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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重大事记

- 第一章(1)

- 第一章(2)

- 第一章(3)

- 第二章(1)

- 第二章(2)

- 第二章(3)

- 第二章(4)

- 第二章(5)

- 第二章(6)

- 第三章(1)

- 第三章(2)

- 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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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12)

- 第五章(13)

- 第五章(14)

- 第六章(1)

- 第六章(2)

- 第六章(3)

- 第六章(4)

- 第六章(5)

- 第六章(6)

- 第六章(7)

- 第六章(8)

- 第六章(9)

- 第六章(10)

- 第六章(11)

- 第六章(12)

相关评论

“没人能保证女教皇的存在。但不可否认，当你看了这本书，会真心希望历史上曾有这位伟大的人物，她刚柔并济的形象，为这段欧洲历史注入了新潮洪流。”

——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 Book Review)

“不读到最后一页，你绝对无法把它放下！”

——（GLAMOUR）

“对黑暗时代做了最栩栩如生的重新诠释！”

——书单(Booklist)

“无非是作者笔下最富争议的作品！”

——科克斯书评(Kirkus Reviews)

“探讨一个独立、聪明、勇敢的女人不寻常的一生，她反抗压迫，登上宗教权势最高峰，读来扣人心弦。”

——旧金山记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

“一部绝对高评价的个人奋斗和成功小说！”

——图书馆周刊(Library Journal)

“以丰沛的历史后盾，作为完美小说的编织素材！”

——奥兰多守卫报(Orlando Sentinel)

“此书证明了：有些事物是永恒不变的，只是换了主角与舞台。”

——沃兹堡晨星报(Ft.Worth Morning News)

“作者以生花妙笔加上绝佳想象力，写出了黑暗时代女教皇的故事！”

——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

“写活了一位宁可放弃一切，也不愿活在无知中的女人。”

——作家茱蒂·梅寇(Judith Merkle Riley)

本书重大事记

814年：一月二十八日，查理曼大帝去世，琼安降生。

823年：首相迪奥多勒在罗马教廷皇宫里遇害。

824年：罗马宪法赐予法兰克皇帝批准新当选之教皇的权利。

828年：斯堪的纳维亚人攻陷多士塔特。

829年：葛丘于麦兹长老大会中获准脱离修士誓言。

833年：莱思平原之役，洛扎叛变。

840年：洛扎继位。

841年：风谛诺之役。

844年：教皇格里高利去世，赛及厄继位。

846年：阿拉伯人攻击罗马并劫掠圣彼得教堂。

847年：教皇赛及厄去世，李奥当选为教皇，“李奥围墙”工程开始。

848年：波哥区大火。

849年：阿拉伯人在欧斯提亚战役中于海上溃败。

852年：李奥围墙竣工，于六月二十七日公开。

853年: 李奥去世，琼安当选为教皇。

854年：罗马的长老大会，台伯河洪水泛滥。

855年：琼安去世，安那斯塔西厄占据教皇之位，但在两个月后便被驱逐，由班乃狄克继位。

第一章(1)

雷声隆隆作响，把孩子惊醒了。她想向哥哥寻求安慰，但随即忆起哥哥已经走了。

春夜的阵雨使空气浮荡着新翻泥土的酸甜味，滂沱大雨一阵阵打在教士家的屋顶上，厚厚的葺草屋顶保住了屋内的干燥，只有角落小水洼汇集的水滴，慢慢流向泥土地上。起风了，橡树不规律地拍打着屋外的墙壁，枝丫在室内投下黑影，可怖的黑手指在床缘上下扭动向女孩招手，吓得她向后缩。“妈妈……”她张口想叫，却又噤声。她决定放手一搏，眼睛紧盯着黑影，屏住呼吸滑下床，转身拔腿跑过隔间。

隔间另一边又暗又安静，只有母亲规则的呼吸声。女孩挨近妈妈，透过薄被子感觉母亲柔软的身躯。古伦被吵醒了，张开眼睛困倦地看看女儿，伸手揽住她。“琼安，你应该好好睡呀。”琼安快速向母亲诉说那只魔手，古伦轻拍女儿安慰她，暗自感叹——女儿长得太像“他”了，英格兰人的粗脖子和宽下巴，没有遗传到古伦的优雅修长，不过眼睛又大又亮，碧绿的眼眸中心有暗灰色的光环。古伦对琼安闪亮的金发感到满意，不是丈夫那些残暴族人那种粗粗的黑发，她抚摸着，忍不住微笑。“我的头发，至少这一部分是我的。”琼安淘气地拉扯古伦的长发辫，使白金色丝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她从未看过母亲散开头发。教士声称女人的头发是魔鬼撒旦用来捕捉男人灵魂的网，而古伦的头发更是非凡的美，在丈夫的坚持下，她总是把头发编辫藏入粗麻布帽下。

琼安突然问：“为什么哥哥们要走呢？”

“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带着他们一起去传教了。”

“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古伦耐心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爱问问题。“麦修和约翰是男孩，将要成为教士，你是女孩，这些事都与你无关。再说，你还太小了。”古伦补了一句。琼安生气地说：“到冬天我就四岁了！”古伦看着孩子气鼓鼓的脸，只觉得有趣。“是呀，我都忘了，你是大女孩了对吧？四岁，真的长大了。”

琼安任母亲抚摸她的头发，忽然又问：“异教徒是什么？”父亲和哥哥们常说到异教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似乎是种很坏的东西。古伦挺直背脊，这个说词有一种魔力。查理曼皇帝那些黝黑又残忍的士兵们边咒着这句边掠夺古伦的家乡，杀了她的家人和朋友。后来人们尊称他为“大帝”。古伦心想，要是曾亲眼目睹军队将自母亲怀中夺走的撒克逊族婴儿乱甩几圈后丢向红土石头，使其脑浆迸裂惨死，他们还会尊称他为大帝吗？古伦缩回手，“这问题得去问你父亲。”琼安不明白，但听得出母亲淡漠的口气，她急忙说：“再说那些神话给我听吧。”

“不行。你父亲不赞同我说那些故事。”

第一章(2)

琼安庄重地将两手按在胸口上，照母亲教她的那样以雷神梭尔的圣名，发誓永远保密。古伦忍不住又一次搂住琼安，“好吧，我就说给你听吧。”她的声音又一次变得温暖热切，慢慢说着童年回忆中的北欧诸神：战神欧登是众神之首，肩上站了两只乌鸦，分别掌管思想和记忆。“快说智慧井那一段嘛。”琼安央求道。

“一日欧登走到智慧神米密尔掌管的智慧井边请求喝口井水。米莫要求他付出代价：‘智慧总是得经由痛苦才能得到的，你得以一只眼睛作为代价。’虽然这是个困难的抉择，欧登还是同意付出一只眼睛。他喝了水，还把得到的智慧传给了人类。”

琼安以严肃的眼神注视着母亲。“妈妈，你会那么做吗？为了拥有智慧、什么都知道？”古伦承认道：“只有神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会，因为我会害怕。”

琼安若有所思：“我也会怕，不过我会很想知道那口井会告诉我什么。”古伦笑了笑：“也许你不会喜欢它告诉你的事。撒克逊有句俗语说：‘智者很少是快乐的。’”琼安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古伦继续描述起奇妙的宇宙树：“那棵树非常美，谁也看不到树顶……”

她停住口，琼安抬起头看到父亲正站在门口，古伦自床上坐起来。“孩子被雷声吓到了，所以我就说些无伤大雅的故事安慰她。”教士的声音因强压着怒气而微微发抖：“无伤大雅！这种亵渎的故事叫无伤大雅吗？”他瞪着那头散开的金发，怒不可遏地吼道：“我严禁你这么做！你竟敢！”他伸手揪住古伦，想要将她拉下床。“异教徒女巫！”

琼安紧紧抱住母亲，古伦用力推开她。“走吧！快走！”琼安松手跳下床，向前跑到门边，她回头看到父亲粗暴地揪住母亲的头发迫使她跪下，父亲自腰间皮带上抽出骨柄长猎刀，琼安吓得停住脚步。教士以刀尖抵住古伦的喉咙问：“你受魔鬼诱惑？说！”古伦含着眼泪，眼中闪着抗拒的光芒，“我弃绝所有的恶魔。所有的撒克逊神，它们都是魔鬼……”

琼安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挽起母亲一大把的头发挥刀而下，金发在撕裂声中被斩下，散落到地板上。琼安掩嘴转身没命地向前跑，在黑暗中撞上了一团影子。是魔手！她用力扭动，可是这黑影很大且紧紧抓着她。

“琼安！不要怕！是我！”是十岁大的哥哥麦修。“我们回来了。琼安！别怕，是我。”琼安摸到了麦修戴在胸前的十字架，便放松地与他一起坐在黑暗中倾听。听到母亲几度痛得叫出声来，麦修大声咒骂了一句，回应他的是七岁的二哥约翰躲在被子下的一声啜泣。头发的撕裂声终于停止了，传来教士喃喃的祷告声。琼安感到麦修紧绷的身子放松，她哭了出来，他抱着她轻轻摇着，她抬头看他。“父亲叫母亲异教徒？”琼安狐疑地说，“她是吗？”

第一章(3)

看到她难以置信的惊恐，麦修忙道：“很久以前了。现在不是了。不过她说给你听的那些故事是异教徒的故事。你知道十诫的第一诫吧？”琼安点点头，尽责地念道：“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不错。那表示妈妈告诉你的那些神都是假的，说起它们便犯了罪。为了她的灵魂，妈妈必须受罚。她没有服从她的丈夫，这也是违反上帝的法则的……”“为什么？”“因为《圣经》是那样说的，因为丈夫乃妻子之首，所以一位妻子凡事皆得听从丈夫……”“为什么？”

“为什么？”麦修感到错愕，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我想是因为……因为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差吧。男人高大、强壮，也比较聪明。”“可是……”琼安想回答，但麦修却打断了她的话。

“你已经问够了，该睡觉了，走吧。”麦修对她很好，琼安乖乖闭上眼睛蜷缩在被子里，但其实心里困扰到睡不着。“约翰七岁了还不会背赞美诗。”琼安四岁已会十篇。约翰并不聪明——但他是男生。麦修怎么可能会错？他无所不知。他以后会成为教士，就像父亲一样。她在黑暗中清醒地躺着，思索这个问题，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了，却梦见天神们在打仗。大天使加百列从天堂赶来，拿着火剑与北欧诸神大战着。后来所有天神都被赶走，加百列凯旋返回天国时剑已不见，手上握的竟是一把骨柄猎刀。

第二章(1)

木笔快速地移动，在黄蜡板上划出一个个的字母和文字。琼安站在麦修身旁，专注地看他抄写当天的功课。偶尔他会停下来在蜡板上挥动蜡火，以免蜡太快变硬。

她喜欢看麦修写功课。他的尖骨木笔划过蜡板，留下各种线条，在她看来有种神秘的美。她渴望看懂每个符号，所以专心地看每一笔划，似乎这样就可以发现每一划的意义。麦修放下木笔，仰靠着椅背，揉揉眼睛。琼安立刻趁机倾身向前，伸手比向一个字。“这是什么呢？”

“杰罗姆。这是创教先驱其中一位伟人的名字。”

“杰罗姆。”她慢慢地重念了一次。“听起来和我的名字有点像。”

麦修微笑同意道：“有些字母是一样的。”

“教我。”

“最好不要，父亲知道会生气的。”

“他不会知道的。”琼安求道，“拜托嘛，麦修，我想知道。拜托你教我嘛。”

麦修犹豫地说：“我想，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应该没什么不好吧。说不定有天你结婚后必须自己理家时还会有用呢。”

他用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好，现在你自己写写看。”琼安紧握着笔，强迫自己的手指就位，让它们写出她记下来的字母。有一次当她无法使木笔划到她要的地方时，她感到挫折地叫了一声，麦修安慰她，“慢慢来，你才六岁，慢慢来吧。”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跑到外面去。在畜栏外围松软的泥土上，她一次又一地练习写字母，直到她确信完全写对了，才得意地去拉麦修过来看她的成绩。“嘿，真不错呢，真的很好。”他随即制止自己，不安地说：“不过父亲要是知道这件事可不好。”他用脚刷了刷泥土，擦掉她写字的痕迹。

“不要，麦修，不要！”琼安想把他拉开。畜栏里的猪被叫声惊扰，开始齐声哼叫。麦修弯身拥抱她。“不要紧的，琼安，不要难过。”

“可……可是你自己说我写得很好的。”的确是好得让麦修惊讶，比大她三岁的约翰写得还好。要不是琼安是个女孩，麦修会说有一天她可以当很好的书记。不过眼前还是别让这个小女孩胡思乱想。“这些字不能让父亲看到，所以我才把它们擦掉。”

“你再教我更多字好吗？麦修，好吗？”

“我已经教你太多了。”

第二章(2)

她十分慎重地说：“父亲不会发现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告诉他的。而且我写完字后一定会很仔细地擦掉。”她深邃的灰绿色眼眸直盯着他，非要他同意不可。麦修有点懊恼地摇摇头。她还真固执。他慈爱地捏捏她的下巴。“好吧。不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之后只要一有机会——虽然远不及琼安所希望的多——麦修就会教琼安写字。

一日当她拿着父亲的《圣经》来找麦修时，他吓了一大跳。“你在干什么？”他叫道，“快把那本书放回原位！你根本不该碰的！”

“教我读嘛。”

“什么？”她的大胆令人震惊。“这要求太过分了。”

“为什么？”

“第一，读书比只是学写字母要困难多了。我怀疑你甚至可能学不会。”

“为什么学不会？你就学会了。”

他自豪地一笑。“没错，但我是男人呀。”说他是“男人”倒不尽确实，因为他还不满十三岁呢！再过一年多，等他满十四岁时，他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不过他喜欢现在就宣告这项特权，反正他妹妹也搞不清楚。

“我学得会的。我知道我可以的。”

麦修叹了口气，要说服她可真难。“不只如此，琼安。女孩子学会读写是很危险也很不自然的事。”

“圣凯瑟琳就会。主教在布道时说过，记得吗？他说人们敬佩她的智慧和学问。”

“那不一样。她是个圣徒，你只是一个——女孩子。”

她不再说话了。麦修为自己这么轻易就赢了这场辩论而得意，他知道他妹妹有多坚决。他伸手要拿《圣经》时，她本已要把书递给他，但随即又缩回手。“为什么凯瑟琳是圣徒呢？”她问。麦修仍伸长了手，顿了一下说：“她是殉教者，为了信教而死。主教在布道时说过的，记得吗？”他忍不住学她的口吻。

“她为什么要殉教呢？”

麦修叹了口气。“她以合理的辩论，指控麦森提亚斯皇帝和他的五十位大臣信奉虚假的邪教，因此她受到了惩罚。现在，把书给我吧。”

“她那时候几岁呢？”

这小孩净问些怪问题！“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麦修不耐烦地说，“快把书给我吧！”

“她到亚力山大去和皇帝的大臣们辩论时已经老了，对吧？”她紧抱着书向后退。麦修考虑是否要把书从她怀里硬抢过来。不行，最好不要。那么脆弱的装订很可能会松脱。到时他们俩可就会有他连想也不敢想的麻烦了。还是继续说话，回答她那些幼稚的傻问题，直到她问累了为止吧。“主教说过是三十三岁，和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时一样的年纪。”

“当圣凯瑟琳去指控皇帝时，她已经是像主教说的那样很有学问了吧？”

第二章(3)

“当然了。”麦修自以为是地说，“要不然她怎么能把那些大臣们都说得哑口无言呢？”

“那么！”琼安小小的脸蛋显现出胜利的光彩，“她一定先学会读书才成为圣徒的。她还像我这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麦修又气恼又惊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哈哈大笑，“你这个小淘气！”他说，“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算你会说话！”这时她把书递给他，露出期待中的笑容。麦修接过书，摇摇头。她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这么好奇，又这么坚决、自信。她一点也不像约翰或他所认识的别的小孩。在她那张小女孩的脸上，却有一双如老妇般闪动着智慧的眼眸。怪不得村里其他的女孩子都不愿跟她玩。

“好吧！”最后他说，“我会教你读书，不过这可比你想像的要难得多了。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琼安向前倾身看麦修所指的那一段，闻到羊皮纸和木头的辛辣味。“约翰福音，第一章，第一节。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接下来的夏、秋两季气候温和，适宜农作，村里的收成前所未有的丰硕。可是到了冬天却降了大雪，寒风夹着冰霜自北方长驱而入。教士家的窗子都钉上了御寒的木板，墙外堆着积雪，一家人多半都待在屋里。琼安和麦修很难找到时间上课。天气好时教士会出门传教，带着约翰同行——好让麦修留在家里读书。当古伦到林间去捡木柴时，琼安就会赶紧跑到麦修的书桌旁，将《圣经》翻到他们上一课停止的地方。琼安就这样继续突飞猛进，到了四旬斋节前，她已差不多将《约翰福音》读完了。

一日麦修将一个用细绳绑住的木勋章送给琼安，帮她戴上并笑着说：“看看勋章上面吧。”勋章上刻了一个女人，轮廓并不精细，女人的眼睛却刻得很清楚，充满睿智地直视前方。麦修又指示：“现在看看背面。”

亚力山大的圣凯瑟琳。琼安叫了一声，她知道这几个字象征什么，她眼里噙着泪水。“谢谢你。”她注意到他有黑眼圈，而且看起来疲累不振，她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当然！”他有点心急地答道，“我们开始上课吧，好吗？”可是他却涣散不安，连她犯错他都不曾察觉。琼安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累，对不起。我们刚才看到哪里了？啊，对，再把最后一段念一次吧！这次可别把动词念错了。”

第二天，麦修醒来时抱怨说他头疼喉咙也痛。古伦用琉璃苣和蜂蜜为他熬了一碗药，“你得躺在床上好好休息。老威波太太的儿子拉肚子，说不定你被感染了。”

第二章(4)

麦修笑着说他没有。他做了几个小时的功课，又坚持到屋外去帮约翰修剪树藤。隔天早上他发烧了，而且吞咽困难。就连教士也看得出他病了，他说：“你今天不必念书了。”这是前所未有的豁免。他们向洛须的修道院求助，隔了一天医生就来为麦修检查。他面色凝重地摇着头，低喃着什么。琼安这才意识到她大哥的病况可能相当严重，这想法令她惊恐。修士医生为麦修放了大量的血，并拿出各种圣物不断地祷告，但到了圣塞佛瑞纳节时，麦修病危了。他高烧不退，在昏昏沉沉中夹着阵阵剧烈的咳嗽，使得琼安拼命掩着耳朵，不忍听到。

那一整天，直到夜晚，全家人都守在他的床畔。琼安跪在她母亲身旁，麦修外表的改变令她害怕。麦修的脸皮紧绷，使他那熟悉的五官扭曲变形，像个可怕的面具。在他发热的红潮下，泛着阴惨的死灰。在她们的上方，传来教士在黑暗中单调地为他儿子祷告的声音。“天父，伟大的上帝，永恒的主，请将你的德注入我们脆弱的肉体……”琼安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不！”她母亲的哭喊声蓦地将她惊醒。“他走了！麦修，我的儿子！”琼安望向床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改变。麦修仍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然后她注意到他的皮肤已失去了发热的红潮了，他整个人变成了灰色，如石头般的颜色。她握住他的手。这只手松软又重沉沉的，已不似先前那样地烫手。她紧握着那只手，将它贴向她的脸颊。“麦修，请不要死。”死表示他再也不会陪她和约翰睡在大床上了，她再也不会看到他坐在松木桌前专心地埋首苦读，她再也不会坐在他身边看他的手指在《圣经》的书页上划动，指着字要她念出来了。“请不要死。”

麦修走了。以后再也没人教她读书了。

“我们都必须忏悔。”丧礼过后，教士宣布道，“因为我们犯了罪，上帝才会将怒气降在我们这一家身上。”他要琼安和约翰在充当家中祭坛的硬木板上跪下来默祷。他们就那样跪了一整天，不吃不喝，直到夜晚才被允许上床睡觉。没有了麦修，他们的床显得又大又空洞。约翰肚子饿得低声呻吟。到了半夜，古伦将他们唤醒，以一只手指按着唇警告他们噤声，教士睡熟了。她很快递给他们几片面包和满满一木杯的温羊奶，她只敢从食物柜里拿出这一点东西，以免使她丈夫起疑。约翰大口大口地把他的面包吞了，却还是饿；琼安便把她的一份又和他分着吃。他们一吃完，古伦便收走木杯，为他们盖好被子，离开了。两个小孩紧挨着彼此互相安慰，很快就睡着了。

在第一线曙光中，教士将他们唤醒，也没让他们吃早餐，就要他们跪到祭坛上去继续忏悔。早晨来了又去，到了晚餐时分，他们仍然跪着。向晚的阳光透过窗缝，斜照到祭坛。琼安叹了口气，换了一下重心。她的膝盖很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她努力让自己专心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没有用，她太不舒服了。她又累又饿，更想念麦修。她不禁想着为什么她没有哭。她的喉咙和胸口有一股压力，可就是没有眼泪。

第二章(5)

她望着挂在祭坛上方墙上的木十字架，这是教士去向异教的撒克逊人传教时，自故乡英格兰带回来的。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出自诺赞普兰郡的艺术家之手，比法兰克多数的基督像更加传神、有力。基督的身体伸展在十字架上，四肢瘦长，肋骨清晰可见，下半身的扭曲更强调了其肉身所受的痛苦。他的头垂向后，因此喉结突出——奇特地展示他的男性特质。木头上又刻出几道深陷的纹路，显示他的多处伤口流下的血。这人像虽然刻得很有力，但也十分丑怪。琼安知道她应该对基督的牺牲满怀爱与敬畏，然而她却只觉得嫌恶。比起她母亲口中那些美丽又强壮的诸神，这人像显得又丑又残败。

跪在她身旁的约翰发出了呻吟，琼安伸出手去握他的手。约翰受不了这惩罚，她比他更坚强，琼安也心知肚明。虽说他十岁而她才七岁，她却觉得理所当然地必须呵护他。约翰眼里噙着泪水说：“怎么办？父亲会要我继续麦修的功课，可是我办不到。”

“也许你办得到的。”琼安嘴里虽这么说，却明白哥哥为何会担心，他也想读好书，可是他脑筋一向就比较钝。

“不可能。”约翰坚持道，“我又不像麦修。你知不知道父亲本来计划带他到埃肯去，请求允许他进巴勒汀学院？”

“真的？”琼安很惊讶。皇家学院！她没想到父亲对麦修的期望这么高。

“我连多那塔斯传道书都还没读透呢。父亲说麦修九岁时就已熟读了，而我都快满十岁了。我该怎么办？他会揍我。”约翰开始哀号了，“我不想被揍！”

古伦出现在门口。她紧张地朝后面的房间里望了一眼，便快步走向约翰。“不要再说了。你要你父亲听见吗？不要说了。”约翰笨拙地爬下祭坛，仰头哭叫，丝毫听不进母亲的话，任泪水滚落红烫的双颊。古伦抓紧约翰的肩膀，将他揽到怀里。“你不可以再哭了。为了你妹妹，为了我，你要安静下来。”她轻摇着他，一边安慰他一边央求他。琼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知道她哥哥说的是真话。约翰并不聪明，他不可能以麦修为榜样。可是……她好似突然得到了启示，整张脸都兴奋地涨红了。

“琼安，怎么？”古伦注意到她女儿脸上古怪的表情了。“你不舒服吗？”她很关心，因为谁都知道带泻痢的恶魔会在一个家中徘徊不去。“没有，妈妈。我只是有个想法，一个很棒的想法！”

古伦暗想着不妙。这孩子一堆古灵精怪的想法只会使她惹上麻烦。

“妈妈，我可以继续麦修的功课。”

古伦因为太过震惊，一时没有答腔。她的女儿，她的宝贝，她最珍爱的孩子——她只与这一个女儿分享她的语言及她族人的秘密——她要去读那些基督徒征服者的经典？琼安竟会有这样的建议，便已重重伤了她。“胡说八道！”古伦斥道。

第二章(6)

“我可以用功读书。”琼安坚持道，“我喜欢读书和学习，我做得到，那样约翰就不必受苦了，他不喜欢读书。”约翰发出一声啜泣，他的头仍埋在母亲的胸前。“你是女孩子，这些事不是你做的。”古伦不屑地说，“再说，你父亲是绝不会同意的，我不准你对父亲说这件事。”

“可是，妈，只要我能让他……”“不许再说了！”古伦的语气说明了没有再继续讨论的必要。琼安不再说话，她伸手握住麦修为她刻的那个圣凯瑟琳的勋章，固执地想着，“我会拉丁文，约翰却不会。是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走到放置《圣经》的小木桌前，拿起厚重的《圣经》，摸着封面上熟悉的刻字。木头与羊皮纸混合的强烈气味使她联想到麦修，以及他们两人一起念书的时刻，还有他教会她的一切和她仍想学的一切。

母亲背对她坐着，搂着约翰，琼安拿起翻开的书，走到隔壁房间去。她父亲坐在椅子上，弯腰低头，脸埋在双手中。琼安走近时并未惊动他，她突然害怕地停住脚步。这想法根本不可能，太荒谬了，父亲绝不会同意的。她正要退开时，他却移开双手抬起了头。她站在他跟前，手上捧着摊开的书。当她开口念书时，她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他没有打断她，她愈念愈有自信：“万物是借着它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借着它造的。生命在它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这些句子的力与美引导着她，并带给她力量。她读完了一整节，自知念得很好，满意地涨红了脸。一抬头，她便看见父亲瞪着她看，她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识字。麦修教我的。我们彼此保密，不让别人知道。父亲，让我继续麦修的课业，我会……”

“你！”她父亲怒吼道，“是你！就是你！是你使上帝的怒气降临到我们身上。不自然的孩子！恶灵！是你害死了你哥哥！”琼安倒抽了一口气。教士高举着手走向她。琼安扔下了书，想拔足狂奔，但他已捉住她，用力一拉，同时另一手握拳重重落在她的脸颊上，打得她头昏眼花。她被扔向远端的墙，头用力撞到墙上。父亲冲了过来，琼安等着挨下一拳，但他却出乎意料地未再挥拳。过了一会儿后，他的喉咙发出嘶哑、粗嗄的声音。她意会到他哭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父亲哭。

“琼安！”古伦急忙走进房里。“孩子，你做了什么事？”她在琼安身旁跪下来，注意到这孩子右眼下的淤黑。她以身体挡在她女儿和她丈夫之间，低声说：“我是怎么告诉你的？笨女孩，看你做了什么！”然后她大声说：“去找你哥哥。他需要你。”她扶琼安站起来，将她转向另一个房间。教士阴沉地注视琼安走向房门。“忘了那孩子吧，先生。”古伦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她并不重要。不要绝望，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

第三章(1)

在琼安九岁那年秋天的打谷月，她第一次见到埃斯科拉庇俄斯。他在前往麦兹就任教堂学院教职途中，在教士家稍做停留。“欢迎，先生，非常欢迎！”教士高兴地接待埃斯科拉庇俄斯。“请进来休息。古伦！快拿酒来！先生，您的光临真是我们的荣幸啊！”琼安自父亲的言行中领悟到埃斯科拉庇俄斯是个极有名望的学者。他是希腊人，穿着拜占庭的服饰，在白色亚麻罩衫上别了一个简单的金属别针，披一件绣了银线边的蓝色长外套。他蓄着短发，像农人一般，但却抹了油并平整地向后梳。琼安的父亲遵照法兰克教职的常规将胡子刮得很干净，但埃斯科拉庇俄斯却留了长长的大胡子——像他的头发一样雪白。

当她父亲叫她过去见客人时，她感到很羞怯，不知所措地站在陌生人面前，盯着他编织精美的凉鞋鞋带看。最后教士终于让她离开，要她去帮她母亲准备晚餐。

当他们在餐桌旁就座后，教士说：“我们习惯在用餐前念一段圣经。今晚有荣幸请您为我们念吗？”

“当然。”埃斯科拉庇俄斯面带笑容，慎重地翻开那本木装书，翻着脆弱的羊皮纸页。“这是《传道书》中的经文。‘凡事皆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琼安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拉丁文。他的发音很不寻常，咬字清楚浑圆，如雨滴般清晰，毫不含混拖拉：“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琼安也曾多次听她父亲念同一段经文，但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念诵却使她感到无比悦耳。埃斯科拉庇俄斯念了一段后便把书合上。“非常精美的一本书，字迹优美。一定是你从英格兰带来的吧？我听说那里的工艺非常发达。这年头要找到一本像这样文法精确的抄本太不容易了。”

教士高兴地涨红了脸。“在林地斯法恩的图书馆里有很多像这样的抄本。这一本是主教任命我到撒克逊传教时交托给我的。”

晚餐结束后，约翰热切地说：“君士坦丁堡的街道真的铺了宝石、喷泉真的喷出金子来吗？”

埃斯科拉庇俄斯大笑。“不是的，不过那是个美丽又富庶的地方。”他开始描述高踞在山丘上的君士坦丁堡，细说那些有大理石圆顶、漆成金色或银色，总有数层楼高的建筑，俯视金洪港，而来自全世界的船只都在港里停泊。这是埃斯科拉庇俄斯生长的都市，但当他的家卷入宗教纷争——与破除偶像崇拜有关，他被迫逃离了故乡。琼安和约翰听得都入迷了，但她不明白所谓的宗教纷争。她父亲听埃斯科拉庇俄斯叙述他家如何受迫害时，却十分了解，面带严肃且不以为然的神情，不时点着头。

第三章(2)

接着他们转而谈论神学，琼安和她哥哥被带到他们双亲睡觉的房间去。因为埃斯科拉庇俄斯是位贵客，所以他得以一个人睡靠近炉火的那张大床。“拜托，让我留下来听好吗？”琼安求她母亲。

“不行，你们早就该睡了。而且我们的客人也已说完故事了，这种课堂上的讨论你不会感兴趣的。”她为两个孩子盖好被，亲吻他们，便离开了。约翰很快就睡着，琼安却睁眼躺着，想要听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在说些什么。最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爬下床，蹑手蹑脚地爬到隔间旁，自黑暗中向外面窥视坐在炉边聊天的两人。天气冰冷，炉火的温暖无法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而且琼安只穿着薄薄的亚麻睡衣。她打着哆嗦，却一点也不想回床上去，她一定要听埃斯科拉庇俄斯在说什么。话题已转为教堂学院了。埃斯科拉庇俄斯问教士：“你对那里的图书馆略有所知吗？”

“噢，我知道。”教士显然很高兴被问及，答道：“我在那里度过不少时光。那里的收藏很了不起，总共有七十五本手抄本。”埃斯科拉庇俄斯礼貌地点点头，但似乎并不动容。琼安很难想像一个地方会有那么多本书。教士又说：“那里有伊西多勒的《教堂书写者论》，沙威亚那斯的《天国统治论》，还有杰罗姆的《评论全集》包括精美的插图，以及你的同胞圣贝索的《六日谈》格外优美的抄本。”

“有柏拉图的任何抄本吗？”

“柏拉图？”教士震惊地说，“当然没有，他的著作并不适合基督徒研读。”

“啊？这么说你并不赞同研读逻辑了？”

“它在三学科特指中世纪学校的文法、逻辑和修辞学三科。中固有其地位。”教士不安地答道，“当然要有像圣奥古斯丁和波伊提乌等人所著的合适的教本，不过信仰是以《圣经》的权威为基础的，而不是逻辑的证据，愚蠢的好奇心有时会使人的信仰为之动摇。”

“我明白你的论点。”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话是出于礼貌，而非认同。“不过，或许你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人有理性呢？”

“理性是人的神性之光。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它的形象造男造女。”

“你熟背了《圣经》。那么，你同意理性是神所赐予的？”

“千真万确。”

第三章(3)

琼安从隔间后的黑暗爬出来，向前爬近些，她想听清楚埃斯科拉庇俄斯接下去要说的话。“那又何必怕以理性考验信仰呢？既然理性是上帝赐予我们的，那它怎可能导引我们离开它呢？”

教士换了一下坐姿。琼安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安适。他是个传教士，习惯演讲与布道，不习惯这种一对一的逻辑辩证。他张嘴想要回答，但随即又闭上。

“其实，”埃斯科拉庇俄斯又说，“人们是因为缺乏信仰，才会害怕受理性的考验吧？如果对目的地怀疑，在这条道路上就会充满恐惧。坚定的信仰不需畏惧，因为只要上帝确实存在，理性必会导引我们走向它。圣奥古斯丁也说过：‘我思，故上帝存在。’”琼安因为听得太入神，对这番论述忘形地喝彩。她父亲倏然望向隔间。她拔腿跑进黑暗中等待，几乎完全屏息，然后她再度听到说话声响起。“谢天谢地，”她暗想，“他们没看到我。”她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约翰睡得很熟，发出了鼾声。

即使在谈话声已停止了许久之后，琼安依然睁眼躺在黑暗中。她觉得无比的自由、轻快，似乎某个压得她难以喘气的重担被移开了。麦修的死并不是她的错，不管她父亲怎么说，他并不是被她求知的欲望害死的。今晚，从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谈话中，她发现她的求知欲既非不自然，也不是罪恶，而是上帝赐予的理性运作的结果。“我思，故上帝存在。”她深深觉得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话在她心中打开了一盏明灯。“也许明天我可以和他谈谈，”她心想，“也许我会有机会让他知道我识字。”一想到此，她兴奋得睡不着觉，睁着眼躺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琼安的母亲派遣她到林子里去捡拾掬子和栎子前者为山毛榉树的核果，后者为橡树的核果。回来喂猪。琼安因为急着要回家和埃斯科拉庇俄斯谈话，忙不迭地要完成这件差事。不过秋天的林地盖满了落叶，所以要找到落地的果实并不容易。她必须拾满一整篮才能回去。等她回到家时，埃斯科拉庇俄斯已准备要离开了。“啊，我本来希望我们能有这个荣幸再与您一起用餐的。”教士说，“您所说的三位一体的奥秘非常有趣，我很想再更深入地和您讨论。”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晚必须赶到麦兹。主教在等我，而我也渴望开始我的工作。”

“当然。”教士停了一下又说，“只是您记得我们谈过小犬的事吧。请您稍微拨空看看他的课业吧？”

“这是我对你的慷慨最起码的一点回报。”埃斯科拉庇俄斯礼貌地回答。

第三章(4)

琼安拿起她的缝纫工具，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坐下来，以免引起她父亲的注意而要她离开。其实她根本不必担心。现在教士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约翰身上。他希望儿子的课业能够得到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赞赏，便开始询问约翰有关文法的科目。他果然错误百出，不但分不清楚“夺格”和“与格”，弄错了动词，甚至于完全无法正确地分析一个句子。埃斯科拉庇俄斯耐心倾听，但额头上却出现了一道皱纹。教士尴尬地涨红脸，改而问约翰较简单的科目。他从神学家阿尔昆的教义问答的谜语开始——这是他多次要约翰熟背的。约翰对于前半部倒也能应付自如：“一年是什么？”“一辆四轮的货车。”“拉车的是什么马？”“日与月。”“它有多少宫呢？”“十二座。”

教士对这小小的成功感到满意，继续问教义问答中较艰难的后半部。琼安注意到约翰的惊慌，不禁开始为他担心。

“生是什么？”

“受恩的喜悦，悲哀的伤痛，和……”约翰接不下去了。

埃斯科拉庇俄斯换了一下坐姿。琼安闭上眼睛，专心默念答案，希望可以传给约翰。

教士催促道：“和什么呢？”

约翰灵光乍现：“和死亡的追寻。”

教士点点头。“那么死是什么？”

约翰惊惶地瞪视他父亲，好比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鹿最终看到猎人走近。“死是什么？”教士又问一次。没有用的，上个问题差点答不出来和他父亲愈来愈明显的不悦使约翰完全失去了沉着。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整个脸皱成一团。琼安看得出他快哭出来，她父亲对他怒目而视，埃斯科拉庇俄斯以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哥哥的困窘，她父亲的怒气，在埃斯科拉庇俄斯面前的屈辱，都使她难以承受。她不知不觉就冲口说出：“一件无可避免的事，一段不确定的历程，生者的眼泪，人的窃贼。”

她的话如同雷击般震撼了其他人。他们三人都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约翰是懊恼，她父亲是震怒，而埃斯科拉庇俄斯则是震惊。最先开口的是教士。

“大胆！”他怒斥。然后他想到埃斯科拉庇俄斯也在场，又说：“要不是我们有贵客在，你现在就得好好受一顿鞭打。现在我暂时不惩罚你，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琼安站起身，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走出大门，并将门拉上。然后她便拔腿狂奔，一直跑到森林边缘的矮树丛旁，猛力坐到地上。她以为她会痛苦地爆发出来。她居然在她最想表现一下的人面前蒙羞！“太不公平了！约翰不知道答案，我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说？”

第三章(5)

埃斯科拉庇俄斯扬起双眉：“怎样呢？”

“这也可能是说，‘教会’就像一粒种子。刚开始时它很小，在黑暗中成长，只有耶稣和十二使徒在照料它，但它长成了一棵大树，一棵遮盖了全世界的大树。”

埃斯科拉庇俄斯问：“那些栖宿在它枝上的飞鸟呢？”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就是信徒，在教会中找到救赎，就像鸟在树枝上找到了庇护。”

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表情深奥难测，他又一次庄严地摸摸胡子。琼安决定再次出击。

“芥菜籽也可以代表耶稣。耶稣被埋葬时就像一粒种子，当它复活并升向天国时，它就像一棵树。”

埃斯科拉庇俄斯转向教士：“你听到了吗？种子是信仰，是教会，是耶稣。古典的经文三重注释。说的当然是简单明了，但是和伟大的格列高利教皇本人的诠释一样的完整。而她并未受过任何正式教育！太惊人了！这孩子聪颖过人，我愿意教她。”琼安呆住了。她在做梦吗？她害怕让自己相信这是真人实境。

“自然不能在学院里，”埃斯科拉庇俄斯又说，“因为那是违规的。我会安排每星期到这里来一次，而且我会带书来让她平时可以看。”

教士很不高兴，这不是他所预期的结果。“那很好，不过小犬呢？”

“啊，那男孩吗？我恐怕他很难能成为一个学者，只要再好好训练他，也许他能成为一个乡村的教士。法律只规定他们要会读会写，并知道圣礼的正确仪式即可。不过依我看这是他的极限了，他不适合到学院去。”

“我真的不相信我所听到的！女人当学者！让她去研读《圣经》，而她哥却受到忽视？我不能允许。你要教就要教两个，要不一个也别教。”

琼安屏住呼吸，她不能让这机会就这样溜走。她开始暗自默祷，但随即又停止。说不定上帝不会赞同。她把手探入袍子下，握住了圣凯瑟琳勋章。“求求你，”她默祷，“帮助我得到这个机会吧。我会好好祭拜你的，只求你让我得到这个机会。”

埃斯科拉庇俄斯面露不耐烦之色。“我跟你说过那男孩不适宜做学问，教他只是浪费时间。”

“那就这么决定了。”教士气愤地说，琼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站起身。

“等一下，”埃斯科拉庇俄斯说，“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这女孩天资聪颖，只要有适当的教育，她会大有成就。我不能错失这样的机会。既然你坚持，我就两个都教吧。”

琼安松了一大口气。“谢谢。”她谢圣凯瑟琳，也谢埃斯科拉庇俄斯。她镇定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

埃斯科拉庇俄斯看着她，眼神充满洞悉的智慧。“就像他胸中孕育着亮光。”琼安心想。这火光在未来的时日将照亮她。“你一定会的。”在那花白的大胡子下，他露出一抹微笑。“是的，你一定会的。”

第四章(1)

在热气腾腾的罗马街道上走了一阵后，拉特朗宫拉特朗宫昔为教皇之宫殿，现已改为博物馆。圆拱顶的大理石内部凉爽宜人。当教皇住所的巨大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安那斯塔西厄站在阴暗的教堂内，因一时看不见而眨眨眼睛。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握父亲的手，但又突然记起而将手缩回。

“站挺，不要黏着你父亲。”当天早上他母亲为他梳整衣物时一边叮咛他，“你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应该学习当一个男人了。”她为他拉好镶了珠宝的皮带。“别人对你说话时，你要正视他。记住自己的身份，绝不能表现恭顺。”

此时，安那斯塔西厄回想起母亲的话，立刻挺起胸，高昂着头。他比同龄的孩子瘦小，这让他常感到难过，不过他总是尽量抬头挺胸，让自己显得比较高。等他的眼睛开始适应阴暗的光线后，他便好奇地张望四周。这是他第一次造访罗马最高势力所在的拉特朗宫，只觉得果真名不虚传。皇宫内部占地极广，包含了教会和藏宝室的所有档案资料，还有数十间的祈祷堂、餐室和礼拜堂，包括有名的教皇专用礼拜堂——至圣内殿。在安那斯塔西厄前方的大厅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地图，将世界画成一个扁平的圆盘，四周环绕着海洋。亚、非、欧三洲被塔奈斯河、尼罗河和地中海给隔开了。世界的中心是圣城耶路撒冷，被人间天堂束缚在东方。安那斯塔亚西厄看着地图，但注意力却移转到最边缘、世界尽头处化为黑暗那一大块又一大块神秘又吓人的开阔空间。

一个身穿教廷白缎祭服的男子走了过来。他说：“我代我们的至尊圣父教皇巴斯葛向你们问候及祝福。”

安那斯塔西厄的父亲回答：“愿他长寿，我们才能继续受其福泽导引。”

正式问候一结束，两个男人都放松下来。

“阿赛纽斯，你好吗？”那男人说，“你是来见狄奥多勒吧？”

安那斯塔西厄的父亲点点头。“不错。为了安排任命我侄儿寇思玛斯为主秘一事。”他压低声音说，“我在数月前就已给了钱，不明白为何这么久还未宣布。”

“最近狄奥多勒相当忙碌。你也知道，为了法福修道院应属于谁的问题吵得很凶。”他凑近些，低声说。“陛下对于皇宫的决定很不高兴，对于狄奥多勒站在皇帝那边更不高兴。你要有心理准备，现在狄奥多勒也许不能为你做什么了。”

“我也这么想过，”安那斯塔西厄的父亲耸耸肩。“不过狄奥多勒仍然是首相，而且我付了钱了。”

“再看吧。”

第四章(2)

这时，另一个同样穿着教廷白缎祭服的男子朝他们走来，使他们的谈话猝然中止。站在父亲身边的安那斯塔西厄可以感到他父亲的背脊微微僵直。“愿圣父降福给你，撒帕图斯。”他说。

“也降福给你，亲爱的阿赛纽斯。”那男人回答。他的嘴巴有种怪异的扭曲。“啊，路西安，”他转向第一个男人说，“你刚刚和阿赛纽斯谈得如此投机，可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我倒想听听。”他故意打了个呵欠。“自从皇帝走了以后，这里的生活乏味极了。”

“没什么消息，撒帕图斯，当然没有。要是有，我自然会告诉你。”路西安紧张地回答。他对安那斯塔西厄的父亲说：“那么，阿赛纽斯，我得走了，我还有职务在身。”他鞠了个躬，转身快步走开。

撒帕图斯摇摇头。“路西安近来很急躁。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安那斯塔西厄的父亲。“啊，算了。我看到你今天带了个伴来。”

“是的。这是小犬安那斯塔西厄，他很快就要参加教师考试了。”他父亲特别强调地说，“他伯父狄奥多勒特别喜欢他，所以我才带他一起来。”

安那斯塔西厄鞠了个躬，很正式地说：“愿您顺心如意。”

那男人笑了笑，嘴角的扭曲更加明显。

“呀！这孩子的拉丁文好极了。阿赛纽斯，我向你道贺，他必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当然，除非他也像他伯父一样缺乏判断力。”他不待任何答复便又忙着往下说：“不错，不错，一个好孩子。他多大了？”他问安那斯塔西厄的父亲。

安那斯塔西厄答道：“我在降临节后刚满十二岁。”

他拍拍安那斯塔西厄的头说：“是吗？你看起来比较小些。”

安那斯塔西厄不喜欢这个陌生人。他尽可能挺高身子，说道：“我认为我伯父的判断力不会太差，要不然他怎么会成为首相呢？”

他父亲警告地捏捏他的手，不过目光温和，且嘴角有抹笑意。那陌生男子瞪着安那斯塔西厄，眼神透着一股什么，惊讶？怒意？安那斯塔西厄毫不畏缩地迎视他。过了好半晌后，那男人移开视线，将注意力又转向他父亲。

“忠于自己的家人！真是太感人了！嗯，让我们希望这孩子的想法就像他的拉丁文一样正确吧。”

大厅另一端厚重的木门开启所发出的巨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第四章(3)

“啊，首相来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撒帕图斯大咧咧地鞠了个躬便退下了。

狄奥多勒在最近才被升为命名官的女婿李欧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处停了一下，和几名教士及贵族说了几句话。他身穿红缎祭服，腰系金色扣带，看起来远比其他人高雅，他喜欢好的质料和美丽的装饰——这也是受安那斯塔西厄景仰的一个特质。

在正式寒暄过后，狄奥多勒望向大厅。他一看到安那斯塔西厄和他父亲便露出笑容，朝他们走来。他走近时，对安那斯塔西厄眨眨眼，右手伸向他祭服的折层。安那斯塔西厄咧嘴而笑，因为他知道那动作的含意。狄奥多勒喜欢孩童，所以身上总带了一些特别的小点心要给小孩。“今天会是什么呢？”安那斯塔西厄想着，口水都快滴下了。“腌无花果？红色蜜李？说不定是一块又香又甜，塞满杏仁果和核果的杏仁糖？”

安那斯塔西厄非常专注地看着狄奥多勒的僧袍褶层，所以一时未注意到其他人。有三个人自后方快步跟上，其中一人伸手捂住狄奥多勒的嘴巴，将他向后拉。安那斯塔西厄以为只是个玩笑。他面带笑容望向父亲寻求解释，当他看到父亲眼中的恐惧时，心跳顿时加快。他回过头，看见狄奥多勒用力想挣脱，他的个头很大，但同时敌对三人却无法招架。那三个人围住他，一起压住他的双臂，将他推到地上。狄奥多勒的红缎祭服被撕破了，露出白皙的皮肤。一名攻击者以手揪住狄奥多勒厚实的黑发，将他的头往后拉。安那斯塔西厄看到一抹刀光。在一声尖叫后，狄奥多勒的脸似乎爆裂为血红的喷泉，当其中一道喷向安那斯塔西厄时，他倒退了一步。他举起手摸了摸，然后便木然地瞪视他的手，他手上沾的是鲜血。房间另一头有人在大叫，安那斯塔西厄看见狄奥多勒的女婿李欧在一群攻击者的包围下消失了。

那三个人一放开狄奥多勒，他便向前卧倒在地。当他抬起头时，安那斯塔西厄惊恐地尖叫出声。那是张极其骇人的脸。从他原本有眼睛的两个黑洞里喷出了血，往下流过下巴、肩膀和胸膛。

第四章(4)

安那斯塔西厄将脸埋到父亲的侧身。他感觉父亲的大手按在他的双肩，并听到他以坚定的声音说：“不行，儿子，你不能躲避。”那双手将他推开，并将他转回面对眼前可怖的一幕。

“看着，”那声音命令道，“并学习。这是缺乏手段与技巧所付出的代价。狄奥多勒因为如此公开拥护皇帝而遭此毒手。”

安那斯塔西厄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看那些攻击者把狄奥多勒和李欧拉到大厅的中央，他们数次因踩着鲜血而滑倒在瓷砖地面上。狄奥多勒尖叫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他的话。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使他的脸更加吓人。

那些人强迫狄奥多勒和李欧跪下，并将他们的头拉向前。其中一人举起一把长剑在李欧的颈项上方，快速一挥，便将他的头斩落。但狄奥多勒因颈项粗厚而继续挣扎，在三剑之后，他的头才终于落地。

安那斯塔西厄这才注意到那些攻击者都戴了教廷卫队的红色十字架。“父亲！”他冲口说，“他们是侍卫！是教廷侍卫！”

“是的。”他将安那斯塔西厄拉近些。

安那斯塔西厄感到一阵歇斯底里窜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父亲？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他们是奉令行事。”

“奉令？”安那斯塔西厄想要理解。“是谁会下这样的命令？”

“谁？啊，孩子，想想看吧。”他父亲的脸色灰白，但声音却很坚定。“你一定要学会思考，才不会遭到相同的命运。你想想：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谁能下这样的命令？”

安那斯塔西厄因一时意会过来而哑口无言。

“是的，”他父亲按在他肩上的双手变得轻柔。“除了教皇之外，还会有谁呢？”

第五章(1)

她在那里坐了许久，看树影逐渐增长。一只知更鸟飞到附近的地面上，开始在草地上啄食，寻找虫子。它啄起一只虫，便挺胸绕圈行走，展示它的战利品。“就像我一样，”琼安辛酸地想着，“为自己所做的感到自豪。”她知道自豪是一种罪恶——她父亲随时都在告诫她——然而她却压抑不住自己的感觉。“我比约翰聪明。为什么他可以读书写字，而我却不行？”知更鸟飞走了。琼安看着鸟飞过树梢，变成一团遥远的色彩。她摸着挂在胸前的圣凯瑟琳勋章，想着麦修。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坐在这里陪她，和她说话，解释事情给她听，好让她明白。她真想念他。

“你害死了你哥哥。”她父亲这样说过。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昏眩作呕，然而她并不服气。她是很自豪，不愿因身为女人而受到上帝的限制，但是上帝为什么会为了她的罪而惩罚麦修呢？这毫无道理。为什么她无法放弃那些不可能的梦想？每个人都告诉她说她的求知欲是不自然的。然而她却渴求知识，渴望去探索那个充满了思想与机会、对好学之人敞开的大世界。村里别的女孩都没有这种想法，她们可以满足地坐在那里听着一字也不懂的弥撒。她们接受别人的训诲，不越雷池一步。她们梦想嫁个好丈夫——一个会对她们好，不会打她们的男人，和拥有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她们不会想要越过村子这安全又熟悉的世界。琼安想不透她们，就像她们觉得她难以理解一样。“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她想，“我是怎么了？”她身旁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膀，是约翰。

他闷闷地说：“父亲叫我来的，他要见你。你不该那样的，你只是个女孩。”

她难以同意，但是她在客人面前羞辱他，算是欠他一次。“我错了，原谅我吧。”

他想保持受到伤害的样子，但又做不到。“好吧，我原谅你。”他让步道，“至少父亲不生我的气了。现在——呃，你自己去看看该怎么办吧。”他拉她自潮湿的地面上站起身，并帮她挥掉黏在她身上的羊齿蕨。他们手牵手走回木屋。

在门口，约翰要琼安先入内。“去吧。”他说，“他们想见的是你。”

“他们？”琼安思忖着他的意思。父亲和埃斯科拉庇俄斯，他们正在炉火旁等着她。她走向前，顺从地站在他们面前，她父亲有种奇怪的表情，好似他刚吞下了什么酸东西。他咕哝了一声，示意她走向正对她招手的埃斯科拉庇俄斯。后者牵起她的双手，以敏锐的目光凝视她。他问：“你会拉丁文？”

第五章(2)

“是的，先生。”

“你怎么学会识字的？”

“当我哥哥读书时，我就仔细听。”她可以想像父亲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她垂下双眼，“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

埃斯科拉庇俄斯又问：“你还会什么呢？”

“我会读书，先生，也能写一点字。我小时候我哥麦修教我的。”琼安自眼角瞥见她父亲强压着怒气。

“让我看看吧。”埃斯科拉庇俄斯翻开《圣经》，找一段经文，然后把书拿给她看，以手指指出那一段。这是《路迦福音》中芥菜籽的寓言。她开始念，起初有些断断续续，因为她已有一段时间不曾碰过《圣经》了：“神的国好像什么？……我拿什么来比较呢？好像一粒芥菜种……”她流利地往下念，直念到最后：“有人拿去种在园子里，长大成树，天上的飞鸟栖宿在它的枝上。”

她停下来。在接续的静默中，她可以听到秋风吹过屋顶的茅草，传来了沙沙声。

埃斯科拉庇俄斯平静地说：“你明白你刚刚读的这段在说什么吗？解释给我听吧。”

“这是说，信仰就像是一粒芥菜籽。你把它种在心里，就像把种子种到园里。只要好好灌溉这粒种子，它会长成一棵美丽的树。如果你灌溉你的信仰，最后你会到达天国。”

埃斯科拉庇俄斯摸摸胡子，谁也看不出他是否赞同她的话。难道她的诠释错了吗？“或者——有另一个想法。”

“不对，不对，不对。”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声音透着不耐。“你一定要把字母写得更小，看到你妹妹怎么抄课文了吧？”他挥挥琼安的纸。“你一定要学会敬重你的羊皮纸，孩子，为了写出这么一页得牺牲一整只羊呢！要是安德纳克的修道士们也像你这样在纸上乱写的话，全奥斯特拉西亚奥斯特拉西亚（Austrasia），前法兰克王国之东部，包括现法国东北部、德国西部及比利时。的羊在一个月内就会被杀光了！”

约翰恨恨地瞪了琼安一眼。“这太难了，我做不到。”

埃斯科拉庇俄斯叹道：“好吧，再回头用你的写字板练习吧。等你控制得好一点时，我们再试试用羊皮纸吧。”他问琼安：“你念完了《发明论》吗？”

“念完了，老师。”琼安回答。

“说说用来决定行事状况的六个实证问题。”

第五章(3)

琼安不假思索地答道：“什么人、什么事、如何、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和为什么。”

“很好。现在说出修辞构造。”

“西赛罗将修辞构造分为四种：论说事实、论说定义、论说行事本质，和……”

在“叩”的一响下，古伦踢开门，弯身走了进来，两手各提了一大桶水。琼安站起身要去帮她的忙，但埃斯科拉庇俄斯却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原位。

“还有呢？”

琼安犹豫着，依然注视她的母亲。

埃斯科拉庇俄斯以容许违抗的口气指示道：“继续说，孩子。”

琼安连忙答道：“论说合法性或程序。”

埃斯科拉庇俄斯满意地点点头。“对第三种结构仔细说明吧。在你的羊皮纸上写下来，而且务必要让这张纸值得保存。”

古伦在一旁忙着做家事，生火、烧水、布置餐桌。有一两次，她不高兴地回头看着。

琼安感到一股愧疚，但又强迫自己专注于课业。这段时间弥足珍贵，埃斯科拉庇俄斯每周只来一次，而她的课业又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在母亲不悦的压力下读书，实在是很难。埃斯科拉庇俄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只是他以为那是因为琼安无法帮助她做家事。琼安知道真正的原因。她的学业是一种背叛，违反了她和母亲共有的私密世界，一个包含了撒克逊诸神与奥秘的世界。学习拉丁文和研读基督教经典使琼安与她母亲最痛恨的东西并列——那个摧毁了古伦故乡的基督教上帝，更确切地说——她的丈夫。

其实琼安读得最多的是基督教创立以前的古典著述。埃斯科拉庇俄斯看重被当时多数学者视为异端学说的西赛罗、西尼卡、卢坎、欧维德等古希腊、罗马诗人的著作。他用喜剧作家米南德及大诗人荷马的作品教琼安读希腊文——这些作品是被教士斥为异端的亵渎文字。埃斯科拉庇俄斯教导琼安去欣赏其清丽、流畅的文体，因此琼安从未想过荷马的诗是否合于基督教教义，因为它的美，所以上帝就在其中。

她很想对她母亲解释这一点，却知道那不会有任何差别。荷马或毕德、西赛罗或圣奥古斯丁，对古伦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不属于撒克逊。

琼安有点分神了，她写错了字，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的大污点。她抬起头来，迎接她的是埃斯科拉庇俄斯深浚的目光。

“孩子，不要紧。”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通常他对犯错都会厉声斥责的。“不要紧，再从这里开始吧。”

英格海村的村民聚集在村庄池塘的周围，热烈地交谈着。今天将有个女巫接受审判，这是个令人既惊恐又兴奋的事件——起码使他们暂时自单调乏味的日常生活中解脱出来。

“祝祷。”教士开始圣水的祝福式。

第五章(4)

罗楚想跑，但两个男人抓住她，将她拖回教士站立之处。教士不以为然地紧皱眉头。在罗楚的咒骂和挣扎中，那两个男人将她的双手拉到她身后，用亚麻绳紧紧绑住，使她痛得叫出声来。

“坏人。”一个站在琼安和埃斯科拉庇俄斯旁边的人喃喃说道：“圣巴那巴斯，保护我们不受邪恶侵害吧。”

埃斯科拉庇俄斯没有说话，只是悲哀地摇摇头。

他是在当天早上到英格海村授课的，可是教士却拒让孩子们上课，坚持他们得先参加村中产婆罗楚的审判。

“因为亲眼观看这场神圣的审判，会使你们比从任何异端著述中学到更多上帝的旨意。”教士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看埃斯科拉庇俄斯。

琼安并不想延迟上课，不过她对这场审判也感到好奇。她从未看过任何人因巫术而受审，不知道审判的场面会是如何。然而，她为罗楚被指控感到难过。琼安喜欢这个诚实又不伪善的女人。她对琼安说话时总是很温和，待她也很和善，不像村里许多人那样讥笑她。古伦也跟琼安说过罗楚如何帮她接生。照她母亲所说的，那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幸好罗楚救了她一命，也救了琼安。琼安望着聚集的村民突然想到这里几乎每个人在出生或生产时都受过罗楚的帮忙，但从他们此刻对她吼叫的情况，显然不会有人想到这点。她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即使对他们基督徒的慈悲心肠而言，也已不能容允她的存在，因为自从她的手指被长期的疼痛弄弯之后，她再也不能当产婆，只能靠邻人的施舍过活——还有卖药草和她的自制春药所赚的一点钱。

就因为她制造的春药为她惹上麻烦，所以到头来她为失眠、牙痛、胃痛等所制的药也都被头脑简单的村民视为巫术。

完成了圣水的祝祷式后，教士转向罗楚。“女人！你知道你被指控的是什么罪。为了拯救你不朽的灵魂，现在你愿意招供你犯的罪吗？”

罗楚以眼角斜睨他。“如果我招供，你会放我走吗？”

教士摇摇头。“《圣经》上明白禁止的：‘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为增加他的权威性，他又补充道：“这写在《出埃及记》二十二章第十八节。不过你会死得干净、利落，并因此得到天堂无限的报偿。”

第五章(5)

不！”罗楚反抗地说。“我是个基督徒，不是巫婆，任何人乱说就是漫天说谎！”

“巫婆！你会永远在地狱的烈焰中受苦！你能否认你眼前的证据吗？”教士从他背后拉出一条脏亚麻布腰带，上面打了好几个结。他控诉般地将它猛然伸向罗楚，使后者因吓了一跳而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她害怕的样子没？”一个站在琼安附近的人说，“她一定有罪，应该被烧死才对。”

“任何人都会被突然的动作吓一跳的。”琼安心想。“这哪能证明她有罪呢？”

教士将腰带高高举起好让群众看清楚。这是磨坊主人阿诺的腰带，两星期前不见了之后，他便因肚子痛而卧病在床。

群众的面色凝重。人人都疑心阿诺在称重时会偷斤两，所以对他没什么好感。他们喜欢说一个笑话谜语：“这世上最有胆量的是什么东西？答案是阿诺的上衣，因为它每天都按住一个贼的脖子！”然而，全村的人也都为他的病担心。没有他，他们的谷子就没法变成面粉了，因为依法律规定村民不能辗磨自己的收成。

“两天前，”教士的声音阴沉，“在罗楚茅屋附近的林子里找到了这条腰带。”

群众响起一阵敬畏的低语声，间杂着几声叫喊：“巫婆！女巫！烧死她！”

教士对罗楚说：“你偷了这条腰带，在上面打结下魔咒，才使阿诺病得快死了。”

“没有！”罗楚愤怒地说着，仍用力挣扎。“我没有做那种事！我从来没看过那条腰带！我从来没有……”

教士不耐烦地对那两个男人示意。他们像提一个燕麦布袋般地将罗楚提起来，前后甩动数次，在最后一次甩到最高点时便放手。罗楚因恐惧和愤怒而叫喊出声，同时整个人被抛落到池塘中心，溅起了水花。

人们拼命向前挤想看个清楚，琼安和埃斯科拉庇俄斯只有任人推挤。如果罗楚浮到水面上，那表示受过祝祷的水拒绝了她，那就证明她是巫婆，必须将她烧死，要是她沉没的话，就证明了她的清白，而她也就得救了。

在紧张的静默中，每只眼睛都盯着池塘的水面看。在罗楚落水的地方，圈圈的涟漪向外扩散，水面是静止的。

教士低哼了一声，又示意那两个男人。两人立刻跳进池塘里，潜水找寻罗楚。

“她是无辜的。”教士宣布道，“感谢上帝。”

那两个男人潜了一阵子的水却一无所获。终于其中一人抱着罗楚浮了出来。她毫无动静地躺在他的臂膀中，脸已肿胀变色。他将她抱到池塘边缘后，把她放下来，她没有动，他弯身听她的心跳。

第五章(6)

半晌之后，他坐起身，宣布道：“她死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语。

“太不幸了。”教士说，“不过她并没有犯下被指控的罪行，她是无辜而死的。上帝知道，它会给她补偿，让她的灵魂安息。”

村民渐渐散去。有些人特地绕到罗楚的尸体旁，好奇地检视。有些则三五成群地低声讨论。

琼安与埃斯科拉庇俄斯默默无语地走回教士的木屋。罗楚的死深深困扰着琼安。她为自己刚才在目睹审判时感到的兴奋而羞愧，可是她并未料到罗楚会死。罗楚当然不是巫婆，所以琼安原本相信上帝会证明她的清白的。

它是证明了。但为什么它让她死呢？

直到回家开始上课后，她才开口。她写字写了一半，突然放下笔，问道：“为什么上帝会那么做？”

埃斯科拉庇俄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答道：“也许它没有做。”

琼安凝视他。“你是说，发生这种事情，可是违背了它的意愿吗？”

“或许也不是。不过造成这种错误的结果，可能是因为审判的本质，而非上帝的意愿。”

琼安思索着。“我父亲会说，数百年来巫婆都是如此受审的。”

“这倒是事实。”

“不过这并不一定表示那样做就是对的。”琼安看着埃斯科拉庇俄斯。“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呢？”

“这！”他说，“该由你来告诉我。”

琼安叹了口气。埃斯科拉庇俄斯完全不同于她的父亲，甚至麦修。他拒绝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坚持要她自己去思考答案。琼安轻捏着鼻尖，这是她在思索时的一个习惯动作。

当然了。她竟然那么盲目，没有一眼看穿。西赛罗和“发明论”——到目前为止，那只是抽象的理论，一种修辞的装饰，一种思考的练习而已。

“实证问题。”琼安说，“为什么不能运用于这个案件呢？”

“解释。”埃斯科拉庇俄斯说。

“‘什么事’——腰带被打了结的事实——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那有什么含意仍有待讨论。‘什么人’——是谁在腰带上打了结后把它留在树林里？‘如何’——那是如何自阿诺那里取走的？‘什么时间和什么地方’——腰带是何时被拿走的？有没有人亲眼目睹罗楚拿了它？‘为什么’——为什么罗楚会想伤害阿诺？”这一连串的可能性令琼安兴奋，因此一口气往下说：“证人可以被带上前去加以询问，罗楚和阿诺也应该被询问。他们的回答可以决定罗楚的无辜。那样一来……”她难过地下了结语：“她就不必以死来证明了。”

第五章(7)

他们现在处于险境，而他们也知道。他们静默地坐在一起。琼安突然领悟到的巨大概念使得她大受震撼：将逻辑运用到神的启示上，在这世上有可能达到公理，只要让信仰的臆测受制于理性的探询，以理性的力量来支持信仰。

埃斯科拉庇俄斯说：“这番话最好不要对你父亲说。”

圣巴汀节刚过，白天渐渐缩短，上课的时间也必须跟着缩短。当埃斯科拉庇俄斯终于站起身时，太阳已经西斜。

“孩子们，今天上到这里就够了。”

约翰问：“我可以离开了吗？”埃斯科拉庇俄斯挥挥手，约翰立刻跳起身来，快步走出门去。

琼安不安地对埃斯科拉庇俄斯笑笑。约翰明显不喜欢上课的态度令她困窘。埃斯科拉庇俄斯对约翰常常感到不耐烦，甚至怒斥他。不过她哥哥是个反应迟钝又不用心的学生。他只要碰到新的难题，就会哭丧着脸说：“我不会！”有时候琼安真想用力摇他大喊：“试试看！试试看！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你不会！”

事后，琼安会责备自己有这样的想法。约翰的天资不足，要不是有他，她这两年来不会有课可上的——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简直就令她难以想像了。

约翰一离开，埃斯科拉庇俄斯便严肃地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已接到通知说学院已不需要我的服务。另一位学者，一位法兰克人，申请了教职，而主教认为他比我更适合这个职位。”

琼安很困惑。“这怎么可能？他是谁？他不可能比您有学问的！”

埃斯科拉庇俄斯笑笑。“你的话显示了忠心，而非智慧。我见过这个人了，他是个了不起的学者，他的兴趣比我更适宜在学院里任教。”他看出琼安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说：“琼安，你和我一起追求的那种学问自有它的用处，但不是在大教堂的墙垣内。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而且要小心，有些想法是危险的。”

“我明白。”琼安虽不完全明白，仍说道。“可是，现在您会做什么呢？您要怎么生活呢？”

“我在雅典有个朋友，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他要我去教授他的子女。”

“您要离开了？”琼安难以置信。

“他很富有，给我慷慨的提议。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您要到雅典去？”那是多么遥远。“您何时动身呢？”

“再过一个月。要不是我太喜欢我们一起的研讨，现在我早已经走了。”

第五章(8)

“可是……”琼安的思潮起伏，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您可以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您可以当约翰和我的家教，我们就可以每天上课了！”

“亲爱的，那是不可能的。你父亲仅能勉强带你们一家度过冬天。在你的家中，餐桌旁都没有位子容纳一个陌生人。再说，我必须到能够让我继续做研究的地方去。大教堂的图书馆已不再容纳我了。”

“不要走。”遽涌的悲伤在她喉咙间哽咽住。“请不要走。”

“亲爱的孩子，我非得如此不可。虽然我真心希望不必走。”他怜爱地抚摸琼安白金色的头发。“我从教导你的过程中学到了许多，你不能否认，这是天赐的，”他深思地望着她，“无论代价如何。”

琼安怕她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埃斯科拉庇俄斯握住她的手。“你千万不要担心。你可以继续读书的，我会安排。我还不确知可以在哪里，或如何进行，不过我会安排的。你的聪明才智不容浪费。我们会找到种子来散播的，我保证。”他用力握她的手。“相信我吧。”

他离去后，琼安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她的小书桌前，一直到天色渐暗，她母亲抱着生火用的木头回到家来。

“上完课了吗？”古伦说，“好极了！现在过来帮我生火吧。”

埃斯科拉庇俄斯在离去当天特地来看她，穿着他那件蓝色旅行长大衣。他双手捧了一个布包。

“给你。”他把那包裹放到她双手中。

琼安解开包布，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惊喘了一口气。那是一本书，皮面木板页，典型的东方式装订。

“是我自己的。”埃斯科拉庇俄斯说。“好些年前，我自己做的。这是荷马的诗，前半本书是希腊原文，后半本是拉丁文的翻译。这有助于你温习你的希腊文，直到你可以再开始上课。”

琼安哑口无言。一本属于她的书！这种特权是只有高僧和最有学问的学者才享有的。她翻开书，注视书页上那些异常优美的书写和文字。埃斯科拉庇俄斯以温柔又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不要忘记，琼安。永远不要忘记。”

他对她张开双臂，她走向他。他们第一次相拥，埃斯科拉庇俄斯高大的身躯拥住琼安瘦小的身子，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半晌。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他的蓝大衣上已沾满了琼安的泪水。

她没有目送他骑马离开。她待在屋里，紧紧抱着那本书，紧到双手都痛了起来。

第五章(9)

琼安知道她父亲不会允许她保有这本书的。他从不赞成她读书，现在埃斯科拉庇俄斯一走，便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执行他的意愿了。因此她很仔细地又将书用布包好，埋在她床下厚厚的稻草中。

她急着要看那本书，读那些字，再次在心里听到轻快、美丽的诗句。但是那太危险了，屋里屋外通常都有别的人在，她怕被人发现。她唯一的机会是在晚上，等每个人都睡着之后，她可以不必冒着突然会被干扰的危险阅读。但是她需要光——一根蜡烛，或至少一点油。他们家一年只有两打蜡烛——教士不愿自圣堂里拿回来——而这些蜡烛都被谨慎地保存着，她想要用一根都不行。不过教堂的仓库里堆放了许多蜡——英格海村每年必须供给圣堂一百磅的蜡，只要她设法取得一些，她就可以自己做蜡烛。

那并不容易，但最后她总算偷到了足够的蜡做了一根小蜡烛，用一小条亚麻线当烛心。点燃后只有一点小小的火苗，但已足够让她看书了。

第一晚她非常小心。她等到双亲就寝了许久之后，听到教士的鼾声自隔间后方传来，才敢行动。她溜下床，保持静默与警戒，小心不惊动躺在她身旁的约翰。约翰把头缩在盖被下，睡得很熟。琼安轻轻自稻草中把隐藏的书拿出来，将它带到房间另一头角落处的一张松木小书桌前。她将她的蜡烛拿到炉火边点燃。

回到书桌边，她手持蜡烛靠向书本。烛光微弱且摇动不定，但她仍可看见黑墨水的笔划。那一手工整的字迹在闪动的烛光中跳跃、招手。琼安暂停了一下，享受着这一刻。然后她低下头去，开始阅读。

收成月里那些暖和的白天和凉爽的夜晚迅速飞逝。凛冽的北风比平常更早降临，一阵一阵刺骨的寒风自东方强劲地吹过来。木屋的窗子又钉上了木板，但冰冷的风仍自每个缝隙钻进来，为了保暖，他们让炉火整天燃着，使整个屋里都烟雾缭绕。

每晚在家人睡熟之后，琼安都会爬起来在黑暗中阅读几个小时。她的蜡烛用完后，只好又设法从教堂仓库偷来更多蜡，再另做一根。等到她又可以开始阅读时，她简直是迫不及待了。她将整本书都看完后又从头开始，这次专注于复杂的动词词态，费力地将它们抄写到她的写字板上，直到背熟为止。因为必须在微弱的光线下读书，使她两眼通红，头也隐隐作痛，可是她从未想过要停止。她很快乐。

第五章(10)

圣柯伦班节来了又去，但关于正式上课的安排仍无任何只字片语传来。然而，琼安仍相信埃斯科拉庇俄斯的承诺。只要她保有他的书，便没有沮丧的理由。她继续学习、进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会有一个老师到村里来，问起她的名字，或许她会被主教召唤，告诉她说已允许她的入学。

琼安每一晚都提早一点时间开始念书。有时候她甚至等不及听到她父亲的鼾声，而当热蜡滴在桌上时，她甚至不加理会。

一晚，她研读一个特别难又有趣的句子。因为急着要开始，她父母亲就寝后不久，她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才读了几分钟，便听到由隔间后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她忙将蜡烛吹熄，像块石头般坐在黑暗中倾听，觉得一颗心都跳到喉咙来了。

好几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那一定是她的想像了，她感到一阵放松。然而，她仍多等了许久之后才站起身来，走到炉火边去将蜡烛重新点亮，然后又走回来。小小的烛光在书桌周围投下一小圈的亮光，在这个圆圈的边缘，光亮与黑暗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双脚。

她父亲的脚。

教士踏出了黑暗。琼安本能地想要将书本挡住，但已来不及了。

在跳动的火光投射下，他的脸孔诡异而骇人。

“这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琼安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楚：“一本书。”

“一本书！”他瞪着书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有这本书？你在对它做什么？”

“我在读。这……是埃斯科拉庇俄斯给我的。这是我的。”

她父亲的用力一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将她从凳子上打到一旁的地面。她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冷冰冰的泥土地面贴着她的脸颊。

“你的！无礼的孩子！我是一家之主！”

琼安以肘撑起身，无助地看着她父亲弯身看书，在闪烁的烛光中眯着眼想看清楚字。过了一会儿后，他猛地挺直身子，在书桌上端的半空中比划出十字。“耶稣基督，保佑我们。”他紧盯着书本，却召唤琼安。“过来。”

琼安从地上爬起来。她有点头昏，而且左耳还在耳鸣。她慢慢走向父亲。

“这不是圣母教堂的文字。”他指着摊开的那一页说，“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老实回答我，孩子，如果你珍视你不朽的灵魂！”

第五章(11)

“那是诗句，父亲。”琼安尽管恐惧，却仍为她的知识感到一阵自豪。她不敢说那是荷马的诗，因为她父亲视荷马为一个无神的异端。教士不认识希腊文，只要他没有看到后半部的拉丁译文，或许他就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父亲将双手按到琼安头上，大大的手包住她整个头。“万恶的魔鬼，我驱逐你，该死的恶魔，下地狱的幻影……”他手劲加大，压得琼安又怕又痛地叫出声来。

古伦出现在门口。“老天爷，先生，怎么了？小心孩子！”

“安静！”教士吼道，“这孩子着魔了，她的魔鬼必须被驱逐。”他双手的力道继续增加，使得琼安觉得她的眼珠已快崩裂了。

古伦抓住他的胳臂。“住手！她只是个孩子！先生，住手！你要杀了她吗？”

那令人痛苦的压力猝然中止——教士松开双手转身一挥，将古伦打到房间的另一端。“走开！”他怒吼，“这不是听信女人软弱的时刻！我发现这孩子在半夜练习魔法！看一本巫婆的书！她着魔了！”

“不是的，父亲，不是的！”琼安尖叫，“这不是魔法书！我发誓！”教士再度对她伸出手，但她低身躲过，跑到他后方去。他转身朝她冲过来，两眼透着凶光。

他要杀死她。

“父亲！翻到后面！书的后面！那是用拉丁文写的！你会看到的！那是拉丁文写的！”

教士迟疑着。古伦急忙把书拿来给他。他连看也不看，只是瞪着琼安，思索着。

“求求你，父亲。只要看看书的后面吧。你自己可以读，那并不是巫术。”

他接过古伦手中的书。古伦又跑去拿了蜡烛来，靠近书页拿着，好让他看。他低头检视书，两道专注的眉头紧皱。

琼安无法停止说话：“我只是在读书。我在晚上阅读，才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知道你们不会赞同的。”她什么都愿意说，愿意招认，只要他能相信。“那是荷马写的《伊里亚特》。荷马的诗，父亲，那不是巫术。”她开始啜泣。“不是巫术。”

教士不理会她。他用心看着，眼睛贴近书页，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

“赞美上帝，这不是巫术。但这是一个无神的异端写出来的，因此触犯了天主。”他转向古伦：“把火生大些。这种东西必须要毁掉。”

琼安惊喘了一口气。烧掉那本书！埃斯科拉庇俄斯交托给她的那本美丽的书！

“父亲，那本书很有价值！值不少钱。我们可以把它高价卖掉，或者……”她拼命想喊着，“你可以将它呈给主教，当作给大教堂图书馆的礼物。”

第五章(12)

“邪恶的孩子，你沉溺在深深罪恶中，而竟然没有溺死，真是奇怪。这怎可当作礼物送给主教，或任何敬重上帝的人！”

古伦走到存放了木柴的角落去，选了几根小的木头。琼安麻木地注视，她必得设法阻止这件事。要是她的头痛停止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想一想。

古伦拨了拨灰烬，准备重新放进木柴。

“等一下，”教士突然对古伦说，“不要生火了。”他评估地摸着书页，“这些羊皮纸确实很有价值，说不定有用。”他把书放到书桌上，然后走回房间去。

这意味什么呢？琼安望向她母亲，后者困惑地耸耸肩。就在她左方，约翰在床上坐起身。他被这一阵吵闹声吵醒，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盯视琼安。

教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他那把闪亮的骨柄猎刀。一如寻常，一看到这把刀，琼安便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恐惧。那已被遗忘的记忆在她的意识边缘蠕动，但在她能忆起任何影像之前便又消失了。

父亲在书桌前坐下来，他将刀换了个方向，好让刀锋平贴住书页，开始搔刮。在那一页上的一个字母消失了。他满意地低哼了一声。

“有用。我以前在寇比修道院看过一次。这样把字刮掉之后，这些纸就可以再用了。现在——”他专横地对琼安说，“你来做。”

那么，这就是他的惩罚了。她的手将是摧毁这本书的手，抹除被禁止的知识和她所有的希望。

她父亲的眼中有一抹恶意的期待。

她木然地接过刀，在书桌旁坐下来。过了许久，她只是瞪着那一页。然后，她照她父亲刚才所做的那样，用刀慢慢刮过书页表面。

第五章(13)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用。”她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像这样。”教士伸手盖住她的手，用力牵引，让刀刃滑动，另一个字母消失了。“再试试看。”

她想到埃斯科拉庇俄斯，想到他不知花多长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这本书，想到他把书交托给她时对她的信赖。她眼里的泪光使书页变模糊了。

“求求您，不要叫我做这个。求求您，父亲。”

“女儿，你的抗拒已触犯了上帝。为了赎罪，你要日夜工作，直到每一页上那些不敬神的文字都被刮掉为止。在这项工作完成之前，除了面包和水以外，你什么都不能吃。我会向上帝祈祷，让它为你的重罪怜悯你。”他指着那本书，“开始吧。”

琼安把刀放到书页上，照父亲指示的那样刮着。一个字母被刮花、刮淡，然后消失不见。她移动刀子，又一个字母不见了，然后又一个，再一个。不久整个字都消失了，只留下羊皮纸被刮过的粗糙表面。

她动着刀子刮下一个字：真理。琼安停下来，手僵在书页上方。

“继续。”她父亲严厉地下令。

真理。那些古老的字母清晰地刻在羊皮纸上。

一股强烈的反抗欲在她胸中涌现。所有当晚的恐惧和悲惨都消逝无踪，只剩下一个坚定的信念：“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她放下刀，慢慢抬起头来，迎向她父亲的目光，她所看到的令她蓦然深吸了一口气。

“把刀拿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无可置疑的胁迫。

琼安想要说话，但她的喉咙紧缩，一个字也出不来。她只能摇头表示拒绝。

“夏娃的女儿，我会教你害怕地狱的折磨。把鞭子拿来。”

琼安走到角落去，将她父亲在这种场合下惯用的那根细长的黑鞭子拿起来。

“你准备好。”教士说。

她在炉火前的地上跪下来，以颤抖的手慢慢地解开灰色羊毛斗篷，并脱掉亚麻长袍，露出光秃秃的背部。

第五章(14)

“开始念主祷文。”她父亲的声音自她后方传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

第一鞭不偏不倚地打在两个肩胛骨之间，打得她皮开肉绽，一阵撕裂的痛楚由她的颈项窜上她的头骨。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第二鞭更用力。琼安咬着手臂以免叫出声来。她以前也被打过，但不像这样，如此毫不留情的力道。

“愿你的国降临……”

第三鞭打入她已绽开的皮肉上，使得鲜血冒了出来。那暖暖的液体慢慢流过她的身侧。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第四鞭的力道使得琼安的头猛地抬起。她看见哥哥坐在床上盯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是惊恐？好奇？还是同情？

“如同行在……”鞭打再度落下。在她痛得闭上眼睛前的一刹那，琼安意识到她哥哥脸上的表情是什么——那是狂喜。

“……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这一鞭又重重落下。打了几下了？琼安已头昏眼花。她以前从未被打超过五鞭。

又一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尖叫。

“……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免……”她的嘴巴动着，但她说不出一个字。

又一鞭。

在仅存的意识中，琼安突然明白了，这一回鞭打是不会停止的。这一回她父亲不会住手，他会一直打到她死为止。

又一鞭。

她的耳鸣已大声到令她耳聋的强度了。然后便是一片静默和慈悲的黑暗。

第六章(1)

连着好几天，村民对于琼安被打的事都议论纷纷。据说教士差一点没把他的女儿打死，要不是他妻子的尖叫声吸引了几个村民的注意，他可能已打死她了。三个强壮的男人合力才终于将他自那孩子的身边拉开。

不过引起人们议论的倒不是鞭打的野蛮行为。这种事情司空见惯。铁匠不是把他太太打昏，还拼命踢她的脸，直到她全身骨头都几乎断了——只因为他已受不了她的唠叨。那可怜的女人一张脸永远毁了，但谁也爱莫能助。男人是一家之主，没有人会加以质疑。他有绝对的权利施予他认为合适的惩罚，法律对他唯一的规范是限制他所用的棍棒尺寸。再说，教士并没有用棍棒。

村民感兴趣的是教士如此失控的事实。一个侍奉上帝的人竟会有如此暴戾的情绪，既出人意料也很不适宜，因此人人都津津乐道。自他带那个撒克逊女人上他的床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又有他的新话题。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谈论，只有当教士经过时才猝然住口。

琼安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在鞭打之后的那一整天，教士禁止任何人接近她。那一整晚和第二天，琼安毫无意识地躺在木屋里的地板上。泥土地上飞起的土块黏在她裂开的肌肤上。等古伦获准去照料她时，伤口已恶化，她也开始发高烧了。

古伦用心照料她。她以清水为琼安洗净伤口，再用烈酒加以消毒。然后她非常小心地抹上桑叶制的药膏，以免又一次伤了她的皮肉。

“全都怪那个希腊人。”古伦恨恨地想着。她调了热牛奶酒，扶起琼安的头喂她喝，一次让她吞下几滴。“给这孩子一本书，让她满脑袋尽是毫无价值的想法。”她是女孩，因此她本不该念书的。这孩子应该跟着她。分享她族人的秘密和语言，使她年老时有所慰藉。“自那希腊人踏进这屋里后就没好事。愿所有的神祇都将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然而，这孩子所展现的勇敢却使古伦引以为傲。琼安以她撒克逊祖先具有的英勇与力量对抗她的父亲。古伦也曾经勇敢、强壮过，但长期的屈辱及被放逐到异乡，使她抗拒的意志力慢慢地枯竭了。她骄傲地想着：“她流的是我的血，我的女儿拥有我们族人的英勇。”

她停下来，抚摸琼安的喉咙，好让她吞下药酒。“小鹌鹑，快好起来吧。赶快回到我身边来。”

到了第九天清晨，烧终于退了。琼安一睁开眼睛便看见弯身看她的古伦。

第六章(2)

“妈妈？”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陌生。

她母亲露出了笑容。“小鹌鹑，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有一阵子我真怕我已经失去你了。”

琼安想坐起身，却立刻又重重落回床上。刺骨的疼痛使她记起了整个事件。

“书呢？”

古伦绷紧了脸。“你父亲把所有的字都刮掉了，又叫你哥哥在上面乱抄了一些东西。”

那么书已经没了。

琼安感到无比的虚弱。她病了，她想睡。

古伦捧来一碗热腾腾的汤汁。“现在，你一定要吃点东西才能恢复体力。看，我为你熬了肉汤。”

“不要。”琼安疲弱地摇摇头，“我不想吃。”她不想恢复体力，她想死，还有什么值得她活下去呢？她再也无法摆脱英格海村这种局限又狭隘的生活了。她四面楚歌，毫无逃脱的希望。

“吃一点。”古伦哄劝她，“你吃一点，我唱那些老歌给你听。”

琼安别过头去。

“别管那愚蠢的教士。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秘密，对吧，小鹌鹑？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再彼此分享。”古伦温柔地摸摸琼安的额头。

“但是你必须先好起来。喝点肉汤，这是撒克逊秘方，很有疗效呢。”

她把木汤匙送到琼安唇边。琼安因太虚弱而无法抗拒，她让母亲将一些肉汤喂进她嘴里，温热的汤带给她暖意和慰藉，使她的精神不自觉地好了些。

“我的小鹌鹑，我的甜心，我的宝贝。”古伦的声音抚慰着琼安。她又喂了一匙肉汤给琼安，而琼安也顺从地喝下。她母亲哼唱着甜蜜而熟悉的撒克逊歌谣，使琼安在温暖的安慰下又慢慢地睡着了。

高烧一退，琼安强壮又年轻的身体便快速复原了。在两个星期内，她已可以下床走动。她的伤口都已愈合，但显然留下了终身的疤痕。古伦看着琼安背上一条条长而暗的伤疤，忍不住悲叹，但琼安并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希望已消失。她活着，仅此而已。

她整天和母亲在一起，天一亮就起床，帮母亲喂猪和鸡，捡鸡蛋，拾木柴，又到小溪旁去提一桶桶的水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准备伙食。

有一天她们一起做着面包，手指揉着厚重的面团——因为这地区很少用酵母或任何发酵剂。琼安突然问：“你为什么嫁给他呢？”

第六章(3)

这出其不意的问题使古伦愣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你无法想像当查理曼皇帝的军队攻打我们时是什么样子。”

“妈妈，我知道他们怎样对待你的族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此后你会跟着你的敌人——跟着‘他’？”

古伦没有回答。

“我冒犯她了”，琼安心想。“她不会告诉我了。”

“到了冬天。”古伦缓缓说道，“我们开始挨饿，因为基督教士兵已把我们的家和田地都烧了。”她的目光扫过琼安，落在遥远的地方。“我们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干草、树皮，甚至于动物粪便里的种籽。当你父亲和其他传教士到达时，我们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了。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带剑或武器，对待我们像人一样，而不是像畜生。只要我们愿意听他们传布基督上帝的话，他们就给我们食物。”

“他们以食物来交换信仰？”琼安说，“这不是赢得人心的好方法。”

“我当时年轻、好骗，怕死了饥饿和恐惧。我心想，他们的基督教上帝一定比我们的神伟大吧，要不然他们怎会打败我们呢？你父亲特别照顾我。他说他对我抱着很大的希望，因为我虽是异教徒出身，但他肯定我有能力了解真正的信仰。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想要我。当他要我和他一起离开时，我答应了。在我的四周都是死亡时，那是一个存活的机会。”她的声音压低为耳语，“但不久后我就发现我犯了多大的错误。”

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琼安伸出一只手搂着她。“不要哭，妈妈。”

“你一定要从我的错误中学习。”古伦急切地说，“这样你才不会犯同样的错。结婚就是放弃一切——不仅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自尊和独立，甚至你的生命。你明白吗？”她抓住琼安的手臂，以急迫的眼神看着她。“女儿，如果你想要快乐，就牢记我的话：绝对不要将自己交托给一个男人。”

想到父亲的鞭打，琼安背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不会的，妈妈。”她严肃地应允道：“我永远也不会。”

第六章(4)

在春月，当温暖的和风吹过地面，许多动物都被带出去放牧了，一个陌生人的到来打破了单调的生活。那天是星期四——教士不在时古伦仍称之为梭尔日——而雷神梭尔果真在远方隆隆作响，琼安和古伦一起在菜园里工作。琼安忙着拔荨麻，将鼬鼠丘摧毁，古伦则跟在她后面找鼬鼠的踪迹，又用一块厚实的橡木板将土块敲碎。古伦边工作边唱歌，又说着古老的神话。当琼安以撒克逊语回应时，古伦就会开心地笑。琼安刚拔完一堆后，抬起头来，便看见约翰快步穿过田野，朝她们跑来。她警告地拍拍母亲的手臂。古伦一看到她儿子便不想说撒克逊语。

“快点！”约翰因跑步而喘着说，“父亲要你立刻回去。快点！”他拉着古伦的臂膀。

“慢点，约翰。”古伦轻声斥责，“你拉痛了我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不知道。”约翰仍拉着母亲的手臂。“他说有什么客人，我不知道是谁。不过快点，他说我要是不立刻带你回去，他就要赏我耳光。”

教士在门口等着他们。“你们还真会拖拉。”他说。

古伦冷冷地看他一眼。教士眼底闪动着一丝怒火，他威严地挺直背脊。“有个使者要来，是多士塔特的主教派来的。快去准备合宜的一餐吧。我要去大教堂迎接他，再带他到这里来。”他挥挥手要她开始工作。“快点，女人！他很快就会到了。”他离开了，用力将门带上。

古伦的脸僵硬而无表情。“先做浓汤吧。”她对琼安说，“我去捡些鸡蛋来。”

琼安将橡木桶里的水倒入煮汤用的大铁锅，再把锅子安置到炉火上。她从一只经过漫长的冬季后已快空了的羊毛布袋里掏出几把干燕麦粒，丢进锅子里。她已有许久没有任何感觉了。

一个从多士塔特来的特使！这会和她有关吗？经过这么久之后，埃斯科拉庇俄斯终于找到让她可以再继续上课的方法了吗？

她切下一块腌猪肉，放进锅里。不，不可能的。埃斯科拉庇俄斯离开至今都已快一年了。要是他能够有任何安排，她早就该知道了。希望是危险的，希望差点毁了她，她不会再那么愚蠢了。

然而，一小时后当大门开了时，她仍忍不住兴奋。她父亲先进门，后面跟着一位黑发的男子。他与她所想像的主教特使完全不同。他的面容驽钝，举手投足更像个军人，而不像学者。他的袍子上印有主教的纹章，但因旅途而发皱且沾满灰尘。

“我们可有荣幸与您共餐吗？”琼安的父亲用手指着滚着热汤的锅子。

第六章(5)

“谢谢你，但是我不能。”他说的是普通话，而不是拉丁文，这也令人意外。“我将其他的护卫队员留在麦兹城外的一家客栈——森林的小径太窄，没法容纳十个人和十匹马，所以我单独前来。我必须在今晚加入他们，明早我们就要上路返回多士塔特。”他从他的小袋里拿出一个羊皮纸卷，递给教士。“这是多士塔特主教大人的手谕。”

教士小心地打开缄封，拉开纸卷。琼安注视她父亲眯眼看字。他从头看到尾，然后又看一次，似乎在搜寻是否漏看。最后他抬起头来，生气地抿着双唇。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你带来的讯息与我有关吗？”

“是与你有关。”那男子笑笑。“只要你是孩子的父亲。”

“主教对我的工作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男人耸耸肩。“神父，我只知道我必须护送这孩子到多士塔特的学校去，就像信上所说的。”

琼安在突然的激动下叫喊出声。古伦急忙走过去，伸出一只臂膀护卫着她。

教士迟疑着，打量着陌生男子。他猝然下了决定。“好吧，这对孩子而言的确是个好机会，虽说我很需要他的帮忙。”他转向约翰。“去把你的衣物收拾一下，快点。明天你就要上路到多士塔特去，遵照主教的指示，到大教堂去读书了。”

琼安深吸了一口气。约翰被召到学院去念书？这怎么可能？

陌生男子摇摇头。“神父，很抱歉，我相信我必须护送的是个女孩。一个名叫琼安的女孩。”

琼安自母亲保护的臂膀中踏步上前。“我就是琼安。”

主教的特使转向她。教士立刻挡在两人之间。

“胡说。主教要的是我的儿子约翰。约翰！约翰！一定是主教的书记不小心写错了名字。这种事经常发生，就是最好的书记官也会犯错的。”

陌生男子面露怀疑之色。“我不知道……”

“你用用脑筋吧，主教要一个女孩干嘛？”

男子同意道：“我也感到奇怪。”

琼安开口想抗议，但古伦却将她拉向后，并以指按唇警告她。

教士又说：“再说，小犬自幼研读经文。约翰，为我们的贵客念一段《启示录》吧。”

约翰脸色变得苍白，结结巴巴地念着：“耶稣基督的……启示，就是……神赐给他……叫……叫他……”

陌生男人不耐烦地示意他停止。“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才能在天黑前赶到客栈。”他不确定地看看约翰又看看琼安，然后他转向古伦。

“这位妇人是谁？”

第六章(6)

教士清清喉咙。“一个撒克逊异教徒，我努力要让她的灵魂皈依上帝。”

主教的部下注意到古伦的蓝眼睛、苗条的身躯和白亚麻帽下露出的白金色头发。他会意地咧嘴一笑，然后直接对她说话。

“你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吗？”古伦沉默地点点头。教士涨红了脸。

“你怎么说呢？主教要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无礼的狗！”教士气坏了。“你竟敢对上帝忠仆的话质疑！”

“安静，神父。”男子特别强调“神”一字。“让我提醒你，你对我所代表的权威负有什么义务吧。”

教士对主教的部下怒目而视，一张脸已涨成了紫色。

那人再次问古伦：“是男孩？还是女孩？”

琼安感到母亲的臂弯箍紧了，将她拉近。在半晌的静默后，她听到母亲甜美而仍保有撒克逊腔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们要的是男孩。”古伦说，“带他走吧。”

“妈妈！”琼安想不到她母亲会背叛她，震惊得只喊出这么一声。

特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说定了。”他转向大门。“我必须照料我的马。叫这男孩尽快准备好。”

“不！”琼安想要阻止特使，但古伦却紧紧拉着她，以撒克逊语低声说：“相信我，小鹌鹑，这是最好的安排，相信我。”

“不！”琼安使劲想挣脱。骗人！这是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安排。琼安很肯定，他没有忘了她，他终于找到让她继续学业的方法了。该到学院去念书的并不是约翰，这一切都错了。

“不！”她拼命扭动、挣脱，立刻冲到门口。教士伸手拉她，却被她闪开了。一出大门，她便朝那名使者快跑过去。在她后方，她听到父亲的吼叫声自木屋传来，接着是她母亲带泪的回答声。

她在那男人走到他的马匹之前赶上了他。她拉拉他的罩袍，他回头看着她。琼安自眼角瞥见她父亲朝他们走了过来。

没什么时间了，她必须迅速传达无可置疑的讯息。

“真理是伟大的，它必定普及。”她以拉丁文念了一句。这是《以斯拉记》中很少被读的一段，只有熟知《圣经》的人才听得出来。他是主教的部下，是教会的人，他一定知道的。而她不但知道，又会说拉丁文，就可以证明她才是主教要找的学者。

她又用拉丁文说：“信上写的没有错。我是琼安，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第六章(7)

那男人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呃？怎么了，小女孩你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他捏捏她的下巴。“抱歉！孩子，我不会说你的撒克逊语。虽说在看过你母亲后，我还真希望我会说呢！”他从绑在马鞍上的一口小袋子内掏出一个蜜枣子。“来，吃个蜜枣吧。”

琼安瞪着那颗枣子。这男人一个字也听不懂。主教的使者，教会的侍卫，却不懂拉丁文，这怎么可能？

她父亲的脚步声在她正后方响起。他伸手用力抓住她的腰，然后她便被拉离了地面，扛回屋里去。

“不要！”她尖叫。她父亲的大手盖住她的鼻子和嘴巴，非常用力，使她难以呼吸。她用力踢又拼命挣扎。一进入屋内，她父亲便放开她。她摔落到地上，大口喘气。他对她举起了拳头。

“不行！”古伦突然挡在他们之间。“你不可以碰她。”她的语气是琼安从未听过的，“不然我就说出实情。”教士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约翰拿着一个布袋出现在门口。

古伦对着他的方向点点头。“我们的儿子需要你祝福他的旅途。”

教士瞪着她好一段时间，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头去面对他儿子。

“跪下，约翰。”

约翰跪下来。教士伸手按在他低下的头顶上。“哦，神啊，您召亚伯拉罕离开他的家，在他所有的旅程中保护他，我们也将这男孩交托给你。”

一束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照亮了约翰的黑发。

“请照顾他，供给他灵魂与躯体所需的一切。”教士以单调的声音祷告。

约翰原本低着头，此时抬眼一看，正好接触到他妹妹的目光。他张大眼睛，眼里充满了恐惧与请求。“他并不想去！”琼安突然意识到。当然了！为什么她先前没有看出来呢？她完全没想到约翰的感觉。他害怕，他根本跟不上学院的课业，而且他也知道。

“要是我能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一个计划开始在她心中形成。

“当人生的历程结束时，”教士已快念完了，“愿他透过耶稣基督吾主安全抵达天国。阿门。”

祝祷结束，约翰站起身来。他像一只要被献祭的绵羊般，迟钝而服从地接受母亲的拥抱和父亲临别的训诫。但是当琼安靠向前拥抱他时，他却抱住她哭了起来。

“不要怕。”她低声安慰他。

“够了。”教士说。他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推着他往门口走去。“别让那女孩出来。”他命令古伦，然后便和约翰走了出去，将门重重地关上。

琼安跑到窗前向外看。她看见约翰上了主教使者的马，坐在他后面，身上那件平凡的袍子与使者瑰丽的红袍形成鲜明的对比。教士站在一旁，黑而矮壮的身形在一片翠绿的田野衬托下更加明显。在最后几声再见中，他们骑马离去。

第六章(8)

琼安自窗口转过身子，古伦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

“小鹌鹑！”古伦犹豫地开口。

琼安当她不存在似的自她身边走过。她拿起补了一半的衣服，坐在炉火旁，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准备一下。时间仓促，而且每个步骤都要慎重。这将会很困难，甚至危险。她虽然有点害怕，却并不退缩。琼安怀着美好又吓人的决心，明白她必须要做什么。

“太不公平了。”约翰心想。他闷闷不乐地坐在主教使者的身后，看着红袍上的纹章直皱眉。“我又不想去。”他恨他父亲硬要他去。他伸手到袍子里去摸他在离开前藏在那里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平滑的刀柄——他父亲的骨柄猎刀，也是教士的珍藏之一。

约翰的唇边浮现一个报复的笑。他父亲发现刀子不见时一定会气疯的。管他的，到那时他早已远离英格海了，他父亲也拿他没办法。这是个小小的胜利，但在他悲惨的状态中，也只能以此为安慰。

“为什么他不让琼安去？”约翰气愤地自问，心里有股难以平息的怨恨。“全都是她的错。”他想着。因为琼安，他已忍受了两年和那个不厌其烦、脾气又坏的老埃斯科拉庇俄斯上课。现在他又要“顶替”她，被送到多士塔特的学校去念书。喔，主教要找的人是琼安，约翰很肯定，一定是琼安。她才是最聪明的一个，她会拉丁文和希腊文，她会读圣奥古斯丁时，而他连赞美诗都还念不全。

这一点他可以原谅她，别的事他也可以原谅，毕竟她是他妹妹。可是有一件事却是约翰无法原谅的，琼安是妈妈偏爱的宝。他时常听到她们以撒克逊语谈笑，而当他想加入她们时，她们便猝然停止。她们还以为没听到呢！但他都听到了。妈妈从没有对他说过撒克逊话。“为什么？”约翰不只几百次这样懊恼地自问。“她以为我会告诉父亲吗？我不会的，绝对不会！不管他怎么逼我，甚至打我。”

“太不公平了，”他又想着。“她为什么偏爱琼安呢？我是她的儿子，人人都知道儿子胜过无用的女儿。”琼安真不像个女孩。她不会缝纫，不会纺纱，就连编织也远比不上其他同龄的女孩。而且她又那么喜欢看书，谁都知道这是不自然的，就连妈妈也认为这样不太对。村里其他的孩童都常讥笑琼安，有这种妹妹真让人困窘，要是可以的话，约翰宁可没这个妹妹。

一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良心不安。琼安一向对他很好，当父亲生气时她会为他说话，甚至为他做功课。他感激她的帮忙——因为她为他免除了许多次的鞭打——但他同时也感到怨恨。这太羞辱人了，他到底是她哥哥呀！应该是由他照顾她，而不是由她来照顾他。

现在，就因为她，他得跟这个陌生人一起骑马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过他不想过的生活。像未来在学院的日子，他如何一整天都得被关在某个乏味的房间里，四周围着一堆堆无聊又可怕的书。

第六章(9)

为什么父亲无法明白他并不想去呢？我又不是麦修，我不擅长于读书。他也不想当一个学者或神职人员，他知道他想当什么：一个战士，加入皇帝的军队，去征服那些异教徒。这是他从制鞍的邬福那里听来的，邬福曾跟随雨果伯爵加入老皇帝对抗撒克逊人的战争。老邬福会坐在工作室里，暂时放下他的工具，津津乐道地说着那些故事，眼睛因胜利的记忆而闪动着神采！“就像一群画眉鸟飞过秋天的葡萄园，一边啄食着葡萄，”约翰记得邬福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飞过那片土地，嘴里唱着圣歌，搜寻着藏在林子里、沼泽里和躲在水沟里的异教徒，不论男女老少。那一天我们没有一个人的盾牌和剑没被鲜血染红。到太阳下山时，只要没有放弃他们无神的观念跪下来发誓对我们的信仰永远效忠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这时，老邬福拿出一把从一个已死的异教徒手中抢来的剑，当时剑柄仍是温热的。这把剑的手把镶了珠宝，剑柄是金黄色的。不同于法兰克的铁剑，这把剑是黄金制的。邬福说金剑美则美矣，却不利于战斗，比不上铁剑的坚实与锋利。那把剑让约翰叹为观止。老邬福让他试握，约翰握紧剑柄，感觉它的平衡与重量。他的手刚好可以紧握剑柄，仿佛天生一对。他用力挥挥剑，剑身划过空中所发出的咻咻声，使他的血热烈地沸腾。那时他就知道他是块当战士的料。

即使到现在，仍有谣传说春天时会有一场战事。或许雨果伯爵又会再应皇帝的征召吧。果真如此，约翰计划不管他父亲怎么说，他一定会投入伯爵的麾下。他就快满十四岁了——成为一个男人，许多人这个年纪便已加入战争了，甚至更小的都有。必要的话，他会逃出家，但他非去不可。

当然，现在他就要被关到多士塔多特的学院里，想投军就很难了。征召新兵的消息可能会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他想着，就算会吧，他又怎么跑得掉呢？

这想法令他气恼，因此他暂时不去想它，转而想着他最爱作的白日梦。他加入了战役，就在前几排士兵当中，伯爵的银旗在他前方闪耀，带领他向前冲。他们追赶着那些战败逃跑的异教徒。他们飞也似地自他身边逃开，女人们美丽的白金色长发在风中飘动。他赶上他们，挥动长剑，毫不留情地刺杀他们，直到他们终于降服于他，为他们的盲目忏悔，表明诚心接受主的光辉。

约翰的嘴角在昏睡中浮上一抹微笑。马蹄规律的奔跑声穿过了渐暗下来的树林。

第六章(10)

先是一阵呼呼响声，接着是“碰”一声重响。

“啊！”主教的特使猛地向后倒下，肩膀撞向约翰，将他自昏睡中撞醒。

“嘿！”约翰发出抗议，但那男人已向后倒下，躯体落下的重量拖着约翰一起坠下。

他们一起掉到地上。约翰躺在特使身上，而特使在倒地之后便不再动弹。约翰伸出手想撑起身时，手指却摸到一样又长又滑的东西。

是一支箭的箭身，末端有黄色羽毛。箭尖深埋在特使的胸膛中。约翰站起身，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一个男人自小径另一侧的树木后现身。他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弓，背上有一整个箭囊的箭，每支箭末端都有黄色羽毛。

“他也要杀死我吗？”

那男人朝约翰走来。约翰四处张望，想找到逃脱的路。这部分的树林长得很浓密，如果他逃跑，也许可以逃开那个攻击者。那男人就快走到他身前了，约翰看得到他邪恶的眼神。

约翰想要跑，但已经太迟了，那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臂。约翰拼命挣扎，但那男人高过他一个头，又长得魁梧有力，所以扣得他紧紧的，又将他微微提起，使他脚趾几乎碰不到地面。

约翰想起他的猎刀。他以没有被抓住的那一只手探入袍子里，他的手指在慌乱中摸到了骨柄，紧紧握住。他抽出刀，迅速又用力地一挥。

约翰可以感觉刀子深深没入那人的肩膀中，刺及骨头。他故意扭动一下刀柄才将刀子拔出。那人高声咒骂，按住伤口，放开了约翰。

约翰跑进林子里。尖锐的枝丫撕破了他的衣服又刮伤他的皮肤，但是他继续向前跑。在树林之中仍是黑暗的。当他回头看那坏人有没有追来时，他撞到了一棵枝丫低垂的榉树。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外，听不到别的声音。一只猫头鹰的叫声在静寂中回响，令人毛骨悚然。接着约翰听到脚步声踩过林间。他握住刀，屏住呼吸，庆幸他穿的是棕色的罩袍，在黑暗中可是隐藏得很好。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约翰听得到那男人粗嘎的呼吸声。

脚步声就在他的正前方停了下来。

在寂静的黑夜中，琼安走出木屋，迎向屋外的月光。熟悉的景物投下阴森的黑影。她回想起神话里那些恶鬼与精灵总是在夜晚出入，不禁打了个冷颤。她将粗麻外套穿好，朝黑影移动，寻找穿过森林小径的入口。再过两天就是满月了，因此月光明亮，不一会儿她便找到了那棵被闪电劈成两半的老橡树，它就矗立在小径的入口处。她快步朝橡树跑过去。

第六章(11)

在树林边缘，她停下脚步。林子里很暗，月光穿过层层枝叶后，只留下几丝苍白的光线。她回头注视木屋。沐浴在月光下，加上四周的田野和畜栏，使木屋看来温暖又熟悉。她想到她舒适的床，那床被子可能仍有她体温的余热。她想到她母亲，她甚至没向她道别。她朝木屋走了一步，但立刻停下来。她所在意的、想要的一切，全都在相反的方向。

她走进树林。在她上方是浓密的树叶。小径上布满了石子和草丛，但她迅速向前走。距离客栈有十五里路，而她又必须在天亮之前抵达。

她专心保持平稳的步伐。这并不容易，在黑暗中，她一不小心就会走到小径边缘，被树枝绊住她的衣服和头发。路面变得愈来愈不平坦了。有几次她绊到石头或树根，有一次她摔倒了，双手和膝盖撞得淤血。

过了几个小时，树梢上的天色渐渐有点亮光了，天就快亮了。琼安精疲力竭，但她加快脚步，半走半跑在小径上。她必须赶在他们离开前到达。

她的左脚勾到什么东西。她努力要保持平衡，可是她动得太快，所以还是跌倒了，笨拙地倒在地上。

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差点没昏了过去。她的右手臂被一根小树枝刮伤了，但此外她似乎没受什么伤。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她身旁有个男人背对她躺着。睡觉吗？不对，她碰到他时他应该会醒过来才对。她碰一下他的肩膀，他立刻滚翻到正面。主教使者的眼睛瞪视着她，嘴唇僵硬地张开，红袍被撕破且沾了血，左手中指也被砍掉了。

琼安跳了起来。“约翰！”她大叫。她望向林子里又注意看附近的地面，深怕约翰也遭到不测。

“这里。”一团苍白的肌肤在黑暗中微微显现。

“约翰！”她跑向他。他们相拥，紧紧抱着彼此。

“你为什么在这里？”约翰问，“父亲和你一起来的吗？”

“没有，我等一下再解释。你有没有受伤？发生什么事了？”

第六章(12)

“我们遭到攻击。我想是个强盗，抢了使者的金戒指。他在马上被箭射中时我坐在他后面。”

琼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他挣脱她的臂弯。“不过我保卫了自己，真的！”他的眼眸闪动着兴奋的光彩。“他抓住我时，我用这个还击！”他拿起教士的骨柄猎刀。“我刺中他的肩膀，我想。总之，那足够阻挡他一阵子，我才得以逃脱！”

琼安瞪着那把染血的刀，“父亲的刀。”

约翰的表情变为气愤。“是的。我是拿了，有何不可？他强迫我走，但我并不想走。”

“好吧！”琼安简短地说，“收起来吧。要是我们想在天亮前赶到客栈，我们可得走快一点了。”

“客栈？可是现在我不必到多士塔特去了。在发生这种事后，”他指着被杀的使者，“我可以回家去了。”

“不行，约翰，想一想。现在父亲已经知道主教的打算，他不会允许你待在家里的。他说什么也会把你送到学院去，就算他得亲自带你去。再说……”琼安指向那把刀，“在我们回到家之前，他就会发现你拿了这把刀。”约翰显得惊愕，之前他显然没想到这一点。

“不要紧的。我会陪着你，我会帮助你。”她握住他的手。“来吧。”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在渐明的天色中，朝主教其他的部下正在等待的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