是从仙境来的，必定能得到皇帝重用，到甘肃做府同知仅是过渡而已。第三，张嵋一走，蒲松龄失去伯乐，前程黯淡。

蒲松龄还写了《悲喜十三谣》，说张嵋对淄川的功德是：减轻农民赋税；制止童生考试中的敲诈勒索；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豪强有所收敛；商人受官府盘剥大为减少。而豪强、衙役、赌徒、讼师、巫师、娼户、苞且（行贿者）等，对张嵋离任弹冠相庆，认为他们的好日子又来了。农民担心又要加税；商人担心又得往官府送钱；老翁老妪担心没有贤明知县管理，不孝儿孙又捣乱，“袋内猢狲放出来”。由《悲喜十三谣》可以看出，在所谓康熙盛世，像张嵋这样的清官廉政实在是凤毛麟角。其中有两首诗，直言不讳描写官场暗无天日：

从此河阳不种花，谁将曲直辨蓬麻？

只拼十万青蚨子，买得衙门当作家。

（《豪强喜》）

刀笔无灵旧橐轻，从今里舍复知名。

只消一片剡溪纸，木索郎当系满城。

（《讼师喜》）

一张薄薄的状纸，就可以颠倒黑白、坑害满城无辜；几万银钱，就可以把执法的官吏变成豪强的家奴。这才是封建吏治的本质。

张嵋以“卓异”被提拔离任后，其继任者周统、时惟豫，都曾亲自到毕府拜访蒲秀才。蒲松龄成为历任知县必须待为上宾的头面人物。蒲松龄有诗记载他受到这些“父母官”热情款待的情景，甚至说，因为这些通情达理的官吏的恩遇，他竟然板不起清高的面孔了：

初绽官梅廨署清，曼劳折柬召狂生。

……

王门未许滥竽逃，又赐衙斋玉色醪。

……

平昔最愁谒官苦，今逢贤令不能高。

蒲松龄与张嵋之后的知县相处都比较客气，但他们都不符合蒲松龄心目中的好官标准，尤其是喜欢同性的时惟豫。蒲松龄虽然在《题时明府余山旧意书屋》中说时知县“京洛词人，英才磊落；燕山国士，年少风流。得句则石破天惊，临笺则龙骇凤跃”，赞赏时知县的文采，但在“年少风流”中已暗含他意。蒲松龄写的祭时夫人文，显然受知县拜托，更是说了许多好话。《聊斋志异·周生》却透露出一些真实信息，邑令的夫人托人代祭泰山，幕宾周生写出“栽般阳满县之花，偏怜断袖；置夹谷弥山之草，唯爱分桃”。由此得罪泰山神，夫人遂难产而死。小说中周生用的两个典故“断袖”“分桃”是中国古代暗指同性恋的常用语。而这件事发生在“般阳”即淄川，这个未被点名的邑令正是时惟豫。

第十七章 结识王士禛

康熙二十六年（1687），困守穷庐的秀才蒲松龄在西铺结识了翰林院侍讲学士、诗坛盟主王士禛。两位分别以诗歌和小说彪炳文学史的巨匠近距离接触，产生一段佳话，也留下一些误传。在《聊斋志异》以抄本流传情况下，文坛巨匠王士禛对《聊斋志异》的欣赏和评点，无异是有力推动。

一 花辰把酒一论诗

王士禛（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后因犯雍正皇帝名讳，改称“士正”。最终由乾隆皇帝诏命改称“士祯”。王士禛是山东新城人。王家明代为显宦。董其昌题坊曰“四世宫保”。王家诗书传家，王士禛叔祖王象春以诗名万历年间（1573—1620），受钱谦益称赞。入清后，王士禛四兄弟出三进士。王士禛乃神童诗人，十二岁写《明湖》诗，“杨柳临湖水到门”佳句四处传扬。顺治十四年（1657），王士禛与诸多名士在济南大明湖办秋柳诗社赋《秋柳》诗，和者超百家，王士禛一举成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扬州推官，风华正茂，倜傥儒雅，结交前朝遗老诗人与江淮诗友才俊，写出不少名篇，为大江南北名流赞许，受到诗坛盟主钱谦益欣赏，希望他继自己后主持诗坛。五年后，王士禛进京城为官，曾任国子监祭酒，多次主持乡试、会试，门人甚多。钱谦益去世后，王士禛成为诗坛领袖，与朱彝尊并称“北王南朱”。康熙二十三年（1684）康熙皇帝召对懋勤殿，授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此后一帆风顺做到刑部尚书，最终被康熙皇帝借口某案件处理不当罢官。王士禛乃一代文宗，他创立的“神韵说”，是清初最有影响的论诗学说。王士禛多首诗歌脍炙人口，如王士禛故居院中石碑刻《真州绝句》，锦心绣口、妙手天成：

江干多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

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

康熙二十四年（1685），王士禛因父亲去世，请假归乡守制三年。康熙二十六年，毕际有的从侄毕盛育因孙子海玥死在除夕之夜，伤心过度而死。毕盛育之子毕世持病倒在床，奄奄一息。三月中旬，王士禛来到淄川，一为答谢此前曾吊唁其父的唐梦赉等亲友，二为吊唁毕盛育、看望毕世持、探望从姑母王氏及姑夫毕际有。《宿唐济武太史志壑堂即事》描写他住在淄川城的感受：

新竹捎檐夜气清，忽闻山鸟报寒更。

单衾唤起潇湘梦，落月已西天未明。

王士禛在西铺住了数日。毕际有是长辈，又年过花甲，遂请蒲松龄任“礼宾”接待王士禛。

王士禛和蒲松龄会面是什么情况？蒲松龄后来几次写诗回忆：

二人相识于康熙二十六年三月“花辰”即“花朝节”；

翰林院侍讲学士、五十五岁的王士禛满头乌发，显得很年轻；

王士禛和蒲松龄同桌饮酒，谈诗论文，两个人话语投机，彻夜长聊。

二 王士禛四读聊斋点评题诗

王士禛回到新城，初夏时派人给蒲松龄送了两封信，王士禛的信没有保存下来，蒲松龄的回信现存中山大学图书馆《聊斋诗文集》抄本中：

耳灌芳名，倾风结想。不意得借公事，一快读十年书，甚慰平生，而既见遽违，瞻望增剧。前接手翰，如承音旨，又以东风未便，裁答犹疏，载辱瑶函，悚仄弥至。溽暑困人，良不可堪。粲花之在目也，想源上仙居，门近清流，序依碧荷，南窗一卷，下候姮娥为剪绿衣，亦快事也。若老熊见月欲喘，当此溽暑，倍益龙钟。云汉之忧，近亦复相同耳。几许阿堵物，何须尚存念念？然欲却而不受，又恐无以见，昧君子一介不苟之高节也。梅屋以索无期，姑缓之，中元之后无不相寄者。蒙遥致香茗，何以克堪？对使拜嘉，临池愧悚。

王士禛为什么主动给蒲松龄写信？为还钱，更为借聊斋手稿。朝廷高官为何借穷秀才的钱？很可能王士禛在淄川看上一套书或一件古玩，没带钱，蒲松龄给垫上。翰林院侍讲学士借了穷秀才的钱，必须还。蒲松龄回复很得体：“几许阿堵物”，本来不足挂齿，但如果不收，就不能显示王士禛一介不取，只好收下。

身居高位的王士禛如此礼贤下士，性情孤介的蒲松龄如此谦恭有加，为什么？为共同文学爱好。蒲松龄早就倾慕大诗人，一见之下，“甚慰平生”，请王士禛指点自己的诗。其实他们二人写诗不是一个路数。王士禛讲神韵，蒲松龄爱写实。聊斋诗自然难入渔洋法眼，出于礼貌，王士禛后来对蒲松龄《挽淮扬道》给予“起语陡健”“苍老几近少陵矣”的赞许；说《梦幻八十韵》“缠绵艳丽，如登临春、结绮，非复人间闺闼”。而王士禛对聊斋先生亦久闻大名。此时《聊斋志异》已有很大名声，王士禛正在写《池北偶谈》，其中《谈异篇》也是记叙怪异事物。有些篇，如《妾击贼》《林四娘》等取材、题目与聊斋完全相同。

王士禛住在毕府时，看了部分《聊斋志异》，很想知道更多内容，所以派人来要。蒲松龄信中没提“聊斋”字样，而说“梅屋”，是《聊斋志异》代指。《聊斋志异·李生》写一得道高僧怪异行为，篇末说：“此王梅屋言之。”王梅屋是蒲松龄和王士禛都认识的人。估计王士禛的信中曾用“梅屋”代指《聊斋志异》。蒲松龄告诉王士禛：“梅屋”（《聊斋志异》）被人借走了，一直要不回来，等到中元（七月十五）节后，一定寄给您看。

蒲松龄的书稿寄到后，王士禛认真阅读，选了几个有趣短章如《小猎犬》，收进《池北偶谈》。

康熙二十八年（1689），王士禛写《戏书蒲生〈聊斋志异〉卷后》：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姑妄言之”用苏轼黄州谈鬼典故。苏轼喜人谈鬼，朋友告诉他，世间并无鬼，他说“姑妄言之”。王士禛认为聊斋故事像老农民下雨休闲时在豆棚瓜架下随便聊天。“鬼唱时”典出李贺《秋来》诗“秋来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王士禛这是肯定《聊斋自志》的表白，蒲松龄像长爪郎李贺怀才不遇，喜欢说鬼。王士禛的诗对《聊斋志异》的宗旨做了切合实际的认识。“厌作人间语”，包括了对聊斋故事取材和寓意的理解。在文网严酷的情况下，蒲松龄避开世间事而谈鬼说狐，有深细用心。作为青云得志的高官，王士禛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蒲松龄的良苦用心，但他以高明鉴赏家的眼力，抓住了《聊斋志异》的真谛：厌恶人间丑恶，托言鬼狐。

王士禛返还《聊斋志异》书稿时，夹了些纸条，评点聊斋故事，如：

《莲香》：“贤哉莲娘！巾帼中吾见亦罕，况狐耶！”

《张诚》：“一本绝妙传奇，叙次文笔亦工。”

《侠女》：“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侠女其犹龙乎？”

《红玉》：“程婴、杵臼，未闻诸巾帼，况狐耶！”

《连琐》：“结尽而不尽，甚妙。”

《连城》：“雅是情种，不意牡丹亭后，复有此人。”

《商三官》：“庞娥、谢小娥，得此鼎足矣。”

……

品评人物，赞赏意蕴，高度评价聊斋艺术，点评针针见血。

蒲松龄将王士禛评语抄录到正文上。笔者曾有幸亲手捧阅辽宁省图书馆珍藏《聊斋志异》半部手稿，蒲松龄手抄的王士禛评语清晰如新。

蒲松龄写下《次韵答王司寇阮亭先生见赠》：

志异书成共笑之，布袍萧索鬓如丝。

十年颇得黄州意，冷雨寒灯夜话时。

蒲松龄奉和诗倾诉创作甘苦辛酸：为了这本书，他在困难情况下，殚精竭虑，布袍萧索，两鬓如丝。终于能以鬼狐史抒垒块愁。“冷雨寒灯夜话时”形象描绘写作的艰苦，委婉地对“姑妄言之”做出解释：我并非无聊地谈鬼说狐，而是寄托孤愤。

“司寇”是对刑部尚书称呼，王士禛升刑部尚书是康熙三十八年（1699），离写这首诗的时间还有十一年，难道蒲松龄未卜先知？会不会是聊斋诗编年发生错误，这首诗是康熙三十八年写的？那样的话，王士禛早在康熙二十六年就看了《聊斋志异》，怎么可能拖十一年再题诗？很大可能是：蒲松龄晚年重编聊斋诗，将后来王士禛的最高官职换上去。

蒲松龄把创作甘苦倾诉给仅见过一次面的王士禛，他认为自己得到个难得的高层次知音，这种狂喜，表现在同年《偶感》诗中：

潦倒年年愧不才，春风披拂冻云开。

穷途已尽行焉往？青眼忽逢涕欲来。

一字褒疑华衮赐，千秋业付后人猜。

此生所恨无知己，纵不成名未足哀。

科举失意，独守穷庐，呕心沥血写《聊斋志异》，连最要好的朋友张笃庆都认为是精力虚掷。蒲松龄简直走上穷途末路，甚至一度想停止《聊斋志异》写作。在这样的困境下，突然，一代文宗有“一字褒”，蒲松龄何等兴奋！范宁在《春秋谷梁传序》说过“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赐”。蒲松龄意想不到得到王士禛赏识，有这意料之外的赞誉，他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不仅绝处逢生，而且坚定了信心：《聊斋志异》属于千秋万代，终会被后人认可。即使得不到世俗的名气和功利，有王士禛这样的大诗人做知己，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悲哀了。

康熙三十七年（1698）王士禛升左都御史，总领宪台；康熙三十八年，王士禛任刑部尚书，位列九卿，成为台阁重臣。康熙四十年（1701）春，蒲松龄托人带给王士禛一封信：

十年前一奉几杖，入耳者宛在胸襟。或云老先生虽有台阁位望，无改名士风流，非亲炙謦欬者，不能为此言也。近于玉斧年兄案头，得诗集两种，快读之，自觉得《论衡》而思益进。先生调鼎有日，几务殷烦，未敢遽以相质，而私淑者窃附门墙矣。前拙《志》蒙点志其目，未遑缮写，今老卧蓬窗，因得以暇自逸，遂与同人共录之。辑为二册，因便呈进。犹之《四本论》，遥掷急走，惟先生进而教之。古人文字多以游扬而传，深愧谫陋，不堪受宣城奖进耳。

从这封信可以得出这样的推论：

其一，蒲松龄认为，王士禛官高位显，但谦和儒雅，仍然保持倜傥名士风度。

其二，蒲松龄以王士禛私附门墙的学生自诩，这是表达他对王士禛的钦敬，其实就诗歌而言，王士禛确实当得上蒲松龄的老师。

其三，王士禛曾四次阅读《聊斋志异》。第一次阅读在西铺毕家，大约随意翻几篇。第二次阅读是二人分手后，王士禛主动写信向蒲松龄要去《聊斋志异》部分篇章。第三次阅读是十几年后。康熙二十六年《聊斋志异》手稿本卷首已有总目录。王士禛二次阅读后圈出目录中他想看的篇章，希望蒲松龄抄送他看。蒲松龄时隔十几年才送，从而有王士禛第三次阅读。王士禛第四次阅读是康熙四十年看完蒲松龄捎来的“二册”，将其璧还，写信要求继续阅读，不仅读圈出的三十几篇，而且问还有多少卷，都想看。十几年间，台阁重臣四次认真阅读一本“鬼狐史”，说明《聊斋志异》有非凡魅力，王士禛有相当高鉴赏力。

其四，蒲松龄希望王士禛能给《聊斋志异》写序，使书广为流传。

康熙二十六年王士禛标出想看的《聊斋志异》目录，蒲松龄为何十年不送？不得而知。时隔十几年蒲松龄为何又抄送？看来康熙四十年《聊斋志异》基本完成，蒲松龄想求名人作序，以便广为流传甚至印行。

蒲松龄这封信是托人捎到北京去的。王士禛收信后不久，于康熙四十年春三月，向康熙皇帝请假半年，办理先人茔墓迁葬事宜。五月离京，十月返回。盛夏时节，王士禛在新城给蒲松龄写了回信：

嘱序，因（固）愿附不朽，然向来颇有文字轻诺，府怨取诟，遂欲焚笔砚矣。或破例一为之，未可知耳。

王士禛虽然肯定《聊斋志异》写得好，却不曾承诺写序，“或破例一为之”，说得很活，后来终于没写。王士禛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是有鉴赏力的文学家，深知《聊斋志异》的分量和魅力；另一方面，他顾及台阁重臣加诗坛泰斗身份。传统文学向来视诗文为正宗，小说为小道，《聊斋志异》谈鬼说狐，在传统观念中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野狐禅”。对于不能列入文学正宗的狐鬼史，王士禛只肯做个热心读者，不愿以自己的名望，为一名穷秀才的“闲书”赚取文坛一席之地。

也不排除另一可能：《聊斋志异》虽谈鬼说狐，毕竟有改朝换代、描写清兵入关导致中原人民苦难、关乎清朝廷的“碍语”。如《公孙九娘》《野狗》《鬼哭》《三朝元老》等。为人谨慎的台阁重臣王士禛不能不考虑给这样的书写序会带来风险。就在王士禛四次阅读《聊斋志异》期间，清初两部最著名的戏剧《长生殿》和《桃花扇》先后以文遭祸，算给王士禛敲警钟。康熙二十七年（1688）《长生殿》三易其稿完成，京城盛演，万人空巷。第二年八月，赵执信、查慎行等因在佟皇后国丧期间观剧，被人告发。赵执信被罢官，洪昇被革除国子监籍。博山才子赵执信“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康熙三十八年，《桃花扇》定稿，王公大臣竞相传抄，康熙皇帝半夜派人向孔尚任索要剧作阅览。第二年春，《桃花扇》上演，又是万人空巷，昔日受康熙皇帝亲自关照提拔的孔尚任却莫名其妙被罢官。康熙皇帝亲自过问两部剧作，就因为它们都以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触动了康熙明清交替的敏感神经。《聊斋志异》“于七之乱，杀人如麻”等改朝换代惨状，远比《长生殿》《桃花扇》严重。对康熙皇帝有深刻了解的王士禛不会犯“捋龙须”的低级错误。他即使再喜欢《聊斋志异》，也只能三缄其口。其实，王士禛的《戏书蒲生〈聊斋志异〉卷后》，早就把《聊斋志异》定位“姑妄听之”的鬼狐闲书，与政治脱钩。王士禛点评聊斋的文字，都着眼于事实考证和艺术性分析，离朝政、离现实、离刺贪刺虐远远的，是保护蒲松龄，更是自我保护。

三 君子之交淡如水

康熙四十年十月王士禛由家乡返回京城，很多人在新城乌河河畔为他送行。蒲松龄写《俚言奉送大司寇先生假满赴阙》。路大荒先生整理《蒲松龄集》注明这首诗是“从王启磊绘《系河饮饯图》题咏录出”。王启磊是当时著名画家，画齐鲁名流在新城乌河河畔为王士禛饮酒饯行，多人题咏。蒲松龄的诗直接送给王士禛。诗中写道：请假还乡的大司寇像天上明亮的星辰，像光芒四射的连城美玉，人们争先登门，让他评定到底哪个的诗写得好。卧于穷庐的自己虽然向往，却不能插翅飞到渔洋先生身边，但梦中经常见到，并听到像云端传来的声音。自己居然得到渔洋先生赏识，太荣幸。现在先生远去，周围一片荒芜。而不久先生就可以入阁拜相，大家都仰头看着您呢！

在寄诗的同时，蒲松龄还写了封信：

久拟一亲杖履，辄虑仓卒不能竟所欲谈，思近通德之门，觅一居停主人，侨寓五日，庶朝夕蹈隙，得以罄所来，荏苒因循，而舍人已趣装矣……松留心风雅……少苦鲍、谢诸诗，诘屈不能成诵，故于古一道，尤为粗浅。近妄拟古作，寄求指南……《送别》一首，所谓贫别在骨，止足以供笑资，不堪笺奏。统俟挥掷，临池翘切！

蒲松龄在信中叙述自己曾打算到新城去，找个地方住几天，趁王士禛有空闲时间，当面聆听教诲，可惜未能成行，不能不怅惘。蒲松龄叙述自己写诗最初学鲍照、谢灵运等，写得不成功，写古体诗尤其不灵，现在他写《送别》长诗，与另外一些古体诗一起呈上，请王士禛指教。

蒲松龄想去新城而没去成的说法并不可信。王士禛在新城不是住了一天两天，一月两月，而是待了半年。这么长时间，蒲松龄难道都找不到机会去新城？归根结底是蒲松龄不肯去。大概就因他多次说的“羞见官长”。当官的，不管县令还是尚书，来毕府看望毕际有，顺便与蒲松龄见面交谈，是一回事；让蒲松龄颠颠地跑去拜谒当官的，是另一回事。蒲松龄不想将毕府把酒畅谈的平等“文友”聚会，变成淄川落第秀才到新城拜见当朝尚书。可以设想：蒲松龄远道骑马、风尘仆仆到新城。尚书门前正停着巡抚或布政使八抬大轿。王士禛正接待达官贵人，管家请聊斋先生稍等。蒲松龄能不觉得自己因地位低微被晾到一边吗？他不能自找没趣。

人生就是如此，自己尊重自己，别人才尊重你。

在蒲松龄和王士禛来往中，有个穿针引线人物王启座。蒲松龄称“玉斧年兄”，王士禛称“舍侄”。王启座是王士禛从弟王士骊之子，名启座，字玉斧，颇受王士禛欣赏，曾评点其诗并预言将来能成大器。《国朝山左诗续钞》记载“王玉斧早年得名一时，有‘小尚书’之目”。王启座在西铺出现是什么身份？有蒲学家认为，王启座也在西铺坐馆。笔者认为，或者王启座在西铺有别业，或者他经常往来于新城王府与西铺毕府之间，因而与蒲松龄交往较多。蒲松龄描写王启座的诗说明，王启座经济条件相当好。《别王玉斧》写王启座赠送蒲松龄珍贵的广东端溪砚。这种名贵砚台多次出现在唐代大诗人笔下。李贺说端溪砚“踏天磨刀割紫云”（《杨生青花紫石砚歌》）。刘禹锡说“端州石砚人间重”（《唐秀才赠端州紫石砚以诗答之》）。王启座把如此贵重的砚台送给蒲松龄，蒲松龄既感动又愧无对等贵重礼物回送：“惭无瑶瑛可相致”。《题玉斧〈立雪诗思图〉》写王启座请人给儿子画像，王汉叟身披昂贵鹤氅站在雪地，像晋时坐羊车的贵公子，又像唐代诗人郑綮灞桥驴背构思诗篇：

鹤氅从容意态闲，苍茫无尽雪漫天。

人疑京洛羊车里，思在灞桥驴背间。

后来蒲松龄亲眼看到王启座的儿子王汉叟，非常喜欢，写下《见王汉叟翩翩有父风，乃叹林下必有清风，诚然也。作寄玉斧》：

羊车公子二十龄，玉骨英迈神爽清。

庐儿楚楚骑白凤，登堂抑温满庭。

家传风雅犹不替，芳兰竟体流余馨。

翔步雍容中齐夏，想见藏府皆通明。

王汉叟俊美潇洒，是贵族气派的“羊车公子”，衣着华贵，穿着缀明珠的鞋子。随从仆人衣冠楚楚，像从仙境来。王汉叟为人谦和，温文尔雅，来见蒲松龄，采用晚辈见长辈的“翔步”，即：上体稍倾，鸟儿飞翔般边拱手、边细步急进。王汉叟的举止步态，优雅得像踏着古乐齐夏乐曲。蒲松龄相信这位穿着、言谈散发出迷人馨香的青年，必定可以将新城王氏家族擅长写诗的传统继承下来。他因此得出结论：有钱人家的公子未必都是纨绔子弟，“古人白眼诮纨绔，概视天下余不平”。

贵公子王汉叟，显然又给蒲松龄写聊斋俊秀书生构成原型参考。

王启座经常来往于西铺与新城明清两代尚书府之间，常去看望姑奶奶毕际壮夫人和毕际有夫人，与蒲松龄见面机会较多。

康熙四十一年（1702），王士禛给蒲松龄捎来《古欢录》，蒲松龄写《谢阮亭先生遥赐〈古欢录〉，用黄太史题〈放鹇图〉韵》：

怀中内双足，霜风下松杪。

缅想古沉冥，高风亦已杳。

遥惠《古欢录》，披读淡美好。

名浮天地窄，才横渤澥小。

调羹济苍生，想望互四表。

胡乃羡文人，结契海鸥鸟。

这首诗充分显示蒲松龄对王士禛的敬重之情。据《四库全书总目》记载，《古欢录》是王士禛所编辑的古代人物传记，收的都是“上古至明林泉乐志之人”，隐于市朝、淡于名利的人物。《放鹇图》是古代名画，王士禛收藏。黄太史即黄叔琳，字崑圃，康熙三十年（1691）探花，是王士禛门生。他给《放鹇图》题诗用上声十七筿韵。蒲松龄感谢王士禛赠书写诗，特地采用王士禛门生黄叔琳用过的韵，表达双重敬意。诗中描写处于贫寒之中的自己，本来以为像严君年那样的古代高士已越来越少了，看了《古欢录》，觉得淡泊名利者还是大有人在。他觉得，像王士禛这样的高名，天地都有点儿容不下，其才思令沧海失色。这样宰相式人物，举国边远之地都感受到其恩泽。自己这样海鸥似的闲散文人居然也得到赠书，实在令人感动。

与王启座密切来往，成为蒲松龄了解王士禛的重要途径。康熙四十二年（1703），蒲松龄有一首《王玉斧忽至，夜出壶酒，对酌倾谈》，耐人寻味：

故人落丹霄，握手破忧悯。

入夜出壶酒，促膝话中悃。

为我开聋聩，惊怪胡可忍。

世途尽陷阱，闻之涕既陨。

……

王启座突然到来，从哪儿来？从北京，王士禛身边。李白《门有车马客行》写：“谓从丹霄落，乃是故乡亲。”“丹霄”是皇帝身边之意。这个时期新城王家在京城做官的只有王士禛。王士禛做过詹事府詹事，是太子身边的人，而太子胤礽立了又废，废了再立，重立之后再废，是康熙朝重要政治事件。王士禛处境微妙且险恶。王启座刚从北京回到西铺，黑灯瞎火就跑到蒲松龄这儿大发感慨，说世途都是陷阱。那么，什么人什么陷阱令蒲松龄大惊小怪、连眼泪都掉下来？应与王士禛有关，又是蒲松龄不敢说的事。王启座就这事写诗，请蒲松龄相和，他敬谢不敏。表面似乎是才思迟钝，难以奉和，实际上，是深知陷阱之深，不敢涉足。

康熙四十三年（1704）王士禛罢官还乡。罢官原因是处理王五、吴谦案件不当。据《清史稿》记载：

王五故工部匠役，捐纳通判；谦太医院官，坐索债殴毙负债者。下刑狱，拟王五流徙，谦免议。士祯谓轻重悬殊，改王五但夺官。复下三法司严鞫，王五及谦并论死，又发谦嘱托刑部主司马世泰状。士祯以瞻徇夺官。

《清史稿》为避雍正名讳，自然要将“士禛”称“士祯”。蹊跷的小案件，居然就罢了刑部尚书这么大的官，实在小题大做。这是康熙皇帝找茬整人呢。《渔洋山人自撰年谱》记载，处理此案，“司官委咎于堂官，满官又委咎于汉堂官”。有人提醒王士禛向皇上辩明此事来龙去脉，“（渔洋）山人曰：‘吾年已迟暮，今得返初服足矣。’”

年逾古稀、政治经验丰富的王士禛就坡下驴，赶紧遁出京城，远离皇室斗争，逃过更大劫难。王士禛罢官的真实原因，康熙皇帝和王士禛都心知肚明：王士禛与废太子胤礽有唱和诗，犯了康熙皇帝的大忌。

蒲松龄知道这消息后，似乎比王士禛本人还激动，写下长诗《阮亭先生归思二十四韵》。因为此诗表达了蒲松龄对王士禛的总认识，对理解二人交往相当重要，而诗中又用不少古代典故，我们用白话将这首诗大体复述一下：

玉皇案前管香案的官吏，贬谪人间担任朝廷要职。

为人是朝野表率，美名传遍整个寰宇。

不羡慕蝇营狗苟巧言令色，甘愿学抱瓮灌田的拙迂。

提携人才务尽其所能，等待上朝精心写奏本。

文章直追屈原宋玉，明察秋毫辅佐尧舜禹。

名士风度绝伦超逸，肱股良臣高风亮节。

眼界像辽海宽阔，胸中无纤毫庸碌。

怎么会受世俗诽谤？怎么遭到谗人诬陷？

正在专心校点经史，却有“腐鼠”威吓鹓鶵。

蕉叶覆鹿总难分辨，做马做牛任凭呼唤。

早就羞做恋栈庸人，总算能够回归田园。

山顶桂树早向您招手，碧绿青山不会辜负。

安享桃花流水饮酒乐趣，何必坐八抬大轿？

官员口袋装满诗稿，戴隐士头巾飘然离都。

不妨游猎垂钓，幸好行走如风。

人像濯濯春月柳，家是天上神仙居。

到门客人非同凡俗，悦耳良言令人欢娱。

家乡诗友等着哪，范仲淹下榻的醴泉寺再不孤独。

桑林良田排列门前，携剑重游齐鲁故园。

认真修剪繁花盛开的花圃，逛逛景色如画的锦秋湖。

您把诗才展示个遍，我想论时政得和偏。

家里贤妻雅善鼓瑟，杯中美酒加了再添。

冷眼看贪取官位的禄蠹，挖空心思追逐吴地美姝。

蒲松龄对王士禛罢官愤愤不平，为王士禛回归田园颇感欣慰。这首诗对王士禛的为人、贡献、地位做总结并声讨制造冤案者。可以想象，做那么多年高官，为朝廷做那么多大事的王士禛，因个小案件被皇帝罢官，心中何等凄凉！而一位终生乡居的穷秀才却对他有如此温情的关怀、如此高的评价，还对案件明察秋毫！王士禛内心肯定像打翻五味瓶，反复咏读：

玉皇香案吏，谪位冠中枢。

海内称三绝，鲁东止一儒。

羽仪表朝宁，名字满寰区。

……

康熙四十七年（1708）蒲松龄有多首与王士禛有关的诗，其中一首：

花辰把酒一论诗，二十余年怅别离。

曩在游仙梦中见，须眉犹是未苍时。

（《王司寇阮亭先生寄示近刻，

挑灯吟诵，至夜梦见之》）

蒲松龄还说，他很想去看王士禛，“不是梦魂迷中道，徒缘惫骨怯征鞍”。这可能又是托词，每年数次从西铺回蒲家庄，怎么需要看王士禛就骑不了马啦？蒲松龄还是“厌见官长”啊。

两位文学巨匠不计身份悬殊的情谊实属难得。他们只在康熙二十六年会面一次，此后数十年保持联系。王士禛是台阁重臣、诗坛盟主，蒲松龄是写鬼狐史的穷秀才。如此大的身份落差，并不妨碍他们互相欣赏。王士禛做了刑部尚书（大司寇）后，不仅多次给蒲松龄写信，还多次赠送诗文集，从不摆大人物的架子。心高气傲的蒲松龄对王士禛始终叉手不离方寸，保持敬重。

王士禛蒲松龄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是李白与杜甫的生死之交，也谈不上挚友、密友。蒲松龄对与王士禛的交往看得相当重要，他写给王士禛的书信、与王士禛交往的诗歌都珍重保存。王士禛亲自编定的文集，却仅保存《戏书蒲生〈聊斋志异〉卷后》一首诗，他写给蒲松龄的信，都没有收。王士禛毕竟要讲点儿身份。

有关蒲松龄与王士禛交往，有些产生不小影响却并不属实的记载，如：

新城王阮亭司寇，以诗名天下，操翰者竞附其门。公与先生故相识，且相赏也。公即休致，每托其族子从先生游者道公意，欲先生一造其门，必为品定诗文，且序所编著，而先生不往也。

（王洪谋《柳泉居士行略》）

新城王司寇先生素奇先生才，屡寓书，将一致先生于门下，卒以病谢，辞不往。

（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

吾淄蒲柳泉《聊斋志异》未尽脱稿时，渔洋每阅一篇寄还，按名再索，来往书札，余俱见之。亦点正一、二字，顿觉改观。先生笔墨之妙，端由心细工深。

（王培筍《乡园忆旧录》）

王洪谋和张元都是按照蒲松龄之子提供的材料写成。难免有借王士禛高位抬蒲松龄身份的偏颇成分。难道只要蒲松龄肯到新城来一趟，王士禛就倍感荣幸，就给《聊斋志异》写序？如上所述，王士禛即使罢官在家，牵涉到改朝换代这样重要的“政治问题”，他仍然会采取谨慎态度，即使不再做官，王士禛岂能只是为了让一位穷秀才来到自己身边，就拿举家性命开玩笑？《乡园忆旧录》的记载更离谱，如果真如王培筍所说，王士禛岂不成了蒲松龄身边的“脂砚斋”？总跟在蒲松龄这个“曹雪芹”身边亦步亦趋看刚刚写好的“蒲氏《红楼梦》”章节？至于因为王士禛动笔改了一两个字，聊斋就立马大大提高水平，怎么可能？虽然蒲松龄写诗时对王士禛私附门墙，但如果对比一下《聊斋志异》和《池北偶谈》，两位文坛巨匠，到底谁的小说写得更有趣好看，不是明摆着的事？

关于王士禛、蒲松龄交往还有些道听途说的“轶事”，如邹弢《三借庐笔谈》写王士禛慕蒲松龄之名，三次前往拜访，蒲松龄却嫌他有富贵气，不肯见面。有两人的通信和蒲松龄关于王士禛的若干首诗存世，说明《三借庐笔谈》多属向壁虚构；再如倪鸿《桐荫清话》说，王士禛曾“以百千市其稿，蒲坚不与”，更是无稽之谈。觊觎《聊斋志异》确有人在，却不是王士禛，而是另一位高官喻成龙。此是后话。

第十八章 孙蕙和顾青霞

康熙九年（1670）宝应游幕期间，蒲松龄与孙蕙相处不错。南游归家，孙蕙曾向有关官员“说项”，想帮蒲松龄乡试过关，没达到期望效果。蒲松龄穷困潦倒中，常写诗向孙蕙诉说襟怀，对孙蕙感情仍然很深。

孙蕙做县令体恤民众疾苦，又因与江苏布政使慕天颜是世交，“大计”得“卓异”评价，康熙十四年（1675）进京任户科给事中。

“给事中”又名“给谏”，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掌侍从规谏、稽察六部百司之职，与御史同属谏官，俗称“言官”。县令升给事中，外官变京官，颇受重用。康熙十九年（1680），孙蕙又升户科掌印给事中。

孙蕙官越做越大，排场越来越大，姬妾越来越多。蒲松龄渐与其疏远，终至分道扬镳。其中，顾青霞的不幸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

一 上书孙给谏

孙蕙家乡是偏远山村。据《淄川县志》记载，孙蕙的宅第叫“逸峰园”。在淄川城南十五里，占地十余亩。宅中有一高阁，叫“逸峰”，东西两室翼之。孙蕙开池浚塘，堆岩布壑，种竹蓄鹤，建起淄川著名的“万仞芙蓉斋”。斋前有亩许露台，周围有短墙，台南建池，池上架桥，东为舫亭，西为长廊。台南堆假山，山之东绿竹万竿，山之西曲径幽斋。张笃庆《同邑八哀诗》描写孙家豪华靡丽，富贵堂皇：“雕梁映画栏，飞甍照林麓，广厦千万间。”康熙十二年（1673）蒲松龄《卧万仞芙蓉斋，听棋客争道》描写孙蕙的斋巍峨壮丽，雕墙曲廊，占地很广；朱栏新竹，园林讲究；酒人喧哗，宾客甚众；“清闺莫复还争道，恐褪柔荑玉指环”；侍妾众多且都艳美。隐隐流露出蒲松龄对这位贵官阔少奢靡生活的不以为然。

康熙十四年（1675）孙蕙授户部给事中时，蒲松龄曾赋诗祝贺，认为孙蕙是替老百姓做好事的官，“循良望治深，形容为枯槁”。康熙二十一年（1682）蒲松龄《过孙给谏芙蓉斋》又表现希望他做好官的善良愿望：“此日果酬鸣凤志，书生引领望殊奢。”孙蕙在宝应时常自诩“他日必为朝阳鸣凤”，现在做皇帝身边言官，完成“鸣凤”愿望，是不是真利国利民？南游期间，蒲松龄给孙蕙写诗，自称“我”“余”，称对方“树百”，二人称呼平等。现在自称“书生”，与“谏臣”拉开距离。意味着孙蕙“贵”而蒲松龄“易交”。

曾在朝廷中“以风烈闻”的给谏大人，在故乡名声却每况愈下。他的家人横行乡里，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朋友愤懑而不便言，耿直的蒲松龄直言进谏，毫不留情地向孙蕙直陈他的家人鱼肉乡民的行为。

康熙二十三年（1684），孙蕙父亲病故，他回乡守制，蒲松龄将一封长达千言的《上孙进谏书》送进万仞芙蓉斋。这封信在《聊斋文集》抄本中，总放在第一篇，说明蒲松龄对这封信的重视。

《上孙进谏书》开头一段写得阴阳怪气、耐人寻味：

年年落魄，有负故人，自觉面目酸涩，不可以登君子之堂。因而疏节孔多，遂使曩年把臂之交，至不以我为人。

蒲松龄早就数次飞鸿铩羽，不是现在才落魄，过去不因落魄疏远孙蕙，现在为何疏远？因多年“把臂之交”“不以我为人”。这话很重。这说明孙蕙在文人圈内说了对蒲松龄颇不友好、甚至“不当人子”的话，传到蒲松龄耳中。蒲松龄好友王观正是孙蕙妹夫，传话可能性较大。蒲松龄做了什么事让孙蕙这样恼怒？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蒲松龄看不惯孙蕙对顾青霞近于“始乱终弃”的行径，多次写诗填词给孙蕙，同情、怜悯顾青霞，引起孙蕙反感；另一个可能是，孙家人在淄川横行，众说纷纭，蒲松龄也参与批评，导致孙蕙不悦。蒲松龄接着说：“所自信者，朋友之情，老而弥笃，可无愧于良友耳。”这等于说，你孙蕙“不以我为人”，是误听传言，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没做任何对不起老朋友的事！接着转入正题：你做谏官有赫赫之名，可喜，因为向皇帝直言进谏，忠诚可嘉；在家乡有赫赫之名，可怕，因为家人在家乡横行霸道。我想直言不讳把你家的情况说出来，怕你不听。到底说还是不说？处于两难，就像你做言官，挑灯撰写给皇帝的奏章一样为难。幸好你是皇帝身边的诤臣，想必能容忍朋友做诤友。我乃草野之人，对你居官如何没发言权，但你们孙家在淄川办了哪些对不起家乡父老的事，我知道得详细，作为老友，不能不说。

蒲松龄以提建议方式，层层深入，将孙家族人仆人恶行逐一列出：

“一曰择事而行”。“某谓先生当今日，不必用自荐之毛遂，为吾争雄；只宜用市义之冯谖，代吾焚卷耳。”什么意思？孙府对百姓的盘剥令人忍无可忍，需要有人出来烧掉孙府的高利贷债卷。这些事明明与孙蕙本人有关：“我一动齿颊，阶下人将百倍行之矣。”

“一曰择人而友”。劝告孙蕙多罗致君子之士、学问之士、贤德之士。“至胁肩吾前者，止足供棋酒笑具耳，其言固无足听也。”暗示孙蕙信任无耻小人，已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这些人怂恿孙蕙把伤天害理当作积阴德来办：“甚有以伤天灭理之事，教我作阴骘行之者。”

“一曰择言而听”。“某谓名不可以威成，财不可以怒取，凡以此等事诱我者，皆欲坏我之德，以自便其私者也。”言外之意，孙蕙身边的人，巧言令色，助长孙蕙作威作福、巧取豪夺。

“一曰择仆而役”。揭露孙蕙依赖的仆人“如中山之狼”，“豺狼之性”；乡中狡狯通过孙家仆人进身，肆行市井，构讼公门，乡里为之侧目，官府为之枉法。

“一曰收敛族人”。直接指出“贵族（孙氏家族）威名，远迩藉甚。即时时收敛之，彼且人人以给谏为名；若稍加呵护，则邑中之太爷公第，无空闲处所矣”。孙家人打着“给谏大人”旗号，在淄川摆出“老子乃淄川太爷”架势。而孙蕙正是这一切恶劣行为的包庇者和纵容者：“恶虽出于众作，怨实丛于一人。”

仿佛直陈其事还意犹未尽，蒲松龄大义凛然指出，孙蕙的行为与他平素爱民的宣言南辕北辙：“先生存心何等菩提，乃使桑梓愚民，闻声而股栗，诚不知其可矣。”郑重声明：这些事都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实有其事，我绝对不会说。“祈先生微行里井而私访焉。倘有一人闻孙宅之名而不咋舌咬指者，弟即任狂妄之罪而不敢辞！”蒲松龄最后带点儿挑战口吻说：我的信非常辣害，如果你觉得有用，不妨看完就烧。如果你觉得荒诞不可信，拿给大家看看！真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光明磊落、痛快淋漓！

孙蕙没回信，也没法回信。不过他还是顾全名声，曾发禁示诫族人。

蒲松龄不顾情面直言进谏，最终还是影响了二人关系。自那以后再也见不到两人文字来往。康熙二十五年（1686）孙蕙死在家中。蒲松龄未吊唁，也没写悼诗。当年的东家去世，蒲松龄居然无一字提及，不同寻常。只能用“交恶”形容他们最终的关系。

二 顾青霞的倩影

蒲松龄对孙蕙态度的根本改变，很大程度与顾青霞有关。

康熙十四年（1675），孙蕙进京担任给事中时将顾青霞留在淄川。不到二十岁的扬州佳丽受喜新厌旧的孙蕙冷落，孤零零待在语言不通、习惯不同的鲁中偏僻山村，被孙蕙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姬妾包围，很不舒心。蒲松龄同情顾青霞，写组诗九首《闺情呈孙给谏》。“闺情”是代孙蕙没带到身边的佳人即顾青霞抒写，希望孙蕙能关注顾青霞，给她亲情和爱抚。这组诗层层深入描写顾青霞对孙蕙的相思和苦闷，描绘顾青霞的清纯、优雅、美丽、文弱：她思念孙蕙耽误做女红；她用金钱占卜孙蕙归期；她思念孙蕙、受孙蕙其他姬妾嫉妒；她怨恨孙蕙薄情而憔悴盈盈，薄情郎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诗中描绘顾青霞娇弱爱花爱美情态。

连翩笑语入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犹随蝴蝶过篱东。

蕉分日影上晴纱，斜傍东窗理鬓鸦。

妆罢玉台频对镜，侍儿带露折兰花。

在蒲松龄想象中出现的顾青霞，还像南游时那么美丽聪慧。

康熙二十一年（1682），蒲松龄写《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八首，其中：

当日垂髫初见君，眉如新月髩如云。

数年围带知何似，闺阁才名日日闻。

佳人韵癖爱文章，日日诗成唤玉郎。

莲瓣重台轻可听，行云也似按宫商。

从这八首诗的字里行间仍然可以看出蒲松龄对顾青霞的喜爱、赞赏、同情。诗里写，顾青霞给孙蕙做妾时很小，“当时垂髫初见君”，说话像春燕啼鸣，因是南方人，咬字似乎不清，酷爱宫词，擅长书法绘画，是闺阁才女，最喜欢琢磨写诗，不把郎君当贵官，而当诗友。顾青霞没能跟随孙蕙进京赴任，却始终把孙蕙放心上。孙蕙要走，她“别时颦黛”；孙蕙不在，她拈断湘裙、深夜吟思。顾青霞受孙蕙身边其他女人的嫉妒和陷害，很痛苦。这组诗是送给顾青霞的，不是私相传递，没避讳孙蕙，因为此时孙蕙正在家中，说不定还由孙蕙转交，此时二人还是不拘形迹的好友。但把写于同时的《过孙给谏芙蓉斋》和《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联系起来看，蒲松龄对孙蕙的恭维有点儿口不应心，对顾青霞的同情和爱怜却真心实意。

蒲松龄还有多首写顾青霞的词，对顾青霞爱意更加明显。长词《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充满温情写顾青霞。为什么题目没注明顾青霞却可以断定是写她？因为词中明确说：孙蕙身边美女在唐人诗歌里最喜欢“西宫春怨”。而南游诗明确写过，蒲松龄给顾青霞选百首唐人诗，顾青霞最喜欢春怨诗。所以，《西施三叠》乃蒲松龄以艳词给顾青霞写小传，用春风吹拂似的秾艳笔墨把顾青霞的美丽、可爱、娇痴写得活龙活现：

秀娟娟，绿珠十二貌如仙。么凤初罗，那年翅粉未曾干。短发覆香肩，海棠睡起柳新眠。分明月窟雏妓，一朝活谪在人间。细臂半握，小腰盈把，影同燕子翩跹。又芳心自爱，初学傅粉，才束双弯。

那更笑处嫣然，娇痴尤甚，贪耍晓妆残。晴窗下，轻舒玉腕，仿写云烟。听吟声呖呖，玉碎珠圆，慧意早辨媸妍，唐人百首，独爱龙标“西宫春怨”一篇。

万唤才能至，庄容伫立，斜睨画帘。时教吟诗向客，音未响，羞晕上朱颜。忆得颤颤如花，亭亭似柳，嘿嘿情无限。恨狂客兜搭千千遍，垂粉颈，绣带常拈。数岁来未领神仙班，又不识怎样胜当年？赵家姊妹道：“斯妮子，我见犹怜！”

在蒲松龄笔下，顾青霞是不曾出道的雏妓。美丽的短发披在秀美的肩膀上，像海棠刚睡醒，嫩柳刚入眠。走起来像飞燕凌空，嫣然一笑，娇痴之至。她默写唐诗，云霞满纸。吟诵宫词，黄鹂啼鸣。在百首唐人绝句中，最爱《西宫春怨》。虽然出身青楼，却非常自重。孙蕙让她给客人吟诗，人们喊多少遍才能请出她，出来又庄重地站在那儿，眼睛瞟着远处画帘，还没开口脸先红了。那可爱的模样儿，像颤动的鲜花，像拂动的细柳，客人为她疯狂，她只是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拈弄绣带……这美人儿几年未见，应该更美了吧？即使赵飞燕姐妹看到她，也会说：这丫头，我看了都爱！

从这首词“数岁来，未领神仙班”等词句，说明蒲松龄虽与顾青霞数年未见，但是顾青霞美丽的倩影始终留存在他的记忆中。

与《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同时描绘顾青霞的还有六首词：《菩萨蛮·又（戏简孙给谏）》四首；《东风齐着力·又（戏简孙给谏）》；《庆清朝慢·又（戏简孙给谏）》。六首词像顾青霞的随身电影摄像师，拍出一个个特写镜头：

长宵瘦损腰围小，日间又恐人知道。此情付与郎，眼语送流光。

衷怀欲向郎君道，从旁妒眼知多少？密意托新章，欺他姊妹行。

履依新样作，着出恐招妒。留待夜中穿，与郎细细看。

（《菩萨蛮·又（戏简孙给谏）》）

对面相思，咫尺欢爱，似隔云泥。凄凉一夜，锐减小腰围。

……怒回首，秋波一转，粉项仍低。

（《东风齐着力·又（戏简孙给谏）》）

妒眼攒窥，狡心共伺，几时得个空闲？便如图中西子，止许凝看。

……无人处，匆匆一抱，不类人间。

（《庆清朝慢·又（戏简孙给谏）》）

顾青霞想念孙蕙想得腰围顿减，孙蕙回到淄川，嫡妻赵氏及几个姬妾又像福尔摩斯一样窥探顾青霞，瞪着妒忌的红眼睛，偷看孙蕙是否与顾青霞私会。顾青霞聪明地利用她识字会写诗的特点，将对孙蕙的情感写到诗里边。她在孙家连双漂亮的鞋都不敢穿，怕孙蕙姬妾指手画脚，只能留着晚上穿给孙蕙看。而孙蕙却又进不了顾青霞的房间，顾青霞只能在无人处与孙蕙匆匆拥抱，即刻马上分开……这类细节，不知蒲松龄如何琢磨出来？

《闺情呈孙给谏》等加起来二十四首诗词，像现在的动漫镜头，画出顾青霞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成为生动精彩的美人动态图。不知孙蕙看后，做何感想？是因之勾起对顾青霞的怜惜，接受蒲松龄善意劝解，善待顾青霞，还是暗生不悦并对蒲松龄产生妒意甚至反感？用淄川话说：“本给谏大人的内闱事用得着你这个穷酸秀才‘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的小老婆如花似柳、娇憨可爱，与你何干？我的小老婆寂寞、苦闷、害相思，干汝甚事？用得着你写完诗写词，一首又一首、一阕又一阕、连篇累牍、不厌其烦写这么多艳词丽句？你是穷极无聊、吃饱了撑的，还是别有用心、想三想四？”

从种种迹象看，蒲松龄这些诗词，对他和孙蕙的关系没起好作用。

按人之常情，蒲松龄对朋友小妾，确实有点儿过度关注。孙蕙在世时，蒲松龄写顾青霞的诗词已超过三十首，而蒲松龄一辈子写妻子的诗不到八首！如果不是对顾青霞真心怜爱，痴心暗恋，孙蕙把哪个姬妾丢在家中，这个姬妾精神苦闷，碍聊斋先生哪根筋疼？！孙蕙的姬妾娇痴不娇痴，与柳泉居士有什么关系？

顾青霞喜欢写诗，可惜没流传下来。王观正曾看到顾青霞写的诗，并写下《孙树百爱姬顾餐可，以所著诗词示予，赋此赠之，即题卷末》五首，从王观正的描写中，可侧面了解顾青霞：

芙蓉斋畔美人居，八斗才名万卷书。

……

德可仪型色可餐，闺中良友气如兰。

兰花有梦争迟早，管取堂前次第看。（姬忧缺子，故慰之）

在王观正笔下，顾青霞不仅美丽，而且气质如兰，擅长弹琴，写得一手“外孙黄娟（绝妙好词）”。王观正是孙蕙的妹夫，他也赞赏、同情顾青霞，但如果拿王观正的诗与蒲松龄的诗相比，很容易发现，王观正对顾青霞表达的是亲戚间的同情心，是“远距离欣赏”，与蒲松龄从南游就对顾青霞产生的“近距离爱怜”，不可同日而语。

康熙二十五年（1686）孙蕙去世。张笃庆在《同邑八哀诗》中写孙蕙“妖姬一十二，伐性亦何速”，说明孙蕙之死与纵情声色有关。又据高珩撰《户科给事中树百孙公墓志铭》，“元配韩儒人，继配赵儒人。子一，斯铭，君叔弟芹出也，今继君祀”。看来孙蕙广置姬妾，不仅与爱猎艳有关，更与求嗣有关。没想到，有钱有势、广置姬妾的孙蕙子嗣艰难，临终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只好过继叔弟之子。

孙蕙死后姬妾大多散去，顾青霞却留在孙家，她可能是髫龄被卖妓院，连家门都找不到的孤儿。不到两年，顾青霞香销玉殒，终年不过三十二三岁。蒲松龄写下《伤顾青霞》：

吟声仿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

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

孙蕙，这位当年提携蒲松龄的东家去世，蒲松龄不写悼诗。孙蕙侍妾顾青霞去世，蒲松龄却写悼诗，太不寻常。这诗把蒲松龄的真情实感展示得再明白不过：顾青霞生前，蒲松龄怜悯她，提醒孙蕙关照她；顾青霞死后，蒲松龄希望与她结再生缘。《牡丹亭》写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相爱，杜丽娘醒后寻梦不得而死，做鬼又与柳梦梅相爱，柳梦梅发冢，杜丽娘复活，二人终成眷属。从梦中相爱到人鬼相爱，再到人间美眷，《牡丹亭》写的是“三生石上旧精魂”。蒲松龄博览群书，他写诗用典总恰如其分，绝不会错用典故。蒲松龄对顾青霞之死，不是一般惋惜，而是抒发相聚来生的殷切愿望，“牡丹亭下吊香魂”。

蒲松龄对顾青霞的“柏拉图之恋”持续了数十年。

今生不能相爱，寄希望于来生；做人不能相爱，寄希望于人鬼恋。多么奇特可怜又虚无飘渺的愿望！它偏偏能实现，在哪儿？《聊斋志异》。

三 《连城》《狐谐》等名篇与顾青霞

蒲松龄对顾青霞的爱恋，强烈、执著，影响《聊斋志异》多篇爱情名作诞生。如：《连城》《宦娘》《绿衣女》《连琐》《林四娘》《白秋练》。关于《连琐》和《林四娘》，前此《新闻总入狐鬼史》已写，不赘。

《连城》不仅是聊斋也是古代小说爱情名篇。富家女连城之父想通过征诗钓金龟婿，贫穷的乔生献诗，得连城欣赏。连城和乔生通过诗歌取得感情契合，经受金钱、生死等多次严峻考验，不是“色授”是“魂与”。连城在富商子逼婚时病死，乔生前往吊唁一痛而绝。二人感天动地的痴情感动阴世挚友，帮助二人复活。复活后二人又与官府和富商搏斗，唱出一曲父母之命为之退却、金钱和官府为之让步的“知己生死恋”。王士禛认为堪与《牡丹亭》媲美。聊斋点评家冯镇峦认为：“《牡丹亭》丽娘复生，柳生未死也，此固胜之。”《牡丹亭》男女主角的爱以性爱为主要标志。乔生连城的知己之恋既超越世俗婚姻，也超越“颠倒衣裳”即性爱，体现爱情的高尚化、精神化。在《连城》中，乔生献给连城两首诗，对二人惊天动地的恋情起了重要作用。第一首：

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这首诗是蒲松龄原封不动从组诗《闺情呈孙给谏》搬过来的，原本是写顾青霞的。所以，笃于爱情的连城是顾青霞变形。连城为之献身的，不是什么高官，什么富公子，是蒲松龄式穷书生！

《宦娘》是抒情诗、小夜曲般小说。琴艺高超的温生先爱上宦娘，求婚被拒；再爱上葛良工，求婚又被拒。温生和良工都没迈出主动追求爱情的步伐，冥冥中却有种力量三次帮助他们：葛良工捡到《惜余春》词，因喜欢，抄一遍，被父亲捡到，怀疑她怀春，想把她嫁出；偏偏请来相亲的贵公子座位发现女人睡鞋，葛父厌恶，议婚未成；葛家有家传秘种绿菊，由良工闺中培育，温家菊花突然变绿。葛父到温家“侦察”，恰好发现他认为女儿写的《惜余春》词。葛公怀疑良工与温如春有私，不得不把良工嫁给温如春。两人婚后，宦娘出现，揭开所有秘密：

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独此技未能嫡传，重泉犹以为憾。（温如春）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阴为君胹合佳偶，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余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

宦娘写《惜余春》词，既抒发自己与温如春相爱而不能相聚的苦闷，又“嫁祸”良工，促成良工与温如春的姻缘。最终“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宦娘对温生的精神恋爱纯洁得像雪地上永不凋谢的花朵，宦娘写的《惜余春》是小说情节发展要素。而这首词是把早期聊斋词《惜余春慢·春怨》原封不动搬来：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剗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

这首词与蒲松龄南游初归思念顾青霞有关。顾青霞酷嗜弹琴。温如春是蒲松龄式穷书生。宦娘与温如春因琴生情，相约来生。

连琐、林四娘都是文雅羞怯的女鬼诗人，绿衣女是会吟诗的绿蜂，白秋练是以诗为命的白豚，她们的形象和吟诗声，几乎是“顾青霞”翻版！这些美女的恋人，除《林四娘》中陈宝钥有官职外，一概是穷书生，是蒲松龄的翻版。蒲松龄借几个著名的聊斋爱情故事，把现实人物变形，借神鬼狐妖形式，与自己的梦中情人成为神仙眷侣。

小说家为什么写小说？蒲松龄说是抒发孤愤。这孤愤包含对黑暗官场和科场的愤恨，也包含心灵深处不能公开表达的爱恋和怨恨。

如果说，《连城》《宦娘》《连琐》《绿衣女》《白秋练》是蒲松龄借小说爱现实中非常珍视却不敢公开爱的人，那么，《狐谐》就是蒲松龄借小说骂现实生活中非常厌恶却不鳖敢或不便于公开骂的人，那个造成顾青霞人生悲剧的人。《聊斋志异》手稿中，《狐谐》改动最多、推敲最仔细、最费斟酌。蒲松龄为什么下这么大功夫？因为其中别有机关。

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引用《狐谐》一段长文：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上设一榻屈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狐笑曰：“我固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着狐腋冠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大臣以狐对。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

很有趣，但有漏洞。出使红毛国（荷兰），荷兰国王怎会听懂汉字“狐”的写法？鲁迅先生大段摘引《狐谐》，显然因为这篇小说文字漂亮。实际上，《狐谐》关键不在鲁迅先生引的这一段，而在后边一段：

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合座属思，不能对。狐笑曰：“我有之矣！”众共听之。曰：“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绝倒。

《狐谐》写口若悬河的狐女与几个书生斗嘴，似乎只是个诙谐谈笑故事。但像许多聊斋故事一样，人物命名就已经暗藏机关。狐女的情人叫“万福”，与狐女斗嘴的客人叫“孙得言”。需要特别仔细琢磨客人名字的深层含意：姓孙，名“得言”，就是姓孙的朝廷言官，这是影射孙蕙，孙给谏。小说最后出现“鳖也‘得言’，龟也‘得言’”，把孙得言的名字嵌在内，咬牙切齿把孙蕙骂了个狗血喷头：姓孙的朝廷言官，算什么东西？乌龟王八蛋！蒲松龄在这篇小说里绵里藏针，用山东话说是“骂人不吐核”。狐女其他妙趣横生的话语都是最后这句“鳖也‘得言’，龟也‘得言’”的铺垫。蒲松龄把一句最关键的话藏在许多谈笑的话里。检看《聊斋志异》手稿本，一位点评者已注意到：《狐谐》似注意孙姓，但不知何人为翁所恶？

蒲松龄年轻时与孙蕙是好友，最后孙蕙在《聊斋志异》中被如此影射。为什么？估计在孙蕙和顾青霞都死后，随着岁月流逝，蒲松龄的感情有了突发性变化，才借《狐谐》把内心最隐秘的怨恨抒发出来。蒲松龄如此“口孽”，是不是太不宽厚太不仁义？如果出于对顾青霞之情，算不算重色轻友？非也。蒲松龄通过顾青霞的不幸把类似孙蕙的花花公子看透了。这些人是两脚畜牲。《韦公子》就是为他们画影图形。韦公子进士出身，家中丫鬟仆妇凡稍有姿色，皆不放过，又载金数千，要玩遍天下名妓。结果，玩娈童玩到亲生儿子，玩雏妓玩到亲生女儿，“自食便液”。

像孙蕙这样的朝廷贵官、花花公子，靠着几个臭钱，玩弄女性，焚琴煮鹤，视美玉为顽石，根本不懂爱情，也不配有真正爱情。

而真正的爱情可以仅仅是精神爱恋，它是心的呼唤，虽然永不挑明，却强烈而持久地埋在心底，再通过想象、变形，将作者爱的欲望神鬼狐妖化，将痴迷的怜爱，将深沉的爱恋，将苦涩的暗恋，将相约来生的愿望，曲曲折折，巧妙隐蔽，却又顽强不已，通过小说形式表现出来。

这，就是《聊斋志异》某些深沉凝重的爱情小说与蒲松龄深邃内心世界的隐性联系。

第十九章 科场重挫与科举佳作

西铺坐馆期间，蒲松龄数次遭受科场重挫，心灵受到极大打击。在科举问题上，蒲松龄颇有些酸葡萄心理和阿Ｑ精神。他做梦都想进官场，无奈年过花甲仍进不了举人副榜，于是转而观察“甲榜出身”的进士什么德性，科场有哪些弊端，然后做既有写实、又有夸张、更有想象与变形的描绘。于是，古代小说科举题材的巅峰之作《司文郎》《于去恶》《贾奉雉》《三生》《考弊司》《饿鬼》等应运而生。这些直接描写科场的小说与最具诗情画意的《罗刹海市》等一起成为蒲松龄最具“自传性”作品。

一 熬场半生萧条无成

蒲松龄渴望金榜题名。《贺刘文昭待除都阃》云：“男儿腾骧贵及早，肯抱枯萤坐终老？”他有首《鼓笛慢·咏风筝》，写普普通通的竹子扎成风筝，借春风之力，顷刻间直上青云，就像寻常不过的学子借科举东风做了高官，多少红尘中人羡慕嫉妒恨！仕途顺利的学子像青天上的风筝得意鸣叫：做官有无穷无尽好处啊。我（蒲松龄）跟大家一起，在地面仰着头看着，我离做高官还有多远？什么时候我也像这风筝，直上青云？

蒲松龄为何如此着迷做官？因为做官就有了一切。他在俚曲《富贵神仙》第一回楔子，把这种人生理想表现得淋漓尽致：

每日奔波条处里撞，一举成名四海传。歌儿舞女美似玉，金银财宝积如山；一捧儿孙皆富贵，美妾成群妻又贤；万顷田园无薄土，千层楼阁接青天。大小浑身锦绣裹，车马盈门满道看……天爷赐了生铁券，千年万载做高官……

这样的人生理想，伟大？高尚？清高？哪点也谈不上。比起行吟湖滨、心怀天下的屈原，一点儿也不沾边。蒲松龄为这极世俗甚至庸俗的理想投入极热烈的感情。因一再遭受失败，他首先通过自己的遭遇对科举制度做浅层次思考，进而对整个制度产生全面怀疑。后一点至关重要。因不能进入官场，蒲松龄才能从老百姓角度观察官场；因深受科举制度荼毒，蒲松龄才能把准科举制度的“命门”所在。借用鲁迅先生的话，蒲松龄描写科举制度，是从本营垒杀回马枪，格外有力。

妻子刘氏厌倦了乡试。蒲松龄说：难道你就不想做戴凤冠的夫人吗？刘氏回答：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知足。现在我们有三个儿子一个孙子能读书，饿不着，冻不着，老天爷的赏赐够多了，还妄想什么？

康熙二十一年（1682）蒲松龄补廪膳生。两年后乡试，受到鼓舞的蒲松龄自然参加，但落榜了，惜无诗词记载。我们从丁卯（康熙二十六年，1687）、庚午（康熙二十九年，1690）蒲松龄记载乡试失败的诗词，可以窥见他如何“惨淡经营，冀博一第，而终困场屋”。

康熙二十六年，蒲松龄到济南参加山东乡试，住在毕盛钰的寓所，写下《大圣乐·闱中越幅被黜，蒙毕八兄关情慰藉，感而有作》：

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痛痒全无……

什么叫“越幅”？就是考生在答卷时，跳过一页，写到下一页上。按照科举考试规则，试卷真草不全、题字错落、越幅曳白、涂抹污染，均为“违式”。蒲松龄为什么“越幅”？因为有才气。拿到试题，文思如涌，奋笔疾书，写完，自信“举人”已在囊中，回过头检查，却惊呆了：中间有一页空白！按照规定，越幅要张榜除名，本科不许参加考试。对才高八斗、名满齐鲁的蒲松龄来说，“越幅”不仅是惨重失败，还是难堪羞辱，就像现在哪位“学霸”在考场上违规给抓住，太丢份了。

蒲松龄被失败折磨得如痴如梦，却马上再为康熙二十九年乡试做精心准备。写下《拟上加意养老，诏令天下七十、八十以上者，各赐粟帛等项有差，群臣谢表》等好几篇拟表，可惜永远送不到皇帝跟前。

康熙二十九年乡试，蒲松龄头场试考得好，第二场又失败。他的《醉太平·庚午秋闱，二场再黜》写道：

风檐寒灯，谯楼短更，呻吟直到天明。伴崛强老兵，萧条无成，熬场半生。回首自笑濛腾，将孩儿倒绷。

关于这次落榜，王敬铸手抄《聊斋志异》文中的记载是：庚午（康熙二十九年，1690）乡试头场考罢，主考官已决定录取蒲松龄为解元。可惜二场蒲松龄因病不获终试。但是从《醉太平·庚午秋闱，二场再黜》内容看，这次考试，似乎仍是蒲松龄出了差错，并非因病退考。

五十而知天命后的蒲松龄继续跟乡试较劲儿，也继续受到命运捉弄。比他想得开的倒是刘氏。康熙二十九年乡试失败后，蒲松龄仍“不忘进取”，刘氏劝他，就此罢手不要再考了！如果你命中该做官，现在早已位居相位了。既然命中没有，安居山林，有什么不好？难道一定得做个往百姓身上敲板子的官才是好事？蒲松龄虽善其言，但仍放不下功名。有时自劝自慰，考上考不上无所谓，只要身体康泰就好。“穷途返后名心死，但求一身佳耳。”（《齐天乐·山居乐》）有时自我解嘲：追求浮名做什么？“读书元不求温饱，但使能文便可嘉。”（《示儿》）有时，感叹“梦里红尘随路远，镜中白发与愁长”（《五月十二日，抱病归斋》）。

康熙三十九年（1700）五月十八日，六十一岁的蒲松龄写《与韩刺史樾依书，寄定州》，收信的韩逢庥在定州做官，乃毕盛钜的姻亲，因不得志于官场，有思归之意。蒲松龄在信中直言不讳科场黑暗：

仕途黑暗，公道不彰，并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真令人愤气填胸，欲望望然哭向南山而去！

他似乎对“入仕”失望了？时隔不久，蒲松龄又兴奋地写下首《自嘲》，表示他肯定会通过乡试、再金殿对策，走上做宰相、做国公的坦途：

皤然六十一衰翁，飘骚鬓发如枯蓬。

骥老伏枥壮心死，帖耳嗒丧拼终穷。

……

余息尚存眼底空，攘臂直欲追裴公。

白头见猎犹心喜，起望长安笑向东。

这首极有趣的《自嘲》像天才画家对着镜子给自己画了个“自画像”或“行乐图”，对理解蒲松龄在科举道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年逾花甲也不放弃区区“举人”功名、近乎热昏和癫狂的心理，很有用。年过花甲，白发萧萧，还惦记着“举人”“举人”“举人”！因为举人是通往“进士”、高官厚禄的独木桥！蒲松龄想象自己纵然老了，却后来居上，像唐代的裴度做到宰相，像封到齐国的姜尚，白发苍苍遇周文王，建功立业、封侯赐邑！

蒲松龄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大热情？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好运终于到了。康熙三十九年，皇太后六十大寿，朝廷额外加考“恩科”，对年长皇太后一岁的聊斋先生，岂不是雪中送炭？遗憾的是，恩科没给蒲松龄带来什么恩典，“裴宰相”不过是镜中花，“姜太公”依然是水中月。然而，当局者迷，蒲松龄继续在科考路上挣扎。康熙四十一年（1702）他有《寄紫庭》：

三年复三年，所望尽虚悬。

五夜闻鸡后，死灰复欲燃。

难道六十三岁的蒲松龄又打算忍受乡试考场煎熬？难道恩科无恩也没让他死心？他的《客邸》诗说“久拼明主弃，不复染霜须”。奇怪！难道此前蒲松龄为与年轻秀才一起参加乡试还染头发染胡子不成？

康熙四十二年（1703），蒲松龄为应付乡试认真写拟表。

康熙四十五年（1706），六十七岁的蒲松龄写下九篇拟表，这些珍贵的聊斋先生亲笔文稿，至今保存在蒲松龄故居的保险箱里。难道这一年蒲松龄仍参加乡试？还是帮儿子准备的？

年近七旬，蒲松龄实在考不动了！

二 此中求伊周，亦复可恻怆

康熙四十二年，蒲松龄三个儿子参加秀才考试落榜，他写下《试后示篪、笏、筠》，历数科举考试不公：淄川十五个秀才名额，只有四五个可以凭学问，其余都凭金钱开道，再加上阅卷者眼瞎不懂文章，即使写出好文章，还得看有没有好运气。但是只要考上秀才，就算向富贵荣华冲刺迈出第一步，管他世道是否公平，还是自己好好努力吧：

昔日童子科，发短齐颊辅。

今日童子科，身横如墙堵。

昔日学中士，获荣在稽古。

今日泮中芹，论价如市贾。

……

一备弟子员，云霄已腾举。

不患世不公，所患力不努。

蒲松龄的《试牍》写道：他责备儿子们写文章没有一点儿落笔千言的才气，所以才屡考不中。等他看到试题时，才恍然大悟：这些瞎眼考官出个什么试题？狗屁不通！原来，这些试官根本不是量才取士，考生能不能考上，完全靠金钱或运气。世道如此，儿子们考不上有什么奇怪的？

蒲松龄长子蒲箬已是秀才；次子蒲篪既乏灵气也乏志气；三子蒲笏也不太上进。蒲松龄写过《子笏》《儿笏》苦口婆心教训：

有子不问贤与愚，爷娘望之眼欲枯。

……

智慧皆从致志生，功名要自读书始。

康熙四十四年（1705），蒲松龄两个儿子同时考上秀才，他写下《四月十八日，喜笏、筠入泮》，描写两个三十岁上下的儿子，年年考试，年年失败，仍像曹操食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在奇荒岁月，妻儿减少自己口粮，为他们备下赴考路费。总算感动上苍，兄弟一起入泮。这是多令人高兴的事！可是，“无底愁囊今始入”，真正愁事才刚刚开始呢。这是有四十多年秀才资格的老爹亲身体会！

蒲松龄目睹朋辈的不幸更多。他曾代考三等前几名的秀才写呈，表白他们在饥寒交迫中应试的苦况，哀求参加乡试；他递《请祈速考呈》，描写在灾荒连岁的情况下，秀才为等待考试，资斧断绝，有饿殍之忧；他还曾代瘫痪老秀才要求贡生待遇；代穷困而死的读书人募捐买棺材……蒲松龄从方方面面，把科举制引诱读书人入“愁囊”的苦况体会得深入骨髓。

康熙四十七年（1708），六十九岁的蒲松龄到济南，恰好遇到秀才考试最后一关院试。他触景生情，写下叙事长诗《历下吟》五首，描绘院试的阴霾、考生的痛苦，把科举考试的弊病，淋漓尽致再现出来。其一：

试期听唱名，攒弁类堵墙。

黑鞭鞭人背，跋扈何飞扬。

轻者绝冠缨，重者身夷伤。

退后迟噭应，逐出如群羊。

贵倨喜嫚骂，俚媟甚俳倡。

视士如草芥，而不齿人行。

帖耳俱忍受，阶此要荣光。

此中求伊周，亦复可恻怆。

这是蒲松龄对院试考场鸟瞰式描绘，入场点名，童生挤得像一堵墙。点名者飞扬跋扈拿鞭子打童生，轻的打掉帽子，重的被打伤。点名时回应稍微晚点儿，就像赶羊一样给轰出考场。考场官员喜欢辱骂童生，言词低俗得超过戏子娼妓，不拿童生当人，视若草芥一般。这样的污辱，童生俯首帖耳忍受着，就是为了考中秀才，走上富贵荣华之路。蒲松龄从司空见惯的场面，对于科举取士制度提出了根本性怀疑：用这样不尊重人才、不爱惜人才的方式，靠这些沐猴而冠的帘官，从这些忍气吞声以求恩宠的士子里，真能求出像辅佐商汤的伊尹、辅佐周武王的周公那样的国家贤才吗？恐怕办不到吧。

《历下吟》挖苦主考官自称“明月无私照，良才亦见搜”。全省秀才录取名单都顺利公布，唯独到了淄川，主考随便听些流言蜚语，说已录取者营私舞弊有“关节”，下令淄川考生考后不许回原籍，要重新录取。本来文章写得好录取的，翻脸不认；再从废黜试卷中“随意”（其实有金钱打通“关节”）抽取。蒲松龄讽刺随意处置童生的考官，“无乃太酷虐”，“自谓矢清公，道路为一噱”！

半个世纪前，蒲松龄成为山东头名秀才。现在，曾给蒲松龄留下美好回忆的院试，成了这副德性！《历下吟》客观描写山东童生参加院试受到的侮辱、折磨，有点有面，具体深刻，描绘了康熙年间考场的真实情况，也反映出蒲松龄经半个世纪切身体验，对科举弊端的重新认识。年近古稀的蒲松龄终于看清，他在里边拼搏一辈子的“棘闱”，不仅在考场周围插满防备考生作弊的棘刺，其精神上更是插满毒害读书人的毒刺！

三 从“甲榜所为”到“蜃楼海市”

康熙二十七年（1688），蒲松龄《读题名录》嘲讽朝廷取进士向江南倾斜：

从来吴越产奇男，取得宫花更似探。

一百余名金榜客，牙篦点去半江南。

蒲松龄愤愤不平：难道江南书生做进士像探囊取物？学官衮衮诸公真慧眼识珠，能从江南考生中找出沈约、谢灵运那样的才子？出于这种义愤，他在《司文郎》中故意把志大才疏的书生命名“余杭生”，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顺手给朝廷“题名录”一枪。

蒲松龄有倚马可待的才气，《聊斋文集》数十篇拟表，说明蒲松龄有凌烟阁从政练习，有“哲王图治”、“圣主垂谟”的美丽幻想，但年过花甲，他仍是寄人篱下的塾师，屡试屡败的秀才，穷村陋巷拖儿带女、“只恨田头不长金禾”的纳税者。愤懑之际，蒲松龄一定曾以复杂心情长期注视、留意“甲榜”进士出身者所作所为。他肯定向一些人投射过艳羡目光，因为他们之中有王士禛这样的大司寇，有唐梦赉这样的翰林，有张嵋这样的县令。但蒲松龄更多的是带点儿酸葡萄心理，以揶揄的眼光，注视另外一些牧民之官，这些曾蟾宫折桂者变成了令人掩鼻的丑脸人物：

长山王进士蝌生为令时，每听讼，按罪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

（《放蝶》）

甲戌、乙亥之间，当事者使民捐谷，具疏谓民乐输。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甚费敲扑。时郡北七邑被水，岁大祲，催办尤难。唐太史偶至利津，见系逮者十余人。即当道中问其：“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岂不可叹而可笑也！

（《韩方》）

教官某，甚聋……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教官各扪籍靴中，呈进关说。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司训》）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守寡。”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

（《郭安》）

撞到蒲松龄笔下的四个官员，从不同角度大出“甲榜”出身的洋相：

他们，不是“听断之爽快，禁博之严明，而且冰蘖自甘，鬼神可质”（《上张邑侯石年书》），而是把严肃的政事办成放蝶翩翩飞舞的儿戏，甚至昏聩到让杀人犯娶走被杀者的妻子！

他们，决不去救荒拯溺、解民倒悬，反而对受灾百姓落井下石，横加盘剥，直到荒唐得用打板子叫老百姓交“乐输”（自愿交纳）！

他们，根本没有“玉鉴悬秋、冰心映日”“经纶在抱”“锦绣为心”（《呈昆圃黄大宗师》）的品格，反而低级下流，学使公然向下属索要“关说”，学官公然出卖淫器！

《放蝶》《司训》《郭安》《韩方》，都带真人真事成分。《郭安》写三个县令，与济西判苦主妻嫁杀人犯的县令同样荒谬的是淄川令和新城令。淄川郭安被李禄所杀，郭父告到淄川县衙，淄川县令陈其善即判李禄给郭父做儿子。新城王与哲把房子租出去收不到租金，告到新城县衙，县令陈凝断案时说：“毛诗有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既然把房子租给人收不到租金，你就当被鸠占鹊巢的喜鹊吧！这令人笑掉牙的真事是王士禛讲给蒲松龄听的。《韩方》中，蒲松龄凿凿有据地指出，敲比“乐输”发生在康熙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1694—1695）。蒲松龄已五十多岁，多年苦苦寻求通过乡试再一飞冲天，却眼见“甲榜”出身者蝇营狗苟、荒唐无能。怀才不遇的落榜者变成平心静气的观察家，向这些“甲榜”幸运儿投去一瞥冷静的、哲人的嘲弄目光：你们甲榜出身，你们金殿对策，你们高官厚禄。本人连举人都考不上，本人穷愁潦倒，本人寄人篱下，但是本人愣是比你们强得多，有学问得多，如果从政也会高明得多！

蒲松龄是不是这样想？从他的作品看，应该如此。

谁说“酸葡萄心理”没用？用得其所就能“变废为宝”。

蒲松龄的理想到哪儿实现？《罗刹海市》“异史氏曰”有段话：

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这段话概括了蒲松龄对社会的总认识，透露出他杜撰鬼神的良苦用心：现实世界像鬼蜮一样阴冷，美丑颠倒，举世嗜痂成癖，越丑越吃香，越坏越走运。正人君子如果以本来面目出现，一定受众人侧目。蒲松龄用韩愈“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和卞和献玉两个典故说明：连城美玉经常不被人承认，正人君子模仿世俗小人做违背良心的事，自己越惭愧，社会上越认可。显荣富贵到海市蜃楼中追求罢！

《罗刹海市》这段话，有利于理解蒲松龄为何采用幻想形式，如何利用巨大落差取得不同寻常的艺术效果。《罗刹海市》把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罗刹国和龙宫，相得益彰组合在一起。俊美才子马骥在“黑石为墙”的大罗刹国被看成最丑，因为这里以丑为美。到了龙宫，马骥成了栋梁之材。龙君爱惜人才，君臣相得，马骥娶龙女为妻，夫妻恩爱又不忘人间父母，归乡孝亲。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飞黄腾达孝亲守义——马骥全部实现。研究者常把《罗刹海市》小说的成功归结为对比手法的运用，归结为两个虚拟海外奇景的强烈对比。殊不知，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裂缝，这种不可弥合的断裂令蒲松龄感到的悲哀，才是“对比”惊心动魄的原因。

为什么有才能者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因为卖官鬻爵成了黑暗吏治的一部分。蒲松龄晚年对这一黑暗现象的描写奇而又奇，深而又深。《公孙夏》写国学生某，连字都写不成个，花钱买个监生，还想凭着几个臭钱买个实职官儿做。阳世还没把官买到手就死了，继续买冥世的官且是更大的官。他在阳世想买八品县丞，到了阴世居然买到五品太守。“但有孔方在，何问吴、越桑梓耶”，多惊心动魄的语言！只要金钱开路，连向来标榜的不要桑梓做官的规定都可以不遵守。孔方兄成了官场的万灵通行证！吏治黑暗到不可救药的程度，有什么解决办法？关云长出现，将买官者罢官，寄托了作者的理想，也是幻想。关云长和张飞是三国时的武将，是《三国演义》的文学形象，却多次被蒲松龄请到聊斋故事里清理吏治和文坛，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兑现的办法。《公孙夏》表达了蒲松龄经过漫长岁月后，对人生，对社会，对官场更清醒的认识。

上帝对蒲松龄关上了“求仕”之门，敞开了“小说讽世”之窗。

蒲松龄成为古代作家中第一个向科举制度全面开火的小说家。蒲松龄由热忱追求，到深沉怨恨，至彻底绝望。由于亲受科举之害，他对科举弊端批判尤力；由于困于衣食，他对贫寒知识分子的痛苦体会十分贴切。在一些文学史上，蒲松龄曾被评价为向科举制度投出匕首、投枪的坚强斗士，似有拔高之嫌。实际上，用“哀叹”、“无奈”、“碰壁碰出了体验和感悟”表述蒲松龄和科举制度的关系，也许较为妥帖。

四 糊眼主司金盆玉碗盛狗矢

蒲松龄形容：执掌科举的“糊眼主司”不仅眼睛瞎，连鼻子都瞎了，只认得金钱。科举取士文章是金盆玉碗盛狗矢。

《司文郎》是聊斋描绘科举的巅峰之作。司文郎是掌管文教之神，人世间司文郎是否公平，决定世间读书人命运。梓橦府司文郎是否睿智，冥冥中决定人间书生功名。以“司文郎”为小说篇名，顾名思义，是刻画文运主管者。小说描写：顺天乡试前，傲慢狂妄的余杭生在朴实的王平子面前趾高气扬，受到宋生尖刻嘲笑。乡试考完，宋生赞许王平子的文章，说有位瞎眼和尚最懂文章，让他来判断一下。余杭生好奇地参加：

僧曰：“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之作也。”僧嗅其余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膈；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乡试结果余杭生做解元，王平子落榜。瞎和尚说：“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宋生告诉王平子：瞎和尚是鬼魂，乃前朝文章大家；我也是鬼魂，正参加阴间考试，“梓橦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聋子管文坛，真真天下奇闻。蒲松龄以鬼魂应试、“鼻嗅文章”、聋僮署篆等天才的艺术构思，巧妙描写黑白颠倒的科举取士。鬼僧鼻嗅文章“向壁大呕”成为聊斋小说经典场面。聊斋异想天开以脏腑接受食物、吸收精华、排出渣滓先后过程，形容文章好坏。心为上，脾次之，横膈再次之，然后是腹、膀胱、肛门。古文大家的文章，瞎和尚用心接受，余杭生的文章只能做臭屁放出来。偏偏这样的人考第一。

《于去恶》与《司文郎》写于同时，也以顺天乡试为背景，是蒲松龄“闱中越幅”后抚摸伤痕之作。善良仁厚的陶圣俞遇到愤世嫉俗的于去恶和洁身自好的方子晋，后两人是鬼魂，在参加阴间的帘官考试：

陶问：“考帘官何为？”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

蒲松龄借鬼魂辛辣讽刺阳世“帘官”，说他们是鸟吏鳖官，胸中没文字。他们掌握读书人的命运，有才能的考不上，庸才却靠金钱高中。而阴司帘官考试，数十年游神耗鬼如瞎眼乐正师旷和只认得钱的司库和峤都参加，有才能者落榜，最后不得不让张飞来裂碎地榜。

《贾奉雉》是堪与《司文郎》《于去恶》鼎足而三的佳作。贾奉雉才名冠一时却屡试不中，他遇到“风格洒然”的郎生告诉他：你之所以考不中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够好，而是写得不够坏！你得学习掌握速朽的应试文字，因为考官只懂得也只欣赏这样的文字，“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奉雉开玩笑地将自己落卷中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戏缀成文，郎生偏说“得之矣”，以符写背，贾奉雉进入考场后，只记得这滥污文字，“直录而出”，居然中经魁！贾奉雉“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认为这根本就是“金盆玉碗盛狗矢”，决心遁迹山林，与世长绝。

贾奉雉用“金盆玉碗盛狗矢”，其他一些读书人如何取得功名？蛇有蛇路、鸟有鸟路，旁门左道层出不穷：

《阿宝》中孙子楚入闱前，几个书生捉弄他，拟了七个隐僻之题，悄悄告诉他是“某家关节”。孙子楚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书生们等着看他洋相。没想到成了弯刀对着瓢切菜，“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径，题纸下，七首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

《三仙》对取士文体做富有谐趣的挖苦：某士子参加乡试路遇三个谈吐风雅的秀才，邀请他到“门绕清流”的家中饮酒，设题作文。秀才喝得大醉，醒来发现在“三仙洞”，洞中有蟹、蛇、蟆。士子入乡试考场，考试题目就是“三仙”写过的！他照搬“三仙”文章，高中解元！螃蟹爬出来的文章竟造就跟唐伯虎同样功名，令人笑倒。

《何仙》写长山纯阳弟子王瑞亭飘入阅卷内帘，看到学官根本不关心士子文章，阅卷都交给监生之类幕客。这些人“前世全无根气，大多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读书人的命运，就由这帮人决定。有一个写文章得到太史称赞的考生，“案发，竟居四等”。文章写得越好，越考不上。科举考试成了庸才选拔赛。

《饿鬼》《考弊司》《阎王》讽刺学官。

无赖马永人称“饿鬼”，市面乞食，因与学官勾结敲诈读书人，死在狱中。再世为人做临邑训导，对待学生，哪个手里拿钱，立即就像野鸭子一样笑起来，不然就合起眼睛，好像根本不认识。世上竟有如此学官！

《考弊司》顾名思义，是考察弊端的地方，却成为藏污纳垢、魑魅害人场所。闻人生发现自己进了阴世学校，堂下两碣，立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进到司内，看到鬼王“鼻孔撩天，唇外倾，不承其齿”。随从虎首人身，半狞恶若山精。而凡来晋见的秀才，鬼王都得从腿上割一块肉（暗喻索贿）。秀才没钱行贿，求鬼王前世大父（爷爷）闻人生讲情，仍被割肉。“惨惨如此，成何世界！”

《三生》描写阴司讨债尤为震撼：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闱场入帘。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王便问：“某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吾何由而见之？”阎罗曰：“此不得相诿，其失职均也，例合笞。”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劙胸，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

完全是虚幻情节，似乎以痛快淋漓的复仇宣扬善恶报应——考官在阳世误黜考生，考生便在阴司让考官受到白刃劙胸的惩罚。仔细考校，则发现，在这个似乎荒诞不经的鬼故事背后，深藏着如峭壁巉岩般深沉的历史：

——科举考试“黜佳士而进凡庸”；

——考官目不识文，理应剜去双睛，心存鄙见，理应以白刃劙胸，主考官和阅卷的房官文过饰非、互相推诿；

——考生被黜落郁郁而死者数以万计。

再看看《三生》中复仇者的姓氏，更可以看出蒲松龄的良苦用心——“兴于唐”！姓“兴”，十分罕见的姓氏；名“于唐”，更加罕见的名字。蒲松龄偏偏用它。原来，那个影响了几代读书人命运的科举制度，恰好是起始于隋代，兴盛于唐代！蒲松龄这“异史氏”，真想充任“太史公”。一个阴司报应故事，负荷了千年知识分子血写的历史。

终身不遇的秀才，借鬼魂将科举弊端剥肤见骨、发出怒吼！

第二十章 终生磨一书

绰然堂后，振衣阁巍峨壮丽；振衣阁后，万卷楼古色古香。

遗憾的是，这座古代著名藏书楼的藏品未能像天一阁那样保存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它有特殊的、寄生蟹般的“保存形式”。

它融化进聊斋诗文、俚曲、杂著，特别是《聊斋志异》。

聊斋故事好看、好玩、有趣、耐读，与《聊斋志异》文化含量高有很大关系，与蒲松龄博览群书有密切联系。蒲松龄手不释卷，经史子集、杂史小说、历算天文、园林种植、医药民俗……无所不观。猎狐而取其白，从前人书中找有用的东西，活学活用，推陈出新，甚至变腐朽为神奇。

西铺坐馆期间，蒲松龄花大力气，让《聊斋志异》出新、出奇、出绝招。

一 将前人作品改写升华

《聊斋志异》近五百篇，包括两类作品，一类是几百字甚至几十字的奇闻轶事，一类是长达数千言、人物栩栩如生、情节波澜起伏的真正的短篇小说，两类作品大概各占一半。而聊斋小说能从前人作品找到“本事”（原型）的约百篇，也就是说，将近二分之一的聊斋小说不是蒲松龄原创，而是改写前人作品。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说，《聊斋志异》“亦颇有从唐传奇转化而出者”。其实，《聊斋志异》不仅能从唐传奇，还能从六朝小说及轶闻戏剧甚至于历史记载中化出。

重新构筑传统题材的聊斋故事有几十个成为脍炙人口名篇，如《画壁》《画皮》《崂山道士》《香玉》《促织》《向杲》《侠女》《续黄粱》《姊妹易嫁》《莲花公主》《阿绣》《种梨》《陆判》《胡四娘》等。

蒲松龄改写前人作品一曰出新，二曰求异。或者点铁成金，或者另辟蹊径。蒲松龄如何改写前人作品并加以升华？把部分聊斋名篇跟它的“本事”（原型）对照，一目了然。

一曰让传统题材绽放思想芬芳

改写前人作品刺贪刺虐，《促织》《向杲》《续黄粱》是突出代表。

《促织》见于《明朝小史》：

宣宗好促织之戏，遣使取之江南，价贵数十金。枫桥一粮长以都督遣觅得一最良者，用所乘骏马易之。妻谓骏马所易，必有异，窃视之，跃出为鸡啄食，惧，自缢死。夫归，伤其妻，亦自经焉。

一只小促织害一对夫妇丧命，是写小说绝好材料。《明朝小史》是简略记录，蒲松龄做脱胎换骨再创造。皇帝让地方供蛐蛐，不是传统产蛐蛐的地方而是不产蛐蛐的华阴县；不是偶尔要一次而是常供；官吏借此搜刮，百姓倾家荡产。最好促织的获得，《明朝小史》写骏马所易，虽然金贵，但毕竟有骏马可易。蒲松龄让读书人成名像儿童一样捉蛐蛐，蛐蛐死则是因为成名的儿子揭盆观看，比《明朝小史》妻子看更可信。好奇是儿童天性，小孩玩蛐蛐，一天死几个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却性命交关。孩子不小心把蛐蛐弄死了，怕得跳井。《明朝小史》促织被公鸡啄食造成悲剧；聊斋促织却能斗败大公鸡，还能伴随音乐跳舞。皇帝一高兴，一人得志，鸡犬升天。抚臣得到皇帝奖励，让县宰录取成名做秀才，“裘马过世家”。蒲松龄这样改写就是为了说明，天子偶用一物，就能造成百姓卖妇贴儿的惨剧，百姓性命不如小蛐蛐，批判矛头指向只知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皇帝和媚上邀宠、残民以逞的官吏。

《向杲》师承唐代李复言《续玄怪录·张逢》。张逢偶尔投身一段绿草地，变成“文彩斓然”的猛虎，把福州录事郑纠吃了。其实张逢对郑纠并无必须食之而后快的仇恨。向杲之兄被恶霸庄公子所杀，官府受贿，向杲“理不得伸”。庄公子得知向杲“日怀利刃”要伏击，请射手焦桐做护卫。向杲不管官了还是私了，都无法报仇，只有化成老虎才能把恶霸的脑袋咬下来。又因人化虎太荒诞，虽然向杲承认“老虎就是我”，庄公子家却无奈他何。人化虎，是古代小说传统写法，向杲化虎成了对付黑暗势力的法宝。《向杲》是中国小说史上“人虎换位”最成功的作品。

《续黄粱》与唐传奇《枕中记》《南柯记》的传承关系很明显。蒲松龄自己认为《续黄粱》可算《枕中记》续篇，其实它们思想意蕴不同。《枕中记》是“人生如梦”的思想符号；《续黄粱》却“刺贪刺虐”，是黑暗吏治全景式素描。

二曰精雕细镂人情世态

《聊斋志异》有时将前人简短谈片改成精雕细镂人情世态，曲折生动、一唱三叹的动人故事，创造出过目难忘的丰满形象。《侠女》《姊妹易嫁》《胭脂》《胡四娘》是代表。

《侠女》受唐传奇《原化记·崔慎思》影响。进士崔慎思赁房居住，房主自愿做妾，生儿子后一天夜里，崔忽见妇人自屋而下，白练缠身，右手握匕首，左手携人头，自称其父为郡守所杀……说完，逾墙而去。崔惊叹工夫，女子返回给婴儿哺乳。女子离开，崔慎思听不到婴儿啼，才发现儿子已被杀。蒲松龄借鉴唐传奇，但在主要环节上脱胎换骨：唐传奇女主角报仇过程中借男子暂栖身，与男主角缺乏深层感情交流；侠女与顾生惺惺相惜，与顾母温情煦煦。唐传奇女主角杀死亲生子，不近人情；《侠女》变怪戾“杀子”为温馨“生子”。侠女生子不仅成为刻画人物重要一笔，还成为小说情节发展枢纽，成为将传统题材点铁成金的关键。

《姊妹易嫁》的原型系宋代钱易《南部新书》不到两百字记载：冀州长史吉某为儿子求崔敬长女为妻。花轿临门，长女认为吉家门户低，不肯嫁。崔家小女儿代姐姐上花轿。后来吉家儿子做了宰相。蒲松龄写《姊妹易嫁》时，把故事时间和清初拉近，把男女双方经济地位拉远。男主角是明末山东掖县毛相国毛纪，不得志时父亲穷得无立锥之地，给人放牛。张大户长女嫌贫爱富，“死不从牧牛儿”。花轿临门，“眼零雨而首飞蓬”，次女毅然代嫁。后来嫁富人的姐姐家产荡尽，嫁穷人的妹妹成了宰相夫人。

《胭脂》篇末注明是写蒲松龄恩师施闰章断案。但蒲松龄常让真实人物担任虚拟时空的证人，胭脂案到底是真实案件，还是蒲松龄虚构的，有待进一步考证。而青年男女偷期密约，不速之客插进来李代桃僵，发生命案，再曲折断案，是古代小说戏剧传统题材。至少有三四个小说、剧本跟《胭脂》情节类似，如五代小说《李崇龟》、南戏《王月英月夜留鞋记》。冯梦龙《情史·情累》更与《胭脂》如出一辙：张生对临街楼上少女钟情，少女赠红绣鞋，张生请卖花的陆老太帮忙与少女私会，鞋落入陆老太屠户儿子手中，冒名顶替，与少女来往半年后，被少女父母发现，屠户杀死了少女父母。事发后断案官吏让张生与少女对质，发现张生被冤枉，再从绣鞋线索找到陆屠。聊斋《胭脂》情节与《情累》相似，但断案过程更曲折生动。

《胡四娘》取材于明代小说《鹅容夫人传》，鹅容即宰相周延儒，《明史》有传。《鹅容夫人传》写鹅容夫人的父亲算卦算得鹅容将是贵人，将大女儿许给他，小女儿嫁给富人。大女儿在家中受歧视，默默纺织，不置一词。周延儒金榜题名，摆数十里仪仗前来迎娶。《鹅容夫人传》写出一个沉稳庄重、远见卓识的女性形象，但人物描写简略，情节缺乏大起大落。蒲松龄写《胡四娘》，抛弃了流水账似人物列传写法，写两个筵席场面，一个是胡家庆寿时挖苦胡四娘；一个是胡家筵席上传来胡四娘丈夫高中消息，胡家人立即趋炎附势。蒲松龄像天才雕刻师，删繁就简，对前人之作另起炉灶，创制出珠圆玉润的艺术精品。

三曰奇思奔驰、寓意劝世

将前人粗陈梗概改写成奇思奔驰、寓意劝世哲理名篇。《画皮》《陆判》《赵城虎》《种梨》是范例。

《画皮》明显原型有两个：一个是唐传奇《集异记·崔韬》，崔韬遇到只老虎脱去虎皮变成美女，他藏起虎皮把美女带回家做妻子。多年后，妻子披上虎皮变成老虎把崔家父子吃掉。另一个是明代冯梦龙《古今谭概·鬼张》，高邮指挥张某路遇美女，带回家同居生儿。他发现女子常把头取下来放到膝盖上修饰后再把头接上。张某入户斩之，发现美女竟是块破船板。蒲松龄借鉴这两个怪异短片写成聊斋最有名的鬼故事《画皮》。《画皮》是早于西欧“哥特式黑色性小说”三百年，却具有“黑色性”的名作。喜欢猎艳的王生将美女带回家，结果美女是披着画皮的恶鬼，把王生的心挖走了。王生之妻陈氏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求“真人不露相”的乞丐，受“食唾之羞”。最终乞丐的鼻涕黏痰变成王生的心，令其复活。法国作家克罗德·罗阿说：《聊斋志异》是全世界最美的寓言。寓言的最终目的，通常是一句道德训示，聊斋《画皮》却给了世人两句道德训示：一定要警惕披着美女外衣的恶鬼；花心男人都有颗鼻涕和黏痰样肮脏的心。

《陆判》原型有三个：其一是六朝小说《幽明录》，帅哥贾弼之夜梦一面貌可怕的人跟他换头，醒来他变成可怕的丑人；其二是唐传奇《原化记》，狂生刘某与朋友打赌，将一死妇背到家里说是自己妻子，结果死妇复活嫁为其妻；其三是清初《虞初新志》辑录的明代“换心记”故事：万历年间愚鲁之极的富翁之子，在梦中被金甲神用巨斧挖走心换上另一颗心，文思大进，不几年中进士。蒲松龄用这三个简短奇闻，改写成《陆判》，把换心、换头的怪异情节写得入情入理且富于人情味。

《赵城虎》故事原型是《古今谭概·杖虎》：登州知府于子仁得知郡内有人被老虎所吃，下令隶卒捕虎。隶卒进深山焚烧捕虎令，吃人之虎现身，弭耳帖尾跟隶卒回到府衙。于子仁厉声斥责并杖虎。老虎受杖后沿原路返回深山。蒲松龄把原本怪异简短谈片写成曲折生动富于人情味的新奇故事《赵城虎》。老虎吃掉老妇独子，县令派隶卒捉虎，老虎“好汉做事好汉当”，听任隶卒拴到县衙，承担给老妇养老，给她送吃的、送钱，还常到老妇檐下趴着，像儿子恋母亲。老妇死后，老虎在她生前送的物品足够送葬。老虎跑到灵前嗥叫，如儿子哭母亲。蒲松龄把食人的兽中王写成可爱的虎形义士，让纯粹的虎形负荷优美的人性，产生奇异美感。

《种梨》原型为干宝《搜神记·徐光种瓜》：

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索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及视所出卖，皆亡耗矣。

蒲松龄将干宝的简短记录改写《种梨》。乡人市上卖梨，道士向他讨个梨，他不肯给。好事者掏一文钱买个梨给道士。道士说：我并不想要梨，只想用这梨核。吃完梨，将核种到地上，接着像电视动漫，梨树瞬息间发芽、成树、开花，树叶扶疏，硕果满枝。从道士种梨到梨子满树，道士摘下送给大家吃，再到道士丁丁冬冬砍树，扛起树干走掉，卖梨人都好奇地做观众，当他发现道士的梨原来是自己车上的梨，再去追赶时，道士已无影无踪！

据朱一玄教授《〈聊斋志异〉资料汇编》“本事编”考证，近一百四十个聊斋故事能从前人作品中找到“本事”，如：

《画壁》——唐·戴孚《朱敖》；

《青凤》——唐·薛渔思《申屠澄》；

《阿英》——唐·牛僧儒《柳归舜》；

《天宫》——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织成》——唐·李朝威《柳毅》；

《阿绣》——南朝宋·刘义庆《买粉儿》；

《翩翩》——晋·干宝《搜神记·刘晨阮肇》；

《夜叉国》——宋·洪迈《夷坚志》；

……

有人曾问一位西方著名雕刻家：你怎么能刻出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刻家回答：把不需要的统统砍去！蒲松龄就是鬼斧神工的雕刻师，对前人之作，大刀阔斧砍，另起炉灶炼，终于创造出全新的、珠圆玉润的艺术珍品。

研究蒲松龄如何将前人作品写成新名作，可探讨他小说构思的独特成就。而学习前人“模式”进行再创造，就不是一篇两篇作品推陈出新了。蒲松龄学六朝小说，学唐传奇，也学并非小说的书。北京大学梵语教授王邦维在《奇书〈大唐西域记〉》一文中提到，《聊斋志异》有可能向《大唐西域记》取过经。认为《大唐西域记》华氏城故事：

很有些像《聊斋志异》里某位书生在山林中遇见佳人的故事……只是我们不知道，蒲松龄是不是也读过《大唐西域记》？华氏城至今还在，是今天印度比哈尔邦的首府，名字稍有变化。

王邦维教授说的这个故事见于《大唐西域记》卷八《摩揭陁国上·波吒厘子城及传说》，“波吒厘子”是梵语，原意是一种树，后来是城的称呼，意译为“华氏城”，坐落在恒河边。此地鲜花盛开，原为香花故城。《波吒厘子城及传说》这样写道：

摩揭陁国周五千余里……初有婆罗门，高才博学，门人数千……有一书生徘徊怅望……学徒戏言之曰：“今将为子求娉婚亲。”乃假立二人为男父母，二人为女父母，遂坐波吒厘树，谓女婿树也……假女父攀花枝以授书生曰：“斯嘉偶也，幸无辞焉。”书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归，怀恋而止……景夕之后，异光烛野，管弦清雅，帷帐陈列。俄见老翁策杖来慰，复有一妪携引少女，并宾从盈路，袨服奏乐。翁乃指少女曰：“此君弱室也。”……期岁之后，生一子，谓其妻曰：“吾今欲归。”……翁谓生曰：“人生行乐，讵必故乡？今将筑室，宜无异志。”于是，役使灵徒，功成不日。香花旧城迁都此邑。由彼子故，神为筑城，自尔之后，因名波吒厘子城焉。

我们看看蒲松龄随意点染的“波吒厘子城”——翩翩仙洞。

《翩翩》写浮浪子弟罗子浮因为嫖娼得了恶疾，人人嫌恶，成了乞丐，找不到住的地方，却意外地遇到仙女：

入深山中，见一洞府……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疮当愈。”……乃取大叶类芭蕉，剪缀作衣……生浴后，觉疮疡无苦，既醒，摹之，则痂厚结矣。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贮佳醖，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

《翩翩》与《大唐西域记》“波吒厘子城”相似。它们有没有传承关系？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翩翩》仙境乃“幻由人作”，是罗子浮最需要救助时出现。罗子浮处于世人皆曰可杀的悲惨境地，对这么个社会渣滓，仙女翩翩却收留下他，再用山泉洗其恶疮，蕉叶做其衣裳，白云絮为锦袄，和他结婚，让弃恶向善的罗子浮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当罗子浮想归乡给叔父养老时，翩翩扣钗而歌给他送行：

我有佳儿，不羡贵官；

我有佳妇，不羡绮纨。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这是志士仁人的大隐情怀。《翩翩》似乎比《波吒厘子城》多了些哲理，多了些蕴味。

二 聊斋：古代精灵集结号

毕际有喜欢林木花卉。绰然堂内外，盆景优雅，花卉烂漫。蒲松龄浸淫于此，写首趣诗《斋中有柑橘、菖蒲、迎春、海棠、月季、盆草、盆石、夹竹桃，又有榴树二，花大而实肥，因效徐文长作石醋醋骂座》，大意是：

石榴朝橘树啐口“卑贱奴”，被家乡抛弃寒酸难入口！

盆中草水中草有啥好夸？像那没法梳理的乱发！

迎春又短又丑浑身是瘤，石头盆景给风吹得怪声呜呜。

黄杨冬不凋落就得意忘形，月季单弱像愁眉苦脸的小猴。

丁香这四十岁半老徐娘，不知羞耻装扮少女花朵。

海棠荡妇惯于搔首弄姿，以为你真的美艳冠世？

夹竹桃空担“桃”名，枝条瘦骨伶仃蹙眉头。

本小姐是石家名门娇女，嫁汉帝刘（榴）家成凤凰侣。

容貌胜过阶前花花草草，花开如火结子比谁都多。

石醋醋是石榴别称。徐渭写《予作花十二种多风势，中有榴花，题其卷首曰石醋醋骂座》，骂的是风。聊斋石醋醋骂其他花卉，用其他花卉的“短处”彰显自己的“长处”。这首诗是模仿徐渭的游戏之作，说明蒲松龄对世间万物观察细致，对前人相关作品很熟悉。

通过观察把握大自然“芸芸众物”，构思各种精灵。古今中外，没有任何小说出现过《聊斋志异》如此丰富精彩的“物而人”画廊。蒲松龄把大自然生物的外形和特点糅进他创造的精灵躯体，再赋予诗意化内涵。千姿百态的精灵，由虫、鸟、花、木、水族、走兽幻化而成，从天上，从水中，从深山密林，从蛮荒原野，纷至沓来人间，带来一大批有特殊意趣的故事。聊斋精灵故事像变幻莫测的万花筒，一篇一样式，一篇一内涵，成为中国古代精彩纷呈的“精灵集结号”，世界文学独树一帜的“精灵百美图”。人与大自然生物和谐共存，聊斋堪称世界最“绿色”的环保小说。

聊斋精灵不像《西游记》踢天弄井，他们一直像平常人那样生活，感受人世磨难，抒写悲欢离合。他们身上又有异于常人的奔放激情、执着的道德追求、深刻的哲理内涵、令人心动神移的美。关键时刻，异类身份暴露。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说“偶见鹘突，知复非人”。

读聊斋精灵故事，感受人生穷通祸福、现实爱恨情仇，感受大自然之美与人性之美的拼凑和结合，体味聊斋先生的绮丽才思。

一曰诗情画意、温情煦煦

白居易说“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是美好想象。宋代林逋说“梅妻鹤子”，是精神寄托。唐明皇说杨贵妃是“解语花”。聊斋创造各种花解语，把牡丹、菊花、荷花变成士子贤妻：

葛巾艳丽，像花大瓣繁的紫牡丹；

香玉凄美，像冰清玉洁的白牡丹；

黄英俊爽，像笑迎秋风的悬崖秋菊；

荷花三娘子清新，像出污泥不染的芙蓉。

一个个带翅膀精灵，为求真爱，彩翼翩翩向人间飞来：

《绿衣女》，绿蜂配偶被鸟吃掉，她变成绿衣长裙、婉妙无比的少女做书生爱侣，因曾受挫折，低调胆小，担心爱情不能长久；

《阿英》，鹦鹉因主人对幼子说喂鸟“将以为汝妇”，就到仙境修炼成娇婉善言的美女，回人间恪尽妻责，兑现“婚姻之约”。

一个个不可思议的“物”变成诗化人物，演绎诗化人生：

《白秋练》，一老一小美人鱼，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豚，小的幻化成爱诗少女，用聪明智慧争取爱的权利，老的用生命保护女儿的爱情；

《素秋》，粉白如玉的智谋才女乃书蠹所化，她用幻术在纨绔丈夫面前保持清白，用幻术驱走恶人，用幻术帮助结义兄嫂逃过兵灾。

草木顽石、纸上古画也能温情煦煦：

《橘树》，受小女孩爱护的橘树以累累果实报答，以憔悴无花哀离别；

《石清虚》，太空石与爱石者心心相印，巧妙保护自己也保护爱石者；

《画马》，元代画家画的马来人间做一日千里坐骑……

二曰善作翻案文章、寄寓人生教益

《竹青》，“不祥之鸟”乌鸦变美女，既给丈夫传宗接代，又不介入其家庭，让男人享受内妻外室惬意生活；

“獐头鼠目”是形容不良者常用语，《花姑子》写活重情重义的香獐精，《阿纤》写活善良勤劳的高密老鼠精；

《西湖主》，大自然中凶恶丑陋的动物扬子鳄幻化成秀美公主，给有放生之德的陈生带来富贵神仙生活；

《八大王》，人们常用“醉鳖”形容酗酒，聊斋巨鳖却因受冯生放生之恩，化成醉汉，豪爽地将“鳖宝”相赠，帮冯生换回泼天富贵；

《鸮鸟》，贪官倒行逆施、敲诈良民，黎民有冤没处诉，齐鲁俗称“夜猫子进宅无好事”的猫头鹰高歌“贪官剥皮”，唱出百姓心声；

《二班》，医生曾帮母老虎治肿疼，医生再遇群狼，兽中王扑杀恶狼；

《毛大福》，大灰狼在同伴生病时知道送礼请医生治疗，医生受诬陷，大灰狼巧妙提供证据帮其脱罪；

《蛇人》，蛇与人、蛇与蛇之间充满温情，蒲松龄说，蠢然一物的蛇都懂珍惜感情，不讲情义的人应“羞此蛇”。

现代西方小说家喜欢写人的“异化”，卡夫卡写人异化为大甲虫，马尔克斯让人长出猪尾巴。蒲松龄早就写双向异化，人可以异化为物，物也可以异化为人。不为好玩，不为猎奇，不为花样翻新，而是借此阐明社会伦理。《黎氏》写没品行士子随便领荡妇回家做继妻，后娘化狼，吃掉子女。《鸽异》写鸽神现身，展现中华美鸽之最，却免不了给贵官丢进汤锅。蒲松龄在“异化”中，常常暗寓道德教化。

三曰大美传奇狐狸精

狐狸精是聊斋最重要、最著名、最成功的精灵。

狐狸精是传统题材，传统观念认为，狐是妖兽，狐狸精化为美女蛊惑男子。《山海经》写幽都山玄狐是阳界英雄克星；《玄中记》说“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女人，百岁为美女”，“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封神演义》中狐狸精化身的苏妲己既淫荡、狡猾、残忍，又妩媚、俏皮、工于心计，造炮烙、置虿盆、挖比干心、剖孕妇腹，坏出花样，坏出水平，却百般娇媚、万种软款，美得令刽子手都心醉不忍举刀。苏妲己使“狐狸精”成了中国古代对坏女人的统称。

《聊斋志异》彻底颠覆对狐狸精的传统塑造，创造了多彩多姿的狐狸精形象。写出媚丽迷人、智谋超群的狐狸精美女群像，绘出运筹帷幄、惩贪治虐的狐叟狐书生行乐图，在狐狸精故事中寄寓深刻社会内容和哲理思考。

娇娜。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纯如水晶的阳光女孩。

婴宁。爱花爱笑、有道家式心地超然境界的狐女。

小翠。仙品狐女到人间替母亲报恩，玩闹着把公爹宿敌玩倒，略施小技将傻丈夫变成俊朗男儿；王公大臣在“颠妇”跟前相形见绌。

阿绣。狐女冒民间阿绣之名跟刘子固相会，不为鸠占鹊巢，不为当“第三者”，更不为当“二奶”，只为追求前世已在追求的美。

辛十四娘。亭亭玉立的红袖少女因鬼郡主乱点鸳鸯谱来到人间。巧治强横势力，救助轻狂男人，功成身退，明哲保身。是狐中仙。

红玉。被冯父轰走，却帮冯生娶美妻。冯家遭受塌天大祸，红玉回到冯生身边帮他重振家业。头脑冷静，智谋超群，王士禛称赞“狐亦侠”。

鸦头。狐狸精雏妓拒绝前门迎新、后门送旧，与爱人私奔。被鸨母抓回，受尽鞭楚，矢志不移。蒲松龄将她与“妩媚”的唐代名臣魏征并列。

恒娘。像心理学大师般琢磨男人喜新厌旧、重难轻易心理，研究如何投其所好，向男人媚笑和抛媚眼儿，如何做男人玩偶并坐稳玩偶地位，如何绽放成女人操纵男人的恶之花。

青凤、莲香、舜华、凤仙、小梅、封三娘、房文淑、胡四姐、汾州狐……各有各摇曳多姿的勾魂故事。聊斋狐狸精既用迷人风采吸引男人眼球，又充满独立意识和舍己精神，想爱就主动地爱，想恨就大胆地恨，想合就义无反顾地合，不想合就拂袖而去，她们是处理难题的能手，靠过人才智在社会安身立命，活得自在潇洒，不做男人附庸。能在男人受难时救助，也能把负心汉押上道德法庭。

聊斋男狐往往承载更广泛社会批判意蕴。有道德文章、富于阅历的狐叟，有非常有派头、讲家教的家长，像《青凤》棒打鸳鸯的叔叔、《狐嫁女》温文尔雅的狐叟。狐叟常担任人间善恶判断者的角色。《九山王》遭受族灭之祸的老狐狸，是人的心理分析师，从李秀才对毫无怨仇的狐狸全家下狠手，看出秀才“方寸之间已有盗根”，处心积虑让“盗根”生根、发芽、登峰造极成了九山王，最终带来灭族之祸。

狐狸狡猾聪明，未卜先知，能顷刻换形，本身会变，还会变出许多身外东西。但聊斋狐狸精多不害人，经常出现的是人狐相友。《酒友》的狐狸精帮酒友发财致富；《胡四相公》的狐狸精比高官厚禄的亲哥哥大方；《刘亮采》的狐叟跟刘翁成莫逆之交，干脆托生到刘家做儿子……

狐女、狐叟、狐书生，狐狐神采飞扬，实在好看煞！

下榻绰然堂，读书万卷楼，徘徊石隐园，可以设想：每当蒲松龄创造出一个新“狐”，一个前人没写过、自己也没写过的“狐”，一个比人还可爱的“狐”及其荡气回肠的故事，他是何等自豪，多么快意！

三 聊斋：神鬼梦幻新质

《聊斋志异》精灵大出彩，神鬼梦幻描写较传统小说有没有进展？

同样有。蒲松龄创作出只属于他自己、令读者百读不厌的一批佳作。

一曰神秘莫测聊斋鬼

《聊斋志异》问世三百多年魅力不衰，鬼故事是重要因素。

鬼故事为什么比纯粹人间故事更能引起读者兴趣？因为聊斋鬼虽有恐怖可怕、鬼气森森的一面，更有美丽清新、奇幻妙绝的一面。而且聊斋鬼故事比人间故事更有趣、更好玩、更机智、更有深刻内涵。

蒲松龄令人信服地写出鬼的特有存在形式，写出各类生动精彩的鬼，有钟情鬼，有复仇鬼，有报恩鬼，有讽刺调侃官场丑类的鬼，有历尽三世轮回冤情不解的鬼，还有鬼中之鬼。《章阿端》写人死为鬼，鬼死为，鬼可以轮回，只能永远沉沦。

人的灵魂能不能脱离身体、如何脱离身体？现代医学至今都没解决。蒲松龄却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用《长治女子》写出灵魂出窍的步骤：长治女子的灵魂被恶道士所勾，身体麻痹，由脚至股，再至腰腹，似乎灵魂一步步离开躯体出窍，离壳灵魂再回顾躯壳，写得像真事一样。

聊斋故事写各种各样精彩奥妙的轮回和寓意深邃的三生。在这些令人奇异惊悚的描写背后，是蒲松龄对社会人生的哲理思考。

聊斋的凄美女鬼最能牵动读者心弦：连琐、小谢、伍秋月、宦娘、晚霞、窦氏、梅女、鲁公女、公孙九娘、章阿端……她绿裙飘飘，她甩出鲜花朵朵，她骑着黑色马驹，她弹着叮咚琴曲，她吟着优美诗篇……向读者冉冉走来，走出不同个性，不同故事，不同命运。聊斋女鬼在聊斋书生面前蓦然出现和悠然消失，像一阵微风，像一缕轻烟。这些弱不禁风的女鬼，忧愁伤感的女鬼，以泪洗面的女鬼，引起人间书生怜香惜玉的柔情。“美弱冷愁诗”即：美丽、柔弱、怕冷、忧愁、爱诗，是聊斋女鬼俘获人间书生和几百年读者的灵丹妙药。

聊斋女鬼怎样返回人世？靠跟她们打交道的正人君子。靠他们的浩然正气，导引女鬼，或者走出阴冷的坟墓，或者走出祟人的魅影，走向完善，重回人间。聊斋女鬼和聊斋书生有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关系，有时，书生的爱情让女鬼白骨顿生春意；有时，女鬼跟书生心心相印却保持精神恋爱；有时，即使做鬼，也不能摆脱恶势力迫害和吞噬……聊斋女鬼能起死回生、能借体还魂、能轮回转世，能做活人妻，但如果她遇到的“对手”是朝廷屠刀，一切能给女鬼带来重生的招数都没用，就像《公孙九娘》和《林四娘》，只能有悲剧结局。聊斋女鬼离不开社会，离不开时局。

论者喜欢谈论聊斋女鬼，殊不知聊斋男鬼同样精彩纷呈，且有浓郁的社会品格。多篇聊斋故事写到读书人为功名魂游，人死了，追求功名的心不死，人死了，到阴司继续追逐功名，多么可怕可笑的精神状态？！读书人为什么这样倒霉？因为他们的命运掌握在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男盗女娼的人手里。学府成了割学生肉的地方，学官是饿鬼转世，前世做过畜牲，这辈子成为高居人上的官员。蒲松龄在科举路上拼搏一辈子，熟悉学府和学官，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他把现实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学界变形，放到阴曹地府，阴司学府和学官是现实世界的“套牌车”，正如魂游书生是现实生活中的书生，甚至是蒲松龄自己的变形金刚。

鬼也可以正气凛然，鬼也可以掀翻黑暗吏治，席方平从城隍到郡司到阎王一反到底，下油锅、上刀山、遭锯解，绝不屈服！淹死鬼王六郎，水莽鬼祝生，都是善良的正人君子，不肯损人利己，他们与考城隍的宋焘一样，好人有好报。下棋误了终生，死了还迷恋下棋，连阎王安排的托生都误了，无怪乎叫“棋鬼”。嗜酒而死，死了继续撒酒疯，无怪乎叫“酒鬼”。各种有嗜好的鬼，活画了“癖”的影响。是画群鬼，亦是写芸芸众生。

说鬼故事是蒲松龄发明创造，当然不对。蒲松龄之前，死而复生、人鬼之恋、完整的阴司、多彩多姿的鬼魂，早被前辈作家创造出来。但蒲松龄后来居上，别开生面，善于寻找新的描写对象，熔铸新的艺术世界。他写鬼魂对现实中达官贵人的报复或调侃，写阎王也会因为贪赃枉法而死。写阎王也可以通情达理、温柔善良、对一饭之恩也得报……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把前辈作家包括蒲松龄崇拜的干宝的鬼故事拿出来，与聊斋鬼故事比一比，论多样性、丰富性、观瞻性，聊斋鬼故事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外国作家的鬼故事摆出来与蒲松龄的鬼故事比一比，从但丁《神曲》到歌德笔下的魔鬼靡非斯特，二十世纪风行的电影，从《鬼魂西行》《冷酷的心》到《人鬼情未了》，论人文关怀和艺术手法，聊斋故事绝不比这些晚了几个世纪的西方作家差。

二曰人情味十足的神仙

神仙是聊斋玩的重要“戏法”，佳作迭出。仙界意味着永久的享乐、永恒的生命，是贫困潦倒者的海市蜃楼。世代人求仙，世代作家写遇仙，聊斋也有大批脍炙人口遇仙故事。除《罗刹海市》《翩翩》等人们耳熟能详的仙界故事外，还有许多聊斋故事写得特别富于人情味：

《蕙芳》。穷得娶不起民女的劳苦市民马二混，娶天上仙女为妻，家居变成雕梁画栋的宫殿，粗布衣变成貂裘绸缎。朴实木讷、只不过卖面粉为生的马二混为何有此好运？因蒲松龄认为他跟自己一样，是社会主流意识之外的“混混”。

《菱角》。胡大成与菱角相恋却因战乱分离，观音菩萨为爱导航，来给胡大成做母亲，洗衣做饭，关心病痛，促成二人团圆。观音菩萨在任何神魔小说中都手执净瓶、洒几滴杨柳水、优雅救人、优哉游哉，只有穷秀才蒲松龄会派观音菩萨铺下身子给凡人做任劳任怨的“母亲”。

《织成》。洞庭湖上失礼于仙姬的柳生，靠着跟洞庭湖主柳毅胡搅蛮缠套近乎，竟既逃脱灾害又得到仙女。

《瑞云》。仙人手指一点，名妓变丑鬼，获得如意郎君后，仙指再一点，艳丽如昔。

《雷曹》。乐云鹤因帮助朋友遗属并对人有一饭之恩，结果被带到天上，观察打雷下雨，还从天上捡回个文曲星做儿子。

《雹神》。负责往人间送灾害的雹神，怜悯众生，将冰雹降到山谷，不伤庄稼。

《柳秀才》。柳树神不忍心黎民受灾，泄露蝗神机密，结果以身代罚……

聊斋遇仙故事特别具有“平民性”，还常做哲理思考：《崂山道士》写懒惰取巧就碰壁；《种梨》写小气者舍不得施舍一只梨，结果全车梨给散净；《佟客》写牛皮大王只顾吹，仙人略施小技，让他连亲爹都不管的本相暴露出来……在聊斋人神交往的故事里，吉人天相、劝善惩恶思想突出。如果你是一个好人，善良的人，上天会帮助你，让你得功名、富贵、子女；如果你是有缺点、有毛病但并非大奸大恶的人，上天会让你得到小惩戒，让你归正、向善，不再往邪路上走。

三曰梦幻描写出新招

蒲松龄处于从唐传奇到《红楼梦》过渡阶段，他扩大了梦幻文学疆域，把梦幻变成凡人联系神鬼狐妖的最佳手段，比如：《莲花公主》，梦中真能娶媳妇，眼睛一眨，美丽公主变成嘤嘤叫的蜜蜂；《续黄粱》的梦中宰相，贪赃枉法，在地狱遭到清算；《梦狼》的贪官被神灵砍下头再安上，故意安反，让他“自顾其背”……

弗洛伊德有句名言：“梦是愿望的达成。”

早于他两个多世纪，蒲松龄就写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梦文章。聊斋梦，做得新奇、巧妙、有哲理，情趣盎然，优美有趣。

想象是作家别致新奇表现生活的葵花宝典。

聊斋梦幻神仙故事充满超前的奇特想象：

《陆判》，想换心就换心，想换头就换头；

《嫦娥》，孕妇开玩笑般自己做剖腹产；

《成仙》，两个好朋友瞬息间换脸；

《彭海秋》，向天上招手，飞船立即到来；

《丐仙》，高玉成寒冬的后园突然春天般温暖，异鸟成群，青鸾、黄鹤、凤凰、巨蝶飞来飞去，一会儿，巨蝶变成舞姬，跳起很像芭蕾舞的舞蹈，高玉成看到如此难以置信的景象，想亲手摸摸，“以手抚之，殊无一物”！让人琢磨不透，似乎三百年前聊斋先生已懂得互联网虚拟世界！

四 一定要把故事讲好

蒲松龄算得上古代最爱讲故事也最会讲故事的小说家，《聊斋志异》真正具有“故事”特质的近三百篇，如此多篇目，一般小说家不要说写，想想都晕了。如何把一个个故事讲好？如何既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这是蒲松龄最常琢磨的问题。

一曰一书而兼二体

《聊斋志异》是古代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集，却没被纪昀等收进《四库全书》。盛时彦《姑妄听之·跋》说到纪昀为何这样做：

先生尝云：“《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之笔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聊斋志异》）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以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

《四库全书》不收《聊斋志异》，似乎因为它不好分类，“一书而兼二体”，既有笔记，又有完整故事，而且小说人物形象及对话太真切、戏剧性太强。殊不知，这正是《聊斋志异》的优势：它既继承古代笔记主要是志怪小说的“简略记述”，又继承唐传奇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还接受古代戏剧制造并解决矛盾的写法。值得注意的是，《聊斋志异》还将前人笔记改写成情节生动、人物鲜活的短篇小说，约占聊斋短篇小说三分之一。这算是笔记还是小说？算抄袭前人，还是独创？大概更令博览群书又胶柱鼓瑟、文学观念陈旧的纪昀惊讶不已：离经叛道、匪夷所思！

偏见比谬误离真理更远。纪昀认为的“缺点”，恰好是《聊斋志异》最突出的艺术成就。纪昀照此观点创作《阅微草堂笔记》，与《聊斋志异》唱对台戏，努力模仿《世说新语》的简淡、质朴，固然不乏佳作，却因为缺少小说特点、说教气味太浓，无法与《聊斋志异》争衡。

作为乾隆驾下受宠大臣，纪昀不将《聊斋志异》收入《四库全书》会不会与政治有关，与王士禛不给《聊斋志异》写序有关？纪昀当然知道王士禛是康熙年间喜欢为人写序的文人，他为什么不给《聊斋志异》写序？是不是因为《聊斋志异》有统治者不乐意看到的碍语？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漏收中国古代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集，不是蒲松龄的遗憾，是纪昀和《四库全书》的遗憾。

二曰以传奇法志怪，以传记体写小说

鲁迅先生曾说《聊斋志异》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

传奇与志怪本来是两种类型的小说。前者以曲折故事写人的遭遇，后者以简括记叙写鬼怪神灵。蒲松龄熔二者于一炉，他的故事，不管写人写鬼写狐写妖，都变化多端。如《西湖主》写书生陈弼教的奇遇。从陈生偶适南方、观丽人荡秋千写起，中间拾红巾题诗，被侍者以“死罪”恫吓，正焦急万分，忽然变出意外，被西湖主招为驸马。洞房花烛才知道鸿运的来由：原来，这位西湖主是他无意中救过的猪婆龙（扬子鳄）！故事在纵横开阖中展开，人物在瞬息万变的情势下，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思虑，一会儿恐惧，一会儿纳罕。像《西湖主》这样曲折离奇的故事，《聊斋志异》屡见不鲜，经常“用传奇法，而以志怪”。

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写法，最主要是以传记体记小说事。

《聊斋志异》常让主要人物挟带个性来到读者跟前。人物一活动，情节就急转直下，我们看看聊斋故事常用的开头：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

（《瞳人语》）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时盛夏燠热，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

（《王成》）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石，不靳重直。偶渔于河，有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石清虚》）

三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出现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物，构思却是同一个模式。故事一开始就介绍决定人物命运的个性特点。《瞳人语》人物轻薄；《王成》人物懒惰；《石清虚》人物执著。三个人都是西方文学理论所谓的类型化人物。人物遭遇也因他的个性类型往前发展。轻薄者一出场就尾随红妆少女，结果被弄瞎了眼，经长期悔过才得以复明；执著者一露面就捞了块奇石，为这块石头历尽艰险磨难，直到以石殉葬；懒人有懒福，一出场就拣股金钏，又因为正直，终于发了财。故事情节都由小说主角个性生发出来，情节发展也是人物个性最终完成。

以传记体叙小说事，带来情节构思的突出特点：简捷、单纯。短篇小说最忌头绪纷繁。而聊斋以史传体经纬小说，故事虽眼花缭乱，却始终有非常明确、单一的情节主线，同主人公个性息息相关的主线，如：

《张诚》始终围绕着兄弟深情；

《胡四娘》始终围绕着程郎是否能金榜题名；

《促织》始终围绕着皇帝爱蟋蟀；

《叶生》始终围绕着叶生落榜“非战之罪”；

《白秋练》始终围绕着商人慕某的患得患失；

《西湖主》始终围绕着西湖主的身价；

……

因为经常采用沿人物个性构思小说、叙述故事的策略，《聊斋志异》通篇线索一丝不走。读者一眼看去，就能抓住整个故事。它又不是毫无蕴藉、一览无余的。聊斋小说总是笔墨诙诡，丰富多彩，情节当繁则繁，当简则简。故事总是围绕着人物，一切为了人物，凡是可以画出人物的情节，小说家能够连篇累牍、不厌其细；凡是不利于、无助于画出人物的，可以一语千里，一夕百年，一笔带过，迅疾若风。蒲松龄非常清楚，不管构思多么精彩的故事，都应该为揭示人物命运、揭示人物性格、揭示人物之间的关系服务。

三曰短篇小说章法集大成

《聊斋志异》可看成是古代短篇小说构思最终成果，六朝小说、唐传奇、白话小说用过的构思方法，在聊斋中都能找到，且得到发展。如：

《阿英》：甘父养鹦鹉，开玩笑地说了句“将以为汝妇”，引来儿子与阿英的姻缘。

《王桂庵》：王桂庵携妻子归家途中，胡诌一句“家中固有妻”，引出芸娘跳江、寄生“襁褓认父”。

《婴宁》：王子服郊游捡到姑娘丢的梅花一枝，害相思病。表兄吴生胡诌：拈花姑娘乃你姨妹，住西南山中。王子服往西南山，果然寻见拈花女郎，她果然是表妹，他们成了亲！

《大力将军》：著名学者查伊璜外地探亲，突然有自称是“弟子”的武将军求见，请到家里后，对他恭敬得像对父亲。名贤何来武“弟子”？查伊璜如坠五里雾中，最后，将军用“举钟之乞人”解开谜团。原来将军是早年受到查伊璜救助的乞丐。

《侠女》：顾生邻舍搬来贫穷的母女。顾母想把邻女变成媳妇，邻母同意，邻女不同意。顾生想亲近邻女，邻女冷冰冰。忽然，邻女对顾生嫣然微笑，欣然交欢……女郎行为自相矛盾，成了顾生母子的悬念。最终由女郎解开谜团：她有杀父之仇要报，因顾生照顾她母亲，而顾生贫穷不能娶亲，她决定为顾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青风》：耿生在荒宅中巧遇狐女青凤。青凤叔叔严词指责二人私会，钟情者只能劳燕分飞。耿生郊外野游，看到一只小狐被猎狗追杀，将小狐狸抱回家，放到床上，回头一看，小狐狸变成青凤。

《青娥》：霍生与青娥结婚生子，青娥的父亲却要她进深山修行，于是，青娥“死”了。霍生为给母亲求药误入深山，正巧走进青娥修炼的洞府。

《巧娘》：傅廉夜入古墓遇巧娘。巧娘因生前嫁天阉夫君，抱恨而死，遇上傅廉，又是个“寺人”。老狐狸精将傅廉变成伟男，女鬼巧娘给傅家生儿子。天下巧事都叫傅廉遇到，这样的故事能不叫《巧娘》？

冯生夜坐月下，东邻女从墙上看他。冯生请邻女过来，爬梯子就过来了。另一个故事中，胡四姐也爬墙去和尚生约会。聊斋这么多温文尔雅、容华若仙的少女，怎么都善于爬墙？

满生偶然走到临街阁下，忽有荔枝壳掉到肩头，抬头一看，一美丽雏姬站阁上，“不觉注目发狂”（《细侯》）。那么巧，荔枝壳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偏偏打在“生死冤家”肩头上？

世界何等的小。无缘对面不相识，有缘千里来相会。只要合乎情理，小说尽可采用，也该采用“偶然”、“巧合”。

四曰运用戏胆

“戏胆”是传统戏剧概念。剧中出现某一物品，如京剧《锁麟囊》的囊，对情节发展起举足轻重作用，现代戏剧学家将其称之为“主题道具”。《聊斋志异》有上百篇被改编成戏剧影视，就是因为聊斋故事性强，戏剧因素明显。许多篇章中，戏胆起画龙点睛、提纲挈领作用。

《婴宁》中的花，是婴宁须臾不离的道具，像元帅身后的令旗，帝王身后的龙凤伞，包老爷摆在堂上的虎头铡。花，是婴宁姑娘的化身；花，是婴宁姑娘的寓意。婴宁的行动也总用花来表示诗意内涵。

《青娥》中小镵对男女主角离合起操纵作用。霍生爱上青娥，用小镵穴壁进入青娥家。后来青娥被父亲带进深山，霍生又用小镵挖开洞穴。

《竹青》一领黑衣是人鸟转换关键，人披上变成鸟，飞到恋人身边。

《西湖主》陈弼教捡的红巾，成了他与西湖主的“曹丘生”。

《彭海秋》中的绫巾是男女主角的“联系巾”，娟娘与彭好古相会于醉梦，仙人彭海秋为他们订三年之约，将彭好古的绫巾赠娟娘。三年后，他们扬州相会，二人都觉得似曾相识，而绫巾宛在。

《神女》中珠花对突兀多变而层次井然的故事至关重要。米生莽撞地到不认识的贵家拜寿，在他受到陷害时，“贵家”其实是地仙家神女送珠花给他解困，他舍不得用来换功名，最终却用来救助神女一家……

表面上看，这些物件似微不足道，仔细推敲却发现：

它与小说人物个性主导面紧紧相联；

它与小说整个故事的发展走向相联；

它与人物命运和故事结局紧紧相联。

“戏胆”在聊斋故事中的运用自如，使得故事集中而简练，以尽量少篇幅，容纳尽量多的生活，也使得主线鲜明，构思别致。聊斋故事的小道具与《桃花扇》中那把用李香君鲜血画成的桃花扇如出一辙。孔尚任与蒲松龄都生活在康熙年间，都是齐鲁学者型作家，说不定还同时在济南住过。他们写剧、写小说，不约而同采取同样构思方式，是非常有趣的文学现象。

五曰诗词入小说

《聊斋志异》是诗化小说，诗意盎然，以诗词入小说随处可见。

其一，诗词做点睛之笔。《鹗鸟》写几个当官的用诗来劝说贪官不要过分盘剥，没效果。进来个傲岸少年，吟“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少年诗成小说文眼。

其二，诗词是情节骤转变换点。《公孙九娘》和《林四娘》都写人鬼之恋，开头男女主角的爱情都像和风细雨，突然，公孙九娘在新婚之夜吟出“血腥犹染旧罗裙”。诗写她在于七之乱中被冤杀的经历。情节急转而下，新婚爱人分手。林四娘跟陈宝钥优雅地谈诗论文，林四娘吟出“谁将故国问青天？”描述在鲁王府被杀的惨剧。小说戛然而止。

其三，诗词是主人公遇合重要依托。女鬼连琐吟“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杨于畏给续上“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素不相识的一人一鬼踏上爱的旅途。白秋练因慕生吟诗生爱慕之心，用诗治病。仙人岛上仙女却用诗歌调侃夫婿：从此不吟诗，亦藏拙之一道也。

其四，诗词成为主人公命运暗寓。田子成过洞庭湖翻船而死，其子良耜求父亲遗骨，看到三人饮酒。“卢十兄”吟诗：“满江风月冷凄凄……梦魂夜夜竹桥西”，向田良耜指点田子成墓地。田良耜果然找到父亲遗骸，他大悟：“卢十兄”是父亲鬼魂！“满江风月冷凄凄”暗藏溺鬼身份，“梦魂夜夜竹桥西”暗藏田妻葬埋处。诗歌成了《田子成》小说构思的重要环节。

六曰“异史氏曰”锦上添花

作家如何将他面临的客观世界变换为属于自己的主观世界？如何将林林总总的世间万物以一管之笔化为文章？永远是后世读者和研究者难猜透的谜。后世读者知道屈子披发吟泽畔，司马迁忍受宫刑写《史记》，杜甫为吟好一句诗“捻断数茎须”，读者更想知道，他们借自己的笔，想说明什么？想寄托什么？想阐发什么？

对了解蒲松龄来说，有个十分便利的条件：异史氏曰。

“异史氏曰”立意和客观效果，都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近似。蒲松龄明明以“异史氏”自居，却将“太史公”职责担在肩上。“异史氏曰”在《聊斋志异》起什么作用，数万字论文也说不清，简言之：

《武孝廉》：负心汉石某利用又背叛狐妇，受到惩罚。显然是“克里空”，“异史氏曰”却说：

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

世上真有狐妇吗？蒲松龄用确实存在的人物，证实他编造的弥天大谎。类似情况还有《崂山道士》，月中有无嫦娥？嫦娥可否被招至人间？人能否穿墙而过？没什么疑问。但篇末“异史氏曰”却说“闻此事者未有不大笑者”，看来，崂山道士真正存在，那么多人闻此事呢。

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封者，良朋乞米，则怫然……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博迷心，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种梨》）

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黎氏》）

《种梨》戏谑性很强，卖梨乡人不肯送道士一只梨，结果被道士略施巧计，将其一车梨都“长”到他点化出的树上，分给大家吃光。蒲松龄为什么把干宝的《徐光种瓜》改写成这么有趣的故事？“异史氏曰”说明：为了教育人世间那些锱铢必较者。给孩子娶后娘，是普遍社会现象，《黎氏·异史氏曰》则劝世人：要慎独，切勿因自己的私欲给孩子引狼入室。

幻由人作，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画壁》）

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俳谑，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廓”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翩翩》）

《画壁》提出“幻由人作”，表面上似乎以佛教的理念解释自己的故事，实际上，是蒲松龄对于神鬼狐妖类作品的独特创造。只要你殷切盼望，热切等待，你所期望的一切就会实现。“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进一步说明，聊斋中的“千幻”，不管是狞恶的鬼，还是优雅的仙，不管是宁静飘渺的天际，还是阴森恐怖的阴间，都是为作者艺术构思服务的。《翩翩》中仙女与罗子浮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饿了，取山叶做饼、做鱼、做鸡，果然就是饼、鱼、鸡；冷了，收天上白云为棉絮，果然绵软暖和；想喝酒，汲溪水灌到瓮中，就成美酒。多么神奇！但是，“餐叶衣云”的仙，仅仅是蒲松龄一种诗意化寄托。仙也要吃饭，虽然是餐叶，仙也要穿衣，虽然是云彩。正常的夫妇和谐生活才是真正的内涵。这是一种洗尽尘滓的生涯，虚静如古井的生涯，高人达士的生涯。这种生涯把蒲松龄追求挣脱凡尘朿缚、向往自由的愿望表露无遗。

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之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

（《促织》）

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梦狼》）

《促织》“异史氏曰”说明：“万恶君为首”，天子迈一小步，就可以殃民无穷。上梁不正下梁歪，官贪吏虐，害得百姓卖儿卖女。《梦狼》“异史氏曰”发出“官虎吏狼”著名评论，说明，白翁的梦并不是梦，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是社会本质。

“异史氏曰”有时成为相对独立的小品，如《盗户》正文写：顺治年间，山东滕州一带十人七盗，官府不敢抓捕，后来招安，称为“盗户”，凡良民与盗户争执，官府不敢惹盗户，“曲意而左袒之”。于是社会上出现冒称“盗户”的特殊现象。犯了罪自称“盗户”就可从轻处理，连一只被捉的狐狸都自称“我盗户也”。“异史氏曰”不仅字数长出正文，内容也更深刻，它使读者对社会风气的日渐凋悴有更真切体会：“火耗”即额外的税赋，完全为官员中饱私囊，他们格外卖力地收。而“刁民”也有应对之策。既然绅衿比普通百姓交税少，刁民就将田产寄于绅衿名下。官府要查真正挂在绅衿名下的产业时，许多“诡挂”冒了出来。刁民把实际早就卖出的田产借机诬托为“寄挂”。明明是刁民诬赖田产，官员为自己利益（断给刁民可多收税），总袒护“诡挂”者，“良懦”因而丧产。于是出现了咄咄怪事：某甲诉李生说自己的产业挂在其名下，称李“秀才”。李坚决不承认是秀才，实际上他真是秀才。为什么读书人这么看重的功名，他反而避之唯恐不远？因为秀才争不过刁民！“异史氏曰”还加了一段新编历史故事：孔子弟子颜渊的负郭之田被著名的恶人原壤诬告为霸占，说孔子及其弟子“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毒杖交加，伤残胫股；又将身锁置陋巷，给簟食瓢饮，囚饿几死”。这段故事脱化自《坚瓠集》，是柳跖告伯夷、叔齐故事的翻版。一段“异史氏曰”四百余字，有世态鸟瞰，有典型事例，有天外奇想的历史故事，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那个沉沦的社会来。

《聊斋志异》八卷本卷三有个故事叫《驱怪》。写的是：某大人物家有妖怪，将徐秀才请来，不说明请捉妖怪，只把徐秀才深夜安排到花园。妖怪出现，徐秀才急中生智，用被子将妖怪蒙住。妖怪不知是何新式武器，从此消失。徐秀才埋怨大人物：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驱怪？我连如意钩都没带！故事本身不起眼，值得注意的是“异史氏曰”：

黄狸黑狸，得鼠者雄……

翻译成白话就是：“黄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多么振聋发聩而又意味深长的名言！

与邓小平的“猫论”何其相似乃尔！

一九六二年国家经济困难时期，邓小平在怎样恢复发展农业生产的一次讲话中说：

刘伯承同志常讲一句四川话：“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这是说的打仗。我们之所以能够打败蒋介石，就是不讲老规矩，不按老路子打，一切看情况，打赢算数。现在恢复农业生产，也要看情况，就是在生产关系上不能完全采取一种固定不变的形式，看用哪种形式能够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就采用哪种形式。

“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流传甚广，世称“猫论”。

类似“黄狸黑狸，得鼠者雄”的哲理名言，聊斋故事中经常可见到。如《阿宝》：

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一百九十四篇“异史氏曰”是《聊斋志异》重要部分。它们既有深刻思想内涵，又有感动读者的艺术魅力，夹叙夹议、文采飞扬。蒲松龄将其当成抒情诗、战斗檄文甚至作家的“施政纲要”写。这类文字常常如大江奔流，不计东西，亦庄亦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第二十一章 俚曲和杂著

西铺坐馆后期，《聊斋志异》创作还在继续，俚曲和杂著的写作渐渐占据蒲松龄更多精力。

什么叫“俚曲”？用淄川方言写成、可演唱的俗曲。

什么叫“杂著”？文学创作外的著作，如《农桑经》等。

蒲松龄为什么写俚曲？其子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说：

如《志异》八卷，渔搜闻见，抒写襟怀，积数年而成，总以为学士大夫之针砭，而犹恨不如晨钟暮鼓，可参破村庸之迷，而大醒市媪之梦也，又演为通俗杂曲，使街衢里巷之中，见者歌，而闻者亦泣。其救世婆心，直将使男之雅者、俗者，女之悍者、妒者，尽举而匋于一编之中。呜呼！意良苦矣。

蒲松龄用心良苦，他觉得用简练而难懂的文言写的《聊斋志异》可能对“村庸”、“市媪”——两个词包含农村和城市不识字的民众——有一定阅读障碍，而他又想让更多民众知道自己的“救世婆心”，所以就从聊斋故事中选择与普通民众息息相关者，写成俚曲，让民间艺人在街头巷尾唱给老百姓听。从这个角度讲，称蒲松龄为文学大众化的先行者，恐不为过。

一 俚曲概况

蒲松龄创作十四种俚曲，它们是：

《墙头记》《姑妇曲》《慈悲曲》《翻魇殃》《寒森曲》《禳妒咒》《富贵神仙》（后变《磨难曲》）《俊夜叉》《穷汉词》《琴瑟乐》《蓬莱宴》《丑俊巴》《快曲》《增补幸云曲》。

有七种取材于《聊斋志异》，对应关系：

《姑妇曲》——由《珊瑚》衍化而来；

《慈悲曲》——由《张诚》衍化而来；

《翻魇殃》——由《仇大娘》衍化而来；

《禳妒咒》——由《江城》衍化而来；

《富贵神仙》（后变《磨难曲》）——由《张鸿渐》衍化而来；

《寒森曲》——由《商三官》和《席方平》发展衍化而来，并汲取《乔女》《续黄粱》精华。

其余俚曲分别是这样的内容：

《蓬莱宴》，演吴彩鸾及八仙过海故事；

《增补幸云曲》，演明朝武宗皇帝太原嫖院的故事；

《快曲》，演曹操败走华容道故事；

《丑俊巴》，演潘金莲与猪八戒荡事，全文似未成稿；

《俊夜叉》，演博徒迷途知返故事；

《墙头记》，演逆子虐待老父故事；

《琴瑟乐》，演新婚洞房故事；

《穷汉词》，演穷汉困境。

俚曲多取材于现实生活。除《琴瑟乐》《穷汉词》外，基本上写于西铺坐馆期间、蒲松龄晚年。那么，俚曲算什么文学体裁？

《禳妒咒》属完整的地方戏剧体裁。《墙头记》《磨难曲》初具戏剧形式。其余各篇是所谓“鼓词”。它们往往以作者描绘、叙述、议论，杂以牌子曲，展开戏剧冲突。以第三者“介绍”替代剧中人“道白”，结构上，不像戏剧那样分场分出，却像小说般分“回”。如《翻魇殃》“第一回　仇尚廉贿卖侄妇，土条蛇造言诬良”，标题与章回小说无异。

蒲松龄所处的时代，俗曲小令在淄川风行。蒲松龄打破宋元杂剧家堆金砌玉、雕章琢句的习惯，古奥艰涩的典故一概不用，采用淄川口语，群众生动活泼的俚语、俗语俯拾皆是。日本汉学家藤田祐贤曾对《穷汉词》《琴瑟乐》以外的俚曲进行曲调方面考证，发现俚曲采用曲牌达四十五种，【耍孩儿】、【银纽丝】、【叠断桥】、【呀呀儿油】、【劈破玉】使用频率最高。这些曲调中相当一部分，至今地方剧团仍在采用。

二 《磨难曲》

《磨难曲》特别能表明蒲松龄在艺术道路上的艰难跋涉。它由《张鸿渐》改编而成，先写成十四回《富贵神仙》，后写成三十六回《磨难曲》。《磨难曲》是直接干预现实的大部头作品，借助这部俚曲，历尽人世忧患的蒲松龄说出他对社会清醒而充满矛盾的认识。

《张鸿渐》是读书人发迹故事。书生张鸿渐因参与告县令，被追捕，逃亡在外，遇狐仙，结爱侣。妻儿在家中茹苦含辛。几经周折，终于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小说情节曲折、人物生动、布局巧妙，但对社会黑暗的揭露有点儿浅尝辄止。蒲松龄把张鸿渐的故事撰成为民众“救世”、“醒梦”的《富贵神仙》。对只论钱势、鲸吞民膏的官吏揭露得更加淋漓；张鸿渐之妻方氏的形象，获得较大成功。康熙四十三年（1704）淄川诸灾并作，蒲松龄目击百姓逃亡、人吃人的残酷现实，对社会黑暗有了切入骨髓的认识，把《富贵神仙》再次改成《磨难曲》。《富贵神仙》变《磨难曲》，从题目到内容，都说明蒲松龄的视线已从读书人的富贵迷梦，转移到民众水深火热上。

《磨难曲》有些情节，是蒲松龄直接从淄川现实生活“移植”来的。如“百姓逃亡”描写的天灾，与聊斋诗文《康熙四十三年纪灾前篇》《邸报》《旱甚》等如出一辙。《磨难曲》开篇，便展示一幅百姓逃亡的惨景。卢龙县遭旱灾，颗粒不收，本可向朝廷报灾免除钱粮。而一免钱粮，官员敲诈百姓的缘由就没了。县官买通勘灾官员，匿灾不报，百姓只好携筐外逃。县令逼百姓纳粮，当堂打死秀才范某。卢龙名士张鸿渐代众秀才写状，到军门那儿告县官。军门受贿，将秀才杀的杀，绞的绞，充军的充军。

表面上看，读书人张鸿渐求取功名的富贵道路上的磨难，是《磨难曲》的主要内容，实际上，透过张鸿渐经历的重重困难，读者看到广阔的、封建社会底层百姓苦难的缩影，看到彻底腐朽的封建吏治和科举制度，看到人民的不满、直到用武力手段与朝廷抗争。

蒲松龄以满腔愤懑漫画式地描绘了从台阁大臣到蠹役的各种官场人物，对于这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丑类，蒲松龄甚至在《聊斋志异》中，也没有揭露得如此直率、深刻、有力。

卢龙县连遭数灾，赤地千里，小麦无收，“六月才把谷来种，蚂蚱吃了个地平川”。百姓“老婆孩子一齐挨饿，瞪着眼乱叫皇天”，盼望朝廷慈悯，赦免钱粮。马知县却匿灾不报，以便“见了赦一并上腰”，中饱私囊。“牧民之官”成吃人生蕃。借天灾诈民财，不过是马知县进财手段之一。知县手下的师爷、刑房、应捕头，又是些“站着的知县”、“走着的知县”，虎狼般鱼肉百姓。

在任不到三年，揭十万银子地皮的马知县，因打死范秀才，引起阖学公愤，告到军门处。军门庆幸“白刺猬（银子）来拱大门”。二品军门比七品知县更财运亨通，“不用开口，自然成千成万送将进来了”。秀才告卢龙知县，知县送军门一万两银子，军门便将原告斩绞流徒！

吏治腐化病入膏肓。马知县靠行贿保住了地位，马上向告状者反扑，把写状者（张鸿渐）的妻子抓进监狱。方氏之兄方仲起向知县求情没获得批准，愤而进京赶考中进士，投靠严世蕃，再借刀杀人。名为“父母官”实为催命官的马知县被秋后处决，蒲松龄幽默地在他脸上画上最后一笔油彩：（马知县大哭问：）“不知买口快刀得多少钱？”禁子说：“马老爷不必忧虑，情管比别人少使二两银子！”佛面刮金的贪官即使买口处决自己的快刀，都比别人少使二两银子，入木三分。

平日对良民耀武扬威的官吏，对入侵之敌束手无策。总兵金大傻和杨蕃在烧杀掳掠的北兵面前一筹莫展，反而纵容兵丁糟害百姓，“官兵合贼无两样，强劫奸淫乱如麻”。在上下官儿一样昏的世道，“草寇”三山大王任义成了清正裁判、正义化身、民族希望。对农民起义的肯定，表明晚年的蒲松龄思想的重要变化。

蒲松龄终生关注的，是知识分子命运，而知识分子命运与科举密不可分。张鸿渐参与告发贪官就落入不幸的渊薮。如何争取与妻儿团聚？只有一条路：做官。参加会试时，父子作弊，老子代儿子改考卷，整个考场，“个个都吟哦，好似蛐蛐叫……处处捱哼哼，好像谁有病”。简直是闹剧。

科举就是读书人的一切。张鸿渐中进士前，受尽窝囊气，地痞可以当面戏其妻，衙役可以用绳索把他捆得手脚发麻。等到张鸿渐父子中进士、选翰林，衣锦还乡，杀人拒捕外逃罪名不翼而飞，凶神恶煞般押解过张鸿渐的公差赶来“双膝跪下”，磕头求饶。司道军门州县官赶忙设宴接风，恶徒李鸭子的妈非但再不敢拦门叫骂，还到张家贺喜磕头。张鸿渐逃难时，门可罗雀，高官荣归，门外“竖大旗，挑长旙，人声喧，枪刀剑戟并矛镰”，“彩旗一片红，人人欣喜来承奉，袍带一身耀眼明”。蒲松龄借张鸿渐的遭遇说明，科举是读书人的青云路，更是护命符。张鸿渐刚中探花，便对官场心灰意懒，他对青云直上的幻灭感有一定代表性。

三 《寒森曲》

《聊斋志异》的《商三官》《席方平》都是从不同角度揭露黑暗政治的名篇，《寒森曲》将二者糅合，细写邑豪劣行。赵恶虎有钱有势，结交衙门，倚势横行，霸人田产妻女。他图谋霸占商家的土地未遂，怀恨在心，路遇商员外，不由分说，命恶奴将商员外活活打死。商员外两个儿子到官府告状，赵恶虎用八百两银子买通县官。县官审案时，在大堂上给被告设座位，判商员外是自己碰死。“眼见的商员外屈死，就与那蒿草无差”。商家兄弟再到府、司、院告状，赵恶虎照样金钱开路：

东一千西一千，都买得密溜转，休说清官没半个，就有一个不大贤，被钱也耀的眼光乱……做官的贪似贼，见了钱魂也飞，世间哪有抵偿罪？……上下都成钱世界。

商家兄弟“只恨朝廷捞不着见”，冤沉海底。商三官比哥哥清醒，她劝哥哥，不要寄复仇希望于官府：“天下官走的是一条路。”“天老爷等为咱敬生一个包文正来么？”父亡百日，她扮男装混入戏班，遁入赵恶虎的好友家，待赵恶虎到来，假作奉承，赵恶虎让“他”夜间陪侍，商三官杀死仇人后自尽。县官抢商三官遗体时死了，“閤县里猪头卖缺”，百姓庆贺。

商官和赵家的斗争进入阴世。赵恶虎在阴间买通阎罗，商礼舍生入阴间，与赵恶虎评理，被冥王毒打、下油锅、遭锯解，他一直将状告到二郎神跟前，才把人世、阴间贪官污吏一网打尽。二郎神怒斥群恶：

骂判官真贼狠，受人钱丧良心！人间善恶全不论，摆弄得不成世界，都是你这些毛神！权印官狠似狼，该剥皮揎麦穰。阴间自从你掌教，地狱竟有善人藏，恶人反在金榜上。把一个花花世界，真弄得日月无光！

《寒森曲》描写恶势力入木三分，故事曲折，变幻莫测。尤其出色的，是商家兄妹的斗士形象。商三官年轻而深谋远虑；商礼宁折不弯，虎虎有生气。两兄妹是蒲松龄心目中忠臣孝子的楷模，蒲松龄颂他们的英勇，固然出于对“孝”的肯定，为他们安排的结局，亦囿于“善恶到头终有报”的传统观念，但通过商家复仇故事对整个黑暗社会的揭露相当有力。

四 《墙头记》

蒲松龄早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写《祝翁》时就关注老有所养的问题，康熙五十年（1711）他有首《老翁行》：

老翁行年八十余，耳聋目暗牙齿无。

朝夕冷暖须奉养，一孙一子皆匹夫。

知养妻孥不养老，分养犹争月尽小。

翁媪蹒跚来此家，此家不纳仍喧哗。

及到彼家仍如此，嗷嗷饿眼生空花。

如果将《老翁行》视作《墙头记》原始素材，《墙头记》的写作，就应在蒲松龄从西铺撤帐回家之后。很大的可能是：蒲松龄在西铺已经掌握许多“老无所养”素材，开始构思甚至写出《墙头记》部分初稿，从西铺撤帐回到蒲家庄后，最终完成这部杰出的聊斋俚曲。

《墙头记》是聊斋俚曲中最具有群众性、谐趣性，最富于历史意义和生命力的杰作，至今仍是山东多种地方戏保留剧目。山东各大剧种，吕剧、柳琴戏、梆子戏、五音戏，甚至高密茂腔都有演出。莫言曾记载他在家乡看蒲松龄写的戏：

晚看茂腔《墙头记》，讲两个儿子先是虐待老父，后闻老父有一笔财产又争相供养。大儿台词说：“有钱就是爹。”

《墙头记》写中等财主张老，晚年把地分给儿子，结果“孝顺儿革了他达（爹）的面，半年来丝丝两气，只饿的老肚生烟”，“六月还穿破棉袄，腊月还是旧布衫”。两个儿子一家供养半个月，让张老头吃高粱黏粥，铺席头子，枕半头砖。两兄弟还要计较月尽大小。大怪送老爹到二怪那里，二怪嫌早送一天，闭门不纳。大怪就把老爹送到二怪墙头上。

张老儿骑墙受气，王银匠路见不平，表示：“情管我着他两个争着事奉你。”针对两个财迷心窍不孝子的心理，王银匠埋怨张老往年常到他的店里将散碎银子倾成大锭，欠下他的火钱。两个逆子由此认为：老爹藏有大宗银两。两个不孝之子立即变了面孔。大怪脱下自己的棉袄给爹穿上，烫酒煎鸡子讨好张老头；二怪杀鸡燉酒，花言巧语。张老头终于明白“这两个行子是敬我有钱”，怯懦的老头学精了，以虚幻的银子为钓饵，换来早晨肉面，中午鸡汤，冬月丝绵，夏日葛布，享足晚福后，伸腿去了。两个逆子又中了王银匠巧计，给老爹体面出殡，然后，请王银匠帮忙讨回父亲“借出去”的银子：

银匠哈哈大笑说：“二位待要银子？甚么银子？桃仁子？杏仁子？你两个不成人，全不知养父亲，倒了头还怕你不出殡。我又用个牢笼计，哄着你俩去做人。说银钱是我瞎胡混……我虽老的无正经，哄杀人从来不偿命。不曾哄着你敬俺老，又不曾哄着你跳枯井，这一哄略略的通人性。”

嬉笑怒骂、尽情奚落。两个逆子居然把王银匠告到官府。王银匠在县官面前大义凛然痛斥大怪二怪只要金银不养老爹的禽兽行为。不孝子被县官胖揍一顿。想叫自家儿子扶，儿子学他对老子的态度，不瞅不睬。

《墙头记》人各一面，个性鲜明。张老头怯懦无能；大怪二怪自私愚昧；王银匠正直善良、见义勇为、机智多谋。几个不同性格的人物对比争斗，推动剧情发展，劝人尽孝行善，亦庄亦谐，富有喜剧色彩。

五 其他俚曲

《增补幸云曲》，洋洋数万言、凡二十八回，写正德皇帝嫖院的故事。蒲松龄毕竟是封建时代的文人，对官场、权贵有清醒认识的一面，也有嫉羡、迷恋的一面。在《增补幸云曲》中，他对浪荡皇帝的纸醉金迷、荒淫无行，做了津津乐道、艳羡不已的刻画。正德皇帝是猴儿下凡，贪恋酒色，不问朝政，他微服出访，目的是寻花问柳。他的“政绩”是：途中调戏了送水仙女；吃了樵夫一只鸡，便乱点鸳鸯谱，赠樵夫一个贵家小姐为妻；冒充军汉嫖妓院，与尚书公子王龙夸富斗强，认了酒保做“干殿下”，封了帮闲做“都篾片”，娶了妓女当贵妃。最后，将与他争风吃醋的纨绔子弟剥皮，将他下榻的妓院烧为白地。这位封建政权的至尊满腹偷香窃玉心，一副流氓无赖相，自称“天下头一条好光棍”“天下吃酒的老祖宗”“就嫖上一年半载，能使我几布政司银？”荒淫无耻，挥霍无度，恶俗不堪。

《禳妒咒》，根据《江城》改编，借读书人高蕃个人的生活，阐述蒲松龄的正统伦理观：他讥笑“阳纲失竞”，挖苦不守闺教妇训、嫉妒而不许丈夫纳妾的妇人，并对家庭中出现的“雌教成风”做出“前世注定”的解释。夙业得解，妒妇变贤，金堂玉马，直上青霄。这样的故事和说教，带有浓厚的封建色彩。但借助于纨绔子弟高蕃的人生道路，蒲松龄无意中描写了腐朽的科举制度，纨绔子弟莫名其妙中秀才、中举人，多数读书人苦熬苦捱，学官惦记的却是钱、钱、钱：

点着名学道笑也么开，喜的原不是求真才。心暗猜，必定是大包封进来。只求成色正，不嫌文字歪，把天理丢靠九霄外。那管老童苦死捱，到老胡须白满腮。

《慈悲曲》《姑妇曲》《翻魇殃》，分别改编自《张诚》《珊瑚》《仇大娘》，描写后母虐待前房之子、婆婆虐待儿媳、邻里纠纷等社会现象。《翻魇殃》对社会黑暗的揭露较深，而轮回果报、功名利禄、重男轻女、愚孝认命等，亦顽强表露。

六 俚曲的艺术成就

聊斋俚曲的人物一出场，一开口，就如见其人。《磨难曲》中，张鸿渐妻兄方兴是个深谋远虑、有心机的读书人，他上场时有段独白，寥寥数语，活画矜持、自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世故气与名士气并存：

世间公道不分明，惟只钱财最有灵。闭门读书登甲第，人前说话便中听。自家方兴，字仲起。做个秀才，不敢说饱学，学校中也有点声名；不敢言豪杰，衙门里也还给点体面。阖学递公呈，来请俺入伙，我想，当今之世甚么公道，放着科甲不争，争什么闲气？

即使是次要人物，也是登场伊始，就带有鲜明的个性。《禳妒咒》中出现过一个媒婆、一个厨师，都是下层市民。媒婆“一家衣食穿戴，只消两片嘴唇”。厨师被主人家逼急了，“恨不能老婆孩子剁了用葱姜”。他们的职业特点以及长期的职业经历对他们性格的影响造成他们特有的语言，写得入情入理、恰如其分。

各类妇女形象尤为成功。《姑妇曲》的珊瑚恪守规矩妇德、孝顺知礼，却动辄得咎，被恶婆婆朝打暮骂，无故被休后，还苦守贞节，一心一意回到侍奉婆婆的地位。《禳妒咒》的江城恰好与珊瑚相反，她娇生惯养，自视甚高，视他人为粪土，无奇不有、泼悍之至的虐待狂。《翻魇殃》中的仇大娘则是带丈夫气的女中豪杰。仇人为求她不告状，送她十两银子，她银两照收，状纸照投，还要揶揄上几句：“告状正愁无盘费”。仇大娘的精明带有几分“光棍气”，是长期在尔虞我诈社会中翻滚的市井女性的特点。《磨难曲》中的方氏是读书人之妻，她的果断、贤慧，始终围绕着一个中心：助夫成名，教子成名。她鞭打娇儿，要他“读书思量中状元，前呼后拥，坐轿为官”。与方氏相近的商三官，与两个书呆子哥哥迥然不同，对官场不抱幻想。她像个天才演员，女扮男装，取悦仇人，留下伴宿，手刃歹徒。但她终究要受三从四德束缚，要非常悲切地自我谴责：“女子不守闺中教，拿着口刀去杀人，嫁丈夫也着人难过……怎见那远近乡邻？”

曲折生活的情节，精心结撰的戏剧冲突，使俚曲引人入胜。张鸿渐出逃，在《聊斋志异》中只有几笔简略勾勒，《磨难曲》却集中了一系列事件写他的“磨难”：旅途中患病，病中恰好请了庸医，越治越重；经贤店主精心照护，病情刚刚好转，又丢了驴子；店主赠他银子为他雇上脚力，途中又被小偷剪绺，丢了盘缠；就近访友，友人恰好外出……靠山山崩，靠水水流，屋漏偏逢连阴雨。一系列不幸，把张鸿渐运交华盖的磨难写得淋漓尽致，也展现了充满灾难和不安因素的时代。《磨难曲》不仅在张鸿渐个人遭遇上发展了聊斋故事的精华，而且设计出几个轰轰烈烈的群众斗争场面。第一回“百姓逃亡”，众流民凄苦流离的场景写出了卢龙县的天灾。第二回“贪官比较”进一步写“人祸”：贪官对黎民敲骨吸髓。第十四回“按台公断”，采用连续的【耍孩儿】调，一一历数县官的罪行：有告县官枉法的；有告县官纵部下行凶的；有告县官不捉盗贼欺良民的。整个戏剧场面已如火燎原，此时又来个哑巴，指指画画，哭哭啼啼，从袖中抽出个帖子来，以哑语控告县官党徒霸占自己妻子的劣迹。哑证人的出现，使如火如荼的斗争场面平添一层风趣色彩，别开一面。

蒲松龄是杰出的语言大师，有兼顾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非凡才能。他既能熟练地运用先秦以来卷帙浩繁的典籍中古色古香的语言，创造出《聊斋志异》特有的典丽古奥的语言形态，又能熟练地运用村翁妇孺活生的口语，创造出通俗易懂的俚曲。聊斋俚曲不仅是蒲松龄重要的白话文学创作成就，更成为淄川方言第一手珍贵资料。

《墙头记》中，王银匠救下被儿子送上墙头的张老时说：“和他大家过不成，大石头往他锅里衡，不说你铺囊不济，怎怨得黄口成精？”不说“扔”石头，却说“衡”，不说“懦弱无能”，却说“铺囊不济”，不说“儿子犯上”，却说“黄口成精”，生动流利的淄川口语准确表现银匠的朴素、机智、侠义。

《寒森曲》商二相公在阴间遇见父亲、妹妹，三人抱头大哭。解差说：“急自（淄川土语：本来就）一个唉唉哼哼，一个扭扭捏捏，又添你哭哭啼啼……”“唉唉哼哼”、“扭扭捏捏”八个字，情态逼真地画出了懦弱老迈的商员外，深闺少女商三官的神情。

《翻魇殃》写仇家遭火焚后的凄凉：“好一似千年古庙，住着些瞎道癫僧”。写纨绔子弟范公子在考场坐蜡“出了题没奈何，急的两眼清瞪着”，“清瞪”增加形象性，比说束手无策生动得多。写高利贷者赵阎罗要霸占仇福老婆时说，“睁睁眼认认我休要想赖，休说是仇福子你这奴才，就是你达来，我也要揭他的盖！”话语不多，横行乡里的地方恶少跃然纸上。

《慈悲曲》写悍妇李氏听说张讷到姑母赵氏家去，对丈夫说“你小达达（淄川口语：爹爹）往您那养汉头姐姐家去了”。把前房子称作“达达”，在“姐姐”前加“养汉头”，一句话，写尽李氏厌恶张讷、憎恨赵大姑、挟制丈夫的复杂心情，泼妇口吻惟妙惟肖。同一剧中，李氏问赵大姑，是否张讷来姑母家诉苦了？赵大姑不正面否认，却说：“该小讷子哪腿子事？就是犸虎（淄川口语：狼）咬着老羊——就吃下他下半截来，他也是不做声的。”一句俗谚活脱脱写出软弱无助的张讷受恶狼般后母虐待的处境。张讷不堪后母虐待，躲到赵大姑家，李氏到大姑姐家寻找，被赵大姑指桑骂槐臭骂一场，骂得精彩无比：

赵大姑说：“你慌啥？你可是上门来怪哩么？有一个母鸡，极杂毛的科子，光啄那小鸡子，我杀来给你吃了罢。”

【倒板浆】有个鸡甚杂毛，啄的小鸡没处逃。今日杀他来待客，定要剁他一千刀。一千刀，上炉烧，要把科子着实嚼！

赵大姑先虚构个母鸡“私科子”啄小鸡的故事，又虚构个混账老婆虐待“后窝孩子”故事，对李氏指桑骂槐。李氏明明听懂，却只能装聋作哑。《张诚》原小说未出现的赵大姑成了《慈悲曲》最生动的人物。

长达十万言的《磨难曲》代表俚曲最高成就，常采用淄川百姓喜欢的借景生情的咏歌形式，如张鸿渐听歌者唱【银纽丝】，以“五更词”表达方氏对张鸿渐的思念，把民俗景物与方氏凄苦的心情，融合得天衣无缝，缠绵动人：

【银纽丝】一更里，昏沉灯儿也么张，无情无绪卸残妆。好凄凉，半是思郎半恨郎。人家有夫妇，晚来话衷肠，好恩情还把睡工旷，惟奴独自守空房，漫把金炉焚上香。我的天呀咳，上牙床，懒把牙床上……五更里，合眼到阳也么台，明窗红日上三竿，手脚沉困懒动弹。起又不能起，眠又不能眠，一夜儿滚的乌云乱。形容憔悴病新添，凄凉苦楚实可怜。我的天呀咳，埋怨谁，可将谁埋怨？

就戏剧形式而言，俚曲有其不够完备或稍嫌粗糙之处；就作者而言，聊斋先生并非以戏曲名世；但由于以俚俗方言、戏剧形式表现广泛的社会现实，俚曲在中国戏剧史上占有不容忽视的位置。

剧本社会影响的大小，取决于是否搬上舞台。蒲松龄的俚曲是否上过舞台？刘大杰先生的《中国文学发展史》说：“这些鼓词，当日究竟演唱过没有，就无从知道了。”周贻白先生的《中国戏剧史》说：“《禳妒咒》既为戏剧，且系用俗曲写成，在乱弹腔还未完全抬头的清代初年，不管此项作品是否上演，单论曲调的组织，其形式，已颇值得注意。”未能确定俚曲上过舞台。

一九七九年笔者到蒲家庄考察得知，俚曲不仅保存在文人的传抄中，且保存在群众口头传唱中。一位年近八十的蒲松龄十二世孙，向我们介绍俚曲演出盛况：每年正月十五，村人装扮成大怪、二怪、银匠，到城里、乡镇轮番演出。每到一处，东道主都端上大食盒飨以酒肉。酒盖了脸，黑塔似的汉子也扮起二八娇娃登台表演。观者人山人海，台上唱，台下和。【耍孩儿】、【银纽丝】、【呀呀油】田间路途、街头巷尾，随时可闻。这位不识字的蒲氏后裔大段唱《磨难曲》的“五更调”，《蓬莱宴》的【银纽丝】。他把【鸳鸯锦】叫【铺地锦】。从他的随意清唱，笔者竟发现《蒲松龄集》几处错误。如《蓬莱宴》吴彩鸾到华山的唱词“华山的景致尽堪也么夸，左是玉女石莲花”，后一句蒲家庄老人唱的是“左是玉女右莲花”。孰对孰误，一目了然。“左”应与“右”对，不能与“石”对。

俚曲雅俗共赏，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在民间广泛传唱。它对后世文学戏曲发展也有深远影响。《墙头记》等作为山东地方剧团保留剧目，盛演不衰，是明显例证。俚曲本身有重要文学价值和认识价值，研究俚曲对探讨蒲松龄中年后思想发展有重要作用，作为参照，还能对研究《聊斋志异》有帮助。可惜研究者习惯将俚曲当成淄川方言资料，未对俚曲本身的思想艺术成就做深入研究。

七 聊斋杂著

除了俚曲外，蒲松龄还著有戏三出：《闹馆》《考词九转货郎儿》《钟妹庆寿》。西铺坐馆后期，除了写俚曲之外，编写杂著，是蒲松龄的重要工作。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载蒲松龄有《省身语录》《怀刑录》《历字文》《日用俗字》《农桑经》五部杂著。蒲松龄这些杂著多写于六十岁之后。《省身语录》是蒲松龄记录蒲家先辈教育子弟的语录并收集古往今来前贤有关修身养性、待人接物的语录，即蒲家家风传统。《怀刑录》“使读礼者知爱，读律者知敬，其有裨于风化非浅矣”（《怀刑录·序》）。《历字文》是通俗历算书。杂著中比较重要的是后两种《日用俗字》和《农桑经》。

蒲松龄康熙四十三年（1704）编成，颇像二十一世纪时髦的“汉字读写”前奏，是教村民如何正确认字、理解字意的书。涉及身体、庄农、饮食、器物、花鸟虫鱼、堪舆风水、赌博嫖娼等三十一章，用七字韵文写成，如：

木匠祖师是鲁班，家伙学成载一船。

斧凿铲钻寻常用，曲尺墨斗有师传。

衙门不论情和理，个个衙蠹赛虎狼。

须用银钱求押役，还将包面请该房。

止见博徒成乞丐，那见相识成富豪？

如今片瓦根椽者，当时曾称赌手高。

《日用俗字》既是认字开蒙读本，又包含丰富的民间智慧及蒲松龄对现实社会的认知和批判，还与俚曲异曲同工，成为研究淄川方言重要资料。

蒲松龄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完成。他在序言中说：

居家要务，外惟农而内惟桑。昔韩氏有《农训》，其言井井，可使纨绔子弟、抱卷书生，人人皆知稼穑。余读书而善之。中或言不尽道，或行于彼不能行于此，因妄为增删。又博采古人之论蚕者，集为一书，附诸其后。虽不能化天下，庶可以贻子孙尔。

《农桑经》包括《农经》《桑经》两部分。《农经》是在前人著作基础上，按实用原则增删，按月份告诉务农者该做什么，如正月要上粪、养牛养猪；三月要种棉、锄麦、打蝻。《桑经》包括二十一则，从择种到蚕室、三眠等。因为较全面地总结了华北农业生活经验，蒲松龄进入“中国古代农学家”行列。

蒲松龄还著有《药祟书》《婚嫁全书》《家政外编》《家政内编》《观象玩占》《历字文》《小学节要》等。《药祟书》收有两百多个药方，传世数种抄本。《婚嫁全书》是古代有关婚姻嫁娶礼俗的书，可惜没传下来，唯有其“序”保存在《聊斋文集》中。

西铺坐馆后期，因《聊斋志异》基本完成，蒲松龄转向为大众写作，杂著大量出现，这说明：尽管一生大部分岁月都在读书、教书、著书，在走向仕途路上奔波，在虚无缥缈的艺术世界飞翔，但是蒲松龄的心却一直接着地气，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淄川农民连在一起。

第二十二章 平民生涯

西铺三十年，蒲松龄从中年迈入老年，他久以梅鹤当妻子，总将自家作邮亭，每年六次从西铺休假回乡，管管儿孙课业，看看庄稼收成。然后风尘仆仆回到西铺，寄人篱下，感伤并快乐着。因为西铺坐馆的收入和生活条件，使得他能养家糊口并好好写作。“西漂”三十年，蒲家生活条件渐渐改善，蒲松龄不为衣食所累，但仍然过平民百姓寻常日子，并为民众疾苦呼号。

一 胡子白了

康熙二十六年（1687）的一天，蒲松龄对镜信手抚摸胡子，突然发现：有几根胡须白了，亮晶晶，白闪闪，像鱼刺一样。

这还了得？不到五十岁，没做上举人，就变成白胡子老头啦？

这是老天爷递个“老”的信号！是多年愁肠难舒的结果！

有了白胡子，就算老人啦，多有碍观瞻，有碍飞黄腾达！

像刘备相亲，弄点儿鸟须药把它染黑？多别扭，多造作！

那就拔了它！拔了再长出来，长得更多，继续拔！

康熙二十八年（1689）乡试失利，蒲松龄灰溜溜从济南返乡，再照镜子，进入“棘闱”前认真拔过的白胡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仅又长出来，还连成了片！干脆写文章骂骂不请自来、不该早来的白胡子：

“你这讨厌的白胡子，太不像话。长在本人下颏儿，像亮晶晶的蚕丝，硬棒棒的鱼刺，把美男变成丑类，把年富力强变成皤然老翁。有了白胡子，美女不再理会，冶游群不再引为同类。当官的有了你，上司不喜欢，读书的有了你，学官不待见。古代有名的贤士因为有了你受到抛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找我做甚？你去找宰相、找六卿，他们高官厚禄，长了白胡子也不在乎。我还在这儿寒灯黄卷刻苦攻读、以求凌烟阁上题名呢，你怎么今年长几根，明年长几根，像荒草一样，铲了再生？难道你不脸红吗？”

骂完白胡子，趴到桌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有个穿白衣的伟岸男子进入我的梦中说：“我是掌管白胡子的神灵。听到你埋怨，我来说几句给你听听：当年邓禹年方二十岁，我还没找他呢，他已做了大官，等我荣幸地找到他时，他乃白发宰相，美名远扬。我给别人做胡须，或者像关云长，被汉献帝叫个‘美髯公’；或者在高官如云的地方，当众披拂，白丝飘动，巴结的人都来奉承：多美的胡须啊，人美如兰，胡须如玉。自从做了你的胡子，与随着饮美酒、吃燕窝、亲美女的高官全然不同。早上沾上你喝的粘粥，晚上薰着你油灯上的黑烟，你还总是枯坐在冰冷的案前写文章，拈断我多少条美须！冬天我给你那粗糙的布被折断，夏天我给你的臭汗熏染，做你的胡子真算倒霉透顶！我不埋怨你，你倒埋怨起我来了？你真不知道自己吃了几碗干饭？！”

听了这番话，我痴若木偶。半晌回不出话来。想把胡子全部剃掉？像个和尚，算什么情景？找点药把胡子染黑？没几天，胡子碴又长出来，下巴颏像趴着一堆虮子，更难看。想来想去，对髭神说：“去你的！你这白胡子！我之所以怕你，因为我还在这儿想三想四。从此以后，我不读书不写作，不求高官厚禄，不需要逢迎上司，不需要献媚美女，我还有什么求你的？你乐意叫我长白胡子，只管长！”

伟丈夫犹豫着要离去，瞪大眼睛瞅着我：“随你便！随你便！”

突然醒来，再对着镜子抚摸胡须，有几根白胡子格外挺拔，似乎还在生气呢。

《责白髭文》写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髭神”成为蒲松龄笔下唯一没进入《聊斋志异》的神灵。

看一位大作家如何惊慌失措于年龄增长，极富谐趣。

二 五次休装岁已终

蒲松龄西铺坐馆如何休假？每次休多长时间？康熙三十六年（1697）蒲松龄六天写了七首诗，即《九月晦日东归》二首、《家居》三首、《十月五日西行》二首，提供了翔实可靠的资料，我们看看前后两首：

年年此日到家中，投老情怀更不同。

相对祇应愁岁俭，暂归未忍课儿功。

几回闻雁秋方尽，五次休装岁已终。

雪刺可怜生鬓发，犹随马迹转秋蓬。

（《九月晦日东归》）

西望红尘去路赊，寒风短晷苦离家。

暮云遥接青山嘴，荒草歧分古道叉。

月暗明河星琐碎，风摇岸柳树横斜。

到来村舍仍灯火，驻马高门策乱挝。

（《十月五日西行》）

上次回家，门前百年古槐绿影婆娑，这次回家已黄叶飘零、满目萧条。时间过得真快。蒲松龄想到白发新添而事业无成，很伤感，自己青云无路，能不能寄希望于儿孙？想到总把家当旅馆，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既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也不能管理儿孙课业，很惆怅；热爱文学的心却九死不悔，仍要向李白称“弟子”，以新诗写情怀；仍要学习屈原，用鬼狐史抒发垒块愁……思来想去，还是饮酒写诗！“近日凄凉无好绪，新诗强半为悲秋。”

这些诗说明：蒲松龄九月最后一天到家，十月五日赶回西铺，来回六天。而康熙四十一年（1702）《十月初七日途中日暮》，说明这次十月初一休假为八天。故可推测，蒲松龄平时休假为六到八天，九月最后一天的休假是年内第五次休假。

九月晦日开始的休假是“五次休装”，最后一次时间最长的年假（春节）还没休呢。蒲松龄每年休假六次，除“五次休装”外还有一次，四月十六日，蒲松龄生日。如此计算起来，蒲松龄每年在家里待的时间，将近两个月。因毕府待西宾友好，蒲松龄休息有时还会拖上他几天。

来往西铺，都经过奂山，蒲松龄有多首写奂山的诗。

有时，奂山优美的景色令蒲松龄心情舒畅，如康熙三十三年（1694）清明节归家途中，满目细柳、清溪、青山，满耳莺啼燕鸣雀叫，蒲松龄看看驴背上走娘家女子的耀眼红妆，喜雨后路旁茸茸嫩草，似雨点般落下的榆钱，春风中翩翩的乳燕，心情宽解许多。他在《奂山道上书所见》《奂山道中》两诗中欣喜地描绘：

十里烟村花似锦，一行春色柳如腰。

……

轧轧谁家庭院里，秋千遥送隔墙声。

……

骚客由来惜往日，才人何必怨春风。

有时，奂山巨雷、狂风、冰雹骤起，令蒲松龄行进困难：

霹雳震谷裂空山，碎雹弹射千冰丸。

风吹冈平拔老树，横如百尺蛟龙蟠。

马蹄斜窜频倾倒，几几下坠深崖间。

……

蒲松龄骑着马从五十里外的西铺回家，儿子们总等在门前，扶老父下马。后来又有活泼可爱的孙儿们“迎门稚子绕征鞍”。这些可爱的男孩，是迎接祖父呢，还是等着尚书府的稀罕食物？按习俗，馆东在西席例行休假时，是要给礼物甚至银钱的。蒲箬兄弟看着白发老父仍然不得不为了生计抛家在外，心中极为不安。扶老父上马离家，他们常会在心中用“不孝”谴责自己。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蒲松龄“素丝垂领”，年逾古稀。

三 何必歌钟羡五侯

齐鲁民谚“二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算是农村小康生活。西铺坐馆十年后，蒲松龄家里已养上两头牛。康熙二十七年（1688），蒲松龄端午节回家，家里盖起几间新房，虽然不像毕刺史新建的傚樊堂那样富丽堂皇，但毕竟属于自己。蒲松龄兴致很高，一口气写下十一首七律。《荒园小构落成，有丛柏当门，颜曰绿屏斋》组诗生动、细致描绘他的处境，直抒胸臆、理想、追求。

年近半百的柳泉居士已不再艳羡郭子仪汾阳王式的钟鸣鼎食、儿孙满床笏的生涯，只求衣可遮体、食可果腹、按时完税、子孙绕膝、平平安安。他向往宋太医“四休居士”孙昉那样的生活：粗茶淡饭饱即休，补破遮寒暖即休，二平二满过即休，不贪不妒老即休。蒲松龄修建几间茅草房像蚂蚁堆土建窝、燕子衔草建巢，只不过为避风雨、护儿孙。造这么几间小房子，比别人盖个高楼都艰难。想想后人，肯定会嘲笑聊斋先生无能，但有了这几间草房，总可以与儿辈安居了：

新庐结傍院东头，垂老经营羡四休。

聚垤蚁为风雨计，衔泥燕作子孙谋。

茅茨占有盈寻地，搜括艰于百尺楼。

遥忆后人应笑拙，聊同儿辈寄吟呕。

端午节回家看到自家地里麦子一垄接一垄，一片连一片，好年景啊。新房盖起，小院理好。小小房屋被松树遮挡，阳光照不进来。这么清幽的地方，正堪读书。无奈儿子们不好好读书。可读书又能读出什么效果？且容许他们偷闲一时吧。家境依然不富裕，幸亏老伴贤惠、能理家，按时交纳完税赋，还有余粮糊口，喝三杯家酿的浊酒飘飘然：

端阳已过麦边阡，院落初成小构竣。

日出当门松似壁，庭开方丈屋如拳。

有书读任群儿懒，无米炊凭老妇贤。

租吏不催粮未罄，三杯浊酒意醺然。

新盖的房子连着父亲给的场屋，在庄东头，庭院寂寂，屋内空空。树木是实用的桑树和柘树，叶子可养蚕，树木成材可做家具。这样也好，对着空荡荡房间，心情容易淡泊；这么偏僻的居处也无贵客来访。细雨霏霏，儿子在栽种父亲喜欢的菊花。快把邻家老翁请来，割点儿韭菜，喝两盅！

数间茅屋托山村，桑柘萧然四壁存。

坐对空庭生白晓，窗临短树易黄昏。

残春冒雨儿栽菊，小院如山客闭门。

邀取邻翁相对酌，晚菘犹足备盘飧。

四个儿子陆续长成，大的已娶妻生子。半亩大荒园都盖成房子，孙辈越来越多，一大早就像小鸟儿似叽叽喳喳。幸亏蒲箬已是秀才，可以教弟弟读书。院里有一群鸡啄食，牲口棚有两头牛吃草。今年粮食丰收，粮价降下来，卖不了几个钱，只要能吃饱饭，就不羡慕贵族之家的钟鸣鼎食啦：

半亩荒园屋渐稠，晓来儿女乱啁啾。

长男幸可教诸弟，薄地仅堪饭两牛。

明月上床清客梦，凉风送雨醒花愁。

丰年谷贱人无恙，何必歌钟羡五侯。

宋代兵部侍郎王祜在门前种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有人能做到三公。后来其子王旦做到魏国公。蒲松龄不敢在门前种三棵槐树，院里也只种桑种竹。主人刚从西铺归来，还觉得是家里的客人。门前没有高头大马拉的华贵轩车到来，路上长满青苔。这有什么？在自家寒窗下苦读，自然会有太古之民的快乐：“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管他人世有什么磨难，卷起草帘泡壶茶细品，岂不也像蓬莱仙境？

堂前未敢置三槐，山傍衡门竹树栽。

簦屩乍归身似客，轩车不到径生苔。

须知膏火寒窗下，也有羲皇好梦来。

高卷荻帘时瀹茗，红尘远去胜蓬莱。

狭小的房间，铺着谷草的土炕，松、竹、梅“岁寒老友”有两个（松、竹）当门。到了秋天有自产的南瓜葫芦，可以傲视陶朱公这样的豪富，冬天有取暖的煤火，也能向唐代豪族韦氏杜氏自夸。细雨蒙蒙，请来两位老兄共饮，小儿子蒲筠一边给大爷和爹爹倒酒，一边喊：哥哥们快来给大爷、爹爹端酒！天放晴，老弟兄一起把该交的税交完，没了心事，到集市上买些梨和枣，回家哄哄小孙子：

斗室生凉土锉温，岁寒老友绿当门。

瓜壶秋傲陶朱富，煤火冬夸韦杜尊。

细雨连床邀二仲，小男酾酒唤诸昆。

完粮过市求梨枣，归去探怀饵幼孙。

往事像春梦一般，豪情壮志消磨殆尽。蒲松龄飞黄腾达的愿望已随岁月付之东流，只求个安身之地。自己功名无成，也懒得督促儿子们揣摩如何获取功名。青年时代的蒲松龄是何等壮志凌云？现在都成了画饼，只不过是个与山水为友的草野小民，一个不为皇上录用的安分守己的百姓而已。其实，就算你狠，出将入相，挣下万亩良田、千间广厦，还不就是白天三餐饭、晚上睡七尺床？想通了这些，把家务事交给贤妻做，学学陶渊明，提醒妻子不要忘了给种些酿酒用的黍子！既然命中注定做普通百姓、烟霞伴侣，想当大官？那就到梦里追寻吧。知足常乐，住着简陋的草房，喝着热腾腾的黏粥，不也像住在挂华丽窗帘的楼阁一样快乐？寒舍小院，晚霞斜照，清风徐来，绿竹千竿，岂不同样悠哉游哉？既然是苦行僧转世，注定一辈子吃苦，自己和文章注定沦落，那就认了吧。但看看穷困的五柳先生，不也活得有滋有味？“且喜先生门外柳，春来也自发长条。”

琢磨来琢磨去，蒲松龄的思绪还是定格于为文学九死而不悔。

同一年，蒲松龄有《遣怀》诗，描写自己看着光阴流逝，感叹功业未成。从春日雨后和风入树、莺鸣燕嗔，到秋日孤云蔽日、倦鸟飞还。他想到：文学成了人生永远丢不开的累赘，只好借酒浇愁。年景差可凑付，人也闲居无事，落拓不得志，连鬼都来嘲笑。最尴尬的是，平日门可罗雀，好不容易来了客人，又穷得一个钱没有，拿什么来招待远道来访的朋友？只有天上的明月可以拿来待客：

牡丹开罢草新苏，尚有箪瓢未患癯。

雅士长贫诗作累，豪襟欲纵酒为徒。

太平犹许人闲放，落拓凭教鬼揶揄。

客至尚余明月照，何妨看橐一钱无？

时间又过六年，康熙三十三年（1694）蒲松龄五十五岁时，家还是那个豆棚瓜架松柏为篱的家，人还是那个青灯黄卷一心读书的人。虽然白头发越来越多，老态越来越显，爱饮酒、爱养花、爱读书的秉性仍然不改。家里肥沃的土地本来不多，但忘不了种点儿黍子酿酒，家里小院本来狭窄，却忘不了栽上菊花。读书是为换吃穿？能写文章就算不错啦：

豆蔓松篱处士家，缥囊缃帙旧生涯。

渐添白发狂怀减，每遇新寒老态加。

肥地无多犹种黍，荒庭虽隘亦栽花。

读书元不求温饱，但使能文更可嘉。

康熙三十六年（1697），蒲松龄五十八岁，家里又盖房，他写《斗室落成，从儿辈颜之面壁居》。与九年前盖的绿屏斋相比，新盖的房子更小。现在院子更小，打开木板门，整个小院一览无余，甬路几步就能到头。庭院几乎没空地，却见缝插针，墙边檐前都栽花，篱笆旁种蔬菜。这次盖的房子不是给孩子们用，是蒲松龄的书房。修建此房时，借势对全院修整，重新垒院墙、栽橘树、架瓜架、种菊花，没少花钱。小小茅屋掩映在绿树之中，蒲松龄形容它只有拳头大小，里边安放一床两几，按孩子们意见取名“面壁居”。面壁是面对墙壁默坐静修，佛家用语。达摩面壁十年，终成正果。书生“面壁”则表示板凳一坐十年冷，一心只读圣贤书。但蒲松龄在外坐馆，只怕模仿佛家面壁而坐的蒲团每天都空着了。取名“面壁居”标志着这个家族传统是读书。几个儿子纷纷把作好的八股文放到面壁居的几上请父亲批阅，九岁的长孙蒲立德交的“作业”最多，他居然写了十几卷小说！真是“涂鸦童子著新书”。

蒲松龄住进面壁居，已是深秋，孩子们给烧些木块取暖，茅屋顶上烟雾腾腾。看着天上南飞的一行一行大雁，蒲松龄想，什么时间有钱买上百亩良田，置上个宽敞院子，盖上些夏屋，与儿孙一起自由自在好好读书呢？他睡不着，思前想后，为什么别人功成名就，我就是不行呢？

蒲松龄西铺坐馆后，儿子依次成家，蒲松龄分些家产给儿子。蒲箬、蒲笏、蒲筠都到外边教书。蒲松龄负担减轻，家境渐渐好转。

四 与贫窭大众共忧愤

蒲松龄是有名气的文人，也是贫窭大众的一员。衣食的清贫，赋税的重压，灾荒的威胁，他与穷苦大众一起感受。

即使丰收，因为税收太重，农民仍不免饿肚子。西铺坐馆十几年后，蒲松龄进入中等人家行列，但官府巧立名目，他却得像殷实人家一样交税。他在《东归》抒发无奈：

系马柴门上旧堂，炉火煨芋话农桑。

勉同沃室完官税，强典春衣买醉乡。

聊斋诗特别表现出对灾荒的恐惧。《捕蝻歌》写面临虫灾，农民束手无策，以致邻里之间发生纠纷。《蝗来》描写遮天蔽日的蝗虫飞来，急风骤雨一般落到田里，老农急得双目圆睁，喊得口干舌燥；农妇解下破衣悬在竿上驱赶蝗虫；小娃娃敲着破锅呐喊。蝗虫刚刚被轰走，飞了一圈儿，又落回庄稼上。看着西铺乌云似的蝗群，蒲松龄不禁设想：蒲家庄旱情严重，谷苗尽皆枯死，只有耐旱的高粱才长得齐腰高，假如这些蝗虫往东飞去，家里那点儿硕果仅存的高粱也保不住了。他用商量的口吻对蝗虫说：“蝗兮蝗兮勿东飞，逛尔空行吾不忍！”

康熙四十二年（1703）夏天，山东水灾，波及大部分州县。山东巡抚王国昌匿灾不报。康熙皇帝南巡经过山东，发现灾情，命令免掉山东赋税并调运赈灾粮。王国昌又伙同布政使刘皑将赈灾粮补入库存亏空，将八旗官员到山东赈灾的银两收入藩库。康熙皇帝命截留部分原本运往京城的漕米救助山东黎民，王国昌却向康熙汇报：山东大部分州县无灾。淄川县在山东巡抚汇报的“无灾”县之内。其实康熙四十二年开始的淄川严重灾荒整整持续三年。蒲松龄《康熙四十三年记灾前篇》记载：

癸未（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天雨丹，二麦歉收。五月二十四日甲子，风雨竞日，自此霪雨不休……六月十九日，始大晴，遂不复雨。低田水没胫，久晴不涸，经烈日，汤若煮，禾以尽槁。

山东百县之中有八十四县成灾区。六月中旬，淄川又出现虫灾。淄川民众请蒲松龄写《祭蜚虫文》，文中叙述连年灾荒给淄川人民带来的不幸：“千钱斗米，道殣相望，榆皮净尽，髠及垂杨，矛弧遍野，横劫村庄。”老百姓“人已剥皮而见骨”，蒲松龄也为自己家揪心。全家三十口，已有二十个“第三代”！人丁兴旺是好事，可人多粮食不够吃，再加上弟弟家是几十年困难户，不得不给他帮助。收到家信，蒲松龄坐卧不宁。人在毕家，却惦着蒲家，夜夜难眠，那么多孙儿孙女，怎么吃饱饭？毕刺史的侄儿毕莱仲请他喝酒，庆祝重阳节。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盛情难却，蒲松龄吃着肉喝着酒，却惴惴不安：一瓶酒三百钱哪！毕府普通一场酒就是十口人一天的饭。面对美酒佳肴，他无法下咽了：“一醉真堪饱十口，况复列鼎烹肥鲜！”（《重阳毕莱仲邀集石隐园》）

蒲松龄与普通百姓共甘苦，渐渐地，他试图探索这苦难的来源。康熙四十二年（1703）后写的一些诗文，迸发出夺目的人性光辉。

康熙四十三年（1704），因为前一年六月以后淄川天旱少雨，秋季无收成，再加一冬无雪，转过年来又一春无雨，淄川地区田无寸草青，粮价飞腾，贫民卖儿卖女也难活命。青壮年逃亡者十分之三，老少妇孺饿死十分之三。大村烟火稀，小村无鸡鸣。流民载道，饥尸遍野。蒲松龄从济南返回淄川，看到遍地灾情，忧心如焚。途中他都不敢到饭馆吃东西了，因为说不定会吃到人肉！他写下《五月归自郡，见流民载道，问之，皆淄人也》《流民》《离乱》《邸报》《旱甚》等诗。《康熙四十三年记灾前篇》《秋灾记略后篇》详细记载了康熙四十二年、康熙四十三年淄川一带的大灾荒。蒲松龄写《救荒策上布政司》并亲自到济南投递，建议“禁私钱；开放民间贸易；借官谷；惩盗贼；开粥厂以救民水火”。这是一个正直书生异想天开的空头建议，布政使哪儿会理睬？

蒲松龄的记灾诗，勾画出一幅令人发指的惨状：

何处能求辟谷方？沿门乞食尽逃亡。

可怜翁媪无生计，又卖小男易斗糠。

（《饿人》）

男子携筐女负雏，女儿卖别哭呜呜。

郑公迁后流民死，更有何人为画图！

（《流民》）

旅食何曾傍肆帘？满城白骨尽灾黔。

市中鼎灸真难问，人较犬羊十倍廉！

（《饭肆》）

男女老幼沿街乞讨，卖儿卖女换来斗糠。灾荒如此严重，满城皆是饿死的灾民。饭铺的大锅里煮着人肉，人肉比狗肉、羊肉便宜得多。那些牧民的父母官呢？哪有一个像北宋时的郑公郑侠，看到流民载道，画出幅“流民图”给神宗皇帝看？更有甚者，灾荒严重，朝廷免征赋税，地方官却想复征。有的官员还假装不认识田里的害虫，不承认百姓的田里受了虫灾，受到书生嘲弄。《记灾后篇》写道：

时某邑诸生告灾于令，呈蚄，令咄之，谓之么麽物，何足称灾？又呈豆螟，始骇，始诘名。一生答曰：“此所谓‘糊涂虫’也。”闻者皆匿笑……

“父母官”非但不为民请命，还把“丰收”信息上达皇帝；把逃走的灾民捉住送回原籍，让他们因为可死到家乡，感谢皇帝恩典；他们纵容盗贼，镇压饥民；蒲松龄控诉的矛头已隐隐约约指向封建统治宝塔尖：

有道天王自圣明，南漕百万济苍生。

大人已报年初富，五月横尸满郡城。

（《历下》）

灾殣年，蒲松龄为人民饥病游离呼号，年景稍丰，他又与贫苦农民一起，担心朝廷增税，埋怨“至圣至明”的皇帝对人民的忧虑毫不关情：

既为伤农忧谷贱，万缘多累祝年丰。

苦逢敛薄加官税，民隐谁将达帝听？

（《重阳前一日》）

与蒲松龄应付乡试作的拟表不同，这类抒发人民心意的诗，没有一句歌颂“圣恩”的假话，如《拟上念山左饥殣，比年蠲赈，民困新苏，仍亲巡地方，省其疾苦，群臣谢表》所写的：“吏不追呼，已见皇恩浩荡，烟生墟落，更仰帝德之宏深。”聊斋记灾诗诉民苦难、为民请命。当然啦，因为人微言轻，蒲松龄的话，皇帝是听不到的。

康熙四十六年（1707），康熙皇帝南巡，往返都经过山东。山东巡抚赵世显为讨好皇帝，支付巨额银两接驾，横征暴敛，榨取百姓血汗。蒲松龄的《齐民叹》描写：皇帝到地方上出巡，内务府官员准备精美食物，封疆大吏花费百万银子奉迎皇帝南巡。山东百姓乐意拿出血汗钱来资助你们这些善于奉迎拍马的官员！这巨额金银可不是从天上雨一样地落下来的！它来自官员们在朝廷法定的夏税、秋税之外向百姓额外征税！

圣明省春耕，水衡供珍膳。

当路何所营？耗金百十万。

金非雨自天，两税增民羡。

羡金问几何？略抵税之半。

愿竭我膏脂，共资尔巧宦。

谷尽难取盈，涕泣零如霰。

写于同时的《议羡》描写衣冠楚楚的士绅到公堂，商量如何增税。官员增税说是为皇帝南巡，其实是聚敛民财填贪囊。士绅像在市场卖菜一样，跟官吏讲价钱，乞求再三，官吏才肯稍稍降低一点儿额外税收。贪官秤上的银子，都是割老百姓的心头肉！官员贪囊像盛美酒的杯子没底，谁能源源不断注入玉液琼浆？百姓把一家大小的口粮都交出去了，百姓只好双泪落“圣君”前。蒲松龄用漫画式的场面和意在言外的嘲讽，画出横征暴敛者的鬼脸：

大令折柬招，三五衣冠胄。

济楚登公堂，议填无底窦。

官意欲相杀，民意乞三宥。

争类卖菜佣，低昂计不就。

酌在桀貊间，摇尾犹望救。

慷慨减一分，鸣拍息郡咮。

虽无卵翼慈，亦异矛弧寇。

维征秤上金，皆此心头肉。

玉卮苦无当，谁能补其漏！

康熙四十七年（1708），蒲松龄听说去年花费百万银两奉迎皇帝南巡的山东巡抚赵世显要升迁，百感交集，写出《喜开府有迁报》挖苦之。

《齐民叹》《议羡》《喜开府有迁报》都取材于康熙南巡政事，赤裸裸地写皇帝出巡如何祸及于齐鲁百姓，而讨好皇帝、祸害百姓的巡抚却要升官。这样思想深刻、直言干政的作品，表现了蒲松龄的正直和无畏。在清初诗坛上，实属罕见。

第二十三章 历下游踪

假设蒲松龄未曾到过历下，其人生和《中国小说史》会不会改写？答案是肯定的。二○○六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回忆》中写道：“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如果说，历下和淄川、宝应共同造就了“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蒲松龄，应该不算牵强附会。

在古代大作家中，蒲松龄的人生平淡无奇。一年到头教书，逢年过节回家。到湖光山色的济南，就算生活中的大事。除自己参加乡试外，蒲松龄还带学生到济南参加考试。有时到济南办事遇到阴雨，可能在济南一待就十几天，“稷门半月浑无事，十日僵卧五日游”（《旅邸》）。

济南古称“历下”，蒲松龄称“稷下”或“芰菱乡”，他“年年作客芰菱乡”。蒲松龄的历下游踪既影响部分聊斋佳作产生，也影响《聊斋志异》流传，还留下一段鲜为人知的、山东按察使喻成龙欲以千金换《聊斋志异》署名权的轶事。

一 历下胜景与聊斋名篇

济南又称“泉城”，有七十二名泉和数不清的小泉，“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蒲松龄写济南风物的诗文，比写淄川的还多。《古历亭赋》《趵突泉赋》《同安邱李文贻泛大明湖》《辛未九月至济南游东流水即为毕刺史物色菊种》《重建古历亭》《古历亭》《历下》《历下吟》等，以及其他未注明写济南的多篇诗文如《旅邸》《客秋》等，都描绘历下美景。

蒲松龄《趵突泉赋》描写被称为“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汹涌如雷，三股泉水喷涌而出，散在水面上，被阳光照耀得像锦缎一样：

突三峰而直上，散碎锦而成漪。

波汹涌而雷吼，势澒洞而珠垂。

蒲松龄七十岁时，巡抚到任，在济南珍珠泉巡抚衙门招集秀才们写文章，谓之“观风”。珍珠泉以泉水如一个一个晶莹珍珠从泉底蹿出而得名，泉水涌出水面后，经曲曲小溪流入大明湖。清代珍珠泉是巡抚衙门，寻常百姓进不去，成了官僚专享的游览胜地。蒲松龄能参与这次秀才们的“盛会”，看到船上坐的，栏杆边站的，都是衣冠装饰着金珰和貂尾的贵官。映在珍珠泉中的天上北斗星和泉边的封疆大吏互相辉映。“凭轩载酒尽金貂”，一直想进入这个行列、年过七十还是老秀才，触景生情，蒲松龄未免有些心酸。清洌的泉水声，像高明的乐手在弹奏清逸的曲调。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个梦。但既然来了，奉命作文，还是说几句好话吧。他想象，这清洌的泉水流向何方？它滋润整个山东的土地？“远波旁润仍千里，直到蓬莱彻底清”，既写泉水，也顺带歌颂山东巡抚的德政。幸亏此时的巡抚已不是《齐民叹》时那位贪囊无底的家伙。

蒲松龄最喜爱下榻大明湖毕盛钰的寓所。《夏客稷门僦居湖楼》：

半亩荒庭水四周，旅人终日对闲鸥。

湖光返照青莲屋，荷气随风香入楼。

蒲松龄还常买些明湖莲子，带给淄川亲朋，“闲收市上青莲子，归作明湖景物夸”（《旅邸》）。大明湖成为蒲松龄笔下曝光率最高的景点。他喜欢初夏大明湖红花遍地，绿叶满塘，“浅沙丛蓼红堆岸，野水浮荷绿满塘”（《稷门东归》）。也喜欢荷花凋谢后，济南满城飘着荷叶包米饭的馨香，“八月荷花凋谢尽，满城荷叶裹粻粮”（《客秋》）。他描写大明湖两岸垂柳依依，湖中荷花盛开：“大明湖上一徘徊，两岸垂杨荫绿苔”，“雨余水涨双堤远，风起荷香四面来”（《重建古历亭》）。杜甫曾歌咏过的古历亭在美丽的夕阳中显得格外迷人：

历亭湖水绕高城，胜地新开爽气生。

晓岸烟消孤殿出，夕阳霞照远波明。

（《古历亭》）

“秋恨欲随湖水涨，壮心常凭鹊山高”，历下美景和蒲松龄文学创作的雄心息息相关，有若干聊斋名篇可直接追溯到蒲松龄与历下的密切关系。

《济南道人》也题作《寒月芙渠》，是似乎癫狂的济南道人巧妙惩罚地方恶少和仗势欺人官员的有趣故事。蒲松龄曾在大明湖水面亭（一说为“水西亭”）与朋友饮酒话旧，看到连天清碧的荷花，嗅着清雅的荷香，写下《水面亭》诗：“论心话旧一樽前，风送荷香媚远天。”到了小说中，他写济南道人下请帖请官员到水面亭赴宴。时值隆冬，水面亭更非豪华酒楼，官员抱着怀疑态度到来，空空荡荡一个亭子，官员怀疑，这里能有什么吃的？道士对官员们说：我没有仆人，烦请你们带来的人代为奔走。官员们答应了。道人在墙上画了个门再打开，里边有人来来往往，送摆设和酒食，道人让仆人接过来，一会儿“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旨酒散馥，热炙腾熏”。有个官感叹：今天聚会很好，可惜没有荷花。话音未落：

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尽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青葱，间以菡萏。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面，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白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

三百年前蒲松龄居然创造出大明湖虚拟的“网络”美景！来如惊鸿，去如游龙。美景如诗，美景如画。道家的虚幻世界是前辈作家多次写过的，但能像蒲松龄这样写出迷人的美景，与他对大明湖的熟悉分不开。

蒲松龄还写过《采莲曲》，显然是在大明湖观察到的景象：

两船相望隔菱茭，一笑低头眼暗抛。

他日人知与郎遇，片言谁信不曾交？

这些诗句令我们想起《荷花三娘子》里的情景，还有点儿《王桂庵》男女主角在相邻的船上相遇、一见钟情的意味。

蒲松龄在济南常去的地方是：大明湖、趵突泉、东流水。有谁能想到，偏偏是济南南郊给他带来《聊斋志异》最凄美的人鬼恋故事？

《公孙九娘》以于七农民起义被残酷镇压为开端，以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为结尾，用一个昙花一现、遗恨终生的爱情故事，抒发了蒲松龄的民族恨。小说写莱阳生到济南办事，遇到死在于七之乱中的朋友朱生，朱生求莱阳生将外甥女嫁给他，莱阳生在外甥女处，巧遇“笑弯秋月，羞晕朝霞”的公孙九娘，一见钟情，结为连理，新婚之夜：

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公孙九娘说人鬼有别，提醒莱阳生不要在此久留，请莱阳生将自己的骸骨带回家乡安葬。二人分手，莱阳生却忘问墓表，前去寻找，“但见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蒲松龄常赋予笔下人物阴阳世界任往来的本领，为什么一定要把公孙九娘推到永久性悲剧？不仅不能与爱人成连理，也不能随爱人返回家乡，甚至爱情信物罗袜也随风化为灰烬。因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故事的背景是清廷惨绝人寰大屠杀：

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

鬼故事有明确时间地点：“甲寅间，有莱阳生至稷下。”甲寅是康熙十三年（1674）；稷下，济南。蒲松龄曾写过《郡城南郊偶眺》：“谁家庭榭垂杨树？小阁朱门傍水开。”似乎这地方颇有诗情画意。其实，济南南郊也有个千坟累累的地方，“莱霞里”即莱阳、栖霞被杀者的埋骨处。

《偷桃》写蒲松龄年少时参加秀才考试在济南看到的神奇魔术表演：

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盌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合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历下之行，还让蒲松龄真实记下中国历史上一次大地震。康熙七年（1668）六月十七日，蒲松龄与表兄李笃之一起到济南，两人正在旅店对饮，忽听地面响声如雷，屋梁咔嚓咔嚓响……原来是地震。这次地震，淄川裂城墙数丈，摇落一千三百九十一个垛口，毀坏房屋无数。史载，这次震级达八点五级的特大地震造成重大人员、财产损失。蒲松龄在济南亲历此事，以生花妙笔记下中古史上最大一次地震，由近及远、由点及面，由局部到整体对地震做实录：

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余，鸭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历下还给了蒲松龄山东省头名秀才的美梦和十余次乡试冲不开举人关的噩梦。蒲松龄历下得志，历下失意，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历史得感谢蒲松龄的历下失意，不然文学史上的“科举”一题，肯定少Ｎ道精彩答案。

二 山东按察使喻成龙打聊斋什么算盘

康熙三十二年（1693）山东按察使喻成龙请蒲松龄到其官衙。

喻成龙乃辽东人，汉军镶蓝旗，曾随王士禛学习写诗，算王士禛的入室弟子。不知他通过什么渠道，读到《聊斋志异》，琢磨来琢磨去，下令淄川县令周统：把蒲秀才给我请到济南来！

蒲秀才偏偏不肯来。

既然喻大人诚意相请，又有周县令夹在里边，总不好让他左右为难，先生还是得走一趟……毕际有父子说好说歹，百般劝说，蒲松龄只好随周统到了济南按察司署中。

喻成龙见了蒲秀才，亲切交谈，先请蒲松龄看官衙盛开的梅花，再请蒲松龄看他请当代名画家画的“梅花书屋图”。蒲松龄连写三首诗，《喻廉宪命题“梅花书屋图”》和《又二律》。诗中恭维喻成龙“品似梅花淡烟拂”，赞扬喻成龙有政绩，“大雅真能起浮衰，宁止仁声遍空谷”。说爱梅的贵官请名画家画梅，请名流题诗，居然也请我这样疏狂的在野文人，诗写得诚惶诚恐，对喻成龙颇多恭维：

……

帧上名流题欲遍，犹将风雅问樵渔。

……

我分笔札忆梅开，如坐春风登春台。

此时蒲松龄可能心中“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呢！喻成龙突然相请，是何意向？如果他提出让自己入幕，如何应对？如何既能拒绝，又不得罪操生杀大权的人？

蒲松龄做梦也想不到，又有谁能想到，掌管山东刑名监察大权的朝廷三品官“诚邀”蒲松龄来济南的真正目的，是觊觎《聊斋志异》！

当喻成龙终于说出来——或由其心腹说出来——他想拿白银千两交换《聊斋志异》署名权，蒲松龄如雷轰顶，半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千两银子什么概念？二十两银子够庄户人家过一年。一部书稿，能换全家五十年生活费！若如此，还用风尘仆仆、寄人篱下、梅妻鹤子？自己和儿子还可以纳贡做官。千两纹银，多现实的诱惑！

然而，蒲松龄呕心沥血，《聊斋志异》写了数十年。渴望像屈原在中华文明史留名，渴望得到杜甫梦李白那样魂魄相通的知音。他终生磨一书，不为换钱哪怕是大钱！

面对喻成龙丰厚而荒谬的交换条件，蒲松龄委婉谢绝。

喻成龙想用千两银子交换《聊斋志异》署名权，是达官贵人想出名想疯了。如果再把蒲松龄变成幕宾，代自己写出一份份文采斐然的公文、书信，从朝廷三公，到六部衙门，喻成龙“才思敏捷”、“飞花粲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又“写”了部《聊斋志异》，自然顺理成章！

不过，喻成龙只知《聊斋志异》写得好，这本书到底有哪些内容，大概不得其详。如果他知道《梦狼》，知道《向杲》，知道《席方平》，知道《罗刹海市》，知道《公孙九娘》，如果他看到“官虎吏狼”，看到“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看到“阎罗殿上尽是阴霾，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会不会吓出一身冷汗？穷乡僻壤的秀才谈鬼说狐可能没事，朝廷贵官借古讽今，脑袋还要吗？

蒲松龄不乐意交出《聊斋志异》署名权，以乡野小民、疏懒成性为由请求回乡。喻成龙还算宽厚，没苛待蒲秀才，派人将他送回西铺。

把《聊斋志异》当作性命的蒲松龄，这次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了。

拒绝掌管整个山东生杀大权贵官的“善意交换”，不想活了？

可是丢了终生为之奋斗的《聊斋志异》，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如何保住身家性命？尽量说好话以自保吧！于是，我们看到《聊斋诗集》异乎寻常、“热情”到不可思议、歌颂喻成龙的三首诗。

《舆颂恭纪俞公大老宗师德政》称赞喻成龙居官清廉、为民做主，尊重士子，富有文采。说他手执三尺剑，斩贪除暴；内心洁白，拒绝请托“关节”；为蒙冤被屈的百姓伸张正义；微服出游察民情，像春风甘霖给民众带来福音；在他治下，平民没有争讼，祸害黎民的豪强蠹役没有市场，恶人受到感化，不再为非作歹。在他治理之下，齐鲁诉讼日少，弦歌日增。他言辞锦绣，诗风超李太白，尊重爱惜人才更令人感动。像这样才德俱佳的好官应得到皇帝恩宠，进入三公行列，子孙都做高官，“三槐应见明允昌，七叶金貂笏满床”。

康熙三十三年（1694），蒲松龄听说喻成龙要调京城任职，写了两首诗送行，《送喻方伯》似乎是向喻成龙委婉说明自己虽对他倾慕、敬佩，但不能追随。说喻成龙是“名贤蒞东疆，伟抱倾琪瑰”，“虚衷真爱士，煖律吹寒灰”。自己秉性古拙，口拙不能见官，只能在寒冷书斋写作，而喻成龙看得起自己，在严寒的冬日带来温暖，给一个飘泊的灵魂以安慰。没想到造物忌恨，把识才的伯乐调走，离别之际，无限怅惘。《又闻喻方伯迁京尹》描写听到喻成龙到京城任职的消息，上千人攀住他的车希望他留任，自己很想带妻儿进京城请愿，无奈没有盘缠，再一想，这期望岂不太自私了，喻大人高升能够覆盖更多的黎民，不是百姓之福？

折杨柳，送君行。征人一簇马鸣嘶。

飘飖鹤盖风飔飔，千人掩面攀锦鞿。

攀锦鞿，挽朱轮，行将天上自说陈。

虎豹卧常关，道绝苦无因。

我将携妻子，入燕门，恨无双羽翼，资粮艰辛。

南亦王民，北亦王民，留鞭截镫，北人怒嗔。

覆君衣被，恐君他移，低头步念，此一何私？

但愿登凤楼，入黄阁，

黑头相公方年少，身如明月无不照。

读《舆颂恭纪俞公大老宗师德政》《送喻方伯》《又闻喻方伯迁京尹》，既非常不舒服又百思不得其解。喻成龙何许人？不过曾对蒲松龄表示欣赏的山东高官而已，其在诗坛的地位根本没法与诗坛的真正大师王士禛相提并论。蒲松龄怎能如此卖力“讴歌”？美化得不讲分寸，夸张得不合情理，“赤诚”得近于肉麻！“秋怀粲发云汉章，遒逸欲过谪仙郎”，连李白都不如喻成龙啦？缺少起码常识！“千人掩面攀锦鞿”，“我将携妻子，入燕门”，渲染造作，言不由衷。如此热情歌功颂德朝廷高官的文字，怎么可能出自呐喊“官虎吏狼”的《聊斋志异》作者之手？是蒲松龄因为受到“恩遇”而真心敬仰这位三品大员，还是因拒绝喻成龙要求、为避祸不得不违心歌颂？都有可能。实际上，不管山东省志、济南府志，还是《聊斋志异》，都找不到喻成龙如何爱民如子、如何清廉的记载，哪怕一个像张嵋放私盐小贩逃走的小故事，也找不到。这些诗歌说明，当需要恭维哪位高官时，蒲松龄能将马屁拍得舒舒服服，高帽戴得优哉游哉。读这些词藻华丽、叠床架屋的颂诗，再读读蒲松龄康熙三十二年（1693）及之后拟表中对皇帝的颂扬：

伏以盛世尊贤，布龙文于万国；熙朝重道，摛凤藻于五云。

（《拟四子赞》之一）

伏以龙旗拂地，九重劳府事之脩；风诏自天，万物仰生成之大。

（《巡河赦罪表》其二）

蒲松龄在虚拟的皇帝面前何等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如何搜肠刮肚、歌颂圣明？它们与《齐民叹》怎么可能出于同一人之手？可以设想，如果蒲松龄真的通过秋闱、春闱，做了进士，成了皇帝身边的高官，他能做包公、海瑞那样捋龙须的诤臣吗？大概不能。能做苏东坡、范仲淹那样的“文章太守”吗？大概也不能。他很可能会成为类似明代台阁体代表三杨（杨奇、杨荣、杨溥）那类“颂圣德、歌太平”的人物，高唱什么“圣主经营基业远，千秋万岁颂升平”（杨荣《随驾幸南海子》）。

幸亏历下有个彻底堵住蒲松龄做官之路的山东贡院！真该给它挂副对联：

上联——挡住某个潜在庸碌官

下联——造就一位天才小说家

横批——留仙伯乐

康熙三十二年，朝廷三品官喻成龙向蒲松龄提出以千金易《聊斋志异》的事，在蒲松龄死后二十几年，由其长孙蒲立德透露出来。乾隆初年（1736），蒲立德想把祖父的《聊斋志异》印出来，手里没钱，就向当时的淄川县令唐秉彝上了个《呈览撰著恳恩护惜呈》，其中说道：“在昔喻廉宪购以千金，未敢庭献。”蒲立德的呈子收进《东谷文集》，仅有抄本，因此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乾隆三十一年（1766），蒲松龄去世半个世纪后，刻印青柯亭本《聊斋志异》的赵起杲李代桃僵，在《刻聊斋志异例言》中将喻成龙欲欺世盗名的事，硬给栽到王士禛头上。二百多年间随着青柯亭本流传，曾提携蒲松龄的王士禛一直蒙此不白之冤。真是哪个庙都有冤死的鬼。

三 湖畔泉边晤子青

白发苍苍的蒲松龄在大明湖畔遇到聊斋真正知音时，激动极了。

比蒲松龄小三十岁的朱缃算得上聊斋先生最忠诚热诚的“粉丝”，对《聊斋志异》的流传起了相当重要作用。

朱缃，字子青，号橡村居士，是贵胄子弟，出生于济南声势显赫的豪门之家。伯父朱昌祚，曾任工部侍郎，直隶、河南、山东三省总督，后因抗阻鳌拜擅权被处死。康熙皇帝亲政后为其平反，朱昌祚两个儿子分别做了大理寺卿和郧阳知府。朱缃之父朱宏祚，官至浙闽总督。朱缃为其长子，朱缃二弟朱绛官至广东布政使，三弟朱纲做到湖南布政使。王士禛说济南朱家“家世翔贵，门有列戟”（《带经堂集》卷七十五《云根清壑集序》）。朱缃捐个候补主事虚衔，终生不曾做官，蒲松龄尊称“朱主政”。朱缃三十八岁去世。王士禛为他写的墓志铭说他：

薄科举程文……独致力于歌诗……彬彬然一代之作手也。子青既盛有时名，四方胜流过历下者，揽湖山之秀，挹清泉之洁，而未识子青，则犹以为未足也，必停车结驷而造焉。

朱缃的《枫香集》《云根清壑山房诗集》《观稼楼集》《吴船书屋诗集》，都曾刊印，其中不乏清丽之作。如《观稼楼集·酬时雨村明府，时已罢官》写得空灵潇洒：

浮名身外掷鸿毛，酒盏诗简兴倍豪。

我亦劳劳厌人海，从君秋水诵《庄》《骚》。

朱缃在济南城南有富丽堂皇的厅堂楼阁，精致考究的私家园林，院内杨柳飘拂，繁花如锦，绿竹森森，阶下淙淙泉水流淌。朱缃还常带上童仆，驾上画舫，漂在大明湖上，看捕鱼采莲。他的“橡村别墅”坐落在章丘明水乡，房屋为青山拥托，清泠百脉泉环绕其舍。朱缃聪明好学，喜绘画下棋，酷爱写诗，因其父曾与王士禛同学且同朝为官，朱缃曾向王士禛学写诗，也算“诗艺出名门”。康熙四十四年（1705）王士禛经过济南曾在朱家住过十天，朱缃为他做导游，带王士禛游大明湖。王士禛对朱缃提携唯恐不力，朱缃刊印四部诗集，都由王士禛写序。

朱缃过着富贵闲人生活，又是个文学发烧友，他在什么情况下，读到部分《聊斋志异》手稿，已无确切史实可以查实，很大可能通过唐梦赉。唐梦赉与朱缃之父朱宏祚是同年，都是顺治五年（1648）山东乡试中举，朱缃称唐梦赉“年伯”。唐梦赉早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已为《聊斋志异》写序。蒲松龄再写新作，唐梦赉总是热心读者。如果朱缃通过唐梦赉向蒲松龄借阅聊斋手稿，蒲松龄很难拒绝。蒲松龄有封《上唐太史济武先生》写道：“然所呈司内之书，无有副本，不讨之，恐归乌有耳”，说明《聊斋志异》手稿在唐梦赉手中待的时间不短，很可能从唐家“游”进朱家。

康熙三十五年（1696）秋天，蒲松龄到济南参加乡试。乡试考完，心情很不舒畅，写了封简单、客气的信请人送给朱缃，讨要部分聊斋稿：

到郡数日，未敢以褦襶相干，今行矣。昨所寄书，如蒙电过，望掷还也。

没想到，一封语气冷淡的书信，引来个热情“聊斋发烧友”。朱缃接到信后，坐上华丽的马车，带着美酒，到大明湖畔毕盛钰寓所拜访蒲松龄。他的热情与诚恳令蒲松龄感动，不肯轻易登权贵之门的蒲松龄答应到朱缃家做客。第二天，借了毕盛钰家的马，冒雨跑到济南城南朱府。两人谈诗论文说聊斋，坦诚相叙，相见恨晚。秋雨淅淅沥沥下着，酒席上两个文友谈兴正浓。五十七岁的秀才与二十七岁的贵公子通过一番倾心交谈成了忘年交。在知心交谈中，连时间流逝都被忽视了：

踏泥借马到南城，高馆张筵肺腑倾。

岂以作宾拟枚乘，徒劳入市过侯赢。

锦堂蕴藉诗千首，褐父叨沽酒一盛。

公子风流能好客，不将偃蹇笑狂生。

（《朱子青见过惠酒》）

蒲松龄描绘自己迂拙得像自由自在的山野之民，没想到朱公子亲自穿过济南城到大明湖来拜访年老家贫、穿旧衣服、宛如魏国隐士侯赢的聊斋先生。济南城南摆着高官仪仗的朱家，像西汉梁孝王刘武在河南商丘的园子，把司马相如、枚乘等待为座上客。朱缃像唐代北海太守李邕客待杜甫的祖父杜审言，像江州刺史王弘客待陶渊明，在接待贤人高人的地方也接待淄川来的狂野之人。朱缃是青年人，而老年蒲松龄对年轻人喜欢的事早已忘怀，虽然是朱家宾客，但不是能写赋的枚乘。《朱子青见过惠酒》说明两个年龄地位家境相差很多者交往的基础是什么？是文学，首先是《聊斋志异》。蒲松龄以穷困中的杜甫自比，将贵公子朱缃比作北海太守李邕。朱缃在席上说了什么“惊人句”令蒲松龄兴奋？描绘富贵闲人的诗句能令蒲松龄“惊人”？不可能。只能是高度评价《聊斋志异》的诗句。

蒲松龄的长孙蒲立德曾拟《书〈聊斋志异〉朱刻卷后》一文，说明其祖父之所以与贵公子朱缃成为契友的原因，关键正是《聊斋志异》：

昔我大父柳泉公，文行著天下，而契交无人焉。独于济南朱橡村先生交最契。先生以诗名天下，公心赏之；公所著书才脱稿，而先生索取抄录不倦。盖有世所不知，先生独相赏者，后之人莫得而传之。

“交最契”即交情最为深厚之意。单看这一句话，岂不会觉得奇怪？蒲松龄与张笃庆、李尧臣是青春结杜、终生友谊不变的朋友，与毕盛钜是同食三十年如同亲兄弟的朋友，难道都不如与蒲松龄仅见过几次面、通过几封信的朱缃？何况二人家境贫富悬殊、年龄相差三十岁。蒲立德明确说明：乃祖蒲松龄与朱缃的感情建筑在文学上，尤其是《聊斋志异》上。朱缃不是一般地喜欢《聊斋志异》，而是能理解蒲松龄以鬼狐史寄托垒块愁的良苦用心，能高度评价《聊斋志异》在中华文明史上的地位。这对于蒲松龄，实在是雪中送炭，难得知音。蒲立德这样描述：

公（指蒲松龄）之名在当时，公之行著一世，公之文章播于士大夫之口，然生平意之所托，以俟百世之知焉者，尤在《志异》一书。夫“志”以“异”名，不知者谓是虞初、干宝之所撰著也，否则黄州说鬼，拉杂而漫及之，以资谈噱而已。不然则谓不平之鸣也；即知者，亦谓假神怪以示劝惩焉，皆非知书者。而橡村先生相赏之义则不然，谓夫屈平无所诉其忠，而托之《离骚》《天问》；蒙庄无所话其道，而托之《逍遥游》；史迁无所抒其愤，而托之《货殖》《游侠》；昌黎无所摅其隐，而托之《毛颖》《石鼎联句》……

蒲松龄茹苦含辛写作《聊斋志异》，希望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创作成就能得到应有评价。蒲松龄与朱缃交往之前，已有高珩、唐梦赉为《聊斋志异》写序，王士禛为《聊斋志异》题诗。但他们对《聊斋志异》的评价还停留在比较浅的层次上，还没有真正理解《聊斋志异》，也没有真正理解蒲松龄。他们或者把《聊斋志异》与《搜神记》《虞初新志》相提并论，认为《聊斋志异》与它们一样，是谈鬼说狐、记述怪异，为人们提供谈资；或者认为蒲松龄不平则鸣，借鬼狐寄托孤愤、劝善惩恶。只有朱缃把蒲松龄与屈原、司马迁、庄子、韩愈等一流文学大家相提并论，把《聊斋志异》看成与《离骚》《史记》《逍遥游》并肩的经典作品。这就远远超出高珩、唐梦赉、王士禛对蒲松龄和《聊斋志异》的评价。蒲松龄终于遇到一位真正理解自己的知音，一生的追求终于被人高度认可，何等兴奋！这也给子孙留下与朱缃“交最契”的印象。

蒲松龄与朱缃在济南饮酒畅谈之后，维系二人关系的是《聊斋志异》。朱缃就抄录和评价《聊斋志异》给蒲松龄至少写过四次信和两首诗。

第一封信写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朱缃已过录七册《聊斋志异》，尚有八册没见，“冀阅虬龙之全甲”。说明康熙三十五年（1696）两人愉快相见后，蒲松龄把《聊斋志异》手稿借给朱缃抄录，包括朱缃曾经抄过的，总共七册。第二年朱缃在信中说七册都抄完了，希望把剩下的八册再拿来让他抄。《聊斋志异》手稿共十六卷，康熙三十六年已有十五卷。

康熙三十六年朱缃写《简蒲留仙》，把蒲松龄与传说是淄川人成仙的鹿皮翁类比，说他想到淄川拜访蒲松龄：

岑山栖托处，谁识鹿皮翁？

床晒一笼药，膝横三尺桐。

蓑衣梦中绿，花影句边红。

此际幽居者，柴门可许通？

朱缃并未成行，蒲松龄与朱缃的诗中都没有二人在淄川相会的记载。第二封信写于康熙四十一年（1702）。朱缃向蒲松龄索要“《志异》书有未经弟抄录者”，说明《聊斋志异》最后一卷已基本完成，朱缃希望蒲松龄拿给他抄。同一年朱缃《蒲留仙过访话旧》写得真诚感人：

旧雨情深动雁群，西风萧瑟又逢君。

诗吟篱下狂犹昔，书著山中老更勤。

身外浮名空落落，眼前余子任纷纷。

泉香峰翠勾留处，且共开樽坐夜分。

不管人生是否得意（蒲松龄再次乡试落榜），不管能不能获得功名，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写鬼狐史，蒲松龄都心无旁骛、更加勤奋，一心一意著聊斋，朱缃对此深表敬佩。

朱缃写给蒲松龄的第三封信较难确定作期，却相当重要，信中谈到对《聊斋志异》艺术特点的认识：

暑退秋晴，伫望华不注，恍若新晤，奇矣！今披读先生文，苍润特出，峭拔天半，又不费撑弩，天然夷旷，固已大奇；且细按之，幽细刻露，蹙岚滴翠，非复人间有。然则华不注之形模，惟先生文似之；华不注之神骨，惟先生得之。非但旧契，并获良晤也。先生其许我否？

华不注是济南的一座名山。朱缃用华不注的山势形容《聊斋志异》文势，“苍润特出，峭拔天半”，用华不注幽深滴翠，比喻《聊斋志异》语言特点。这样的分析，比高珩、唐梦赉等的评价要细致确切得多。

第四封信写于康熙四十五年（1706），信中说蒲松龄“新著甚多”并希望“《志异》并祈携来”，说明“新著”并非《聊斋志异》，指什么？难道朱缃也对俚曲、杂著感兴趣？朱缃要求将《聊斋志异》带来校正过去抄录的错误，说明《聊斋志异》创作已完成。

康熙四十五年朱缃写下《〈聊斋志异〉题辞》：

捃摭成篇载一车，诙谐玩世意如何？

山精野鬼纷纷是，不见先生《志异》书。

社会上“山精野鬼”多得是，正等着进入《聊斋志异》充任角色！

朱缃还将自家经历、见闻告诉蒲松龄，让他写进《聊斋志异》。如《外国人》及《老龙舡户》，后者写朱缃父亲朱宏祚任广东巡抚时，当地发生多起客商海上失踪的无头案，朱宏祚在城隍提醒下破了此案。

朱缃还是个笔记小说的创作者，他所著的《耳录》没流传下来，有两则被蒲松龄做了《聊斋志异》的附录。一则为《司训》后的简单记载：“道傍设浆者，榜云：‘施恭结缘。’讹茶为恭，亦可一笑。”另一则为《司训》后记载东莱贡生做沂水司训：

性癫痴，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日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叹恨欲死。

朱缃记载教官洋相，与深恶“帘中人”的蒲松龄不谋而合，蒲松龄拿来做附录，并感叹“教职中可云千态万状矣”。

朱缃抄录的《聊斋志异》在他过世后丢失，朱缃之子又通过淄川张作哲向蒲松龄子孙借来《聊斋志异》手稿，雇人抄录。这部为“殿春亭主人”即朱缃之子抄录的珍贵抄本，后来成为产生巨大影响的《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底本，对《聊斋志异》流传起了重要作用。

第五部 暮年家居

第二十四章　老卧蓬窗

一 决意撤帐

淄川闹元宵很热闹，除与山东其他县类似的闹花灯、跑旱船、踩高跷、舞龙舞狮外，还流行“芯子”。玩法是：或者四人抬一木台，台上有花瓣样座子，表演者站在花瓣中心，如花蕊；或者踩高跷者背个筐，筐里放儿童。玩“芯子”者扮各种神话戏剧人物，如孙悟空、猪八戒、关老爷、八仙过海等。淄川城里，玩芯子的队伍一出现，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玩芯子的队伍还到各乡“串门”演出，哪个乡的“芯子”争奇斗艳，这个乡就格外有面子。据蒲松龄后人口耳相传，“三老祖”在世时，聊斋人物已成淄川“玩芯子”的重要角色。

康熙四十七年（1708）正月十六日，在家中过完春节的蒲松龄又踏上回西铺的旅程。扑面而来的已是暖洋洋的春风，黉山上的梅花还没开放，梅枝上边的雪还没化尽，地上的冻凌却大多都化开了，积聚的雪水干涸，地面渗出盐碱。小溪边生出毛茸茸的新绿。蒲松龄鞭打马儿走进淄川城。城里闹元宵的鼓声还在响着，是哪个乡又进城踩高跷、玩芯子？几年了？淄川玩“芯子”扮的人物已有聊斋精灵，看来，这帮虚构的人物会比他们的创造者活得长久！管人们怎么玩吧，蒲松龄无心观看，得抓紧时间，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奔回西铺。

骑在马上，蒲松龄边走边想：我多么像天上的大雁，为了生存飞来飞去！多么像黉山上的梅花，冒着严寒照样开放！真悲惨，头发都白了，还为了活命的仨瓜俩枣疲于奔命，什么时候能恣悠悠在家里休闲？唉！多么美妙的幻想。

蒲松龄马上加鞭，赶紧出城，踅上去奂山的路。过去骑驴过奂山，现在好心的东家给换了马，确实比骑驴舒服，走得也快了，可路一步不少走。这是多少次从奂山经过？康熙十八年（1679）到如今，转眼三十年了！

蒲松龄正伤感地想着，一阵大风吹来，黄沙扑面，马儿的毛给吹得像刺猬一样张开。骑在马上，薄薄的布袍经不住寒风，身上起鸡皮疙瘩。本来老眼昏花，被风一吹，越发流泪不止。哎呀呀，眼看七十岁啦，顶风冒雪，几十里路奔波，是做爷爷的人该受的罪吗？如果能闲散地待在家里喝点儿小酒，就是叫我去江山明丽的成都，我也不去呵。李白不也说过“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回到西铺，就得精心准备带毕家小少爷到济南参加考试了。毕府是尚书府，希望让子弟走“正途”：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走上去，而这是老师的职责。

二月十五日，蒲松龄带毕府少爷到济南考试。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了。雨后马蹄打滑，这匹马本是驽马，不擅长跑远路，怎么勒缰绳，它也跑不起来，叫它顺溜溜地走，仍不肯好好走，打它，它跳着蹦着，往后倒退。真是淄川话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蒲松龄对这匹劣马算服气了。真受罪呀，去济南百余里地，骑在马上，两条腿夹着马镫，像上了刑罚，一把老骨头快要颠碎了。中途休息，蒲松龄连马都下不来了。毕府少爷一边扶先生下马，一边说：“先生的马不好骑，换我的吧！”重新登程，蒲松龄换骑学生的马，果然好多了，只觉得两袖习习生风，似乎没过多久，就看到郁郁葱葱的华山了。

这一次，蒲松龄在济南待了半个月，先是等弟子参加考试，后是春雨连绵，走不得路。初到济南，毕府少爷雇上小船，请老师游大明湖。游船冲破绿波，像漂荡湖面的一片残荷花瓣，瑟瑟北风吹来北极阁细碎的风铃声，蒲松龄见湖水绿得像翡翠，湖面像新磨的镜子，高兴地在船上放歌。刚吟几句，风刮大了，湖面水气像刀子吹得彻骨寒。蒲松龄感叹：独立小船吟诗，可不是咱俗人的事！

他仍像青年时代一样，为大自然感染，为其微小变化动心：

雪余道上少尘埃，二月深寒雁未来。

乍暖犹疑春事浅，南城惊见杏花开。

（《出城见杏花》）

蒲松龄曾自我解释，为什么在毕家待那么长时间？因为毕盛钜一再挽留，因为与门人亲如父子的感情。其实毕府环境好，有万卷楼，有石隐园，是更重要原因。“未能抛得毕家去，一半勾留在此园”，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蒲松龄觉得园子的一草一木一石，都成了朋友。他常绕着园中的丈人石走来走去，琢磨：这上摩云天的石头多像戴头巾的读书人，它该不是共工触天柱后掉下来的吧？它筋骨盘曲，像还带着三闾大夫行吟泽畔时描写的薜荔和女萝，我穿戴整齐拜拜它，我身上的疾病就会消失吧？再看看丈人石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挺拔俊逸，涧壑曲曲，真像人们说的武夷山：

遥望此石惊怪之，插青挺秀最离奇。

不知何处曾相见，涧壑群言似武夷。

（《题石》）

下榻绰然堂，读书万卷楼，多少年梅妻鹤子。想到妻子，蒲松龄觉得很惭愧，一生穷困潦倒，不能给妻子提供锦衣美食的生活，经常让她靠剜野菜度日，现在仍不富贵，人却老了，自己无能，让贤惠的妻子到老受穷：

少岁嫁衣无纨绔，暮年挑菜供盘飧。

未能富贵身先老，惭愧不曾报汝恩。

（《语内》）

康熙四十八年（1709）春天，二哥蒲柏龄病故，弥留之际自言：适至一处，内悬一匾，书“黄桑驿”，入视之，一望无际，仅寥寥数屋，大约这就是我们蒲家兄弟最后的归宿了。笃于兄弟情谊的蒲松龄做悼兄诗二首，他真诚地相信二兄柏龄在迷离恍惚中的谵语，认为鬓发苍苍的老兄弟地下常聚的日子已经不远：

兄弟年来鬓发苍，不曾三夜语连床。

黄桑驿里如相见，别日无多聚日长。

百亩广庭院不分，索居应复念离群。

驿中如许闲田地，烦构三楹待卯君。

（《二兄新甫病甚，弥留之际，适至一处，门额一匾，大书黄桑驿，或谓余当居此。入视之，一望无际，止寥寥数屋耳，作此焚之》）

当年苏轼写诗祝贺苏辙（子由）生日，“缭绕无穷合复分，东坡持是寿卯君”，苏辙己卯年生，故苏轼称他“卯君”。而蒲松龄生于庚辰（崇祯十三年，1640），他自称“卯君”是借苏轼诗意。

蒲松龄兄弟五人，长兄兆箕早卒，故原来老二成为老大，兄弟依次为：兆专、柏龄、松龄、鹤龄。兆专乃邑庠生，他于康熙三十一年（1692）去世时，五十三岁的蒲松龄悲痛不已，写下《哭兄》《夜作祭兄文悲不成寐》，抒发生不如死的沉痛之感。“系念从来唯手足，伤心宁复过存亡”，“雁行生折最伤神”，“每值团圆少一人”。他后悔为了糊口，不得不年年客他乡，与兄弟相聚的日子无多，他想起与老兄的促膝夜谈，似乎还听到老兄来看望自己的脚步声。回忆起每次回到蒲家庄时，老哥哥已经早就等着他了，“解装见兄来”。想到自己也老病交催：

视息能几时，而不从兄埋？

……

聚时未觉乐，死后何惨伤。

相聚五十年，此日为散场。

死者复何知？生者摧肝肠。

乃知人世间，存者不如亡。

总觉得老了，剩下的老兄弟可以经常待到一起喝酒了，哪儿想到，二哥又永远见不到了。接下来该走的是哪个？来日无多，无论如何，明年不能再回西铺了。

年年挽留蒲先生的毕韦仲大约也觉得再留下去就不近人情了，于是，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底，蒲松龄撤帐回家，结束五十年舌耕生涯，回到聊斋。

蒲松龄《述刘氏行实》说：“松龄年七十，遂归老不复他游。”

儿子们早就劝父亲不要再外出趁食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爹年年风尘仆仆外出“打工”，在街里乡亲面前，儿子的脸往哪儿搁？蒲箬《柳泉公行述》写：

顾六十余岁，犹往返百余里，时则冲风冒雨于奂山道中，故每当吾父回斋，不孝辈绕骑捉辔执鞭，扶曳以升，目视出村。不孝退至私室，不禁涕零自恨，老亲素丝垂领，尚不得安享人子之奉，此岂复以为人！

迨撤帐归来，年七十矣。养老之田五十余亩，不孝辈别无供奉，唯均输国课，不使租吏登门，我父得栖迟偃仰，抱卷自适，时邀五老，斗酒相会，以叙生平，话闲适，差可自娱。

二 回归聊斋

蒲松龄回到聊斋，“余室大如拳，丛竹如缭墙”，“生平喜摊书，垂老如昔狂”。他有《斗室》诗：

聊斋有屋仅容膝，积土编茅面旧壁。

丛柏覆阴昼冥冥，六月森寒如窟室。

卓午东阡课农归，摘笠汗解尘烦息。

短榻信抽引睡书，日上南窗竹影碧。

怜我趁食三十年，辜负此君殊可惜。

垂老倦飞恋茅衡，心境闲暇梦亦适。

癯儒相习能相安，与以广堂我不易。

到村里走一走，老一代人早就一个也见不到，同辈也渐次凋零，凡姓蒲的，不是孙辈就是曾孙甚至玄孙辈了，满村都是不认识的年轻人。他们也不认识这个白头老翁，奇怪地说：“咦！这白胡子老头儿是谁？”知情者说：“这是咱们三老祖啊！”蒲松龄不禁感叹，真是“儿童相看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多么好的柳泉山水，为了口腹之累，竟一别几十年！

撤帐归家的蒲松龄，心情舒畅安适，生活早就小康，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有酒可以邀请邻翁陶然一醉。纳税，儿子操持；家务，老妻管着。自己斋居无事，扫径看绿竹，听孙子读书。吃饭呢，有常年百吃不厌的煎饼，有自家种的葫芦、豆角，老妻做的豆腐，自家养的鸡在下蛋。再也甭想像在西铺那样常有肉吃啦，“荒后肉食贵，安分忘馋嚼”。到田里看看农作物，也有人在那儿干活，家中雇上长工，淄川谓之“觅汉”，意思是觅食吃的汉子。蒲松龄恰好遇到个吃货、“惰奴”，很乐意吃得饱饱的，有人在，装模作样干干活，主人一走，就把锄头丢在一边，枕着草鞋呼呼大睡。连聊斋先生走到身边他都“黑甜竟罔觉”，鼾声大作。老主人喊他起来干活，他才拿起小锄浮皮了草耙地。蒲松龄怒其顽钝：像这样的懒汉，就应该饿死。说了他几句，却自己撑不住，先笑了起来，“怒已怜其愚，解颜为一噱”。多半因为没有做惯使奴呵婢的事罢。

三 乡饮介宾与援例出贡

康熙四十九年（1710）春正月，蒲松龄与挚友张笃庆、李尧臣被淄川乡民推举为乡饮酒礼的宾介。

乡饮酒礼是古代士大夫向诸侯举贤的礼仪，在清代已成为地方敬贤爱老的一种虚礼，但形式相当隆重。被举为宾、介、耆者，必须是公认的齿德并茂者。半个多世纪前的郢中三友在隆重的乡饮酒礼上聚会。他们抚今思昔，思绪纷纷，想到他们青年时的凌云壮志，如今都变成了镜花水月，谁也没能在科举上出人头地。这乡饮宾介，是了不起的荣誉，还是带点儿嘲弄意味的“安慰赛”？蒲松龄感慨地赋《张历友、李希梅为乡饮宾介，仆以老生忝陪末座，归作口号》：

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

谁知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

青春结社、指点江山的豪情哪儿去了？俱骋龙光、并驱云路的志向哪儿去了？出将入相、建功立业的理想哪儿去了？拾青紫如拾芥的威风哪儿去了？俱往矣！只落得三个白头老翁一起享受这点儿小小的荣誉——因为德劭，主要还是因为年高！蒲松龄是何等的惆怅啊！

康熙五十年（1711），蒲松龄成为贡生。

按照规定，做廪生十年后，可以挨次升贡生，叫“岁贡生”。顺治年间由每省学道考取岁贡后送京廷试，康熙二十六年（1687）后罢岁贡生廷试，由学道挨序考选。蒲松龄做了二十多年廪生才得到升贡生的机会。廪生每年有五斗米补助，折合不到一两银子。贡生出贡时给二十九两，此后每年有四两银子，更重要的是，贡生有了做官资格。

因为山东学道黄叔琳案临青州，七十二岁的蒲松龄风尘仆仆跑到青州考贡。从淄川到青州，山路崎岖，蒲松龄带个仆人，骑着马，翻山越岭。直线到青州的路难走，有一段得绕道比较平坦的临淄。途中蒲松龄观看齐国故都的风景，琢磨：这就是春秋时吴公子季札聘鲁，观齐乐，感叹“大国风”的地方？青州一座山连一座山，严冬的山上还满眼皆绿，怪不得叫个“青州”。穿城而过的北阳河没结冰，清清河水潺潺而流。百里不同俗，这儿的乡村与淄川大不一样，未成絮的棉秸压在茅草房顶上。槐树的果实都不采，一串串绿穗子荡悠悠挂在树上，这在淄川可是“凶年”象征哟。此处女子打扮比淄川新潮得多：

随地束妆自觉工，青州十里有殊风。

城中犹自兴高髻，绕出城门便不同。

（《青州杂咏》）

蒲松龄的《归途》诗，饶有兴趣描写清晨快马加鞭离开青州，因为心情愉快，“一鞭残月马蹄轻”，他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好多了。一阵微雨过后，青州的山更青了，水更绿了，村舍更好看了，道路上灰尘都没有了：

青连近郭山无缝，翠接长桥路入城。

日上烟消村舍出，雨余风动道尘清。

他知道，青州考贡，是这一辈子最后一次远行了，再也跑不动，也没必要往外跑了，“归来投老应栖隐，百里奔波第此程”。凌晨出行，路上行人纷至沓来，像赶集一般，人们帽子上结霜，眉毛上挂霜，步行者不停地向冻指呵暖气，骑马的跑一段就下马步行暖暖脚。蒲松龄主仆骑马跑了一阵子，累了，太阳出来了，看到有个寺庙，下马进去歇会儿吧。敲了半天门，出来个小和尚，说：师傅还没起来呢。进庙系马，侧耳一听，老和尚鼾声如雷。还是出家人舒坦！做了一辈子“柳泉居士”，一辈子没脱开名缰利索，达不到老和尚境界！于是，“再也不出来的”想法，变成《口号》：

七十老僧尚远奔，玉楼起墟马鞯温。

余年可学长安叟，风雨暑寒不出门。

那个因为在高官面前说刮风下雨决不出门的长安老头儿，就该是我蒲松龄的榜样！回到蒲家庄，第二天清早，大雪纷纷。幸亏到家了！真算有运气。这雪早下一天，岂不糟矣？蒲松龄懒懒地在榻上围着棉被，一家人烤火聊天，“始知在家乐，禽犬俱忘机”（《二十七日旋里，至夜大雪》），还是在家里好啊。儿孙都挤在聊斋，屋里格外暖和。煮些豆腐下酒，喝高了也没事，不就是倒下睡觉吗？只要和和美美，儿孙安乐，比什么都强，“须知名教乐，不必在膏粱”（《早雪，与儿孙酒瀹腐》）。

蒲松龄考贡，到底考了些什么？似乎不太重要。因为所谓考贡，基本是走形式。蒲松龄不仅顺利通过，还与学道进一步搞好关系。康熙五十年（1711）的山东学道黄叔琳，后人把他比作施闰章。黄叔琳字昆圃，顺天人，乃康熙三十年（1691）探花。《山东通志》说他做学道期间，以兴贤育才为己任，在泰山捐修三贤祠，在山东兴建白雪、松林书院，选拔才俊。松林书院恰好在青州。黄叔琳早就知道蒲松龄大名，对老秀才很客气，要《聊斋志异》看。受宠若惊的蒲松龄回到淄川写了封信，开头先恭维黄叔琳“文章宗匠，词翰仙曹”，说他“霁月光风，无减冬日，吹生拂物，俱载春和”，给山东读书人带来福音，让齐鲁书生遇伯乐：“山公未临，共切南斗之望；孙阳一顾，全空冀北之群。”接着叙述：自己一直不得志，早已安于现状，一心一意写作，却也像葵花朝太阳，希望有人能赏识自己，只是一直没门路求人帮助，现在大宗师不仅帮助自己，还提携儿子们，太感谢了。自己写的那些“下里巴人”东西，本没有什么价值，现在既然大宗师想看，那就抓紧让儿子们抄写，送上请指导：

生，身名偃蹇，镜影婆娑。唾盂敲残，骥齿已安于伏枥；吟髭撚断，葵心尚切于倾阳。每恨薛、卞之门，无由定价；尤惭子云之貌，未足惊人。斜景萧条，无求风帆之助；诸雏谫陋，喜沾化雨之荣。春鸟秋虫，自鸣其天籁；“巴人”、“下里”，实不本于宗传。遥掷因而急奔，笑同钟会；迟行尚无善迹，还愧枚皋。乃以缮写付诸儿孙，实则增其悚惕；念以宽仁，逢此老誖，必且宥其衰慵。倘有偶中之言，冀赐不屑之教。

黄叔琳手里有了份由蒲松龄子孙抄录的《聊斋志异》，全不全？有没有保存下来？值得探讨。

做了贡生，就可以做儒学训导了，相当于现今县中学副校长。但对蒲松龄来说，这儒学训导还仅仅是“候补”。真兑现这个比七品知县还低差不多两级的官，还得看看淄川县外，有哪个县儒学训导出缺。有了缺额之后，再看看排在蒲松龄前边等待任命的还有多少人。所以，这个岁贡生对七十多岁的人已不存在进入官场的实际价值，但给蒲松龄带来一点儿小小的实际利益和面子上的欣慰：贡银和贡生匾。知县却不兑现应给的银子，也不及时给匾。是对此事掉以轻心，还是想中饱私囊？蒲松龄不得不一再上呈讨旗匾和贡银，《讨出贡旗匾呈》陈诉“贡士旗匾，原有定例。虽则一经终老，固为名士之羞；而有大典加荣，乃属朝廷之厚”，说明淄川对出贡有三种处理办法，但从来没有不实行的。而“生出贡半年有余，未蒙奖藉”，恳祈知县“青眼微开”，予以兑现，且声明：“此乃公典，非望私恩。”知县仍不理会。蒲松龄再上《请讨贡银呈》，说明，去年自己拿到考贡生部分补助，顺利考贡，回到淄川后，曾带了微薄礼物到县衙登门感谢，无奈腰里没钱，不能向“阍人”即衙役行贿，不给通报，想见个知县比登天还难！然后声明，他并没有奢望知县格外开恩，只希望“锡余成规，亦不可辜负圣天子之实惠”。现在他欠了税，希望知县“破格垂青，将两年所应发，尽数支给”。

蒲松龄还写了篇相当长的《为排邪言呈》，向知县慷慨陈词，要求知县不打折扣地兑现他的贡银。从呈子可得知，当时出贡有二十九两银子补助，蒲松龄实际拿到的十两大有水分。县衙不仅按康熙初年银子兑铜钱比例发给蒲松龄一贯贯铜钱，还发给许多“杂钱”。而银子兑换铜钱比例四十年间有很大变化，现在的一贯钱根本没法与康熙初年比。县衙如此支付，相当于把蒲松龄的贡银打若干折扣。蒲松龄不能不向知县申明此情，请求按规定发贡银、且不打折扣：

为请排邪言，以苏儒困事。窃照国典，出贡银二十九两，例应赴考发给一半，以助资斧，次年全给。生自去年十月赴试，止领银十两，其余未蒙开恩。生石田遭旱，并无秋成。从来钱粮，无至冬不完纳者，今欠银四两，现蒙追呼，专待领银完纳。又蒙七钱三发小钱四千零。切思此例原康熙初年，官以此收粮，故亦按此支发，四十年来，并钱流水而无之，如有以钱投柜者，不惟官怒收，役亦笑之矣。况且行此例时，必挑拣制钱而后收之，岂有以杂钱投柜之理？老师忠厚慈祥，荣润无疆，岂屑与贫儒较此锱铢？不过因生贫不能嘱托，故堂下小人，强牵古例，以蒙弊之耳。旧年韩父母曾依此例支发廪粮，诸生噪辩，始为改正。恳祈老师破格垂青，按数支给，国课得完，妻子知恩。上呈。

蒲松龄说得客气，你这么大个官，还跟个穷儒算这些小钱做什么？言外之意有二：一是知县真真雁过拔毛！二是蒲松龄确实在乎这点儿小钱。

蒲松龄三次上呈讨要的贡生补助，不过二十几两银子！蒲松龄还写《求邑令支发贡金》一诗，描述淄川天旱，颗粒无收。家里只收几斗粮食，还得交税。按国家规定，贡生有补助银两。现在妻儿老小没饭吃，恳求知县发贡银。知县却像拔骨抽筋样困难，请了做高官的好朋友写信说情，也像春风过马耳一样，无动于衷。区区几十两银子，让蒲松龄好一阵难堪。

做了贡生，朋友祝贺，知县赠匾，蒲松龄写了两首诗：

落拓名场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头。

腐儒也得宾朋贺，归对妻孥梦亦羞。

（《蒙朋赐贺》）

白首穷经志愿乖，惭烦大令为悬牌。

老翁若能复昌后，应被儿孙易作柴。

（《十一月二十七日，大令赠匾》）

知县终于给蒲松龄挂匾，兑现没兑现贡银？如果兑现，是否打折扣？聊斋诗文均无记载。看来直到蒲松龄去世，贡银还没如数发给。孜孜以求一辈子，考上个贡生，连贡生补助也拿不到手。古代大作家，哪个像蒲松龄这样清贫、尴尬？

儿孙则令蒲松龄喜忧参半：长孙蒲立德中秀才，次子蒲篪打算“废卷”。

蒲松龄写《喜立德采芹》，欣喜孙子在秀才考试中名列前茅，回忆到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欣慰地说：

昔余采芹时，亦曾冠童试。

今汝应童科，亦能弁诸士。

微名何足道，梯云乃有自。

天命虽难违，人事贵自励。

无似乃祖空白头，一经终老良足羞。

清代称贡生为“明经”，七十多岁的蒲松龄认为仅做个贡生很丢脸。蒲立德虽然仅做上秀才，但毕竟迈出求更高功名的重要一步。蒲松龄想不到，蒲立德最后也是以秀才终老，还没像乃祖一样，写出部传世之作来。

蒲松龄将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儿孙身上，只是他的儿孙都未能出人头地。长子蒲箬，字青笠，康熙二十七年（1688）中秀才，直到雍正四年（1726），才贡于乡；次子蒲篪，字仲和，白衣；三子蒲笏，字汾里，四子蒲筠，字文亭，两人都是康熙四十四年（1705）入泮。蒲松龄的子孙都能未进入官场。

四 为民奔走呼号

五十岁白了头发，六十岁白了胡子，七十岁的蒲松龄更感到老而弥惫：

近得龙耳无角听，但见人语吻翕张。

有时问马对以羊，嗤然一笑群哄堂。

（《老叹》）

他以“聋而益痴”向县官上呈，力辞秀才头儿，“经年不履城市，盖以数里之奔驰为劳；生平未入公门，更以片言之颠倒是惧”（《力辞学长呈》）。他真想埋首聊斋，披清风，赏绿竹，听鸟语，观黄花，了此残生了。

可是，当黎民利益受损害时，七十老翁又拍案而起，为之奔走呼号。

淄川的漕粮之弊成为人民的心腹之患。原先，淄川征收漕粮只收正米，每石折合银六钱，此外无杂费。后来，知县易人，米价增长，至康熙四十七年（1708），至一两七钱。康熙四十八年（1709），康利贞任淄川漕粮经承，妄造杂费名目，每石增至二两一钱多，杂费三倍于正米，全县黎民咬牙切齿，真是“竭万姓之脂膏，饱蠹役之贪囊”（《请清漕弊呈》）。山东按察使了解此情后，不准康利贞再任此职。康利贞腰缠万贯而逃。淄川人民刚刚喘过一口气来，不料康利贞在康熙四十九年（1710）冬又到淄川招摇过市，扬言已得到王士禛荐举，明年仍担任淄川漕粮之职，全县为之哗然。每天有五六个秀才到蒲家庄向蒲松龄述说此事，一则希望他向知县求情，减少今年的杂费，一则希望他为民请命，设法制止康利贞再任此职。

蒲松龄先后给知县吴堂和王士禛写信，直陈其事。在给吴知县的信中，蒲松龄以亲身经历，说明漕粮之外的杂费纯系蠹役榨取人民血汗的借口，义愤填膺地呼吁：“小民有尽之血力，纵可取盈，蠹役无底之贪囊，何时填满？”给王士禛的信，直言向退职的大司寇进谏：

敞邑有积蠹康利贞，旧年为漕粮经承，欺官害民，以肥私囊，遂使下邑贫民，皮骨皆空……昨忽扬扬而返，自鸣得意，云已得老先生荐书，明年复任经承矣。于是阖县皆惊……康役果系门人纪纲，请谕吴公别加青目，勿使复司漕政，则浮言息矣。

一个穷秀才毅然上书退职大司寇，劝其不要支持康利贞，实属难能可贵。信也写得很策略，“康役果系门人纪纲”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康利贞真是您的仆人厮役之属，请写信告诉吴知县，另外给他个职务，千万不要让他再担任漕粮经承。王士禛也不以为忤，立即撤销了对康利贞的支持。康利贞又投靠新后台，叛渔洋而营垒于退职在家的进士谭再生之门。蒲松龄穷追不舍，马上致信谭进士，劝他对“想一噉人肉而不忘其美”的蠹役“勿使为虎”。为了一县黎民的利益，蒲松龄居然能向王士禛直言劝谏，向知县和谭再生激烈进言，显示蒲松龄对人民利益的关切和一身凛然正气。

五 老泪横披悼渔洋

人老了，令人难过的事渐渐多了。康熙五十年（1711）五月十一日，王士禛病逝。讣闻传来，蒲松龄十分悲痛。他有四首挽诗，并代毕盛钜写一篇祭文，真诚悼念杰出的文学大师，高度评价王士禛的人格和社会地位：

如公者，少年擢第，誉满人寰。德则丰玉俭骨，才则博翠浮澜；言则飞花粲齿，心则皎月光天；出则羽仪当代，处则奖掖后贤。故其存也，山川为之生色；其没也，天地为之黯然……

（《代毕韦仲祭王司寇》）

祭文虽代毕韦仲所写，但表现了蒲松龄对文坛盟主王士禛的敬仰。

蒲松龄挽诗《五月晦日，夜梦渔洋先生枉过，不知尔时已捐宾客数日矣》四首，第一首诗写刚刚还梦到王士禛，哪想到他已驾鹤而去。渔洋先生离去，山河暗淡、星汉凄凉，这是儒林典范、大雅之风的巨大损失。挽歌一唱，日月无光，黄河上下、大江南北名士都落下伤心的眼泪：

昨宵犹自梦渔洋，谁料乘云入帝乡。

海岳含愁云惨澹，星河无色月凄凉。

儒林道丧典型尽，大雅风衰文献亡。

薤露一声关塞黑，斗南名士俱沾裳。

第二首诗回忆渔洋先生年纪轻轻就做贵官，自己与他一见如故，通宵谈诗论文。渔洋先生罢官，自己也老了，布衣芒鞋草野之人想追随李白杜甫式大诗人游赏也做不到了。刚听到讣闻震惊极了，满腹深情无处宣泄，好在聊斋老人在人世间也没多少日子，与渔洋先生魂魄相随的日子长着呢：

遥忆黑头已珥貂，相逢快语彻清宵。

角巾归后羊裘老，芒办成李杜遥。

讣乍闻时惊欲绝，情无倾处恨难消。

衰翁相别应无几，魂魄还将订久要。

第三首诗继续回忆与渔洋先生交往，自己为了生计，长久奔波于蒲家庄与西铺之间，幸好渔洋先生来到西铺，两人才有了见面机会。现在渔洋先生新坟的松树已蒙上露水，自己却仿佛仍能听到当日渔洋先生到西铺时，他的仪仗和随从热闹的喧哗。先生总把珍贵的新作相送，先生的著作仍在教诲后人。当年唐文宗看到牡丹，想起写《牡丹赋》的杜舆。当今皇帝肯定也会因为想念渔洋先生泪洒御袍：

驴背红尘久惮劳，频烦尺一降林皋。

穸台深已掩松露，卤薄喧犹入枕涛。

久以家传贻小许，犹遗剩馥溉群曹。

牡丹一赋留宫禁，涕泪他年洒御袍。

第四首诗抒发对渔洋先生逝世的悲痛心情。渔洋先生升天成仙，自己老泪横流。国人看到的是大儒离开，渔洋先生大概倒愿意从此没了人生烦恼。自己惋惜的是：一代诗宗离去，这可不是寻常悲哀、普通生离死别。遗憾的是不能到坟前酹酒，涕泗滂沱、狼狈之极、怨恨之至：

高轩闻作玉京游，老泪横披不自由。

国士忍看埋玉树，达人已自乐瑕丘。

只深骚雅垂亡惧，不比寻常死别愁。

道远未能将絮酒，垂缨屣履恨千秋。

蒲松龄敬重王士禛，因为他穷途著书时，王士禛给了精神慰藉和支持。但是，身为正统文人和朝廷命官的王士禛毕竟与鬼狐史作家保持一定距离。他虽然曾客气地表示可考虑替《聊斋志异》写序，却一直没动笔，而他是十分喜欢为人的诗集、文集写序的。与蒲松龄交情很深的朱缃并不算多么出色的诗人，王士禛给他的四部诗集都写了序，因为朱缃算世交子弟，王士禛很乐意提携。有意思的是，现在替王士禛常出风头的，倒是那首《戏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相比于《渔洋山人精华录》精粹的诗歌名作，这首似乎随意而写的诗流行最广。这大约是两位不同身份的文坛巨匠都始料未及的。历史是何等喜欢巧妙地嘲弄人啊！

六 老乐与留影

举案齐眉，夫妇偕老，四世同堂，含饴弄孙。康熙五十二年（1713）蒲松龄有《老乐》一诗，写晚年居家的闲适和知足：

人生知足无烦恼，能得逍遥贵贱均。

大赦姑除酷吏虐，白头喜作太平民。

入城恐以真为怪，疎节或缘老不嗔。

架上书堆方是富，尊中酒满不为贫。

老妻供客挑新菜，小仆篝灯网细鳞。

幸有男儿知纸笔，可无庆吊苦风尘。

陶公雅在羲皇上，邵叟真为快活人。

沃壤犹堪留种黍，粗衣幸不至悬鹑。

世间乐地盈天壤，何用劳劳役此身。

架上有书，“时于竹阴中，一卷恣忻赏”（《老慵》）。杯中有酒，“强饮酒因迟好客，倒骑驴为爱佳山”（《春日》）。老妻总揽家事，不用自己操心。儿子孝顺且通文墨。全年赋税免了，不用操心酷吏加二加三盘剥。本不擅长送往迎来，现在一切应酬儿孙管，人老了，人们也不怪罪缺礼。能像隐居的陶渊明，退休的富弼、司马光，有自家的小小安乐窝。虽然“健忘已是征老困，病骨可以卜阴”（《老叹，简毕韦仲》），仍然喜欢接待知心朋友，来了客人，老妻在园里拔些蔬菜，小仆到柳泉网几条鱼，喝他个微醺即止。自家种黍可酿村酒，家织粗布同样遮寒。虽然没有前呼后拥、颐指气使的官员气派，没有金堂玉马、灯火楼台的享受，没有歌儿舞女、红袖添香的雅士风流，平安即福，平淡即真。蒲松龄很知足。

蒲箬要盖房，从初春忙到盛夏，用半个月时间采石头，车载肩扛，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再派人赶着牲口运砖运瓦。蒲箬常愁眉苦脸嘀咕：兜里一个钱也没啦！“生平乐苟安”的蒲松龄忧心忡忡看着长子忙活，他心疼的是院里东南角那片风姿飘逸的竹林毁了。种了三年的绿竹，五月冒出笋芽，几个月蹿过房顶，亭亭玉立。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蒲松龄岂可一日无此君？蒲箬盖房，匠人毫不吝惜地把绿竹砍下丢到地上。侥幸留下的几株竹子也病怏怏的，明年它还能抽新绿吗？蒲箬的房子盖起，因为他与著名诗人赵执信有些交情，赵执信给新房题额“磊轩”。蒲箬请些朋友庆贺磊轩落成。磊轩房顶上有平台，从台上可以望见附近的青山。在自家院子里也能望见郁郁葱葱的群山，多少有点儿像当年在马家庄坐馆的情境，蒲松龄乐得登台一饮。

喝点儿小酒是蒲松龄晚年乐事，蒲松龄堪称终生嗜酒，最“铁杆”的酒友，该算宝应幕中连床一载的刘孔集。西铺的酒友则是毕际有及同食三十年的毕盛钜。回到聊斋，酒友常是“邻翁”还有子侄。他的《暮饮》写到自己想喝酒，却没有李白写的雅兴：“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他喝酒有时为了取暖，喝着喝着就喝高了，赤橙黄绿青蓝紫都分不清，喝个大醉，睡个好觉。

喂只爱猫也是晚年乐事。门人毕世洎知道老师喜欢毕府的斑狸，送了只出生不久的小斑狸，黑色毛上有黄色花纹，晚上眼睛像夜明珠，刚来时没断奶的小猫崽整天叫个不停，找妈妈。蒲家母猫明知斑狸是外来户，却把它当自家“亲猫”，给它奶吃，把它搂在怀里。蒲松龄饶有兴趣地观察“哺吾猫以及人之猫”。三个月工夫，斑狸长成好动的大猫，上蹿下跳，聪明异常。蒲松龄喜欢它，总把稀罕的吃食分些给它。这只猫机警异常，它在，家里的老鼠消踪灭迹。没想到，有一天，顽皮的斑狸在井边捕鸟，失足掉到井里，水太深没法救上来。蒲松龄叹息：你这只可怜的小猫，你的责任是捉老鼠，抓鸟做什么？白丢了性命！

“喜涉东篱晤良友”，到朋友家赏菊花尤其高兴。蒲松龄的朋友孙圣佐亦爱菊之人，家里种了很多菊花，蒲松龄年年到他家赏菊。七十三岁那年十月，他又到孙圣佐家赏菊，看着孙家的白菊、紫菊，想起自己年轻时代爱菊，在家里种菊花。后来到外边坐馆，不得不放弃在自己家种菊、赏菊的雅兴。西铺坐馆，因为馆东毕际有爱菊花，每至秋天，石隐园各种菊花烂漫开放，馆东和西席总要一起赏菊。现在看到孙家的菊花，真有重遇故人之感。孙圣佐一个劲儿劝酒。蒲松龄开怀畅饮，不由得饮醉睡下，还感觉到菊花寒香阵阵袭来：

今或异域逢故人，眼豁胸放心欢喜。

白成明锦聚似云，紫作朝霞散如绮。

主人高雅能延宾，具酒罗浆多且旨。

饮少辄醉独先眠，犹觉寒香到枕边。

（《十月孙圣佐斋中赏菊》）

《夜饮再赋》三首七律，写蒲松龄兴致勃勃到孙家赏菊，看到孙家密密麻麻的菊花花盆，觉得自己这样的俗人真难面对这隐逸之花。在菊花旁流连，夜深了，风息了，花香沁脑，连那些稠密的绿叶都风姿绰约。能守着这样的花一醉方休，难道还需要什么“流苏锦帐挂香囊，织成罗幌隐灯光”？还需要美人玉指弹奏乐器唱曲吗？菊花是自己年轻时最喜欢的花，因菊花有傲骨，能欺霜雪，羞于以柔态香气迷人。年轻时爱菊养菊雅兴不得不为求生存的愁肠而放弃，现在老眼昏花，看花就像在雾中，迷蒙不清。还是学学苏轼，用蕉叶似的小酒杯尽情喝酒，醉在花丛连梦都是香甜的：

稚业久从愁里废，好花忽自雾中看。

放情尽饮三蕉叶，酒醒床头香梦残。

眼前美菊，樽中美酒，花香迷人，酒香醉人。这宛如祥云的满堂菊花可是来之不易啊。它从分根、培植到灿然开放，需要受半年辛劳。菊花是花中君子，“祥发庆云纷五色，秋余冷艳殿群芳”。

这年九月，江南画家朱湘麟来到淄川，蒲筠把他请到家中，为七十四岁的老父亲画像。

偶然到淄川的江南画家，留下“世界短篇小说之王”唯一留影。

蒲松龄应儿子请求穿上“公服”即贡生服，右手拈须，端坐椅上，“双目炯炯岩下电，庞眉大耳衬赤面”。后来蒲松龄题诗赞赏朱湘麟的画技，“生平绝技能写照，三毛颊上如有神”（《赠朱湘麟》），说明蒲松龄认可朱湘麟的画像。

在这幅长幅绢本的画像上，蒲松龄亲笔写下两则题志：

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五千余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奕世对尔孙子，亦孔之羞。康熙癸巳自题。

癸巳九月，筠嘱江南朱湘麟为余肖像，作世俗装，实非本意，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松龄又志。

蒲松龄画像上印有六个图章：“留仙”、“蒲氏松龄”、“留仙松龄”、“柳树泉水图”、“奉天”、“绿屏斋”。前四枚现存蒲松龄纪念馆，乃“文革”期间红卫兵从蒲松龄墓中取出。

与画像同时，蒲家庄建龙王庙，蒲松龄率子侄在柳泉边种下二十几棵线柳，三百年过去，这些柳树有的已岁久中空，却仍然摇曳着浓绿的树荫。

七 悼内

刚在贤妻照拂、儿孙绕膝的宁静家庭生活中享受一段短暂“老乐”，刚刚留下穿“公服”的画像，蒲松龄便受到晚年最大打击：康熙五十二年（1713）九月二十六日，五十六年藜藿侣刘氏离他而去。

这年中秋节，刘氏还与子女们笑语欢宴，第二天就病了，发烧，医生用寒凉之药，烧得越发厉害。刘氏说：世间净是些庸医，没什么用处。只是让自己多吃苦，你们不要熬药了！让儿子准备装裹衣服。二十六日白天刘氏还能处理家事，到了晚上，突然吩咐儿子把她的殉衣拿来，说：我走了，没有什么嘱咐的，就是不要做佛事。说罢就平静地咽了气。

早在十年前，刘氏就催促蒲松龄准备二人的墓地，有个卖柏木棺的，蒲松龄买了下来，对刘氏说：咱们两个谁先走，这棺材就归谁。刘氏笑道：这好像是给我准备的，只不过不知道具体日子。刘氏身故后，诸事俱备，蒲松龄亲自操持，葬仪倒也风光。

多年以来伉俪情深的蒲松龄全倚仗贤内助刘氏。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刘氏任劳任怨，相夫教子，克苦成家。她贤惠知礼，替游学在外的丈夫孝敬婆母、抚养子女。她食俭衣朴，安贫守拙，把本来拮据的日子操持得非常温馨。年轻时因为纺绩劳损，年老后肩膀总疼，仍然不放弃织布纺线。家里招待客人时才肯做点儿鱼肉。她克己奉人，蒲家兄弟都穷，向她借钱，从不指望归还，说：我常帮助人，而不乞求人的帮助，是我的幸事。她对人生有淡泊安详的观点，常给科举考试中失意愤懑的蒲松龄以乐观的慰藉。撤帐归家后的蒲松龄，有这位能干识礼的老伴管家，自己乐得在诗书中啸傲，在山水中徜徉。蒲松龄怎么也没想到，小他三岁的老伴竟撒手而去了。他酸心刺骨，写传记《述刘氏行实》，深情缅怀刘氏的音容笑貌，德言懿行，为后世留下了一位平凡而杰出的女性的身世，也留下研究伟大作家生平的第一手资料。

蒲松龄还写下六首声泪俱下的《悼内》。

第一首写刘氏飘然而去，自己一时不能适应。虽然人生像浮云，像朝露，但真正做了鳏夫，却觉得不是事实。耳边不是还响着刘氏病中呻吟的声音？那不是刘氏掀开布帘从里间走出来了？哦，是想象，是幻觉，她已经为后死的夫君到黄泉下驱赶蚂蚁蝼蛄去了。五十六年的老伴就此分手了：

人生原只等浮云，朝露方晞日已曛。

不寐鳏鱼真似我，先驱蝼蚁最怜君。

分明荆布搴帏出，仿佛呻入耳闻。

五十六年琴瑟好，不图此夕顿离分。

第二首回忆刘氏生前操持家务、照顾夫君、哺育子女，衣着朴素，辛苦持家，把好吃的食物留给外出的夫君，自己丰年也剜野菜度日：

自嫁黔娄艰备遭，家贫儿女任啼号。

浣衣更惜来生福，丰岁时将野菜挑。

怜我衰髦留脆饵，哀君多病苦勤劳。

幸逢诸妇能相继，井臼无须手自操。

第三首痛心地述说，再也没有知疼着热的人，再也不能与妻子把盏述说愁肠，再也不能夫妻西窗剪烛说个没完没了。只能自斟自酌，借酒浇愁。昏黄的灯光照着老妻坐的地方，人却不在了。病体衰残的苦痛，还能告诉哪个？明知人生像那朝开夕落的槿，还是苦痛得不能控制自己。一生从未开过妻子放东西的箧子，现在打开，看到那些不值钱的铜簪荆钗，想到妻子一生贫寒劳碌，更是伤心：

烛影昏黄炤旧帏，衰残病痛复谁知？

伤心把盏浇愁夜，苦忆连床说梦时。

无可奈何人似槿，不能自已泪如丝。

生平曾未开君箧，此日开来不忍窥。

后三首回想与刘氏养育四个儿子，家中一切事务都由贤妻承担，她病中还亲自养蚕。现在刘氏走了，自己满头白发、行将就木，却不得不亲自管家务，只是算鸡毛蒜皮的家务账，就累得睡不着觉；触摸妻子戴过的首饰，情不自已；检查家里的存粮，想到妻子如何节省，泪流不止；拿起妻子的丝线，心中多了一丝愁思；对着妻子常照的镜子，想到再也看不到镜中之人，肝肠寸断。人生本来就是与鬼做邻居，何况一个七十多岁、病病歪歪的人？刘氏一走，越发觉得活着没趣味。没了疾病痛苦的刘氏在地下反而无忧无愁了。如果人死了还有知觉，那就盼着尽快与妻子九泉之下永远待在一起吧！

十一月二十六日，蒲立德不忘祖母生日，从外地赶回家拜祭，令蒲松龄更加伤心。去年此时，给妻子庆七十大寿，两人还举杯共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东海依然波涛汹涌，南山照旧郁郁葱葱，贤妻到哪儿去了？蒲松龄一个劲儿琢磨：为什么先走的不是我？七十四岁老头儿，与老妻黄泉相会的日子不远了吧？

第二年暮春，蒲松龄走过柳泉，看到溪水奔流不息，遍地都是茂密的野草，桃花败了，杏花落了，他来到蒲家祖坟，妻子长眠的地方：

欲唤墓中人，班荆诉烦冤。

百叩不一应，泪下如流泉。

汝坟即我坟，胡乃先着鞭？

只此眼前别，沉痛摧心肝。

坟地周围的小麦已长得老高，辛苦操劳的贤妻却再也不能忙着收麦收秋了。年轻人遇到生离死别都会写下动情的诗文，何况白头偕老有了曾孙？家里任何一件物品只会令人心酸，令人落泪，引起对妻子的怀念：聊斋老屋，妻子住的，现在人不在了；粗布被子，妻子盖的，现在被子布满灰尘摆在那儿；老妻舍不得穿的好衣服，现在乱扔着没人管；老妻节省下的粮食，丢在那里像些灰尘。蒲松龄知道妻子最胆小，现在一个人躺在荒野，他告慰妻子，你不要怕，现在有疼爱你的公公婆婆和你做伴，用不了多久，我就抱着被子来，和你永远厮守：

性最畏荒寂，今独眠荆榛。

勉哉汝勿惧，公姑为比邻。

匪久襥被来，及尔省晨昏。

（《过墓作》）

读史成为蒲松龄的日课。刘氏去世后，枕边的史书成了他的伴侣，“老惟此物堪消闷，鳏更无聊借解愁”。他把历代兴亡当戏文来看，思考着为什么古代的君子那么容易失意，小人经常可以得志。

君子除小人，赤手搏龙象。

小人杀君子，诛来如反掌。

（《读史》）

他感叹像元稹这样的诗人，“初时何挺挺”，后来却因为贪取名位而依附宦官，“摇尾附佞幸”，一个写下“元和”体诗的文人，如果能压抑自己图名贪利的愿望，其人生会多么光彩？

老妻在时，怎么从来没觉得聊斋这么冷？蒲松龄的《雪夜布被》写道：聊斋外降下半尺深的雪，瑞雪带来严寒。聊斋火炉里的火像萤火虫明明灭灭。儿子派来陪伴祖父的娃娃早就睡熟，爷爷却怎么也睡不着。再也不能像老妻在时，睡不着就两人说说话。现在独自卧在薄薄的布被里，为了保暖，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冷、冷、冷！寒气透过纸窗，屋子像个冰窟。两腿时伸时屈，就是暖和不过来，腿冻得经常抽筋。干脆，把膝盖抱到怀里取暖。脑袋又像枕着石头一样，既然再也睡不着，那就起来点上灯看《南史》吧！人们都说晚上喝了茶睡不着觉，哪儿有的事？是孤独老头儿没法睡。

少年止知布被省，衰老方觉布被冷。

人初温被被冰人，初漏将残被始温。

三杯未醒犹余醉，更长梦短无沉睡。

朔风瑟瑟雪打窗，窗破纸鸣雪声碎。

枕上万绪俱纷来，几度定神排不开。

邻鸡乱啼眼睛涩，五更欲曙钟声催。

鳏鱼从来目不瞑，误听俗传罪茶茗。

（《雪夜布被》）

蒲松龄总希望梦到妻子，却总是梦不到，有天中午刚刚入睡，忽然看到刘氏掀开布帘进来笑吟吟看着他睡觉，他惊喜地睁眼一看，只有日影树影，哪儿有妻子的影子？

八 文星之殒

康熙五十三年（1714），蒲松龄选录《观象玩占》三卷。七月，九十二岁的毕际有夫人王氏逝世，七十五岁高龄的蒲松龄亲往执绋。毕盛钜请他为母亲写墓志铭，蒲松龄写下《皇清敕封孺人、进阶宜人毕母王太君墓志铭》，深情回忆毕际有夫人的孝顺、仁厚、慈爱、宽容。

自从刘氏去世，蒲松龄悲多欢少，但他仍然关心人情冷暖。邻家二女，各嫁贫富之婿，归宁时，贫者“苦苣间青粱”，富者“烹肥罗酒浆”。做父母的一副势利相，蒲松龄赋《贫女》诗哂之。

最让暮年人心疼的是，两个可爱的小孙子患了天花，相继夭亡，一门之中，哭声满耳，更让他了无生趣。

康熙五十四年（1715）除夕，蒲松龄做绝句《除夕》，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文字：

三百余辰又一周，团笑语绕炉头。

朝来不解缘何事，对酒无欢只欲愁。

康熙五十四年（1715）春节，蒲松龄自课一卦，不吉，神情黯然。正月初五，是他父亲的祭日，蒲松龄带领儿孙往祖坟祭奠。这一天，朔风怒号，天气阴冷。蒲松龄的子孙劝说他不要亲自致祭，被蒲松龄“咄之”。可能他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为父亲致祭。年迈的蒲松龄扫墓归来，就觉不适，好像感冒。次日，出了一身汗，觉得稍好一点儿，又开始胁痛，咳嗽、气喘。蒲箬等人忙请医生来治，医生用了理气的药方，服药之后，胁痛消失。医者很有信心地说：好好保养一段，老人家很快就好了。蒲松龄的饭量却从此大减。至上元节，他把弟弟鹤龄请来，老兄弟连床，做团圆之会。他一如既往地起床、梳洗、用饭，上厕所也坚持自己去。儿孙辈要扶他，他仍以索裙掣肘为嫌。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对于蒲家是个不幸的日子。早晨，蒲鹤龄去世，酉时，蒲松龄倚窗危坐而卒。

神州文坛一颗璀璨的明星陨落了。

清代杰出的文学家蒲松龄寿终正寝。他的杰作《聊斋志异》却有日久弥新的生命力。

第二十五章 聊斋传千古

蒲松龄生前寥落，身后殊荣。三个世纪过去，《聊斋志异》以非凡艺术魅力风行海内外。

因为家境贫寒，蒲松龄生前无力梓行“鬼狐史”，《聊斋志异》以手抄本形式流传。乾隆三十一年（1766），莱阳人赵起杲任浙江睦州知府时，与鲍廷博携手，以郑荔芗（方坤）抄自蒲家手稿本的过录本编刻，出版“青柯亭刻本”，收文四百二十五篇。赵起杲让其西宾余集（蓉裳）编辑该书，删去“单章只句，意味平浅者，计四十八条”。余集在编辑中途进京考试中进士，后成为翰林院侍读，参加修《四库全书》。乾隆三十年（1765）冬余集为青柯亭本作序，对蒲松龄及《聊斋志异》做深刻剖析：

呜呼！同在光天化日之中，而胡乃沉冥抑塞，托志幽遐，至于此极！……嗟夫！世固有服声被色，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于方者。下堂见虿，出门触蜂，纷纷沓沓，莫可穷诘。惜无禹鼎铸其情状，镯镂决其阴霾，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

余集认为，蒲松龄的鬼狐世界实际描写的是人世，蒲松龄的文学成就可与屈原媲美。“异类有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警彼贪淫”成为经常为研究者引用语言。为避开清廷严酷的文网，青柯亭本对《聊斋志异》某些篇章，特别是涉及改朝换代的文字做了篡改。青柯亭刻本保留了《聊斋志异》基本面貌和精华，刻印精良，问世之后，很快流行，不少书坊翻印。根据青柯亭本做的注本、选本、评点本、插图本不断出现，影响较大的有：吕湛恩注本、何垠注本、何守奇评本、但明伦评本、冯镇峦评本。到清代道光年间，《聊斋志异》风行天下，万口传诵，几乎家有其书。

现存较重要的《聊斋志异》版本：

一九四八年在辽西发现《聊斋志异》半部手稿，现存辽宁省图书馆。一九五五年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全书四百页，分四册，除三篇序文外，收二百三十七篇，约为《聊斋志异》全稿半数，《猪婆龙》一篇重出。这是作者定稿、手稿本，最有价值的版本。

康熙抄本，山东省博物馆收藏，亦称“合本”。康熙抄本的文字不避雍正、乾隆二帝名讳，是聊斋现存最早的抄本，约抄于康熙末年，以八卷形式抄成，与蒲松龄墓表所载《聊斋志异》为八卷更接近，文字最接近手稿本。该抄本存二百六十篇，其中有一百三十一篇是手稿本没有的。在手稿本仅存半部的情况下，康熙抄本非常珍贵。

《异史》抄本，抄于雍正末年。分六卷，存四百八十五篇，与手稿本对比，错误较少，有较高的校勘价值。

铸雪斋抄本，抄于乾隆十六年（1751），底本为“殿春亭主人本”即朱缃家抄本，抄主张希杰曾与朱缃之子有交往，根据朱氏抄本抄成。分十二卷，存四百七十四篇，十四篇有目无文。对手稿本有擅自改动之处。但因是据手稿本过录的朱氏抄本抄成，有重要参考价值。一九七四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影印出版。

二十四卷抄本，抄于乾隆十五年（1750），收四百七十四篇，存山东省图书馆。一九八一年山东齐鲁书社影印出版。较铸雪斋本多出《放蝶》《夏雪》等重要篇章，较多保留了原本风貌。

一九六二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的“三会本”即会校会注会评本，张友鹤辑校，收录王士禛、但明伦、冯镇峦、何守奇评，吕湛恩、何垠注，共十二卷，五百零三篇，流行甚广。

二○○○年齐鲁书社出版任笃行全校会注集评本《聊斋志异》，吸取康熙抄本、二十四卷抄本、异史等内容，较张友鹤本有更大进步。

光绪年间，出现数种《聊斋志异》图说，《聊斋图说》尤为精美。今存四十六册，绘四百二十个聊斋故事，绘图七百二十五幅。《聊斋图说》原存故宫，八国联军侵华时，由沙俄军队抢到俄国。一九五八年苏联文化部将其归还中国，现由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原图说四十八册，前两册已丢失。

前人称《聊斋志异》为“稗史必读之书”（采薇子：《虫鸣漫录》），“小说家谈狐说鬼之书，以《聊斋》第一”（倪鸿：《桐阴清话》）。青柯亭刻本出现后，模仿聊斋者渐起：和邦额的《夜谭随录》、管世灏的《影谈》、冯起凤的《昔柳摭谈》、宣鼎的《夜雨秋灯录》、屠绅的《六合内外琐记》、俞樾的《左台仙馆笔记》等，大都模仿《聊斋志异》、记述鬼怪，而“孤愤”之旨和关注民生精神缺失。或识见弊陋，或文字拙劣，与《聊斋志异》相比，无异萤火之于皓月。《聊斋志异》从神鬼狐妖身上找生活的诗意，阐发人生真谛。聊斋仿作不过制造些茶余谈资，饭后笑料而已。沈起凤的《谐铎》、浩歌子的《萤窗异草》以及大诗人袁枚的《新齐谐》、大才子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颇有可观处，但无论思想境界，还是艺术水平，都难与《聊斋志异》抗衡。

同属志怪，《聊斋志异》何以鹤立鸡群？因为蒲松龄在艺术实践中另辟蹊径，永无自足，追求独创，这是《聊斋志异》艺术感染力所在，也是经时代变迁、岁月流逝，《聊斋志异》更加异彩四射的原因。

有意思的是，如果我们将《蒲松龄集》拿出来，翻一翻写于康熙十八年（1679）前后的文章，互相比一比：研究者几乎在用显微镜、放大镜看《聊斋自志》，以探求蒲松龄写作动机、取材来源、创作过程、寓意所在，但是有谁肯花力气钻研蒲松龄写于同时的以下这些文章？

——《拟上因经筵官进呈尚书讲义，遂谕礼部刊刻，群臣谢表》；

——《拟上谕儒臣纂修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实录告成群臣谢表》；

……

封建社会读书人趋之若鹜、苦心孤诣的举业：拟表、八股，而今，令世人掉头，叹学识虚掷；当年被当作歪门邪道、“雕虫小技”的《聊斋志异》现在不胫而走、名满天下。

不仅文言小说，清代白话小说也受《聊斋志异》影响，《红楼梦》“水做的女儿”、宝黛三世情和精神恋爱，与聊斋有精神联系；黛玉葬花与《绛妃》有明显传承。《儒林外史》在《聊斋志异》基础上对科举制度做更深入无情的批判。李汝珍《镜花缘》的才女故事和海外奇想，也有聊斋故事影子。

《聊斋志异》不仅鹤立鸡群，成为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集大成者，且接纳诸流，使中国短篇小说艺术水平达到空前高度。不仅成为清代文坛的奇葩，且与《诗经》《楚辞》、李杜诗、东坡稼轩词、《红楼梦》一起，构成中国文学史绵延不断的艺术高峰。

《聊斋志异》是最受戏剧影视界欢迎的古代小说。早在清道光年间，黄燮清就将《曾友于》改成《脊令原》，将《西湖主》改成《绛绡记》，将《庚娘》改成《飞虹啸》。陈烺将《张诚》改成《负薪记》，将《姊妹易嫁》改成《错姻缘》。此后，全国许多剧种不断改编聊斋故事，仅《胭脂》就有京剧、越剧、评剧、川剧、秦腔、河北梆子、郿鄠戏、山东梆子、五音戏等剧种演出。据纪根垠《蒲松龄著作与地方戏曲》统计，新中国成立之前已有京剧、昆曲、越剧、评剧、川剧、秦腔、滇剧、华剧、婺剧、莆仙戏、河北梆子、山东梆子、吕剧、五音戏、柳琴戏、茂腔、柳腔、平调等近二十个剧种改编一百余出聊斋戏。其中，川剧有聊斋戏六十余出，京剧有聊斋戏四十余出。梅兰芳大师演过《牢狱鸳鸯》（《胭脂》）；程砚秋与王瑶卿演过《夜叉国》《罗刹海市》；荀慧生演过《西湖主》《大男》；金少梅演过《婴宁》；汪笑侬、刘喜奎演过《珊瑚》；欧阳予倩演过《青梅》《章阿端》《仇大娘》，并与周信芳合演《嫦娥》《晚霞》……新中国成立后，聊斋改编热度不减，新凤霞与赵丽蓉演出《花为媒》（《寄生》）；建国十周年献礼演出，吕剧《姊妹易嫁》、越剧《胭脂》获一等奖；淄博五音剧团演出《胭脂》《墙头记》《姊妹易嫁》《侠女》《窦女》《续黄粱》等；《画皮》《冤狱》《瑞云》《葛巾》《宦娘》《红玉》《连城》《王桂庵》等被京剧、越剧、评剧、河北梆子、柳腔、高密茂腔等搬上舞台。

一九二二年商务印书馆影戏部将《珊瑚》改为《孝妇羹》拍成电影，是第一部聊斋电影。至一九四七年，又有八部聊斋电影在七家电影制片厂问世。新中国成立到一九九二年拍了十六部聊斋故事片，如谢铁骊导演的《古墓荒斋》。港台也拍多部聊斋电影，如张国荣、王祖贤主演的《倩女幽魂》（《聂小倩》）。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福建电视台录制聊斋系列电视剧四十七部，较尊重原著，惜编、导、演水平一般。进入二十一世纪，聊斋改编热再度兴起。大陆港台拍摄多部聊斋电视剧，大陆电影《画皮》创造数亿票房，编剧导演都是借“聊斋”金字招牌招揽市场，人物和故事面目全非。

《聊斋志异》不仅是中国文学的骄傲，且是世界文库的东方瑰宝。美国传教士卫三畏于一八四八在《中国总论》发表《种梨》和《骂鸭》的译文，这是《聊斋志异》最早的外文译文。青柯亭本《聊斋志异》问世第二年，一七六八年传入日本，一八八七年出现第一部《聊斋志异》日文译本《艳情异史》。到二十世纪结束，《聊斋志异》已有英、法、德、日、俄、意大利、西班牙、挪威、瑞典、捷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越南等二十余种外文译本，有朝鲜、维吾尔、蒙古等多种少数民族文字译本。

世界各大百科全书都郑重介绍奇书《聊斋志异》：

《大英百科全书》称它“继承了中国古代散文的传统，富有浪漫主义色彩”。

《法兰西大百科全书》称“《聊斋志异》的文学语言是卓越的，有力的，达到了中国古典散文的高峰”。

《日本大百科事典》称它“描绘幻境冥界与人间社会的错综，鬼怪与世人感情的交流，它的文字简洁、清新，是中国志怪文学的杰作”。

《聊斋志异》成为世界人民了解中国封建社会的“清明上河图”，被推崇为汉语世界的“十日谈”、“天方夜谭”，甚至泽及他邦，影响他国文学发展。日本明治十六年（1883）出版菊地三溪的《本朝虞初新志》即模仿《聊斋志异》。近代日本著名小说家芥川龙之介曾创作四篇取材于《聊斋志异》的小说。日本作家太宰治、安冈章太郎、栗田氏、涩流龙彦、霜川远志等创作的幽鬼与生者交往的故事，直接受《莲香》《连琐》《陆判》等小说影响。二十一世纪日本最走红的魔幻作家梦枕貘，其名作《阴阳师》销量达四百万，改编成电视、电影、舞台剧数十部，这部书的包装或者说宣传策略就是故意号称“日本聊斋”。

在新时期对中国作家起重要影响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是《聊斋志异》忠实读者。他说：

《聊斋》在中国的地位，犹如《一千零一夜》之在西方……蒲松龄并不以其所叙述的神奇而令人叫绝。他更让人想起斯威夫特，这不仅由于其寓言故事的怪诞，更由于其叙述风格的简洁、客观和他的讽刺意图。蒲松龄笔下的地狱使我们想起克维多笔下的同类境域。它们是昏暗的、受行政管辖的。那里的法庭、侍从、法官、书记在受贿与官僚主义方面比人间任何年代、任何地方的原型都不逊色……（《聊斋志异》）有幽默与讽刺的泼辣以及强大的想象力……毫不费力地编织情节，其跌宕起伏如流水，千姿百态如行云。这是梦幻的王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梦魇的画廊和迷宫……一个国家的特征在其想象中表现得最为充分。

像博尔赫斯这样的世界级大作家受到聊斋影响，不在少数。至于欧美、前苏联、日本……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学者以《聊斋志异》为题撰写并获得博士学位者更不可胜数。

当然，最能理解和欣赏《聊斋志异》的，是聊斋先生的同胞。《聊斋志异》虽为文言，却在中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街头巷尾、男女老幼常拿《画皮》《崂山道士》说事。凡有华人的地方，就有《聊斋志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全世界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听贝多芬的《命运》，全世界每一分钟也都有人通过《聊斋志异》了解中国古代灿烂的文化。

二○一二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中国作家莫言，莫言在斯德哥尔摩致词《讲故事的人》说：他故乡的蒲松龄最会讲故事，他是蒲松龄的传人。

康熙十八年（1679），在子夜荧荧、灯昏欲蕊中萧萧瑟瑟地写《聊斋自志》的蒲松龄曾感叹他的写作生涯如吊月秋虫、经霜寒雀，世上似乎没有多少人能理解他。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去关塞黑”，世上哪个是我的知音？“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现在可以回答了：

《聊斋志异》的知音世代不绝；

《聊斋志异》知音在五洲四海。

“他日勋名上麟阁，风规雅似郭汾阳。”封建时代读书人出将入相的理想，在穷秀才蒲松龄终成泡影。以灿烂的中华文化哺育起来，并成为神州文化的杰出代表的文学家蒲松龄光芒四射。

历史是公正的。

附录一 相关史料与文章

柳泉蒲先生墓表

先生讳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以文章意气雄一时。学者无问亲疏远迩，识与不识，盖无不知有柳泉先生者。由是先生之名满天下。先生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文名籍籍诸生间。然入棘闱辄见斥，慨然曰：“其命也夫！”用是决然舍去，而一肆力于古文，奋发砥淬，与日俱新。而其生平之侘傺失志，濩落郁塞，俯仰时事，悲愤感慨，又有以激发其志气，故其文章颖发苕竖，恢诡魁垒，用能绝去町畦，自成一家。而蕴结未尽，则又搜抉奇怪，著为志异一书。虽事涉荒幻，而断制谨严，要归于警发薄俗，而扶树道教，则犹是其所以为古文者而已，非漫作也。先生性朴厚，笃交游，重名义，而孤介峭直，尤不能与时相俯仰。少年与同邑李希梅及余从伯父历友、视旋诸先生，结为郢中诗社，以风雅道义相劘切，始终一节无少间。乡先生给谏孙公，为时名臣，而风烈所激，其厮役佃属，或阴为恣睢，乡里莫敢言。先生独毅然上书千余言以讽。公得书惊叹，立饬其下，皆敛戢。新城王司寇先生素奇先生才，屡寓书，将一致先生于门下，卒以病谢，辞不往。呜呼！学者目不见先生，而但读其文章，耳其闻望，意其人必雄谈博辩，风义激昂，不可一世之士；及进而接乎其人，则恂恂然长者；听其言则讷讷如不出诸口；而窥其中则蕴藉深远，要皆可以取诸怀而被诸世。然而厄穷困顿，终老明经，独其文章意气，犹可以耀当时而垂后世。先生之不幸也，而岂足以尽先生哉！先生祖讳生汭，父讳槃。娶刘氏，增广生刘公季调女。子四人，孙八人，曾孙四人，五世孙才一人。所著文集四卷、诗集六卷、《聊斋志异》八卷。以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卒，享年七十有六。以本年葬村东之原。又十一年为雍正改元之三年，其孤将为碑以揭其行，而以文属余，以余于先生为同邑后进，且知先生之深也，乃不辞而为之文，以表于墓。铭曰：“有文不显，有积不施，蓄久而炽，为后之基，以征以信，视此铭辞”。

同邑后学张元撰

雍正三年岁次乙巳二月?清明日立

碑阴：

父生于崇祯十五（误，应为十三）年四月十六日戌时，卒于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酉时；

母生于崇祯十八年（误，应为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申时，卒于康熙五十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未时。

附记杂著五册

省身语录 怀刑录 历字文 日用俗字 农桑经各一册

戏三出

考词九转货郎儿 钟妹庆寿 闹馆

通俗俚曲十四种

墙头记　姑妇曲　慈悲曲　翻魇殃　寒森曲　琴瑟乐　蓬莱宴　俊夜叉　穷汉词　丑俊巴　快曲各一册　禳妒咒　富贵神仙后变磨难曲　增补幸云曲各二册

奉祀男首贡生箬篪廪生笏庠生筠，孙庠生立德（下略）

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简要解读

这块《柳泉蒲先生墓表》（以下简称《墓表》），是蒲松龄去世后十一年所立。《墓表》作者张元是蒲松龄终生挚友张笃庆（历友）族侄，对蒲松龄生平有详尽了解，且由蒲松龄之子蒲箬等提供资料。

《墓表》及碑阴注明蒲松龄一生都有哪些著作，漏记《聊斋词集》。路大荒先生已收入《蒲松龄集》。蒲松龄后代儿孙，如蒲家庄蒲文君与笔者交谈多次提到：《醒世姻缘传》也是“三老祖”的作品，因为书中涉及到同村人（据说姓宓）隐私，引起纷争，认为蒲松龄损害名誉者要求蒲松龄后人：蒲松龄墓碑上不得出现此书。笔者在高邮考察蒲松龄当年行迹，当地也提供了发生在高邮的真人实事如何借助蒲松龄进入《醒世姻缘传》的证据。一九八九年笔者赴北京大学就聊斋研究求教于吴组缃教授时，吴先生对笔者说，他和胡适、孙楷第都认为《醒世姻缘传》是蒲松龄的作品。笔者回答吴先生：晚辈存疑。认为最大难点是《醒世姻缘传》将“趵突泉”写为“跑突泉”。蒲松龄每年都到济南，其诗赋多次写到“趵突泉”，不至于写错。《醒世姻缘传》作者之争，相当复杂，该书作者的尘埃落定留待高明，本书不将《醒世姻缘传》归入蒲松龄名下。

张元总结蒲松龄一生是有才能而未得在科举道路上施展，致力古文写作，其写作有独创性、自成一家，《聊斋志异》是其古文写作的重要补充。后世研究者多半侧重于《聊斋志异》研究，殊不知，《聊斋文集》及《聊斋诗集》《聊斋词集》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它们是《聊斋志异》创作的前提、准备、取材来源。

《墓表》写到王士禛曾多次想将蒲松龄致于门下，此事无史实依据。蒲松龄致王士禛的诗文皆无记载。

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儒学训导柳泉公行述

呜呼！不孝箬安厝我父于村东之佳城也，八十余日矣。日思我父之德行文章，生前名扬海内，没后泯灭无传，岂非不孝之罪乎！是宜略陈梗概，丐仁人一言，镌之碑阴，以垂永久。顾自念荒疏固陋，不克述我父生平，而寒俭家风，又不足渎仁人之听，故日以蹇劣自安，而终未敢也。则不得不即不孝之能记忆者，约略言之。

先父讳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居士，先祖处士公第三子也。处士公字敏吾，少艰于嗣，四十余苦无子。得金钱辄散去。值岁凶，里中贫者，辄按日给之食，全活颇众。后累举四男，嫡祖妣董出者三，庶祖妣李出者一。先父为嫡出之次，而于行则为三。处士公少肯研读，文效陶、邓，虽终困于童子业，然闭户读无释卷时，以故宿儒无其渊博。暮年食指烦，家渐落，不能延师，惟躬自教子。先父天性慧，经史皆过目能了，处士公最钟爱之。十九岁弁冕童科，大为文宗师施愚山先生之称赏。然自析箸，薄产不足自给，故岁岁游学，无暇治举子业。而耽于诗歌及古文词，非一时所作，大抵在行旅登眺与寄远送别、往复酬答之间，而欢愉惨悴之志意，犹未形诸篇章也。庚申，我祖母病笃，气促逆不得眠，无昼夜皆叠枕瞑坐，转侧便溺，事事需人。我父扶持保抱，独任其劳，四十余日，衣不一解，目不一瞑；两伯一叔，惟晨昏定省而已。我祖母亦以独劳怜我父。一夕至午漏，灯光荧荧，启眸见我父独侍榻前，泪眼婆娑，凝神谛听，辄频呻曰：“累煞尔矣！”自是不起。我父自市巴绢作殉衣，并不令我伯叔知也。自是之后，每岁设帐于缙绅先生家。不孝箬兄弟四人，妹一人，渐次成立，遂为婚嫁所迫促。而居又为先祖农场，荆棘蒿莱中仅存老屋三间，其夏屋闲房与佃户居宅，皆为伯叔分去。自是一子娶一妇，必授一室。岁岁营构，所得几何，岂堪供土木奁妆费哉！夫亦重赖我母，衣俭食贫以佐之也。我母为外祖文学刘公季调女。天性温谨，贞静寡言，而持家则安贫守旧，纪理井井。雅不喜侈靡：衣澣濯，但不至冻；食饘粥，但不至馁。量入为出，助以纺绩。我父尝咏之曰：“澣衣更惜来生福，丰岁时将野菜挑。”盖谓我母之俭德如此。以故嗷嗷数口，频渡凶年，尚能觅佣增田，男婚以期，女嫁以时。呜呼！夫孰非我母赞襄之力哉！癸亥年，我父食饩。其时惨淡经营，冀博一第，而终困于场屋。至五十余尚希进取。我母止之曰：“君勿复尔！倘命应通显，今已台阁矣。”自是我父灰心场屋，而甄匋一世之意，始托于著述焉。思所及，中人情之膏肓，笔所书，导物理之肯窾；至于蕴藉恢谐，一着纸而解人颐，犹其末也。一时名公巨卿，日以文事相烦，如代渔洋先生作征诗启，唐豹岩先生属作生志，与夫寿屏锦幛，叙跋疏表，婚启等文，凡四百篇。迄于今讽咏诗歌，可想见生平之磊落，而披览篇章，益以见意气激昂。如《志异》八卷，渔搜闻见，抒写襟怀，积数年而成，总以为学士大夫之针砭，而犹恨不如晨钟暮鼓，可参破村庸之迷，而大醒市媪之梦也，又演为通俗杂曲，使街衢里巷之中，见者歌，而闻者亦泣。其救世婆心，直将使男之雅者、俗者，女之悍者、妒者，尽举而匋于一编之中。呜呼！意良苦矣。至于引掖后进，则又不独于受业于门墙者，耳为提，面为命，循循善诱，无倦色无惰容也；即单寒之士，时以文艺来质，为曲指迷途，俾知进取，从不滥施丹黄，至堕孤窟也。故我父尝自谓：“余之子若孙其不至因贫废卷，尚得掇一芹以继书香者，皆平生曲成后学之报。”惟是天性伉直，引嫌不避怨，不阿贵显。即平素交情如饴，而苟其情乖骨肉，势逼里党，辄面折而廷争之，甚至累幅直陈，不复恤受者之难堪，而我父意气洒如，以为此吾所无愧良朋也者。而友亦谅我父之天真爛然，不以为迕，盖不以情胜义，而肝鬲倾吐如此。迨夫三十年，放情诗歌，足迹不践公门，因而高情逸致，厌见长官。邑侯张石年公，仰慕文名，征召不出，至亲履斋庭，不得已迫而后见。厥后香岩时公亦如之。至喻方伯见诗倾慕，饬周邑侯尽礼敦请，我父倦于奔波，高卧不起。毕刺史载积先生父子劝驾，乃肯一往。邑侯驰驿遣吏，伴送藩署。方伯礼仪有加，馆之幕中者数日。此可见孤介之性情矣。此三十年内，不孝辈以次析炊，岁各谋一馆，以自糊其口。父子祖孙分散各方，惟过节归来，始为团圞之日。自是我父始不累于多口。又加以我母节省冗费，瓮中始有余粮。顾六十余岁，犹往返百余里，时则冲风冒雨于奂山道中，故每当吾父回斋，不孝辈绕骑捉辔执鞭，扶曳以升，目视出村。不孝退至私室，不禁涕零自恨，老亲素丝垂领，尚不得安享人子之奉，此岂复以为人！迨撤帐归来，年七十矣。养老之田五十余亩，不孝辈别无供奉，惟均输国课，不使租吏登门，我父得栖迟偃仰，抱卷自适，时邀五老，斗酒相会，以叙生平，话间阔，差可自娱。凡族中桑枣鹅鸭之事，皆愿得一言以判曲直，而我父亦力为剖决，晓以大义，俾各帖然钦服以去。虽有村无赖刚愎不仁，亦不敢自执己见，以相誖謑。盖义无偏徇，则坦白自足以服众也。岁己丑，我父食饩二十七年，例应预考庚寅岁贡，冬十月，一仆一骑，别无伴侣，奔驰青州道中，六日归来，不至惫病。不孝箬心窃喜，谓我父康健，寿未有艾也。癸巳有老乐诗十八首，不能尽载，其末八句云：“幸有男儿知纸笔，可无庆吊苦风尘。陶公雅在羲皇上，邵叟真为快活人！沃壤犹堪留种黍，粗衣幸不至悬鹑。世间乐地盈天壤，何用劳劳役此身。”呜呼！不意昊天不吊，是岁九月，我母先朝露矣。我父有《悼内》六首。不孝箬不惟不忍读，亦不忍见。其末四句云：“魂若有灵当入梦，涕如不下亦伤神。迩来倍觉无生趣，死者方为快活人。”自是步履起居，常为欷歔太息之声。越岁，二弟篪、四弟筠所出两稚侄，又皆以痘殇，入门便听咿嚘，并无佳况。然寝食左右，必有古史一卷，感则作诗以评骘之，此亦破寂遣怀之一方也。除夕忽有绝句云：“三百余辰又一周，团蛮笑语绕炉头。朝来不解缘何事，对酒无欢只欲愁。”我父邃于易理，元旦自卜不吉。至正月初五日，为先祖父忌辰。其日阴寒，不孝劝勿亲往，我父咄之，必躬率儿孙祭奠以返。归觉不快，似冒风寒，隔日微汗即愈。继以胁痛，微咳而喘。不孝箬延医诊视，投以理气之剂，胁痛顿止。医者亦谓既无痛苦，徐徐保养，嗽自痊，不须药也。自是糇粮尽减。蚤起盥漱，薄粥两餐，仍按常时。至扶杖遗屙，尚必于院外，荒园距寝犹在一矢之外，儿孙扶曳，尚以牵裾掣肘为嫌。不谓二十二日，竟倚窗危坐而溘焉以逝。呜呼痛哉！皇天降割，何夺我父之速耶！不孝箬遵治命，不敢久淹亲柩，丧务草草，已于百日之内，合厝于我母之圹矣。谨疏厓略，哀恳仁人君子俯赐不朽之章，以光泉壤，我父殁有余荣，不孝箬铭刻无既。

孤哀子蒲箬泣血稽颡谨述

蒲箬《柳泉公行述》简要解读

蒲松龄逝世后，蒲箬写过《柳泉公行述》和《祭父文》，乃了解蒲松龄生平的重要资料。《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儒学训导柳泉公行述》的题目尤令人震惊，“岁进士”乃“岁贡生”别称，只是，人都死了，还“候选”什么？由此可见“功名”的毒害对蒲家人真是深入骨髓。自然，这是时代风气，非蒲家专有。

蒲箬的文章提供蒲松龄为人的重要特点：仁孝、慈爱、正直、勤勉。提供了蒲松龄临终时的情况，尤其是“依窗危坐而卒”这一无法想象的、驾鹤而去方式。与蒲松龄自己记载的“病和尚入室”而出生，前后呼应，完成伟大作家的平凡而传奇的一生。

《聊斋志异》和诺贝尔文学奖

二○一二年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自称“讲故事的人”，深受故乡讲故事前辈蒲松龄影响。“我是他的传人。”莫言诺奖致词讲的泥瓦匠丢草帽故事，范本是《聊斋志异》的真实历史人物孙必振。《聊斋志异》英文版将《孙必振》译为《东方的约拿》，这个一念之恶定生死的故事提醒世人：做人不能损人，损人结果很可能害己。众人在金甲神出现时，如果不那样自私自保，可能会沾孙必振的福气逃过一劫。

莫言诺奖致词直接受聊斋故事影响，《聊斋志异》构思模式对莫言小说的影响更是随处可见，《生死疲劳》表现明显。

《生死疲劳》堪称莫言小说扛鼎之作，其轮回转世和人兽交替、亦人亦兽的创作手法，明显受《聊斋志异》影响。

《聊斋志异》有多个轮回转世故事。《三生》写一作恶多端者被阎王先后罚做马、狗、蛇，轮回为畜类后仍保持人的思维，马、狗、蛇都惦记如何回复人身。聊斋故事《向杲》的亦兽亦人最受称道。向杲之兄被恶霸害死，他不管告状还是行刺都没法复仇，道士给他披上一件袍子，向杲变成猛虎，化虎后完全按人的思维行事，却以猛虎之躯将仇人的头咬下来。

莫言小说创作颇有哲学意味，很讲究艺术辩证法。《生死疲劳》圆熟地将轮回转世和亦兽亦人两种构思方式结合起来：地主西门闹土改期间被枪毙，先后转世为西门驴、西门牛、西门猪、西门狗，最后转世为叙事主人公大头婴儿蓝千岁，不管是驴、是牛、是猪、是狗，一概保持西门闹的思维，特别是他刻骨的“阶级仇恨”。如西门驴一降生，看到西门闹小老婆迎春成了雇农蓝脸的妻子，通过透视观察到迎春肚里的婴儿脸上有块蓝痣。西门驴愤愤不平地想：“我的尸骨未寒，你就与长工睡在一起……”一番诅咒后，西门驴想的是：“被打到畜牲道的却是我正人君子西门闹，而不是我的二姨太太。”眼看自己的二姨太和长工搞在一起，西门驴痛苦地用脑袋碰撞驴棚门，而笸箩里新炒的黑豆搅拌着铡碎的谷草进入驴嘴，“在吞咽中又使我体验到一种纯驴的欢乐”。是人还是驴？亦人亦驴。驴的生存方式，人的思维定式。因为西门闹有驴、牛、猪、狗的形体，高密东北乡的芸芸众生毫不掩饰在它面前生活、折腾，把人性之恶、之善、之复杂表现出来，彰显半个多世纪以来，在历次政治运动面前，人们的追求、抗争、挫折、勾心斗角……单干→合作化→人民公社→土地承包（新的单干），形式上看，就是一种轮回。蓝脸坚持单干，反潮流。莫言诺奖致词说“小说中那位以一己之身与时代潮流对抗的蓝脸，在我心目中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如果说蓝脸是《生死疲劳》最佳男主角，那么，西门闹包括其轮回形式就是小说的叙事男主角。从众人围攻蓝脸单干到学习蓝脸单干，貌似轮回，实为否定之否定，螺旋式上升，是当代中国历史的发展轨迹。《生死疲劳》是一面镜子，是中国历史的缩影，就像聊斋故事《席方平》之于清代历史。

莫言曾在讲座中介绍《生死疲劳》受《席方平》影响，说他最早是从中学课本看到《席方平》：

我大哥考上大学后，留给我很多书。其中一册中学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蒲松龄的小说《席方平》。尽管我当时读这种文言小说很吃力，但反复地看，意思也大概明白。这篇小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生死疲劳》一开始就写一个被冤杀的人，在地狱里遭受了各种酷刑后不屈服，在阎罗殿上，与阎王爷据理力争。此人生前修桥补路，乐善好施，但却遭到了土炮轰顶的悲惨下场。阎王爷不理睬他的申辩，强行送他脱胎转生，他先是被变成一头驴，在人间生活十几年后，又轮回成一头牛，后来变成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猴子，五十年后，重新转生为大脑袋婴儿。这个故事的框架就是从《席方平》学来的，我用这种方式向文学前辈致敬。

确实，《生死疲劳》开头，西门闹遭受阎王殿油炸与席方平阴司遭遇如出一辙，这是容易看出来的影响，更深刻的影响在小说的整体构思。《席方平》写席父与土豪有矛盾，土豪死后，将席父拉进阴司并利用金钱将席父送进监狱，席父被打得两腿鲜血淋淋。席方平愤赴幽冥替父申冤，先后告到城隍、郡司、阎摩殿。各级官司受贿，席方平冤不得申，受尽酷刑。毛泽东一九四二年在延安说：鬼故事《席方平》可做清朝历史读。受《席方平》影响的《生死疲劳》同样可以做半个世纪（1950—2000）中国农村史读。西门闹轮回四部分恰好对应四个历史时期：

“驴折腾”——土改与合作化；

“牛犟劲”——人民公社；

“猪撒欢”——“文革”；

“狗精神”——改革开放。

诡谲的轮回故事如何能成为沉重的形象化历史？当然靠作者对现实人生的观察和思考。诺贝尔奖得主索尔·贝娄说：“小说是向社会做调查的工具。”莫言靠着对农村生活潜水员般深入理解，将“高密东北乡”变成浓缩当代中国农村的那张“邮票”，宛如诺贝尔奖得主福克纳创造的密西西比“邮票”。莫言的成功更离不开借鉴古典。除《生死疲劳》外，《檀香刑》同样有聊斋痕迹。小说以“狗肉西施”眉娘与县令情人钱丁的纠葛为重要视角，以大清第一刽子手赵甲为支点，叙述与几种清代酷刑——阎王闩、凌迟、檀香刑——紧密相连的悲欢离合，既有慈禧乱政、刺杀袁世凯、戊戌六君子历史事实的影子，又有高密东北乡村民反对德国修铁路的故事。情节奇诡，人物鲜活。小说次要人物小甲有特异功能，能看出人物“原形”：妻子眉娘是吐着紫色信子的白蟒；坐在慈禧所赐太师椅上的父亲赵甲是只瘦瘦的黑豹；戴蓝顶官帽穿红色官袍的县令钱丁是只胖胖的白虎；领导义和团抗德国兵的岳父孙丙是只大黑熊；自愿代孙丙受刑的假孙丙小山子是只大黑猪；山东巡抚袁世凯是只巨鳖；德国驻青岛总督狼头人身……这样的构思与《聊斋志异》著名故事《梦狼》极其相似。白翁在梦中看到儿子官衙站着坐着的都是狼，要吃饭时，狼就叼进个人“聊充庖厨”。在金甲使者面前，白翁做县令的长子变成一只老虎。蒲松龄据此提出“官虎吏狼比比也”的著名判断。在莫言笔下，大清朝廷封疆大吏是鳖，俗称“王八”；七品父母官是虎；金发碧眼的侵略者狼头人身说德语。传统花样仍在耍，自有巧妙各不同。

二○○七年莫言曾获“蒲松龄短篇小说奖”，他在国外，没参加颁奖。十二月九日，他给山东理工大学做讲座时说：

我不自觉地遵循了蒲松龄先生所一直实践的创作道路，从生活出发，从个人感触出发，但是要把个人生活融入到广大的社会生活当中去，把个人的感受升华成能够被广大的群众所接受的普遍的感情。我从蒲松龄先生身上学习的，就是从古典文献里面汲取创作的营养。

莫言在讲座中还念了两首打油诗：

空有经天纬地才，无奈名落孙山外。

满腹牢骚无处泄，独坐南窗著聊斋。

幸亏名落孙山外，龌龊官场少一人。

一部聊斋垂千古，万千进士化尘埃。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更重要的影响，恐怕是莫言为“小说家是讲故事的人”正名，令擅长写故事写人物的小说家扬眉吐气。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许多中国小说家模仿西方现代派、后现代派，重观念，重方法，向内转，反传统，反情节，反故事。章回体故事早已成了敝屣。小说家淡化情节，淡化人物，淡化思想，淡化故事，固然也创作过一些风行一时的好作品，但能够长期吸引读者眼球的往往还是有故事有人物的小说，如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白鹿原》和《穆斯林的葬礼》。其实西方主流小说也并不全像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那样意识流，多半还是《复活》《悲惨世界》《老人与海》这样有故事有情节有人物的作品。英国小说家兼小说理论家佛斯特《小说面面观》总结小说第一要素是故事，第二要素是人物，第三要素是情节。我在给青年作家讲课时说过：你们很乐意学习外国作家的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潜意识等，其实，所谓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潜意识，中国十七世纪《聊斋志异》都采用过，后来又由曹雪芹的《红楼梦》发扬光大。

想象是巨匠和庸才的分界线，想象是伟大的潜水者。天才想象是对现实的巧妙补充与升华，而神、鬼、狐、妖、梦幻、离魂是蒲松龄常用的超现实艺术想象手段。

一曰神……二曰鬼……聊斋写鬼，五花八门，鬼魂的遭遇，鬼魂的追求，鬼魂的伦理难题，是时代生活的变形。从对生活的表现看，鬼魂就是人生；从作者表达的理念看，鬼魂胜于人生；从作家的奇思妙想看，三百年前的聊斋先生，不亚于当代西方人。十八世纪英国流行哥特式小说讲究“黑色性”，写荒野、古宅、恐怖，而《画皮》堪称全球“黑色性”小说祖宗。

三曰狐妖。聊斋有所谓“飞翔的灵魂”，最吸引读者眼球的正是狐狸精。莫言有首忆往昔打油诗：

少小辍学业，放牧在荒原。

蓝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

河底摸螃蟹，枝头掏鸟卵。

最爱狐狸精，至今未曾见。

聊斋神鬼狐妖故事吸引着读者眼球，也给作家、给诺贝尔奖获得者写作参考。此前有人认为莫言作品是“魔幻现实主义”且受马尔克斯影响，其实《聊斋志异》是马尔克斯架上常读书。《聊斋志异》翻译成二十几种文字在全球畅销，世界各国很多作家都受到《聊斋志异》的影响。

研读经典，杂学旁收，融会贯通，是许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获得成功的灵丹妙药，也是若干作家成功的妙诀。大江健三郎可算莫言在“世界文学院”的前辈师兄。他学拉伯雷（法）、塞万提斯（西班牙）等的写作方法，学巴赫金（俄罗斯）的荒诞写实主义理论，研究中国等亚洲文化的经验，植根日本，创作出独立物表的作品。莫言也汲取不少“舶来品”营养。《百年孤独》《喧哗与骚动》《被偷换的孩子》可算莫言“杂食架”上三块七分熟牛排。不过莫言更常吃的是中餐。儿时还不识字就通过爷爷讲述吃聊斋餐，听狐狸精故事，听高密老鼠精故事。据说莫言当作家的理想是可以天天吃饺子。《聊斋志异》正是百吃不厌、皮薄馅足、吃罢颊齿留香的精美文学“饺子”。

附录二 蒲松龄年表

按先做年表后写传的学术规范，早在一九八二年我已写成一百八十张蒲松龄年表卡片备参考。时隔三十年，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有传后附年表的要求，遂参照近年蒲松龄生平研究成果，订正旧稿并节录之。

崇祯十三年庚辰（1640） 一岁

阴历四月十六日戌时生于山东省济南府淄川县蒲家庄，父蒲槃，母董氏。取名松龄，字留仙，又字剑臣，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

《聊斋自志》：“松悬弧时，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偏袒入室，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降辰哭母》诗：“因言‘庚辰年，岁事似饥荒。尔年于此日，诞汝在北房。’”

是岁山东奇荒。《济南府志》：“五月大旱，饥。树皮皆尽，发瘗肉以食。”《淄川县志》：“大饥，人相食。”《聊斋志异·刘姓》：“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人相食。”

崇祯十四年辛巳（1641） 两岁

清兵围攻锦州、松山。正月李自成占河南，杀福王。二月，张献忠占襄阳，杀襄王。十一月李自成占南阳，杀唐王。

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 三岁

挚友张笃庆、李尧臣出生。是年清兵下松山、锦州，洪承畴降清。清兵下兖州，陷新城，鲁王自杀。（据《山东通志》及《王渔洋年谱》）

崇祯十六年癸未（1643） 四岁

十一月二十六日申时，夫人刘氏生。《述刘氏行实》：“刘氏，蒲松龄妻也。”清皇太极病逝，第九子福临即位，是为清世祖。

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甲申（1644） 五岁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景山，明代灭亡。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登基。五月二日，吴三桂引清兵入北京。马士英等拥福王朱由崧即位于南京，以明年为弘光元年。十月清世祖于北京登基，改元顺治。

顺天大兴人辛民任鼎革后首任淄川知县，《聊斋志异·单父宰》记其事。

顺治二年乙酉（1645） 六岁

毕际有拔贡，事见《淄川县志》。清兵屠扬州，史可法罹难。清廷下薙发令，以洪承畴招抚江南各省。李自成被地主武装袭杀于湖北通山县九宫山。明福王被执，唐王即位于福州，鲁王监国于绍兴。

顺治三年丙戌（1646） 七岁

高苑人谢迁举兵抗清，破高苑、新城。张献忠战死。明唐王殉难于汀州，桂王即位于肇庆，改明年为永历元年。

清会试天下举人。

顺治四年丁亥（1647） 八岁

谢迁破长山，入淄川，七月初十日兵败。（《淄川县志》）

刘修己、陈其善相继任淄川知县，《聊斋志异·郭安》述陈断狱之误。

大清律成。

顺治五年戊子（1648） 九岁

清诏令允许满汉联姻。

顺治六年己丑（1649） 十岁

乡贤唐梦赉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国史本传》）

清封孔有德定南王，耿仲明靖南王，尚可喜平南王。

顺治七年庚寅（1650） 十一岁

是年从父蒲槃在家读书。《述刘氏行实》：“处士公敏吾……嫡生男三，庶生男一，每十余岁，辄自教读。”

是年与刘国鼎次女刘氏订婚。

多尔衮卒于喀喇城。

顺治八年辛卯（1651） 十二岁

王士禛中举人。唐梦赉授内翰林秘书院检讨。顾亭林初谒明孝陵。

顺治九年壬辰（1652） 十三岁

唐梦赉罢归淄川。科场之狱起。

顺治十年癸巳（1653） 十四岁

洪承畴经略湖广云贵。顾亭林二谒明孝陵。吴伟业征为国子监祭酒。

李振藻任淄川知县。

顺治十一年甲午（1654）十五岁

高珩之子高之騊中顺天乡试举人，辛丑年成进士，授贵州平越知县。事见《聊斋志异·邵士梅》。

清兵征郑成功无功，郑成功据舟山。

顺治十二年乙未（1655）十六岁

是年民间谣传清廷将选民女充后宫，刘国鼎将十三岁次女送蒲家避匿。谣言既息，始移归。（《述刘氏行实》）

王士禛、孙宗元成进士。顾亭林四谒明孝陵。

顺治十三年丙申（1656）十七岁

施闰章抵济南，任山东提学道。（据《济南府志》《施尚白年谱》）

毕际有授山西稷山县知县。马天骏任淄川知县。顾亭林五谒明孝陵。

顺治十四年丁酉（1657）十八岁

与刘氏完婚。（据《述刘氏行实》、蒲松龄《悼内》诗）

顾亭林六谒明孝陵并游山东。

顺治十五年戊戌（1658）十九岁

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试第一入泮，文名藉甚，受知于施闰章。

吴南岱任济南知府。费祎祉任淄川知县。《聊斋志异·折狱》：“我夫子……方宰淄时，松裁弱冠，过蒙器许，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

顺治十六年己亥（1659）二十岁

与张笃庆、李尧臣、王甡等结郢中诗社。与张、李合称“郢中三友”。

顺治十七年庚子（1660）二十一岁

乡试落榜。代朋友王敏入写《陈淑卿小像题辞》。施闰章卸山东提学道任。朝廷严禁士子结社集会。

顺治十八年辛丑（1661）二十二岁

毕际有任江南通州知州（据《济南府志》）。孙蕙成进士（据《淄川县志》）。山东栖霞于七举兵抗清，远近震动。《聊斋志异·野狗》：“于七之乱，杀人如麻。”著名诗人宋琬受牵连入狱三年。哭庙狱起，苏州诸生聚哭文庙，坐大辟，死者金圣叹等十八人。郑成功驱逐荷兰侵略者，收复台湾。

康熙元年壬寅（1662）二十三岁

长子蒲箬生。永历帝被吴三桂杀于昆明。

《明史》狱起，次年刻书者全家殉难，吴赤溟等被磔于杭州。海宁查伊璜牵连案中，被吴六奇所救，事见《聊斋志异·大力将军》。

康熙二年癸卯（1663）二十四岁

乡试落榜。毕际有罢官（据《毕氏世谱》《扬州府志》）。乡会试停止用八股文，改用策论表判，以甲辰科为始。事见王士禛《池北偶谈》。

康熙三年甲辰（1664）二十五岁

读书李尧臣家，事见《〈醒轩日课〉序》。读书青云寺。毕际有旋里，事见《毕氏世谱》。《聊斋志异》创作开始，最初有《考城隍》《画壁》等作，张笃庆《昆仑山房集》诗为聊斋写作时间的旁证。蒲槃主持诸子分家事。事见《述刘氏行实》，“处士公曰‘此乌可久居哉！’”兄弟分家后，蒲松龄开始“舌耕”生涯。

康熙四年乙巳（1665）二十六岁

乡、会试复行三场旧制，仍用八股文取士。

王永印家坐馆，应馆东要求写《为人要则》，代馆东作《与程县公书》，创作聊斋小曲若干及部分聊斋故事。《聊斋志异·鬼哭》记王永印兄弟事。

康熙五年丙午（1666）二十七岁

乡试落榜。张笃庆《寄柳泉、希梅六首》记其事：“伤心与落叶，中夜乱飘飘。”女儿约生于本年。

康熙六年丁未（1667）二十八岁

继续在王永印家坐馆。

康熙七年戊申（1668）二十九岁

王永印家坐馆。六月十七日在济南遇到大地震，《聊斋志异·地震》记其事。

康熙八年己酉（1669）三十岁

乡试落榜。蒲槃卒。孙蕙任江南宝应知县。（据《济南府志》）次子蒲篪约生于本年。

康熙九年庚戌（1670）三十一岁

受聘为孙蕙幕宾，初秋启程南游，有南游诗记录行程。“途中寂寞姑谈鬼”。沂州阻雨，同旅舍书生刘子敬出示《桑生传》，即为后来《莲香》蓝本。

代孙蕙写书启文告，成手稿本《鹤轩笔札》。

康熙十年辛亥（1671）三十二岁

陪同孙蕙兼署高邮州，写《清水潭决口》《牧羊辞》《养蚕词》《大人行》等诗作。与顾青霞相识并写《听青霞吟诗》《梦幻八十韵》等。《十九日得家书感赋，即呈孙树百、刘孔集》诗有“新闻总入鬼狐史，斗酒难消磊块愁”句，说明南游期间聊斋创作继续。是年夏天返回淄川，返乡后有寄孙蕙、高坛多首艳情诗。

康熙十一年壬子（1672）三十三岁

高珩乞假归里，邀请留仙“从杖履”，有《用高少宰韵》等唱和之作。又从高珩等赴崂山，途经诸城。乡试落榜，赋《大江东去，寄怀王如水》记之；孙蕙任江南乡试同考官。

康熙十二年癸丑（1673）三十四岁

在仙人乡马家庄王观正家坐馆。有泰山之行，赋《秦松赋》。张笃庆妻孙氏去世，有诗慰之。新城王士禄卒，代写《祭王西樵先生》文。淄川修县志，推毕际有主其事。十一月，吴三桂起兵云南，三藩之乱爆发，民不聊生，《聊斋志异·张氏妇》记其事。讨三藩军费浩繁，遂开捐纳之例。三子蒲笏生。

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三十五岁

继续在王家坐馆，有与王观正等唱和诗。张履庆妻去世，赋诗记之。

康熙十四年乙卯（1675）三十六岁

高珩身边“从杖履”。家贫，为众乡亲代笔多，赋《戒应酬文》忌之。孙蕙离宝应，行取户科给事中。胤礽立为皇太子。

康熙十五年丙辰（1676）三十七岁

高珩身边“从杖履”。淄川教谕孙瑚升鳌山卫教授，赋七绝送之。

康熙十六年丁巳（1677）三十八岁

高珩身边“从杖履”。游水月寺，有诗记之。作《沁园春·岁暮唐太史留饮》。四子蒲筠生。

康熙十七年戊午（1678）三十九岁

在忠信乡沈家河村沈天祥家坐馆。乡试落榜，《同安邱李文贻泛大明湖》诗有“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宗文章赖我曹”句。吴三桂病卒。

康熙十八年己未（1679）四十岁

赋《四十》诗。《聊斋志异》初步成书，赋《聊斋自志》，请高珩写序。设馆西铺毕际有家，写《次韵毕刺史归田》，代毕际有写《答陈翰林其年书》。汪如龙任淄川知县。岁大凶。清朝廷开“博学鸿词科”，朱彝尊等入仕，山东举十四人。

康熙十九年庚申（1680）四十一岁

母董氏卒。写拟表准备乡试。

康熙二十年辛酉（1681）四十二岁

赋《降辰哭母》《怜妹》《凤女》诗。知县汪如龙见招，赋《寿汪令公二十四韵》等诗记之。孙蕙任福建乡试正考官。三藩之乱平息。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82）四十三岁

是年补廪膳生，据蒲箬《柳泉公行述》：“岁己丑，我父食饩二十七年，例应预考。”淄川数灾并发，《聊斋志异·水灾》记其事。与毕怡庵抵足绰然堂，写《狐梦》。据毕府佣妇讲述实事写《祝翁》。唐梦赉为《聊斋志异》写序。是年聊斋词作甚多。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1683）四十四岁

编杂著《婚嫁全书》成。长孙蒲立德出生。写《聊斋志异·绛妃》《斋中有柑橘菖蒲迎春海棠月季……又有榴树二，花大而实肥，因效徐文长作石醋醋骂座》诗、《群卉揭乳香劄子》文等。施闰章卒。

康熙二十三年甲子（1684）四十五岁

乡试落榜。是年秋季霖雨为灾。作《上孙给谏书》。辑《帝京景物选略》一书。写成《省身语录》。将历年代人作应酬文章汇集成册并撰弁言，“置诸案头，作应付之粉本耳”。秋九月，康熙首次南巡，过济南、登泰山，祭东岳。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1685）四十六岁

写拟表若干。好友袁藩卒，有多首诗词系之。王士禛丁父忧返乡。

《马介甫》写于此年前后，篇末注明后数行由毕世持撰成。该小说原型为好友王甡。《与王鹿瞻书》亦写于是年或稍前。

康熙二十五年丙寅（1686）四十七岁

孙蕙卒。李尧臣为《帝京景物选略》题跋。张笃庆拔贡入京，参加顺天乡试。张嵋任淄川知县，政绩突出，留仙有《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等诗。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1687）四十八岁

是年春，淄川重修县志。知县张嵋监修，高珩、唐梦赉、毕际有董其事。花朝节代毕际有接待王士禛。秋闱因越幅被取消资格，写《大圣乐》“嗒然垂首归去，何以见江东父老乎？”归来作《责白髭文》。好友毕世持卒。写挽诗数首。

康熙二十七年戊辰（1688）四十九岁

修族谱成，写《族谱引》。长子蒲箬补博士弟子员。家中修小筑，有诗纪事。喻成龙任山东盐运使。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1689）五十岁

知县张嵋离任，留仙有送别诗并赋《悲喜十三谣》。王士禛《池北偶谈》《古欢录》完成。王士禛《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留仙有《次韵答王司寇阮亭先生见赠》。王士禛十月返京。

康熙二十九年庚午（1690）五十一岁

拟《上加意养老，诏令天下七十、八十以上者，各赐粟帛等项有差群臣谢表》等。秋闱再次落榜，赋《醉太平·庚午秋闱，二场再黜》记之。

康熙三十年辛未（1691）五十二岁

十月至济南东流水为毕际有寻菊种，影响聊斋名篇《黄英》产生。

喻成龙转山东按察使。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1692）五十三岁

为王敏入写《〈追远集〉序》。仲兄兆专（人枢）卒。赋诗哭之。

康熙三十二年癸酉（1693）五十四岁

写拟表《上御制通鉴颁赐文武大臣，群臣谢表》等。喻成龙招留仙至署，欲以千金换《聊斋志异》署名权。留仙婉辞谢绝，返回淄川。有《喻廉宪命题梅花书屋图》数首。毕际有卒，作《哭毕刺史》诗。喻成龙转山东布政使。

康熙三十三年甲戌（1694）五十五岁

时惟豫任淄川知县。《聊斋志异·周生》记其同性恋事。

康熙三十四年乙亥（1695）五十六岁

蒲家庄修关帝庙，留仙为文记之。《聊斋志异·鸮鸟》记西塞用兵，长山令搜刮民财事。五月，喻成龙升太常寺卿，留仙作《送喻方伯》诗。

康熙三十五年丙子（1696）五十七岁

辑《怀刑录》成，有自序。唐梦赉七十初度，赋诗寿之。济南大明湖遇朱缃（子青），赋七律三首。写拟表《大殿告成群臣谢表》等备乡试。

康熙三十六年丁丑（1697）五十八岁

杂著《小学节要》书成，有跋。选辑《宋七律诗选》，有跋。作俚曲《姑妇曲》。作赠馆东毕盛钜诗八首。高珩去世，作《挽高念东先生诗》和祭文。

康熙三十七年戊寅（1698）五十九岁

唐梦赉卒，留仙作祭文。

康熙三十八年己卯（1699）六十岁

康熙南巡，留仙写拟表《上南巡河工，赐督抚藩臬大臣御书御选古文渊鉴及御制耕织图诗群臣谢表》备乡试。作《与王阮亭书》，为《聊斋志异》求序。

康熙三十九年庚辰（1700）六十一岁

拟《上至孝性成，恭遇皇太后万寿圣节，御制万寿无疆赋，仍命翰、詹诸臣，拟作进呈御览，遂赐御书各一幅，群臣谢表》三篇。赋《自嘲》七言古诗，欲借皇太后恩科“攘臂直欲追裴公”。裴度乃唐宰相。

康熙四十年辛巳（1701）六十二岁

王士禛请假归里。十月假满回京，留仙赋送别诗。写《青云寺重修二殿记》。

康熙四十一年壬午（1702）六十三岁

在朱缃席上晤张贞，作《题张杞园远游图》。赋诗感谢王士禛送《古欢录》。作《上允科臣奏请，赐宋儒邵雍子孙世袭五经博士，谢表》等拟表，做乡试准备。屡次乡试失败，《寄紫庭》诗云：“三年复三年，所望尽虚悬。”

康熙四十二年癸未（1703）六十四岁

是年山东发生数灾。留仙有多篇诗文写及。写俚曲《磨难曲》。

康熙四十三年甲申（1704）六十五岁

天灾继续，《纪灾后篇》详述旱、虫诸灾，作《上布政司救荒策》。完成《日用俗字》。九月，王士禛因王五案被罢官乡居。

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六十六岁

完成《农桑经》。三子蒲笏、四子蒲筠同时中秀才。写数篇拟表应试。

康熙四十五年丙戌（1706）六十七岁

完成《药祟书》。朱缃为《聊斋志异》题诗三首。

康熙四十六年丁亥（1707）六十八岁

朱缃卒，留仙有挽诗。《聊斋志异·化男》为是年作。《聊斋志异·夏雪》写“丁亥七月初三日，苏州大雪”，疑为《聊斋志异》封笔之作。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1708）六十九岁

送弟子赴试，赋《历下吟》五首。张笃庆为《聊斋志异》题诗。留仙为蒲家庄写《新建龙王庙碑记》。

康熙四十八年己丑（1709）七十岁

手录《齐民要术》。二兄柏龄卒。年末返乡，次年不再回西铺。

康熙四十九年庚寅（1710）七十一岁

成为岁贡生。与张笃庆、李尧臣共为乡饮宾介。因蠹役康利贞事，致信王士禛、淄川知县、进士谭再生等。

康熙五十年辛卯（1711）七十二岁

为父建墓碑。王士禛卒，作挽诗《五月晦日夜梦渔洋先生枉过，不知尔时已捐宾客数日矣》。代毕盛钜写《祭王阮亭司寇》。

康熙五十一年壬辰（1712）七十三岁

谭襄任淄川知县，为留仙挂贡生匾，有诗记之。

康熙五十二年癸巳（1713）七十四岁

连上数表求知县发贡生补助。率子孙在柳泉手植柳树二十余株。蒲箬磊轩落成，赵执信题额。九月，蒲筠请江南画家朱湘麟为父亲肖像。留仙自题志二则。九月二十六日刘氏病故，留仙写悼诗及《述刘氏行实》。

康熙五十三年甲午（1714）七十五岁

过刘氏墓，作《过墓作》。七月，毕际有夫人病故，留仙亲往执绋并写墓志铭。两稚孙痘殇，留仙写诗哀之。除夕写绝句：“三百余辰又一周，团圞笑语绕炉头。朝来不解缘何事，对酒无欢只欲愁。”乃留仙绝笔。

康熙五十四年乙未（1715）七十六岁

春节自卜一卦，不吉。正月初五日携子孙为父亲上坟，归来即病。正月二十二日酉时，倚窗危坐而卒。三月二十四日合厝村东刘氏之圹。

十一年后（雍正三年），张元为撰墓表。

附录三 参考文献

1.《蒲氏族谱》，蒲松龄手稿本，般阳土著，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收藏。

2.《鹤轩笔札》（代孙蕙拟书信文告），蒲松龄手稿本，青岛博物馆收藏。

3.《聊斋文集》（祭文拟表），蒲松龄手稿本，山东省图书馆、蒲松龄故居收藏。

4.《农桑经等聊斋杂著》，蒲松龄手稿本，辽宁省图书馆收藏。

5.《聊斋偶存草》（康熙九年至十四年诗），康熙抄本，蒲松龄故居收藏。

6.《聊斋呈稿》，抄本，济南图书馆收藏。

7.《蒲松龄集》，路大荒整理，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出版。

8.《蒲松龄全集》，盛伟编，学林出版社1998年出版。

9.《聊斋遗文七种》，马振方辑校，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出版。

10.《聊斋志异》（残本），半部手稿本，辽宁省图书馆收藏，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出版影印本。

11.《聊斋志异》（残本或合本），康熙抄本，山东省博物馆藏。

12.《异史》（《聊斋志异》异名抄本），雍正末年抄本，中国书店1989年影印本。

13.《聊斋志异》，乾隆间二十四卷抄本，齐鲁书社1980年影印本。

14.《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影印本。

15.《聊斋志异》，赵起杲、鲍廷博编订，乾隆三十一年青柯亭刻本。

16.《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张友鹤整理、章培恒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出版。

17.《聊斋志异》，全校会注集评本，任笃行整理，齐鲁书社2000年出版。

18.《聊斋词集选注》，（台湾）刘阶平选注，中华书局1970年出版。

19.《聊斋编年诗集选注》，（台湾）刘阶平选注，中华书局1974年出版。

20.《聊斋文集选注》，（台湾）刘阶平选注，中华书局1975年出版。

21.《聊斋志异戏曲集》，关德栋、车锡轮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出版。

22.《聊斋诗词选》，殷孟伦、袁世硕选注，齐鲁书社1983年出版。

23.《聊斋诗集笺注》，赵蔚芝笺注，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出版。

24.《聊斋诗词集说》，（台湾）罗敬之著，台北国立编译馆1998年出版。

25.《清史稿》，赵尔巽等著，中华书局1980年排印本。

26.《清史列传》，中华书局1980年线装排印本。

27.《清世祖章皇帝实录》，1986年中华书局影印本。

28.《清史》，戴逸主编，人民出版社1980年出版。

29.《满汉名臣传》，清刻本。

30.《国朝耆献类征》，清刻本。

31.三卷本《阎崇年说清史》：明亡清兴六十年、正说清十二帝、康熙大帝，中华书局2009年出版。

32.《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商衍鎏著，三联书店1958年出版。

33.《中国通史简编》，中国历史研究会编，华东人民出版社1950年出版。

34.《中国历史大事典》，张海鹏主编，山东大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

35.《清代典章制度辞典》，朱金甫、张书才主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出版。

36.《海岱文人传》，清刻本。

37.《国朝山左诗钞》，清刻本。

38.《国朝山左诗续钞》，清刻本。

39.《山东通志》，雍正修、乾隆刻三十六卷。

40.《山东通志》，宣统刻二百卷。

41.《济南府志》，道光二十年七十二卷本。

42.《淄川县志》，乾隆四十一年十卷本。

43.《宝应县志》，康熙二十九年二十四卷本。

44.《宝应图经》，道光三年稿本，光绪淮南书局刻本。

45.《扬州府志》，同治刻本。

46.《高邮州志》，光绪刻本。

47.《淄川毕氏世谱》，道光刻本。

48.《淄川县丰泉乡王氏世谱》，道光刻本。

49.《新城王氏世谱》，乾隆刻本。

50.《厚斋自撰年谱》，张笃庆著，手稿本，山东省图书馆收藏。

51.《渔洋山人自撰年谱》，惠栋注补，清康熙红豆斋刻本。

52.《蒲留仙遗著考略与志异遗稿》，（台湾）刘阶平著，正中书局1950年出版。

53.《聊斋志异原稿研究》，杨仁恺著，辽宁人民出版社1958年出版。

54.《蒲留仙传》，（台湾）刘阶平著，台湾学生书局1970年出版。

55.《蒲松龄年谱》，（台湾）张景樵编著，台北商务印书馆1970年出版。

56.《蒲松龄传》，（日本）前野直彬著，日本秋山书店1976年出版。

57.《蒲松龄年谱》，路大荒编著　齐鲁书社1980年出版。

58.《聊斋俗曲考》，（日本）藤田祐贤著，日本庆应义塾大学《艺文研究》第十八期。

59.《蒲松龄评传》，马瑞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出版。

60.《蒲松龄及其〈聊斋志异〉》，罗敬之著，台北国立编译馆1986年出版。

61.《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袁世硕著，齐鲁书社1988年出版。

62.《蒲松龄论集》，王枝忠著，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出版。

63.《蒲松龄生平著述考辨》，杨海儒著，中国书籍出版社1994年出版。

64.《蒲松龄评传》，袁世硕、徐中伟著，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

65.《蒲松龄志》，袁世硕主编，山东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

66.《蒲松龄研究丛稿》，邹宗良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1年出版。

67.《蒲松龄研究集刊》（1—4辑），山东大学蒲松龄研究室编，齐鲁书社出版。

68.《蒲松龄研究》（1—87期），蒲松龄纪念馆主办。

69.《昆仑山房集》，张笃庆著，清抄本，山东省图书馆收藏。

70.《笠山诗选》，孙蕙著，雍正刻本。

71.《志壑堂诗文集》，唐梦赉著，康熙刻本。

72.《栖云阁诗文集》，高珩著，乾隆高氏家刻本。

73.《晋游日记稿略》，毕际有著、蒲松龄评，手稿本，蒲松龄纪念馆藏。

74.《敦好堂集》，袁藩著，毕际有校订，康熙抄本。

75.《带经堂全集》，王士禛著，康熙七略堂刻本。

76.《渔洋山人精华录训纂》，惠栋编，乾隆惠氏刻本。

77.《王渔洋画像题诗集》，清抄本。

78.《云根清壑山房集》，朱缃著，济南朱氏诗文汇编本。

79.《观稼楼诗》，朱缃著，济南朱氏诗文汇编本。

80.《枫香集》，朱缃著，济南朱氏诗文汇编本。

81.《吴船书屋诗》，朱缃著，济南朱氏诗文汇编本。

82.《东谷文集》，蒲立德著，清抄本，山东省博物馆收藏。

83.《施愚山先生全集》，施闰章著，清刻本。

84.《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

85.《唐人小说》，山东文艺出版社1990年出版。

后记

二○一四年三月底，《蒲松龄传》书到改成梦始安。

二○一三年初，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对我的《蒲松龄传》提纲——内容已融入《卷首语》——做出如下《审读意见》：

作者是蒲松龄研究专家，又有多部著作行世，既知已有和所缺，又知其难点和创新用力之处。这次写作，采取从《聊斋》中的各类故事内容寻绎出传主生平事迹之联系的思路，真实可靠且独辟蹊径；大纲全方位地剖析了传主的历史贡献和价值所在，包括与同时代世界小说高峰的比较、与同时代人的交往评判等，既能拓展空间、展现时代背景，又能明了而深入地认识和把握传主，值得期待。

需要提醒的是：如何突破前人尤其是突破自己，此为关键。

编委会的充分信任反而给我带来更大压力。特别是那个“关键”。

一九八六年出版的《蒲松龄评传》写了四稿，此后出过两个版本蒲松龄传记，这次写蒲松龄，落笔就是第七稿，按说轻车熟路，负担不该太重，没想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总提醒自己两个“必须”：必须靠三十多年蒲松龄研究积累写成超越前此的成果；必须兢兢业业、认真写好每一章、每一段甚至每一字。这次是与文坛诸多高手同坛竞技，丝毫不可懈怠，在这套国家工程丛书中，即使因个人能力写不到最好，至少不能写成最差。

从二○一二年末接受任务到二○一四年三月，五百多天，除几次短暂外出讲学、应邀出国访问外，每天早六点打开电脑，进入“蒲传”写作状态，直忙到“新闻联播”开始。不知有节假日、不知有周末。每当稍有新发现、新感悟，辄喜不自禁。二十年前孩子的奶奶形容我敲电脑“像上了刑罚”，没想到，我到了她老人家感叹的年纪，还继续“上刑罚”。真合了那句流行语：辛劳并快乐着。感谢编委会信赖，给了这次“冲刺”机会！

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黄宾堂主任曾打电话，希望我能参加第一批出书，我说：“我想看看王充闾、王蒙如何写！”

二○一四年农历腊月二十三稿子完成，如释重负。恰好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编委会将第一批书寄来，好奇地按其体例对《蒲松龄传》做“初步排版”，不排不知道，一排吓一跳！七百八十页！自忖：读者拿到这么厚的书，得说“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古代文学研究者总怕漏掉哪怕最微小的疑点，喜欢无一事不说清道明、无一字不交待文本来历，读者想看的，却是最凝练最关键、结论性东西。怎么办？与其让编委会提出删改，不如自觉“瘦身”！

主意拿定，负担重新背到肩上。原本打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马年春节变成“马年加狠鞭”，把已完成的稿子当素材，砍、砍、砍！既要修剪还不能伤其筋骨，有些地方还得增写。春节晚会都没兴致看了。我对先生说：我得像三十六年前写《祖父》那样，用写散文要求重改一遍《蒲松龄老爷爷》！蒲松龄南游三章近八万字，两番砍杀剩下四万多字。我对先生叹道：“一星期抠出一万字，一上午倒砍了一万二。”他笑曰：“‘删繁就简三秋树’，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

马年元宵节，原稿删节三分之一，七百八十页变成五百一十页，长舒一口气。

幸运的是，《逍遥游——庄子传》作者、大散文家王充闾被我拉来“审稿”。我将南游、王士禛、孙蕙顾青霞五章从网上发给他，求指点。他提醒“要六经注我”、“重视可读性”。在我决定“瘦身”后，充闾先生两次对南游提出具体删改建议。待我砍杀完成，将卷首语、导语、第一章及两度“减肥”后南游三章、终生磨一书等章节发他，得到首肯。我得意地说：“傻人有傻福”。我写红学专著，有冯其庸先生、蔡义江先生、吕启祥大姐帮着看稿。写文学传记，有王充闾先生场外指导！同样幸运的是，我就一些清史问题，打电话向清史名家阎崇年教授求教，阎先生立即在电话里如数家珍一一道来；我就蒲松龄曾“从杖履”的高珩官职给阎先生发短信。阎先生立即把《清实录》有关高珩的全部记载发给我。

还有两位在我把书稿交出版社前看稿。一位是我家先生、山东大学中文系博导牛运清教授，我所有作品的第一读者及第一编辑。另一位是与我同教研室的邹宗良教授。五十来岁的宗良研究蒲松龄已三十多年，潜心治学，熟悉蒲留仙生平；他做过出版社编审，文字功底好；他与蒲松龄同乡，熟悉淄川风俗语言地理人文。宗良还把他正撰写的《蒲松龄年谱》部分“半成品”发我参考。我们两家书房恰好对望，我夜里两三点起来，总看到宗良的台灯亮着。不由叹息：年轻真好，有精力天天开夜车！三十年前我不也是白天上课、深夜研究蒲松龄？聊斋先生肯定想不到，几百年后有一代一代学者深夜不眠，趴在书案上，为他“寻章摘句”吧？做这样的作家何等幸福！科举蹉跌、清贫终生，又算什么呢？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蒲松龄研究已做了三十六年，恰好是我过往人生的一半。套用蒲松龄画像上的话，一万多天，所成何事？忽已白头！未免惆怅，未免伤感，不过总算又了却一桩心事。

人生有涯，学无止境，欢迎指谬，发展蒲学！

马瑞芳

二○一四年三月二十八日于济南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卷首语

导语·世界短篇小说之王从这儿崛起

第一部 风华正茂

第一章 蒲松龄出生与先祖民族之谜

第二章 山东头名秀才

第三章 迷惘而珍贵的青春岁月

第四章 确立为人要则——王永印家坐馆

第二部 南游作幕

第五章 漫向风尘试壮游

第六章 新闻总入鬼狐史

第七章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第三部 七年困窘

第八章 高官朋友与崂山之行

第九章 家徒四壁妇愁贫

第十章 秀才入闱飞鸿铩羽

第十一章 泰山行和艳情诗——王观正家坐馆

第十二章 卷入沈家纷争——沈天祥家坐馆

第十三章 聊斋志异初步成书

第四部 西铺坐馆

第十四章 初到西铺

第十五章 毕府的聊斋知音

第十六章 毕府的宾客们

第十七章 结识王士禛

第十八章 孙蕙和顾青霞

第十九章 科场重挫与科举佳作

第二十章 终生磨一书

第二十一章 俚曲和杂著

第二十二章 平民生涯

第二十三章 历下游踪

第五部 暮年家居

第二十四章 老卧蓬窗

第二十五章 聊斋传千古

附录一 相关史料与文章

附录二 蒲松龄年表

附录三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