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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孔子》 内容简介

- 《孔子》 作者简介

- 《孔子》 楔子(1)

- 《孔子》 楔子(2)

- 《孔子》 楔子(3)

- 《孔子》 楔子(4)

- 《孔子》 楔子(5)

- 《孔子》 他们(上)(1)

- 《孔子》 他们(上)(2)

- 《孔子》 他们(上)(3)

- 《孔子》 他们(上)(4)

- 《孔子》 他们(上)(5)

- 《孔子》 他们(上)(6)

- 《孔子》 他们(上)(7)

- 《孔子》 他们(上)(8)

- 《孔子》 他们(上)(9)

- 《孔子》 他们(下)(1)

- 《孔子》 他们(下)(2)

- 《孔子》 他们(下)(3)

- 《孔子》 他们(下)(4)

- 《孔子》 他们(下)(5)

- 《孔子》 他们(下)(6)

- 《孔子》 他们(下)(7)

- 《孔子》 他们(下)(8)

- 《孔子》 他们(下)(9)

《孔子》 内容简介

《孔子》是一部探索历史的才情之作。它以孔子师徒14年“率彼旷野”的列国周游为主题，讲述先哲孔子波澜壮阔的中原行程。

作品以成熟的多重叙述方式，没有以“仰视”来写历史人物，而是从孔子学生的叙述角度，以一种平视态度由内、外视角展开孔子师徒不同凡响的身心游历，吐露出古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孤独与悲壮。

作品掘进历史和文化的幽冥之处，揭示出根深蒂固的社会病症是陷一代英雄于窘迫之境的根本原因。

《孔子》 作者简介

当代中国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新生代小说的代表人物。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孔子》《碎爸爸》；小说集《庐隐之死》、《中国故事》、《唐朝》《今夜无人入睡》《另一个孙悟空》（日本版）；剧本《英雄》《十面埋伏》《霍元甲》等。曾于1997年获获首届“联网四重奏文学奖”。

《孔子》 楔子(1)

大约十岁那年，我做了平生头一个牢牢地抓住了日后记忆的梦：一群巨大的怪兽举着头上的尖角，在阳光下穿过了一望无际的荒原，呼啸着朝我冲来。它们暗褐色的皮甲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我踩在地上的脚，老远便感受到了大地传来的沉闷急骤鼓声般的震颤。“啊，犀牛！”我在梦里惊呼道。我转身想逃。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惊醒了，可就在我逃出了这个噩梦之前，它们已经追上了我。尽管清楚地知道这是在梦中，我还是惊恐地挪不动身。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它们追上了我，却未如我想象的那样踩、碾和用角挑我。它们刹住了笨重、小山似的身躯，吃力地在我的跟前停下。从它们鼻翼里喷出的沉重的带着白气的喘息，震得我的耳膜嗡嗡生疼。那是一种正在消逝的、类似天边地平线后闷雷的声音。虽然响，对人倒好像没有伤害性。我迷惑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些闯入了我童年梦境的不速之客。啊，这一看，顿时使我消除了对它们的恐惧之心。它们不过是些迷途劳累的庞然大物，就像从每天晚上睡前，我母亲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跑出来的．只是它们看起来比故事里神气漂亮的动物更可怜也更疲倦，一近看，它们身上青铜的光辉便消失了，厚厚的铠甲成了使用过当处处皲裂的黑陶，深深的裂缝里嵌满了泥土、草屑和血痂。它们的角也早已磨秃了，已失去了任何实用及观赏性，顶在头上光溜溜傻乎乎地，倒似我那尚未发育起来的小鸡鸡。我格格地笑了，伸出手去摸它。它毫不避让。它那双深陷于头上泥潭般皱折中的小眼睛离我如此之近，使我能够仔细地看清楚它的目光。它们是如此的温和、如此的怜悯。这样的眼神，看上去比我这十岁孩童的更茫然．我给它们搞胡涂了。这是一种十分陌生的体验。我既被它们吸引，从那双眼睛中，又仿佛不合时宜地窥见了一个与我年龄不相称的神秘广大的世界。于是，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回到了现实中母亲的身边。

十四年后，我见到了随孔子流亡归来的师兄子贡。一见着他，多年来纠葛着我的那些梦境就冰然释开了。十四年以前，他与我父亲，和另一些师兄们，跟着孔子离开了鲁国。当时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刚刚开始做下了那些日后留在我记忆中的梦。最初几年，我梦到的都是一些景物：我们曲阜的城门、城外的沂水、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城东头国王宫殿屋脊上青灰色的瓦当和越过宫殿远远望及的翠绿的尼丘山。这些，也是作为懵懂无知的孩童的我，白日与小伙伴们嬉戏时所见。但很快地，梦，就超出了我的活动范围和体验，变得细微、复杂和隐秘了。我曾反复地梦到过一对煮饭用的镬和鬲，是用青铜铸的，与我家里竹编陶制的器具大不一样，一间堆满了竹简的屋子，一把面板被手指磨得油亮的桐木琴。这年夏天，国王在太庙里祭祖。我和几个孩子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钻了进去。大殿前方空地搭起的祭坛上，摆好了一排盛着黍米、黄粱、腌菜、肉酱、三牲、昆虫、清酒的俎豆。两旁，坐满了手持乐器的乐工。我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形状奇特的编钟、编磬、陶埙和笙管。虽然当时我还叫不出这些祭器跟乐器的名字，虽然在曲阜度过了整个完整的童年，我还是头一次进入太庙，可我惊奇地发现，我所见到的一切，早已在我的梦中出现过了。它们是那样的吻合。于是，根据做过的梦，我甚至大胆地猜测出大殿里供着的是一个叫周公的人的牌位。据说，他是我们这个地理偏东的小诸侯国的始祖。数年后，当我的年龄和身位允许我在太庙内自由地游览时，这一孩提时的猜测得到了精确地印证。我记得当时我完全被梦境与现实的这种相似或混淆惊呆了，我挤在那些比我高半截的大人堆里，无心去欣赏后来手持鸾刀的国王出场和四十八人庞大舞蹈团的表演，独自陷入了不可解释的困惑。

就这样，在梦里，我比其他孩童更早更凌乱地接触到了身边的世界。每年秋天的某天，我母亲照例要把我拉到门边，用刀子帮我在柱子上的那些小刻痕上再添上一道，告诉说我又长了一岁，可这种古朴的计算方式对我来说已是毫无意义了。在另一种时间里，我远比这生长得快。在梦里，我见到的事物是如此的丰富，以致于想要一一验证它们，我不得不在正常的岁月里等待若干年。我已经习惯于日常生活中的那些小奇迹。有一回，我连续三天梦到了城北的一棵大槐树下埋着一个陶罐。父亲走后，我和母亲一直靠同族的亲戚接济，我找了一份白天替贵族放牧的差使，以替母亲分担生活上的困窘。我和母亲住在城南的贫民区，去看梦里的那棵树，需要穿过整个曲阜城区。我才十来岁，便已感到谋生的不易和时间的不够了。我得干活，让那只罐子呆在那儿吧。但第四天晚上，罐子继续固执地出现。为了不耽误放牧，挨上一顿皮鞭，早上我只好提前一个时辰醒来。我一边系好身上破麻衣前襟的带钩，一边匆匆地穿入了清晨凛冽能见度极低的雾气。半个时辰后，我在城墙内侧找到了那棵槐树，我掏出怀里放牧时防狼的刀子，抓紧时间挖了起来。果然，片刻后，我起出了梦里的陶罐。它外表墩墩的，是那种最不惹眼的粗陶，重得我几乎抱不动。我揭开了盖子，里头全是齐?铲形的平足铜币。齐国是我们的近邻。那个诸侯国靠海，有渔盐之利，经济远比我们发达，铸造的铜币不仅精美，而且个头大，分量足，与我们鲁国那种轻巴巴的尖足币一直保持着一比二的汇率。我拈起一枚，欣赏了一会儿上头的花纹。由于盖子封得不够牢，它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铜绿，还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腥味。我把罐子放回坑里，重新埋好，此后有关它的梦也就停止了对我的骚扰。这批铲币如果取出来，可以轻易地兑换为一笔供我们母子俩生活一年的财富，但我没有这么做。它不属于我早晨睁眼醒来看到的那个世界，它永远都应该作为一笔无形的财富，与我的那些梦，在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事实上，我从梦里得到的馈赠已经如此之多。当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山坳放羊时，我会突然心血来潮，领他们去一块我们谁也没见过的岩石后采食圆圆微涩的棠果。等我年龄稍大，能独自背着父亲留下的渔网去沂水旁打鱼时，我便会按若干年前某个梦的指引，径直走到了某处隐秘陌生的河汊，在天边的夕阳和粼动的波光中，如一名老渔夫自信地将网朝空中撒去。我网网都不落空。

大约在我做头一个梦后的第三年起，我的梦里陆续地出现了人。开始，那些面孔都似曾相识，都可以在街上或别的什么地方寻到。一个每天午后守着担子蹲在巷口的补碗人，家里的陶器摔坏了，将碎片捧去，他能敲敲拼拼奇迹般地让碗复原，让你端回去重新盛水。那个腰里挂着城门铜钥匙的相貌凶恶的长官司门，与邻国的冲突一起，他便会领着一队士卒守在城门口，挨个盘查进出的行人。住在街上的一位，小寡妇，她原来是王宫里的舞女，被国王赏给了一名将军作妾，但将军不久便在与齐国的冲突中战死了。她带着小女儿搬出将军府，自立了门户。遗憾的是那时我还不晓得欣赏她身段的婀娜，等我长到了十八岁，她已经人老珠黄，胖得成了一只土埙。只有在某个梦里，她仍旧保持着当年的美丽，作为一名次要人物轻盈地闪过。在我长达十余年的梦幻生涯中，这些人一直都没有衰老。不过，他们后来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稀少了，梦里的人物也变得越来越固定和有规律。有一个满脸胡须腰挎宝剑的汉子，他的精力十分充沛。他总是在我梦里大声嚷嚷同人吵架。有时，我会看到他踏上了战车，朝着虚无缥缈的敌阵冲去。另一个愁眉苦脸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我每梦到他一次，他的健康状况显然就恶化一次。他的脸色那么苍白，身体那么单薄，以致于在梦中，都成了个一吹便能消失的影子。我替他产生了深深的担忧，只要半个月不见，便忍不住怀疑他已经在梦中死去了。

《孔子》 楔子(2)

我还注意过有一种梦非常单调，那里头永远只有一个人物：我们的国王。我是凭他身上绣着青龙的黑色衮服和头上用五彩缫绳串着的玉旒这样断定的。我在每年的祭礼上偶尔见到过他。平时他乘蒙着虎皮的马车出宫，车内的帘子总紧紧地闭着。据说他身体虚弱，不愿意接触阳光。这个梦非常固执，比我当年梦到的那只罐子还要固执。因为我们的新国王都继位一年多了，病死的老国王在梦里仍然不肯弃位。可有一天，仿佛得到了什么消息，他突然被更换了，换成了一位须发皆白，相貌温和的老者。我认识他。他就是我们这个小国家的缔造者周公。几年前，我在梦里的太庙见过他的塑像。此后，他便取代了老国王——即是他的二十二代孙，定期地在我梦里出现。他对我很和气也很耐心，喜欢同我谈一些大道理。当时对我来说，这些话题显然太深奥了。我怀疑他弄错人了。不可否认，与它的前身一样，这个梦很快使我感到了厌烦。

这些人构成了我黑夜生活的一部分，我对他们一天比一天熟悉。他们与我白天的日子互不干扰，相安无事，但有一天，一个梦不免让我吃了一惊。我梦到了我的母亲。她看上去比白天要年轻。这些年来，我还是头一回梦到了与我生活真正相关的人。这像头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梦。我吃惊地注视着变年轻了的母亲，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在孩子隐约露出的锁骨上，有一块与我一样的胎记。第二天，我忍不住把这个梦告诉了母亲。

“天哪，你父亲托梦来啦！”她叫道。

随即，她就哭了。那些年里，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我从未惹她生过气。她也很少跟我提起父亲。她头一回当着我哭泣。我后悔把那个梦说出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再给她讲一些。对那些梦的涵义，我一直感到困惑不解。难道多年来，它们一直都是远在异地的父亲对我进行的启发或暗示吗？那他对我梦境的这种操纵就显得太不可理喻了。他为什么要在让我梦到了大量的城门、野果、河汉、乐器、国王和陌生人之后，迟迟数年才触及了同他关系密切的母亲？而早年在我梦里出现的那个小寡妇，和那只罐子，又是什么意思？但母亲决堤而出的积怨打断了我的犹豫，一时间，父亲以一种可憎可笑的形象在她口中复活了。她用女性特有的尖刻和激烈一边哭一边指责说，我的父亲完全是个傻乎乎的疯子，他放着那么多有权有势的贵族——有几家，还是我们的亲戚——不投靠，十几年前便懵懵懂懂地投到了那个孔子门下；而父亲的老师孔子，则比谁都疯得更厉害。他号称知书懂礼，驾车射箭弹琴管家样样都会，可人们说他什么也不会；他声称他不想做官，可一年内却连升了三级，干到了我们国家的三把手；可干到了三把手，领着我们打了两场内战，又辞了职，带着他的学生，我父亲他们跑掉了。鬼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听说一直呆在我们西边邻近的卫国。在我母亲的口中，卫国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方，那里以妖娆的女子和淫荡的民歌著称。后一点不假，当我成年后，通过那本后世被尊为《诗经》的诗集学习诗歌音乐时，里头那此卫国青年肆无忌惮的调情读了确实让人心跳脸红。母亲咬定，父亲一定是让那些卫国女人迷住了，这些年来才连梦也不给我们母子托。她根本就不相信父亲临走前对她，也是他老师孔子对他的许诺，说一旦到了其它诸侯国，他们就会有更多更大的官做。她说她不懂得，一个人若为了做官，难道连祖先的牌位都可以不管了吗？现在回想起来，我母亲最后的那句攻击的确一针见血。因为如她所说，即使到了后来，为了世俗的目的抛下家里祖宗的神灵，一直都被我们这个民族视为一种罪过。人们相信，假如享受不到子孙供奉的香火，那些神灵便面临着沦为孤魂野鬼的危险。

母亲进发出的悲哀令我十分不安，但同时，我聚精会神地捕捉着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我还是头一次详细地听她从妻子的角度谈起父亲。以前一问她，她总是含糊地说你父亲出远门去啦。我不得不承认她这次发作给我留下的记忆相当深，以致于她的描述后来取代了活生生的父亲本人。这时，我对离家多年父亲的印象已非常模糊了。十岁以前，我的智力发育得一直就比同龄的孩子慢。我五岁了才开始学说话，八岁了一出门还动不动就迷路。

但就在母亲的那次发作中，我发觉自己不仅可能与父亲，还显然跟眼前的母亲存在着心灵感应。

“天哪，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我刚竭力回忆父亲长什么样，她就端详着我，解答说。她还拉开我的衣领，指着我锁骨上的胎记补充说，我父亲的身上也有这样一块标记，不过他的长得稍上了些，在肩胛那儿。

父亲离家后的第五个年头，一天傍晚，一辆马车驶过了暮色和邻居家飘出的炊烟，在我家门口停住。一个衣着华丽、身上佩玉叮咚作响的男人跳下车。我吓了一跳。怎么，天刚黑，我就开始做梦了吗？他看上去那么面熟，我丝毫也不怀疑，他正是那些频繁光顾我梦境的人物之一。

“喂，你就是曾点的儿子吗？”他打量着我，狐疑地问。

“你是谁？”

“好啦。我是你父亲的同学，”他自我介绍说，“我叫冉求，是来看你们的。你母亲呢？”

我看着他，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无法掩饰自己脸上的惊讶，这些年来，我梦里头的人物不仅真的在这世上存在，而且居然就站在了我面前。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我的目光没法从他身上挪开半寸，如同给树胶粘住了的飞虫。这是一张俊美、第一印象给人十分矛盾的脸。它仿佛很白，带有些女人味，可仔细看，又已经给时间侵蚀得粗糙衰老不堪。我判别不出它的实际年龄。它似乎总处在一种游移的胆怯和犹豫中，就像随时都担心着会被拒绝。我的目光落到了他袖口镶着狐皮的漂亮的羊皮袍上，这件衣服同样给了人既合身又不合身的印象。它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它主人纤细的气质，但我敢断定他换上它才没几天。因为在梦里，和其他人一样，他总是穿着普通、脏兮兮的麻布衣裳。

“好家伙，”他不耐烦地咕哝道，“真是个傻小子，跟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轻轻拨开了愣住的我，往我身后的房中走去。“天哪，怎么是你？曾参他父亲呢？”我听到了母亲的惊呼。这天晚上，我听母亲谈到，这位冉求确实是父亲的同学，五年前与父亲随孔子一块出的国。这次，他应鲁国的聘请，特地回来做官，但不幸的是国王莫名其妙地只请了他一个，连他们的老师孔子都没提。眼下我父亲他们，正呆在南方遥远的陈国。他安慰我母亲说，既然他先回来了，他很快就能想办法，让国王把我父亲他们，也请回来的。我记得那天天快黑透时，母亲送他出门上车，他望着我们平日快给雨水浸塌的墙坯，不安地说你们母子的日子太艰难了。几天后，他又来了一次。他给了我母亲一只小布袋，说里头是值钱的外币，让我母亲拿去兑换了，先对付着过一阵。我看到了那些生满铜绿散发着一股泥土腥味的齐国铲币，险些又叫出声来。是的，它们，我也认识。

我没有饶舌，跟母亲提起这些钱币神秘的来历。同样，我也没有像母亲那样，每过一段日子就跑到大路上等冉求驶过的马车，缠住他打听父亲的新消息。我看得出，一个人撇下师友先行回来，他多少有些羞愧。他不愿意常看到我们。冉求回国不久，我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拉着我的手，我俩一起在河边的草地上散步。这个梦里有浓浓的花香和一股使人身体轻飘飘的酒香，让人感到非常愉快和满足，但我在梦里却同时陷入了留恋和挣扎。我不喜欢这个梦，我感到冉求引起的兴奋不属于我，而是源于另一具隐藏在我梦里的身体。我想醒来，但冉求抓住了我的手不放。当他陶醉地眯上眼，冲我凑上来时，我被这个骇人的举动吓醒了。我的身上汗淋淋的，我发现自己勃起了。

《孔子》 楔子(3)

这时，我已逐渐发育成了一名健壮、寡言少语的少年。我常常将羊赶到了远远的山上，对顽皮的伙伴们在另一头的歌声及对我的召唤充耳不闻。我盯着那些埋头吃草不时抬起温顺的眼睛瞧我的小羊羔，独自陷入了对生活及梦境的沉思。冉求的归来，使我隐隐意识到，在我的梦境与远方旅行的父亲他们之间，存在着神秘的联系。我渴望着梦到父亲，可我也拿不准，即便他真的出现了，我能不能把他辨认出来。在那些羊羔此起彼落的“绵绵”叫声里，我曾耗费了许多时间，试图把我做过的梦理出一个头绪。对这项工作，我曾十分专注，一度无法分清现实中的黑夜与白昼有何区别，但它真正开始，却是在两年以后了，而谈到真正地理解，则要再等上五年。

我十七岁那年，一个与两年前冉求出现极为相似的傍晚，一辆吱吱哑哑的破马车穿过了迷离的暮色和邻居家飘出的炊烟，缓缓地在我家门口停下。隔着老远，我就注意了它。因此，当那个脸色黄黄的中年汉子吃力地从车上爬下来时，我心里“格登”了一下，好家伙，又回来了一个，又是一位我梦里见过的熟人。

“你是谁？”他好奇地瞧着我问，“是曾参吗？”

“你……你是……谁？”由于长期疏于与人交谈，我已经开始结巴了，“你是我……我……我父亲的同……同学吗？”

“妈的，我就是你父亲，”我听到他懊恼地说，“老子生的怎么是个结巴？”

他话音未落，我身后就传来了一声重物坠地的轰响和一声尖叫。我顺着父亲越过了我的目光回过头去，母亲泪流满面，正站在一地陶瓮的碎片和四下汩汩流淌的清水之中。

就这样，在离家了七年之后，父亲回到了我和母亲中间。这是一个活生生、陌生的父亲，与他在我脑子里的另两个影子如此不同。在两年前的那次发作中，母亲把他描绘成了一名可笑的疯子。而在梦中，见着了父亲本人后我对照着记起，虽然和那批人物一样，他也频繁地光顾过我的梦境，但似乎从来就不算一位重要的角色。他总是与别人站在一起，游离在大伙旁边，就像是处在梦的边缘。他难得享受单独出现的机会。不错，在傻这一点上，母亲，包括父亲的同学冉求，都表示过我与父亲极其相似，但我的傻，只不过是外表的反应迟钝和结巴，而在父亲身上，则体现为一种与他的年龄及阅历都十分不相称的天真乐观。后来，当我步入成年，像我的老师孔子那样开始收徒讲学时，我根据流存下来的孔子早年弟子的零散笔记，试图整理出他们那十四年流亡中的言行，编入我给学生们作教材的《论语》。我无不悲哀地发现，作为孔子最早的弟子之一，我父亲一直就追随在孔子身边，他参加了那次著名的旅行，并为之送了命，可有关他事迹的记录只流传下来了一条。我把它收进了《论语·先进》篇里。

长期的旅途劳累使父亲染上了重病，他先是与大家一样，患上了营养不良，继而又被传染了黄疸性肝炎。他呆在家里的那一年里，母亲禁止他随便出门，也不许他接触一切体力活。“没有你，我不是照样把这个家操持得好好的？”她这么说。因此，父亲不得不每天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口晒太阳，等着我傍晚收工。我揣着从山上采来的野葡萄，和偷偷藏下的一罐羊奶回家了。父亲快乐得像个孩子。我发现，旅行和疾病摧垮了他的躯体，但一个人肉体上的强健不复存在了后，他天性中的精粹反倒更容易流露出来。用毕晚饭，夜幕降临，他会叫我陪他坐在他白天呆的空地那儿，沐浴在清凉的夜风和满天的星光中。这时，我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身体，可我感觉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了。它们熠熠生辉，似乎领着他进入了某种梦幻。他会先给我唱歌，背诵几首极其美妙的诗——在我们那个时候，诗和歌本身就是不分的。他喜欢回忆。他谈到了七年前他们随孔子的那次魔术般的出行，当时，他的老师孔子正处于权力的巅峰，平定了两场贵族叛乱，挫败了邻近强大齐国的外交挑衅，但齐国狡猾地给国王送来了八十名美女和一百二十匹骏马，孔子突然面临着失宠的危险。出国的事突然地被决定了下来。他们走的时候是那么匆忙，上午还去郊外参加了一年一度隆重的春祭，黄昏时，连身上的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便接到了动身的通知。结果他只是在上车前，与我母亲草草说了两句话，告诉她用不了半年就能回来。那时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七年？接着，我知道父亲话锋一转，就要进入每天晚上他的华采或高潮部分了。他给我讲了无数个他们旅行中的奇闻轶事，他们沿途拜访的国王、遇见的隐士、经历的莫名的围困和惊险的突围等等。每当这个时候，他便深深地陷入了自我陶醉。黑暗中，他的眼神更迷离了，像一个着了魔的巫师，他衣衫后浑身的毛孔仿佛也尽情地张开，散发出了一种奇异的芳香。就这么的，他每天晚上一次次地愉快地重返了他的旅行。他轻易地就忘掉了他所处的现实及正附在他身上的疾病，我一辈子也未能体会过与他类似的这种快乐。有一回，他给我讲了一个最离奇的故事。一次，他们?过滑国，那儿的国王正带着大批人马在围猎。战车上插着画着隼鸟的旌旗，士兵们焚烧树林驱赶走兽，炽烈的火势赫赫数里。忽然间一个老人从石壁里穿了出来，随着烟火上下飘浮。父亲惊奇地问他凭什么法子能住在石壁中，又凭什么道术不怕火。“什么东西叫石壁？什么叫火？”老人同样好奇地反问父亲。

“他……他是妖……怪吗？”我问道。

“妈的，你真是个大笨蛋。”父亲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告诉了我答案。他说像老人这样的，叫道；而他本人，还有他的老师，应该称为儒。他曾经花了不少时间跟我解释两者间的不同，可如今，等我成了孔门的正宗传人，正在把儒学的精义传授给下一代年轻人，我猛然醒悟到，我那位不幸早逝的父亲，一直到死都未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儒者。不是他的智力有问题，阻碍了他去领悟老师创立的理论。凭他的天分，他完全有资格作为孔子最优秀的学生，列入在我之前命名的著名的孔门十哲，但他的气质成了他的致命伤，他倒是相对较符合道家的标准，他是一个诗人，一位天生的行者。对他经历过的那次旅行，他是如此的热爱，以致于都忘掉了他们实际的目的。我记得我们相处的一年里，我从未听他抱怨过途中遇到的艰难险阻。相反，每一次遇险，每一回受挫在他口中都化为了津津乐道的珍闻。在《论语先进》里你可以看到，我父亲被记载下来的唯一那次发言。那时他们四处奔波，无人理会。一天，孔子突然提出要听听众门徒日后的志向。这是他们旅行中一次有名的讨论。几位弟子争相申明，一旦有机会治理国家，一定能使人民丰衣足食，通晓礼乐。“唔，不错，”孔子不动声色地转向我父亲，“曾点，你呢？”我父亲耐心地在面前的二十五弦瑟上抚完一个乐章——想一想，他们当时可能正饿着肚子，他居然还有闲情奏乐——站起来淡然地回答说，他的志向不过是暮春时节，换上春服，与五六位朋友，领六七个童子，到沂水旁洗洗澡吹吹风，然后一路歌咏而归。他说得真是太潇洒漂亮了，连素来对弟子不过分嘉许的孔子都忍不住喟然赞叹。我真为这样的父亲骄傲。可问题也正在这儿，父亲潇洒得过了头，反印证了孔子的一句名言——“过犹不及”。

一天，我结结巴巴、转弯抹角地向父亲问起，他旅行时做过些什么梦。

“咦，傻小子，你打听这干嘛？”他说，“那种事鬼还记得。”

他说的是实话。像他这样的人，确实没有经常做梦或把做过的梦记下来的必要。他无时不刻都生活在梦幻中，他本人，就是一个出色的白日梦患者。在这方面，后来据我所知，只有我们的老师孔子能与他媲美。不同的是我父亲追求的，似乎是某种身心上微妙的快感，他可以随时轻易地获得它们，转眼又把它们遗弃。

《孔子》 楔子(4)

不过，为我那些年来的梦，父亲还是提供了一些线索。他告诉我，他的老师孔子最崇拜的是周公，就是那位不恋权位为国谋利的先哲，因此，孔子总是渴望着梦见周公，假如好一阵子做不到这样的梦，他便会跟弟子们抱怨，说自己时运不济，连圣人都嫌弃他了。当时，听了父亲的介绍我无比激动，因为我确切地又印证了一个梦的出处了。

“那……那……那冉求呢？”我激动得更结巴了，父亲惊讶地瞧着我，“冉求说……说过他……梦……梦到过一……一……一个罐子……吗？”

“他妈的，你问这家伙干嘛？”父亲不快地说。

无意中，我触中了父亲内心的隐痛。这时，他的老师和同伴们在远方的旅行远还没有结束，可中途回国的，只有他和冉求两人，虽说他俩的情由不同。父亲曾鄙夷地描绘过几年前，他们在途中得到了鲁国要聘用冉求的消息时，冉求的那高兴劲，而父亲，则是身不由己，被爱护弟子的老师强行遣返的。因此他一直羞于与冉求为伍，回国后我几乎没看他去找过冉求。他带着恼怒提醒我，我念念叨叨的冉求，在孔子的众多弟子中根本算不上出众，鬼知道国王选中冉求回来当官是不是通过了抓阄。他甚至向我暗示说，冉求与孔子的另一名弟子，红脸膛的公西赤之间，有着秘密的龙阳之癖——那时，我还不晓得这个词的深长意味。不过，心直口快，好议论他人，也正是父亲没法成为真正儒者的一个原因。谁能想到，这位长相腼腆、被我父亲瞧不起的向性恋者日后竟也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如果不是他跟齐国打的那个大胜仗，七年以后，我父亲的灵骨和他的老师孔子一行又怎么能结束那漫长的周游，最终得以返回鲁国？

为了证明他对冉求的攻击不虚，父亲向我推荐了孔子的三大弟子：颜回、子路和子贡。这三人一位敏而好学，一位勇武好斗，一位伶牙俐齿，同时善于理财。父亲说他与子贡的关系最好，但最佩服颜回，因为早在七年前他们出国时，颜回就已被公认为孔子最出色的学生了。他家境贫寒，体弱多病，可从没有缺过一次课。他做的笔记总是全班最多的，双手都被竹简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颜回当时是全班无可非议的明星，是一位天才的笨伯。说到这儿，我喜欢心血来潮而对人的归纳往往又容易陷入浮光掠影的父亲话头一转指出，说他觉得我，他的宝贝傻蛋儿子，与那位受人羡慕的优等生在性格上倒颇为相似。和我一样颜回绝大多数时间也沉默寡言，一张口便结结巴巴。因此上课时颜回从不向孔子提问，可这正是由于他已经理解了老师谈的所有问题。父亲这么一说，我立即想到了梦中那位病歪歪令人生忧的青年。哦，原来他就是颜回。那我见过的另一位挎着宝剑一脸胡须的汉子肯定是子路了。我没有继续向父亲提问。我似乎又领悟到了我的梦境与他们旅行间的新一层联系。

那时节，与刚到家时相比，父亲已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母亲精心烹制的菜肴使他枯黄的脸上重新添上红晕和光泽，他走路的姿式比原来有力，说话的嗓门也更加响亮了，但我隐隐察觉，他反而因此失去了早先的神采。仿佛恢复过来的肉体给他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累赘，使他意识到了自己既体力充沛又无所事事。他的热情显然没有原来高了。他对我每天带给他的葡萄和羊奶只是嗅嗅，就任它们扔在一旁，直至几天后变质发臭。晚上我陪他纳凉，他也越来越多地望着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自个儿陷入了古怪的沉默。我不敢去惊扰他。他已经好几次抱怨由于我的结巴和愚钝，与我聊天的费劲无味了。有一天，我收工回家，发现他浑身灰土，又成了个快乐的孩子。他夺过我手里的陶罐举起将奶一饮而尽，神秘地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地方。他领着我绕过了屋子，沿着一道插着荆棘的土墙去到了后院，那儿有一块刚翻好的泥地，是他不顾母亲劝阻辛苦了一天的杰作。打那以后，他就一心地扑在了他心爱的地里。他拜访邻居，出城游逛，收集回了各色各样的种子和幼苗，将它们统统埋了进去。几天后，那些瓠瓜、苦李、山椒、葵菜、枸杞、蓼菜、卷耳菜、樱桃就不分彼此地挤在一小块地上疯生了起来。它们的长势那么惊人，好像它们误以为谁想要压制它们似的。几株苕苗也及时在伙伴们间施展开了暗青色可以无限蜿蜒曲折的长藤，藤上很快便绽开了一朵朵淡黄色的小花。一天，父亲甚至跑到老远的尼丘山上挖回了一棵手腕粗的幼桐树，说等它长好了，要烤制一把精致的琴。“你的父亲着魔了。”私下里，母亲不安地对我说。我觉得也是如此。他的变化那么迅速，我又一次觉得认不出了他。这是一个怪僻、焦灼的父亲。他常常猛地站起身，在房中急匆匆地走来走去；要不，就长时间地蹲在后院那片失去控制的植物旁，一个人喃喃自语。结果，他刚刚好转的健康一下又恶化了。他动不动就打哆嗦，我们只好给他配了一根木杖。有几回，我几乎认为在阳光下看到了附在他身上的幽灵，它是一团黑色、气状的物质，如同一个可怕的噩梦。当我成年后，在我持无神论观点的老师的影响下，我曾更正过这个看法，认为当年致父亲于?地的是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但又过了许多年，我才意识到，它的名称应该叫命运。

谁也想不到，父亲发作时是那么的暴戾，力气那么大。那天，我好心地替他耘土。那些作物已衍生得那么密集，一不留神，我锄断了一棵瓜苗。父亲跳起来，挥起木杖朝我就是一下。

这一下打到了我的后脑勺。我当即扑倒，疼得几乎昏死。半晌，我挣扎起身，等着父亲来第二下。

“好小子，看不出你倒是懂得为孝之道。”父亲在背后悻悻地说。

实际上，我做的与他说的都不对。数年以后，孔子偶然得知了这件往事，严厉地对我说：“你以为这就是孝吗？小槌则待，大杖则逃。你难道不是国王的臣民吗？让父杀王之臣民，不是陷他于不义吗？”那时，与当年的父亲一样，孔子也已经病入膏肓了，可他的思路仍十分清晰。

父亲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已经习惯于胡乱找一个借口，揪住我暴打一顿。我的身上布满了青紫红肿的伤痕。白天的毒打与夜晚的梦境搅和到了一起，使我不由得怀疑自己也可能像父亲那么卷进了某种偏执。一天，母亲看到我偷偷坐在角落里哭泣，以为父亲又把我打疼了，她过来安慰我。“不……不……不是啊。”我向她解释说，以往父亲动手，总能把我打个半死，可如今棍子落到身上，越来越不疼了，这说明父亲的身体变坏了。我是为这，才哭泣的。看来，父亲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的衰弱，因此他对我的惩罚，也更多地带上了自我虐待的色彩。直至有一天，他冲进了他的种植园，将他那些五彩缤纷的瓜瓜草草砸了个稀巴烂。

但每次发作的间歇，他通常会有几天出奇的平静。他会长时间地坐在那儿，用不相信的目光端详着自己的手，他的神色那么茫然，因为他显然是没有看出他为什么发狂。有一回，我觉得他几乎接近了答案。当时我坐大门外的黑暗里，正抚摸着身上的伤痛数星星。我听到他朝我走来的脚步声。我不清楚他正处在狂乱和封闭的哪一端，不由缩起了身体。出乎意料，他来到我旁边，仰头望了一会儿毕星的方位，吟了《小雅》中的一句诗：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咳，”他叹道，“不知道老师他们还在不在陈国？”

“他们往……往……南去了。”我胆怯地告诉他。

“别说胡话了，孩子。”

父亲摸摸我的头，以为我已经给他打糊涂了，可我说的是实话。前天夜里，我刚做了一个新的梦。那里头出现了一簇簇粗大茂密的毛竹和一丛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湿热的瘴气扑面而来。我记得父亲跟我讲过，越往南，气候越热，连山谷里飘出的雾气都可能有毒，只有那些身上刺满花纹的未开化蛮族才能够生存，所以我才敢这么猜测。半个月后，这个梦被一位来曲阜推销麻布的卫国商人证实了。那人刚去了陈国，见着了父亲的师弟子贡。

《孔子》 楔子(5)

他说，子贡如今已今非昔比，是诸侯间有名的巨富了。这阵子、陈国的气氛很紧张，因为南方的大国楚正准备在那一带与吴国开战。他又从子贡那儿得知，楚国出兵的一个原因，正是由于慕孔子的盛名，想附带请孔子去楚国做官。我领着他去后园找父亲，无意中撞上了父亲最狂暴的那次发作。他扯断青苕藤，撕碎绿蓼菜，碾扁了刚刚长出的小拳头般的瓠瓜，连根拔起了那株幼桐苗。他一头土屑，满手液汁，站在那片黄黄绿绿的废墟中，不动声色地听那个受了惊的商人传完了话，然后一脚踢飞了他前面的木杖，大步迈出来。

“我的病好了，”他宣布道，“我这就去楚国。”

无论是母亲还是母亲请来的冉求都未能阻止住他。她的眼泪和唠叨只引来了他一阵咒骂。他嚷嚷说，如果不是过早地娶了她，生了我这个小浑蛋，去年他根本不会被老师遣送回家。他的师弟颜回病得更重，体质更差，不照样在队伍里挺到了现在？他声称，这里的一切——该死的菜园，我饶舌的母亲，还有我这结巴儿子，已经让他受够了。

呆在家里打点行装的两天里，他的情绪是那样的亢奋饱满。他不停地哼着歌，算计着该给老师和师兄弟们捎什么家乡土产。他的脑海中充满了未来，每时每刻，那里头都会冒出一些新鲜离奇的主意。关于一旦在楚国落定，就要把我们母子接过去的话，一天内他就向我们许诺了三次。他尽情地展开了他那诗人的想象，给我们描绘了那个遥远的他尚未去过的南方国度。他说在远古，我们的五帝之一舜，就是南巡至那儿时，羽化升仙的，因此那里至今还有舜的两个妻子泪水化作的湘妃竹。那里四季如春，物产丰富，有发达的青铜业和漆器业，有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套编钟。据说，那里还遍布大河，河边山上的丛林中不时会有一身素白的仙女出没。有一种山泉叫青春泉，喝了能使人容颜一新。因此，到了那儿，我母亲说不定还能替我添个小弟弟呢！

第二天下午，他的兴致达到了巅峰。他拿过一根绳子，差点儿没把我捆入行李，想把我一块带走。

“你别做梦了，”母亲一把夺下了绳子，“儿子可是我的。”

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现了一个新的父亲。他向冉求讨了一辆马车，没有用车夫，甚至也耐不住在家里多待一夜，便趁着黄昏出发了。他声辩说在跟随孔子流浪的那些年里，他早就学会了驾车同在荒野中露宿。我们把他送出了城外。当他手握缰绳，背向车轼，全身给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辉，得意洋洋地站在一大堆肉脯、肉糁、糕饼、醴酒、芥子酱和蚁卵酱中向我们告别时，我们确实没法不相信病魔已奇迹般地从他身上消失了。他看上去那么神气轻快。他终于摆脱掉了离队带给他的让他念念不忘的耻辱，重返了他的旅行。他驾着车，如一只贴着地的大鸟，飞快地往彩霞绚烂的梦幻般的地平线那端滑翔而去。

几人当中，唯有我明白，我是再在现实中见不着他了。我可怜的父亲！父亲离家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我站在颜回、子路他们身后，他们都穿着麻质丧服，默默地在为床上的一个人擦洗身体装殓。我挤上前一看，天哪！是父亲！他双目紧闭，浮肿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肩脚骨那儿如母亲所说，恰有一块紫色的胎记。他们替他换上了一套黑色的生帛夹衣，还撬开了他的嘴，往里头放入了一块玉。这应该是一个在未来属于父亲哪位师兄弟的梦，但在我这儿，它神秘地被提前了。

那段时间，随着父亲的离家，我与远方那批旅行者的感应也进入了高潮。那一阵子，他们做了那么多的梦。每天晚上入睡后我都要接待好几个梦的来访。凭过去的经验和父亲的指点，不少我能一一辨别出它们的主人。那个与周公谈话的属于父亲的老师孔子，那个发现自己病好了的属于颜回，而那个正在梦里驾驶着战车踏入敌阵的，一定是子路的。但也有一些梦来得莫名其妙，我一时还弄不懂它们的含义，比如他们中的谁梦到过一堆小山似的珠宝同一堆黄澄澄的金属——直至我的晚年，当这种金属作为硬通货，取代了青铜开始在市而上流通时，我才晓得了它应该叫黄金。有一天，大概他们在那头吃了什么富含高蛋白的食物，结果我一个晚上就陪他们中的三个人梦遗了三次。另几天，一把无形的筝一直清晰地在我梦里演奏动听的音乐，后来，又有一支竖笛加入了进来，使我连续三天都陶醉在了这极其美妙的专场音乐会中。这些梦的感染力是如此之强，一次我意外地发觉，连与我同在曲阜的冉求，都忍不住梦起了他流落异乡的师友们来。他们破例地一齐集合到了冉求的梦中，使我能够一边体味着冉求那略带羞愧的心情，一边对那班传奇的人马进行一次检阅。啊，那段时间，我入梦的能力真是达到了极端。但冉求做的是一个过时了的梦，因为在里面，父亲还是多年前的模样。他还穿着多年前的那身旧衣裳，还没有来得及生病，肝火不旺，脸上挂着的依然是那种恬淡的笑容。可是，我的父亲，如今正在哪儿呢？我细心地在孔子、颜?、子路他们的梦里搜寻着他。看来他们还未接到他动身的消息，他们可能已经把他给遗忘了。于是，我便又进入了父亲的梦。哦，原来他仍在追赶他们的途中，他仍旧沉浸在出发时我们看到的那种幸福里。在那个梦里，他梦到春天到了，他换上了崭新的春服，正与朋友们领着童子，快乐地唱着歌，去家乡的沂水旁洗澡吹风。泪水模糊了我梦中的双眼。我意识到，在这个梦里，父亲终于实现了他平生的志向。

随后许多年，直至孔子领着他的弟子们回国之前，我一直在为那场梦中狂欢节的突然消失感到困惑。仿佛一起得到了冥冥的暗示，有一天，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它们突然就停止了对我的光顾。我总是一觉熟睡到天明，再见不着他们，也无从知晓他们是否抵达了楚国。两年后，父亲的死讯由人辗转从南方传了回来。母亲失声痛哭，一夜之间，她就由中年妇人变成了龙钟老太。她的牙齿脱落了，耳朵变聋了，所有的水分都随着她的泪水蒸发而去，使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枯骨。虽然父亲的灵柩仍停滞异乡，但我还是忍着悲痛，按我们的风俗从东面的屋檐爬上了房顶，踩在正中的屋脊上，用竹竿挑着父亲留在家里的一套衣服，朝着南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替他招魂。当天晚上，父亲就来到了我梦中。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嘴里含着那块玉，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二十四岁那年，孔子领着弟子们回国了。他的口齿和思路都还清楚，可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快七十的老人。他的弟子子贡，我父亲生前的好友，捧者一只陶罐郑重地交给了我，说里头是父亲的骨殖。子贡的到来，释开了我心中关干父亲离家那些年来的谜团。那天晚上，父亲含着玉，又一次来到了我梦中。他还是说不了话，他只是领着我去到后园，用手指着当年他那片已经荒芜了的种植园。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第二天，我费了好大的劲清理掉了那儿的杂草，将陶罐安葬了下去。我打了一桶水，擦洗身上的汗垢和尘土。这时我发现，我锁骨上的那块胎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了位置，长到了肩胛那儿。它的颜色，也由青转紫了。

对这个小小的自然奇迹，我并未过分地感到惊奇。因为我知道，父亲至少在他去世前，心境是愉快幸福的。因此在得知他的死讯，与在接过了他的骨殖并亲手安葬时，我也一直都体会到了某种发自肺腑——但又不过于悲伤的滋味。现在想起来，早在那时，我的领悟便已暗合了儒家信条中最精粹的中庸之道——“哀而不伤”。于是，安葬了父亲后不久，我便与各地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一起，投到了孔子门下，成了他的第二代学生。

《孔子》 他们(上)(1)

子贡蹲在地上，正一心一意地摆弄着他面前的那堆面粉。这，把粮食磨成粉，是他在旅程中的发明。他把它们盛到了一只铜簋里，加上水，耐心地搅合。面的成色不好，颜色灰土，所以等他一团团地掏出来时就像孩子在玩泥巴。他一手托住一团，然后用另一只手蹭掉这只上多余的面糊，然后两手就吧嗒吧嗒地捏起来。他动作很灵巧。不一会儿，那团粘乎乎的东西便变成了一头支着犄角的小羊羔。他的态度那么虔诚，如同在准备着祭祀。

他的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风呼呼地刮了过来。沙土粘到了他手中的小羊上，他对此浑然不觉。这家伙，他就不怕以后硌我们的牙吗？风变大了，他的两只袖管鼓得满满的，这使得他的动作就显得更加夸张！我痛苦地按着剑，注视着眼前这个专注的疯子。瞧瞧吧，我们这次伟大的旅行，已经堕落到了怎样的地步！在难捱的饥饿中，我模模糊糊地想弄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可是，我只能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开头。当时，出于对国王的义愤，在我的建议下，老师领着我们离开了鲁国。这应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周天子的势力已经衰微，天下已分裂成了众多的诸侯国。

到哪里都会有国王给我们官做，去哪儿我们都可以推广老师的仁政。我们是和平的使者，是理想的远征队，我们势必将拯救我们陷入了战争、饥荒和尔虞我诈的文明，可几年过后，子贡却开始责怪起了我来。他把我们落入了这灰头土脸无处容身境地的责任一古脑儿都推到了我头上，声称当年要不是我出的馊主意，我们后来不至于连肚子都填不饱。一气之下，他连话也不肯同我说了。他不再肯参加我们的讨论会，每天就只关心着他的面饼，还振振有词地引用老师的话说什么民以食为天，他可不想饿死！噢，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得承认，在我们这些弟子当中，他的口才一直是最棒的，可是他忘了老师的另一句话——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老师说得对，饿肚子算什么！现在，子贡做完了他的小动物，又捏起了一只面鼎。他正在用一根树枝往鼎上加饕餮纹。这讨厌的家伙，他干嘛要这么精益求精？因为说到底，这些东西不过是拿来填肚子的。

经过了子贡那古怪的高温蒸干法处理之后，它们硬得简直像石头，不过，这种硬邦邦的干粮还是很抵饱的。它可以让翻动着的肠胃安分下来，以被制作时同样耐心的速度让人慢慢享受，可是，由于饥饿乏力，我却正在失去耐心，我按着剑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打抖了。一开始，我们的第一站选择了西边的卫国。原因很简单，我们的北面是强邻齐国，如果不是他们那条狡猾的计策，给我们国王送来了美女同骏马，我们也不至于出走。

再说了，我妻子的兄弟就在卫国做官，他是卫国有名的贤人。他把我们推荐给了卫灵公。灵公已经老了，他关心的只是与夫人南子的性生活，可是，按我们原来在鲁国的待遇，他给了老师六万石的俸禄，因此我认为没有理由对我们的境遇不满。谁都认为，我们离开鲁国只是暂时的，国王很快便会为接纳了齐国的美女感到后悔，而把我们重新召回去。否则，当初我也不会给老师出那个主意了。卫国是一个不易治理的国家，那里的民风淫荡。在它的民歌中，常常会将女性赤裸裸地从眉毛脖子一直描绘到手指尖肚脐眼。假如我们在卫国获得了权力，我都会替老师感到头疼。有谁能管得清卫灵公那些夹七杂八的家务事。灵公的家族，历来就有着淫乱的传统。他的一位祖先，就曾强奸了自己未过门的儿媳。

当时灵公的女儿同老婆，也在同车夫与大臣乱搞。一次随灵公出游时，我曾经在车子里远远地见过了南子一面。她的确如人们议论的那样，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她的皮肤如同凝脂，脖子比蝤蛴还白。人们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两句诗来形容她。她抿嘴笑时露出的细小白牙好似瓠瓜子。她秘密地派人来，要求同我们的老师幽会。我毫不犹豫地就提出了抗议。谁说我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傻瓜？在我们多年的旅行当中，包括了当年在鲁国时，不正是我多次阻止了老师的头脑发热？我反对这种钻女人裤裆的做法，但我的老师还是去了。结果，我们开始受到了怀疑。卫灵公，那位阳痿患者，派来了举着铜戈的士兵，形影不离地监视着我们。我们不得不离开了卫国，但不久后我们就再度返回并再度离开又再度回去。我们像是同卫国有缘。我们似乎是一直在打转转……

……哦，可怜的子路，瞧他狠巴巴地盯着子贡的模样，就像是一头给无形的锁链套住了的野兽。他一定是饿坏了。他从来就不肯承认他的头脑简单，可是，他仍然是我最喜爱的一名弟子。

他在任何情形下，对我的信任都没有动摇过。许多年前，他孤身一人从下那个地方跑来投奔我时，还完全是一个粗鲁的小流氓。他的头上插着公鸡毛，腰里挎着装饰花哨的小猪皮鞘宝剑。他在家乡杀了人，无法存身。那时候，我在鲁国的授徒事业才刚刚开始。我给他们讲远古的圣人的故事。在那些遥远的年代，人们生活的条件远比?天恶劣，洪水、饥荒还有猛兽，但他们对同类充满了仁慈之心，他们相互关怀。年轻时，我曾做过了一些梦。在里面，如我们周人的始祖姜氏女无意踩中了巨人的脚印訇然受孕那样，我也为某种奇特而巨大的力量所击中。它来自神秘的上苍。我并不特别地迷信。我们周人对待鬼神的态度是含糊而奇怪的。

夏人不相信死者有知觉，所以他们祭祀时用的是不能使用的明器：竹器没有藤缘，陶器没有烧过，琴瑟虽张开了弦却没有调，有钟磬而无悬挂的木架因此不能敲击。殷人相信死者会有知觉，他们用活人而不是泥俑殉葬，使用的也是性能优良的祭器。然后到了我们，我们两者兼用。我们在无人的灵位前摆上了活羊活猪。我们当场烹调它们，想象看鼎中飘出的香味升上了天空为聚集在那里的鬼魂神灵所享用，尔后再将那些鲜美的肉食带回各人的家里去大快朵颐，所以我从不对弟子谈论怪力乱神。一个人未知生，焉知死？在现世中，谁能够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可冥冥之中，我晓得我的命运已经被注定。这是一个可怕的混乱的时代，诸侯割据，生灵涂炭。人人的野心都在膨胀，战车的轰鸣声笼罩在我们的上空。我在学习中度过了我的青年，在我们的时代，一个人还是有可能穷尽各种知识的，对这个世界，我曾尽力地去看、去听、去问、去触摸与去思索。我智力很快就超出了同代人那么多，却不得不在默默无闻和等待国王的任用中度过了整个中年。子贡说得对，我们多年前离开鲁国是一个错误。虽然它并非出自我与子路间一个拙劣的玩笑，可多年来，我们最初那自我放逐的目的已不知不觉地在迁徙中消失。

我生活中的偶像是周公。他是我们这个小小诸侯国鲁国的始祖，是我们周朝开朝的周武王的弟弟。当时天下初定，武王的儿子成王十分年幼，被推翻的商朝旧贵族都蠢蠢欲动，酝酿着新的叛乱。前途未卜，王室举行了隆重的占卜仪式。龟甲显示的结果是不吉利的，暗示着成王可能会被淹死。尚未成年的孩子果然在忧虑中病倒了。于是周公捧着玉璧与玉圭来到了河边，剪下了自己的指甲沉入了水中。“河神哪，我们的天子年幼，不能服侍鬼神，如果你要降罪，那便请让我替代吧！”他毫无畏惧地与河神争辩，然后回到国都写了一篇《大诰》，召集了军队亲自前去平息叛乱。他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言辞恳切内容也朴实无华的文章。他写了《立政》，替成王教育百官须各守其责；写了《无逸》，告诫那个将来要治理天下的孩子不要骄纵。后来，天下归于了太平，上天赐福，使两畦中的禾苗越过田垄合为了一穗。

周公将这奇特吉祥的稻穗献给了成王，于是又写下了《嘉禾》。他一天中洗一次头就要三次握住头发，吃一顿饭就要三回吐出食物，起身帮助成王接待天下来访的贤人。七年后，成王长大了，周公将权力还给了他，但成王却开始猜疑起了自己的叔父来，为了避祸，可怜的老人不得不逃往了南方湿热的楚国。当我离开了鲁国，踏上了这条永劫不归的放逐之路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多年来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这位老人。他是守护我的命运之神，他的生命注定了要将我照亮。我要将秩序归于社会，幸福归于人民。也许注定了我要在等待与流亡中消磨一生，命里注定了我的理想将一无所成。我领着弟子们，到过了许多的诸侯国。我们拜访了一位又一位的国王，他们关心的只是武力征服邻国与积敛财富，唯独他们放荡的妻子想找我私通。

《孔子》 他们(上)(2)

我们有过数次惊险的经历：被围困、追杀，艰难地谈判突围与相互失散；我们还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怪人：自以为是的隐士、说话尖酸刻薄的老农、背着草筐的音乐爱好者和假惺惺的动物保护者。有一次，一个疯子背上插满了羽毛，拿眼睛瞄着我，唱着歌故意从我的马车前跑过，我刚要下车去找他交谈，他却飞快地溜进路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了。后来，我们甚至如当年的周公，往遥远的南方，那最后的希望与避难地楚国而去。如今，像周公一样，我也已经老了。我的体力已不再适合于旅行。我只能够坐而不是站在车上。我前面的那根车轼的红漆久已脱落，被我多年手中的汗渍浸得油亮。我的肠胃已无法消化子贡那些粗硬的面饼，即使不吃东西我也不会感到饿而只觉得冷。夜里，如这漫长虚无的旅程，我陷于了难以忍受的失眠。

我不再做梦，不再可能在梦里见到周公。一切都归于了空寂，唯有白天那永不倦息的吱吱哑哑的车轮带着我漫无目的地飘游。弟子们，那些我心爱的跟随我多年的弟子也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背叛起我：宰予无所事事，喜欢睡懒觉；曾点死了，死在了追赶我们去楚国的路上；冉求几年前作了一番甜蜜的许诺后，率先返回了鲁国，至今杳无音讯；公西赤染上了可怕的性病；子贡将破产迁怒于我，再不肯同我们讲话……我的目光又回到了子路身上，他仍然按着剑，保持着方才盯着子贡的那种僵直姿势。他板着的身体似乎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更远的溪水边，谁正在薄暮中弯腰取水擦洗马车，准备着明天的旅行？他取下了马身上包铜的木轭，那金属在夕阳中一闪，刺破了弥荡在我们这小小露营地上的炊烟。我听到了哗哗的水响与马甩动蹄子时带响的脖子上的清脆銮铃，可是我太老了，昏花的眼睛已辨不清在那儿忙碌的是谁？一阵夹杂着水汽的辛辣的浓烟忽然吞没了我，呛得我的眼眶中尽是泪水。在模糊的泪水中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趴在子路后边，正在与铜镬下火焰搏斗的颜回。

啊，可怜的颜回，他已经变得了那么瘦！他伏在那儿，像一只折断了翅膀跌落下来的鸟。他衣裳内松散、毫无力量与丰满可言的骨架奇怪地蠕动着。他曾经是我最寄予了厚望的学生。他不像子路那么好动，也不像过去的子贡那么聪明善辩。他学习起来比谁都刻苦。谁也想象不到他单薄的身体中会蕴藏着那么惊人的力量，使他能够在艰苦的旅行中坚持到今天。直到今天，与子路一样，他也仍然是我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最忠诚的弟子。我曾乐于与子路交谈，因为他喜欢毫无顾忌地顶撞我；我也曾毫无保留地赞美过子贡，因为他的机智善辩是那么出类拔萃；可唯有颜回，耐心地记下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候，我是多么地擅于侃侃而谈。难道，我真的已经衰老了吗？我已经掩饰不了自己的泪水。我曾经认为，就算我老了，其余的弟子也抛弃了我，颜回也是能将我的学术跟理想承接流传下去的，可是，他已经无法再听我说话。就算他想，也不可能再与我们沟通了。他孤独地生活在了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里。这放逐摧毁了一切，包括了他的健康。我没法晓得他在想什么，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位可怜的彻底的聋子……

那火苗在我眼前无声地燃烧。我能够看到它在烧，可是，却听不见它的声音。我不断地将伯牛和宰予拾来的树枝往火里塞。它们压到火上时有透明的汁水从叶面、树皮上渗出来，很快变为了浓、白而湿的烟，通过我的眼睛和鼻孔钻到了我的嗓子眼里。我浑身剧烈地颤抖，有一种猛烈的力量从体内像鼓点一样地撞击着我迟钝的耳膜。从他们拾来的树枝，就可以看出我这两位师兄弟的脾气。刚才，像一阵急促的雨点，我的眼前一黑，一批青翠的树枝就带着淡腥的浆汁味儿散乱沉重地给抛过来。它们显然刚被从树上粗暴地扯下。零落的覆盖着细细茸毛的叶子。白茬茬附着一缕树皮中心淡红的断口。等我回头望去时，宰予已经如他的采集物那样瘫倒在了草地上，可伯牛捧来的就跟他的人一样实在。他把那捧干枯的、一看就晓得是认真拾来的柴火细心地摞放在我身边，然后，便又牵着老师的马车往河边走去。

多年来，和我一样他也一直是一位沉默的人。只有在大伙的声音都永久地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之后，我才想起来我几乎就没同我这位沉默的师兄说过几句话。现在，浓烟散去，树枝的青色在褪，一道水线飞快地从它们身上向后，朝握着它们尾端的我的手逼近。灼热的空气跳跃着。火苗，那虚无而永恒的火苗重新从即将要消失的扭动着的树枝中升起，并轻快地舔着积了一层黑色铜垢的镬底。水大概就快开了，天也将再一次黑了。那一回，在黑夜里，我们显然是迷了路。我们刚刚离开了卫国，就在匡地莫名其妙地给人围困了几天。“他妈的，你说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子贡摸索着前面运动着的车舆，跌跌撞撞地小声抱怨道，“你猜，那些混蛋把老师当作谁了？他们认错人了……”他在黑暗中压低了嗓门咯咯地笑道。

他的声音像不远处树林子里猫头鹰的鸣叫，在我的耳边越来越微弱。我竭力像子贡一样扶住前面?团晃动着的车子的黑影。天那么黑，没有一丝星光。我们这是在逃命。我不晓得我们要逃向哪儿，我只知道我必须紧紧地跟上前边车上的老师，可路这么不平，根本就不是路，那车厢跳动得又那么厉害，不断粗暴生硬地将我的手从它的身上弹开。我必须使足全身的力，就像奔跑一样。啊，老师教过我们的那首诗说得真是形象啊，“匪兕匪虎，率彼旷野。”我们既非野牛，也非老虎，干嘛要在这黑暗的荒野中奔跑？“见鬼，不是老虎！”我听到子贡打断了我，“颜回，你听到哪儿去了。他们把老师认作了……”“喂，你们两个不能小声些吗？”我又听到了子路的声音。“哎，你搅和什么？那些傻瓜早给我骗过了。我说，你不能把手从你的宝贝剑上松开一会儿，好好走路吗？它又不是你的鸡巴……”只要和子路撞到一块儿，子贡的嘴巴就从来不饶人。后来我们都看到了公西赤的生殖器，他痛得在地上呻吟，用我闻所未闻的粗话咒骂着已经让我们抛到了路途后面的某个女人。

他的那个部位已经给挠烂了。褐色、像一条死蚯蚓的包皮上覆盖了一层可怕的暗红的脓疱。糜烂的龟头中淌出了一股类似于精液的稠稠的白脓。他还在挠。那些枯焦的、沾满了污垢皮屑和脓血的阴毛一把一把地给扯脱下来。这骇人的一幕使我几乎呕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当我们的旅行逐渐失去了控制，公西赤，这红脸汉子同冉求秘密地搅到一起时，我们对此都抱着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我们的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不断地逃跑、动身、改变前进的方向，不过我没想到公西赤还是个同样急切的异性恋者。“噢，这……这……是麻……麻风吗？”我结结巴巴地问道……我的步幅渐渐地跟不上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载着老师的黑色车影伴着吱哑的车轴声溶入了更深的黑暗。子路取代了我刚才车后的位置。他似乎并不计较子贡对他的嘲笑，唧唧咕咕地同子贡说起了话来。我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如淹没了视线，这黑夜也将我的耳朵给蒙住了。在旅行中，我曾见过了许多、大片的美景：薄雾笼罩的阡陌交错的辽阔的井田，鸣叫声震破了初秋凛冽的寒气在干净明爽的蓝天上排起了人字形南飞的雁群，沼泽地中贴着荇菜、白蒿与一丛丛芦苇低低飞行彼此啾啾呼唤的蓝白相间的水鸟。

可现在，黑夜将我与一切隔绝开来。我的肺像一只风箱那么呼哧作响。我萎缩的听觉正慢慢地往体内退。背上沁出的汗又热又凉。我的腿就快迈不动了。地上有那么多看不见的凹凸、那么多的草根与土块。一阵夜风刮来，带走了前边子贡咯咯的低笑声。在他终于像我们所有人那样陷于沉默，成为了一名木偶般的面饼师傅之前，他跟谁都爱开玩笑。他曾取笑过我的沉默，指出正是由于我拒绝向老师提问，才使得我成了一名众人羡慕的优等生。我走不动了。我就要掉队了。忽然之间我陷入了一种比掉队更可怕的恐惧，也许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法听老师说话，也没法做笔记了。

《孔子》 他们(上)(3)

“这家伙，笔记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子贡曾这样笑话过我，可老师也不止一回地批评过子贡，批评我这位师弟喜欢挖苦人，于是我把这也记了下来。我必须记下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个人影哼哼唧唧地超过了我，像是公西赤。“喂，你怎么啦。”一只手触中了我，我听出了这是伯牛的声音。我宽慰地发觉，担忧中的失聪暂时还没来得那么快，于是在黑暗中，我向这位厚道的师兄，或不如说是向他那浑厚、温和的声音。投去了感激的一瞥。我再未听他说过更多的话，如今这成了我心中的一桩遗憾。值得庆幸的是，那时候，我们之间彼此都还是能够关心的。轻盈的马蹄声，马的响鼻。另一辆马车从后头赶了上来。“嗨，颜回，上来吧。”靠外的那匹骖马冒着热气擦着我轻轻停住，一个人影跳下，拽住了我的胳膊。这一拽，我身上最后的那点力气就如沉重的水银沿着他的手泄了出去。

我忽然轻得成了一片榛树叶，连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地便升到了车上。“我的天，”我听到那人影叹了口气，“你还是上来挤挤，歇一会儿吧。”一放松，我的眼前全是金星。我的脚触不到地面了。我的手如溺水者在车厢中乱摸。我先触中了一堆硬邦邦、用细麻绳捆住摞得高高的东西，然后又摸到了一条热乎乎的人腿。我的心定了下来。啊，我心爱的、记着老师讲话的竹简还在！子贡挖苦得不错，这些一路上积累下来的笔记就是我的命根子，其中包含了老师的智慧和我的汗水。我们可能永远也回不了鲁国了，因此我不能让它们在这世上湮没失传。

本来，在这辆车上，与患病的曾点一样，老师也给我指定了一个位置，可我宁愿将它让给我的竹简。它们这么多、那么重，与我一样在这趟旅行中对大伙都只是拖累。“唉，你别动，别动，当心摔下去了，”那人影又叹了口气，弯腰掰开了我攥住了他腿的手，“这该死的车厢太……”“你说，那些家伙会不会还追上来？”我听到他继续问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会吧，白天子贡不是骗过他们了吗？”我头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哼、你想、这他妈的也太滑稽了。他们居然把老师认成了阳虎……”“是咧，阳虎过去在鲁国可是咱们老师的对头……”两个声音在我头顶一唱一和，渐渐地细若蚊声。那种与外界隔绝的恐惧又开始向我袭来。

不，我不能就这么睡去，我一定得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天哪，你这是干什么？”曾点扶住我，挤了挤握着缰绳的冉求，在车轼前给我挪了一个位置。那天晚上，我们的人还是挺齐的，就这么我一个个地又见到了他们、可后来冉求先返回了鲁国，曾点给老师撵回去养病，又死在了追赶我们去楚国的路上。在我的下前方，两匹眼马与两匹骖马白色的脊梁如四道隐约起伏的波浪。突然，车舆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车轴一声尖响，我没抓牢车轼，我们三个猛地撞作了一团。我们背后小山似的竹简坍塌了下来，如一群受惊的小猪嗖嗖地淹没了我的脚跟。

我跌倒在它们中间。冉求下车察看，上来无奈地说车子陷进坑里了。“得，得，驾！驾！”他奋力挥动缰绳，但前边四道白色的波浪睡着了似的纹丝不动。“妈的，这车子太重了。”冉求在我边上恼火地嘀咕道。“哎，别急嘛，或许是走了半夜，马儿乏了。”曾点的年龄比我和冉求都大，差不多可以做我俩的父亲了。他还有个十来岁的儿子撇在鲁国，他常常说会梦到他的老婆和孩子。冉求把缰绳交给了痛苦地捂着肝的曾点。刚才那一下，曾点的病又犯了。冉求要我下去一块推车。我使足了劲，可不像我在推，倒像车子在压我。我听到了“呼”、“呼”几下什么落到了草丛里的声音。车动了。我们回到了车上。冉求接回了缰绳。我又听到了刚才的那呼呼声。这是我听觉最后灵敏的一次。

“他……他……他妈的，”即使平时不激动，我开起口来也是个结巴，“你……你这……这是干……干什么？”我几乎哭出来了。“唉，傻小子，”曾点往车下的黑暗中又扔掉了一筒竹简，转过身叹着气用长辈的姿势搂住我削瘦的肩膀，“你看，夜还这么长，后有追兵，老师他们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洒脱点，洒脱点儿吧。”我晓得他说得对。我总不能耽误了大伙，害了车上两位师兄的性命，可是，我那些竹简，那些记载着老师心血的竹简啊！我终于哭了起来。我蹲在车厢中给扔掉竹简腾出的角落，抽搐着，哭泣着。“喂，颜回，你怎么啦？”冉求也俯过身来安慰我，“喂，你说什么，你听到了我的话吗？你的耳朵出毛病了吗？”是的，我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在胡乱地回答了什么了。那些竹简，就是我的灵魂。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听不见了……

……噢，颜回这傻小子从来就不晓得，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有多么歉疚，可是他们往我的嘴里放进了这块该死的玉，使得我没法同他道歉。谁想得到当时会发生那种荒唐事呢？我们刚走到匡地，一群握着权杆棍棒的当地人就把我们围住了。他们指着我们老师叫骂，管我们的老师叫阳虎。这他妈的真是太可笑了。不错，阳虎原先?我们鲁国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我们老师的死敌。阳虎当初是鲁国三家大夫中一家的家臣，那时我们的国政为大夫所掌握，而大夫又为他们的家臣所控制，因此老师说鲁国是“陪臣执国政”。

阳虎是一个狡猾傲慢残暴的家伙。在我们老师年轻微贱时，他曾把住门口，不承认我们老师有过一位为鲁国立过战功的父亲，拒绝让老师参加王家宴会，但等我们老师办学授徒声誉渐隆，他又假惺惺地派人送来了一头蒸熟了的小猪。他想要叛乱，想拉我们老师入伙。在我的印象中，我那位可怜的老师根本就不是人们传说中的大圣人。他想要做官，想一展他的才能都快要发疯了，因此每到富有诱惑力的时刻，他常常就免不了昏了头。幸好每一回，我们都有愣头愣脑的子路出来阻止；幸好那一次，他还没有头脑发热到去同狂热的阳虎搅到一块。阳虎叛乱，并失败了。

他逃出了鲁国。“阳虎，你这狗娘养的！”那些野蛮人挥舞着棍棒，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哭笑不得。鬼知道那个恶棍逃亡中什么时候经过这儿又得罪了这些人，可我们却得替他受过！在这群当地人看来，我们鲁国人长得全一个样。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拯救社会的圣人与无恶不作的流窜犯竟没有差别。我们没法同他们讲理，也无法作战。因为我们人少，虽然有按着宝剑跃跃欲试的子路，但也有弱不禁风守着他的宝贝竹简的颜回。幸好对方对我们这假想的阳虎，还存有一定的畏惧。他们只远远地把住路口，呐喊着，同我们僵持着。看颜回伏在那儿吹火，抽搐的姿势像还在哭泣。难道至今，那个夜晚的烙印还深深地留在他心上？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在说话；我看得见他，可没法让他再听见我的声音。

有一种比耳聋更可怕的事物亘在了我们之间，因为——我已经死了。噢，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这趟旅行还未结束，我仍必须留在队伍中。在我的骨殖随着师友们回到鲁国，让我那结巴傻儿子安葬在家中后园的菜地前，我苦恼的灵魂不可能得到安息。在死了以后，我才发觉在不同的世界中生活其实是没有差别的。一样的迁徙，一样的苦恼，一样的孤独。我并未能驾驶着我轻快的灵魂去做星际旅行，就连在世时在旅途中跟大伙提过的那小小梦想，回故乡的沂水旁去洗洗澡吹吹风都做不到。噢，我飞不起来。我的灵魂还是那么重！我只能够耐心地呆在大伙中间，等着这趟旅行结束。

不过，应当承认，死了以后，旅行中的艰难对我来说是减轻了许多。至少，我可恶的肝不会像折磨着颜回的耳朵、折磨着公西赤的烂鸡巴那么折磨我了。我也不用再忍受由于过多步行带来的腿脖子肿胀和脚底板的水泡，不会在露营时失眠、做恶梦和吞吃子贡那粗硬难嚼的面饼。我这位师弟如今心不在焉、一声不吭，面饼做得越来越差。我俩过去向来谈得挺投机。幸好我一死，他也拒绝开口了，否则我真会为失掉了与他交谈的乐趣而对死感到不快。我享受着比大伙稍稍多的自由。白天，在乏味无聊的行军途中，在颠簸的马车中装骨殖的陶瓮里呆腻了，我会悄悄、不为人注意地溜到瓮顶上晒一会儿太阳。湛蓝的天宇、碧绿的旷野与车下怒放的小百合花依然如我生前见过的那般美丽。

《孔子》 他们(上)(4)

然后我会离开车，飘到子贡刻板、毫无表情的脸上。这家伙，在楚国之行中破了产。当时我刚告别了我鲁国的傻儿子，兴冲冲地独自驾车驶在了追赶他们的路上。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便像一只小虫子似地停在了他鼻翼下。我挠他痒痒，希望见到他过去的那种黠笑，可他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在颜回慢吞吞挪动佝偻的肩上我歇了歇，接着又回到了车上，注视着埋头打盹的老师。在他的额上，又新添了许多的皱纹同白发。

如今，他已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老人了。噢，这实在是令人伤悲，于是，等我对这些事情厌倦了，我又留意起伴着车子退了色的彩盖飞舞的几只蝴蝶来。它们彩色的羽翼在阳光下，在离地不高的明亮的空中扑闪。这些可爱、无知的小生灵，像我们旅途中转瞬而逝的一个个小幻影。在它们的身上，有着最美丽诱人的图案，因此，在那一瞬间，我的注意力便完全地为它们所占据。那些远山、平原、沉闷的车轱辘声与这队拖着短短的影子跋涉的人物也就统统地被浓缩到了上下跳跃的几点上。我情不自禁地飘起来，加入到了蝴蝶们中间。距它们越近，迷幻的效果也就越强烈。那些圆形、菱形或螺旋形的纹路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展开，为阳光所刺透，绽放出了复杂、斑斓、薄玉似的光晕。与它们在一起，我体会到了一种短暂的自由及幸福。这种感受如此强烈，以致于我认为自己忽然捕捉到了生命的实质，而并没有真正地死去……

……现在，镬底的火燃烧得较旺了。浑身裹着火的树枝轻微地蹦着，却不再有浓密的烟喷出。我喘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早已经习惯了四周的寂静。我已经懒于去听。我注视着明亮的火。天还没有黑，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这明亮和温暖。再说，这明亮在远远西斜的太阳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渺小、微弱和孤单。它无声、无味，只有一个摇曳的伸缩变化的虚假形状。从与我视线平行的镬顶，开始有一缕一缕的白气飘出来，我知道水快要开了。被火和水气灼烤着的空气波动、变形。我能够透过它们看到斜侧面河水尽头蒸腾的水雾、迷离的夕阳与淡淡退色就快同天际溶为一体的群山轮廓，但像谁在我眼前举起了一面隐约的铜镜，我忽然在水气中看到了自己。我吃了一惊。

因为我记起听人说过，假如人在空气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那就说明他的灵魂已经脱窍，他离死也就不远了。我并不畏惧死，也从没有听老师谈过死。他声称他对祭祀仪式感兴趣的仅仅是它能使人变得肃穆庄重的一面，既然我们都无力把握自己生活，我们有何理由去奢谈、向往死后的世界？是的，不，不能死去！多年来，在我们世俗中的愿望一个个落空了后，活着，成了我被耳聋隔断了与外界交流的内心中唯一、也是最后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这么想，仅仅是为了给我衰老、可怜的老师一点儿可怜的安慰。我不能死在他的前边。他对我、对他自己，包括对这趟旅行都曾抱着那么大的期望，虽说我已无法听他说话，无法增补在旅途中散失的笔记，就算我做得到这些，它们与我们刚离开鲁国时的雄心壮志相比也毫无意义了。我一直纳闷，我居然和大伙一块坚持到了现在。按理说，我早就该像可怜的曾点那样，给肉体拖垮、累死了。

这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于是，这么想着时，我就不相信从空气里看到的是自己了。我倒是觉得那影子有些像死去的曾点。我的脸虽然与它一样苍白，可我并没有它那么长的胡须。我疑惑地盯着它，几乎隐隐地看到了曾点的半身。如生前那样，他还习惯性地捂着肝。怎么，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仍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它移动得很快，一会儿定在镬上，一会儿又钻到底下的火里。在火光中，它的长须髯髯飘动。我迷惑极了，不清楚这是不是由于身体过度虚弱而产生的幻觉……

……瞧颜回那瞠目结舌的那傻样儿，鬼知道他看见什么了？哈，他倒是让我想到了我的傻儿子。当我回家养病，给他讲旅行中的小故事时，我傻儿子的脸上就是这种愣乎乎的模样，还有他说话时跟颜回一样的结巴。有一次，他吞吞吐吐地跟我提起，他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噢，想起当年在后园菜地朝他脑袋敲的那一下，我至今仍在内疚。那时我的肝火太旺了。说不定我傻儿子的脑子，就是那会儿给打坏的。如今，我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呆在火里，我想到了当年在路上见过、后来又跟儿子描述过的那个老头。“什么叫石壁？什么叫火？”他穿过了石壁与火焰，对我的问题表示诧异。这老家伙，可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大的虚无主义者，而我们，正如我白费力气跟傻儿子申明的那样，可不是虚无主义者。我们有历史，有悠久的文明。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我们的文明已是如此的漫长，以致于它的源头都成为了传说。

在传说中，我们的祖先是生活在姬水的有熊部族人黄帝。我曾经耐心地向儿子讲过这些故事。据说黄帝通晓阴阳五行变化，有上天赐予的宝鼎与蓍草；他向百姓传授五谷种植之法，他的妻子嫘姐则教会人们养蚕；他封的官职都以云的色彩来命名，他建立的军队也叫做云师。那时候，?已经有战争了。为了争夺中原，黄帝与同部族姜水的炎帝开过三仗。后来，又遇上了另一个劲敌蚩尤。蚩尤能呼风唤雨，但黄帝训练了熊罴貔貅虎六种猛兽协同作战，在涿鹿杀死了蚩尤。黄帝把帝位传给了颛顼，颛顼传给了喾，然后喾又传给了尧，尧再交给了舜。这便是传说中的五帝。尧是五帝中最仁慈的一位，头戴黄帽，身穿黄衣，乘着白马拉的红车。他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划分季节，制定历法，安排民众适时耕种和鸟兽交尾生育，还设置了闰月。尧在位七十年，然后寻找起接班人来。他找到了一位单身舜。

舜的父亲是个瞎子，后母爱说人坏话，异母弟弟残忍傲慢。舜对他们一直都很恭顺，可这三个人都想杀掉舜。尧花了二十年来考察舜。他让舜在宫廷门口接待来访的宾客，舜对人的态度庄重肃穆；他叫舜进密林大泽办事，途中遇上了暴风雨，舜也镇定自若。尧又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成为了天子的女婿，舜更加谦逊了。他在历山耕种，历山的人都互让田界；他在雷泽捕鱼，雷泽的百姓都互让居所；他在黄河边制陶，件件陶器都质地精良。他住过的地方一年成了村庄，两年成了镇邑，三年便成了都市。尧于是赐给了舜细葛布衣同一把琴，替他筑了一座粮仓，还送了他牛和羊。可与此同时，舜家人除掉他的欲望越来越难以遏止了，舜在家中不得不经历了一连串惊险的谋杀。他的瞎子父亲叫舜登上谷仓顶去抹泥，自己却在下头纵火。舜往头上浇了泡尿，用两顶斗笠护住身体，跳出了火海。另一回，他与弟弟一道掘井。

异母弟弟让舜凿到了深处，便同父亲在上头倒土。这回，他们认为这位勤快的富翁总算是给埋掉了。他们高兴地瓜分起了舜的财产。父母分到了儿子的牛和羊，弟弟则要求得到哥哥的琴和两个老婆。他当即搬到了舜的屋中，不顾两位嫂子的哭泣，快活地弹着琴，准备同她们做爱，但舜浑身泥巴及时地出现在了门口。“妈的！天哪！”弟弟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你看，我这正弹着琴，挂念着你呢！”他狡猾地掩饰道。“哦，我也挂念着爹娘和你们。”刚刚挖了一条地道脱身，舜疲乏得说不动话，但他的语气依然和缓谦卑。舜接替了尧，在这个位置上舜干了三十九年。他任用了二十二位精明的大臣，遇上了一次罕见的大洪水，又派一名叫大禹的部下治服了它。舜后来死在了去南方视察的途中，葬在了苍梧的九嶷山。他两位妻子的泪水化作了湘妃竹。大禹接替了舜。于是，我们历史中才出现了第一个私人王朝：夏。

不久，洪水就来了。多少年来，只要给弟子们讲述这段历史，我的眼前便会浮现出了那幅可怕的图景。白天，正午的太阳中出现了黑点；夜里，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月亮旁扫过。接着下起了大雨。雨整整下了三年，摧毁了我们当时脆弱的农业和畜牧业。天地间汪洋一片。人们终日见不着阳光，失去了黑夜与白昼的概念。哦，一种文明多像是一个婴儿。人们扛着石斧陶罐，牵着牛羊慌忙地往山冈上退去。在他们身后，稻穗飘浮在翻腾的水面上，他们赖以存身的泥屋草棚在湍流中颓然坍塌。这似乎是一次笼罩了天地的大灾难。有人在远远的水平线上，甚至发现了不知打哪儿飘来的尚未融化干净的隐约的冰山。没有谁向人民预告这次大灾难，人们也没有一条事先装好了食物的温暖方舟。

《孔子》 他们(上)(5)

如果这世上有神明，那么这会儿它们在干什么？多年后，当我领着弟子们迁徙、流放，如一群孤独的野牛在旷野中奔走时，它们又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吗？三年中，人们不断地往山上撤。他们临时建起的草棚一次次地被风雨吹垮，随身的陶制与石头器具也陆续地皲裂、磕损、遗失。葛麻织成的衣服霉烂了。豢养的家禽身上也长出了又粗又黑的毛。母鸡的眼中放出了绿光，发着嘎哑的尖叫领着小鸡飞上了树；牛羊挣脱缰绳，冲入了茂密的丛林与猛兽为伍。火绳同燧石变成了潮湿的稀泥。时代重新倒退回了远古洪荒。微弱的理性不复存在，一切都变得了那么凶猛。人们想向天神祈祷，可既没有千土垒起祭台，也没有丰富或多余的食物能拿来祭献，甚至连起码的糊口的东西都没有。人们裸着身子，握着棍棒冒雨钻入山林去寻找背叛的家禽。他们遇上了真正的野兽。他们满面泥泞、披头散发，嚎叫着同它们搏斗，用牙齿与老虎黑熊豺狼相互撕咬。他们剥下了它们血淋淋粘乎乎的厚皮，就直接地套在身上。他们去水边捕鱼。鱼横蛮地撞破了他们从山下带来的最后一张网。

它们咬着鱼饵，把人拖进了水里。一不留神，潜伏在沼泽地里装成枯木的鳄鱼便会跃起来将人撕得粉碎。于是，再没有人理会谁是自己的亲人或朋友了。为了一颗没熟透的浆果，儿子可以将父亲砸翻。在那些似乎不可能过完的黑夜，人们会在冲动中按倒身边的随便一个女人。他们对时间本来就不清楚的概念这时就更加模糊了，可突然有一天，风不再刮，雨不再下，阳光三年来头一回普照着大地。人们从藏身的丛林中相互搀扶着走出来。

母亲抱着那些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他们来到了空旷处，眯缝起眼睛望着晴朗的天空。热辣辣的日头灼烤着他们的皮肤。泥浆结成了硬痂从他们的脸上身上剥落。他们彼此辨认着，唤醒着，表情由惊诧、悲喜交加而又转为羞愧。忽然间他们搂在了一起，失声痛哭。不过，水退到山脚，就不肯再退了。这时，正是尧帝当政的最后二十年。三年里，他的须发全白了。他命令手下扎起了一条木筏，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划去探望他的臣民。百姓认出了他们衰老的君王，于是跪到了地上再度痛哭。尧望着身边静止无际的洪水一筹莫展。这时候，他的手下已经有了三位著名的大臣：舜，尧的女婿，君位的继承人；契日后舜的教化官，他的母亲吞下了一只燕子蛋生下了他，他的后裔将灭夏建商；后稷，他的母亲在野外无意踏中了巨人的脚印受了孕，他将帮助人们复兴农业，他是商朝之后我们周朝的始祖。他们建议尧祭一次天，怀着莫大的虔诚，人们垒好了土台。他们戴上了木壳面具，腰里围着兽皮草裙，挥舞着五彩的鸟羽向神明献上了能搜罗到的一切祭品。

他们打开了王室珍藏下来的一罐米酒，细心地洒到茅草上，让草将酒吸干；他们杀掉了从沼泽地捕来的一头犀牛，盛上了牛血，烹熟了牛肉，希望香气能伴着烟气直达上天，诱来神灵。这样的仪式举行了多次，后来为了奉献人血人们甚至杀死了两名祭师，但水依然安详地一望无际。于是尧把治水的使命交给来自水利世家的鲧。鲧治水花掉了九年。他率领人民在水中筑起堤坝，从山上挖来泥土将堤内填平，让百姓在堤内建屋耕种，然后再筑堤，再填地。他希望一点点蚕食洪水，直至将各个山头间连接起来。但九年中洪水三次重新泛滥，鲧的心血三次毁于一旦。人们开始发出了抱怨。与水相处得这么久，他们的身上都慢慢出现了鳞片，面目越来越像鱼了。九年后，尧去世了。舜，当年那位木讷的单身汉当政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处死了鲧向人民谢罪，然后他任命了鲧的儿子大禹继续治水。现在，我们除了晓得大禹是一位朴素的圣人，大概谁也无从猜测得出他刚接受了任命时的困窘了。人们不信任他这个水利世家，可还要依赖于他。当我领着弟子们在那个傍晚匆匆地离开了鲁国，往西，去卫国子路的妻兄处落脚时，我辛酸地意识到，我们走的正是当年大禹的那个方向，但是，大禹可真是我们的圣人哪！

为了完成治水的工程，他前后一共花去了十三年。他新婚才四天就不得不离开了家。后来，他又三次经过了自己家门，但一次也不敢进去。白天，他在工地上为进度的缓慢焦急；到了夜里，便变作一头大熊独自加班清除河道中的淤泥。可怜的大禹摆脱不了父亲被杀的阴影，所以头几年里，他几乎一事无成。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组织了一支小小的远征队，向人们宣布，他们要去找到洪水的源头。他们穿着装了木齿的钉鞋，带着准绳与圆规，翻越了山岭向西而去。他们先扎了一条蒙着牛皮的木筏，穿越了浑浊无际的洪水，然后又换上了泥橇，深入了瘴气熏人的大沼泽。在里头，即使白天，也要点燃艾草驱散恶蚊毒虫。大禹命令手下每走一段就要在身后插上一根木桩，好在回来时不致于迷路。

夜里，当同伴们都蜷缩在兽皮袋中熟睡时，他还得仰望天上的星辰，审定前进的方向。与其说这是一次艰难的寻找，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次劳累的思考或逃遁。他们已经甩开了可怕的?泽，沿着一条河，来到了覆盖着无边青草的高原了。几年来他们头一次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虽说地势逐渐升高，人人都觉得有些胸闷。牦牛和野马在他们眼前的大草原上扬起四蹄自由地奔跑。远处雪山的尖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噢！”大禹的手下扑倒在草中，激动地欢呼道。看起来他们已永远地摆脱了洪水，如果他们出发时带上了一两名女人，就可以在这儿繁衍生活下去，成为游牧民族的祖先了，但大禹要求他们每人擒住一匹野马，骑上了继续向雪山飞驰。即便到了这个荒无人烟也美好异常的地方，他还是忘不了自己的使命、父亲的死和那些洪水。

每天晚上，它们都在他的梦中出现。他们登上了巴颜喀拉山脉，旅途重新变得艰难了起来。裸露在高原幅射中的皮肤开裂变黑化脓结痂。每向前一步，他们都得搂住马脖子停下来大口喘粗气。马儿一匹匹地倒下死去。他们靠融化的雪水与雪莲花充饥。他们沿着那道哗哗流淌的溪水往上爬。终于有一天，他们来到了一处安静神奇的所在。那是一片巨大的凹地，长满了雪莲和纤细发白的水草。溪流消失了。寂静中回荡着叮咚的水声，东一下，西一下。他们摸不清水声是从哪儿来的。他们伏下身，拨开了草，看到了一股股涓细晶莹的雪水。他们站起来，回头望去。这些雪水在他们的来路上已不知不觉地汇集到了一块，形成了一片纵横交错银色迷乱的网。啊，他们终于找到了！泪水一下涌上了大禹那张又黑又硬的脸。他的心中忽然变得澄澈空明。于是没有任何迟疑，他立即带着手下人掉转头，往东，往他们的来路而去……

……为了方便于宿营时取水，我们沿着这条小河，走了已经有好几天了。取下了笼头的马儿朝溪水弯下脖子。它们瘦骨嶙峋的皮毛，被我擦洗过了之后，又多少重新变得发亮。我直起了身子，回头望大伙呆着的露营地望去。我看到了按着剑的子路、守着火的颜回、在做面饼的子贡、颓然躺在草地上的宰予和公西赤、还有他们当中盘腿侧对着我的老师。我发觉，包括了我在内，大伙在这趟旅行中都已是那么衰弱。

如果可能，我真愿意在天黑下来之前替他们把所有的活都干完。这应该是这次旅行的尾声部分了。不管是不是时间意义上的，至少应当是节奏感上的。我的音乐感在大伙之中，也许是最差的一个。在鲁国时，我最头疼的就是听老师上音乐课。我天生缺乏乐感。我一直没能很好地掌握我们的十二律和宫商角徵羽这五声音阶。我常常拿不准老师在琴上轻轻奏出的调式和半音。我捧着五孔埙吹奏的姿势比啃山芋还难看，吹出的声音就好比老牛在喷响鼻。在我们当中，还是有一些音乐天才的。比方说，我们谁也没有子贡会背诵的民歌多。老师拿来给我们当教材的三百首《风》、《雅》、《烦》，子贡不仅能完整地唱一遍，还能独出心裁地给它们配上舞蹈。多亏了他这一手，当年我们在匡地受围困时才侥幸脱险。

《孔子》 他们(上)(6)

还有我死去的师兄曾点，有一阵子，他对弹瑟可真是着了迷。在路途中，无论有多累多饿，他坐下来后的头一件事，便是解开了他装瑟的布囊。子贡曾开玩笑说我们中有三大宝贝：颜回的竹简、曾点的瑟同子路那把投到老师门下后就再没有使过的剑。当然，谁对音乐的理解都不可能同我们老师的精深相比。他是一位真正的音乐迷。我们每到一个国家，除了拜访国王外他最喜欢交往的，就要数那些王室乐师了。他跟他们讨论乐理，钻研筝筑笛钲那些新式的乐器。

有一回他完整地听到了他慕名已久的上古《韶》乐，高兴得三个月吃肉都忘了肉的香味。那首曲子用排箫伴奏，传说是大禹替舜治好水后，人们用来歌颂舜的德政的。它一共分为九个部分，既庄严又美妙。据说当年初次演奏时，麒麟起舞，凤凰也飞到了人们的上空盘旋。不过，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要数我们周朝的创始人武王讨伐商纣王时编的那首《大武》。它配有手持盾牌的舞蹈演员。一阵长长的鼓声后，化装的士兵们从北面而上，向观众顿足三次。然后他们肃立，台侧传来了徐缓、连绵的咏唱。我们观赏着，不禁也肃然起敬，等待着战事的开始。它转折得十分突然。鼓声骤然间变得激烈了。有两人手摇木铎，代表着双方交锋的大将，来到了舞队中间。舞队围绕着他俩分开、又聚合，模仿着战斗中的击刺、搏斗。这个配乐舞蹈一共有六段，两次使用了“乱”的手法突出高潮。场面宏大，摄人心魄。末了舞队一齐高呼“于皇武王，无竞维烈”，左足举起，右膝着地，象征着我们终于归于了庄严的和平。

我们是一个爱好音乐与和平的民族。当我们处于闲暇状态时，我们很善于用歌舞音乐来充实娱乐自己。在我们平时的生活中，有着完整配套的礼节，而音乐，正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好的音乐与阴阳并行，与鬼神相通。它发自我们的内心，又能使我们的身心变得协调。舒缓平和的音乐一奏，人们便会感到康乐；清廉刚直的音乐一奏，人们便会感到肃敬；宽畅圆润的音乐一奏，人们就能变得慈爱。音乐安定了我们的内心，端正了我们的表情行为。我当年跟随老师呆在鲁国时，曾经有幸欣赏过了那么多美妙的歌舞。它们曲目丰富多彩，风格精美各异。我们过着一种优雅充实的生活。至今，我仍能记得平日宴饮举行燕礼时所用的节目单：

1.乐工演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

2.器乐笙奏：《南陔》、《白华》、《华黍》。

3.演唱与器乐间奏：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

4.众人合唱：《周南》：《关睢》、《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萍》。

于是，音乐会在人人酒意醺然，忘情的齐声合唱中结束。尽管我天资愚钝，可当时，都从中体会到了莫大的快乐。从此后，对音乐的喜好，便成了我内心不为旁人所知的小秘密。他们，包括了老师在内，都把我当成了一位与颜回一样沉默、毫无趣味可言的人。他们不晓得我内心对音乐的需求。我知道，我仅是一名——相对于子贡、曾点或老师而言——肤浅幼稚的爱好者。我不可能像子贡那么独出心裁地创新，如曾点那么通过摆弄乐器去探索一首曲子的演奏技巧，当然，也更不可能跟我的老师一样，将对音乐精髓的理解既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又与平时的生活态度完美地溶为一体。哦，我的老师真正堪称是音乐大师。他在哪个方面都是大师。在音乐中，他同时是那么的谦逊又是那么伟岸。

他与别人一起唱歌，看到对方唱得好，就一定要请对方唱一遍，然后自己再谦逊地跟着合唱。他做每一件事都能使人感受到魅力和美德。遗憾的是，我再也听不到师友们嘹亮的歌喉、优美的瑟乐和精采即兴的音乐评论了。曾点死了，每天僵硬地和面取代了子贡的舞姿，而我们老师的天才，也无法挽回我们落寞地流浪的命运。为了宿营时方便取水，我们沿着这条河，走了已经有好几天了。我们的人和马都疲倦不堪，像在梦游。如今，众人之中也许只有我，仍如当年那样地保持着对音乐的热爱了。这清澈见底的溪水，多么像一件永不止息的乐器。它无人理睬，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发出了美妙的清悦的合秦。一直到现在，我在弟子们中都仍像多年前那么不引人注目。我没有像颜回那样被认定为老师的继承人，没有子贡的机智、子路的勇力，甚至也缺乏冉求那么的好运气，能提前从这漫长的流亡中脱身。

也许正是这样，我才学会了忍耐，才能在大伙都倦乏地倒在了地上时，将马车赶到了河边洗擦。我没有什么大的志向，早在鲁国学习时，我便明白自己天资低下，噢，这当然与老师的想法不符合。他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懈地努力，总是会有所得的，所以当他看到弟子们松懈，比如宰予白天睡觉时，总是大为恼火。问题是，我明白老师要求我们成为怎么样的人，但我并不清楚成为了那样的人，又该怎样地去?活？因为在具体的情形下，往往是生活选择你，而不是由你来选择它的。也许，一切的问题、目的，包括了我们的生命，都将随着这趟不会停息的跋涉而烟消云散。对此，我并未如大伙那么感到沮丧。我仍然热爱着我的音乐。直到我们离开鲁国之前，我都仍未能很好地掌握一门乐器，未能分辨出一个讨厌的半音和一首曲子的调式，并如行家般地谈论乐章中的精妙细微之处，但走在了路上，渐渐远离了鲁国丰富琳琅的音乐，我还是感到了遗憾。如果时常能遇到一些音乐会，那这旅途一定会好打发得多。于是，我不得不借助于我那笨拙不全的记忆，常常跟在老师的车后陷于了对某段乐曲的回忆。我偶尔不出声地哼哼，以消除每天长时间行走带来的肉体劳顿和精神麻木。

就这样地，早在我们的旅行不可避免地步入了虚无之前，我的兴趣便悄悄、不为人所知地从大伙中游离了出来。我喜欢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划过了银河的流星，在想象的音乐中入睡。我睡着了，但那音乐却没有睡去，它继续回荡在了我的梦中。在梦里，我的记忆苏醒了。我忽然惊喜地发觉，我有那么多的曲子可选择，而每一首，我都记得那么的清楚。我喜欢挑一些筝独奏曲，它的音质好似山泉。有时，我也会在边上加上一根竖笛，以模仿泉水旁的鸟鸣。后来，我们的行程没有尽头，我的库存渐渐地用光了。于是，我又放弃了那些已听得滚瓜烂熟的曲目，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种音乐。准确地说它们不是音乐而只是一些声音，不是人为用乐器演奏的而只是来自大自然的声响。

我听到了刮过了原野的风、空中的雁鸣和远处牡鹿啾啾的求偶声。到了夜里，可听的声音就更多了。这时候，视觉已不起作用，可以毫无干扰地聆听鸟儿在巢中熟睡时的梦呓、风拂讨草从的沙沙声、青蛙的吵闹、小昆虫间的搏斗和某处细树枝轻微的爆裂。那时候，颜回的耳朵已经聋了，冉求溜回了国，我们的旅行正陷入了难以自拔的低潮，我们常常连饭也吃不上，但也就是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真正领略到了音乐中的精髓。它与我过去在鲁国学过、听过的都不一样。它自然、随意、丰富，并不想表现，也不想打动、震慑或启迪。我记得有一天夜晚，由于几天未能像样地进食，我们躺在大地上，都陷于了似睡非睡的半昏迷状态。原野上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音。我几乎要怀疑，我们就将这么结束旅行，永远地长眠在旷野上了。

我忽然发觉，在这个世上我留恋的其实不是老师和师兄弟们，而是多年来陪伴我走下了这些旅程的音乐，可是，我听过、又忘掉了那么多的音乐，究竟哪一首才真正算得上永恒？究竟哪一曲，才能够在我死前安慰我们这些可怜的迁徙着的灵魂？于是，我在迷糊中竭力睁开了眼，想在身边的寂静的黑暗中寻找它。乌云罩住了星光，没有一丝微光，我感受到了那音乐。它那么抽象，近似于不存在，可是，它又像水、像空气、像从我体内发出一样将我溶化进了天地之间。我长时间地聆听、或者说是全身心地陶醉于其中。在那美妙的瞬间，我感到自己已是死而无憾了。幸好，子贡找来的粮食解救了我们，我们都未死去。后来，我们到了陈国，不久，又计划着往楚国而去。那个南方遥远的诸侯国也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孔子》 他们(上)(7)

我们的老师可能会得到他梦寐以求施展才能的一块封地，子贡则狂热地想在那儿创立他的黄金货币体系。而我，也不免给那个有着山林、大河，当年我们的舜帝南巡仙逝的地方激起了好奇。据说那里的青年个个都是美男子，他们佩戴着兰花和香囊。在密林中常会遇到裸身沐浴的仙女，她们能够盘旋飞翔，向人们做出美妙绝伦的舞姿。这些故事是出发的前夜公西赤对我说的。当然，对我来说，楚国的音乐格外诱人。那里巫风发达，祭祀时用的曲子与我们中原的截然不同。他们的乐章华丽、妖艳而多变，其中最有名的一套叫《九歌》。哦，自从离开鲁国，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能听过一场正规的音乐会了。于是，在去楚国的路上，我惊奇地发现，我又回复到了当年刚上路时的惴惴不安和兴奋，仿佛这些年来的旅行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又循环开始了似的……

……是的，那趟楚国之行，完全毁掉了我。我无法忘记子贡替我撩开了下衣时，颜回发出的那声惊叫。此刻，我忍受着下体的灼痛，就只能够躺在草地上。这几天，好心的伯牛洗完马，采来了草药，捣烂了，替我敷上。绿色的草汁与脓水混合在一起，使得那儿的糜烂更显得瘆人，但是，那个混帐楚国佬，他出现在我面前时的那副装束，可真是迷人呐。他脸色苍白，戴着一顶楚国人特有的高帽子，身上的佩件和装饰让我眼花缭乱。

叮咚作响的环形的、块状的淡青的玉佩，腰间悬挂在佩剑旁的绣工精细的香囊。他浑身散发的那股子幽香，决不是一只小香囊所能发出的。后来他对我说，他的上衣和下裳都用特殊的香料，江离、辟芷草什么的，专门熏过。他该死的衣裳那么华丽，同样绣满了荷花、芙蓉。他手里还真的擎着一株翠绿芬芳的杜若草。噢，这些该死的楚国人、无耻做作的贵族子弟。他优裕娇揉的作派使我嫉妒得简直要发狂。想一想，我们常常动辄几天几个月地奔波在路上，餐风露宿，没有饭吃，更不用说性生活，我的脸给晒得红里透紫，摸上去像树皮一样粗糙，可这些乔装成神仙的家伙却在优雅地互相玩弄屁股。他请我品尝用玉盘承接木兰树上露水酿制的美酒，享用一盆鲜嫩特制的菊花瓣，并告诉我说这种食谱有利于美容。

他向我投来了若有所思暗示性的一瞥，我立刻便明白了其中暧昧的含义。可是，一个君子是耻于谈性的，因此在我们刚刚出来旅行的那些年中，我和冉求常常是默不作声地站在车子里。车下呛人的泥土草浆味与车上颜回那堆宝贝竹简在烈日下散发出的清凉味儿搅和到了一起。在我俩的前方，越过了数颗攒动着的师兄弟的脑袋和马匹，老师的背影占据了我的视野。他笔直地立在前一辆车上，挺着腰，握着车轼。从背后我仿佛都看到了他双目平视威严不苟的模样，可是他站得未免太直了，车子不断地左右摇晃，他如何保持着平衡？这使他悬浮在空中，看起来像一尊雕像。在我们最后的楚国之行陷于了崩溃之前，我们还是一直崇拜着他的。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那时候，我和冉求都还牢记着老师的这句格言，所以我们站在一辆车上，但彼此间并不说话。我能够感觉得到这位性格懦弱的师弟心中的苦闷。对于人，我生来有一种敏感。

可以说，当年在鲁国时，使我热爱、崇敬老师的正是他本人而不是他的那些学说。当时他还没有衰老。他身材高大，仪表威严，但说话时又是那么的温和。到现在我仍没弄明白他是如何将诸多矛盾的气质溶为一身的。当时我和颜回肯定是最崇拜他的两个人了，只是我表现出来的方式恰好与颜回相反：为了记下老师的连珠妙语，可怜的颜回捏着小刀往竹简上忙个不迭，往往下了课还得补笔记到深夜，而我则是袖着手，直勾勾地盯着老师。我狂热而贪婪地盯住他。我并不担心会错过他的话，我只是对他的仪态着了迷。在星光下，我和冉求躺在离大伙稍远的地方，细声细语地聊天。更远的黑暗中，被肝病和失眠折磨着的曾点在练习着他的瑟。我与冉求看不清对方，但我们的谈话却渐渐地深入和隐秘了。在那些乏味、人人都感到为命运所抛弃的长夜里，他禁不住向我吐露了一些小秘密。他告诉我说离开鲁国前，他私下里一直在攒钱，他收集的是个头大分量足的齐国币，指望着有朝一日为自己成家立业，现在，这笔财富埋在地下一定都起霉了。他最担心的还是哪个傻小子无意中掘出它们。

他的话让我小小吃了一惊，因为我没想到我这位师弟还是个守财奴。旅行剥落了我们身上多年受老师熏陶的外壳，使得我们那丑陋然而难以改变的天性暴露了出来。可是，我身上那最隐秘、最根深蒂固的部分又是什么？我们的欲望，是无法根除的。总是有什么将我们驱使到了这路上。我们老师恐惧的是一生没有作为。我们为什么要有作为？我们都有死，我们都害怕死，害怕死带来的彻底的寂灭和虚无。所以他总是在竭力地学习，努力地向国王自我推介，希望进入历史，像他崇敬的大禹、周公那么将自己的影子铭刻在历史中。我们是一个讲究传统的民族，祭礼祖先、建立庙堂是我们传统的一部分。

我们在亡灵的牌位前献上了种种牺牲，认为它们正在空中愉快地品尝着食物的香气，其实我们这也是在相互教育后代，让他们日后也如样替我们消除死后的孤独。我们害怕死，害怕孤独，在插入妻子的身体时想的不是做爱的快乐，而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目的、一种仪式，要将生命延续下去，制造出子孙，并让他们记住我们，但若想要不朽，将精血射入女人的身体远不如将某种事物注入大众的灵魂或内心那么有效。在这方面，在我的老师的眼中，我们都是病人，都需要经过医治。他已经收下了我们这些弟子，在他的名单上还开列了国王、那些大臣和人民。他真是一个浪漫的人。

他梦想着把我们变成一个整体。在这个整体中只有幸福、安宁和秩序，这么人人都明白了自己欲望的界限，不去超越它，一生中也就免去了失望的痛楚，但尽管，我们走在了同一条路上，我们的生命仍旧是个人的。我们有那么多的个人的、隐秘的欲望，老师只不过是为他自己的披上了一件华丽、可以让人所接受的外衣。我不需要这件外衣。暴风雨中，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冉求，冉求，你在哪儿？”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野地中奔走、呼喊。我知道这帮家伙一直固执地认为我与冉求的关系不同寻常，可是，在这让人倍感寒冷和孤独的旅行中，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就不比相互争吵、讥讽和冷漠更好？老师说过成为一位君子的必要条件就是要有仁爱之心，难道，仁爱之中就必须剔除掉任何私人的欲望吗？

如果不是掉队的颜回天快黑了还没赶到宿营地，冉求怎么会又重新驾上了车往回找？颜回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去找他的冉求倒消失在了黑暗里。“我的天，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子贡叫道，“冉求接你去了半天了，你没碰上他吗？”“我怎……怎么敢死……死……”这聋子听岔了话，“老……老师还……在……在，我怎么敢……敢死……呢？”他谦逊地说。一道闪电撕碎了淹没着我的黑暗，从深邃的天宇顶部贯穿到了地平线隐约显现的山峦背后。狂风卷起了砂石、草根和远处野兽惊慌的呜呜声。我如同奔走在湍急的大河中。我的脚给什么东西绊住了。我后悔刚才同子贡子路分了手，独自往这边而来了。我惊恐地想，难道我们都将像迷了路的冉求那样，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大伙，最终因劳累、饥饿、迷失倒在了荒野之中，彻底地消失、为野兽吞噬吗？闪电之后，暴雨就来了。它替代了闪电，更粗暴，也让人更加绝望。我向前举起了双手，像一只落汤鸡，像一个摸索着的瞎子。这么冷，这么泥泞，这么孤独，简直不像是人间了。在我们死后，我们的灵魂，会不会仍这样无边无尽地跋涉？我终于在瞬间闪成白昼的雨幕中看到了冉求。他和他的马车陷在了一片沼泽中。他真的是迷路了。

他已经跳下了车，佝偻在马儿旁边，如瑟瑟的树叶在躲避着暴雨的抽打。于是，那一瞬间，我哭了。因为这幅一闪而逝的图景如一面镜子，也映出了我自己。在那个暴风雨之夜，在那旷野上我们都在彼此寻找，都对黑暗感到恐惧。是的，我们都需要爱，但不是老师所谈的博大的仁爱，而是个人的、目的明确的狭小的爱。花去了这许多年，我才认识到了这点。我拔出了泥水中的脚，冲过了黑暗，跑到了车前，将冉求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孔子》 他们(上)(8)

噢，那一刻，我感到非常地满足，我们屏弱的体温彼此渗透到了对方身上。可以说，直到冉求回国，我们的关系中都没有那种性的含义存在。他只是需要我，并依赖于我，但同时，我对他的爱可能又使他感到了不安。他走了，莫名的幸运使他提前结束了苦役。他抛弃了大家，也抛弃了我。哦，也许这么说是不公平的。在这样的机会面前，谁都会感到难以拒绝的。我们的老师，不就对幸运的冉求、他的弟子嫉妒得发狂？不管怎么说，冉求走的时候确实像在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成了一场瘟疫，早在我的下身溃烂了之前我的精神就已溃烂。人们躲避我们，驱逐我们。就连冉求，也捂着脸故作悲痛地离开了我们。他走了以后，第二天，我们又继续前进了。

这旅行和原来一样，只是对我来说，变得更加空虚。我一直在怀疑，冉求想躲避的事物中可能也包括了我。我被怀疑折磨着，同时也在自我怀疑。在长期被同伴们视作了同性恋之后，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我仍然保持着童贞！我们到尹了陈国。子贡发财了。他给老师置办了新马车，替颜回请来了当地的名医，还给了我们每人一批数目可观的零花钱。忽然之间财富使子贡变得如此令人尊敬，我们在陈国的国都里甚至都可以随意赊账，只要我们报出了子贡的名字。当然对我们老师来说，这又是一次绝妙的讽刺。也许我肉体上的溃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我怀念着我的冉求，出没于隐藏在小巷中的下等妓院一个个白胖的女人毫无羞耻地向我卖弄她们的肉体。我同她们做爱，在毫无激情中抛弃了我的童贞。它对于我来说毫无用处。我需要的是证明和寻找，但是找听到和看到的，都只是冉求的声音和面容。幻觉使我痛苦万分。那个混蛋，甚至可能不知道我正思念着他！是的，我终于发现了真实的自我，但只是徒增了痛苦。

我渴望着自己烂掉！肉体、记忆、冉求、还有这一切。我感到我真的是给这旅行毁了。后来，我慢慢地迫使自己忘掉了冉求那家伙，直到我们又重新上了路。这一回，我们要去南方的楚国。我们都重新对前方充满了渴望。当然了，这次旅途带来的仍然是失望。直到那位浑身香气扑鼻、饰件叮咚作响的楚国人，我的同类，目光暖昧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痛苦地按着剑，注视着山下的战斗。那像是两道浑浊的洪水的汇合。旌旗林立。战车掀起了风暴似的尘土。相互砍伐，密集的、交错的铜戈闪耀着片片白光。车毂相撞。短兵相接。乱箭如风般地在这人肉、车辆、旗帜和鼓声呐喊声构成的丛林中穿梭。有一些车上的甲士已经被杀死了。他们中箭或被兵器撕开了口子的尸体悬挂在车身上，但那些被血腥和混乱刺激得狂乱不已的马儿仍然拖着车，如同给打掉了脑袋的尸首继续在战阵中飞驰。余下的驭手勾着头，躲闪着对方战车中铜戈的突袭，扯动着缰绳向敌方的步兵突袭。车上两名甲士中的一位挥舞长戈，驱散着蜂拥而至的敌兵，另一位则不停地拉开了手中的弓，但那辆车子冲得过前了，就像是一只落入了蚁群的大虫子。距离太远，我无法听见那张弓击发时弓弦跳跃的嗡嗡声。它如一道黑色的光在挣扎，等着被吞没。拉车的靠外的一匹骖马给砍伤了。

它痛苦地高扬起前蹄——实际上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从膝盖以下，已给砍落入了尘土中，一长一短地十分骇人——颓然地倒下。另三匹马儿惊慌地拉着它们笨重的同伴原地打转。弓手搁下了弓，抽出了宝剑疯狂地乱砍，企图将死马从车上解下。可就耽搁了一瞬间，便已经迟了。举着牛皮盾牌的吴国士兵已经从那侧攀缘而上，我几乎来不及看清几名楚国士兵倒在车中时绝望地举起想遮掩住身体的手，他们便已经消失在了一片剑光与晃动的人影之中。那也许是我们旅途中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了。不久，我们就由于它，兴冲冲地往楚国而去。对那次楚国之行，最感到兴奋的除了老师，大概就要数子贡了。我这位只会蹲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捏面的师弟，当时已经沦落为一位利欲熏心的二道贩子。

他疯狂地囤积、倒手着各式有利可图的货物，从丝绸女裳到臭哄哄的死牛皮，后来又指望着去楚国实现他的黄金梦。对他，我一直是颇有微词的。难道我们出来旅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发财吗？不过，我们住在陈国的几年里，给我留下了印象的还是吴楚两国间的那场战争。整整一夜，我们给城中蛊惑人心的流言与远方隐约传来的隆隆车轮声搅得心神不定，大家谁也睡不着。子贡忙着清点他庞大的财产，准备第二天转移。我则紧紧地按着剑，护卫着老师，陪他到院中察看了天象。老师神情忧郁地告诉我，东方的水星已侵入了角宿，而火星也运行了两个天区，进到了南方的井宿，战事在所难免。于是回到了屋中，他又卜了一卦，得“复”之“颐”。

《孔子》 他们(上)(9)

这卦象似乎对南边的楚国不利，上六的阴爻指出他们行军终有不利，以至于国君都要受害。近年来，楚国在与吴国的战事中屡遭不利。而吴国新执政的正是以凶悍闻名的夫差。事实上，不用老师说，我自己都看出来那几日天像异常了：连续几天的正午，都有红色的云霞像鸟一样，夹着太阳飞；夜里水星的光芒摇曳粗大、颜色发浑。第二天早上，陈国国都里人声鼎沸，吴楚两国部队开来的消息已经确实。百姓们携儿带女，争先恐后地逃出城去避难。我们无力阻止这一切。我们只得也结束了在陈国几年安逸的生活。我载着老师，但我们的马车在城门口便给塞住了。

尘土飞扬，孩子们的哭声震天。地上满是被遗弃的破布、陶缶的碎片与踩扁了的竹簋。真正的战争还未打响，它的序幕就已拉开。一队护送陈国大夫家眷的车队企图抢到前面去，他们的车毂猛烈无礼地撞击着我们。车上的妇女撩开了帘子，晃动着头钗惊恐不安瞧着抱着婴儿和布囊推来攘去的人群与声嘶力竭挥舞着鞭子的车夫。我意识到这些可怜人在不晓得谦让这点上，与城外即将厮杀的军队并无差别。看来，对老师平时的教海我还是擅于活用的。他们嘲笑我死脑筋。我一直纳闷，为什么这个称呼没有落到颜回头上。那辆硬挤过了我们的马车同样卡在了城门口，害得我们也动弹不得。无奈中我将缰绳交给了宰予。我这爱睡懒觉的师弟眼睛瞪得老圆。我嘱咐他瞅空子冲过去，小心别颠着车里的老师。我跳下了车，逆着人流往后。我不放心落到了后头的师兄弟们。果然，后一辆车中，公西赤失魂落魄地拽着缰绳，愣愣地立在了车上。自打几年前冉求撇下我们回了鲁国，他一直便是这模样。颜回蹲在公西赤身后，他听不见喧闹，只顾抱着他的宝贝竹简。多年前，他的收藏在我们的一个逃亡之夜中遗失了大半，可到了陈国，凭着记忆这犟强的聋子又补全了一些。

我扯着马笼头，分开人群护着他们走了一程，然后继续往回找。子贡与他庞大的车队还堵在老远的拐角。这位衣着华丽的暴发户在几辆装得满满的马车间正急得直跳。我的天，他囤积了这么多的货物，玉雕、漆器、丝绸、栗米、皮件、酒具、象牙、鸟羽、香料同绣花内衣。如果倒卖出去，确实如他所说的，会够我们这几个人过一辈子了。最末一辆车子的轮子给卡在了石缝里。伯牛、子贡和我都跑到了车后死命推。那车上装着子贡近来新弄的货物，全是黄澄澄的硬块，沉得要命。“我的天，你搜罗这些狗屎干嘛？扔掉算了！”我喘着气叫道。“呸，你懂个屁！这叫黄金。靠它们，我们以后会发大财的！”他生气地叫道。我只得摇摇头。那几年中，我们当中的疯子可是越来越多了。

假使子贡知道他日后要破产，将重新沦落为与我们一样的穷光蛋，他那时一定会疯得更厉害。我们终于挤到了城门口。城楼上，持戈士兵们的表情比下头的百姓还要惊慌，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比我们站得高，看得更远。于是我朝天上望去，几天来像鸟一样夹着太阳飞行的几朵赤云，这时候又已经随着升起的日头出现了。我们随难民来到了城外的山丘上，山体在轻微震动，这动源不像是由于人们还在往山上涌。我用手遮住额头，挡住了半空射来的被染红了的阳光。南面的地平线上，隐约露出了战车顶上的华盖和林立的旌旗角。它们如一大群蚂蚁、或是一股浑浊的污水，慢慢地漫过了地平线，吞噬掉了绿色的平原。血莫名地在我的身体中奔涌。这景象忽然令我兴奋不已。我为自己对战争的反应既感到迷惑也不禁惊栗。

难道我的天性深处，竟是一名嗜血的好战者？难道老师对我多年的熏陶，竟如我们的医药水平，仅能医治肺腑，效力却不能抵达膏肓吗？不，我不能说我生性嗜战，我只能说这即将开始的大战令我着迷。这支是楚国的军队，他们是千乘之大国，战车如云，将强兵精。这次他们的国王御驾亲征，率领了全国的精锐倾巢而出。彩旗上长锯齿形的带子随着旗上绣着的青鸟龟蛇在风中猎猎飘扬。隆隆的车轮与急迫的马蹄声如闷雷压迫着大地。驭手们紧张地扯牢缰绳，控制着车前的两匹服马同两匹骖马。驭手左右的甲士一人持戈，一人握弓，向着前方虎视眈眈。东面的原野上，吴国的战车已分为左中右三军一字排开，准备迎接楚军的冲锋。他们的国王夫差，也许是我们的时代最传奇、最富有威势的人物之一了。

他有一位骁勇善战的父亲。他刚击败越国俘虏了越王勾践，报了杀父之仇，正野心勃勃地朝着他势力的巅峰迈进。吴国制造的铜戈以锋利著称。大批手持精良吴戈的步兵就埋伏在对楚军声浪冲击纹丝不动的马匹与战车后。一团团黑色的杀气隐隐地盘旋在他们阵营的上空。我们所呆的山头恰似一座天然的看台。我们赶上了那年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大战。在我们乏味的旅行中，我的注意力还很少这样为外界所吸引。我的职责，从来都是尽心护卫我的老师。不消说这场战争是荒谬的，可我按着剑，却清晰地意识到了我既僧恨山下的战争，可又受到了它的巨大诱惑。这诱惑来自于多年来，我就从未有过一次施展身手的机。每天除了赶路，除了停下来和面、烧水、洗车这些无聊的体力活，我们并没有更多有意义的事可干……

《孔子》 他们(下)(1)

……我始终不明白，这一阵子子路着了什么魔？每天自打大伙准备着宿营起，他就这么愣乎乎地按着剑，守着老师，连活也不干。这个傻瓜，他总不会认为老师会突然昏厥过去而需要他的救护吧？那只向薄暮中张着大嘴的铜镬哈哈地冒着水气。我犹豫着，是不是该过去帮帮颜回的忙？这单薄的虚弱的聋子在为大伙的晚饭忙活，我倒和鸡巴烂了的公西赤躺在这儿，可是，刚才我已经同伯牛拾了烧水的柴草了。

为了把它们从树上扯下来，我累出了一身臭汗。拾完了柴草，伯牛又一声不吭地去河边擦车洗马，可子路倒好，他两眼发直，对我们连瞧都没瞧。要说，子路可是我们当中身体最强壮的了，虽然在智力上，他相对我和子贡来说只能算一个白痴。颜回起身，去子贡旁边的布囊取出了一些多日前的面饼。他捧着它们，小心翼翼地往回走。那些石头般坚硬的东西，我们的晚餐，便如动物般没头没脑地往镬中跳。像一个饶舌的家伙，镬口冒着热气，水花四溅。说到饶舌，这些人当中，当初大概只有子贡能与我媲美，但是，我已经让老师定性为一个懒虫了。“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他这话不是冲着我说的吗？我不过是多睡了几回午觉，就惹得他大发雷霆，还挖苦我是朽木难雕。

我发现，我并不适合做这种长途旅行。它需要的是强健的体魄跟白痴般的脑袋，但是，子贡为什么就不能把刚做好的面饼直接交给颜回呢？他们俩，就如同错开了的榫头卯眼，一个只知道去布囊中取那些风干的、硬得像石头、在白天的旅途中还颠得缺胳膊断腿的面牛面羊，而另一个则无情地让那些刚刚成形的小动物晾在了风中黄错中，让它们变干、变硬。这真是一种残忍的方式。为什么小能让它们马上落入镬里，在沸水中翻滚、溶化，然后，只需经历短暂的痛苦，便能让它们成为一镬可供食用的浓汤？我想，在我们离开鲁国开始旅行前，我是理解我的老师的。我们是历史中最早的儒家。我们充满了活力、热爱思考，但不会陷于虚无。我们还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我们不需要宗教。我们与任何一种宗教间都有着本质的区别。尽管关于天神、鬼魂和长生不老术这一套概念已经开始在人们当中流行了，但应该听听我与老师是怎么讨论这些问题的。“老师，”我问道，“以德报怨，怎么样？”“以德报怨，那你拿什么去报德呢？”他反部说，“不如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在他那里，是非善恶从来都不容混淆。在他那里，鬼神是不可信的，死后的生活也根本无暇去关心。有一回，子路兴冲冲地跑回来，说刚刚参加了一次降灵会，他与巫师们坐在一张桌子前，成功地与一些鬼魂进行了交谈。“老师，谈谈这是怎么回事吧。你也给我们表演一次吧。”这个傻瓜热心地恳求道。“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我的老师给了子路一个漂亮的回答。“可是，那死又是怎么回事呢？”子路仍在恳求。“喂，你就不能关心点别的吗？”我忍不住插话道，“老师不是说过吗？未知生，焉知死吗？”是的，我们不理睬这些，我们关心的只是现在与人本身。我们用学习充实自己，我们尽可能地掌握我们已拥有的每一种知识与技艺，从历史知识、图书典籍、礼仪规章到驾车射箭。在这些方面，大概谁也不能与我们的老师相比。人们知道他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和一位音乐家，可恐怕没有多少人晓得他还是一名神箭手。在世俗生活、在日常中，他充满了好奇心与求知欲。他是一位朴实，然而又有魅力的人；他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但他也决不是一个碌碌之徒。

他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他向我们展现了生活的魅力与这种魅力的无止境，又告诉了我们如何去达到以及达到的可能。“谁说我是圣人？”他曾经对那些马屁精抱怨过，“我不过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而已。”他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我们的个人也是能得到幸福的。我们应该成为谦逊、正直、坦荡、自信、有修养、精神平和愉快的君子。我们应热爱和平，懂得仁义与爱，但这种爱应该使人感到内心明亮而不是昏昧，使人热爱生活而不是恐惧死亡。我喜欢这种简明朴素的生活哲学，尽管我们无意成为单纯的哲学家。尽管成为一名哲学家，只是我们的学习和成长中需要掌握的一部分。毫无疑问那是我生活中最单纯幸福的一段时光。现在，颜回的笔记散失了，我当年与老师那些精彩的对白也随之湮没，将不再为后人所知。给我剩下来的只有这次旅行。我已经说了，我不适合这种长途跋涉。

一路上，我们经过了一个个国家和一座座村庄，经历了一次次乏味的四季变化。春天原野中开满了桔黄粉白的矢菊蒲公英，转眼，刺骨的寒风又抽打着我们裸露在羊皮袍外的肌肤。在卫国，我们一度是国王的座上客，享受过优厚的俸禄，在宋国，又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而给递解出境。我们几次让人囚禁，由于冉求可耻的挥霍还险些沦为过乞丐。当然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我的理想更多的是倾向于成为一个学者。我曾经同老师做过了一些机智的问答，那些问答使我?同伴中赢得了比喜欢狡辩的子贡更多的尊敬。“老师，井中有人——”我利用仁字的谐音，巧妙地打了一个比喻，“一个君子应当跳井去救他吗？”“救人——”我老师同样巧妙地回答说，“难道非得跳下去吗？”哦，我喜欢当时我们间这种纯粹思辨的学术气氛，可在我们的时代，一名自诩的学者到头来总归要卷入某间宫廷的事务。“我又不是一只瓠瓜，哪儿能挂在藤上不让别人吃呢？”我的老师在路上嘟嚷道。他向我们抱怨那些国王不识货。他一方面蔑视他们，另一方面又渴望着为他们所用。

他领着我们成年累月地乱走，往往为了一条毫不可靠的小道消息，便率着我们匆忙地赶上半个月的路。于是，我们离鲁国的时间越久，离我心目中的那种生活也就越远。我们不再是一群性情纯朴的师生了，倒成了一批失意的政客。不错，我们中的一些人，譬如说公西赤，原来就是块政客的料，在鲁国时他是一个出色的马屁精，上课时他的眼睛总是直勾勾热辣辣地盯着老师。那时候，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心都想着在日后做一名政客。这是最热门的行当，也是我们老师办学的目的。当然，成为一名老师眼中合格的政治家，应该为人端方，精通礼乐，毫无私欲，富于理想。他得有一流的辩才但不会进行无原则的诡辩；他应该向人民推行简明实效的伦理而不是征收重税。是的，我们是东方人，我们推崇的是家庭、秩序、节欲、优雅朴实的愉快原则而不是个人的恶性膨胀或疯狂的纵欲；我们需要的是诗歌、音乐、和睦而不是过多的逻辑、财富或教条。

作为一个人，我们是卑微的，可作为一个人，我们又是幸运的。我们从容地享受着生活，由于对死，对那些被宗教狂们虚构出来的世界一无所知，因此对它们也就无所畏惧。我们是乐天的民族，我们的文明才刚刚发端，让那些末日论者见鬼去吧！我们是父母创造的，我们不是为怀疑和恐惧所生的。但在路上，对这次旅行的怀疑却逐渐地压倒了我。我意识到自己不适合于它，我的气质和志趣决定了我不可能成为老师希望的那种政治迷。我更多地喜欢思辨，深入到生活中那些单纯的领域，去体会精神上纯粹的快乐。我喜欢读诗。当时我们的社会中流行着一册厚厚的诗选集——三百首《风》、《雅》、《颂》，背熟它们是步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因为在正式场所，尤其是在外交场合，随时都可能要求你即兴巧妙地朗诵几句，以曲折地表达你的意思。“君子将至，鸾声将将”，人们常常站在台阶上用这两句诗欢迎一位外交使节的到来。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这时，你同样应该从《小雅》挑选出几句来赞美主人，免得失礼，会被别人误认为浅薄无知。噢，从某个角度看，我们确实是一个彬彬有礼，注重文化修养的民族。我们的老师说得好，“不学诗，无以言。”这本集子是我们文学的精华。在我们的历史中，一位出色的诗人永远都比一位国王、一名勇将或一个大商人更受到人们的尊重。

《孔子》 他们(下)(2)

我不能说我更愿意做一个诗人，我只能说读诗确实是世上最令人愉悦的事情之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我老师还有过这么一句名言。这些诗歌是经过几百年筛选而流传下来的精品。它们的情感如此纯正无邪，文笔如此朴素精湛。有时候，光是浏览一下它那优美的目录就让人感到是一种享受。诸如我们到过卫国的《卫风》：

《淇奥》

《考槃》

《硕人》

《氓》

《竹竿》

《芄兰》

《河广》

《伯兮》

《有狐》

《木瓜》

我尤其喜欢其中的那首《竹竿》：

藋藋竹竿

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

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

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

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

泉水在左

巧笑之瑳

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

桧楫松舟

驾言出游

以写我忧

这首诗写的是一位远嫁的女子想念她卫国的亲人。在鲁国时我曾听乐工用笛子伴奏演唱过它，可那时除了悱恻的旋律，它并没有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象。后来，到了卫国，我才重新听到了它；后来在路上，我又不止一次地默念起了它。每当想到它，我总禁不住潸然泪下。是啊，如这诗中的女子，我们在外漂泊已经多年了，我身上从鲁国带出来的那块佩玉也早已磨花。这些年中，我曾尽量使自己像老师一样，保持着精神振作。“胡说！天降大德予我，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们从曹国途经宋国时，宋国司马领着士兵来驱逐我们，老师喝住了我那些扯直缰绳准备逃命的师兄弟们，傲慢地叫道。噢，尽管这是句荒谬、包含着自杀倾向的话，可他那不可一世的气概还是令我倾倒。

我们谁也不可能像老师这么把一句话同时说得既荒谬又感人。是的，我理解他，也欣赏他。难道，我一度不是他手下口才最好的弟子，甚至比那位正埋头做面饼的子贡都要棒？尽管后来，我仅仅因为是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便在老师那儿失了宠。这几天，我们一直沿着这条不知名的小河行走。在黯淡下来的光线中，越过了子贡的脊梁，我看到了河边马车旁伯牛的模糊的身影。我看到了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如一辆使用过度的马车在剥落瓦解，我成了一个他们眼中的懒虫，子贡沉默了，冉求走了，曾点死了，公西赤变态了。在这旅行中我们都发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都从队伍中剥落了出来。在我们之中，也许唯有我们的老师仍未违背初衷，信念与当年离开鲁国时一样坚定了。颜回与伯牛早已宣称他们不再想做官，只希冀终生跟随着老师，而子路，尽管他背下了老师那么多的格言，但从来都掩饰不了他骨子里的暴力倾向。

越走，我越感到不理解我的老师。以他的才能，他本应该成为一位诗人、音乐大师或纯粹的学者，但他奔走多年的目的却不过是想从政。不错，他当年在鲁国时干得是不赖，政绩还相当不错，可为了齐国送来的一些美女骏马和子路的一个锼主意，他就辞官了，不干了。结果为了谋得一个新职位，我们跟着他一晃就是这些年。国王们怀疑他的才能政见，他对他们则更不满意也更挑剔。我从没见过比他更挑剔的求官者，也从未见过有把一桩世俗事务上升到如此荒谬的高度并在其中倾注了如此多的理想色彩的。我们想介入世俗，反给抛离了世俗，沦为了旅行家或流浪汉。

在这令人不安的荒诞与不应有的旅行艰辛中我们纷纷精神崩溃，我们是凭着对他最后一丝的忠诚才继续跟随着他。实际上，除去了老师本人，可能谁也不再去关心这旅行的目的了，它早已迷失，旅行也已成了我们多年来养成的本能与习惯。也许，在弟子们当中，唯有我仍在思索着这次旅行了。谁说我是一个只会睡觉的懒虫？难道他们不明白，打盹其实正是我进行思索时的最佳状态？我思索着老师的固执。我们的缺陷可能在于太世俗化了。我们不懂得制造奇迹，诸如发布恐怖的大预言，将土变成面，让瞎子复明，催眠那些国王，给他们看一些奇特的幻像。我们太朴实了。

我们没有复杂、令人眩目的理论，缺少一本教科书。我们跟人们讲朴素浅显的道理，这些道理他们做不到，可我们反而受到了嘲笑。我们不是神也不是先知。我们平等地待人换来的却是屈辱。在路上，我的老师不是常常停下车，以免打扰了?些玩泥巴的小孩吗？有谁能够像他这样博学同时又是那样的谦逊？如果他愿意，他完全能把自已装扮成一个先知。那本预言家和巫师必读的《易》，不正是靠了我的老师整理才免于失传，为世人所知？我一直在怀疑，这次旅行一定是一个错误，可是我们都无力改变它了。我们在途中开过了一次次的讨论会。

仅仅是为了给自己鼓劲，老师总不厌其烦地要求我们谈谈自己的理想。噢，比起在鲁国时，这些讨论是令人失望的。它没有了机智与我喜爱的学术味儿，全是不断地重复与自我吹嘘，成了饥饿者的精神会餐，流浪汉的妄想发作。在这些讨论中，公西赤总是能占据我的上风，而在鲁国时以善辩著称的我，只因为是提了一个尖刻的问题，便在老师那儿失了宠……

……两滴晶莹的水滴像透明的蜗牛从宰予微闭的眼睑中慢慢地爬出来。我这位爱睡懒觉的师弟，莫非他是在做恶梦，并在梦中哭泣？我把注意力从颜回身上挪开，朝宰予那儿停留了一会儿。这幅情形既使我不安，又让我羡慕，因为自打死了以后，我对生活的体验是有些不同了。

《孔子》 他们(下)(3)

我已经不可能哭泣了。我过去的生活已经完成，它已经变为了一筒收拢的竹简，我随时都可以取出或打开它。“我的志向，跟子路和公西赤可不同，”在那次讨论会上，我停下了手中的瑟，轻描淡写地说，“我只希望在暮春时节，能换上新做的春服，与五六位朋友，领六七个童子，回到我们鲁国的沂水旁洗洗澡吹吹风，然后一路歌咏而归。”“啊，”我这一说，老师的脸上顿时便露出了神往，他一时忘了正主持着严肃的讨论、喟然叹道，“曾点，我想的跟你一样啊！”可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他们在谈理想时我的肝正疼得厉害。这该死的肝。我能够左右我的思想，但是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一路上，我的情绪尚可，就是这肝疼个不停。我必须依赖练习乐器才能分散注意力，以免大声呻吟。

在卫国，我偷偷去看了一个游医。他告诉我说我感染上了一种古老的病菌，这病菌在今后几千年中都将使人类束手无策，将与麻风、鸡眼、秃顶、老花眼同精神错乱症一道在人群中肆虐，使人们的肉体难得安宁。噢，原来他还是一位预言家，我差点儿忘了我们的巫医还是不分的。他给我开了一张药方，是巫术、顺势疗法与食谱保健的大杂烩。他劝诫我说应该先举行一次斋戒祭祀，祈祷病魔离身，平时多吃清淡食品，少动肝火，到荫凉多树的水边去采集阴气，饮用女童的初次月经来潮，并时常自我暗示说自己已是健康之躯。

我给这江湖术士搞得哭笑不得。我明白他讲得不无道理，可我们连年旅途颠沛，常常连吃饱都成问题，于是当病痛袭来时我唯一的抗御方式仍旧是抚瑟。我尽量选用一些旋律舒缓动听的乐曲。乐意阑珊，它将我的思绪带回到了鲁国的沂水旁。哦，那时候，携带着一具笨拙痛楚的躯体，我是多么的不自由！可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担心老师会误以为我萌生了归意，将我与溜回了鲁国的冉求相提并论。后来，我便真的给老师撵回了国。

我坐在屋前的空地上仰望着神秘闪烁的星辰，一颗流星从北斗座旁划过。北斗座据说是天帝的辇车，它在天空的正中运转，调节五行，统制四方。我的傻儿子在我离家的那些年中，个子都长得快赶上我了，只是他的智力发育大有问题。他安静地趴在草席上，如一条傻乎乎的大狗。他每天收工回来总要给我带上一罐羊奶。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可是缺乏好奇心。他从不喜欢抬头看星星，无论我给他讲什么旅途中的惊险故事他脸上总是一副木讷的表情。此外我敢打赌，他长这么大了一定还是个乐盲。黑暗中，我的儿子趴在草席已经睡着了，他给贵族们打工，一天下来累得就像根木头。

对他来说一天就这么白白地过去了。我觉得他应该如我一样出门去旅行一趟，尽管旅行已摧毁了我的健康，但当一个人的双脚、身体不在走动时，他的头脑也就会僵化。我仍怀疑着我给老师遣回鲁国养病，是那次他听我透露了归意。“老师，父母去世了人们要守三年丧，这未免太久了吧？”宰予忽然向老师提了这么一个尖刻的问题。这是我这位师弟的一贯风格。这是一个理论问题。莫非，他是在婉转地劝告老师变得实际一些，不要再在选择与赶路中耗费掉宝贵的生命吗？他与老师辩论了起来。我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对这类纯粹的问题我一向不太关心，而且我隐隐地察觉到，随着所遇到挫折的增多，老师正变得越来越固执与严厉了。他不会喜欢宰予这种含沙射影的话。果然从那时起，老师对宰予的不满就渐渐地公开了……

……我注视着火光，像注视着已永远从我的耳边失去的声音。我再也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了，可是，我仍然热爱着我的老师，就像爱自己的灵魂一样。对我来说，他是这世上完美的化身。他对我们比朋友还平等，比父亲更温和。他的胸怀比山川都要博大，他的智慧知识如深渊一样从来不会枯竭。是的，我应该尽快替老师把晚饭弄好。我希望成为他那样的人，虽然我明白自己永远也达不到他的地步了。他的思想让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他使我明白了我们应先成为一个高尚、有道德的人，要用知识填充自己，通过反省日常生活中外在的行为，以纠正内心出现的小偏差。然后，我们就要为世人服务，并在这种服务中愉快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噢，是的，尽管刚才看到了曾点的灵魂，我仍然如老师教育的那么，对鬼神虚无之事是不关心的。我们生活的目的实际、明确而又崇高。

事实上，我觉得光是追随老师，就足够我用去一生的时光了。如他希望的那样，我也希望自己能变得完美，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纯粹，而是丰富意义上的纯正。我不是一个书呆子，可老师在讲课时向我们展现的那个智慧的世界如此琳琅满目，我觉得不把它们记下来，仅仅让它们从耳边滑过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过失与浪费，所以，当时我的手总是比耳朵还紧张，我根本来不及再向老师提问，可是，再没有比那时更让人感到愉快的气氛了。我们全部的生活便是听老师传授美妙的知识，音乐、诗歌、典籍、各种礼仪与上古的圣人的传奇故事。他在屋子的中?踞席而坐，衣着朴素整洁，仪态优雅大方。他的手势配合着他的谈话。虽然，他已经开始步入了老年，但从他灵巧的动作中，却看不出一丝的臃肿与呆板。那是纯净、圣洁的时光。无须焚燃净化室内空气的檀香，我们自然地就为老师的谈话所陶醉。寒冷、战乱、人们的含婪与丑恶，统统都给隔绝在了屋外。屋内的气氛热烈而又随和，我的师兄弟们竞相向老师提出了他们的问题，仁政、德治、大同、君子。

他们讨论着这些高尚、有趣而奥妙无穷的话题，我则抓紧了时机埋头用小刀将其中的精华记到了我的竹简上。与大家一样我的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刚刮完烘烤过的竹简在我手中散发出了沁凉的清香。他们谈话的余音嗡嗡地在屋中回响。在那人人都体会到了忘我境界的愉快时刻，我也常常会忘掉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感受到了人生中某种快乐的永恒。这时候，老师又会从屋角取过琴，为我们演奏一首他新谱的《相操》。琴意悠远深长，于是我们再一次地为其中高雅的志趣所感染。刚才曾点在火中那欲言又止的模样，难道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是，如果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他可是选错人了，因为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听见了。我听不见那位楚国信使说的话，从老师与子贡他们脸上的表情，我意识到发生了不妙的大事。当时，我们已经站在了传说中神奇的南方。那儿，也许是我们旅行在地理上的尽头了。

眼中的景物与我们习惯的中原都不一样。连绵起伏的山峦、茂密的丛林、清澈的溪水，湛蓝如镜的天空中大团大团的云朵在快速地行走。一阵急促的雨点伴着由另一侧打来的阳光洒落在我们身旁的竹枝上，我们刚要下车避雨，那团携带着雨水的灰云却轻快地转去了山背。另一次，我们走在一片开阔地中，一场奇妙的阵雨一直伴随着我们。它紧紧地贴着我们身旁的路沿，那面的桔树丛完全淹没在了灰蒙蒙的雨幕中，雨却没有逾越上路面分毫，使我们得以从容地欣赏南方的雨景。我们甚至可以从车上伸出手去在雨中洗手。子贡突然扯直了缰绳，我给震醒了。他盯着前方，表情诧异地嚅动着嘴巴。我听不见他咕哝什么。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一辆马车正从路那端卷起尘土朝我们急驶而来。

它离我们渐渐地近了。我这才发现了子贡奇怪的缘由。它是空的。没有人在驾驭这辆车。马儿拖着车，转眼便赶到了我们车前。左边当中的那匹白色的服马忽然立住，扬起蹄咧开了嘴。它距我这么近，我似乎都感受到了它的嘶叫。它的身上尽是汗水与泥污，眼中甩出了几滴泪花。给它这一下急刹，另三匹马的脚步乱了。它们身上的缰绳绞在了一块。它们带着后头的车子，踉跄着黄，手足都已僵硬冰凉。他临终前似乎听到了什么关于我们的好消息，一丝明显的幸福的微笑仍停留在他的嘴角。可是，不会再有什么好消息了，他来得太晚了，我们这已经在打折回头了。他似乎是死在了上一段逝去了的时间里，我无法知晓这死对他来说究竟是不是不幸？塞到镬底的柴快燃尽了，火苗黯淡了下来。

我渴望再见到那位苦命的师兄，于是又往火中搁进了一些树枝。我等待着火重新变旺。这一阵子，我的身体比以往更加衰弱。天快黑了。我迫切地感到需要火和和温暖。它重新出现了，可却不是曾点，是我们住在陈国时子贡花重金替我请来的那位医生。它晃动着满头白发，叹息着对我说着什么。其实不用子贡解释比划，我也明白我的耳朵治不好了。哦，我得把灭再烧旺点，天就快黑了。对这趟旅行我早已别无所求，我只希望跟随着老师走下去，不要倒下。

《孔子》 他们(下)(4)

他曾经是那样一位慈祥、睿智、完美的老师。这旅行摧垮了我也同样拖老了他。他孤单地坐在那儿，没法同我这聋子说话，可对我来说他水远是信念的化身，是我的生命与灵魂。他永远是我的老师，一想到这点我仍旧浑身温暖。尽管，饥饿已使得我的四肢乏力，神志也开始错乱。是谁在后头轻轻触了我一下？我迷惘地随子贡站起来，我发现自己正呆在一小片树林旁边。

远处，夕阳刚刚西落，陈、蔡两国士兵的头盔与他们架在空地上的兵器在余晖中熠熠发光。炊烟夹杂着食物烧熟的香气随着晚风朝我们这边飘来。我往自己煮着的镬中瞧去，水已经沸了，可我们有的就是这镬白水。我们给困在这儿，断粮都好几天了。那些士兵不敢杀害我们，但阻止着不让我们往楚国而去。子贡的脸色很难看，他神情焦躁地冲我比比划划。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随着他往林中走去。在几棵树间露出了油红色的琴角。它的四周是透过枝叶洒下的驳离散碎的夕阳、飞舞在断断续续的光柱中的小昆虫和多年来无人光顾散发着腐烂味的厚厚落叶。转过树时我撞上了气鼓鼓按着剑的子路。我的老师坐在琴后的光亮处。那些光线落到了他的白发上，形成了一轮小小的银白的光晕，但他的脸却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忧伤的皱纹。可怜的老师，与我们一样，他坐在这儿也饿了几天了。他的嘴在朝我嚅动，像一位衰弱的人在要求着食物。

我愧疚地想，除了刚刚烧开的一镬水，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他。水，水，我这么想着时，嘴中就可能已经念叨了出来。子贡拉住我，使劲地挥着手，然后他伏下身，扒拉开了落叶，用一截枯枝在泥地上写了几行字。他站起来，指指老师，再指指我。啊，我明白了。我明白多年来，这是我们心中共同的疑问。我们追随着老师，老师追随着他的梦，他梦想着成为大禹与周公那样的人物。他们曾经尽自己所能，将恩泽播洒给了社会，他们是活生生的凡人，也是无私的人。是啊，不是那野牛也不是那老虎，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旷野中奔走？我记得这是《小雅》中的诗句，可老师为什么还要问我呢？难道他像冉求、宰予那么地也动摇了吗？噢不，他是不可能动摇的，他是对付得了这次旅行的。他是一位君子，这是我们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语，他终究会成为人们心目中伟大的贤哲，他是不可能被摧垮的。对此，我从来就不曾怀疑过……

……颜回这傻子直勾勾盯着火的样子使我纳闷，这家伙的眼神多少有些疯狂。他看到了什么？他可能看见我吗？现在他与我的距离最近，离我所处的这个世界可能也只有一步之遥。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如我一样地从这支队伍中消失。噢，不，我可不愿让他看到，我可不想扮演死神。他一定感到了孤独，就如我独自游荡在营地中，找不到一位可以交流的同伴一样。我离开了火，感到十分茫然。我不愿呆在这些沉默的人当中，我情愿回到过去。那时的旅行虽然艰辛，但充满了乐趣与希望。我们追上了前方黑暗中的老师他们。冉求把缰绳交给我，跳下车去找公西赤，让子贡上来歇歇脚。“哎，颜回，别哭了，”他大概听说了我扔掉了颜回的竹简，“别哭了。”他真诚地安慰我后面缩着的书呆子说。颜回没有反应。

他们上下车这一耽搁，我又看不到前方老师的车子了。折腾了半夜我的肝疼得要命，疼得那儿像要往外掉，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左边，他们在左边，”子贡接过了我，熟练地在黑暗中抖动着缰绳。“妈的，要多两辆车子就好了，”头枕着硬邦邦的车厢，我绷了一夜的腰松弛下来，感觉好了许多，我听着子贡的背影在絮絮叨叨，“哎，颜回，别哭了，老师不是还在吗？你还是有机会做笔记的嘛。我会给你弄新的竹简的。妈的，以后有机会了我得先弄几辆新车。”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与这位饶舌的师弟呆在一块。“唉，我就说没必要连夜赶路的嘛，那些白痴都给我蒙住了，鬼会来追我们……”“你跟他们说什么了？”我捂着肝问。“你猜，我怎么对那些白痴说的？我说我们是流浪的音乐家，我还给他们来了一段歌舞……”

他咯咯地笑着转过身俯向我然后又转回身去。镬中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层白沫，面饼呆在镬底，正在分解、溶化，它们很快便会翻腾着、飘上水面，可我一点食欲也没有。离开了火，我感到有点儿寒冷。颜回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在左右张望。我以为他要找柴草，他却到伯牛洗车前卸下的那堆竹简旁摸摸索索地捡起了一捆又回到了镬旁。我没有理会这个呆子。我只是为刚才寒冷的感觉奇怪。怎么，难道我并没有真正地死去？我仍然呆在这营地中，仍然在与他们一起旅行，和大伙一样地我也体会到了寒冷与孤独。难道说，我们之间仍然没有多大的区别，这一小队人马如我一样地也已部分地死去？不，这旅行仍在继续，我仍活着，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随意返回这旅行的任何一部分，一时间，我给弄得真有些恍惚，以致于都没留意到那衰弱的疯子，正在将手中的竹简往火里送去……

……实际上，这些年来，我们多少都回避了那个旅行的开端。当?，我们身披着节日的盛装，手执着马车缰绳伫立于曲阜城外，我最后一次地回身凝望着我生活了多年的地方。青灰色的城墙如一只大龟远远趴伏在暮色里，沐浴着不祥的金黄色的夕阳。我久久地凝望着它，就像注视着我在其中消磨过了的生命。在里头，我曾经孤独地浏览各种典籍，在沉思与无为中度过了大半生。哦，我是说过自己十五岁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可到了五十多岁才踏上了旅途，才开始让旅行改变、决定自己的生活，是否有些太迟了？

我们出发得十分匆忙，连白天参加春祭的礼服都没来得及换。年轻的弟子们簇拥在我周围，他们用茫然的眼神询问着我：这是上哪儿去？在前方的群山后，一轮夕阳正渐渐西沉，我清楚在山背后等待着我们的将是旷野与消磨不尽的长夜，可当时，我真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吗？本来，如果我愿意，我是可以预卜一下这次旅行的凶吉的。我们有龟壳、蓍草，还有那本包含了天地间阴阳变化的《易》，我完全可以利用它们来搞一次占卜，洞悉我们此去的命运，可是，就算我预知了后来将发生的一切，我还是会踏上旅途的。可以预料的命运总是残酷的，但我们不能向它屈服。弟子们谁也不如我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些。他们既茫然又不以为然。他们天真地相信，这次旅行不过如我们身上华丽的礼服所表明的那样，是一次愉快的郊游，或如子路描述的那样，仅是一回象征性的示威，走不到半路，后悔的国王便会派人将我们截回。

我这个鲁莽的弟子总是把问题简单化，他总是过高地估计了我们在现实中的重要性。是的，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头上插着公鸡毛的粗鲁的莽汉时，我改变了他。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文质彬彬，对社会有益的人。我往他那空虚野蛮、充斥着刀光血影的脑袋里注入了礼仪与时空长河的概念，让他意识到个人在历史中的卑微与渺小。我希望他不要像一头动物般地在这世上追逐、噬咬自己的同类，仅仅漫无目的地嗥叫、捕食，希望他更多地体味到人生，体味到存在的价值和由这价值带来的内心安宁。我不知道他是否体会到了这些，但是我改变了他。多年来他一直就是我最忠实的弟子，他按着剑，在微茫的薄暮中吃力而专注地遥望着曲阜城。我诧异地发觉他的形像在这许多年里，一直都保持着惊人的吻合。

“老师，你看！”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着余晖照射的方向叫道。精神猛然一振，我那些年轻的弟子们也从我的身边抬起头，顺着子路的手臂望去。一辆马车驶出了城门，穿越了迷离的霞光与尘土，正轻盈地朝我们驶来。“一定是国王的便者来请我们回去啦！”子路叫道。他为他出发前做的预言这么迅速便得到了验证感到得意。于是，一股虚假的欢快的情绪禁不住在我们之中传染开。在那一瞬间，连我也不例外，就连我也迫使自己去相信，那飞驰而来的幻觉，于是在一瞬间，这次旅行的性质便给决定了。它从一开始就具备了欺骗性，一开始就充斥了幻觉。

《孔子》 他们(下)(5)

它使我们窥见了即使今后身处旅途，我们也将无时不刻思念我们的家园。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们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兴奋地指指戳戳，在他们的年纪，总是容易轻信各种可能里最好的一种。此后，他们就将在迁徙、失望与肉体的毁坏中成长，在车轮的轱辘声中消磨掉了宝贵的青春。我心绪不宁地随着弟子们的目光望去，而不是像平时习惯地让他们跟着我。马车越近，我不祥的预感也就越强烈，尽管我真诚地希望那便是国王召唤我们的使者，希望这次旅行只是一回小小的模拟，只需要象征性地稍稍打开……

……可为什么那战争的场面，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这些年来，我随着老师登上过无数的山坡，可留在记忆中的唯有陈国城外的那座。兵器头盔的攒动、战马于纷乱的旌旗中的长嘶。我也许真是一头嗜血动物。我承认一想到它们，我的手便收紧了，在兴奋地战栗。我所处的观望的位置，使我对山下的士兵们嫉妒不已。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未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的最佳位置便是守在老师身侧，可我站在他旁边，却好像越来越心不在焉了。

我总是听到遥远的隐约的战车的隆隆声、马鸣与戈剑的格斗声。有时这些声音会延续到我黑夜的梦里，睡梦时紧握住的铜剑也会莫名地震开我的手，跳出剑鞘在寂静中发出激越的嗡鸣。我被惊醒了。我警觉地掀开身上沾满了露水的沉重的羊皮裘坐起身，我的同伴们在周围发出了深沉的鼾声，没有什么来袭击我们。天上有半只月亮，中间的颜色发红，像一片不纯净的半透明的玉。我们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几匹马儿勾着头，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静止的轮廓。我举目朝深邃的苍穹望去，涂着薄薄一层月晕的天宇深不可测。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完全不可知的领域，就连我的老师也力不能及，那上面有灿烂的银河，无数神秘闪烁着的星星，时不时会划过了长空的流光，一连串地从地平线掠过的环状飞行物，但大多数时间里，它又黑又静谧。在地上，我的四周，也是那么静谧，连蚊子与牛虻都不来袭击我们。

我被生活遗弃了的感觉从来也没有这么强烈。我在倒伏的身影中辨认着我的老师。那些影子与大地的凹凸溶为了一体。于是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慌，担心到了黎明，我们突然发现年迈的老师已长眠不醒，那我们的旅行该如何继续，它会不会就此结束？我不安地发觉，我害怕这想象中的情形出现，因为我已不习惯没有老师，不习惯离开了老师的思路去生活了。我越来越不情愿离开了大家去前边探路，因为我害怕迷路，可害怕的事情总免不了要发生。“喂，老人家，你见着了我的老师吗？”我着急地向路边一位埋头除草的老人问道。“你的老师是谁？”他狡猾地反问我。

他抬起了头。他有一副奇怪的面孔，眼睛像鹰，嘴巴似鸟。噢，碰上了这种老奸巨滑又善于卖弄机锋的家伙总是让我头疼。我不晓得该怎样应付。天转眼便黑了，在天明之前我是没法去找老师了。像中了蛊一样我乖乖地随着那奸滑的老头去他家暂避一夜。应该说除了言语刻薄，这位老人待我还不错。他亲自杀鸡给我弄晚饭，还让两个女儿出来以礼与我相见。那两位女孩不施粉黛、布衣荆钗、她们瞧着我的目光既含情脉脉又落落大方。哦，在旅行中在我们的前面曾经展现达了那么多富于诱惑的幻影，但哪一次都没有这回的朴素亲切。第二天早上，老人将我送到路口。

奇怪的是，与他们仅仅呆过了一夜，我们却如亲人那么地依依惜别。我没有将这些全部告诉我的同伴，我只提到了老人向我提出的那个疑问，“你的老师，”经过了一夜，老人的语气庄重多了，“你的老师，究竟是怎么一个人？”让我、也让我的老师恼火的是，尽管已跟随老师多年，当时我竟不晓得如何回答。我迟钝的脑子是缺乏归纳能力。“你不会对他说，我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嘛？”老师不满地开导我说。他总结得一点没错。

后来，在路上，在去楚国的途中，我又陆续地遇到了一些对我们老师好奇的人，他们向我打听，问与老人同样的问题。每逢这种情形，我还是会忘掉老师教给了我的答案，总会莫名地语塞。哦，这种情形要换上了子贡就好了，他那张利嘴里喷出的巧妙的赞美之词会让那帮家伙头晕的。而我的职责，仅仅是扶着剑侍卫老师。除此之外，我还能做点什么？那铁马金戈之声仍然在我的耳边回响，这些天来它们像摆脱不掉的梦魇，纠缠着我愈来愈厉害了。难道我的身体也像颜回那样正在衰弱，难道我已经患上了幻听？它们像河流，魔鬼般地在我的体内乱撞，我必须全神贯注牢牢地攥着剑才不致于在晚餐前倒下，可是，我并不饿。即使不吃颜回烧出的那镬难喝的面糊，我也仍然是大家中最强壮、精力最充沛的人。我不惧怕这旅行，我只是惧怕一旦失去了老师，我可能终归抵挡不了介入一场无益格斗的诱惑。我惧怕想象中对老师的这种背叛……

……天刚要黑，我在馆舍里草草用毕了晚饭，便跟着公西赤悄悄地溜出了门。实?上，大伙都没有留心到我们的离开，可睡了一天的懒觉，我的意志十分消沉。我悲伤地意识到，自打我提过了那个愚蠢的问题，老师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冷漠了。我和公西赤在陈国的国都中游荡，我不知道他这是带我上哪儿去。下午，他神秘地告诉我，在这城里，有一个消遣的好去处。当时，我略带厌恶地瞧着这位衣着光鲜的师弟，几乎想一口回绝。我们来到陈国，已经有一年多了，不过我成天呆在馆舍里睡觉，对这城里的一切，都谈不上熟悉。

刚到陈国时，我们还见过一次陈国的国王。那是一位可笑的考古爱好者。他召见我们的前几天，一只隼身上插着一支箭从天上栽落到了他的王宫中。箭的形状十分奇特：箭镞是石制的，箭身很短，长约一尺八寸，由木削成。即便在我们这冷兵器时代，它也显得土气落伍了，可国王却捧着它，好奇地向我们打听这件宝贝的来历。我的老师告诉他，这是肃慎部族的箭，多年前我们周朝的武王灭商纣以后，九夷百蛮都从远方赶来求见并送上了他们的贡品，其中就有肃慎部族的这种木箭。如今隼的身上插着它，说明这猛禽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挣扎着飞来的，可箭本身并不稀奇，因为当年武王收到贡品后又分赠给了诸侯国，如果到陈国的旧仓库里找一找，还应该能找到一大把。我老师知识的渊博与善辩令人不得不折服，然而也总是令国王们扫兴，他一心想博得他们的赏识，可他不懂得、也不会去投人所好。我们在陈国住了下来，等待着国王再次召见。

《孔子》 他们(下)(6)

连年的奔波使大家身心疲惫，一时也想不出再往哪个诸侯国去。那些年中我们几乎跑遍了中原，卫与陈这两个地方简直成了我们的中转站。我都记不清那是第几回到陈国了。我们对时间的概念早就成了磨穿失准了的钟漏。看来在再次有了重大的考古发现前，那位国王是不会召见我们的。奇怪的是，在旅途中，虽然没有食物相互间又怨气重重，我们还不失为一个整体。我们每天宿营时都要先聚在一起参加老师主持的讨论会。我也正是在那时候，仅仅因为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便在老师那儿失了宠，但一旦暂时落定了下来，我们便涣散了，我们都不习惯静止不动了。

我们都不得不以各自的方式，在牢笼般的陈国国都里消磨着令人烦闷的时光。子贡忙着进货抛货，扩大着他日益膨胀的商业网络，一年之中，他已经摇身成了一名让人吃惊的富翁。我们中的谁也不如他蜕变得迅速与彻底，只是由于他曾经使我们免于饿死，大家才不好意思对他过于非议。他给颜回聘来了陈国最好的王室医生。可怜的聋子为了治愈耳疾，每天忍受着针灸、火罐和又苦又浓的汤药。当地的一些年轻人慕名来找老师求教，老师也得以在子路、伯牛与那些青年的陪伴下不致于太寂寞，可我却懒得卷进去。对老师讲的那些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老师曾经向我们许诺过了那么多也教会了我们自我许诺，可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终归还是会离开这儿，重新上路的。何况在大伙的眼中，我已经成了一个只会睡觉的大懒虫。和公西赤坐到了一处凉爽开阔的平台上之后，我继续着我的思路。这栋房子建在城中西北角的高台上，材料是竹蔑、木头和泥巴，它有两层，与东北角上的王宫遥遥相对。那里，是陈国权力的枢纽，而这儿，则是世俗生活的中心，尽管权力与世俗生活，都是转瞬即逝的，尽管无论多么牢固与恢宏的建筑，都仍然属于最容易湮没的事物。我平时习惯用毕晚饭便回到厢房中睡觉、沉思。我举目眺望，原来公西赤每天就溜来这儿消遣。夕阳已经落到了城墙外，城中，在我的脚下，是低矮的墩实的土房子。它们连成了一片凹凸错落的浑黄。

一层尚未散尽的炊烟薄薄地笼罩在它们之上。这儿的位置很好，它使我产生了一种新奇的感觉，我置身于一座城市之中，但却凌驾于它之上。我俯视着那些屋顶，平日与我擦肩并行的人们都隐身于其下，而整座城市，转眼也要从暮色中消失。凉风吹拂着我，黄昏中的光线与景致使我陶醉。我注意到了在方形建筑群中的笔直、黄色、由于傍晚的缘故又略为发黑的街道上，一些挽着发髻拖着木屐的本地人正三三两两地踯躅而来。

在这个城市里，有一种特别的及时行乐懒懒散散的气氛，这是由于陈国夹在了晋、吴、楚几个大国之间的缘故。它的位置极为重要，是大诸侯国争霸开战的舞台，因此这里的人随时都可能无辜地死于非命，他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过坐在这儿，我觉得这里散懒的气氛倒挺适合于沉思。哦，如果不是这次旅行，很难想象原来我竟是个喜欢饶舌的人。我不由得有些感激公西赤，感激他把我带出了令人压抑的馆舍了。老师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些日子，我有些过于沉湎于思索了。我应该再学习，而学习的对象不是书本而应该是生活本身。它开阔而令人放松，貌似庸俗而其中蕴藏真昧。刚才，我与公西赤进到底下的厅堂时，迎面而来是女人的尖叫与男人粗鲁的怒斥。

这儿的老板，一个魁梧的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正将一个头发凌乱相貌萎琐的年轻人往外拖。小伙子的下体裸露着，混乱中我瞥见了他那个部位吓人的白脓与暗疮。这是所有逛妓院的人免不了的结局。公西赤的眼角不引人注意地跳了跳。混乱很快便解除了，屋子里又充满了女人们轻盈的笑声。凶恶的老板的身材忽然缩短了，他谄笑着领着我们上楼，嘴里喋喋不休地责怪着方才的年轻人。他说这种人上门，要把病传给了他手下的女人，又传给了诸如像我们这样尊贵的客人，岂不是对于客人太不负责？他继续对我们卖弄说，凭多年的经验，他一眼便瞧出了小伙子染上的病是不治之症，据说这种病只有去齐国的海边，逐日用海盐擦洗才可能治愈。我发现公西赤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他一定跟我同样感到了不安。

不过我并不害怕，我来这儿本来就没打算干什么。老板口中吐出的“海”这个词倒是让我心中一动。“这样下去，我干脆乘木筏渡海走得更远些算了。”一次，老师曾向我嘟嚷道。我没有见过海。我也不像老师那样总充满了浪漫。我跟着公西赤和老板慢慢地登上了黑暗曲折的楼梯，来到了平台上。除了斜对角的王宫，这是全城视野最开阔的所在了。袭袭晚风伴着白色淡淡的炊烟吹来，我的眼睛与思路都为之一亮。我与公西赤在精致的手编草席上隔着几案相对盘腿坐下。老板大声击掌，招呼着手下给我们上菜。切成薄片用蓼菜包着的鹿脯、炖肥牛蹄筋、红焖野鸭、火炮羔羊、蜜渍糕饼，梅子羹汤、褐色的芥子酱、玉色的果子露与透明的高粱醴酒，这些美食佳肴一眨眼便变?法般地堆到了我们面前。公西赤得意地对我说，在他来之前谁也没想过要在这平台上用膳。是咧，老板在旁边赞叹道，毕竟是圣人的弟子，鉴赏力果然不同凡响。公西赤抱怨说，子贡发了财，可看看我们在馆舍里的伙食是什么？呆在老师手下什么都好，就是吃饭时规矩太多，太不自在了。

那是，老板又饶舌说，哪儿的酒席也及不上我们这儿，就算是王宫——说着，他也禁不住顺着我们目光越过了城市上空虚无的暮色朝那一端望去。趁着老板回身去招呼手下，公西赤诡秘地凑近劝我不要为几案上的奢侈操心。他透露说不管花费多少，统统都会记在子贡的账上。他嘲笑说子贡赚钱赚疯了，已经忘了赚钱之后应该把它们花掉。咳，就跟我们那没头没脑的旅行差不多！他给酒呛了一口，用这个比喻结束了他的宏论。两名姑娘带着脂粉的香气和环佩的叮咚声移动着碎步出现在了平台上，她们轻柔的声音在空旷中，在我们前面的巨大的光与影的反差中显得极不真实，那些低矮的房屋颜色已经消退，渐渐隐没在了沉沉的黑暗中，而天空依然是一种不刺眼的纯净的瓦蓝，这之间，是无形的从天上降下来但又似乎可以用手捞住的光线。银铃般的声音朝空中逸去，像撞上了软绵绵的丝帛，慢慢地变软、变细，直至如烟如霞光似地消失。

《孔子》 他们(下)(7)

她们柔软的身体贴在我与公西赤的旁边，我们的脸在晚霞中都呈现出了柔和的红晕与迷人的亮泽。我注意到了我们身体的下半部与平台下的国都一样，也开始给淹没、溶化进了无声升起的黑暗中。公西赤搂着他的姑娘，冲我身旁的女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她顺从地起身，去取来了一根玉箫，坐到了离我们三人的稍远处。我听出她吹的曲子是《陈风》中的《东门之杨》：两位情人相约黄昏时分到东门外的杨树林中相会，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透过稀疏的杨树林，可以望到天上煌煌的启明星。陈国人屡经战乱，只思享乐，因此这儿的情歌与郑国卫国一样，也特别发达。

接着，她又换上了《陈风》中最著名的那首《月出》。这是一支伤感歌曲，一位失恋了的可怜人在月下思念着他的姑娘。哦，“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听到对面的公西赤停下了著，轻声地跟着哼唱。箫声呜咽，如泣如诉。他的脸已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中，上面隐约闪动着泪光。我不知道这箫声触动了我这位性格怪僻的师弟的体内哪处，莫非他想到了几年前返回鲁国至今仍杳无音讯的冉求，看他与这些女人熟练地周旋的架势，倒一点不像我们过去怀疑的同性恋者。但是这箫声太感人了，它同样勾起了我心中的如烟往事。

我不得不同意方才老板对公西赤的恭维，也只有像我们这种博学、细腻、不幸的人才懂得制造并欣赏这样的情境。一时间，我恍置梦中，竟没察觉到箫声何时已经止息了，“要进屋歇息去吗？”那名妓女握着萧，低声唤我。我这才注意到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我向外转去，底下的城中灯影朦艟，一轮清悦的明月正悬在黑黝黝的城墙角楼之上。一股悲凉从我的心底涌起。我回过身，朝那女人摆摆手，此刻，我不想被人打扰，何况一曲终了，她脸上刚才那迷人的红晕已在夜色中化作了丑陋的浮肿苍白。我叫她去招呼别的客人。过了片刻，老板的影子从黑暗中挣脱过来，他殷勤地问我是不是对那位姑娘不满意，然后他又将声音压得更低，问我莫非有更别致的嗜好？我好心地制止了他徒劳的猜测，说我只想独自在这平台上欣赏夜色。他像来时一样悄然地迷惑地退去，大概在想我们这些圣人的弟子一个比一个古怪。当时，与我躺在这草地上一样，虽然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处在旅行中的某处，但我也意识到它不可能无限止地延长，它总会在未来的某点结束。

于是在黑暗的平台中，我设想着未来。我已经洞悉了人生，甚至觉察到了老师学说中的缺陷，他的那套主张与方式，都太不实用了。我要么成为一个学者，要么就要彻底地入世。无论用哪种方式，我都要将把老师的精华传播于世。谁说我是一个胸无抱负的懒虫，我要修订我们的定义……

……草地上，傍晚时分黑而硬的光线夹杂着贴着地面的雾气，在这天当中最后一次地向我尚在旅行中的同伴们袭来。连同潺潺的水声，远处那条小河也溶入了黑沉沉的大地，它的波光，只隐隐地映现在离地较高的那层雾气中。他们之中唯一活动着的伯牛牵着马车，远远地迟缓地向这边的露营地走来。马脖子上的铃铛震开了浓重的雾水，等传到这头时已经湿、重，失去了应有的清脆。人、马和车都只剩下了动荡、轮廓不分明的影子。

所幸的是光线一黯淡下来，颜回镬底的火光便格外醒目了。颜回这个疯子，他晓得他正在干什么吗？他一定是神志错乱了。刚才，我一不留神，镬底的火便噼啪地窜了起来，把我给唬了一跳。噢，我厌恶夜晚，厌恶天黑。夜幕一降临，他们就躺下不见了。我无须睡眠，又感受不到他们，于是恶梦般的孤独感便紧紧地缠上了我。我到底是不是已经死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奇特的幻觉？可是，我真的感到了冷，感到了需要火和温暖。

我重新往镬下的火凑去。那筒竹简正在火中进散。连接、捆着竹片的细麻绳成了一段段火绒，迅速轻快地随着火苗向上飞升，在镬底黑色的厚厚的那层铜垢上撞碎，化为了灰色的屑末又落回了火中。竹简一片片地摊开，裹满了火。它们在制作时就已给文火炙过，在使用之前就必须先烤干、烤硬，直至颜色变黄。经过了打磨它们变得光滑，然后又由于人们双手的反复摩挲，吸收了人的手汗与手上的油脂而愈加发亮。“竹简，竹简，那都是我做的笔记啊！”那一回，颜回伏在车厢中，对着黑夜低低地啜泣道。我抖动缰绳，忍着越来越剧烈的肝痛，往前方搜寻着老师他们的人影车声。烈火中，竹简顽强地抵御着。它们不时猛烈地跳动，弯曲起身体护住腹部的字迹企图不让火舔到。它们光滑的脊背由于过久的灼烤又短暂地现出了隐隐的青色，沁出了米粒大的透明的水滴。他妈的，这傻小子那回哭了差不多整整一夜，搅得我心烦意乱，但它们不断地沁出又不断被火飞快地舔干，它们的表面终于慢慢地粗糙、变暗、开裂，与火溶为了一体。不行，我必须阻止这愚蠢的行为。谁也不知道为了那个晚上的事我对颜回多么歉疚，当时，完全是黑夜和体内剧烈的疼痛，才使得我失去了理智。

我一直没有机会很好地把这讲出来。哦，我需要歉疚的事太多了。我抛弃了妻子，让我的独生子成了一个缺乏父爱的白痴，我还不光彩地在老师的强迫下背弃同伴先返回了鲁国，这极容易让人将我误解为可耻的逃兵！可是，当我驾着马车，独自驶在往南追逐老师他们的路上时，我的感觉出奇地好。我心里想的便是追上去，回到我老师的身边去！多年来，我的目的从未这么明确。那是一个迷梦般的春天。并字形的田野上一片嫩绿，初生的草色从远到近由绿转为芽黄直至路旁淡淡的虚无，柳枝绽着茸茸的细尖，垂到了车厢中从我的肩上拂过。我穿着妻子为我特地缝制的新葛衣，嗅着身后捎给远方伙伴们的肉脯糕饼糜酱的香气，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在车中大声歌唱。我唱的都是《国风》或《雅》《颂》中那些欢快的曲子，从祭祀时的颂曲、贤士的相互赞美到情人们幽会时的情歌。我的心情确实如一位去赴约会的情人。春天充满了花粉的空气十分干燥，我索性除掉了帽冠、解开衣襟袒露出了胸膛。我的速度快极了。风吹得我的头发又蓬又乱。

路人惊诧地侧目而视，瞧着我这衣冠不整、喜气洋洋的老疯子。于是我风驰电掣般地掠过他们，顺便又给他们来了一首《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样的君子，正是我们老师的写照，他态度庄严，胸怀广大，既有威仪，又不失文雅。那股春天的气息如此强烈，以致于当夜里我和衣躺在车中时，它仍然会渗入了我的梦中，我梦到了穿着这身新衣裳，在鲁国的沂水旁企足高歌，于是在那些梦里，我便再次抵达了欢乐的辉煌的巅峰。我从火里伸出手去，企图制止颜回。他一定是疯掉了，他又把一筒竹简塞进火里来了。等他清醒过来，他一定会懊悔的。谁不知道这些竹简是他的命根子？而且，他已不可能再次补上它们了。我必须制止这个傻子。我从火里伸出了手……可是，我的手，我的手在哪儿啊？我已经没有手了啊！我着急地寻找着我的手……可哪儿是我的目光？我，又在哪儿？难道，我已经死了吗？我已经不存在了吗……

《孔子》 他们(下)(8)

……镬底的火舌痛苦、疯狂地扭动着，一粒粒火星从里头进射出，跳到了我的袖上、衣襟上，但它们太少、太小了，它们沁到了我身上，又无声地一闪一闪地消失、熄灭。仅凭它们，是不可能让我感到温暖的。它们想要干什么？天马上就要黑了。我只知道我必须让这镬水沸腾，让老师和大伙吃上晚饭。我把最后一点柴塞到镬底，它只差一点点火候了。我的心中充满了对老师的愧疚。他一直寄希望于我，希望我将他的学说发扬光大。他是一位襟怀坦荡的人，他从不忌讳他会死。他很少公开、毫无保留地赞美弟子，可对我，却从不吝惜。“来，谈谈你的志向吧。”在我们的讨论会上，他总这么要求我。“难道我……我非……非得谈……谈谈吗？”我竭力回避说。我说话先天有障碍，是个结巴，因此在鲁国时我只得靠拼命地做笔记来掩饰，在我那些健谈的同学面前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同他们相比。

“谈谈吧，你太谦虚了。”我的老师恳求道，他喜欢与人交谈，尤其是在单调乏味的旅途中。“哦，我……我只希望不……不夸耀自己的志向，不……不表白自己……的……的功劳。”我吃力地舔了舔嘴唇，要说一个完整的排比句，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累人了，比赶路还累。“你们跑到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老师站在车上，恼火地瞧着我们。那一回，为躲避那些歹徒跑了一夜，他与我们一样又累又扫兴。他的脸背着黎明时的曙光显得又黑又长。“我怎么敢死呢？”见到了老师，我忽然莫名地激动了起来，是的，我的竹简丢了，可老师还在我突然短暂地恢复了听觉，清楚地听到了他发怒时的声音，它还在！我还可以再做我的笔记！“您还在，我怎么敢死呢？”我真诚地说．由于欢喜，我说得难得地流利。我只是希望跟随着他。我并不是在博取他的欢心！老师为我难得的幽默感笑了起来，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于是，我从车中没被曾点扔完的竹简中抽出了一捆，解开，用刀子将同他的对话细心地补到了空白处。我觉察到在旅行中，他与我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密切了。他越来越多地要求我停下笔记，同他说话。我能感到他对其他弟子的失望。他越来越明显地害怕独处。

可是，我却开始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这让我痛苦万分！在陈国那段时间，子贡请来的那位名医在我的身上和穴位上用针和火罐徒劳地留下了道道伤痕。每天晚上，在奇特的寂静中我常常去到院中，仰望着天上众多然而孤独的星辰。一年四季，它们总在自己的轨道上默默地运行着、迁徙着。我们离开了陈国，往楚国而去，但是，在去楚国的途中，老师为什么要向我们提出那个问题呢？我离开了铜镬和对面围困着我们的那些士兵。

借着树林中洒下的余晖，我辨认出了子贡在地上写出的《小雅》中的那两句诗。是啊，匪兕匪虎，率彼旷野。从子贡的比划中，我明白老师是在请我解释。怎么，老师是想要说明，我们追逐的事物从一开始就是可望不可及的？莫非，他这是在怀疑我，怀疑我像其他师兄弟一样，在这旅行中也已经动摇？他怎么能这样想呢？虽然我已经聋了，可我对他的忠诚仍旧和过去一样！于是，望着地上那两行越来越模糊的字迹，我突然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冲动。火变旺。我这才察觉，我正在将手边的竹简一捆捆地往火里送去，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将手伸到火中去救它的欲望。看这火光，多么明亮！哦，就让它烧吧！我必须给老师做好晚餐。我会做好的。我还有更多的竹简，可以使火维持下去，让它烧得更旺……

……是的，我把自己和这些弟子都托付给了这次旅行，可他们，包括了我自己在内，都已经毁坏得如此厉害。我在五十多岁才开始了这次旅行，就算我想，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我再将它重复一次了。我还可能将它重复一遍吗？但这样一想，免不了又回到了当初的疑问。当初，我们伫立在曲阜城外，遥望着那辆虚幻的马车在黄昏中朝我们驶来。我们完全可以在它开始之前，便主动中止它。有的人称我为圣人。我不知道这从何说起，如果指的是我们的苦行，可我们要求的并非是自虐般的虚幻的荣耀，假使可能我随时都希望它停止。有人又称我为哲学家，我不清楚他们指的是我思想中的哪一部分？我不是一个哲学家，难道我试图解决过生和死这些抽象的问题吗？也许，我更多地是一个人们所说的老师？不错，我是收过了一些弟子，但旅行拖垮了他们，他们令我感到失望。颜回公然宣称比起从政来，跟随我倒更让他感兴趣。我培育过了一名出色的弟子吗？我只不过是教他们识了字，教会了他们一些诗歌和音乐而已。他们都没能很好地在这次旅行中坚持下来。穿过了流逝的时光，我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那辆企图冲破了越来越厚重的暮色朝我们追来的马车。

这些年来，唯有我有勇气一遍遍地回顾这个开头，也唯有我越来越不为当时的那种幻觉所迷惑。后来，我们进入了楚国境内。我与弟子们立在山坡上，那支庞大、白色的军队无声地从我们脚下滑过。士卒们勾着扎着白麻布的头，扛在肩上的戈戟也裹着白布。他们拖着脚步，表情茫然、沮丧?接着是那些同样蒙白了的战车，两辆两辆地并行着，在踢嗒凌乱的脚步与车轮的微隆声中，马的响鼻清晰可闻。间或有一名驭手或弓手从车上抬起头朝我们这一小队人瞄上一眼，但那眼神就同瞟一块石头一棵树差不多。沉闷的空气中，我感到随行的弟子们都陷入了绝望。“他妈的，走下去，老师，你想让我们破产吗？”子贡忽然打破了静默，扯住了我的袖子痛苦地叫道。噢，这几乎是我这些弟子最后一次不甘心的感情冲动了。在这以后，就连子贡也不再开口说话。不过，在当时，经历了多年的磨难后，我这位弟子居然还对旅行保持着如此强烈的热望，真让我小小吃了一惊。只是他的渴望已是某种不纯正的旅途衍生物，已不复与我们最初的理想相吻合。他也已经忘了我老了，不再适合做这种长途跋涉了。我站在山坡上，朝下观望着。我忽然意识到了，我此生的位置其实便是眼下所处的位置。

《孔子》 他们(下)(9)

是的，我只能够观望。我曾经以为，我们这一小队人马，人数虽少但却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便能使整个世界和谐地运转，但看来，我们只能超然于战争、军队、国王、世俗和历史而存在了，虽说在过去，我们还是有过不少机会的。“各地的君子想与我们国王建立交情的，都会来见见我，其实我也很愿意见见夫子您。”在卫国，卫灵公的夫人，那个有名的荡妇隔着细葛布帷对我行礼道。她的嗓音同她身上发出的佩玉首饰碰击声一样悦耳。这是我旅行唯一一次与女人的交往。有人据此认定我当时受到了诱惑，他们总是试图使我的旅行听上去没那么乏味，可我连见都没见着她。她藏身于布帷后，试图用声音与隐约婀娜的身影打动我，希望能给我良好的第一印象。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引诱我的技巧完全符合我们东方式的审美。只可惜当时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我可不是一个畅销书里的人物，我必须完成我这次乏味的、丝毫不带传奇色彩的旅行。我恍恍惚惚地对着布帷中的动人的影子还礼，它发出的清脆的叮咚声使我想到了马脖子上的鸾铃。她感兴趣的仅仅是我的仪表风度。“走，我们去渡黄河，到晋国去！”我从子路的手中夺过了缰绳，对着弟子们喊道。几辆车子同时飞奔了起来，密密的银铃、连成了一片的马蹄，这才是我最喜爱的声音。那才是我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我的心情比道路还坦荡。谁说我们的旅行仅仅是苦役，谁说我仅仅是一个一脸严肃的老头？我比身边的这些年轻人精神还饱满、体能更充沛。就算到了七十岁，我还照样能旅行。就算以后回到了鲁国，我还要招收了新的弟子，还会再带他们出门。寂静、湿热的空气中传来了沉闷哀切的鼓乐，我们的目光越过了山下缓慢行进着的队伍，往它的后头望去。其实我们目光的找寻中并没有什么悬念，头一天那位急驶而来的楚国信使，便已经将噩耗告诉了我．这些匆匆驶来的车子总是带来坏消息。最初离开鲁国时的，还有后来载来了曾点尸首的那辆。南方的日头又毒又辣，汗水不停地从我的额头上往下淌。

草丛中的蚊虫和瘴气侵袭着我的肌肤。我感到我的身体在脱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怎么、难道我真的老了？我的身体真不能带我在这世界上周游下去了？弟子们沉默着，关切地看着我，但随即注意力又转到山下白色长蛇中的一个突出部位那儿。那是一辆由徒步的卫兵与大臣们簇拥着的无盖辕车，上面堆满了香草，与一具垫着牛皮与熟绢的漆黑硕大的楠木棺材。里头是病死的楚国国王。这些年来，我总是试图将自己的命运与国王们联系在一起，可他们却顾及不到我，一个个在各地、在我的周围漫不经心地死去。谁也没能替我改变命运，或者说谁也改变不了我们的自我放逐。这个世界的运行仿佛是与我无关似的。“好啦，我们往回走吧。”长龙般蜿蜒的队伍终于消失在山拐角了，我叹了口气，对弟子们说。

“老师，你疯了？你想让我破产吗？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子贡扯住了我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叫道。“求求你，求求你了，楚王死了，可我们还有黄金。等到了楚国国都，我们会发大财的。你想要一支军队吗？我有了钱，可以替你召募。你不是想要封地吗？我可以替你贿赂他们。求求你，向前，去楚国的国都吧！”南方的湿热使得我这位脑子最聪明的弟子也失去了理智。他狂热的眼神不由使我回到了过去的某段旅途。我们的生命难道注定了要以这种方式耗尽？于是，那股我熟悉的冲动也从我酸疼的腰腹涌了起来，沿着我的脊柱往上冲。“老师，别犹豫了。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我迟疑着，等待着那股热流慢慢地往我的头脑中升。它的力度在慢慢地减弱。我浏览着身边其他的弟子，他们的神色衰弱而茫然，他们在这旅行中早已失去了主张，正习惯性地被动地等着我决断。“老师，老师……”现在，连子贡的声音也渐渐地微弱下去了。它如一缕游丝，似乎这声音并不属于蹲在那头黑暗中的那团人影。它已完全溶入了夜色与这旅行。有谁在唤我，是开晚饭了吗？不，我努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由于衰老年迈而带来的幻觉。于是我再一次努力睁开眼睛，想看透那迷散的纠缠着我的一切。

子贡继续热切地盯着我。哦，他还是如当初的那样热情天真，可从中我却发现了从一开始隐藏在里头的那股掩饰不住的茫然。“哦，好啦，我们走吧。”送走了那名特地赶出城与我们告别的乐师，我登上车，对那些略为失望的年轻人说。他们顺从地敏捷地跳上了各自的马车。在黑暗中他们的影子模糊在了一起。他们的动作将变得越来越迟缓，面容将变得越来越相似。谁也不清楚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次怎样的旅行。春天的夜晚不知名看不见的野花在原野上盛开，一片弥散的清香伴着夜雾始终跟随着我们。细碎的马蹄与清脆的銮铃将一直不知疲倦地回响。我们本来是用不着急着赶路可以就地宿营的，可似乎人人都希望在清凉的夜色中先走上一段适应适应。这原野真大，它的四周与星空相接。

它完全可?容纳下我们。我们几辆马车参差地并行着。马儿像渡河时一样，若有所思地踏着碎步。那些年轻人尚未驳落涣散的影子在几辆车中蠕动，似乎有轻微的话语声。给我驾车的是子路，他的性子很急。他打破了美妙的令人陶醉的夜景，问我这是上哪儿。好像是他向我建议说，我们可以先去卫国。他说他妻子的兄弟在那儿做官。我同他漫不经心地讨论了一会儿这个话题。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便带上了睡意，变得有些朦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