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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篇（1）

- 序篇（2）

- 序篇（3）

- 序篇（4）

- 序篇（5）

- 第一章（1）

- 第一章（2）

- 第一章（3）

- 第一章（4）

- 第一章（5）

- 第一章（6）

- 第一章（7）

- 第一章（8）

- 第一章（9）

- 第一章（10）

- 第一章（11）

- 第一章（12）

- 第一章（13）

- 第一章（14）

- 第一章（15）

- 第一章（16）

- 第一章（17）

- 第一章（18）

- 第一章（19）

- 第一章（20）

- 第一章（21）

- 第一章（22）

- 第一章（23）

- 第一章（24）

- 第一章（25）

- 第一章（26）

- 第一章（27）

- 第一章（28）

- 第一章（29）

- 第一章（30）

- 第一章（31）

序篇（1）

序篇

她怀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来到这个国家，这感觉让她惊恐。

这种感觉在横渡海洋的途中就已经产生了；漫长而难熬的一个礼拜，充满晕船和臭气，她像只动物似的蜷缩在“雾女士”号甲板下没有窗户的小小舱室里，跟恶心或无聊轮番进行着斗争。在她的内脏难得没企图沿食道往上爬的几个小时里，她要么是在痛斥命运跟她搞这种恶作剧，要么就在诅咒这艘破船的船长，他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他对女乘客的看法。为了此次渡海她付给了他一大笔钱，可这并没有阻止他将她安排进一个隔板间里，在家时她连一只狗都不会往那种地方关。

其实迈斯托船长不是个坏家伙，反倒是个好心肠的人，他善待他的船员，甚至表现出一定的慷慨倾向。他弄不清她的来历——他暗暗地为此郁闷，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郁闷——另一个事实当然也是个问题：她是个女人，不仅是个有钱的女人，而且在各方面都胜过他。

他也让她感觉到了，而且很明显，因为他不蠢，她放弃舒适的豪华客轮不乘，选择他的这条破驳船辛苦地渡海，对此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看法，她无疑是乘得起豪华客轮的。

现在终于结束了。几分钟前这艘名字很响亮的破船停靠在了码头上，巴斯特走下脏乎乎的跳板，步姿优美得像在举行仪式似的，她踏上了码头上差不多同样又湿又滑的石块路面，深深地吸进下午凉爽的空气。其实空气的味道不是很好闻——散发出咸水和死鱼的味道，还有别的一些让人更不舒服的东西的气味——但是，比起过去几天来她置身其中的那种恶臭，这简直就是一杯提神饮料。

她的周围人来人往，人们在呼叫、忙碌和奔跑，大车的轴润滑油太少，吱吱嘎嘎地滚过，群狗狂吠着抢夺一条死鱼或别的垃圾。孩子们在尘垢中嬉戏，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破口大骂的声音，声调尖锐刺耳，似乎毫不费力地就能盖过所有的嘈杂声。她自己当然很快就遭到人们的盯视，唤起了好奇，招来的关注让她很不喜欢。

可她终于上岸了。她的脚下是结实的地面，而不是摇摇晃晃的甲板，头顶的天空虽然有点阴，却是没有云翳，周围的空间自由得多，不再是连三步乘三步都不到的监牢腐朽的木板壁了，更讨厌的是它们还摇晃个不停。

巴斯特痛恨被关起来。

几乎就像恨做水手一样。

另外她饿了。饥肠辘辘……

一声尖锐的鸟鸣钻进耳朵，惊得她抬起头来。一道黑影掠过天空，同时巴斯特又听到一声特别响亮刺耳的鸣叫，它本来肯定会被人群此起彼伏的私语和嘟哝淹没的，可事实上却没有，而是不知怎的从那下面穿过了，尖锐得近乎讨厌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巴斯特吃惊地抬手遮住脸，对着太阳眯起眼睛，阳光忽然不像瞬息之前那样苍白无力了，反倒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她望见一个长有箭状翅膀的敏捷黑影，它刚刚结束围绕船桅的最后一次盘旋，翅膀收敛，速度飞快，且越来越快地不只是俯冲向码头上的人群，看样子就像是直接向她俯冲下来。直到最后一刻才掉转身，紧贴人们的头顶结束它的俯冲飞翔，那么近，巴斯特真以为听到了闪光的羽毛发出的黯淡的灰黑色金属的嗡嗡声。尖叫声再次响起，更加响亮，攻击性更强，巴斯特的头脑中掠过阴险地忽闪的眼睛、可怕的爪子和一个弯曲的鸟喙，利如剑刃。然后那神秘的形象又像它出现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那是一只鹰，而且是这个纬度能看到的最大的鹰：一个庞然大物，身体有一只小山雕那么宽，猎物范围要超出同类的正常标准很多。

一只鹰……她的心跳加速了，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又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尖锐、差不多是破口大骂似的鸣叫。她感觉心在绷紧。

这回只不过是一只海鸥，无数只海鸥中的一只，它们在码头上空盘旋，或翅膀一动不动地张开，在风中轻盈地起舞，寻找可以啄食的垃圾或别的东西。

巴斯特的唇上浮起一抹微笑，转眼又消失了。一只海鸥罢了，没有其他东西。看来她的神经不是处于最佳状态。可是，在经历了这一周之后，这也不足为奇。而且她还饥肠辘辘……

序篇（2）

她也甩开了这个念头，想继续往前走，这时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个很熟悉的声音，她本来希望永远不再听到这个声音的。

“夫人！”

巴斯特故意缓缓地转过身，勉强挤出一脸友好的微笑，望向迈斯托船长，他正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走下跳板。他换过了服装，身穿着他的船长制服，而不是粗糙的棉布裤和朴素的麻布衬衫，那是他在航行中穿的衣服，穿着它们，他跟他指挥的那帮手下人真的没有什么区别。刚开始，这一表面的兄弟情谊的象征感动过巴斯特，但现在她不太肯定那是否是真实的。制服很合身，她都不用问是不是定制的——肯定不是找最廉价的裁缝做的——非常干净。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不合适。

“船长？”

“您这么急着要离开我们吗，夫人？”他来到她身旁，略有些气喘，他停下来，没有再跨一步走下跳板。这样他就可以直视她的眼睛，不必抬头仰望她；他这样的男人一定无法忍受那样做。他不仅上气不接下气，而且脸色不是很好：他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他的目光有些不安。这一切可能是因为他在过去的四个夜晚都睡得不怎么安宁，受尽可怕的噩梦的折磨。至少这是她造成的。

巴斯特继续微笑着，一边故意左顾右盼，目光扫过那实际上不太吸引人的场景。“我们到了。”她说道，“难道这儿不就是伦敦吗？除非您不小心开错了港口，船长。”

“当然不是。”迈斯托不安地微笑道，“我只是想……”

“那就没理由再留在船上了。”巴斯特打断了他的话。迈斯托看上去有点慌张，几乎有点生气，她一反初衷地缓和了点语气，补充道：“请您原谅，船长。这不是针对您或您的船的。我担心我天生不适合航海。”

看不出迈斯托是否接受这番道歉，或者哪怕只是相信了她的话，可她的良心也没不安到继续弄清楚的地步。她只是挑战地望着他。

“这个……”迈斯托一时显得更无所适从了，可马上又控制住了自己，“那我只能再次谢谢您跟我们同行了。还有什么忙是我能帮您的吗？”

巴斯特继续沉默不语，迈斯托的微笑更加不安了许多。“我……呃……派出了我的一位手下去给您叫辆车。”他没有把握地说道，“他也负责帮您搬行李。”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船长。”见鬼，这家伙还想要她干什么？

“您已经知道您将住在哪里吗？”他问道。

这关他什么事？“不知道。”她十分冷淡地回答道，“不过，我想在伦敦这样一座城市里是不难找到一家酒店的。”

“那当然，”迈斯托急忙说道，“只是……万一您尚未决定的话，我可以向您推荐一家漂亮的小公寓。它没有什么特别，但干干净净，价格适中。女老板是我的一位关系很好的熟人，她的店很……正派。”

“噢。”巴斯特说道。那又如何？

“请原谅。”迈斯托难受地轻咳一声。现在她几乎为他感到难过了。“我不是想侮辱您，夫人。”

“您也没有侮辱我，船长。”她笑吟吟地说道，几乎对她自己的话感觉有点吃惊了，“您将地址写给我吧。”

迈斯托的右手迅速伸进他的上衣口袋，好像袋子里有块燃烧的炭，正慢慢烧穿布料烧着他的肉似的，他掏出了一张折了几折的字条。巴斯特从他手里接过字条，看都不看一眼就收了起来。

“谢谢。”

“不客气。”他不安地回答道。很显然他在等她再说点什么。但她不打算帮他这个忙。

迈斯托又支吾了一阵，然后明显地鼓了鼓勇气。“我可以再向您提个建议吗，夫人？”

“什么建议呢？”

序篇（3）

“您的……呃……首饰。”迈斯托的目光局促不安地掠过那只纯金的圣甲虫，她将它系在一根同样纯金的项链上，挂在脖子上，“您上船时我就注意到它了。我啥也没说，因为在‘雾女士’号船上是没有问题的。我的船员都是值得信赖的。可它一定很珍贵。”

要比你能想象得到的更珍贵。“没错。”她平静地说道。

“这里是伦敦，夫人。”迈斯托继续说道，还在不安着，同时也听得出更严肃了，“也许您不该这么公开佩戴它，至少别在这个地区戴。”

“这个地区危险吗？”巴斯特故作吃惊地问道。

“不比其他的任何一座城市更危险。”他赶紧保证道，“但您也不应该太掉以轻心。坏人到处都有，没必要向他们挑衅啊。”

巴斯特完全是本能地拿手掌按住那颗抢眼的坠子，马上又缩了回来。这只坠子她已经佩戴多年了，她简直想不起她最后一次摘下它是在什么时候。现在她肯定也不会将它摘下来。

“我会当心的。”她说道，“但我还是很感谢您的提醒。”

“不用谢。”迈斯托的尴尬这下再也无法掩饰了，他心里还装着什么事，这个事实像是用闪光的字母刻在他的额头上似的。巴斯特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出那是什么事，可一方面她反正能够思考，另一方面她也不感兴趣。

“那好吧，再次多谢您，呃……祝您在伦敦过得愉快。或许什么时候我们又会再见的。”

巴斯特抓住他伸过的手，用劲一按，足以让他感觉到她的真实力量，但又没有真正握疼他。

迈斯托匆忙后退半步，“那就……祝您走运。”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祝您快乐，船长。”巴斯特回答道，“如果您反过来也肯接受我的一个忠告的话……请您先好好睡上一觉。您现在上岸了，噩梦或许也会结束了。”

迈斯托不知所措地凝视了她片刻，转身快步由跳板跑回了船，简直像是在逃跑似的。

巴斯特目送着他的背影，感觉既有点迷惑，又有些开心，同时又在脑海里轻轻地责备自己。这种小小的胜利不仅没有价值，而且经常都有害甚至是危险的。可她就是抵制不住诱惑……迈斯托脸上的恐怖和茫然虽然未能弥补她在此次旅途中遭受的所有罪，但补偿了很多。

她又等了等，直到迈斯托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才转身寻找船长所讲的那些为她搬行李的男子。

她几乎意外地马上就发现了他们。船的另一头，另一块更宽的跳板被放到码头上，跳板的一侧有根像是由粗糙的缆绳拉成的扶手，四名水手走在跳板上，他们全都背着她的行李——人手一只箱子，这让巴斯特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她的行李真的没有那么大那么重。第五个人空着双手，但身份却更加重要，他快步走在他们前面，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码头上拥挤的人群中。

巴斯特皱起眉头，同时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也许迈斯托看出来他做得有点过火了，认为得设法做点补偿——虽然有点晚了。由他去吧，她无所谓。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她跟在这一小队水手身后，穿过像空中海鸥一样兴奋和嘈杂地包围靠岸船只的人群——有可能是出于完全相似的理由——同时手伸向她的衣服的领口，遮住那只坠子。但她没能将这个动作做完。毫无疑问，迈斯托说得对，但她的有些情况他同样也是不可能知道的。如果她的抢眼的首饰真能引得谁伏击她，袭击她……那样反而更好。

她重新放下手来，脚下加快了，要不是此刻她第三次听到了那尖锐可怕的鸣叫的话，她转眼就会赶上那些男子的。她犹豫不决，同样相信这回听到的也是海鸥的叫声，又有点想笑话自己，开始时她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但某种东西……在变化。她无法确切说明是什么。也许是周围码头上的景色在变，它仅仅只是貌似随意地移动着，实际上却是井然有序，只不过参与者毫不知情；也许是她眼角扫到的一次惊慌的战栗，眉毛怀疑地向上一拧，一道惊诧的目光或者只是她产生的一种隐隐的惊诧感。

序篇（4）

不管怎样，她突然转过身来，动作疾如闪电，周围码头上的人们从没见过谁这么快的，更别说是能够模仿了。

但她还是不够快。

此刻在她头顶的高空中再次响起的确实是一只海鸥的尖叫，也许纯属巧合，或许真是一声警告，不管是谁发出的。那只鹰悄无声息地袭来，一支黑色的箭镞，直接从太阳里向她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巴斯特缩身躲过了抓向她眼睛的可怕鹰爪，但没能躲过黑色翅膀的抽打，它们像一只既柔软又力大无穷的手“啪”地抽打在她的脸上，打得她踉跄后退。鹰爪没有抠出她的眼睛，撕破她的脸，而仅仅抓走了她头上的风帽，让她的红发无声地爆炸一样披散在她的肩背上。如果码头上还有谁没有注意到她的话，至此这种情况终于改变了。

巴斯特完全是有意识地顺着那一击的力道，转了一圈，边旋转边出手——不及她希望的那样重，也没有那么准确，但她击中了。羽毛纷纷飞落，宛如一场无声黑色的爆炸，她能感觉到鸟儿脆弱的骨头被她击断了。鸟儿叫起来，不是因为怒火或攻击性，而是因为疼痛。

她的身后又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大得多了，她从眼角依稀看到一个动作。一个孩子在哭喊，什么东西乒乒乓乓地破碎了，巴斯特不管这些，不仅非常坚决地将动作做完了，同时还将她的上衣往后一撩，拔出剑来，跃向那只逃跑的鸟儿。剑刃几乎有手臂那么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有一匹马儿在嘶鸣，这回只见眼前一晃，它就高大、危险地从她头顶腾跃而过。当马儿惊慌地收起前腿然后越过她时，致命的马蹄在空中离她只有几英寸远。

一切似乎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与此同时，时间凝固了。马儿腾跃时力大无比，马笼头都被挣断了，可怜的马车像挨了锤击一样散架了。她看到那只鹰绝望地拍打着断翅想重新飞上天，却打着旋儿继续向地面跌落；她看到自己手里闪闪发光的剑，她祖先的这把圣剑，她将它带到了世界尽头的这个寒冷的国度，让它在也许是她生命中最艰难的搏斗中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恍然大悟：事情结束了。

她的对手孤注一掷，想在她踏上这个国家的土地的那一瞬间立即将事情了结，他输了。那只鸟儿受伤了，虽然不致命，但很严重，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赶上它，用它的血来浸染她的剑，事情也就到此为止。没有发生更大的厮杀。

但她也看到了那匹马，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地从她头顶腾跃而过；看到了地上的孩子，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女孩，脸上很脏，头发又脏又硬，身上的衣服更脏，她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瞪着冲上前来的马。她没有机会躲闪。

时间又返回了它习惯的进程，巴斯特发觉自己吃惊地猛一转身，扔掉了剑。她没有扑向那只垂死挣扎的鸟儿，而是两三个大步来到奔跑的马儿身旁，右手抓住断了的马笼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揪住马鬃。没有时间让它改变方向或迫使它停下来了；再跑一两步，奔驰的马蹄就会踩死那孩子了。于是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她用她全部的超人的力量，猛一下拽住马头，拉向一侧。

那动物害怕得先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尖锐，真正的是垂死挣扎，想要将她摔倒在地，但那声尖叫几乎被它的前腿折断的可怕响声淹没了。巴斯特匆忙往后一倒，更加匆忙地滚开一点，免得在那匹受伤的马掉头乱咬时赔出一根或多根手指，她跳起来，一步奔到那个目瞪口呆的女孩身旁，将她拖出了疯踢的马蹄能够波及的范围。

然后她才在女孩面前蹲下，左手安慰地放到她肩上，另一只手强迫她看着自己的脸。

“你没事吧？”她问道。

女孩大睁着眼睛瞪了她很久，眼里充满了恐惧，后来她点了点头。直到这时巴斯特才明白，她一激动就用她的母语讲话了，看样子那孩子还是理解了她的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取走女孩的思想，消除了她的极端恐惧，然后才匆匆直起身来。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只鹰，看到它就在这一刻又摇摇晃晃地重新飞了起来，可她并不惊慌。她都没有想去追它。她有过机会，但错过了。

人们乱哄哄地来回奔跑，尖声嚷叫，码头上像发生过爆炸似的，脚步、惊慌和纯粹混乱的动作，人们向她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脸色死灰样苍白、圆嘟嘟的胖女人；可能是小女孩的妈妈。巴斯特既不理睬她，也不理睬其他人，捡起她的剑，一剑结束了马垂死前的痛苦。

序篇（5）

当她在马毛上擦拭血淋淋的剑刃时，她又听到了一声尖叫。她抬起头，拿手遮住眼睛搜索天空。那只鹰像它出现时一样霎时消失在了太阳里，太阳似乎在将它的黑影化成炽烈的光芒。巴斯特目送飞远的鸟儿，直到太阳神之火最终将它吞噬，然后动作疲倦地将剑重新插进她的腰带，在重新转过身去之前，她先拉上了她的黑大衣的风帽。

她的身后终于爆发了惊慌。至少有十几个人围在跌倒的马儿周围，或者试图照顾那个小女孩，最前面的是她的妈妈，她歇斯底里地嘶喊尖叫，好像奔腾的马蹄确实踩中了她自己，而不是仅仅威胁了小女孩似的。巴斯特感觉到人们的注意力在渐渐地移向她。到目前为止，一切来得太快太快了，另外她怀疑这里的大多数人真的看清了发生的事情。可这不重要。他们看到了某种什么，至于那是什么这其实一点不重要。她很清楚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有一会儿她在认真地考虑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除对她本人的回忆，但她也知道她的力量不够这么做；就像她没有时间找出那少数真正看到过什么的目击者、关心他们的记忆一样。

她唯一还能理智地去做的只有一件事。她合上她的大衣，转身离开，尽可能又快又不让人觉得是在逃跑。

为她背行李的水手们已经消失在了一条岔路上，巴斯特加快脚步，追赶他们。那些男人谁也没有向她转过身来，或者哪怕是望她一眼。说不清他们对码头上发生的事有没有看到什么，但巴斯特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不安，也完全能理解他们。整个航程中她离开她的舱室最多五六次，走到甲板上去的次数更少。这些人几乎没有谁真的见过她，因此，眼下也许有道无比神秘，甚至有点不吉利的光环包围着她，这不足为奇。

她也无所谓。跟开罗或世界上的其他某座海港城市一样，这里也没有人会去理睬几个估计是喝醉了酒的水手和那些常见的港口无赖的闲话的。她想隐姓埋名地进行这次伦敦之旅，看样子她也或多或少地做到了……直到片刻之前。可她毕竟不能指望奇迹。

他们领头的那位快得惊人地穿过港口地带，拐进一条散发着脏物和腐烂气味的狭窄胡同，如果巴斯特是独自一人，走在这胡同里她都会疑虑重重的。胡同尾部有道细长的金色亮光，下午的灰尘在亮光中起舞，像是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陌生世界的幻象，也许，正是这一奇怪祥和的景象再次在她心里唤醒了她走下跳板时的那种感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几乎肯定地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某种可怕的大事，在那件事情之后她的生活将会大大地变样。

也许这里的一切都会大大地变样。

巴斯特也摆脱了这个想法，提醒自己保持正常——这不是今天的头一回了。她紧张，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已经好久没见到伊西斯了，不清楚伊西斯对她的意外出现会做何反应。也许晕船的感觉还在影响着她。就算她陷进一种世界末日的情绪，这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但会有危险，如果她不小心的话。

一辆双套出租马车吱嘎吱嘎地驶到胡同口，巴斯特停下来，保持一定的距离，等候那些人将行李装上车，又几乎是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没人有从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回去的意思，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在狭窄的胡同里就得紧贴着她挤过去，几乎会碰到她，他们当中显然没人有这份勇气。

巴斯特此时已经在后悔没有打破自己的一个铁定习惯，更深地望穿迈斯托的内心了，因为她慢慢地在开始问自己，他对他的手下都是怎么讲她的。不管他讲了什么，显然让他们吓得要命，让他们不仅害怕接近她，甚至都害怕跟她发生目光接触；好像他们真怕她的目光有毒似的。

事实确实如此，但这事他们不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巴斯特又微笑起来，但只笑了一下，然后她甚至又往幽暗的胡同里后退了一步，等那些人装完她的行李，离开了。她脑海里的那个低声警告的声音是对的：水手是群迷信的人，这种故事经常是传得越广就越具戏剧性。这不是她头一回经历这种事。

最后一个人远远地绕过由仓库、车棚和办事处组成的建筑物，消失不见了，巴斯特低垂着目光走出胡同。马车夫坐在前面宽敞的驾驭台上，几乎扭歪脖子，徒劳地想看看她黑暗的风帽下面的容貌，巴斯特步伐加快了一点，不像个女士样地匆匆钻进马车，关上了门。此时她才想起她还没将目的地告诉马车夫，可她还没来得及纠正这个错误，外面就传来“啪”的一声，双套马车突然动起来了。

第一章（1）

第一章

考虑到这辆双套马车是那么的沉重和粗笨，它的速度真可算快得惊人。房屋破败的正墙和络绎不绝的行人飞速退去，每当拐过一个街角或道路拐弯时，弯度时常陡得整个车厢剧烈晃荡，此时它要是倒下去，她也不会感到意外的。马车夫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赶到目的地，或者是想离开这里。

她有多种方法来改变这种有点令人不安的奇怪情形，但她身体往后靠在硬邦邦的长凳上不动，静待事态的变化。对马车夫的古怪行为可以有种种不太喜人的解释，巴斯特考虑着，又一个个地放弃了。她相信迈斯托能做出很多坏事来，但她不信他会让人将她诱进一个陷阱，因为那样做是愚蠢的。如果他真打算怎么她，漫长的航程中他有过足够的机会去做；而且风险要少得多。

好吧，假如他真的阴险地为她准备了一场的意外的话……巴斯特笑笑。有人会出意外的，但不是她。

巴斯特也拉开了车厢另一侧的窗帘，观看掠过的城市，借此打发时间。她不是头一回来伦敦，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伦敦城发生了变化，而且这变化不一定对她有利。他们还在码头地带，虽然马车夫赶着他的马匹在路况很差的道路上疾驰，就像身后有魔鬼在追他似的，世界上没有哪座城市的码头地带是比较高雅的，通常那里不仅吸引冒险家和商贩，也吸引各种可疑的无赖和那些也许天生不是很坏，但沦落到底层、一无所有的人们。这里也没什么两样，她也没指望有别的。

尽管如此，双套马车飞速奔驰在黑暗的胡同里，快得巴斯特不止一次目睹到行人惊慌地跳开，才得以脱身，对着他们的背影送来一长串恶毒的诅咒和辱骂，像一道声音的航线，这些胡同要比她记忆中的肮脏和破败得多，她看到的那些人也一样。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紧张和怀疑的气氛，巴斯特几乎能用手触摸到那普遍存在的暴力倾向。城市的这一部分好像……被遗弃了，她奇怪地想道。那些房屋不仅外表上再也得不到维护、得不到迫切的修葺，内部及其居民也是如此。有两三次——虽然现在是大白天——他们穿过突然冒出的雾堤①，可马车夫没有将车速哪怕降低一点点。

巴斯特忍不住对她自己的念头发笑了，可是，假如此刻她能看到自己脸的话，估计她也会发觉这一微笑有多不自然。某种东西挥之不去，那毫无根据的怀疑的阴影，她一直就感觉到这种怀疑，它在啃啮着她的意识边缘的某个地方，几乎是悄悄地，但很厉害，不容忽视——像一根小刺或一棵仙人掌的刺，被它扎了，它紧贴在皮肤下方断了。

也可能不是这样，她寻思道。或许她觉得这里的一切年久失修，令人害怕，只是因为她是带着这种惊惶的感觉登岸的。

她最终甩掉这念头，又将注意力集中于行驶了，很快就不像开始时那样令人沮丧了。离开码头越远就越明亮了，好像日光真的是被那些破败的胡同及其居民吓走了似的。他们还行驶在跟大英帝国的首都不般配的建筑物之间，但不久路两旁就出现了像样点的房子，路也变宽了，路面认真地铺有石块。人们的衣着更加整洁，不再那么好斗和多疑了……这显然不是通往市区的那条路。

巴斯特想了想马车夫是不是误以为他的外国客人人生地不熟，想主动带她浏览一下市容，从而收取一笔更高的车费，可她觉得这想法不现实，更何况她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驶向哪里呢。

她拿指关节用力敲敲窄小的窗户，她能看到那人的肩部和后脑，还没等她提出相应的问题，她就得到了一个答案。

“我们马上就到了，小姐。”他说道，没有向她转过身来，“请再忍耐几分钟。”

到了？巴斯特想道。到哪里了？她没有将这个问题说出来，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窗外，将她对这个地区的评价向下纠正了一点。一个还算干净但算不上很高档的市民的街道，不光只有工人居住区，也肯定不是个更高档的地区。见鬼，这家伙要去哪里呢？

没过多久她的问题的答案就出来了。他们再次拐弯，马蹄突然嗒嗒地踩在更粗糙的铺设得没那么齐整的石块上，最终停了下来，马车夫以意想不到的敏捷爬下驾驭台，去扮演绅士，为她拉开车门。

巴斯特让他如愿以偿，耐心等他拉开车门后才下车，甚至还抓住他殷勤地伸来的胳膊。他们的接触时间很短，却又长得足以最终打消巴斯特本来就很小的怀疑。那人一定年近六旬了，一脸的善良，但脸上透露出他终生享受了太多的烧酒，头发差不多掉光了，络腮胡子却因此更浓，她在车夫脸上读不出丝毫的虚伪或狡猾。他只做了人家委托他做的事，他近乎慌张地匆匆离开港口区，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在那里被袭击过一次，因此在那一带感觉很不安。

第一章（2）

“谢谢您，阿瑟。”巴斯特说道。听她说出他的名字，他很意外，因为他既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位水手他的名字。她沾沾自喜了一会儿。“我们这是在哪里？”

“呃……这个……这儿……”他语无伦次地回答道，同时一指马车停在它面前的房子：一座漂亮的两层半的房子，维护得还算不错，房前是一道尖尖的有着青铜色的铸铁篱笆。门旁挂着一面亮锃锃的小铜牌。

“威斯敏斯特公寓？”她皱眉念道。可怜的阿瑟眼睛睁得更大了。那牌子不及两只手放在一起那么大，字体相应的很小。即使是在他眼睛更好使的年轻时候，估计也很难看清那里到底写的什么，更别说念出来了。

“呃……是的，小姐。”他困惑地嘟哝道，“有什么不对头吗？我想，那些人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地址。”

“那些水手？”巴斯特问道。

“是的，也都付过钱了。要我……我是说，如果行的话，我替您将行李搬进去。”

巴斯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座乔治时代的建筑的正墙头，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她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打算住进“摄政酒店”或“宫殿酒店”，但也肯定没想住进一座叫做威斯敏斯特公寓的旅店……另一方面，这房子给人一种虽然简单却整洁干净的印象，她霎时几乎肯定不久的将来某位船长会出现在这里，对在这里十分巧合地遇到她感到非常吃惊了。也许该跟迈斯托船长好好解释一下了……

“那太谢谢您了。”她说道，“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帮助您的人。不应该叫您扛这么重的东西。”

阿瑟万分惊讶，不知所措地盯着她，巴斯特不顾有门铃，继续往里走，没有以任何形式通报她的到来。

她走进的那个房间大得惊人，有许多小圆桌和配套的椅子。另有一个小壁炉和一张长沙发，一张空棋桌，桌旁摆有两张笨重的靠背椅，一座有一人高的座钟，但没有服务台；连办公桌那样的东西都没有。一个角落里挂着一只木头的受难十字架，那下面有只水晶瓶，瓶里的花儿已经枯萎了——一个象征，巴斯特总觉得这对于一个宣传博爱的宗教来说有点令人惊讶。房间不是很明亮，虽然外面还是白天，因为窗前挂着沉重的深蓝色的人造丝绒窗帘，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窄缝。很安静。如果这里真是一座公寓的话，看样子眼下客人不是很多。

“请问您有什么事？”

巴斯特吓得一哆嗦。她既没有听到身后有道小门打开了，也没有听到此刻站在门口的那个身着黑衣的矮个子中年妇女的脚步声。巴斯特当然没有暴露出她的吃惊，却在脑海里警告自己要当心。看样子她的状态比她一直以为的还要差。

“您好。”她微笑着说道，“我想要个房间——如果您还有空房间的话。”

“一个房间？”那女人小心地在身后关上门，然后一边迈着稳健的脚步走来，一边十分坦率地端详着巴斯特。当她的目光落到巴斯特仍然高竖着的风帽下的黑色皮肤时，她也毫不掩饰她的吃惊，巴斯特对此既不感觉意外，也没有反感对方。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预料过它会发生，特别是在世界的这一部分。

“这要看您打算住多久了。”老板娘继续说道，“您想要哪种房间呢？如果您指望多么高级的服务的话，那我无法提供。”她几乎是道歉地微笑着，“这是一家带早餐的公寓。提供床和早餐，其他的只在晚上提供一杯茶。”

“这样很好。”巴斯特回答道，“我要求不高。一个干净的房间，稍微保密一点，这就是我的全部期望。”

“保密？”老板娘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怀疑表情，好像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她的目光突然变严厉了，嘴唇周围出现一道道细小的皱纹，这是先前所没有的。巴斯特想，看来她恰好选错了口吻。但这个错误容易纠正。

她的手伸到口袋里，正要掏出迈斯托给她的那张折叠的字条，这时大门被推开了，马车夫走了进来，她的三只箱子压得他摇摇晃晃。老板娘皱起眉头，正想气呼呼地说点什么，巴斯特赶紧将字条递给她。“是别人推荐我来这里的。”她说道，“‘雾女士’号的船长迈斯托认为我会在这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住处。”

第一章（3）

威斯敏斯特的女主人并没有放心了的样子，但她总算接过了字条，展开来，使劲眯起眼睛，试图就着暗淡的灯光认出那微小的字来。后来她的脸色一亮，“没错，这是雅各布的笔迹。”她说道，“我之所以能辨认它，也只是因为我反正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她将字条还给巴斯特，随即转向马车夫。“请您将夫人的行李搬进一号房。”她说道，“楼梯旁的第一间。”

阿瑟气喘吁吁，被肩上的重负压得明显地趔趄了一下。她再次转向巴斯特，伸出手来。“请您原谅，亲爱的。”她一下子笑吟吟的，很热情，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叫格洛丽亚·沃尔什，威斯敏斯特公寓的老板。”

“巴斯特。”巴斯特说道，伸手握住沃尔什夫人的手。

“就叫巴斯特？”

“就叫巴斯特。”巴斯特证明道，“在我的故乡，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名字——或者多得惊人。谢天谢地我不是个有十几个名字的人。最多两个，另一个不重要。”

格洛丽亚困惑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眯起眼睛。“请您原谅，巴斯特小姐。”她说道，“我要是一开始就知道是迈斯托船长让您来的，我或许就不会这么严厉了。可不谨慎不行，尤其是当你作为女人独自管理着一家公寓的时候。”

“我理解。”巴斯特回答道，“在我的故乡也一样。”

沃尔什夫人又抬头望了巴斯特一眼，更加坦率和好奇，但她没问这个“故乡”会是哪里。“是的，恐怕全世界都这样。”她叹口气，“您知道您要待多久吗，亲爱的？”

“恐怕只待几天。”巴斯特回答道，“也许一个礼拜……无论如何不会超出两个礼拜。”她不打算在这个国家待这么久，但事情的发展经常会出乎预料。到目前为止她连伊西斯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虽然她有一定的机会，但伦敦是座大城市。

“那好，不管怎样，”沃尔什夫人接着说道，“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您只要提前一天通知我您什么时候搬走就行。您是迈斯托船长的朋友？”

“不是……直接点。”巴斯特犹豫地回答道，“我是乘他的船来这里的。他在我上岸时给了我您的地址。”

“整个航程中他几乎没跟您讲过一句话，就好像您根本不存在似的。”沃尔什夫人猜测道。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雅各布·迈斯托是个正人君子。”沃尔什回答道，那口吻更加像她在谈论一个有一些顽皮的习惯的顽皮孩子似的。“他认为在船上乘客是禁忌，他的员工如此，他本人更是如此。”她向巴斯特挤挤眼睛，“因此他越是对他们有好感，他对他们的态度就越差。因为担心会成为手下的坏榜样或说出什么事后也许会让他难为情的话来。”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巴斯特迟疑地说道，可这符合她的经历。她可没有这么看待此事。

“这听起来有点玄。”沃尔什夫人更正她道，“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再次向巴斯特挤挤眼睛，几乎是同谋似的，“如果他对待您真的这么恶劣的话，您可以想入非非了。”

巴斯特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但此刻那个马车夫又出现了，脚步声那么响，好像他还背着重物似的，为她免去了必须回答的尴尬。

“您的行李一搬进房间，我就来布置一切。”沃尔什夫人说道，“这段时间里您想在这里坐坐吗？我可以给您来杯热茶，如果您想喝的话。在辛苦的旅行之后它对您肯定有益。”

一杯热茶对巴斯特果然极具吸引力，但她固执地摇摇头。“您别烦神了。”她说道，“房间您也可以以后慢慢布置。我担心，眼下我只有空洗个澡换下衣服，就又得出去了。”

“您有急事？”沃尔什夫人问道。

“不是很急。”巴斯特回答道，“您得知道，我是来这里看望一位女友的。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

“一位女友，”沃尔什夫人说道，“原来如此。您有您的熟人的地址吗？”

第一章（4）

“只有一条街道。”巴斯特回答道，“她在那里工作……这是别人告诉我的。”她打开一只绣满花的钱包，她没有带包，只带着这只钱包，在里面掏摸了一阵，终于将那张她将那个街道名称写在上面的字条给她了。沃尔什夫人接过字条，盯着看了很久。

“有啥不对的吗？”巴斯特问道。

沃尔什夫人的目光……在变化。“没有。”她慌张地说道，“真的是这条街吗？”

“人家是这样告诉我的。”巴斯特回答道，“为什么？它怎么了？”

“没什么。”沃尔什夫人再次说道，同样地慌张。她又笑了笑，但显得不安，有点不开心。最后她明显地鼓了鼓勇气。“不。”她说道，“对不起。我不认识这个地址。伦敦很大。”

巴斯特感觉这不是实话，但她什么也没讲，而是收回那张字条，一声不吭地耐心等马车夫将她的剩余行李搬上楼去。他虽然告诉过她已经预付过他钱了，但她还是给了他一笔可观的小费。

“您今晚有空吗，阿瑟？”她问道。

“有。”

“好极了。”巴斯特回答道，“那就请您两个小时之后再来这里接我。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我担心，在这座城市里我根本不认识路。”

“两个小时之后？没问题。”阿瑟多皱的脸上喜形于色，他后退着离开房间，仓促中险些被他自己的脚绊倒。

等他关上门之后，巴斯特才重新向沃尔什夫人转过身来。

公寓老板娘一直在盯着她。但她脸上的表情再次起了变化。此刻那里面有种若有所思和鄙视的东西。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那东西又立马消失，让位给了微笑。

“这么说……您真的不想喝茶？”

“很想喝，待会儿喝。”巴斯特回答道，“我得换掉这身衣服，洗个澡。我这几天在船上一直穿着它们，我感觉自己臭得像条鱼似的。”

“我可以理解。”沃尔什夫人笑吟吟地回答道，“那我去给您拿一盆热水和干净毛巾来。”

“那可太好了。”巴斯特回答道，一边转身走向房间里面的楼梯，“还有……您有剃须刀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沃尔什夫人不仅给她端来了答应过的热水，而且还送来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巴斯特本来只想礼节性地尝一尝的，但事实证明两者都十分可口，她刚好饥肠辘辘，贪婪地吃起来，眨眼之间就将它们消灭得精光。吃完之后她才脱掉了她的脏衣服——它们确实很臭，好像她在一条渔船上工作了一礼拜似的——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了一遍。

之后，她一丝不挂，只戴着带有金色圣甲虫的项链走到镜子前面。那是面旧镜子，摆放得不够端正，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可它展示给她的完全是一个女神的映象。

一位黑皮肤女神。不是棕色，不是褐色，而是如黑夜一样的黝黑，窗外，夜色渐渐降落在城市上空。

巴斯特比她一生遇到的大多数男人都高大，身材修长、健美。跟她的脸形一样，她的体型也更像欧洲人的体型，而不像生活在她的故乡大陆上的那些民族，就算对于一个努比亚女人，她的肤色也是特别黑；这肯定是几乎每个男人一见她的脸就会紧张的原因之一，虽然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她还是可以为她的身体骄傲。按照流行的标准，她肯定不是这座城市里最漂亮的女人，但比起曾经站在这面镜子前的所有女人、那些更年轻甚至有可能更漂亮的女人，她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她是一位女神。

她就那么站了好久，望着自己，尤其是她那无法系住的火红的长鬈发，它同样地引人注目，而对于一个她这样出身的女人，不寻常的是她的身高和乍一看之后可能不会立即显示出来的一些小细节。

她就这样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近小桌子，桌上放有盛着热水的瓷盆，她拿起公寓老板娘拿来的剃须刀。它有一根淡黄色的象牙柄，不是很锋利，但用于她的目的是足够了。她深感遗憾——等它再长出来要花好几年——先是将她的头发剪到小手指短，最后将头颅剃得光光的。她仔细捡起剪下的头发，一根不剩，将它们装进她的钱包里，然后才打开她的箱子，挑了一身朴素、很长的衣服和一双配套的拖鞋。衣服领子很高，这样她就可以将她的系有珍贵坠子的项链藏在那下面，在这个季节——尤其是在这个国家——拖鞋虽然太薄了，但显然要比眼下在当地妇女中流行的高跟靴更符合她的设想。

第一章（5）

离开房间之前，她将她变得光秃秃的头藏在一块扎得很漂亮的深红色头巾下，又从箱子里取出她的备用大衣，但只是将它松松地搭在左臂上。她想了想要不要带支武器，后来决定不带。她毕竟不想发动一场战争，而只想寻找伊西斯。

尽管沃尔什夫人对那个地址的反应也许让她有理由做出各种考虑。

在马车夫到来之前她还有点时间，但她感觉不想独自待在她的房间里，就又走下楼去。房子还跟她到来时一样宁静。眼下要么她确实是唯一的客人，要么就是别的度假客人都还在途中忙他们的事情，晚点才会回来。这正合她的意。

一堆惬意的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她听到老板娘在房屋里间忙碌，但没有立即走过去找她，而是先去了趟公寓内院一间木板棚屋里的茅厕。她不必打听它在哪里——有臭气为她指路。臭气很浓，等她打开门走进那小小的木板屋时，臭得就更厉害了。

她使劲咽口水，想压下胃里翻涌的呕吐感，她将她的头发扔进木坐椅的圆孔里，头一回问自己西方人为什么自认为有优越的文化或怎么能够这么认为，因为他们显然连一捧石灰就足以消灭那难闻的气味的常识都不知道。

当她返回房子里时，壁炉里的火焰噼里啪啦地蹿得更高了，沃尔什夫人将两只小杯子和一壶新煮的茶放到了棋桌上，显然已经在等着她了。

巴斯特匆匆瞥了一眼那只大落地钟。预订的马车过会儿才能来，她一点不反对再聊上一会儿。没等沃尔什夫人邀请地招手，她就主动坐下了，将大衣放在了身旁的地面上。

“但愿我没有太纠缠不休。”沃尔什夫人一边说，一边往一只小巧的杯子里倒茶，从桌面上推给她，“可我无法不了解您订车的时间，当我刚才听到您下楼梯时……”

“没事的。”巴斯特打断她道，“我在这座城市里人生地不熟，能有个人聊聊，我很高兴。”

“您是头回来英国？”沃尔什夫人问道。巴斯特点点头。沃尔什夫人呷口茶，接着说道：“这样的话，请允许我说，您讲我们的语言讲得好极了。”

“谢谢。”听到这种恭维，巴斯特笑了笑，她感觉得出这恭维是真诚的。但她当然也理解藏在它背后的问题。“我的家乡有很多大英帝国的公民。”她说道，“另外它的语言学起来相当容易。跟我的故乡的有些方言完全相反。”

“您这话去我们的学校里跟孩子们说说吧！”沃尔什开心地回答道，“我肯定他们不一定同意您的看法。”她边说边呷着她的茶，但巴斯特当然也发现呷茶时她在越过她的小杯子仔细打量她。

“好在这里只有一种语言。”巴斯特回答道，“不像我故乡的一些地区那样有十几种。”

这下沃尔什夫人笑得更开心了。“噢，说到这个，您错了，亲爱的。”她说道，“您再走上几条街吧，您会感觉是来到了另一片大陆。真正是多种语言的共处。”她又喝上一小口，小心地将杯子放回桌上，一直微笑着，又以近乎担心的口吻问道：“我希望您跟您刚才讲的这些‘大英帝国的公民’没有纠纷。”

“一点没有。”巴斯特保证道，“恰恰相反。我们是商人。早在……”她装得像在努力思考似的，然后低声说道：“……我相信，数百代了。自从我们有家庭史记载以来，我的家庭就靠从事调料和其他东西的贸易为生。跟外国人保持良好关系可以说是我们的经营资本。我也是因此才来到这里的。”

“我以为您是来找您的女友的？”沃尔什夫人以听似不怀恶意的口吻说道，可它什么都可能，就是不会不怀恶意。她的目光在巴斯特的脸上仔细搜寻，有一刹那眼里似乎充满困惑，盯着那扎得很漂亮的头巾。先前，巴斯特思考道，当她进来时，她将她的大衣的风帽尽可能朝前拉，让人看不清那下面的脸。但估计沃尔什夫人还是看到了一点她的引人注目的头发，因此在想她是不是搞错了，实际上她看到的也许是红头巾——顺便说一下，巴斯特选择这个颜色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这个，两者互不排斥，不是吗？”她又摇了摇头，为了争取时间，又呷了一口茶，“我妹妹伊西斯——我这么叫她，虽然她并非是我的亲妹妹；我们的亲戚关系相当复杂——不仅是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而且也在帮我们做生意。我的家庭将她派来了这里，负责我们在英国的事务。”

第一章（6）

“从此您就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沃尔什夫人估计道。

“您怎么想到的？”巴斯特回答道，有点吃惊。这很接近真相了。

“我是从您来到这里的事实推断的，亲爱的。”沃尔什夫人回答道，“从非洲来到欧洲可不是礼拜天的郊游，对不对？另外——请您原谅我的直率——每当您讲到您……妹妹的时候，您的声音里就含有一定的担忧口吻。”

巴斯特听后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端详了沃尔什夫人几秒钟。换成其他任何人这个回答也许就足够了，但巴斯特不得不在很久之前就学会很好地控制自己和自己的感情，不允许任何人看到面具背后。

但沃尔什夫人很快就证明了她是个多么出色的观察者，因为她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像个在犯小错时被捉住，但也知道不必担心会受到严惩的孩子，继续说道：“哎呀，还有您给我看的那地址……”

“它怎么了？”巴斯特问道。

沃尔什支支吾吾：“让我们这样说吧：那可能不是最高雅的地带。至少我料想不到一位调料商会住在那地方。”

“我们不仅做调料生意。”巴斯特回答道，可能比她的本意严厉了一点点。

沃尔什夫人继续微笑着，但巴斯特还是感觉到她已经在为自己这么冒失感到后悔了。“反正不关我的事。”她说道。巴斯特看出她内心里在跟自己斗争，做出决定，然后尽可能紧盯着她的眼睛，“但我可不可以再给您一个忠告呢，我的孩子？”

“当然了。”巴斯特回答道。

“我说过，这不关我的事。您也不必听我的话，但如果您还是想听的话，那就请您接受一个老太太的忠告，明天再开始寻找您的女友吧。”

“为什么？”

“因为那条街位于一个正派女士天黑后不该现身的地区。”沃尔什夫人回答道。像在和她打招呼时一样，当讲到“正派”这个词时她的脸板了起来，嘴角的皱纹变得更严厉了。

巴斯特心里吓一跳，虽然是出于跟沃尔什夫人可能以为的不同的原因。有可能吗，伊西斯……

不，这不可能。

“谁告诉过您我是个正派女人的？”她微笑着问道。

“我的眼睛，我的孩子。”沃尔什夫人又慈祥地笑了笑，说道，“还有漫长一生的经验。”当巴斯特想说什么时，她抬手拦住了。“可您也是一个有着……异国风情的长相的女人，这很容易让某些男人……”这下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真正的尴尬。很显然，她不知道该如何讲下去，而不使用那些对一个正派女人来说不合适的词汇。

“……做出错误的推论吗？”巴斯特笑嘻嘻地帮助她摆脱困境。

“对。”沃尔什夫人严肃地说道，“至少在这一带，如果您理解我指的什么的话。”

巴斯特真是太清楚不过了。她又吓了一跳，这回更厉害。伊西斯本就是她俩当中更机灵也更有优势的一个，同时也是在有些形势下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那一位。她努力思索，想找到一个既会让沃尔什夫人也会让她本人宽心的合适答案，但老板娘为她省掉了这番麻烦，轻轻地做了一个显然是轻蔑的手势，以此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您能原谅一个好奇老太婆的提问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您的‘老’是指的谁？”巴斯特微笑着回答道，“请问吧。”

沃尔什夫人不理睬这句话。“您从哪儿来，亲爱的？我是说，雅各布上次是从开罗起航的，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话，可您看起来不像是个……”

“……埃及女人？”巴斯特沉着地继续微笑道，“因为我是黑人。”巴斯特笑笑，但沃尔什夫人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摇头。

第一章（7）

“是的。不……我是说，是的，您……是黑人，但某种程度上您看起来不像……”她打住了——明显地有点难为情——一时间目光不知道望向哪里是好。

“……一个黑人？”巴斯特帮她说道，“宽鼻翼，厚嘴唇，鼻孔里穿着一只金圈？”她低声笑着摇摇头。“没错。我是努比亚人。”

“原来如此。”沃尔什夫人说道，听起来就像是“从没听说过”。

“我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尼罗河上游，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法老时代。从此以后我们就正式属于埃及人了。”

沃尔什夫人又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反正您说得对。”巴斯特接着说道，“努比亚人长得不像非洲黑人，更像欧洲人。只不过他们是黑皮肤。这也是他们跟大多数中非民族的区别。”

“为什么？”

“您看看我，就知道答案了。”她说道，“大多数黑人不是黑色的，而是深褐色。”

“他们是黑色的。”沃尔什夫人坚持道。看得出这个话题已经让她很不愉快。可能她早就在为谈起它而后悔了。

“我也是一个努比亚人。”巴斯特微笑着回答道。她呷茶。茶滚烫，味道很好。沃尔什夫人在里面加进了某种调料，她没有准确认出它来，但它给了这饮料一种特别美妙的口味。“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方面了解得不够。事实上我的民族虽然是黑皮肤，但似乎明显地有着欧洲的根。您不是第一个做出——让我们这样说吧——吃惊的反应的人。”

沃尔什夫人有点不安地点点头，明显地想另找一个可以直接过渡过去的话题。就在此时她的身后传来柔软爪子的轻轻拍打声，随后是一声几乎痛苦的“喵呜”。沃尔什夫人皱起眉，坐在椅子里，侧身望向背后；虽然没有必要，巴斯特也半侧过身，望向相应的方向。

沃尔什夫人进来时没有将厨房门关严实，一只乌黑修长的猫从窄窄的门缝挤了进来，在快到壁炉跟前时停了下来。这是一只很漂亮的动物，矮小，但有力，一身华丽的浓毛，光泽柔和，透出健康和力量。它的眼睛琥珀一样黄，目不转睛地盯着巴斯特。它再次“喵呜”了一声，这回的声调截然不同，然后脚步一摇一摆，竖着尾巴慢慢地走近。

“克丽奥帕特拉，你来这里干什么？”沃尔什夫人惊问道，“你知道你不该到客厅里来的。”

“克丽奥帕特拉？”巴斯特重复道。

“当我将它捡回来的时候，我觉得这名字合适。”沃尔什夫人回答道。“这就是说，事实上根本不是我将它捡回的。您知道吗，它是一个小流浪汉。有一天它忽然站在门口，‘喵呜喵呜’地大叫，直到我放它进来，从此它就像迷上了我似的。”她莞尔一笑，“也可能是迷上了我的厨房垃圾。”

“我理解。”巴斯特说道，“您认为克丽奥帕特拉曾经是一只流浪猫？”她边说边在椅子里向前弯下身子，伸出手去。黑猫停了停，重新怪怪地用它晶莹的黄色大眼睛望着她，然后垂下头，大声“呼噜”着走过来。沃尔什夫人露出一脸的惊讶。

“不是。”她说道，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走近的猫。她真的愣住了。“不是说古埃及猫是神圣的动物吗？”

“这倒是事实。”巴斯特一边回答道，一边轻轻搓着手指，想继续引猫儿。可巴斯特曾经痛恨过猫儿。当这种动物接近她到二十步远时，她的窒息症就会发作。现在她的手一动不动，让猫儿可以谨慎地闻嗅，猫儿也确实嗅了好一会儿。然后它“喵呜”地大叫一声，仰面躺下，痛痛快快地在巴斯特放在身旁地面的大衣上打滚，而她则周到地抓挠它的腹部和脖子。

“它会让您的大衣沾满毛的。”沃尔什夫人嘟哝道。她此时望着猫的目光完全是不可思议。

“没关系。”巴斯特回答道，“您要知道，我喜欢猫儿。”

第一章（8）

“尽管如此。”沃尔什夫人猛地打了个哆嗦，目光里露出明显的责备，“够了，克丽奥帕特拉！这里没你的什么事。你去厨房或者出去吧。”

猫儿大声“呼噜”，惬意地闭起眼睛，继续在巴斯特的大衣上翻滚，当她停了一会儿不再抓挠时，它玩儿似的啃起她的手指来，根本不理睬沃尔什夫人的话。

“克丽奥帕特拉！”沃尔什夫人又叫了一声，这回口气严厉多了，“你撞见什么鬼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听我的话了？”

差不多从现在起，巴斯特得意地想到。片刻之后她也缩回了手，当猫儿睁开眼睛，谴责地望着她时，她轻轻地摇摇头。“听她的话走吧。”巴斯特说道。也许以后我会有点时间陪你，小家伙。

克丽奥帕特拉虽然又用责备和失望的目光望了客人一眼，但爬起来，快步离去了，见此情景，沃尔什的眼睛惊讶得快从眼窝里冒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她嘀咕道，“平时它从来不进客厅的。它也从来不让陌生人碰它。”她几乎生气地望着走出门去的猫儿，截住巴斯特的目光。“您真会跟动物打交道。”

“你要是喜欢它，猫会感觉到的。”巴斯特淡淡地回答道。

“是的，我知道。”沃尔什夫人还是有点困惑的样子，“有时候我甚至相信，它们对人类的认识要比大多数人多。您家里养有猫吗？”

“养有？”巴斯特嘴唇动了动，像是没有最终听懂这个词的意思似的，“我们在开罗的房子里有许多猫，如果您是指这个的话。可谁也不能养有一只猫儿。您可以将它关起来，奴役它，但您这样做绝不会赢得它的喜欢。喜欢要么是赠予的，要么就得不到。”

这好像让沃尔什夫人彻底糊涂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后来她眼里出现浅浅的微笑。“我相信，我们还会进行很多有趣的交谈的，亲爱的。”说完，她或许有点匆忙地补充道，“也就是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当然。”巴斯特回答道，“我期望着。我很高兴来到了这里。”

沃尔什夫人十分疑惑。

“老实讲，”巴斯特解释道，“我一开始不是很肯定我是不是应该住到这里来。”

“因为雅各布向您推荐了这座公寓。”沃尔什夫人猜测道。不，这不是猜测。这是肯定。

“对。”巴斯特直截了当地承认道，“听了您告诉我的迈斯托船长的事情，我也许冤枉他了，可是……”

沃尔什夫人用一个手势打断了她。“您不必因此道歉。我认识这位善良的雅各布的时间够长了，就连我跟他在一起有时候也难以控制自己。他心地宽广，有可能是您能想象到的最有魅力的人——但他也是隐藏这一点的真正的大师。”

“你们怎么认识的呢？”巴斯特问道，又喝了一口茶。

“他住在这儿。”沃尔什夫人回答道。巴斯特发现她回答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可她没有吃惊。实际上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里吗？”她还是确认道。

“每年他有大半时间是在海上度过。”老板娘回答道，“从前他在伦敦这里有座小屋，后来生意萧条时，他被迫将它卖掉了。之后他就一直租住在这里。原本只想住几天的，但事实很快就表明，这一安排对双方都有利。”

巴斯特虽然啥也没讲，却以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打量着沃尔什夫人，让她很快就脸红起来，极其惶恐地直摇头。“不，也许不是您现在以为的那回事，亲爱的。我和雅各布差别太大，只能做好朋友。”

“那么这里可以说是他的船籍港了？”巴斯特问道。

这下沃尔什夫人低声笑了起来。“您要是想这么讲的话，是的。雅各布没有家庭，他在伦敦这里也没有朋友。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太少，没有时间交朋友。假如你一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漂泊，不值得供养一座自己的房子。旅行之间的少数几个礼拜他住在这里。有时候，”她几乎是狡黠地眨眨眼补充道，“他也给我送个客人来。我相信，他认为那是他的义务，从某种程度上弥补我全年为他空着的房间的损失……不是说这真的会花费我什么。大多数房间反正是空着的。”

第一章（9）

“生意不好吗？”巴斯特猜测道。

“可以更好的……如果我想的话。”沃尔什夫人回答道，“但没有必要。靠我亡夫的拼搏我继承了一笔小小的遗产，我可以靠它生活得舒舒服服。这座公寓更像是我的……一种爱好，如果您想这么说的话。总得做点什么。”

门外传来马蹄踢踏声和车轮吱嘎声。巴斯特扫了一眼落地钟的指针盘和它的花饰指针。阿瑟分秒不差地准时来到了。为了避免来得太早，他可能在一条小巷里等了。甚至有可能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站起身，弯腰拿起她的大衣穿上。一种怪异的感觉向她袭来，她边穿大衣边转向门口。她没有忘记沃尔什夫人所讲的有关她的目的地的话，也没有忘记她的有关伊西斯的思考。但她现在还是感觉到一种不耐烦的轻微躁动，某种深藏在她体内的东西在开始苏醒，她很清楚，不管她多么想将它压抑下去，它会越来越强大。

“看来您不想听我的话。”沃尔什夫人断定道。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失望。看样子这正是她意料中的反应。

“我恐怕不能够。”巴斯特语气遗憾地回答道，“可惜，我真的必须尽快找到我的女友。可我还是谢谢您的警告。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沃尔什夫人没再讲什么。“您希望我晚点给你准备一份晚餐或者再给您送壶茶到房间里吗？”她问道。

“您不是讲这里只供应早餐的吗？”

沃尔什夫人笑了笑。“对雅各布的好朋友我会破例的。”她笑得更开心了，“另外，我自己反正有时也得吃点东西。只为自己做还是为两个人做，这没有区别。”

听了这话巴斯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想。沃尔什夫人讲的是实话，这她感觉得到——能骗得了她的人极少——但她又感觉事情不止于此。好像沃尔什夫人有什么瞒着她似的。

胡扯！巴斯特几乎生气地赶走了这个念头。她精疲力竭，辛苦的旅行让她又饿又累，虽然她不想承认，沃尔什夫人有关伊西斯及其住地的暗示看样子让她很不安。

“真是太感谢您了。”她回答道，“明天或改天我肯定会接受您的提议的。可我先得……了解一些事情。您不必等我。”

“门一直开着。”沃尔什夫人回答道，看样子她想结束这个话题了，“那我就祝您寻找成功。”

“我会小心的。”巴斯特补充道，“我保证。”

说完，她没等那位公寓老板娘回答就走了。

马车就停在屋外巴斯特先前下去的地方。阿瑟已经将门打开了，笑嘻嘻地站在门旁，她再次抓住了他殷勤地伸出的胳膊，让他扶着自己上车——虽然实际上他更是在妨碍她——坐好，将她先前给沃尔什夫人看过的那张字条递给他。当他就着煤气路灯暗淡的灯光看清了那个地址时，她在他的脸上至少同样看到了惊惧和怀疑的表情，她并不意外，但他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还给她字条，关上了门。

他走上前，强迫他的疲倦的肢体登上马车的驾驭台。巴斯特往后靠回长凳上，长时间沉思地望着窗外。她心灵深处一种悄然苏醒的躁动感还在。她纯粹出于习惯跟它搏斗了一会儿，但她也清楚这种努力毫无意义。

到底为什么？

马车咯吱咯吱地移动了。阿瑟极其灵巧地让笨重的马车拐上狭窄的街道。巴斯特谛听内心，最后一次想让理智战胜本能。但这是一种并非全心全意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败，事实上，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出于某种荒唐的需求，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马车驶上路面更宽、更好的主街，向东驶去。巴斯特重新望向窗外，目光扫过绝大部分黑洞洞的建筑，天空特别清澈，但也很黑，即使是在伦敦这样一座大城市里这也是少有的黑暗。

她靠回去，闭上眼睛，呼吸夜晚寒冷、清新的空气。她体内的躁动越来越强烈，当阿瑟甩响马鞭，让马车加速时，她的唇上浮现出充满期待的浅笑，而她自己却没有感觉到。

猛兽苏醒了。

满满一城市的猎物等着它。

行程不像她认为的那么久。巴斯特最后又拉上了小窗前的窗帘，身体往后靠回去，沉浸在她的思绪里，她当然也发觉了车速虽然很快，但十分钟后就减速了，她还没来得及坐直身体，拉开窗帘，就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好大的变化。

第一章（10）

但她还是吃了一惊。马车越来越慢，也是因为满街都是人的缘故，阿瑟只能驾着他的车以步行的速度穿行于人群之中。部分原因是因为街道狭窄：两侧胸墙窄小，绝大多数不高过两层的房屋离得很近，只要对面驶过来另一辆同样的马车，她的马车夫麻烦就大了。另外这里比她预想的更黑暗，因为每隔一段距离安装的煤气路灯中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亮着。尽管如此，虽然时间已经很晚，街头还到处是人；多为情侣，手挽手，或保持着道德的距离并肩行走，或者就干脆站在屋前的人行道上聊天。有些人也躲在一座房子的门洞里或倚在一堵墙上，亲吻或做出更不节制的动作，很多门开着，里面传出大笑和音响过大、至少让巴斯特听起来经常是很难听的刺耳音乐。

马车轻晃一下，终于停住了，巴斯特赶紧下车，往前走去，免得阿瑟不得不专门下车。他肯定已经累了一整天了，估计他体内的每根骨头都在作痛，尤其是自从他将她的行李搬进公寓，又搬上楼之后，事后让她几乎感到良心不安。

“就是这条街吗？”她打听道。她自己的耳朵听着都觉得她的声音充满了怀疑。

“您字条上写的地址，小姐。”阿瑟回答道。看得出他感觉不自在，不想在这个地区，也不想让她单独在这儿下车。但他没有主动提出陪她的勇气——哪怕只是客气一下。“白教堂。”

巴斯特看不到哪里有座教堂，无论是白色还是其他什么颜色的，不过她反正只能看到她面前的一小截街道；也许有五六家饭馆或相关的房子耸立在她的面前，以它们的噪音和强烈的灯光让人感觉数量要多得多。那后面的一切都淹没在漆黑一团中，但巴斯特的敏锐的感官还是告诉了她，那里也许是黑洞洞的，但绝对不安宁甚至很荒凉。

而且不仅仅是她的感官。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感觉到了生气、获释的感官享受被激发起的瘴气和黑暗中纯动物式的贪婪，并以一种独特的贪婪做出了反应，让她几乎再也控制不住。

“一切正常吗，小姐？”阿瑟问道。

“是的，当然。”巴斯特慌忙保证道。她表现得很明显吗？“我……只是有点吃惊，没别的事。”

“这里是伦敦东区，小姐。”他回答道，“这地区不是特别好。”

“这里总是这样吗？”巴斯特问道。事实上只是想随便讲点什么，安抚一下她体内的怪物。讲话有帮助，不多，但有所帮助。

“今天是礼拜五，小姐。”他回答道，“今天发工资。不过平时这里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地区。我不会让我女儿去这种地方的，但愿您理解我的意思。”

他没有女儿，这巴斯特是知道的，但她没有讲出来，只是做了个理解的表情，同时尽量装出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太荒唐了——但她忽然很重视阿瑟会怎么想她。

“要我在这里等您吗，小姐？”当沉默叫人不舒服地延长时，那位马车夫问道，“还是晚点儿再来接您？”

“谢谢您，阿瑟。”她回答道，“但我必须……进行一些调查。找一些人谈话……也许跟踪一条线索……”她遗憾地耸耸肩，“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她拒绝了他的提议，阿瑟显然如释重负，但让她单独留在这里，又明显地让他感觉不安。

“明天已经有人预订您了吗？”巴斯特问道。

他果然摇了摇头。“我从没有预订的，小姐。”他回答道，“我在我的地方行驶，等人叫我。”

经常没有成果，巴斯特遗憾地想道。她莞尔一笑，“那您明天中午来公寓吧。”她说道，“我是头一回来伦敦，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因此我肯定会用得上您的。假如我们达成一个合适的价格，我在此逗留期间也许可以包租下您。一个礼拜，也许是两个礼拜。”

“肯定没问题。”他意外地回答道——几乎有点不相信。

巴斯特打开她的钱包，付给他来这里的报酬，可他迅速摇摇头，还抬起手拦阻。

“没有必要，小姐。我是说，我们可以明天结账。”

“那就照您说的办吧。”

第一章（11）

阿瑟双手抓住缰绳，在甩响前再次向她转过身来，同时头朝最近的酒馆指了指，那是街道对面的一家小酒馆，它的门敞开着，红色的灯光落在人行道上。“如果您必须在这里调查，小姐，您去那里面吧。”他说道，“那里虽然也不是一家规矩的酒馆，但至少还是家女士可以单独进去的酒馆。”他的口气十分清楚地表明，他认为女士不可以单独进酒馆——至少如果她真是一位女士的话，不可以——但巴斯特感觉到了那话后的善意，感激地冲他笑了笑，他终于抓住缰绳，驱车离去了。

她目送他远去，直到马车到达街角，拐弯消失了。她附带地发觉，看样子她是唯一在乎这个的人。这条街虽然不给人这种印象，但一位衣着华贵的乘客从一辆出租马车里下来的景象在这里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片刻之后她看到了某种她绝没有料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东西：一位大腹便便的英国警察，身穿黑色制服，铜纽扣闪闪发光，头戴高帽子，脖子上用一根白绳挂着口哨。巴斯特已经听说过许多这些警察的故事，毫不掩饰好奇地望着他。那人几乎是晃晃悠悠地向她走来，但他的目光显然没有太大兴趣地一直望着酒馆的门上方和门前众人的头顶。他好像无论是对嘈杂的音乐还是对那些醉鬼或目的明确地站在那里的女人都没有反感。

但是，当那位警察突然眉头一皱，改变方向直接向她走来时，巴斯特并不是很吃惊。她脑子里飞快地在想他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到底应该在谁面前保护谁，但她放弃了对这念头刨根问底。那位警察早就不是唯一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的人了。她还能期望什么呢？她穿着夜晚一样黑的衣服，扎着红头巾，个子特别高大，她在这里真像是谚语中的花狗了——或者是英国人说的那个可怜的大拇指。奇怪的是她的最坏印象统统来自女性。

她很想向她们中的一些人示威一下，当你真正被恶意的目光盯视时会是什么感觉，但她好不容易压下了那股冲动，忍耐着，直到那位警察走近，直接停在她的面前。他打量她的方式要比他此前的漠不关心让她更不喜欢，但她这次也没有讲什么。她不是来这里跟当局较量的。

“晚上好，小姐。”他说道。

巴斯特默默地点了点头，像是听不懂地望着他。就让他先相信她听不懂他的语言好了。

“您能讲我们的语言吗？”他也直接问道。

“是的。”她回答道。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比先前更厉害。巴斯特谛听内心，毫不吃惊地断定让她反应如此强烈的是那位警察。这场没完没了的搏斗她已经进行了很久了，她体内的怪物认出了它有时候必须去咬的这种猎物，现在它已经比她本人还肯定，正扯着铁链，想满足它的欲望。她越来越难以控制它。

“这样事情就更简单了。”警察接着说道，目光再次有点困惑地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她的脸距他的脸差不多只有一手的距离，他的目光向下滑去，在衣服下乳房所在的部位停留得明显过久了一点。

最后他轻咳一声。“您能给我出示一下您的证件吗，小姐？”

“干什么？”巴斯特问道。

他的目光顿时冷淡了几度，“因为我要求您出示。”他厉声回答道，“请您现在向我出示您的证件——如果您有什么证件的话——不然您真的会有麻烦的！”

“不。”巴斯特回答道，“这不关您的事。”

怒火在他的目光里升腾，转眼又消失了。“那随您的便吧。”他用有点生气的口吻说道，好像他自己都不十分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这跟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巴斯特对他的同情是有限的，直到现在，当他们面对面站着时，她才看到他果然像人家告诉她的那样没带武器；连根警棍都没有。虽然她早就知道了，但这一事实还是让她觉得很奇怪——这个国家正肆无忌惮地动用它的庞大的军事机构，想要建立一个全球性帝国，而却为它的故乡的警察不带武器深感骄傲。

那位警察还一直望着她，感情很复杂，既困惑又在渐渐萌生起惊慌，巴斯特终于明白她的所作所为有多卑鄙，谨慎地重新放开他的意志。他大呼一口气，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可是，警官，既然您已经在这里了，”她继续说道，好像这期间啥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也许您可以帮我。我不熟悉这座城市，正在寻找一个特定的地址。”她假装微笑了一下，试图不去理睬此时从四面八方投向她的目光。“马车夫很友善，将我送到正确的街道来了，可他不知道门牌号码。”

第一章（12）

“这里的房子没有门牌号码。”警察麻木地回答道，“至少它们没有钉上去。您找什么？”

“19号。”巴斯特回答道，没用拿出她先前给阿瑟看的那张字条看一下，警察惊诧的表情告诉她，他不仅很清楚这个号码，而且那好像也不是一座普通的房屋。

“19号？”他证实道，“在这条街上？您肯定吗？”

“对。”巴斯特回答道，“为什么？”

警察张开口想回答，但只是轻蔑地动了动嘴唇。他的目光重新盯在她的衣服上，这回是毫不掩饰，头朝身后一指：“就在那后面。但您不该单身一人去那里面。”

“那您陪我吧。”巴斯特建议道。

“这本来不是我的……”他打住了，轻咳一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当然了，小姐。”

他们开始走起来，他甚至伸给了她胳膊，可巴斯特轻轻摇摇头，拒绝了。她体内的怂恿和撕扯平息了一点，但她不知道，一旦她真的接触到他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快步经过一家家酒馆和饭馆，巴斯特让她的感官仔细扫描。不出她所料，她根本感觉不到伊西斯就在附近，这意味着，她要么不在这里，要么做了十分细致的屏蔽——前者很让人恼火，第二个可能性很奇怪，甚至有点叫人不安——但她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正在得到证实。虽然她一般情况下避免过快地使用这种概念：这里是罪恶的渊薮，是索多玛和蛾摩拉在英国的变体，她谛听的时间越长，内心里就越是排斥它。巴斯特不古板，欲望或享受她不是不懂，恰恰相反。但她现在所感觉到的……不一样。隐隐地，像水下听到的响声，一点不清晰。她感觉好像是行走在一片沼泽里，里面冒出一种无形的腐烂气体，它正很慢地破坏她的感官。

警察停下来。“我们到了。”

他们现在已经走过了灯光明亮的那部分街道，巴斯特直到这时才看到这里也有灯光，虽然这里只有五分之一的灯亮着……是准确地每五盏亮着一盏，而不是差不多——这绝对不是巧合，更像城里的一种节约措施，这座城市似乎不太重视这个区人们的安全。

但它既非漆黑一团也不是无比荒凉。一道道窗户背后都亮着灯，虽然巴斯特此刻完全局陷于她的——虽然很犀利——纯粹人类的感官，她还是不时地看到隐隐的动作，黑暗中的一道人影，什么东西掠过少数路灯朦胧的光圈边缘，或者听到大多数很明确的嘈杂声。

他们还是走在阿瑟让她下车的那条街上，这个延伸路段更黑暗、明显地更廉价，号码为19号的房子——那里确实都读不到——符合这样的描写：一座破败的没有粉刷的砖房，屋顶半塌，墙里早已长出了菌类。窗户统统关着，虽然锈迹斑斑，楼上点燃着的飘忽的红色灯光还是能够穿过。房子的底层黑咕隆咚，少数窗户用木板钉着，看样子都好多年了。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向楼上，护栏看上去就像最好不要扶似的，楼梯角度很陡，通到一扇门前，门外有两盏暗淡的煤气灯笼，一位矮墩墩的家伙守着门，黑暗中的他就像一道黑影，令人过目难忘。

“您到底来这里找什么，夫人？”她抓差抓来的那位向导打听道。

“好了，警官。”她回答道，“谢谢您陪我。到这里我自己就能找到了。”

“您肯定……”

“是的，我肯定。”巴斯特有点严厉地打断了他，“您回家照顾您的妻儿去吧。”

那位警察又惊慌失措地望了望她，然后忽然忙乱地服从了她的命令——因为她要的就是他的服从。可能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会奇怪自己的行为。但估计他也永远不会理解，尽管如此，他是多么幸运。她同样也可以让他突然发现她对这个伦敦东区的某位英俊男孩或小伙子有兴趣的……

巴斯特一边目送他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一边享受着继续沉浸在罕见复仇欲望里的小小奢侈。这虽然卑鄙，确实很幼稚，但它管用，虽然她从不屈从于这种报复的快感……

好吧。极少。

真的不是很经常。

第一章（13）

巴斯特又偷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甩掉那幼稚的想法，继续往前走。

发觉她的接近，楼梯上方的黑影窸窸窣窣地从瞌睡中醒来，巴斯特感觉到他突然变得专心致志，严阵以待；截然不同于一个只是数着他还得坚持多少分钟、无聊得打瞌睡的看门人。但在他看来，她最多也就是一个从黑暗中向他走来的——高大得令人不安的——黑影。

当她爬到楼梯的一半时，他向她走来，一直走到小平台的边缘，她感觉他的专心致志被明显的紧张取代了。“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先生……”他问道，当她的脸出现在他身后的两盏小煤气灯笼的灯光里时，他一愣，既迷惘又吃惊地更正道：“……夫人？”

巴斯特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不出她所料，他没有干脆站在那里，等候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换成别人无疑谁都会这么做的，而是本能地后退了两三步，这样，当巴斯特最终停下来时，他们就面对面地站在同样的高度。名副其实地，他是少数不仅跟她本人一样很高的男人之一，而且实际上还高出她一点点。他特别粗壮，其中绝大多数是脂肪，巴斯特不用看第二眼就能看出，这家伙的状态绝对不是很好或哪怕是健康的。但他是个大块头，大多数人只要看他一眼就无法忘记。

“我在找人。”巴斯特稍一犹豫，回答道。她笑笑，尽可能笑得客气点，这似乎并没有减轻对方的惊惶。他又向她走近半步，或者至少想这样做，又同样迅速地停下了，有一刹那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最后他用手背擦了擦胡子拉碴的双下巴，说道：“在这里找人？我是说……您知道您这是在哪里吗，夫人？”

尤其是最后这个词显然让他很难讲出口，虽然巴斯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情况，有一阵子她还是为他脸上的无助和茫然感到开心，如果他的骄傲允许的话，它们显然还会大得多。一开始他显然不是很肯定，但眼下他一定不仅从她的衣着也从衣服下的身形认出了他面对的是个女人，虽然有可能是他遇到过的最不寻常的女人。不仅仅是她差不多跟他一样高，脸色比她从中钻出的黑夜还要黑，或是她的奇怪服装和她的骄傲举止。巴斯特感觉到，在内心深处他们是性情相投的。尽管外表上他们可能毫无共同之处，但他们俩都不属于猎物，而属于猎人，他一定也跟她一样清楚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种感觉。

“这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她说道，继续微笑着，同时也继续迎视着他的目光，“您要是放我进去的话，我自己看看。”

她想继续走，但那个巨人——尽管他明显很为难，但令她吃惊的是他还是做到了——本能地一步挡住了她，不安地摇摇头，“可惜，这……不行，夫人。”他说道，“我是说……可惜……是这么回事，女人们在这儿……”他这下显然是彻底糊涂了，因为他不知所措地打住了，舌尖紧张地舔着嘴唇。

“……禁止入内？”巴斯特帮他把话讲完。答案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但他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而巴斯特失去了耐心。“这规定不适用于我。”她说道，“请您让我过去！”

他眼里的困惑和犹豫变成了伴有恐惧的极大震惊，他快步退到一边，让开了道。

她走进门，红色灯光、嘈杂声和很大一部分很难闻但无一例外是讨厌的气味向她迎面扑来。那后面的空间大得出奇，灯火通明，虽然只有一盏红灯闪烁着，它造成的更多是黑影而非真正的明亮，让人很难具体认出什么来。墙壁被人造丝绒和一条条织锦组成的破窗帘遮住了，房间里胡乱摆放着几张同样破烂的花花绿绿的沙发和小桌子。到处点着蜡烛，也有几盏煤油灯——当然有个红灯罩——因此，整座房子还没有被烧光，这让巴斯特觉得近乎一桩小小的奇迹，她在墙壁上那些有侮眼睛的杂乱无章中认出了一些内容直白的由业余画家画的画儿。正对门的邋遢的长沙发上坐着三个年轻女子，三人全都浓妆艳抹，只穿着内衣。其中一个差不多还是孩子。旁边不远处摆着一张被碰坏的办公桌，后面蹲着巴斯特好久以来看到的最肥胖的老太婆，顺便说一下，也是最难看的一个。

巴斯特估计她至少有三百磅，如果不是更重的话。她的头发散披在额上，满脸那种生活的特征，这种生活充满酒精和其他更有害的享乐，还有许多许多出卖肉体的年头，某个时候，估计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也出卖灵魂。她眼盯巴斯特，那种怀疑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让她自己都觉察不到了，同时眼里似乎出现了意外和惊骇，当她的目光从巴斯特的脸上移开，盯着她背后的看门人的脸时，那表情又变成了愤怒。

“你怎么回事，本？”她张开口，猛地站起来，迈着沉重的碎步，被她自己的体重累得大声呻吟着，从办公桌旁绕过来。

第一章（14）

巴斯特像是不经意地打个手势让她住口了。“行了，”她说道，“是我请他让我进来的。”

老太婆的扁脸上几乎只有皱纹，露出困惑的几近惊慌的表情，但她当然没有反驳，又过了一会儿，巴斯特听到她身后的门被锁上了。她有种不祥的感觉，特别是沙发上的三个女子的表情突然不光是吃惊而且是不知所措了，但她既没有时间更没有兴趣跟老太婆争吵。她尽可能客客气气——这就是说，她的微笑不及她刚才在楼梯上赠给那家伙的一半真诚——她说道：“请您原谅这番意外来访。我在寻找一位女友，人家告诉我，我或许在这里能找到她。”

她知道伊西斯不在这里。不管她想出什么办法躲藏，如果她在这座房子里或者哪怕是在这附近，她就会感觉到的。但她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她的寻找啊。她谨慎地放松了对这个危险老鸨的意志的控制，虽然还不到有什么风险的程度。沙发上那两个年龄较大的女子又失神地张大嘴巴盯着她了，而她们中间的女孩目瞪口呆。

但巴斯特什么也没讲。

“一位女友？”老太太声音有点慢条斯理地确认道，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双手做起无意识的小动作，撕扯着她的寒酸的衣服，“在这儿？”

“人家这么告诉我的。”巴斯特回答道，努力让她的微笑显得真诚一点，但不是很成功，“本来您应该想起她来的。她长得跟我有点像。”

“这里没有谁长得像您的，小宝贝。”老太婆轻蔑地回答道。也许巴斯特给她的自由太多了点，因为她虽然还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很大的困惑和一点害怕，此时那里面露出了某种像贪婪的东西，一种挖苦的、渴望的贪婪，它让巴斯特心里燃起一阵短暂但熊熊的怒火。她继续控制住自己。

“很可能她穿的衣服不一样，估计发型也不一样。”她声调不变地继续说道，同时用询问和要求的目光打量着她身旁的那两个女人。她们中年龄较大的那位根本没有反应，而另一位轻轻摇着头。巴斯特糊涂了。无论是老太婆还是她俩都没有说谎——此刻她们根本说不了谎——可她越是仔细地让她的其他感官一起来回扫描，她就越清楚地感觉到，伊西斯确实到过这里。在不久之前。她的存在像一种淡淡的迷人的香味飘浮在空中，徒劳地想驱走笼罩着这个恐怖地方的散发着暴力、苦难和动物欲望的臭味，伊西斯到底为什么来这么一个地方呢？

“你的女友叫什么名字，小宝贝？”老太婆问道。她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像是刚刚进行过艰难的长征似的，而不是绕办公桌走了几步路。“是谁告诉你在我们这里能找到她的？”

“我不知道。”巴斯特回答道。

“你不知道？你的女友叫什么名字？”

“她肯定不是用她的真名住在这里的。”巴斯特回答道。

“因为她干过坏事。”老太婆猜测道。巴斯特又摇了摇头，明显地生气了。回答之前，她向长沙发走近几步，在那个年轻女孩面前蹲下，直视着她的脸。那孩子对她的走近毫无反应，目光似乎直接穿透她的身体望着远方。

“她在她的家乡使用的名字，在这里……会很奇怪。因此我认为她使用了一个西方人容易讲一点的名字。”

“一个西方人容易讲一点的名字。”老太婆一边重复道，一边用起一种更流行的、几乎粗俗的黑话，“那就小心别在这里绊倒了，小宝贝。一个西方人！你们那里的人都这么讲话吗？”她咯咯地笑着，头摇得像拨浪鼓，巴斯特虽然没有扭过头去望她都能感觉到她的动作。“不，这里没有这么一个人。一个讲话这么滑稽的人，我肯定会记得的。”

巴斯特听后啥也没说，只是轻轻摸了摸那女孩的脸，试图捕捉到她的目光，但她没有成功。小姑娘的眼睛跟她的脸一样空洞，那脸上只要能有哪怕一丝感情，就会很漂亮的。巴斯特试图倾听她的内心，她感觉到的也很是让人不安，只有隐隐的畏惧和听天由命的混合体。

第一章（15）

“你们怎么她了？”她问道。

她是问她面前的两个女人，回答的却是老太婆。“谁也没有怎么这个小家伙，小宝贝。”她厉声说道，“她有点累了，就这么回事。对自己估计过高了，小家伙。她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

巴斯特说不清此刻让她更愤怒的到底是什么：是老太婆及其帮凶们对这个无辜的孩子所做的事情还是老太婆讲到她时的那种冷漠，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似的。她克制住自己，但这一克制几乎用尽了她能聚集的所有力量。不管那个黑头发、肤色苍白的女孩的模样多么深地打动了她的心——这不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

“好吧，你的女友不在这里。”老太婆在她身后继续说道，声音更加严厉了一点，“谁也没有见过她，没人认识她。你的问题有答案了，你可以走了。”

“谈起她您不舒服吗？”巴斯特站起来，极其缓慢地向她转过身去，尽量冷酷鄙视地低头望着她。这一点效果没有。看样子这位老鸨不是那种会让人吓倒的人，内心跟她的外表所表现出的一样结实，至少一样堕落。

“还有什么事吗？”她突然用近乎威胁的口吻问道，“你知道吗，问题太多影响生意。要我喊本进来帮助你出去吗？”

巴斯特很想让她这么做，哪怕只是为了看看老太婆会有什么反应，她要是真的叫她的大块头进来了，他不仅会骑士般地吻她的手，而且会乖乖地详细回答她的所有问题。可她警告自己冷静。她只想进行一些隐蔽的调查，她引起的关注已经太多太多了。

“您肯定您没有见过她吗？”巴斯特平静地问道，“您得知道，这对我很重要。请您再好好想想。她比我矮一点，长长的黑发，她很喜欢将它束成……这里的人叫做马尾巴的发型，我想。她应该是差不多两年前来到这里的。”

“从没见过。”老太婆坚持道。她讲的是实话。巴斯特不仅将她的问题调到了可以听到的程度，而且为保险起见，她施加了足够的压力。可能还多了点。

但她得到了意外的帮助。“这人可能是帕齐。”两位妇女中较年轻的那个说道。

老太婆的眼睛恼怒地眯细了，几乎消失在了她脸上肥嘟嘟的肉团里，巴斯特迅速转向那两名妇女，同时小心地避免哪怕是看到她们之间的女孩。

“帕齐？”

“她是两年前冒出来的。”那个妇女回答道，“跟您说的一模一样。她找到一份活儿，但她在这里的时间不长，只待了几天。”

“一份活儿？”巴斯特不相信地重复道，“她找工作了？在这儿？”她心头的一切都气呼呼地想推开这一单纯的想象。

不……这有可能。很荒唐，但有可能。她吓坏了。

“我将她轰出去了。”老太婆证实道，“讲着跟你一样的鸟语，对着顾客们讲蠢话。这种东西在我这里可用不着。”

“她长着黑发，长相确实有点像您。”另一位接着说道。

“只不过她不是黑皮肤。”老太婆说道，发出一种粗俗的声音，“现在抓紧时间吧，小宝贝。如果你想找那个小家伙，一小时两镑。如果不想要，就请你离开这里，不要妨碍我们。除非你别有企图。”

“什么企图呢？”她平静地问道。

“或许你也在找工作。”老太婆冷笑着回答道。她打量巴斯特的目光变成了盯视，一种挖苦的方式，那方式让她觉得比一个女人的目光更恶毒。“你讲的虽然是一种渎神的废话，但从你的样子看……我认识一些绅士，他们会为跟你睡一觉大把掏钱的。因此，你要是有兴趣，请告诉我，小宝贝。我肯定我们会取得一致意见的。”

巴斯特怒火上升，越来越难控制。但她克制着，什么也没说，转向另外那两名女子。她不想那么做，但她的目光像是主动找到了那女孩的目光，这回发现的也只有空洞。她突然感觉喉咙哽塞住了，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颗生命尚未真正开始就走到尽头了。她本来可以命令老太婆不仅放那女孩走人，也为她找个可靠的地方，再给她一笔可观的赔偿，她本来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可干吗要这么做呢？她很快就不会再在这里保护那女孩的，到时候女孩只会为她所做的事情遭更多的罪。再次引用伊西斯心爱的句子：你拯救不了全世界，亲爱的。

第一章（16）

第一章（16）

“我在哪里能找到这个帕齐？”

“你去‘十编钟’试试吧，”老太婆抢在另两位之前说道，“我听说她有时候去那里。但她最后一次在那里出现已经过去很久了。”

“您说对她一无所知，我却觉得您知道得很多。”巴斯特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点帕齐的情况，但不知道你的女友的情况。”老太婆回答道，“她不是你找的那个人。不过，如果你想，你过去吧，去自找麻烦吧。不会有收获的。”

巴斯特张口想回答点苛刻的，但她同时也在谛听对手的体内，这回甚至吓得从老太婆面前后退了一点。她体内深处有种东西，某种有霉味、腐烂的东西，它在她体内慢慢长大，吞噬着她。她快死了，而且很快。

再也没有意义了。巴斯特早就看出来到这里根本就是个错误。她再也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了。她开始犯错误了。

她一声不吭，转身离开了这家可疑的妓院。

“十编钟”位于基督教堂的阴影下，原来它就是阿瑟警告过她的那些酒馆之一。外面看起来很小，胸墙高而窄，窗户装了铁窗栏，更让人想到枪眼，很久以前甚至有可能曾经就是枪眼，里面只有一个低矮的房间，看样子是打断了跟相邻建筑的隔墙才形成的。加工粗糙的沉重房梁支撑着屋顶，有几根危险地弯了，里面乌烟瘴气，呛得她喉咙发痛，流出了眼泪。

巴斯特犹豫了好久才走进这家酒馆；不是因为害怕——毫无理由害怕——而是因为她彻底糊涂和晕头转向了。

这是因为那个女孩。她就是摆脱不了对那张眼睛空洞得可怕的瘦脸的回忆。伊西斯说的无疑是对的，但又不对。谁也拯救不了全世界，连她也不能——但是，有时候，关心唯一的一颗生命也许同样重要。

但是，当她钻下阿瑟的马车时，她突然置身其中的世界至少同样让她震惊。她的家乡毫无疑问也有这样的地方，巴斯特这辈子可谓见多识广，经历过就连那个老鸨母也会脸红的事情……可伊西斯干吗要来这里呢？好吧，她对生活中的某些要求一直就比她本人开放得多，可这里……肮脏，无论是在哪一方面。某种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不管她是在寻找什么。

巴斯特穿门进去，她扫了四周一眼就意识到了伊西斯也不在“十编钟”。就连她那犀利的眼睛在这座人满为患的大房子里都无法一下子看清楚某人，这里的桌椅摆放得横七竖八，人们紧挨着坐在一起。但是，她知道，如果伊西斯在楼上某个房间里的话，她肯定会感觉到她在附近的。

“嗨，美人，进来，关上门，或者走开，从外面关上门。”一个喝醉了酒但很快乐的声音在她左侧的某处沙哑地叫道。

巴斯特理都没有理睬。她早就料到会有人跟她搭话的——她体内的一部分，她越来越难地控制着它，恰恰渴望如此——至少这家伙有勇气跟她搭话，而不只是傻傻地盯着她，就像眼下坐在门旁的每个人都在做的那样。她也没有在身后关上门，而是缓缓地晃悠到长形吧台，它占据了房间的整个右侧。对她个人的兴趣似乎像它燃起时一样又在她身后迅速熄灭了，事实上，她认为自己在这里根本不可以引人注目，尽管她具有异国情调的外表。“十编钟”是一个各色人种和各阶层人的熔炉。绝大多数是普通工人和临时工，由于时候不早了，大多数人已经喝醉了，但巴斯特也看到了另一些男子，他们大多数年龄已大，身穿较高档的服装，燕尾服、大礼帽，或便服，令她吃惊不小的是甚至还有一些亚洲人和两个身材高挑的黑人，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以一种她很不喜欢的方式感兴趣地望着她。她想了想是否要去找他打听伊西斯，后来改变主意，继续向吧台走去。尽管很拥挤，她却走得意外地容易，因为不管是谁，只要一看到她，就会完全本能地给她让开位置，只不过有时候无法让开。

她的奇特外表意外地成了优势。虽然吧台旁十分拥挤，让吧台后的服务员几乎无法倒酒，她只等了一会儿服务员就来了：一个又矮又瘦的家伙，双手脏脏的，红头发更脏，乍一看上去好像他还不到可以喝酒的年龄。

“什么事？”他问道，不仅几乎没有口音，而且带着一种十分真诚的微笑，它似乎像巴斯特的情绪一样照亮了周围暗淡的酒馆。

“喝点东西，问件事。”巴斯特回答道，“如果可以的话。”

“喝东西无论如何是可以的。”红头发微笑着回答道，继续以友好、但赤裸裸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她，“您想喝什么？”

第一章（17）

第一章（17）

“无所谓。您给我推荐一下吧。”巴斯特手伸进钱包，取出两枚六便士的硬币，它们迅速掉进了他的裤袋里，快得她的目光都来不及看。他几乎同样快地不见了，很快又拎着一罐啤酒回来了，这显然太快了，不可能是开桶吸取的新鲜扎啤。巴斯特还是尝了尝，赞许地努努嘴，有趣地笑了笑：不出她所料，啤酒是温的，也不很新鲜了。但他为她选了看样子他认为合适的东西：浓烈的、乌黑的深色啤酒。她喜欢这小伙子。

“您想打听什么呢？”他问道。

“我在找个人。”巴斯特回答道，又更大地喝了一口，味道并没有更好，“一个女人。人家告诉我她有时来这里，她名叫帕齐。”

“帕齐·克兰？”他脱口而出地回答道。他的声音似乎有点惊慌，反正他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快得让人能看着它消失。

巴斯特耸耸肩。“我只知道她的名。”她说道，“可别人肯定地告诉我她常来这里，这里的人认识她。”

“您知道有多少人‘常来这里’吗？”小伙子装腔作势了一会儿，好像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可他不是个特别优秀的演员，片刻之后他自己好像也看出来了。“她有时来这里，”他说道，“但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我对她的情况知道得不多。您找她有什么事呢？”

他在撒谎，巴斯特感觉得到。为什么？“谁能告诉我有可能在哪里找到她吗？”她问道。

红头发的友善无影无踪了，巴斯特感觉到她周围的气氛也在变化。不止一名客人中断了他的交谈，想悄悄窃听她的话或公开盯视她，四周变得鸦雀无声。看样子帕齐·克兰这个名字在这里并非默默无闻。

“您问问那里面的人，窗边的最后一桌。”

巴斯特的目光望向他手指的方向。在人满为患的房间另一头的窄窗下摆着三张桌子，全都坐满了人。她一定做错了什么，但她此刻最不能想象他们真的在谈论伊西斯。她应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继续寻找。

但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于是她几大口喝光她的酒，有点用力过重地将酒杯放回吧台，摆摆头，示意红头发再给她端上一大杯。他似乎想反对——巴斯特到现在在这里没有看到一次服务，看来客人们自取饮料已是习以为常的，这也解释了吧台前为什么这么拥挤——但她根本不给他机会，而是转身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

只要可能，大家纷纷为她让位置，她也感觉到既好奇又不信任的目光跟随着她，让她几乎能从肉体上感觉到。虽然她现在应该熟悉这种感觉了，却越来越难不去理睬。巴斯特徒劳地想分析她自己的感觉。她这是怎么了？她是以猎手的身份来这里的，可她感觉越来越不安……受到伏击，像猎物。

她来到红头发给她指的三张桌子前。前面两张上坐的是常见的酒客，都是一样普通粗鲁的家伙，面孔冷酷，透着一种放浪生活的特征，他们既吃惊又很好奇地盯着她。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了句什么，巴斯特很容易就理解了。第三张桌子位于房间最里面的墙边，桌旁坐着四名女子，她们外表不同，同时又有某种相似。她们中有三人也许跟巴斯特差不多年龄——至少是在她看上去的那个年龄——第四个肯定要年轻得多；也许二十出头，如果不是更小的话。四人的穿着都相似，巴斯特肯定她们没有只穿紧身胸衣和吊带袜的唯一原因就是外面在这个季节也不常见的寒冷。较年轻的那人也是这里唯一的例外，因为只有她不仅将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结，而且穿着一身朴素的高领服装，不露出什么，但还是奇怪地迷人。看得出那身衣服曾经很贵，现在已经风光不再，而且很显然也是为另一位女主人定做的，后来被改了，并且改得很差。

“什么事？”年龄较大的一位女子问道。她试图掩饰吃惊，但不是很成功。她和其他人当然发现了巴斯特的走近，半路上就开始好奇地盯着她看了。

“如果我妨碍了你们的谈话，请你们原谅。”巴斯特回答道，“可吧台服务员告诉我，你们有可能帮助我。”

对着她讲话的那个女子听后一言不发，只是皱起眉头，有点不信任的样子，她的邻居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才问道：“要看是什么事。”

“我在找一位女友。”巴斯特回答道，“人家告诉我说你们认识她。她名叫帕齐，帕齐·克兰。”

这下四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了。尤其是那个年轻的，看上去忽然带点敌意了。

第一章（18）

“要看你找她什么事了，小宝贝。”先跟她讲话的那个女人说道。

“哎呀，难道你就想象不出来吗，丽兹？”邻桌的一个小伙子插言道，他笑起来，一种低沉、难听的声音，“你自己看看她好了。帕齐可是以一点不反对偶尔也找个漂亮女人出名的。”

“假如价格合适的话。”他的桌友补充道。

巴斯特慢慢地掉转头，冰冷的目光吓得他和他的伙伴住口了。一点没变的不仅是他俩，还有跟他们同桌的另两人也在打量她的那种挖苦方式。他们的年龄都不超过二十岁，巴斯特估计道，身高都不矮于六英尺，刚好处于那种年轻人的怪兽和成年人的力量与地位常常特别危险地混合在一起的状态。其余的由酒精解决了，他们显然喝得够多了。他们面前的桌上摆满空酒杯和曾经盛过要烈性得多的饮料的杯子。她迅速而仔细地逐一打量那四人，得出他们构不成真正危险的结论，重新转向那些女人。

“我叫巴斯特。”她一边说道，一边主动拉过邻桌的一张空椅子坐下来，“也许她曾经讲到过我。”

四人继续凝视着她，那样子是在明白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一声明确的“没有”。最后较年轻的那位说道：“巴斯特？这个名字怪少见的。”

“也不比法耶疯狂。”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咯咯笑着说道，“或者玛丽·珍妮特。”

巴斯特知道不值得那么做。但她还是故意缓缓地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再次盯着那个小伙子，这回的目光完全不同，它不仅让他最终闭嘴了，而且也让他脸色明显地苍白了。他慌张地掉转目光，盯着被烟熏黑的屋顶上的某一点。

“你们认识帕齐吗？”她直接问道。

“我们当然认识帕齐，小宝贝。”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子回答道，“这里恐怕没有人不认识她的。问题是她认不认识你。”

巴斯特沉吟了一下，最后说道：“说实话，我也不是十分肯定。”

“你不肯定帕齐认不认识你？”丽兹重复道，糊涂多于怀疑。巴斯特在思考丽兹是否是她的名字的缩写，也许代表英语的丽扎德，意思相当于“蜥蜴”，某种程度上这正合适。这个女人……冷冷的。

“我不肯定她是不是我找的那人。”巴斯特回答道，“我在寻找一位女友，我能说的就是这些。我知道的她的最后的消息是这城里的一个地址。我去那里问过了，人家告诉了我这个名字，让我来这家酒馆。不过……”她故意掉头回顾了一圈，尽量不露出怀疑的样子，“现在我不敢肯定人家是不是跟我开了个玩笑。”

“你是去哪个地址问的呢？”丽兹询问道。

“就在这条街上。”巴斯特回答道，“门牌号19号。”

四个女人面面相觑，既吃惊又疑惑。至少最年轻的那位一脸惊惶，而丽兹则显得更加不信任了。她这次又做错什么了？

“你跟胖莫德谈过了？”她问道。

巴斯特耸耸肩。“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但是……”她再次耸耸肩，笑了笑，“是的，这个描写很吻合。”

“那她是跟你开了个玩笑。”丽兹说道，“莫德痛恨好奇的问题。她没有派她的打手来追你，让你这样轻易地就脱身了，算你幸运了。”

“那位……本？我觉得他很可爱呀。”

“他是很可爱。”丽兹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较年轻的那位——法耶——迅速说道，“假如你跟他更熟悉一些的话。可你怎么会想到帕齐可能是你的女友的呢？”

“她跟她长得那么像。”丽兹开玩笑地补充道。

巴斯特正想回答，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嗵”一声，丽兹没拔干净的眉毛中间出现一道陡峭的皱纹。巴斯特经常见到这种目光，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恼怒。

她转过身去，她的猜测变成了肯定。

第一章（19）

邻桌的第四个小伙子一脸狞笑，带着一份应有的幸灾乐祸，原因显而易见，他两眼喷火，怒视着她。实际上他也不是直接盯着她，而是盯着她坐着的那张椅子。巴斯特事后才明白，在这么一家挤满人的酒馆里一张空椅子本就不寻常，它当然也不是真的空着。它的主人浑身臭烘烘的，好像刚从充满威士忌和劣质啤酒的厕所里回来，既没有用纸擦过也没有用水洗过，他现在回来了，他给人的印象根本不像打算站着度过这一晚的剩余时间的样子。看起来他的年龄不比另外四人大，但肩膀比他们宽得多，个子也比他们高得多，几乎有她本人一般高大。

“怎么了？”她问道。

“你坐在我的椅子上，小宝贝。”他说道，他还没有真的口齿不清，但最多再有一两杯啤酒就到那地步了。

“它是空的，我没看到靠背上挂有写着您名字的牌子……更别说我不知道您的名字了。”

那家伙瞪圆眼睛，真的花了好久才真正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他的脸阴沉下来。“你要是想捉弄我，那么……”

“别找麻烦，罗伊。”丽兹平静地说道，“你坐到别的地方去吧。”

“住嘴。”小伙子大声抽了一下鼻子，准备将他努力的结果吐到她的脚前——也许是吐向别的地方——巴斯特站起来，动作敏捷地完全转向了他。

这没有用。罗伊确实从她面前后退了一大步，可当他看到她的身高时，他的眼里只出现一丝意外的表情，毫无恐惧或不安。他从她面前后退是为了空出双手，没有别的原因。

“如果你以为我……”

“我不相信继续这席谈话有多少意义。”巴斯特打断他道，摇摇头，没有将快到嘴边的话全部讲出。这种场面她已经经历过多少回了？她早就不知道了。但这又是那让她几乎希望自己生来是个男人的少数机会之一。

不过，真的只是几乎。

“嗨，你要是不喜欢这里，那我们换个地方吧。”小伙子建议道，“我知道离这里不远有家很可爱的小酒馆，在那里我们可以舒服舒服。那里有像样的东西可以喝。喝完了我们说不定可以快乐快乐。”

巴斯特虽然有点明白他想的什么，但有一会儿她还是违心地希望小伙子就此放弃，希望只要她不理睬他的时间够长，他就会识趣地走开。

可他当然没有这样做，反而继续说道：“要不我们先去什么地方吃点东西，你认为呢？”

“不吃。”巴斯特回答道，“我不饿，谢谢。”

“说实话，我也不饿。”他回答道，“可我有胃口，如果你理解我指的什么的话。”他又走上一步，将手搭上她的肩。由于她很清楚他会这么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别装模作样了，美人。”他说道，“我俩真是珠联璧合。像我这样的一个好小伙跟你这样的一个佳人……”

“对不起，我现在想继续我的谈话。”巴斯特平静地说道，抓起他的手，迅速使劲一压他的手指，她能听到他的指关节的咔嚓响声。紧跟着这个动作，她主动跨上半步，让他不得不在她面前后退，不管他愿不愿意。或许周围的环境也促使她继续用一把老虎钳的力量捏紧他的手指。再用一点力，它们就会折断。可她不想这样，还不想。

“我说过我有别的计划。”她平静地说道，“多谢您的关心，可惜我再也没有时间了。”她又将施于他手指上的压力加大一点点——不足以伤害他，但足以让他真正感觉到疼，然后松开手，嫣然一笑，尽可能装得冷静，而不显得粗鲁。

那家伙匆匆跳后一步，用另一只手抱住被捏的手指。他疼得流出了眼泪，但这并不一定代表胆小，恰恰相反。巴斯特知道这样捏得有多疼。她已经见过别的强壮得多的男人被捏得抽泣着跪下去。但转眼间疼痛的表情就从他的眼里消逝了，让位给了腾腾的怒火。巴斯特想，他不光不是胆小鬼，而且冷酷无情。很好。

“你个臭婊子！”他低声骂道，“我要将你……”

第一章（20）

“住嘴，罗伊，听丽兹的话，重新坐下来。”一个声音对他说道。罗伊一脸吃惊，有点不稳地转过身，然后更加吃惊地低头望着一个红头发的形象，他几乎不及罗伊的胸部，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直视罗伊的脸。那是吧台服务员，他端来了她叫的啤酒。巴斯特感觉到他在害怕，但他很善于克制自己。“我们不想店里发生麻烦。”

“这婊子坐在我的椅子上。”罗伊抱怨道，还在用另一只手揉他被捏的手指。

“这婊子是位女士，眼下她站在你的椅子旁边。”红头发温和地回答道，“另外她说得对，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他反正读不懂他的名字。”法耶咯咯地笑着说道，“就算他认识它。”

红头发犹豫地望她一眼，用力将酒杯放到桌子上，使酒溅了出来，他警告地瞪着罗伊：“你现在破例装一回绅士，将你的座位让给一位夫人吧。”

“夫人——哈哈！”罗伊笑道。危险的瞬间过去了。他怒火填膺同时居高临下地瞪视了巴斯特一会儿——她估计这是他自己及其在他人眼中的名声要求他这么做的——最后气呼呼地转过身去，脚步不稳地绕过桌子，挤到长椅上的其他人中间去了。

“您就喝光您的啤酒走人吧。”红头发继续说道，“我们这里不需要麻烦。更不想跟罗伊和他那帮人惹上麻烦。”

“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巴斯特回答道。她付掉啤酒钱，慷慨地给了他一份小费，随后还送了他一个嫣然的笑靥，但它被他挡了回来。等他走后她才重新坐下来。

“你可真大胆。”法耶说道，钦佩地直点头。

“应该是相当愚蠢。”丽兹嘟哝道，“你最好别跟他们较量。”

“罗伊和他的朋友们吗？”巴斯特伸手拿起啤酒，但没有喝。酒精——不管多大的量——对她没有影响，但这一杯的味道也不会比第一杯好。“别担心，我了解这种男人。吠叫的狗不咬人……是这么说的吧？”

“这些狗咬人的。”丽兹坚持道。她偷偷地从她身旁望过去，盯住罗伊和他的四个朋友。“这些家伙坏得很。我们这里没有谁还没有被他们……”

“还没有被他们什么？”见她不再往下讲，巴斯特追问道，好像她自己想象不到似的，但法耶只是抿紧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宛如一道愈合得很差的旧伤疤。

“我不是。”法耶声称道，“他想过，但我踢了他的蛋，踢得他以为它们会从他的耳朵里钻出来。”

“是的，事后他们打得你在医院里躺了两个礼拜。”另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说道。

“反正他们没人干过我。”法耶厚颜无耻地回答道，她低声一笑，喝光了杯子里剩余的酒，“至少没有不付钱就干的。”

巴斯特故作吃惊地凝视她一会儿，然后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越过满满的房间望向吧台。虽然拥挤，那个红头发立即就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是巴斯特设法让他感觉到的——她抬起手，张开手指让他注意桌旁的四个女人。红头发不乐意地点点头。

“你是大施主吗？”丽兹问道。她的声音既不吃惊也没带感激，但巴斯特感觉到她的怀疑针对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全世界。如果她生活得够久，她想，她就很有希望变得跟莫德一样愤世嫉俗，怀有敌意，虽然可能不会那么胖。

这念头招来了另一个她不想要的念头：对一张苍白的女孩脸的回忆，她的空洞的眼睛似乎在谴责地望着她。“你们至少回答了我的问题。”她笨拙地回答道，“你们警告过我当心这些家伙。”

“不管这有没有帮助，”丽兹说道，“我叫伊丽莎白，但这里的人都只叫我高个子丽兹。她们，”她依次指着其他人，“是凯特、玛丽·珍妮特和法耶。这么说你在找一位女友，认为她可能是帕齐。”

“很可能。”巴斯特回答道。

“她也是……”法耶开口问道。

“黑人吗？”见她不再往下讲，反而突然显得有点难为情时，巴斯特帮她将话讲完了。她不由想起在莫德的可疑的妓院里那个女人讲的关于帕齐的话，摇摇头。“不，我反正怀疑我来这里是不是来对了。可我有这个地址——19号——莫德的一个女孩……告诉我，她差不多两年前在那里出现过。这倒是吻合……这是我掌握的唯一线索。”

第一章（21）

“那你就麻烦了。”名字听上去像法国人的女人说道，她的声音里毫无法国口音，“伦敦很大。如果有谁在这里不想被人找到，你也就找不到他。”

“对，我也担心这个。”巴斯特叹息道，继续把玩着她的啤酒杯，当她察觉丽兹皱起了眉头时，就赶紧放下了它。这一杯能装半加伦，一定有五磅。就连邻桌的那些家伙喝酒也是双手端起来。“我这样做可能是愚蠢。不管怎样，我到过莫德那里，看到了她做的是哪种生意。”

“现在你被她跟我们这种人来往吓坏了吗？”丽兹问道。

“绝不。”巴斯特平静地回答道，“我不是道德家。一个人做什么不做什么，完全由他自己决定。”前提是他年龄大得可以做这个决定。

“多么高贵啊。”丽兹说道。

“这也要看情况。”法耶急忙说道，至少部分是想让丽兹住嘴。她斜侧头，审视地凝望着巴斯特。“仔细想想，你跟她是有点像。”

凯特“哈！”地叫了一声。

“不，真的。”法耶坚持道，“我是说，她当然跟她有点像，但还是……”她不安地笑笑，“如果帕齐是黑人的话，你就可以认为她们是姐妹。”

“废话。”丽兹呵斥道。巴斯特又喝了一口她的温啤酒，尽管只是为了将自己藏在那粗大的酒杯后面。法耶是位出色的观察家。伊西斯跟她确实没有一点相像，但另有一种更深的亲缘关系，那是肉眼看不见的，但这个年轻女子显然感觉到了。

就在这一刻红头发来了，让她几乎顿感轻松，他送来了她叫的酒：一个托盘四只杯子，杯子里盛着便宜因而也更加烈性的威士忌。

“这是最后一轮，女士们。”他说道，“打烊时间快到了。”

“这儿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乎这个了？”凯特问道。

“自从时代变得危险了以来，小宝贝。”他回答道，“尤其对于你们这样的正派女士。”

巴斯特付钱——当她听到那价钱同时看到了凯特脸上惊异的表情时，她放弃了给他一笔小费——等他走出了听力范围之外，她才举起酒杯，跟那些女人干杯。法耶、玛丽·珍妮特，稍一犹豫后还有凯特也照样做了，喝起来。丽兹没有动她的杯子。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这个帕齐呢？”她问道，“看上一眼，我就知道她是不是我找的人了。”

“谁告诉你帕齐想被人找到的呢？”丽兹问道。

“我是她的朋友。”巴斯特说道，“她丝毫没有理由躲避我。这是真的。”她边说边设法让丽兹相信她。但她目光里的怀疑还是没有彻底消失。

“你到底找她有什么事？”她问道。

“这是……一桩家事。”巴斯特回避地回答道，“纯粹的私事。但很重要。”

“帕齐也这么认为吗？”丽兹问道。

“我相信，她根本不在城里。”法耶说道，“反正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至少有两个礼拜了。”

“仨礼拜。”凯特插嘴道，“自从黑安妮出事之后。”

“黑安妮？”巴斯特问道。

“我们的一位朋友。”丽兹说道，“至少曾经是。”

“曾经是？”

“她被人杀害了。”凯特说道，“讨厌事。”

“有人将她像头猪一样剖开，然后掏空了内脏。”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道。那是罗伊的声音，但巴斯特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罗伊？为什么不？可现在不行。

第一章（22）

“可这跟帕齐毫无关系。”法耶急忙说道，“她时不时地说消失就消失，这很正常。有时一个礼拜或两个礼拜，有时更久。有一次她消失了整整三个月，然后又忽然钻了出来。她从没有告诉过我们她去了哪里。”

你们肯定也没有问过，巴斯特想道。“那你们就不知道我在哪里能找到她了。”她推论道，丝毫不掩饰她的失望，“她有什么地址吗？我是指一个住处，那里的人也许能给我别的帮助。”

法耶耸耸肩。“我想……她住在老门的什么地方。”又更加犹豫地耸耸肩。“反正是东区的某处。但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

“你们不爱提很多问题。”巴斯特议论说。

“没你那么多。”丽兹说道。

巴斯特理解了。她也明白了她压根儿就不该来这里。伊西斯要么不在这里，要么就是她不想被找到……两者之一，她在这里所做的纯粹是浪费时间。除了也许会跟罗伊及其朋友们小小地密谈一次……

法耶像是读出了她的想法，目光突然严肃起来。“他们这里都保密。”她说道。

“怎么了？”

“白教堂不是个好地带。”法耶说道，“至少对于一个独自行走的女人不是。”她意味深长地偷瞟了她身后一眼，巴斯特只有假装糊涂。“在他们这里结束之前，也许我们应该再去某个特定的……地方。”法耶翻翻白眼，想暗示她什么。“我认为，回家的路程还很远，外面冷得要命。我们女人在某些方面没有男人那么方便，他们有棵树或有堵墙就够了。”

巴斯特继续假装一点不明白似的。“怎么了？”她又问了一声。

“那里有个后门。”凯特低声说道，“我相信，法耶是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太感谢了。”巴斯特回答道，“可我没有必要。我回家的路也不是很远。也许半个小时。散点步可能对我有好处。”她勉强微笑着指指她几乎没碰的啤酒，“我担心我喝多了。”

法耶不信地凝视着她，丽兹冷冷地说道：“你得知道你在干什么，小宝贝。”

“是的，我想我知道。”巴斯特站起身，“再次谢谢这一切。还有……如果你们有谁听到了帕齐的什么消息，那就直接告诉她巴斯特打听过她。如果她是我找的人，她就知道我是谁。”

说完，她将椅子推回去，离开了。

当她骄傲地昂首经过他们身旁、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时，罗伊和他的四个伙伴仇恨地盯着她。但在她最终离开“十编钟”之前，巴斯特像是偶然地将手伸进她的领口内，让他们看到了那颗纯金的垂饰。

她体内的怪物在怒吼。巴斯特答应过给它猎物，但这个承诺一直没有兑现，它也向来就不是很有耐心的。现在它饥饿而贪婪得直叫唤，她越来越难控制它了。

而且她冷得要命。

无论是她的衣服还是她披在外面的带有风帽的黑大衣都是用一种织得很密的厚布料做成的，本来是能很好地御寒的。当她动身前往这个寒冷多雾的国家时，她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中这些衣服的。可英国再次给了她一个意外。现在才九月底，温度却相当于年底，冷得出乎她的预料。

巴斯特是适应低温的。她的故乡，提到它大多数欧洲人只会联想到似火的骄阳和难以忍受的酷热，有时候夜里温度也会降到零度以下，她也到过那些终年积雪、一年中仅有半年太阳会出现在天空的国家。可这里的这种寒冷不一样。

这不是真正的寒冷。毛毛细雨——实际上更像一种湿雾——当她离开“十编钟”时，它向她迎面袭来，还要过上几个礼拜，它才会变成雪或冰雹，但这是一种潜行的、狡猾的湿冷，它顽固而无法阻挡地钻进她的衣服下面，也开始爬进她的皮肤下面，不仅让她的肌肉也让她的骨头慢慢冻成一个透明物，稍不小心它就会像玻璃一样破碎。巴斯特到过比这寒冷百倍的地方，但有生以来她头一回很认真地问自己，她这样的人到底会不会被冻死。

估计不会，她闷闷不乐地想道。她更有可能会硬邦邦地跌倒，在一年、十年或百年之后被某人发现、解冻，随后，当被误以为冰木乃伊的她睁开眼，索要一杯热茶时，发现者会吓一跳。

这是多么愚蠢的想象啊！

轻轻的一声“扑通”钻进她的思想，也许让她没能还要幼稚地幻想下去。

第一章（23）

巴斯特继续疾步走着，外表上十分镇定。她既不回头张望，也不露出丝毫紧张的痕迹；无论如何，作为对透骨寒冷的反应，她将肩缩起了一点。但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快要断裂了，夜幕下似乎很快就充满了嘈杂和气味。这条狭窄街道两侧的大多数房屋已经黑了，只偶然有盏灯亮着，不能真正赶走海绵状的黑暗，反而使气氛显得更像幽灵。潮湿的街道亮闪闪的，像一面凹凸不平、碎裂成无数片的镜子，尽管严寒，伦敦城因之臭名昭著的薄雾还是袅袅升起了。街头的灯笼和窗后还亮着灯的少数窗户发散出纤维状光晕，所有的声音都嗡嗡的，有点变形，就连她的敏锐耳朵都无法确定它们传来的准确方向。在她前面的某个地方，远离她的视野一大截，有一对夫妻正在赶回家，他们惴惴不安，有些害怕，因为他们忘了时间，在这个即使是大白天他们也只敢紧张地来这里的地带，黑暗的过早降临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巴斯特脚步放慢一点，跟他们保持距离，因为她不想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不是因为她的心灵有多伟大，而是出于纯粹务实的考虑：无关的观众同时也是证人，当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时她真的不需要他们。

她的背后也传来脚步声，几乎一样远，但雾和狩猎的激动使响声变形得很厉害，让她无法说出它们到底还有多远，有多少种声音。

巴斯特又走快一点，走向少数还亮着的煤气路灯的光亮，直接停在它的边缘，使得她的跟踪者能清楚地认出她的身形，她困惑地动作很小地回头张望。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房子里还亮着灯，她凝神望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直接去那里敲门求助，后来她继续走——又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到达下一个岔路口，她没有右转弯，右转才是正确的，而是左转。这里的路更窄了，也没有灯亮着了。那些房屋又黑又静，好像城市这一部分的生命全都消失了似的。她走得更快了，差一点就是真正的奔跑了。这时她也听到了前面的脚步声。

巴斯特停下脚步，凝神倾听了一会儿。此刻脚步声中又杂进了另一种响声，一种奇怪的“呼呼”声，像脱粒机的叶片在空中乱转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响声。巴斯特困惑地皱起眉——低声诅咒了一句。她惊慌地转过身来，往来时的方向跑了几步，钻进两座破房子之间的一个空当里，她等在那里，心怦怦直跳，越来越重、不太急促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那是个穿着深色齐膝小礼服的人影，礼服的铜纽扣在黑暗中闪烁，像潮湿的金子。黑头盔上镶有发光的铜星星，让那人影显得比实际更高大，跟她先前遇到的那名警察相反，此人带着武器，虽然只是一根发亮的警棍，用套子固定在他的右手腕上，他让它有规律地绕着手腕旋转。她听到的奇怪的响声就是这么来的。

巴斯特感觉他正想望一眼她躲进去的那个空当，赶紧说服了他没有这个必要，然后真的屏起呼吸等他走过去。但她的唇上还是掠过一道浅笑。看样子真有这么一条规律，它适用于所有文化，所有时代：当局从不在你需要它时现身，而当你确实用不上它时，它却始终在场。

他缓缓地走过巴斯特的藏身处，巴斯特宁愿他走快点，他却再次停了下来。他不再用他的警棍画圈，犹豫了两三下心跳的工夫，像是听到或感觉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似的，又继续走起来，望都没有朝她的方向望一眼。警棍有规律的呼呼声再次响起。

巴斯特轻松地舒口气。她本来是能够让这人就算直接望着她的脸也感觉不到她的，可只有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时她才会使用这个最后的手段。这种侵犯是会留下痕迹的，哪怕只是当事人回想那个特定瞬间时的一种不安感，那感觉会缠着他好几天，她今天晚上犯的错误已经够多了。因此她忍受着，直到脚步渐渐远去，那人走到岔路口，朝着她刚刚来的方向继续巡逻下去。

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大悟，他这样做不可避免地会遇到跟踪她的那些人。

巴斯特怒火填胸，对她自己的恼怒，怪自己没有当场想到这一点，将他打发往相反的方向去。她认真考虑了一下，想跟上他，可能的话，弥补一下她的过错，但她看出来现在这么做为时已晚了。在她不得不匆匆藏起来的最后关头，她的尾随者的脚步已经明显地越来越近了，该发生的事必然会发生。

她谛听。夜晚跟先前一样充满普通人的耳朵听不见的响声，可她怀着担忧的失望和对自己不依不饶的怒火而等待的东西没有发生。没有惊叫，没有呼喊或奔跑的脚步，也没有搏斗声或刺耳的哨子声。

巴斯特轻舒一口气。看样子她的尾随者也及时认识到了危险，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她只希望这场意外的相遇没有让他们丧失勇气，想到今夜剩余的时间去另寻快活。

第一章（24）

片刻之后她的问题就有了答案。脚步声又出现了，这回来得更快，巴斯特也离开藏身处，一直等到身后尾随者的脚步从街角拐过来，肯定她被他们看到了，她才开始奔跑；她没有使出浑身的解数跑那么快，但快得足以看上去像落荒而逃。她越跑越快，步子越来越大，在二三十步之后她大衣飘飘地横冲过街道，突然一改方向，钻进那无数狭窄的小胡同里的一条，这些胡同将城市的这一部分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迷宫，已经有人失踪在这座迷宫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继续奔跑了将近十步——然后，当她看到胡同另一头钻出的两个模糊人影时，她脚下生了根似的停住了。她的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然后断了。

“这么晚了还在路上，而且是在这个地区？”她身后传来一个阴险的声音，“这可太轻率了。”

巴斯特仔细地迅速打量了她面前的两个影子一下——他们在离她足足十到十二米远的地方就不动了——然后她动作缓慢、努力克制着转过身去。

她的身后也钻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罗伊。另一位就是在桌旁紧挨着坐在他身边的小伙子。

“好大的惊喜啊。”罗伊冷笑道，“就这样又见面了。”

巴斯特不吭声。反正她说什么都没用——这些家伙不是来讲话的。

她体内的那个怪物又在使劲拽扯它的铁链了，但她以同等的力气将它拖住。她必须肯定面对的是真正的猎物。

“你们……想干什么？”她问道，声音轻细而坚定，透出那种特别无畏的勇气，罗伊这样的男人却本能地认为这勇气纯粹是怕死。

“噢，没什么。”罗伊狞笑得更厉害了，“我们只想将您安全地送回家，夫人。这儿可不是个好地区。没有人警告过您，一个女人单独在这里行走，而且还是夜里，会有危险吗？”

“我……我会自己当心的。”她紧张地回答道。她的目光不安地扫过他身旁，穿过那些人影和胡同前面部分的角落；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动物在绝望地寻找出路。“但我还是多谢警告。我实在没想到今天还会遇上真正的绅士。”

“也不是这么回事。”罗伊开心地回答道。他背后的人影不安地动着，巴斯特听到她身后的两个小伙子也在走近。

她紧张地用舌尖舔舔唇。“我……不管怎么样，谢谢您的关心。可我现在离家不远了。这几步我还会走。”她说道，想一步从他身旁穿过去。

那当然只是想想而已。罗伊没有抓她的意思——还没有——但他迅速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别那么急，美人。”他说道。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巴斯特找不到合适叫法的东西，虽然她已经见过它无数次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需要澄清。”

巴斯特故作惊慌地从他面前后退一步——她无法退得太多，不然就会撞到此时越来越近、估计也还在以为他们毫无声息的另外两个家伙之一的身上。“您……总不会是说椅子那件蠢事吧。”她不安地说道，“这真是岂有此理！那不过是……一场误会。”

“对我来讲不是误会。”他回答道，“我宁死也无法忍受在我的朋友面前出丑。”他耸耸肩，晃晃悠悠地向她走上一步：“另外那是我最喜欢的椅子。你知道吗，在这方面我有点古怪。”

巴斯特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没有早就向她扑上来。看样子他自我感觉很安全，想戏弄戏弄她。

不管怎样，反正巴斯特在脑海里警告自己要小心。罗伊虽然没有她高大，但要比她重好多，别的人也都不是弱不禁风。巴斯特现在已经有点后悔没带武器了。毕竟他们是四个人。

“那好吧，对不起。”她说道，“我现在向您道歉。下不为例。”

“不会，肯定不会。”罗伊说道。

巴斯特看到动作袭来，在最后关头躲过他抓来的手，同时往他胸前一推，推得他闷哼一声，吃惊地趔趄后退。与此同时，她身体一转——正好撞进从背后悄悄接近她的两个家伙之一的怀里。

像是不小心将头钻进了一只粪桶，忘记了闭紧嘴巴和鼻子。暴力、纯粹的折磨和传播恐惧的欲望在她的脑海里爆炸，如此一个低级欲望的泥潭，她唇上发出的惊叫都不再是装的了。为了绝对安全，这正是她想要的，望进他的灵魂最深的深渊，可她万万没料到的是，这是座深不见底的堕落的泥潭，一座黏糊糊的沼泽，它险些将她拖下去，像酸腐蚀拴住她自己的怪物的铁链一样。它险些就挣脱开来，但她还是成功地再次控制住了它。

她差点要问自己为什么。

第一章（25）

那家伙猛力将她朝墙顶去，她的后脑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霎时间疼得眼前直冒金星，她的喊叫声变成了被扼杀的喘息。

眼前的彩色火花消失之后，站在她面前的又成了罗伊，而不是那个推她的小伙子。罗伊满脸狞笑，但另一种更严重的表情还在。

“既然我们刚刚谈到了我的椅子，”他狞笑道，“我在这方面真的有点古怪。这是我的一个真正的怪癖。可我要是仔细想想，就还会想起别的什么东西坐的。”

巴斯特不吱声。这回她细心地做了自我保护，她不必接触他就能洞见藏在他的残酷外表后的深渊。她所感觉到的，确实让她透不过气来。

“哎呀，小宝贝，现在我们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英国绅士。”罗伊说道。后来，当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时，他的微笑消失了，他渐渐醒悟过来，那对眼睛里霎时看不出一点恐惧了。巴斯特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明白这里有点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温柔地微笑着离开墙……

“住手！快住手！”

声音来自胡同朝街的那一边，不是很高，却十分专横和严厉，罗伊完全是本能地从她面前跳了回去，吓了一大跳。后来他气得扭歪了脸，朝那细长的人影走上一步。不过只走了一步，因为突然钻出的那个陌生人抬起了胳膊，尽管胡同这里光线暗淡，却足以暴露出他用来瞄准罗伊脸的武器。

“别再走。”他威胁道。他的脸还待在阴影里，但巴斯特早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她毫不吃惊，只是因为没有预见到此事而感觉有点沮丧。

“胡闹什么？”罗伊吼道，“你是谁？你干吗在这儿管闲事？”

迈斯托没有回答，走近一步，让人至少能看出他脸的轮廓，恫吓地挥着他的左轮手枪。“您过来，巴斯特，”他说道，“快！你们有谁只要动一动，我就开枪。”

“我不信。”罗伊镇定地说道。

巴斯特试都没试着警告他。反正已经太晚了。

那人悄无声息地从迈斯托身后迅速钻出，宛如黑夜吐出的一道黑影，估计迈斯托都没感觉到击中他的是什么。一声低沉、特别干燥的敲打声，迈斯托丢掉武器，无声地往前扑倒。这一切发生在不足一秒钟的时间里，巴斯特再一次更严厉地责备自己。见鬼，她可是知道这些家伙是五个人的呀！

罗伊咧嘴狞笑着向她转过身来。“真是个傻瓜。”他说道，“你的朋友吗？”

“不是。”她叹息道，“只是一位好心的门外汉。”

“噢——那你是什么呢？”罗伊问道。

“什么都不是。”巴斯特微笑着回答道，“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罗伊困惑地望着她。“这又是什么……”

巴斯特双拳捅进他的身体，力道猛得他踉跄地穿过胡同，撞到了对面的墙上，还没等他喘息着跌倒，她已经转身两三步飞奔到迈斯托身旁——准确地说，是奔到那个意外地钻出的偷袭者身旁，他正弯腰想取迈斯托丢掉的枪。她抬脚踢飞枪，动作更快，快得他的目光根本跟不上，重重地踢在他脸上，重得她都能听到他的牙齿脱落的声音。同时她转过身来，躬身摆出防御姿势，双腿微叉，稳稳站住，胳膊护在胸前，双臂交叉，掌心向外。

这是多余的，但巴斯特看到她的原则性的小心还是有道理的。有个家伙在罗伊身旁跪下，做出很无奈的手势，好像他这样能让他的老板减轻呼吸的困难似的，但另外两人已经向她走过来了。他们都拔出了刀子，单从他们握刀的方式她就明白了，他们也懂得使用它们。她的小心完全是有道理的，她也应该避免不必要地将这场搏斗拖下去。

她也没有这种打算。

第一章（26）

当其中一个家伙持刀向她捅来时，巴斯特掌心一伸推开他的刀，轻盈地一跳躲开了。那剃须刀一样锋利的钢刃咬进肉里带来的剧痛诱使她气喘吁吁地叫出了声，但她还是完美地做完了她的动作，跳跃时收缩臀部，有一会儿像是垂直地飘在空中，然后右腿一踢，踢碎了身旁那个呆若木鸡的家伙的头颅。同时左肘往旁边一捅，但剧痛和自己的仓促影响了她的准确性。她的臂肘没有击中他的喉头而是击中了他的锁骨，“咯嘣”一声响将它撞断了。这足以让那家伙扔掉他的弹簧刀，疼得直叫，在地上打滚，但那一击也让她的胳膊上重新掠过一阵更剧烈的痛。她落地时不及平时一半优雅和敏捷，而是失去平衡，脚下一滑，右膝还多余地跪了下去。

结果是疼得更厉害了，疼得她真正流出了眼泪。

但她还是马上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一步，当跌疼的膝盖因为这肆无忌惮的待遇而以剧痛相报复时，她险些再次跌倒。

巴斯特牙缝间猛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努力逼回疼痛。她的膝盖还在阵阵作痛，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肯定不能跳跃了，可看样子也没有那个必要。有个家伙肯定死了，另外两个抽泣着在地上打滚，双手按着脸，防止它碎裂，罗伊背倚墙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粗气直喘。唯一还站着，不，是跪在罗伊身旁的，就是先前在“十编钟”里率先挑起争端的那个家伙。

“滚。”巴斯特平静地说道，“我不想怎么你。可我也不会再给你警告了。”

那家伙真的站了起来，但他要么是比巴斯特以为的勇敢得多，要么是更加愚蠢——估计是两者兼而有之——因为他并没有转身逃走，反而向她迈上一大步，然后从他的上衣下掏出一把武器——不像他的两个同伴那样是尖刀，而是一柄屠夫使用的短柄斧头；一种普通的武器，单是它的模样宣告的就不是死亡，而是疼痛和残酷的肢解，这也正是它想做的。

巴斯特遗憾地耸耸肩。她反正警告过他了。

当斧头呼啸着飞落下来时，她做了一个假动作，像是要躲避它似的，然后迅速跨前一步。那恶毒的武器将将掠过她的脸，无害地划破了她身后的空气。巴斯特抬起右手，扇了小伙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的嘴唇打裂了，一股淡红色的血从他的鼻孔里喷出，巴斯特另一只手往下一抓，抓向他的双腿之间，手指用劲一捏。

他的叫喊都不像人类的叫声了。但它持续得也不是很久。

“不要。”当她一步从那个抽泣的家伙头顶跨过，故意缓慢地向他走去时，罗伊哽咽道。他想后退着从她面前爬走，但是他的肋骨断了，动一动明显都很疼。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失去墙壁的支撑，后脑朝下重重跌倒。如果不是这样，对他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不！”他重新哭哭啼啼道，“你……你是谁？你想怎么我？你是什么东西？”

巴斯特叉开腿站在他头顶，低垂着头，几乎温柔地向他微笑着，坐向他的腹部。“我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呢？”她问道，“虽然我相信，你至少已经知道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当巴斯特的手伸向他的脸时，罗伊吓得高声尖叫。但她这么做不是要伤害他或者怎么他，只是为了擦去弄脏她手掌的血，她自己的血。她体内的怪物贪婪地尖叫，可是，虽然巴斯特早就解开了它的束缚，它并没有向他扑去。现在，当它的猎物已成瓮中之鳖时，它享受着开吃之前的快感，在这一点上它好像跟它的牺牲品相像。

不管是怎么回事，反正巴斯特一清二楚。

罗伊在她的身下猛然直起身，巴斯特重重地用手背打抽在他脸上，疼得他透不过气来。

“别怕。”她温柔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我可是知道一位夫人必须如何对待一位真正的绅士的。”

“你……想干什么？”他呜咽道。

巴斯特又抽了他一下，更重，使他自己的血跟她刚才擦在他脸上的脏物流到了一起。罗伊呻吟一声，她的胯下变暖了。一股刺鼻的臭味钻进她的鼻孔，巴斯特好不容易压下了她的恶心。那家伙吓得尿裤子了。

不过，他有理由被吓得尿裤子。

但巴斯特还是不得不克制自己别拿膝盖去顶这温暖传来的地方。眼下是不能这么做的。

“你……你将他们全部……全部杀害了。”他呜咽道，“说杀就杀害了。”

“不是说杀就杀了，不是全部。”巴斯特回答道，“至少还没有。”

第一章（27）

“求求你！”罗伊抽泣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

巴斯特拿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安静。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别害怕。”

罗伊哭得更可怜了，有一小会儿几乎在她心里引起了某种像是怜悯的东西。如果她不是离他足够近，近得尽管她小心封锁还是能感觉到，他自己也是经常听到这种呜咽，也在他的受害人眼里见过同样巨大的恐惧，而除了蔑视和邪恶的快乐却没有过别的感觉，那么那东西也许会成为真正的怜悯的。

“别怕。”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杀死你。”

他的眼里燃升起某种东西，像是一种既绝望同时又不信的希望。“你……你不想……杀死我？”他低语道。

“杀死？”巴斯特的微笑消失了，让位给另一种表情，这表情比她先前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更可怕。“不，”她说道，“对你我有更好的打算。”

罗伊的眼睛睁大了，变成了赤裸裸的骇惧。他再次力量惊人地想推倒她，但巴斯特毫不费力地用左手将他推了回去，另一只手抓向下面。她都没有费力去解他的腰带，而是轻而易举地将那几乎一手宽的皮带扯成了两截……

身后传来沙沙的响声，然后是呻吟和急促的喘息声。当巴斯特惊慌地转过身来时，她直接面对的是迈斯托疼得模糊了的眼睛。他醒过来了，虽然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她听到了击中他的那一棒有多重。但他还是呻吟着用臂肘和膝盖撑地爬了起来，目光中的迷糊在慢慢消失。他脸上沾满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具落水尸体的脸。“巴斯特小姐？”他困惑地嘟哝道，“您……您在……干什么？”

巴斯特不知所措地瞪着他足足有五秒钟，才重新转过身去，低头望着罗伊。“你知道吗，罗伊？”她叹息道，“你恐怕永远不会理解，但你今天真是走运。”

说完，她狠狠地一拳砸在罗伊的太阳穴上，打得他当场昏迷了过去。

“好了，这对您有好处。您喝吧！”沃尔什夫人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中国的薄胎瓷杯端到迈斯托的唇边，同时又很用力，让迈斯托似乎想都不会想到反抗她，顺从地咽下那冒着热气的东西，虽然他随后就嘴唇乱撇。

“谢谢。”他呢喃道。

沃尔什夫人小心地将那只易碎的杯子放到沙发旁看样子差不多同样容易破碎的三脚桌上，迈斯托坐在沙发上——确切地说，巴斯特一将他拖进来，他就瘫倒在了那上面——耸了耸肩。

“我知道，估计您不会觉得它好喝。”她说道，“但它肯定会对您有好处。我在里面加进了必要的一份姜汁，它会帮助您的。”

迈斯托只是显得吃力地又扭了扭唇，这似乎让沃尔什夫人有点不开心，但这大概是他眼下还能挣扎着做出的唯一反应。巴斯特对他还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到这里来也是既吃惊又意外，他……好吧，至少绝大部分。最后的四分之三英里是她背他的，但她怀疑他真的还能记起这事来。即使是现在迈斯托也是昏迷着，而不是神志很清醒，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持着一种半坐的姿势。巴斯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但她根本不能够，至少眼下不能，只要沃尔什夫人在旁边就不能。取要比给容易得多。

“我……谢谢您。”迈斯托吃力地说道，抬手匆匆地摸了摸脸，不解地望了他自己的手背一会儿，好像他不可能真的理解他看到的东西，然后，当沃尔什夫人将手伸向茶杯时，他几乎是恐慌地摇摇头。

“我去给您做点吃的吧。”沃尔什夫人解释道，“好好吃上一顿感觉肯定会好多了。”

迈斯托眼下需要很多东西，就是不需要吃饭，但他眼下也没有力气抗议，只能勉强挤出虚弱的微笑，做出某种如果你可以解释为点头的动作。无论如何，沃尔什夫人轻叹一声，起身向厨房走去——但在经过时还是谴责地望了巴斯特一眼。

“谢谢。”在她随手带上门之后，迈斯托嘟哝道。

巴斯特只是询问地望着他。

“谢谢您什么也没讲。”迈斯托继续解释道，“如果格洛丽亚知道了是您不得不将我背回来，我会有点难为情的。”

巴斯特意外地“噢”了一声。“我没想到您还记得……另外，也只是最后一段路。”

“这让我……很难为情。”迈斯托坚持道。

“我谁都不会讲的。”巴斯特回答道，“我本来应该让您躺在那里，叫一位医生的。那家伙有可能砸碎您的头颅的，您知道不知道？”

第一章（28）

迈斯托重新做了个鬼脸，但他先是争取了一点时间，再次抬起手，用尖尖的手指摸了摸后脑。结果是疼得“咝咝”倒抽冷气，做了个同样疼痛的表情。当他终于抽回那只手、端详他的指尖时，见到上面没有血，让他着实很吃惊。

“我总是摆脱不了他成功了的感觉。”他呢喃道。

“好险。”巴斯特认真地证实道。她对迈斯托进行过检查，在黑暗的街道上，尽她所能，在船长允许夫人接近的范围内，对他尽管发生了那一切还是侥幸逃脱了几乎感到吃惊。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会头疼得厉害，但也就这样了。

“您也可能已经死了。”她补充道。

迈斯托点点头，看样子点得有点太重了，因为他又再次扭了扭脸，轻轻晃了晃。“您也可能，亲爱的。”他说道。

巴斯特没有回答他，他们之间出现一阵近乎尴尬的沉默，虽然迈斯托最后自己打破了沉默，却是用一种让巴斯特差不多同样不舒服的方式。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她的右手上。他吃惊地眯起了眼睛。“您的手！”

“它怎么了？”巴斯特好不容易才在最后关头压下了将右手握成拳的冲动。

“您……”迈斯托困惑地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它们受了伤的！”

巴斯特这时终于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再次张开，把玩着手指，同时以一种宽恕的、也带着轻微嘲讽的微笑望着迈斯托。“您一定搞错了，船长。”她说道，“什么事都没有，您看不到吗？”

迈斯托一个劲地盯着她的手，很显然他就是不相信他所看到的，即什么事都没有。那家伙的刀给她留下的深深伤口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可当时……当时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指……那许多血，还有……”

“那不是我的血。”巴斯特打断他道，“您搞错了，船长，但您没有必要因此责备自己。毕竟您那时处于半昏迷状态，胡同里黑洞洞的，一切发生得都很快。”

“是的，一定……是这么回事。”迈斯托慢吞吞地回答道。但听起来他没有被说服，他显然也不相信，因为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抓起巴斯特的手，将它拉近了一点。他的手指抚摸着她的完好无损的黑色皮肤。

这抚摸让巴斯特战栗了一下，虽然是以一种他无法感觉到的异样方式。她终于成功地再次缚住了她体内的那只野兽，但它并没有彻底平静下来，在它没有得到它需要的东西之前，它也不会完全平静下来。

她身后的门一响，巴斯特转过身来，正好看到了沃尔什夫人的脸，她刚好走进来，吃惊地停住了。她什么也没讲，只是两眼之间出现一道意味深长的垂直皱纹，她眼里的表情在惊愕和某种也许还不是恼怒但很容易变成恼怒的东西之间摇摆。

迈斯托慌忙放开她的胳膊，挺一挺肩。他也突然一脸的不自在。

“谢谢您的关心，船长。”巴斯特说道，“但这是没有必要的。您自己看到了，我好好的。”她完全转向沃尔什夫人，朝着她抬起手掌。“好心的船长担心我可能受了伤，但他一定是搞错了——经历了这许多的激动，这也完全可以理解。”

一开始无论是沃尔什夫人的目光还是她脸上的怀疑表情都没有改变，她先是看看巴斯特的手掌，然后望着她身后的一点。巴斯特没有转身，但她能确切地感觉到迈斯托的脸红了。

“你俩都可能受伤或遭遇更严重的事情的。”沃尔什夫人最后说道。怀疑终于从她的目光里消失了，但习以为常的友善微笑没有浮现。她看上去很生气，她不掩饰她的感情。“我想，关于这一带，我已经讲得够多了。”她说道，“看样子您没有好好听我讲。您的故乡就没有坏人吗？”

多得你无法想象。而且不仅是人类。“有的，”她内疚地回答道，“您说得对，沃尔什夫人。您警告过我，我应该听您的话的。可我没有料到他们会五个人来伏击我。”

“五个人？”沃尔什夫人惊问道。

“巴斯特小姐将他们……”迈斯托张口说道。

第一章（29）

巴斯特急忙打断了他的话：“我担心，这完全是我的错。我没有理解，这些男人有多危险，轻率地激怒了他们。要不是迈斯托船长出现，事情的结局很可能很惨。”

“雅各布？”沃尔什夫人真的很意外的样子。迈斯托也是。

“他真的很勇敢。”巴斯特证明道，“虽然有一点……帮助。”她边说边伸手从她的大衣下掏出了迈斯托的左轮手枪，“连那阴险的一棒都没能阻止他赶跑这帮歹徒。”

“您真运气。”沃尔什夫人补充道，“您清楚这些家伙会怎么对您吗？”

“我担心，是的。”巴斯特回答道，“可谢天谢地，迈斯托船长正好及时出现了。”

“您为此感谢上帝吧。”沃尔什夫人严肃地说道，“您这可不只是轻率。您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危险。”

尤其是雅各布·迈斯托。她顿时明白了沃尔什夫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冒火。不是因为她给自己带来了危险，一个陌生女人，除了一席短暂的谈话和她们一起喝的一杯茶，她跟她没有任何联系。她带给了迈斯托危险，她这才生她的气了。

“也没有那么严重。”迈斯托平息道，“您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牛皮吹得很响，可内心里他们都是可怜的胆小鬼。”他还是困惑不已的样子。他虽然在跟沃尔什夫人讲话，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巴斯特，除非瞎了，沃尔什夫人才会不明白，这里面还有许多她不知道、显然也不该知道的事情。

她考虑了一下，想将对那讨厌的场面的回忆从迈斯托的记忆中清除，安慰他的女房东，但后来她做出了相反的决定。她讨厌不顾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她眼下又累又饿，她甚至都不肯定她有没有足够的力气这么做。那样做甚至有可能很危险，因为那东西还在她的体内，它只在等待她过于专注，放松对它的束缚。

“我能去厨房里帮您吗，沃尔什夫人？”她问道。

“不。我担心，除了热好的我自己吃剩的晚饭我反正不能再向您提供什么。实际上我来只是问问您是否想要茶或者咖啡的……”她耸一耸肩，“如果我了解得没错，在您的故乡人们更喜欢咖啡，对吗？”

“不一定。”巴斯特回答，“不过，您的茶真香，让我一杯都不想放过。”

沃尔什夫人的微笑的真诚程度跟罗伊先前的微笑差不多。她不是来问她是想喝茶或是咖啡的。但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再次默默地耸了耸肩，回厨房去了。克丽奥帕特拉，那只黑猫，利用这个机会穿过敞开的门溜了进来，在巴斯特的腿上蹭来蹭去，发出很响的“呼噜”声。

“对不起。”迈斯托说道。

“什么？”

“格洛丽亚。”迈斯托一脸尴尬，“我必须为她道歉。”

“您根本不必道歉。恰恰相反。有这么一个女友，您应该觉得幸运，迈斯托船长。”

“是的，这您恐怕是说对了。”迈斯托疼痛地微笑道，“哎呀呀……我得向您道谢。”

“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迈斯托用头指了指沃尔什夫人关好的门。“您将我说成一个勇敢的英雄，说我在最后关头骑着一匹耀眼的白马出现，打死了恶龙。”

“您的行为相当勇敢。”巴斯特说道。

“应该是相当愚蠢。”迈斯托说完，等巴斯特反驳他，没有等到，轻叹一声，再次摇摇头，接下去说道，“我担心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这格洛丽亚也知道。但是您的所作所为，真正是叫人难以置信。我还……从没见过这种事。老实说，我会认为这不可能。您故乡的人学习这种东西吗？”

“我不得不从小就学习自卫。”巴斯特躲躲闪闪地回答道，“我很幸运……得到一点帮助。”见迈斯托想反驳，她抬头阻止了他，克丽奥帕特拉见她停止了抓挠，抗议了起来。“您别再不露锋芒了，船长。要不是您引开那些家伙，结局可能就会两样了。”

第一章（30）

她边讲边仔细地凝视着迈斯托。迈斯托意外地迎着她的目光，巴斯特越来越不自在地心想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有可能比她希望的更多。到目前为止她都认为他一直是昏迷不醒的，可事情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很可能他至少看到了一部分发生的事情。

当门打开，沃尔什夫人回来时，她几乎感到高兴了。沃尔什夫人端着满满一托盘餐具和一个大盖碗，盆里升腾起一股诱人的香味。迈斯托想爬起来去帮她，但巴斯特轻轻地又将他按回沙发上，自己站了起来，可惜太慢了：沃尔什夫人已经到达了她的目的地，既小心又灵活、叮当直响地将托盘里的东西搁在了壁炉前的小棋桌上，她们下午坐在桌旁喝过茶。巴斯特问都不必问就知道她每句话都听到了。

当她帮助沃尔什夫人清理托盘时，她发现托盘上只有两只汤碗及配套的勺子；另有一只盛着新鲜可口的面包的小篮子、一壶茶和三只精美绝伦的中国瓷杯。

“噢，不是，”沃尔什夫人回答了一个她还根本没有提出来的问题，“我已经吃过了。我这年龄的人反正不需要这许多。但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很想再跟你们一道喝杯茶。”

“当然。”巴斯特回答道。实际上她没有心情讲话，至少不想讲沃尔什夫人可能想着的事情。她怕再犯比她已经犯的更多的错误。无论是迈斯托还是沃尔什夫人都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再加上她体内的这东西，它叽叽咕咕地扯着它的铁链。

但她略一犹豫还是点头了。

迈斯托脚步不稳地加入她们，自己搬过来一把沉重的椅子；他也是等巴斯特坐下后才坐下。不管他别的方面如何，她讥讽地想到，他是一位老派绅士。

沃尔什夫人给他们盛汤，当克丽奥帕特拉高翘着尾巴、大声“喵呜”着要求更多的抚摸时，她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但令巴斯特意外的是她没有说什么，最后坐了下来喝茶。

“吃饭前让我们先感谢上帝。”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他以如此神奇的方式救了您。您想做个祷告吗？”她转向巴斯特问道。

巴斯特的目光几乎惊慌地转向角落里的受难十字架，但她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是说她这辈子还从没有做过祷告呢——还是说从前人类曾经向她祈祷过呢？

迈斯托帮她摆脱了尴尬。“也许，个人自己静静地祈祷更好。”

沃尔什夫人皱皱眉，但什么也没说。他们一声不吭地吃着。汤又烫又鲜美，如果这确实只是沃尔什夫人吃剩的晚餐的话，那么她似乎有至少提前做好两三天的饭的习惯；因为虽然迈斯托使劲地吃，巴斯特也又添了一份，当他们吃饱了，对沃尔什夫人询问和要求的目光报以默默的摇头时，盖碗里还没有吃掉一半。

克丽奥帕特拉乖乖地一直等到巴斯特往后靠回她的椅子里，才闪电般跳上她的大腿，惬意地“呼噜”着在那里蜷缩成一团。沃尔什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她依然克制着自己。

“真是太香了，亲爱的。”迈斯托说道，询问地望着沃尔什夫人，直等她几乎不易觉察地点点头，做出反应，他才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用壁炉里的一片木柴将它点燃。克丽奥帕特拉抬起头，低声怒叫了一声。

“它不喜欢烟味。”沃尔什夫人说道，“一种坏习惯。”她说话的口气清楚表明这是她对这个话题的看法。

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迈斯托。相反，他身体往后靠回椅子里，深吸一口，享受地闭上眼睛。

“请您原谅，格洛丽亚。”他叹息道，“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在这里面吸烟，可我现在就是熬不住。”

“这我理解，雅各布。”沃尔什夫人酸溜溜地回答道，“毕竟您不是每天都会碰上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情况的。”

“谢天谢地不是。”迈斯托同意道，他轻笑一声，又更深地吸了一口，“当然，除了我不得不经常面对的海盗、海蛇、鲸鱼和其他在深海航行必须面对的更不舒服的危险之外。”

“当然。”沃尔什夫人说道。

迈斯托装模作样地做了个鬼脸，忽然笑起来，准确地将烟蒂弹进了壁炉。不过，他很快又严肃起来了。

“不。”他说道，“老实说，我不是勇士。”

“虽然您有一把武器？”巴斯特问道。

第一章（31）

“有一把武器和用它向一个人射击完全是两码事。”他悻悻地回答道，“这支左轮手枪我已经持有很多年了，但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必须使用它。我甚至都不肯定它是不是还有用。”

“但您还是将它带在身边？”

“当我告诉他您去了哪里时，雅各布带上了这把武器。”沃尔什夫人代迈斯托回答道。巴斯特忍住了没有笑出来。克丽奥帕特拉突然停止“咕噜”，抬起头来。

“那您的寻找至少很成功吧？”迈斯托问道。

“我担心，不成功。”巴斯特回答道，“我打听到一个名字和差不多吻合的描述。可我实在无法想象……”

她打住了，有点不安地低头望着那只黑猫，它突然打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盯着关闭的窗户方向。

“……您妹妹生活在这么一个地区。”沃尔什夫人替她将那句话讲完了，“好吧，坦率地承认，在认识您之后，我也无法想象。我们得知道，东区确实是个邪恶的地区。”

克丽奥帕特拉的“咕噜”声越来越大，巴斯特感觉它在她的大腿上绷紧了身体。她也望向窗户，同时紧张地动用所有的感觉器官倾听。外面……有什么东西。可她说不出是什么。“是的，这……我觉察到了。”她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很难集中精力听沃尔什夫人讲话。

“不仅仅因为那帮家伙。”沃尔什夫人说道，“不久前那里刚发生过两起可怕的谋杀。受害人不是没有过错。可惜社会的渣滓都在这个地区游荡。听说这些谋杀极其恐怖。”

“也许就是伏击我们的那些小伙子。”迈斯托沉思地说道。

不是他们，但巴斯特没有来得及向他指出他的错误，因为此刻克丽奥帕特拉愤怒地低声叫了一下，变成了一道由毛发和牙齿组成的黑色闪电，使劲从她的大腿上跳了出去，后腿的爪子很疼地钻透了她大腿上的布料。那么快，刹那间它似乎确实变成了一道黑影，连巴斯特的目光都无法跟上，它穿过房间，用力一跃，落在沃尔什夫人先前放置迈斯托的杯子的小桌子上，又从那里继续蹿向窗户。杯子“啪”落在地上，摔碎了，当克丽奥帕特拉的爪子抓进人造丝绒窗帘时，沃尔什夫人的惊叫声和布料撕裂声交织在了一起。

不仅窗帘的丝绒是人造的，它吊在上面的那手指粗的铁杆的牢固性也是假的，它根本没有这么牢固。窗帘杆连同窗帘和吊在上面的黑猫一起掉了下来。顿时克丽奥帕特拉的吼叫听起来不像是愤怒，而像惊愕和恼怒了，沃尔什夫人又叫了一声，这回明显是惊叫，她手捂嘴巴，跳起身来，动作猛得使她的椅子险些摔倒。

窗外……一道黑影消失了。

它是那样快，看上去只是个轻快矫捷的模糊形象；也许只是一个有着令人信服的黑色羽毛和一只可怕的弯喙的短暂印象。

但这回她十分肯定，那是一只鹰。

① 指海上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