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一卷 云下少年的村庄

以梦为马

人间萍客

荒年灯火

小村时光

少年滋味

天才逐梦

仲夏未央

第二卷 诗酒年华未名湖

邂逅繁华

寻寻觅觅

孤单狂欢

诗意门扉

破茧成蝶

诗酒流连

书生意气

第三卷 梦里不知身是客

小站离歌

幸福如烟

星辰诗社

浮生闲情

长歌当哭

此间秋凉

孤独无言

第四卷 爱是场华丽烟火

爱有天意

情为何物

春雨悲欢

一场消黯

瓦尔登湖

流水落花

七月不远

第五卷 烟雨红尘自零落

回到荒凉

离别之秋

相逢如歌

大梦无痕

几度秋凉

烟火人间

江湖水暖

第六卷 远方的春暖花开

独爱寂静

一路向西

落寞天涯

诗化悲哀

北方忧伤

倾心死亡

云下花开

序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几许草树斜阳，几段烟雨湖山，便能将人间点缀出水墨韵味。心若安闲，尘世便是牧歌田园，你我皆可以在疏朗的云天下，悠然地雕刻时光。我们可以让时光流淌成歌，也可以将时光吟咏成诗，只是我们时常深陷繁华，忘了细雨湿衣、闲花落地的清幽意味。

人生是一场旅行，走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走过月光水岸、杏花春雨，可我们总是不知道，经过人世的长街小巷、荒城落木，我们寻找的到底是一襟晚照，还是三寸月光。我们只是茫然地行走，以为在下一个转角处会看到春花绚烂、杨柳依依。其实我们需要的只是抖落心中的尘埃，抛开繁华，面对真实的自己。

似乎，只有诗人可以远离尘嚣，寻觅到生命的真意，看到落霞孤鹜的美景，听到花开花落的声音。诗人可以抛开一切束缚，披着月光走向远方，于独自的天涯，寻找到梦里的田园。那是一种少有人知的况味，或许是草长莺飞，或许是秋水长天，或许是夜云轻淡，或许是雪片飞扬。自由的诗人，可以凭着心中的灵逸，闲卧在萋萋芳草之上，看日升月落。可是谁又知道，他们越是将心灵放逐在自己的梦里，尘世的浮华与喧嚣便越会侵蚀他们的安恬。

定有许多人还记得，若干年前，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南方的那个小村出发，一路向北，走到北方的天空下，走到京华烟云之中，走到未名湖畔。他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之上，似乎总是两手空空。可当他走向诗的世界，面向太阳，尽情奔走的时候，人们已经看到，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月光星光，甚至还有无可比拟的信仰。

他叫海子，无论人世多么荒凉，无论是行走于落木萧萧还是雨雪霏霏，他从未更改过对诗的信仰。他是他诗歌世界里永远的王子，用诗的长剑，守护着性灵世界里永不褪色的宁静、悠远和纯真。物质的世界里，有几人能够如他般，将整个生命交给诗歌，为了那个绚丽的梦幻，不顾一切？又有几人能够将孤寂与落寞，刻画得那般悲凉而凄美！

不得不说，尘世间只有一个海子，他是永远的麦田守望者，守着心中的日月，也守着梦里的田园。想必在他的心中，永远都有烟雨依依，伴着飞花片片，伴着落日徐徐，伴着归棹轻轻。只是人间，毕竟烟尘弥漫，喧嚣未停。越是纯粹的生命，越能对照出人间的荒芜。海子是最痴情的诗人，他为诗而生，可以在诗的唯美世界里追花逐月，可是当他走出那个世界，面对人间的逼仄，心中陡然而生的，却是萧瑟与黯淡、孤独与悲伤。

海子是悲伤的，他不为落花而悲，不为生死而悲，只为在繁华的城市里寻觅不到想要的自在和宽阔而悲。他属于诗，属于春花秋月，可是他必须做物质的短暂情人，在关于粮食蔬菜的嘈杂声中，痛苦地穿行。他可以以梦为马，在月光下找到最初的圣洁，可是他毕竟是平凡的生命，在烟火的人间，不得不面对一日三餐。这便是诗人的无奈，梦幻再唯美也必须走出来，以诗意的性灵对话衣食住行。

于是，我们听到了海子的呐喊和哭泣，隔着时光的墙，似乎也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在荒凉的大地上踽踽独行，手捧一段月光。他去最靠近天堂的地方，在那里询问雪山，可是无人应答；他去天高云淡的草原，在那里丈量生命，可我们却听到了琴声呜咽，那是他只身打马过草原的孤独和悲凉。

尘世最简单的幸福，他未曾品尝过。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也只是心头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只有孤寂。世界太大，而他只是尘埃一粒，无人听见他在春天离去时长歌当哭。他默然地走远，将年轻的身体和灵魂交付给平行的铁轨，告诉整个世界，他自由的性灵与这荒凉的人世从无交汇。而我们知道，那不是他生命的终结，我们相信，生命之后更有生命。如今读着他深情写下的诗句，仍能感到生命的颤抖，便是证据。

从春天到春天，海子的生命已经足够绚烂。每一个春天，我们都能看到一个身影，远离城市，独坐于大海之前，看春花一片。每一颗柔软的心都会记得，曾经有个纯净的诗人，从春天出发，经过人海，最后悄然离去，回归到春天的深处。无论何时，你我都会记得，他离去前最后的梦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一卷　云下少年的村庄

以梦为马

红尘似海，尘缘似梦。谁知道，那条可以济度我们年华与苦乐的渡船，到底在哪里；谁又知道，我们到底来自何方，去往何处。苍茫的人世间，我们只是悄然地来，看过春风秋月，也看过夏花冬雪，然后匆忙地归去。来如尘埃，去似草叶，我们用尽力气想要挽住的东西，最终都会离去，留给我们满怀的悲凉。其实人生不过就是一场华丽的宴席，有人曾与你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可是盛宴散场的时候，你还是你，一个人带着一份寂寞，走自己的路，渡自己的河。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便是真实的人生。说来凄凉，其实无论你是煊赫还是寥落，离去的时候，谁也带不走一株草木、一颗晨星。生于尘世，能做的只是用一颗平常心，淡看春去秋来、月圆月缺。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一切自有定数，若能在寂寞的旅途捧星月之光而行，静看身畔山水花木，将旅途中一切美景收入心底，然后慢慢地沉淀自己，让自己在归去的时候心境恬淡，或许便是完满的人生。

可是，繁华迷眼的人间，有几人能够寻得圆满，又有几人能够在离去的时候不悲不喜、不忧不惧！毕竟人如浮萍，面对沧海横流，谁能守得住最初的圣洁和安恬？年少的时候，我们也曾做过华丽的梦，可是时过境迁以后，回头才发现我们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少年，而我们的梦想早已搁浅。这便是生活，永远面无表情地打量每一个挣扎着的生命，将我们心底花红柳绿的梦幻磨成齑粉，让我们不得不走向柴米油盐，走向锅碗瓢盆。于是我们想要的自由再无处寻觅，只剩下窗前明月，冷冷地凝视着我们失落的灵魂。

让人欣慰的是，毕竟还有那么几个人守着最初的信仰，静静地刻画流年。纵然寂寞凄凉，却不改梦的色彩。他们的梦架构在春风秋月之上，梦里无论是芳草萋萋还是秋水潺潺，总是那副轻灵的模样。诗人，便是这些寻觅自由也守卫自由的人。他们都在自己的心中修建了最美的田园，在那里种下花草树木，欣赏流云晚霞，独自行走也独自沉醉。可即使是诗人，也必须从自己的美丽世界里走出来，品尝人世的苦涩滋味。心中的梦幻越美，走出来面对烟火人间时便越觉得无味。所以，真正的诗人总找不到幸福。

于是，我们想到了若干年前匆匆离去的那个诗人。他热爱生命也热爱生活，更热爱山水云月，可是逼仄而喧嚣的人间，终究让他苦不堪言。当孤独日积月累，成为他心头难以逾越的墙壁，他便只有选择默然离去。尽管我们总是惋惜，这个诗人在最美的年华结束了生命的旅程，可是我们又总是想，他定会在另一个世界，远离了繁华和浮躁，去往云天，去往斜阳，或者如他所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或许，他只是露珠一颗，所以才能在繁华深处，用轻灵的文字，为这荒凉的世界，添上些许色彩。可是这样轻灵的生命，当他以诗之名寻觅自由的时候，人世给他的却是晦暗与冷落。他不喜繁华，不喜喧闹，却不得不在人海中看车水马龙、尘烟滚滚。于是，他被逼到了角落，被逼到诗行里，最后，被逼到无人涉足的梦里。

以梦为马，这便是海子的心声。他的梦，如烟如雾，如水如月。他只是个单纯的诗人，对诗有着无上的爱，甚至以生命为代价，深沉地爱着诗和诗意。必须承认，这个从未褪去孩子气的诗人，是为诗而生，也是为诗而死的。只这一点，就足够我们叹息无数遍，也赞叹无数遍了。我们可以嘲笑一个皇帝的富有，却不能嘲笑一个诗人的贫穷。事实上，单是诗人心中那份不褪色的纯净诗意，就抵得过世间所有的美服华屋了。

只是海子的马匹，走过西藏，走过草原，却未能走出人世的桎梏，这个如秋月般澄净的诗人，终究未能感受到尘世的幸福，未能与粮食和蔬菜结下更深的缘分，也未能为每座山、每条河取下温暖的名字，便匆忙离去了。或许是他的梦想太瘦，或许是人间的风雨太急，总之他悄然离去便从此杳无音信，只留给人们无尽的怀想。

世人都热爱生命，或者说，都迷恋红尘，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坦然面对死亡。而他，在那个绚丽的春天，默然地走向归期，不与谁约定，却又好似早已注定。只因尘世太荒芜，太冰冷，他便倾心于死亡，就像他倾心于诗歌一样。不得不说，这个天才诗人的生命，纯粹得让人无言以对。普通人的逻辑，如何能解释他的倔强和决绝呢？都说人生是一场旅行，而海子有一颗纯然的心，无须走千山万水，于世间的一切美景，都了然于心，或许也正因如此，他匆匆地结束了旅行，走上了归路。只是对于你我而言，这样的归去，未免有些曲未终人已散的悲凉。

单纯的海子，也曾经单纯地爱过四个女子，但是每段故事落幕的时候，都只剩他自己茫然叹息。毕竟，无论是他的梦想还是爱情，都与这个灰色的人间格格不入。他可以在心底将爱情描绘成湖水般的湛蓝，或者春草般的鲜绿，但是爱恨离别，谁又能掌控于手心。于是那些爱情都无言地凋谢，而他仍在人潮中独自穿行，孤独地面对窗前的春秋变换。

人生苦旅。想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总会不由得凛然，原来这一遭生命历程，终于还是苦多于乐，离多于合的。心底的悲伤与苦涩，若可以诉说，倒也会稍感安慰；可若是无处言说，只是自己暗自吞下，便只能在心底长成郁结。寻常人尚且如此，诗人心底的悲苦更少有人明白，否则，诗人又怎会有那么多寥落和惆怅。

多年以后，当我们走过麦地，走过草原，仍会莫名地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个清瘦的诗人。于是我们又想起了他的孤独，想起了他以梦为马的生命孤旅。只是我们听不到他的琴声呜咽，看不到他的春暖花开，我们只能在他温暖的诗行中，遥望他当年孤独走过人间的身影，为那悲伤的诗人，送去一声问候。

好吧，就随着他的诗行走过去，走到时光深处，读他的惆怅，听他的叹息。那里深藏着他寂寞而灰暗的往事，如谜一般。只是我们都应放轻脚步，莫惊扰了他窗前的月亮。

人间萍客

其实每个人都是人间的过客，于这苍茫的紫陌红尘，我们不曾拥有什么，只是茫然地赶路，从清晨到黎明，从晴好到阴雨，从烟柳依依到落木萧萧。无论是谁，生命的旅程终究还是寂寞的，静静地来，悄悄地走，似乎只是瞬间，便断了尘缘，从此世间的聚散离合，再与我们无关。于是我们总希望走过烟雨红尘的时候，留下几点印记，或者采撷几点色彩。可我们到底需要流云的白还是晚霞的红，湖水的蓝还是青草的绿，无人相告。我们独自走过人间，经过那些驿站，所有的生命谜题，都要自己解开，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还未能解开任何谜题，生命就已经凋零，这便是人生的悲凉。

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缘字，缘起的时候，我们来到人间，遇到一些人、一些事，与尘世的那些美好，或者匆匆对望，或者亲密相依，或者擦身而过；缘灭的时候，我们转身而去，如白云一般，随风散去，不管曾有过多少爱恨，从此再无踪迹。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这就是生命的历程。只是有谁知道，自己到底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呢？世界太大，尘埃般的生命，如何用微小的身躯去丈量世界，解读沧海桑田呢？或许只有当我们经历了世事变迁，才会明白，原来我们无须知道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到底在哪里，我们只要在经过的每个路口、每个驿站、每处风景，静静站定，看看云天花草，听听风声雨声。若能如此，那段寂寞的旅程，便不算白走。

偌大的人间，多希望在某个路口，遇到那个孤独的诗人。可我们都已无缘，他早已随风而去，落在属于他的自由世界，在花香四溢的地方，静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我们能遇到的只有他的诗，只有那些轻灵如雨滴的字句。海子，想必这两个字至今仍会让许多人的心为之颤抖。他是天才诗人，深爱这片大地，而大地给他的竟是无边的落寞惆怅。对于他，人们都不会忘记，那年那月那日，他沉睡在铁轨上，将他的纯真和诗意，从此封存在过去。二十五岁，多美的年华，竟舍得离去。于是我们相信，对于他而言，这尘埃散漫的尘世，当真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而我们，却必须带着一颗柔软的心，怀着无限的敬意，从时间的这头，走到属于他的时空，看看他当时的模样。我们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之神，为他安排了那样的人生际遇和结局；又是什么样的孤寂悲凉，让他选择了了断尘缘。

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这个安详的小村，便是海子出生的地方。这里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有的只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几座小山，几片池塘，组成了清浅的山水相依。曾经以为，轻灵如雨滴的海子，应当是来自烟雨江南，在那片湖光水色中荡涤过自己的心灵。可是他真的来自这个小村，看这里的野花，听这里的蛙声，在这里清静地度过了少年时代。

尽管那时候的查湾村是一个贫瘠的小村，海子却深爱着这里。这里的山水树木，都是他心灵的属地，也是他在孤单寂寞的时候，最常忆起的地方。可以想象，当海子从这片宁静的土地走向北京，走向喧嚣的城市时，他的心底涌起过多少莫名的涟漪，甚至风浪。他终究还是喜欢宁静的，可是冰冷坚硬的城市，闪烁的霓虹下，哪有宁静可言！城市曾是他向往的远方，可当他发现，一切都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他又向往更远的远方，或许是天涯，或许是海角，或许只是一缕淡淡的风，远在远方。

和平与情欲的村庄

诗的村庄

村庄母亲昙花一现

村庄母亲美丽绝伦

五月的麦地上　天鹅的村庄

沉默孤独的村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这就是普希金和我　诞生的地方

风吹在村庄

风吹在海子的村庄

风吹在村庄的风上

有一阵新鲜有一阵久远

北方星光照耀南国星座

村庄母亲怀中的普希金和我

闺女和鱼群的诗人　安睡在雨滴中

是雨滴就会死亡！

夜里风大　听风吹在村庄

村庄静坐　像黑漆漆的财宝

两座村庄隔河而睡

海子的村庄睡得更沉

总是觉得，海子是属于春天的。事实上，他喜欢春天。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最具有生命气息。而我们喜爱的海子，更是有个华美的梦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尽管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但我们相信，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安坐于春天的海边，闻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静听海水轻柔的声响。那样的画面让他无比沉醉，而真实的世界里，他却身处人潮之中，看繁华中的人们，往来穿梭。他不得不接受城市的沉重气息，就像他不得不接受人间的烟火一样。

1964年3月24日。这个寻常的春天对于我们来说，却并不寻常。那个面朝大海的诗人，在这个春天，悄然来到人间。那时候，大地宁静，花鸟相依，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成为让人心痛的天才诗人。世间的一切都好似谜题，天边的云彩，这一刻是灰暗的，下一刻或许就是鲜红的。生命更是最大的谜题，来的时候都只如草叶，可是走着走着却走到了各自的路途上，走出了各自的风景。而海子看似简单的生命之旅，却让我们无限迷惘。

他如一片绿叶，静静地降落在人间。人间所有的苦涩与哀伤、悲凉与萧索，此刻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某一刻偷偷睁开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那一年是龙年，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个悲伤的诗人，原本就应该飞腾在海里，却不得不躲在冷清的城市角落里，无力地抵御尘埃的侵袭。父母给他取名“海生”，从此村里所有人都这样叫他。而当有一天，人们开始叫他“海子”的时候，他就不再是查湾村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了。但是那个春天，这一切都还很遥远。隔着时光的墙，我们看到，那个孩子如露珠般落至人海，闪着晶莹的光。

他希望自己只属于春天，将聚散离合都留在这个季节，用鸟语花香来映衬他的自由思绪，可是变幻无常的人世，谁又能将自己永远留在春天呢？每个喜欢海子的人，都希望他没有寒冷，没有寂寞，没有悲伤，可是那时候，他却仿佛从未走入春天。尘世于他好似囚笼，他从未逃脱，所以春天明明就在那里，开满了花，却似乎离他很远，远得让他绝望。于是他只能在诗句里告诉世界，他爱这个花开叶绿的季节。

可是后来，他却选择了在春天离去，把整个尘世的幸福与痛苦、华丽与黯淡留在身后，只拥抱着花香，去往春草深处。我们无法理解那样喜爱春天的诗人为何会轻易地抛弃了春天和年华。其实，对于海子来说，那何尝不是最美的结局。他属于春天，在春天里归去，去往他梦里的田园，从此不需再面对尘世的喧嚷与驳杂，谁说这不是一种复活呢？就像他所写的“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后来的每个春天，人们都会记得，曾经有个孤独的诗人，在春天来到人间，又在春天匆匆离去。我们相信，他在另一个世界，安然地坐着，日光温柔地包围着他，春天从不谢幕。

荒年灯火

春天，拾起一两首海子的诗，明明饱含着温暖，可是细细品味，却又分明带着悲伤和落寞。或许，诗人本身就逃不开悲伤落寞吧，谁让他们那样细腻而敏感呢？不管他们能在心底修建多么坚固的城堡、多么美丽的花园，尘世的激流涌动还是会一次次地侵蚀他们的宁静和自在。若非如此，诗人笔下的字句，恐怕也不会那样让人迷恋。诗言情，其实人心都是一样的，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我们生于尘世，定会受尽苦累，才可能洞明世事。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对诗人笔下的苦楚与悲寂感同身受。

世间的事，很多都是无法解释，也无须解释的。我们以为海子这样的天才诗人定然来自书香门第，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可是当我们知道他的父母都只是查湾村本分的农民，就不得不相信，他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或许在许多年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拿起诗歌的笔，画下彩虹与雨露、斜阳与花树。而我们已经知晓，他的诗句描绘了怎样的世界、怎样的风景、怎样的情绪。

突然间想到纳兰性德，他的父亲是大清宰相，权倾朝野，煊赫一时，可他却沉醉于诗词歌赋、山水云月，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些许快乐。他本可以沿着父亲的足迹走一条世人认为的光明之路，可他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因为他知道，在那条路上，他能遇到何种风景。若非如此，我们恐怕也不知道，在三百多年前的大地上，有过那样一个生命，悖逆命运，不愿陷于繁华，而只愿做一个惆怅的诗人。

茅庐一间，月光一束，溪流一弯，对于诗人来说，或许这便是真的美好。忙于生计的世人，又怎会明白这其中的意趣。而诗人自然也不会明白众生为了柴米油盐奔忙于人海的乐趣。生活追求不同，生活情趣各异，便组成这个花花世界。和许多诗人一样，海子心中也有一个纯净的世界，但是在写诗之前，他恐怕没多少机会想象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界。而当他走进去，就再也不肯出来。

这是海子的父母难以想象，也难以接受的。在他们看来，考上北京大学，定能前程似锦光耀门楣了。可是海子所走的路，却让他们如坠云海。或许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灵透聪慧的孩子，为何会喜欢诗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诗的意义何在，更不知道诗人心中有着怎样绮丽的世界。他们只知道，海子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想必即使是多年以后，海子的父母仍对儿子当初的选择耿耿于怀。尽管他们早已知道，海子已经是被人熟知并且被很多人深深怀念的诗人，但对海子所走的那条路，他们从来都无法理解。毕竟，他们只是查湾村的质朴农民。像很多奔忙在土地上的人一样，他们对生活有着最简单的期许，粮食和蔬菜是永远的话题，至于诗，就像窗前的春花秋月，与他们从无关系。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止仰望长空

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园

生存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放弃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请对诚实的大地

保持缄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风吹炊烟

果园就在我身旁静静叫喊

“双手劳动

慰藉心灵”

海子的父亲查振全生于1933年，读过两年书，但因为家贫，只得去学习裁缝。尽管他手艺高超，但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他的手艺几乎无用武之地，只有在红白喜事和逢年过节的时候能揽到点儿活。海子的母亲操采菊小查振全两岁，上过五年学，喜欢文艺，擅长黄梅调。1953年，查振全与操采菊成婚后，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他们只得去邻县祁门做工，查振全凭着裁缝手艺进入一家裁缝厂做了工人，操采菊则进了茶厂做了拣茶工。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

我们无法想象，这是怎样艰难的十年，我们只知道，海子所出生的那个家庭，在当时十分贫困。海子的父母必须为了生计苦苦挣扎。想必当母亲将那些年的事说给海子的时候，他定会暗下决心，发誓要改变命运。可当他真的从小村走出去，走到了无数人向往的大城市时，却又偶然地走入了诗歌的世界，于是生命之旅再次转弯，从此走向了少有人踏足的原野，他孑然一身，与风雨对话。

后来，农村经济政策发生了变化，海子的父母相继回到查湾村。这里有必要提一个插曲。由于茶厂的反对，本已决定回家的操采菊没能立即回去。后来，海子的舅舅操乐瑞来到茶厂，兄妹俩在半夜逃出茶厂的时候被人发现，操采菊被抓到山上劳动，操乐瑞被送到劳改队进行劳动教养，却被人打成重伤，不久离世。据操采菊所说，操乐瑞是极赋才华的，在她看来，海子在诗歌方面的天赋便是继承了舅舅的。或许这只是海子母亲的一厢情愿，但我们相信，花开花落自有定数，我们无须知道海子的天赋来自哪里，我们只须品读他在清寂时光里雕刻的那些诗句，为他自由却悲凉的心境感动。

在海子出生之前，查振全夫妇还生过两个女儿，一个在两岁的时候夭折了，另一个出生仅一天就离开了人世。而自从海子出生以后，三个弟弟也相继出生，人丁兴旺了起来，可家庭景况却也因此更加艰难。海子最需要奶水的时候，母亲却断奶了，家里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最后，查振全好不容易从高河供销社买到一斤红砂糖，每次用一点儿，加到米糊里，才让幼小的海子存活了下来。其生活之艰苦，可见一斑。

在海子的诗中，我们总能找到贫穷的印记，甚至可以说，他对儿时的生活一直都心有余悸。那些苦难的时光，沉重地附着在他的诗行里，像是巨石一般。而越是有过这样的艰难岁月，越是想要报答父母的恩泽，当他遇到诗歌，并且一发不可收地沉醉在那片绚烂天堂的时候，心底的苦楚便越深。

我们可以想象，当查振全夫妇发现海子无比灵慧时，心里曾闪过怎样的期许。就像寒冬里突然看到火光，谁能不激动呢？在那个贫瘠的小村里，谁不盼望着生一个聪慧的孩子，来改变全家人的命运呢？

如果他不曾遇到诗歌，如果他的心性不是那样纯粹，他定能带给他的父母以及整个家庭更多的温热。可是一切都改变了，只是在一个转弯处偶然眺望，他就看见了诗歌的楼阁，于是悄然进入，从此不再是父母期望中的海子。他是一束火光，曾经照亮家人的前方，可当他走入诗的世界，就燃烧到了更大的疆界，又或者是极小的角落。恐怕即使是他的父母，也无权考量他当时选择诗歌的对错。生命的信仰在那里，别人纵然万千不愿，也无力干涉。

如今，查湾村的春天依旧云天淡淡、炊烟袅袅，虽然这里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我们仍旧执拗地相信，这里依旧是海子梦里的那个样子。这是他心灵的属地，存放着他的纯真记忆。那时候，他是个天真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不知人间有多少风霜雨雪，更不知道，当他从这里走出，人间便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小村时光

越长大越孤单。人都渴望成长，渴望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丈量自己生命的长度和宽度，可是长大也就意味着失去纯真，失去曾有的自由。无论是谁，在面对人世的纷扰与喧嚣的时候，总会回忆起童年，回忆起那些青草和池塘、蜻蜓和月光。可是回忆只是一扇窗，推开能看到阳光或者晚霞，关上便又是孤独的魂灵，被锁在尘世坚硬的逻辑里。

如果可以，我们多希望海子从未长大，而只是在查湾村柔软的时光里尽情地奔跑、玩闹，不需要面对人世的挣扎与苦涩。可是他若永不长大，你我又怎能遇见他那些轻灵如雨滴的诗句，又怎能为他短暂而华美的生命深沉叹息呢？

尽管当时的家庭状况十分艰难，但我相信，海子的童年还是快乐的。和许多小村里出生的孩子一样，他可以听着母亲的歌谣，枕着月光入眠。夏天在院子里数星星，听池塘里的蛙声；冬天里看雪花漫天，堆几个雪人，在旁边静静地沉思。他是个精灵般的生命，无论是孩提时候还是长大以后，都透着一股灵气。所以，那时候的海子，定会对许多事物感兴趣，比如天边沉睡的月亮、水中倒映的云霞、山间飘荡的清风，都会激起他探索的乐趣，只是当时，他尚没有诗意的语言来记录那些惊喜与激动。

作为家里的长子，海子受到了祖母、父母的宠爱，只是因为缺少奶水，使得他从小就身体瘦弱，一直到后来也还是那个瘦小的模样。可是就在那个瘦小的身体里面，却藏着无尽的力量、无限的美好。所以他能在纷乱的人世独自绽放，义无反顾。生命的意义从来都是如此，不管你来自哪个角落，也不管你是激越的还是低沉的，只需偶然绽放，哪怕只是一寸光华，生命便不再苍白。而海子，绽放得那样炽烈，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土地是海子深思过无数遍的意象。这里生长着麦子，也生长着全家的希望。可那个时候，这个六口之家还是无法从土地上得到足够的粮食，他们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苦。所以海子和当时许多孩子一样，有过饥饿的经历，只是他比别人更加敏感，所以对饥饿与贫穷有着更强烈的感受，这也激发着他努力读书，以改变命运。

我想诗人都是敏感的，否则在面对月光时怎会深沉思索，在面对落花时怎会唏嘘不已。一个敏感的人，快乐的时候比常人更快乐，悲伤的时候也比常人更悲伤，所以诗人的情绪才会那样激荡，然后在这样激荡的情绪中寻觅到诗意。对于诗人，一缕微风或许能掀起千层浪，一滴秋雨或许能牵出万种伤。所以，诗人是最幸运的，也是最不幸的。

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

和以后许许多多日子

许许多多告别

被你照耀

今天

我什么也不说

让别人去说

让遥远的江上船夫去说

有一盏灯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闪亮着

这盏灯今天睡在我的屋子里

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

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

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童年的海子，已经学会了为父母分忧，这个幼小的生命，在体会过饥饿以后，明白一切都要靠双手去争取。家里养了些猪、羊，放学以后他就去很远的山上割草，当然，他也会承担起照顾三个弟弟的责任。想必在很小的时候，海子就知道了感恩。或许，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最好的感恩方法就是考学，走出村庄，走到城市，然后像千百年前人们说的那样，衣锦还乡。海子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可惜他穿的那件华丽衣服叫作诗歌。而我们知道，穿上那件衣服也就等于穿上了悲伤和孤寂。

如果只是简单地看，海子的童年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他喜欢和其他孩子一起打水仗，一起割草，一起滑冰。他最擅长的是打水漂，当丢出去的石子在水面跳跃很多次，飞出很远，他会无比自豪，只是不知道，当石子终于落入水中，他是否会为此沉思甚至难过呢？就像静静坐在山间看着夕阳，当夕阳终于隐去身影，他是否会为此落寞呢？不管那时候的海子对此有多大的感触，当有一天他受到诗的感召，去往那个神秘而绮丽的世界之后，他定是无数次为残缺的月亮、归去的斜阳、风中的落花、东逝的流水，莫名地感伤。

但在某些方面，海子却与其他孩子很不一样。据说，海子很喜欢钓鱼，在水边一坐就是大半天，甚至忘了吃午饭。多年以后，我们已经无从知晓，那个如精灵般的孩子，在水边独坐那么久，到底在思索什么。一个孩子不会故作深沉，我想那些水花或者云彩，甚至是河里的水草，定然让他无比喜悦。钓胜于鱼，孩子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那时候，海子心里想的，恐怕大人也不知道。而后来，在他痴情于诗之时，他心中那些奇幻的念头、纷飞的意象、瑰丽的风景，就更无人能靠近了。

海子的父母说，海子小时候很爱干净，从来不沾泥巴，即使是从稻田回来，也带着与粗糙的乡村生活格格不入的特质。其实这很容易理解，诗人都是有完美主义倾向的，若非如此，他们笔下的诗行，恐怕也没那么迷人。可叹的是，后来的海子将完美主义演绎得太过绝对，他只愿生活在自己的梦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于是便决然地告别了尘世的一切。尽管这样的选择少有人理解，但是对一个诗人来说，这何尝不是对诗歌最神圣的爱。

当然，海子与其他孩子最大的不同，是他无比聪慧，很容易接受文字知识。他三岁的时候，母亲给他读《安徽文学》里的文章，海子听得十分认真，第二天，母亲指着封面，让海子辨认，海子说出了“安”字。五岁的时候，大队开会举行了一次背诵《毛主席语录》的比赛，父亲抱着海子登上了讲台，他一口气背诵了四十八条语录。这样的表现当然会让许多人惊叹，而结果便是，海子被人们称作天才。庆幸的是，他的天赋没被时间磨灭，当天才与诗歌相遇，我们便不得不相信，海子是云端的一滴水，落到人间，却只在草叶上晶莹闪烁，不属于污浊的土地。

只不过，我还是想到了那句话：慧极必伤。上天是公平的，关上你的门，就会为你开一扇窗；可是赐给你霞光，却也为你准备好了暗夜。人生于世，无论得到多少，总是要懂得感恩，方能安心。得失随缘，心无增减，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可是懂得感恩的海子，却终于没有做到“随缘”二字，所以才会落得那样悲伤和荒凉。执着于诗歌，执着于完美，这就是海子。谁又忍心或者有资格责怪他呢？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想必海子小时候听过这首歌，想必他也曾在月光下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听着青草池塘里连续不断的蛙声，或许还有几片云，几缕槐花香。在与天幕上星辰对话时，想象着长大后的样子，然后慢慢地进入梦乡。天真无邪的海子，在徐徐的晚风中做着美丽的梦，梦见羊群，梦见马匹，梦见湖水，或许也会梦见未来。

少年滋味

星月少年时。在人海跋涉，我们总会怀念过去，尤其是童年那些踩着水花在雨里奔跑，或者闻着稻香在云天下歌唱的时光。无疑，那是人间最柔软的时光。无论对于谁，童年都是我们心中从不忘怀的一缕烟霞。那里，停泊着月光下的笛声、小河里的蛙声；屋顶上的炊烟、夜空上的繁星。似乎只需一阵风，就能带我们回到从前，回到那些母亲为我们轻声唱歌的岁月。可是转头一想，世事变迁，一切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如果说童年也是一处驿站，那如今，我们多想就在那里停驻，永不上路。可是谁又能让流年静止，让我们触不到物是人非的悲凉呢？

其实我们都知道，生命便是一个不断失去又不断得到的过程。我们想要得到月光，就难免要失去夕阳；想要得到溪水，就难免要失去大海。最让人无奈的是，无论我们曾经走过怎样的路，泅过怎样的海，无论我们遇到过怎样的风景、怎样的色彩，终究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能做的只是学会放下，放下蓝天，去感受乌云风暴的力量；放下春花，去感受绿树浓荫的夏日，水晶帘被风吹起时，满架蔷薇的香气。我们总会明白，世间的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过去了就只剩一段段回忆，若能偶尔忆起，就算不负流去的时光。

海子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拥有常人少有的聪颖，甚至被很多人视为天才。这当然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礼物，可以让他轻易走入诗歌的世界，并且永远住在那里。我一直觉得，写诗是一件极美好的事，不是谁都有资格染上诗，染上月光的清凉、湖水的安详。毫无疑问，海子是为诗而生的，与其说是他遇到了诗，不如说是诗遇到了他。无论如何，当草原、麦地、琴声、野花这些意象飞入他的脑海，他就变成了诗歌世界里的精灵。不幸的是，他也因此断送了尘世的幸福。或许，一个真正的诗人，从来都不需要尘世的幸福，他们只需要自由，只需要一亩心田，在里面种花种草、种月光云霞，而他们拥有的，通常是草树斜阳里的独自沉默、断岸垂杨边的黯然销魂。

精灵般的海子，儿时便受到村里人们的注目，只因他幼小的生命拥有的那份无人可比的聪颖。而同龄的伙伴们更对他无比羡慕，尽管他身体瘦小，却像是那里的孩子王，经常为其他孩子讲一些简单的《三国演义》《西游记》里面的故事。这一点源于海子母亲从未放下对文化的渴望，她渴望做一名教师，在海子很小的时候，就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于是灵慧的海子便可以自豪地坐在伙伴们中间，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焦点。那是一些淡如清风、轻如细雨的时光，海子就在这样自由自在的时光里，走入了学校。

生命的开始，大抵都是这般模样。而经过岁月的变化，看过一次次花谢花开，我们才会从那个绮丽而纯真的世界走出，走向真实的人间，走向拥挤的人潮，体味烟火人间的气息。只有经过了痛苦与挣扎、彷徨与寂寞，我们才会明白，原来童年那样美好，可是铺在童年的那些彩虹，却再也触摸不到。

秋天红色的膝盖

跪在地上

小花死在回家的路上

泪水打湿

鸽子的后脑勺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植物没有眼睛

挂着冬天的身份牌

一条干涸的河

是动物的最后情感

一位少年人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我的眼睛

黑玻璃，白玻璃

证明不了什么

秋天一定在努力地忘记着

嘴唇吹灭很少的云朵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不得不佩服海子父母的远见。尽管家里日子极其艰难，他们却不忍让聪慧的海子留在土地上，他们认定海子能够出人头地，走向广阔的世界。可是我们知道，中国从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废除了高考，到1977年才重新恢复。在海子读小学、初中的时候，还是工农兵推荐上大学。所以看上去，这个贫穷的家庭供海子上学似乎是自讨苦吃，可是海子的父母却毫不犹豫地坚持让海子上学，从未放弃。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重视文化，另一方面所有人都把海子当作天才，他们也不例外，他们相信自己的儿子总会在未来的某天迎风飞扬，所以情愿遭受生活的苦累，也要为海子插上双翼。

1969年9月，海子五岁。这个晨星般的孩子，走入了课堂。无人知道，当这个瘦弱的孩子有一天走出课堂时，生命会绽放出那样的光彩。人们只记得，在学校里的海子十分聪明，似乎不需要多努力就能明白老师所教的一切知识。我们知道，这个有过饥饿经历的孩子，一旦走入课堂，就像是在暗夜里看到了烛火，势必义无反顾地前行。海子是一个执着的人，从小便养成了这样的性格，虽然这让他在求学的路上乘风破浪，可是我们却必须看到，正因为太过执着，以至于当他以诗为信仰的时候，不愿与尘世的平淡幸福握手言和。

不管怎样，我们庆幸海子的父母将他送入了课堂，让他有机会在未来某一天立于斜阳下、秋天里，以诗之名，独自叹息。那时候很多孩子没机会上学，纵然上学也只在几年以后便匆匆结束。海子是幸运的，命运垂青于他，而父母更是为他点起了灯火，让他可以看到远方的芳草斜阳。

少年的海子，当他踏入学校时，相信就有很多人开始想象他的未来。尽管那时候高考还没有恢复，但是人们对这个灵慧的孩子却充满了期望。尽管有一些人无法理解，毕竟供海子上学会让查振全一家的生活状况雪上加霜，但是更多的人还是认为，海子像是整个村庄的一束灯光。在人们看到海子学习成绩极其优秀的时候，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尽管年岁很小，海子却知道父母的辛苦，更知道自己是他们的希望。那时候的他只有一门心思，便是努力学习，一步步走向自己命运的疆场。从小学二三年级开始，海子有时候中午回家吃饭，父母还在劳动，他就自己弄一点冷饭，或者干脆饿着肚子；傍晚放学后，经常放下书包就去小队里赚工分，以贴补家用。这样懂事的海子，父母怎能不坚持让他上学呢？

五年以后，1974年，海子离开家乡去高河中学读初中。这一年海子十岁，而他必须开始独立面对生活了。或许从离开家乡去往高河的那天开始，海子就开始了征程，那条路注定只有他独自前行。尽管他永远都知道，身后有两双温暖的眼睛，给他无尽的力量，但他必须一个人面对风雨，面对人世的种种变化。

海子寄宿在学校，一星期回家一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他和父亲带着行李离开家门，走向高河中学的时候，母亲在门前默默注视着他们背影的场景。就像是送儿子上战场的母亲，那份牵挂无比深沉，却也只是默默无语。以后的数年里，母亲每次都是这样默默地看儿子走向远方，然后偷偷地掉泪。尽管高河中学离查湾村并不远，走一趟也就一小时，可对于这个深爱着儿子的母亲来说，那段路却像是千里万里。而每周海子回家的那天，想必是这位母亲最喜悦的时候，只要不太忙，她就会在门前久久地等待着，看海子走入她的视野。

母亲

老了，垂下白发

母亲你去休息吧

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

就像山腰安静的水

流着天空

我歌唱云朵

雨水的姐妹

美丽的求婚

我知道自己颂扬情侣的诗歌没有了用场

我歌唱云朵

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

和一切圣洁的人

相聚在天堂

每次回校，海子都要带米、带菜，自己到食堂里蒸饭、蒸菜。将米放到铝饭盒里，用一只搪瓷杯蒸黄豆、干菜。吃饭时间到了，他就和同学们一起匆匆走出教室，在大蒸笼里找到自己的东西，回到寝室吃饭，然后又将铝饭盒洗干净，放上米，再淘洗一下，放到蒸笼里。有时候带来的菜吃完了，就只好光吃干饭。带得最多的是腌萝卜，整个中学阶段吃得最多，胃都吃坏了，以至于海子上大学的时候都怕提到这三个字。

有一点值得一提，那就是无论回家还是回校，海子很少与其他同学一起走，总是独来独往。在这个倔强的生命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他喜欢那种孑然一身，在茫茫天地间，似乎只有自己倾听天籁、静看云月的感觉。这是诗人必须拥有的情怀。我们甚至可以说，诗人若没有那样的孤独感，便是不纯粹的。海子是天生的诗人，所以在他只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孤独地行路了。路一直都在那里，可别人走的是别人的，他走的是他自己的，同样的路，却走出了不同的领悟，看到了不同的风景。很显然，他那颗敏感的心是最亮的灯盏，照得出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天才逐梦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多少的日子里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我想，这就是海子的童年，湛蓝色的快乐里藏着些梦幻与好奇。这个聪颖的少年，对很多事物都充满好奇，如天空的蓝、草叶的绿、云朵的白、晚霞的红，他会托着腮独自坐着，思索很久，在漫长的思索中进入无人知晓的世界，那里或许是一个田园，长满花草树木；或许是一个城堡，锁着孤单和秘密。

或许当他与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嬉戏时，人们看不到他的与众不同，但当他对着这个世界的星月花草茫然思索时，他便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海子，满脑子的绮丽色彩。正因他有着这样华美的精神世界，当他后来必须独自面对这个晦暗世界的纷扰时，才会不知所措。

初中时的海子，除了学习课堂上的知识之外，还开始读小说。镇里的同学有小说，他就借来读，他读书很快，看完了就马上归还，然后再找其他的书读。我们不知道，小说曾经带他走入怎样的世界，让他看到怎样的风景，我们只知道，那时候的海子，对知识、对书充满渴望。想象力丰富的他，肯定会随着那些小说情节走出很远，或许，他也曾幻想过仗剑天涯，只与白马为伴、星月为邻，或者如鲁滨逊一样，漂流到无人的小岛，面对难以计算的时间。而一旦从幻想中走出，他又是学校里最刻苦的孩子，他的学习从来不需要父母催促，因为他知道，知识对于他这样一个来自农村的平凡生命意味着什么。显然，那是可以带他走向远方的一条船。

同样的池塘榕树，同样的操场秋千，海子也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在这些地方奔跑，而当他静坐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别样的色彩，听到了别样的声响。那些蜻蜓与蝴蝶、知了与蜜蜂， 总能带他进入童话般的世界，而他，总愿意为这些微小的生命，建一些房子，抵御风雨欺凌。就像后来，他愿意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取个温暖的名字一样，他深爱人间的每棵树木、每片花草，尘世所见的一切，他都用心珍藏。可惜偌大的烟火人间，却无力珍藏这个谜一样的诗人。

三年的初中生活结束以后，以海子优异的成绩，本可以进入安庆一中，但是为了方便，他又在高河中学读了高中。这已经是1977年的秋天了，十三岁的海子有了更大的梦想。如果说以前他只是努力学习，却不知道是否能借此走向生命的远方，那么这一年，他看到了前方的光亮。这一年，中断了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了，想必海子无比激动，他不再只是茫然地学习，而是终于确定，只要用心学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海子的父母也十分欣喜，他们为坚持供海子上学而窃喜，而窃喜之余，他们更坚信，海子能够考上大学，为他们贫穷的家庭带来一片曙光。

每一个经历过高中生活的人都知道，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幽暗的灯光下，总有很多人在拼命与时间赛跑。海子也不例外，他必须拼尽力气，去属于自己的地方，看更远的云天，赏更美的晚霞。本是星月下欢笑的少年，此时却必须扬帆远航。他将在那些飞逝的光阴里日渐憔悴，而当他走出那段光阴，年华就将绽放在另一重天地里。

海子身上有一种性格很让人欣喜，那就是乐于助人。尽管他常常独自坐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思索，但至少在中学的时候，他并不像一个孤僻的人，事实上，其他同学也不对他敬而远之，相反，很多同学都愿意向他请教问题，而他也很少拒绝。不得不说，他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这一点即使是他在尘世感到无限孤寂的时候也未曾改变过。想必在后来的那些荒凉岁月里，他的朋友也很希望能帮他走出迷惘，可他是个纯粹的诗人，无人能够真正走入他的世界，为他扫去阴霾，点亮烛火。或许，这就是诗人的宿命。

那时候，海子睡在同学琚晨光的下铺，他家离学校比琚晨光家近，所以回家的次数比后者多得多，回家的目的无非是洗澡换衣、扛米洗菜。由于琚晨光不能经常回家，带来的咸菜常常长出许多白毛，饭票也时常告急，他就经常向海子求助。海子不仅将自己的咸菜分给琚晨光吃，还总是把饭票借给他。有一次，下晚自习以后，宿舍其他同学都睡觉了，琚晨光却十分饥饿，海子发现以后，迅速舀了几勺腌萝卜，冲上半缸开水，悄悄递给琚晨光。

而在学习上，琚晨光也得到了海子的大力帮助，海子总在晚上给他补数学课，甚至到了高考前最紧张的两个月，海子依然不厌其烦地解答了琚晨光的许多数学问题。在海子的帮助下，琚晨光数学成绩进步很快，分数有了很大提高，得到了学校两块钱的奖励，他花了两角钱请海子吃了一小碗米粉肉，可没过两天却收到了海子送来的五张大白纸。

一颗纯净的心，从未改变的天真，这就是海子。天性单纯的人，不管是来自哪里，去往何处，不管是经过怎样的雾霭或流岚，总会保留着最初的纯净，如秋日的湖水一般。海子喜欢帮助其他同学，对于他，这只是自然而然的事，他甚至很少考虑得失。而那时候的他，深知自己所背负的重量。生命来到世间，早已注定要承载何种生命色彩。海子的生命注定是一抹忧郁的蓝，而他却把孤寂和悲伤留给自己，在与别人交往的时候，又往往化身暖阳，不时地散发温热。

当时的高中是两年制，高二就要高考。在高二分文理班的时候，海子本来被分到理科班，为了协调学校的文理科考生实力，又被调到文科班，而此时文科班已经开课两个月。为了调班的事情，海子的父亲查振全还曾经对海子大发雷霆，以为他学习不好才被调班，后来在老师的解释下才平息了此事。显然，海子被调到文科班，是要担当文科班的领军角色的。而那时候，十四岁的海子个头小又极其瘦弱，开始的时候包括他的班主任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瘦小的少年能够承担那个重任。可是不久之后，海子用成绩做了绝好的回答。他毫不费力地考了两个文科班的第一名。于是海子再次成为同学眼中的神童。

其实海子的一生，便是天才的一生。童年是受人瞩目的天才，而成为诗人之后仍是天才，他可以随手捡起几个意象，糅合成诗句，人们便止不住惊叹。只是这样的天才，结局怕也是早已注定。从受尽追捧，到尝尽孤独，从被所有人仰望到一个人独自面对人世洪流，海子只是完成了从学生到诗人的转变，似乎只是自然而然地跨了一步，却又好似飞越了俗世逻辑。而这样的飞越，让这个天才的生命，从此与云月为伴，与烟火的人间渐行渐远。

仲夏未央

都说有梦的人是幸福的，只因有梦就有远方。梦如帆，只需一舟，便能带我们自由漂流，过万里江海。红尘中的生命，总要有梦牵引着，才能过山过水，过渺渺云烟，去往某个地方，看柳绿花红。人若无梦，就如失去翅膀的飞鸟，只能陷于几寸微光下的囚笼，看不见远方哪怕一缕烟霞。

有时候觉得，流浪也是一种幸福。那是一条不断遇见的路，遇见渔舟晚霞，遇见梅花映雪，也遇见春暖花开。甚至不需要结局，不需要在某些灯火阑珊处看到迷人风景，只需要一路前行，看山水相逢，日月变换。或许，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流浪，我们放逐自己在寂寞的人间，遇见所要遇见的人，看见所要看见的景，我们把这样的遇见叫作缘分。遗憾的是，多年以后，我们茫然回头才发现，我们仍在原地打转，我们以为的远方，其实不过是一池碧波里的几处虹霓。

我想，高中那两年的海子是无比幸福的。此时他已经知道，只须在那命运的疆场上奋力一搏，就能到达属于他的彼岸，看见那里的明灭灯火。像很多高中时的学子一样，他喜欢上了幽暗的灯光，喜欢上了在灯下默然思索，如夜行之人，借着星光，匆忙地赶路。成绩优秀的海子，想必早已为自己定下了目标，那便是指引他前行的梦。这样的梦，将带他离开熟悉的村落，越过山水，看见城市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他不需要向谁说明自己的梦种在何种土地、何种烟波里，就像他不需要向谁解释他生命的抉择一样。他只是在默默地想象着远方那片灿烂的光景，可他没有想到，后来的他会走入另一片天地，那里开满鲜花，有月光旖旎、渔歌声声，却再也难以抽身而出。

对于海子来说，那段奋斗的时光是美好的，他无须面对人世的激流，只须向着心中那个方向，默默前行。很快他就将走到那个如火的7月。而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却有种不堪回首的感觉。不是他在这时候学习退步了，或者梦想变色了，而是学校的伙食令人咂舌。那时候，学校决定，凡是毕业班的学生，每月只要交一块钱的饭钱，就可以吃到学校每天供应的三餐蔬菜。这听起来让人惊喜，可是后来才发现，由于学校旁边的农家盛产洋葱，所以那段时间学校食堂几乎每天都供应洋葱，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这样单调的饮食，让很多同学身体出现了问题，海子也不例外，他甚至出现了浮肿。幸好临近高考的时候，食堂改变了供菜花样，由洋葱改为黄瓜，海子的身体才慢慢恢复。即使是这样，高考体检的时候，他的体重也只有四十一公斤，而按照高考规定，若体重低于四十公斤，就会因体重不合格被刷下来。

当这一切过去，海子就真的走上了命运的战场。那是个寻常的7月，可是对于海子来说，却是扬帆出海的起点。他将在那些流火的日子里，为自己的青春季节里的生命，添上浓墨重彩。梦在远方，而此时，梦就在他手中的笔下。尽管高考的那三天闹腹泻，海子还是克服了身体的不适，为自己年轻的生命交出了答卷。最后海子考了安庆地区文科第一名，总分接近三百七十分，而当年安徽高考录取分数是二百七十分。数学成绩尤其突出，一百分的满分，他考了九十六分。

开花的年岁，海子为那个本来灰色的7月，涂上了别样的色彩。那样的色彩属于梦，属于大海。高考的最后一天，走出考场的海子，似乎已经看到了闪烁的霓虹灯，也看到了城市的繁华。无论对于谁，结束了高考，就像结束了一次远途，路上的所有荆棘与坎坷、雷电和风雨，此时都可以丢在身后。只有经历过高考的人才知道，那短短的几日，有多么漫长。而高考的结局，虽不能说是成王败寇，至少也是有喜有忧。须知，那几日的鏖战，或许就决定了生命不同的方向。而海子的方向，也是他父母希望的方向。

得到高考消息那天，为了给家里挣工分，海子还在队里做工。虽然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欢喜万分地一口气跑到了高河中学。在这个他曾在灯光下寻梦的地方，此时大家都在传他的名字：查海生。这个瘦小的少年，考上了北京大学法律系。而北京，即使是在多年以后，仍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海子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那座城市，此时他终于确定，不久之后，他将走在那里的街巷里，看京华的烟云和风韵。

即使一切早已注定，当我们见到梦里的云霞时，还是止不住欢喜。或许，考上大学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走过了一个驿站，或者走入了一处风景，可是对于海子来说，这仿佛是为瘦弱的生命加冕。如果说此前他必须带着泥土在土地上徘徊，那么此后他将披着霞光，在遥远的地方，自由穿行。这何止是经过或者遇到，几乎就是一场生命的洗礼，从此之后，面对风云变幻，就是另一种姿态，另一种况味。而城市里的人并不知道，那些离开乡村走入城市的人，心里带着怎样的期许，怎样的渴望。

海子父母的喜悦自是不言而喻，而查湾村也像是炸开了锅。当人们得知海子考上北京大学的时候，村子里出现了仿佛千百年前有人考上举人的情景。人们虽然一直视海子为天才，但是直到那天，他们才确定，海子真的能够远离那个贫瘠的村落，去往他们只能想象的北京。海子父母请来了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庆祝海子考上大学。而此时的海子，带着无限的欣喜，开始憧憬北大的生活。他已经看到了未名湖，看到了自己捧着书静坐在湖畔的情景。

那年的暑假，海子在查湾村的操场上看了一场露天电影《铁道游击队》。如果说以前看到电影里的火车，他只能默然遐想，那么此时他必然是止不住的激动。不需要多久，他就将见到这现代文明的产物。这个小村里的人们，都不知道坐火车是何种感觉，海子是这里第一个坐火车的人。火车将会送他到梦里的远方，那里有璀璨的灯火、宽阔的街道、拥挤的人潮。当然，还有他意想不到的未来。

生命是迷惘的风景。离开乡村去往城市，是海子的梦。这个梦无比绚丽，却又分明含着些苦楚。数年以后，海子才发现，灯火辉煌的城市，并不是人间的天堂，那里迷乱的繁华下， 隐藏的是无限的欲望和虚伪，而他却那样纯真。或许，这个纯净如水的生命，本来就不属于城市，他应当在田野间奔跑，花香满袖。可是那时候，他选择了城市。有过在城市里的寂寞与挣扎，才会留恋村庄的炊烟和落日、稻香与野花。可那时候，海子并不知晓，他将坐上火车赶到北方的大地，开始新的筑梦之旅。只是不知为何，他对于冰冷的铁轨，竟然一往情深。

第二卷　诗酒年华未名湖

邂逅繁华

铁马秋风塞北。想到北方，总能想到这样的景象，无论是大漠孤烟还是长河落日，无论是孤雁胡天还是羌笛琵琶，总让人想起荒凉。想起荒凉，也就忍不住想起了海子。有时候甚至会想，这个孤独的诗人，本来就属于北方。若换个时空，或许他会是孤城落日余晖里暗自喟叹的行人，面对满目的秋光，任风霜扫在身上，用尽力气，唱一曲《阳关》。或许他会化身沙砾，从此将生命消隐在壮阔的北方大地。

可是那个秋天，海子还不属于荒凉，也不属于迷惘。他即将走上新的生命征程。那时候，北方对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一片彩霞，在远方默默招手，呼唤着他前去。可是你我都知道，当他触到北方的大地，也就触到了生命最深处的凉意。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海子不去北京上大学，不去踏足诗歌的神秘土壤，他是否就不会走上那条没有归期的路。可是转念又想，若真如此，我们又怎么在多年以后，仍对那个悲伤的名字念念不忘。他注定要踏上北方的土地，领略北方的气韵，然后在孤寂中结束生命的旅程。

多年以后，海子还记得那年离家时的情景。母亲和三个弟弟在村口久久地凝望着他和父亲的背影。只是这次，海子将要去的远方比这位母亲想象中的还要远。而同时，她的心中也对海子有了更高的期望。她知道，几年以后，自己的儿子将成为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想到这些，这位朴实的母亲心里充满了暖意，可是当海子的身影终于在她视线中消失时，她的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

这是一个红霞满天的清晨。海子已经上路，命运的前方，远远地亮着灯火，他将离开熟悉的村庄，离开那里的山水树木，去往城市，找寻他想要的东西。村庄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流过这样的清晨，眺望着远去的游子。此时的海子虽然留恋这里的一切，却终究只能远去，带着无限的憧憬。而他的行囊里，分明装满了父母的期许。

和许多从农村走到城市的大学生一样，海子的身上系着整个家庭的希望。或许我们可以说，天才的海子通过努力，走出了农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命运的刻意安排！我们可以不相信命运，但是世间所有的事情，聚散离合，爱恨情仇，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像春华秋实、夏雨冬雪，谁都无力改变。我们终究会明白，行走于尘世，无论面对怎样的相逢、怎样的离别，我们能做的竟然只是随缘。

所以，我们相信，海子注定要作为全家寄予希望的烛火，走到陌生的城市。那里，车流滚滚，霓虹闪烁。尽管他无限憧憬自己的未来，但是有几人能够真正走入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呢？我们希望遇见的云霓，或许终生都不得见，却总能遇到霜雪。路就在前方，迷茫地延伸着，只有走上去才能看到，前方到底是山重水复，还是柳暗花明。

在合肥火车站，父亲将海子送上了火车，然后默默地回到站台，看着海子遥遥地招手。这个笃厚而坚强的父亲，即使面对人世的风雨欺凌也不曾落泪，而此时却忍不住流泪了。他的感伤不言而喻，但是无人看出，他的泪水中隐藏的那种骄傲，而这样的骄傲从他得知海子考上大学那天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他有理由骄傲，在那个寂静的小山村，海子是第一个大学生，而他考上的竟然是北京大学。村里的人还在想象北京的模样，海子却将以大学生的身份，领略遥远的北京的风情。这样的骄傲，足以成为这位父亲深沉的信念，支撑他战胜所有的苦累。

终于，海子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从这一刻开始，他便独自踏上了那条长路。火车窗外是一个茫茫的世界，路过麦地、城市、平原、田野。很快，南方就成了远方，属于北方的秋意，一点点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他像一粒尘埃，被火车带到了北方的大地。他曾在梦里无数次遇见北方，可是火车窗外的景象还是让他止不住惊叹。无与伦比的壮阔苍凉，难以言说的天高云淡，或许这就是海子对于北方的初次印象。

两天以后，海子出现在北京站。这一刻，那座古老的城市，赫然出现在海子面前，或者说，那个从未见过的花花世界，蓦然间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展开在海子的面前。他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结束了漫长的旅程，终于到达了梦想中的城市，心里忍不住喜悦，但是属于城市的漠然，还是让这个天真的少年有几分惶然。

日落时分的部落

晚霞映着血红的皇后

夜晚的血，梦中的火

照亮了破碎的城市

北京啊，你城门四面打开，内部空空

在太平洋的中央你眼看就要海水灭顶

海水照亮这破碎的城，北京

你这日落时分的部落凄凉而尖锐

皇后带走了所有的蜜蜂

这样的日子谁能忍受

日落时分的部落，血污涂满全身

在草原尽头，染红了遥远的秋天

她传下这些灾难，传下这些子孙

躲避灾难，或迎着灾难走去

从静默的乡村到喧闹的城市，心灵经历的变迁显然不是几千里路途可以承载的。须知，他不是到城市简单地游历，然后匆匆离去，而是作为寻梦的人，走入城市深处，在这里找寻属于自己的天空。所以，当他终于触及北京的气息，他便忍不住想，这座陌生的城市，是否能给他一缕温暖，是否能送他一片云彩。毕竟，于那车水马龙的城市，他几乎一无所有。其实，只陌生两个字，就足以让一个从小山村猛然走入城市的人迷茫许久了。

繁华如梦。此时的海子就踏入这样的梦里。无论是林立的高楼，还是宽阔的马路；无论是缥缈的云天，还是汹涌的人潮，都让他如临梦幻。至少在那一刻，他爱上了北京，爱上了这里的繁华。就像久在小池塘的鱼突然间游入大海，便以为那里可以任意遨游。此时的海子绝对看不到城市的真实面目，他能看到的只有京华的云烟。那是一种诱惑了无数人的东西，只有走入城市内部，才能触摸到那里的灰暗和死寂。所有的喧嚣都是以寂静为底色的，就像觥筹交错的盛宴，结束之后总是落寞的。

当海子在火车站找到接站的同学以后，他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城市的温暖，同学们的热情更让他喜欢上了陌生的北京。在同学的帮助下，不久之后，他就完成了注册事宜，在宿舍安顿了下来。此时算是尘埃落定了，而他在城市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城市有城市的法则和逻辑，就像人间有人间的法则和逻辑，而他只是个单纯的生命，只愿向着心中那盏灯前行，可是漫游在尘世的人，谁也无法预料阴晴风雨，更不知，是否会在某一刻触碰到横平竖直的规则。若真触到，能做到随遇而安，倒也无妨；可你若是太过执拗，那么，作为微小的生命，定会被尘世的风刀霜剑切割得遍体鳞伤。

此时的海子还无须为这些事担忧，他只须坐在宽敞的教室或者图书馆里，充实自己的生命。到校后，他在给父母的信中这样写道：“我的同学都很有素质，对我这个来自乡下的同学一点也不嫌弃，在生活上、学习上处处帮助照顾我，我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都快成为一家人了。请爸爸妈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为你们争气！”

这是海子的真实心境。初入城市，他心里难免有几分自卑，毕竟来自偏远的山村，语言和生活习惯都要慢慢适应，而以前让他笑傲于人群的成绩，此时在北京大学的骄子们面前不再突出，这些都让十五岁的海子战战兢兢。但同时我们也看到，海子在暗下决心。这个瘦小的少年，从不缺少力量，他的内心总是燃烧着火焰，而这样的火焰，将自卑烧成了自强。

从南方到北方，海子走上了新的旅程。而这一次，他将遇到更美的风景，或许，只因那风景太美，他才不舍得走出。无人知道，那个叫作诗的东西如何慢慢地将他带出了人海。或许，对于一个心底有大美的人来说，尘世所有的美景都比不上笔下一行清浅的小诗。此时，海子尚未被诗歌浸染，他只是在未名湖畔安静地勾勒快乐年华。北方的风散漫在他的身边，带着些悲凉。海子心中有几片涟漪微微颤动，无人知道。

寻寻觅觅

人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寻觅的过程，寻觅风景也寻觅心情，寻觅自在也寻觅安详。为了寻觅，我们不得不从熟悉的地方出发，默然前行，走过浮云流水，走过落木荒草，到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的人和事。而那样的遇见也只是匆匆一瞥，我们总要重新上路，再次走向烟云缥缈的天涯路。

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寻觅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即使遇见彩虹也不愿停下来采撷一段装点自己梦里的青春年华。错过以后回头再想，才会发现来时的路上曾经有过无数的美好，只是当时太过匆忙，没有为那漫长的行旅留下彩色的回忆。很多人在经历过红尘岁月以后，会认为生命太过灰暗，其实每个人来时都一样，赤条条无牵挂，只是在不同的人生路上，为自己的生命涂上了不同的色彩，生命的意义也便因此不同。

我在想，在海子成为诗人之前，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这些对于他的生命又意味着什么。在很长的时间里，海子都在努力学习，为了考上心中的理想大学，挑灯苦读，废寝忘食；上大学以后为了给自己的未来加上光环，继续拼命读书。其实这个过程是很多从农村走出的大学生不断重复的路。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们还是必须看到，那时候的海子似乎只是为了给如梦的人生加上一段并不独特的色彩，对于生命的自我实现和升华并没有清晰的概念。甚至，那些所谓的寻觅过程如今看来也只是为了圆父母心中的梦想，改变那个家庭的贫穷状态。尽管海子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充实自己，成为无数人仰慕的天之骄子。可我在想，这些真的是他这个纯真生命需要的吗？

显然，那时候为了改变生存状态而努力拼搏的海子虽然也让人为之动容，却不是你我爱着的那个海子。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些连自己都看不见的风景，那或许只是一缕草色烟光，一丝细雨微云，只因它隐于心底，或许终生也不可见。海子的心中也有这样的风景，那便是诗意。只有当他心底的诗意落落大方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才是真正的海子。而在此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未来某一天，他会站在诗的天地里，感受西风古道斜阳的况味。

如果一切都未曾改变，他只是个平凡的大学生，走一条寻常的路，纵然有过天才的美名，也会很快被滚滚红尘淹没，无人想起，那么世间也就少了一处绝美的风景。幸好，后来他闯入了那片奇幻的田园，我们才得以在时光的这头，聆听他风中雨下的心语。

不过在1979年的秋天，海子还没有完成嬗变，他仍在红尘之旅中继续漫步，心中燃烧着梦的火焰，而这样的梦他已经筑造了多年。作为北京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十五岁的海子必须面对那些枯燥的课程。当然，无论多无味，他都不舍不弃，拼力钻研。他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对远方的父母有个交代。

尽管法律系的课程很多，学习很忙，海子的身影还是不断出现在图书馆，他喜欢书，这是他从未改变的嗜好。此时北大图书馆琳琅满目的图书让海子仿佛置身于浩瀚的海边，面对着数不清的贝壳。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想看什么样的书，从小说到诗歌，从散文到哲学，都是海子乐于翻阅的。其实这些似乎是随手采摘的种子，却在他后来的诗行里生根发芽，竞相绽放了。

大一的下学期后半段时间，海子开始迷恋西方哲学，从古希腊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德国的古典哲学代表人物黑格尔，都让他无比惊喜。那时候的他，就像突然走入一片神秘天地。也正是在那些深沉思想的指引下，海子开始真正思考人生，思考生命的意义。对这个少年来说，那是一片迷幻的森林，走过那里，就会让他重新审视生命的命题。而当他迷惘地走出，以往一直闪亮在前方的灯火便开始慢慢黯淡，而另一个方向渐渐亮起火光。

海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书，他在书店买了一本《呐喊》，在扉页上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查海生。海子看书有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很少在书里署名，更不涂画。所以他看过的书如新书一般。一方面是因为他爱书，希望看过的书仍能保持最初的模样；另一方面，海子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很多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这一特质。虽然我们知道，带有完美主义的人，大多数都不快乐，甚至总是悲凉的，但我们没理由责怪完美主义者的执着，就像我们没理由责怪众人皆醉他独醒的诗人一样。

那年秋天，海子与同学一起登上了长城，他定能在那古旧而雄伟的建筑上听到历史深处的声响。这样的声响里有刀剑之声，也有哭喊之声；有战马之声，也有羌笛之声。无论是谁，在面对长城的时候，总会感慨，善感的海子也不例外。只不过那时候的海子毕竟还是快乐的。在很多人眼中，他还是个喜欢玩闹的孩子，似乎无忧无虑。可是我们都知道，只需一段西风，就能吹出他心底的忧伤。

北京似乎只有秋天才能看到天高云淡。或许可以说，这里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春天如云影一般，倏然而过；冬夏又各有冷热；只有秋天，不匆忙也不强烈，温和地展开，如清淡的山水画。无论是天空的蓝，还是枫叶的红，都含着无尽的诗情画意。海子喜欢北京的秋天，喜欢香山那片醉人的红。在如水的碧天下漫步，在绚烂的枫林间穿行，都让他心旷神怡。可是后来，他眼中的秋天慢慢变了韵味，只因那时候他心中充满悲凉，而秋天本身就与悲凉有关。

对于海子来说，冬天也别有情趣。看着轻柔的雪花漫天飞舞，他止不住地欣喜。有时候真的觉得海子这样的生命，就如一朵雪花，自在地飘飞，可是一旦落地便化成水，从此无处找寻。雪花虽快乐却来去匆忙，很多生命亦如此，不免让人感伤。

冬天里，很多同学都戴上了军帽。海子喜欢在课间抢别人的军帽，戴在自己头上，冲着别人做鬼脸。同学们都喜欢这个精灵般的孩子，也喜欢被他抢帽子，他们开玩笑说，海子戴帽子的样子就像《闪闪的红星》里面的潘冬子，于是不知从何时起，海子被同学们叫作“东子”，而他也乐于如此。无论如何，那都是海子生命中难得的快乐时光。多希望，他永远那样快乐，可这样的希望注定要落空，天性敏感的海子，一旦触到悲伤，就会无限蔓延。这是他无法迈过的门槛。

寒假的时候，海子回到家里。作为一个见识过大城市风情的大学生，村里的人们不断地问他关于城市、关于北京的各种问题。海子不厌其烦地回答，在人们羡慕而惊讶的目光中享受着那份自豪。当然，更自豪的是他的父母，他们的儿子虽然仍旧瘦小，却分明有了城市人的风采，怎么能不让他们激动。对于他们来说，海子就是明灯，无论多苦多累，只要海子能够在城市闯出一片天地，他们就觉得值得。可越是自豪，当海子的行船渐渐偏离当初的轨道时，他们就越心痛。

故乡的星和羊群

像一支支白色美丽的流水

跑过

小鹿跑过

夜晚的目光紧紧追着

在空旷的野地上，发现第一枝植物

脚插进土地

再也拔不出

那些寂寞的花朵

是春天遗失的嘴唇

为自己的日子

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

因为没有别的一切为我们作证

我和过去

隔着黑色的土地

我和未来

隔着无声的空气

我打算卖掉一切

有人出价就行

除了火种、取火的工具

除了眼睛

被你们打得出血的眼睛

一只眼睛留给纷纷的花朵

一只眼睛永不走出铁铸的城门

黑井

寒假结束了，海子再次回到了北京。他仍旧带着父母的嘱托与期望，仍旧是热血澎湃。有梦在心间，便能充满力量。只是他所渴望的彼岸，却终于未能到达，不久之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无比惊喜的风景。无论他的父母希望他如何绽放，都无法改变他注定的方向。他的生命，注定是那片忧伤的色彩。庆幸的是，他的年华虽然短暂，却如夏花般绚烂。生命如斯，更有何求！

到底该如何装点自己的生命，这是个永远的谜题。生命本身就是个无法解开的谜，所有的追逐与争斗、得失与荣辱，都敌不过那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人生还是一切随缘来得坦然。得失随缘，心无增减。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做到心无增减，可是至少，在滚滚红尘里穿行，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无论是遇见还是错过，都不必强求。或许，生命不是用来装点，而是用来度过的。于是我又想起了那段话：人生就像是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孤单狂欢

无疑，海子是一个独特的生命存在，他甚至可以游离于尘世，只如白云一般，飘荡在自己梦里的天空。他是极其善感也极其具有梦幻色彩的，似乎随手捡起一些意象，随意摆放，就能成为美丽的诗行。这是他的天赋。可以说，他是天生的诗人，只需被细雨微风触动心弦，诗意便会汩汩而出，如泉流一般。只不过，一个诗情太过饱满的人，会越来越疏远物质的世界。而当他们以梦为马，越过山水，俗世的人们便只能在远处莫名地打量他们的背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原来自己早已走入了荒凉。

海子总给人这样的印象，像一个孤独的行者，满身的风沙，独自面对寥落的天涯。他甚至不是孤舟蓑笠或者采菊东篱的形象，只如一粒尘埃，在时光最安静的角落里，守护着自己的几叶青草、几片云彩。可是熟悉海子的人都知道，他曾经无比快乐，像一只自由飞翔的鸟。事实上，他尽管是一个为诗而生也为诗而死的天才诗人，但他同时也是最平凡的生命，有着最平凡的渴望。

这已经是1980年的春天，海子最喜欢的季节。北方的春天太短暂，给人的印象是，东风刚刚吹绿了柳条，还没来得及看百花暄妍，夏天就倏然而至了。此时的海子仍在北大的校园里静静地数点着自己奋斗的年华。由于英语底子差，前一个学期他没有拿到学校的奖学金，这让他有些失落，于是这个学期，他买了很多英语方面的参考书，开始恶补英语。他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决定要做好某件事，便会为此不顾一切。这样的特质最终让他太执着于诗而远离了尘烟。

天上的音乐不会是手指所动

手指本是四肢安排的花豆

我的身子是一份甜蜜的田亩

我感到魅惑

我就想在这条魅惑之河上渡过我自己

我的身子上还有拔不出的春天的钉子

我感到魅惑

美丽女儿，一流到底

水儿仍旧从高向低

坐在三条白蛇编成的篮子里

我有三次渡过这条河

我感到流水滑过我的四肢

一只美丽鱼婆做成我缄默的嘴唇

我看见，风中飘过的女人

在水中产下卵来

一片霞光中露出来的长长的卵

我感到魅惑

满脸草绿的牛儿

倒在我那牧场的门厅

我感到魅惑

有一种蜂箱正沿河送来

蜂箱在睡梦中张开许多鼻孔

有一只美丽的鸟面对树枝而坐

我感到魅惑

我感到魅惑

小人儿，既然我们相爱

我们为什么还在河畔拔柳哭泣

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自坐在未名湖畔，捧着一本书，默然地阅读，若有所思。想必喜爱读书的海子，常常走入这样的画面。而当他如此安静的时候，水中倒映的那些白云，定能让他为之心动，悄然滑向梦里。这或许只是瞬间，或许会持续很久，毕竟他是个敏感的生命，那样唯美的景致，会牵动他尚未清醒的诗意情怀。当他从想象中走出，却又是那个发奋苦读的海子，与很多大学生一样，不断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海子果然获得了奖学金。我们不知道这笔奖学金到底是多少，也不知道海子是如何分配的，但可以想象，当时的海子无比兴奋，他一定想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父母。带着这样的喜悦心情，海子登上了回家的火车。坐火车对他来说，已经无比熟悉，他习惯了在火车上看窗外的风景，也习惯了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和莫名地敲击生命骨节的感觉。只是这次，在漫长的旅途中，海子的脑海却总是出现半年前在火车上的情景。

那次，和海子一起回家的，是几位同样来自安徽的女大学生。她们就坐在海子旁边，一路尽情地谈笑，青春与美丽就那样毫无掩饰地呈现在海子面前，让十五岁的海子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我想，那种青春时期的萌动谁都有过，而那时候的海子感觉似乎更强烈些，他甚至希望那样的时光永不逝去。女同学中间有个叫王晓能的，个子也和海子一样矮小，因此她和海子总被其他人拿来开玩笑，但是海子对此没有任何抵触，他默默地享受着那种青春的错觉。有这样的错觉，旅程就会显得极其短暂。可想而知，当火车到站以后，即将与那些女孩作别的海子，心里定会涌起几分落寞。

这样的感觉，隐藏在内心深处，本来是无人可知，就像每个人深锁在心底的某些心事，尽管曾让自己身心不安，却从不向人袒露。可是八年后，失恋的海子用文字回忆了当时的心境：“想起八年前冬天的夜行列车，想起最初对女性和美丽的温暖感觉—那时的夜晚几乎像白天。”回忆如门，走进去听见旧时的欢笑，返身而出，却又是茫茫的人世，独自彷徨。

很多人以为，海子只痴情于诗，陷在悲伤里面，没有体验过人世的爱恨。其实，海子曾有过几段扑朔迷离的爱情，美丽也好，惨淡也好，他都用心爱过，只是作为痴迷于诗情画意的诗人，他的爱情注定无法圆满。他是一个很痴的人，无论是对诗还是爱情，选择了就不舍不弃，可是有几人的爱情简单似水，又有几人的爱情不计算后果呢？越是爱得纯粹，失去之后也就越悲伤。痴情而纯真的海子，注定要与人世斤斤计较的爱情分道扬镳。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情，此时的海子仍在回家的列车上，回味着半年前的情景。那样美丽的时光让他觉得无比温暖，想起来都仿佛置身于斜阳小径，满眼都是绚烂的春花。可转念间，又觉得往事如烟，不禁有些伤感。明明是夏日，心底却分明有几分冰凉。这就是敏感的海子，可以从华美瞬间走入荒凉，而这样的心事变迁，很少有人明了。

海子没有想到，那个暑假会那样漫长。尽管曾因与家人、同学相聚而喜悦过，但是不久后，海子就觉得，自己无论是与家人还是同学，可以交流的东西越来越少。此时的海子，迷恋黑格尔等人的哲学，浸染在那些深邃的思想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的少年了。不能说他已经为自己的生命涂上了高贵的色彩，至少，他已经不再平庸。一个喜欢哲学的人，也就是一个敢于并且能够肢解生命逻辑的人。年轻的海子，虽然还没有遇到诗歌，却已经开始走向孤单。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或许，孤单的人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任意驰骋，无拘无束，但是偶尔驻足便会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远离人群，走在落寞的天涯。那里有霞光满天、扁舟斜阳，却不见一缕炊烟。可是你已经逃不开，如果你愿意，孤单也可以成瘾。毕竟，对某些生命来说，自由最重要，否则那些从人海中走出的人，为何不愿回头！

回到学校，海子仍旧必须面对乏味的课业。幸好，他还可以在课余的时候，沉浸在无限的书海里。他绝不是一个书呆子，更不是一个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人，他喜欢深思，喜欢随着那些思绪徜徉在别人难以抵达的原野。天才的海子，尽管如孩子般纯真，却有着无穷的想象力，并且可以借此飞翔。对于他珍爱的书，他总能很快理出清晰的脉络，或者提出一针见血的观点。海子的身上似乎蕴藏着某种自然之力，就像他写诗，虽然并非文学专业出身，却能将丰富的意象糅合成绝美的诗句。这并非所谓的匠心独运，却分明是轻描淡写的心灵勾勒。这就是天才的海子，让我们惊喜的地方。

他对普希金和雨果有这样的认识：“在普希金和雨果那里则表现为一种分离：诗歌与散文材料的分离；主体世界和宏观背景（小宇宙与大宇宙）的分离；抒情与创造的分离。”（选自《诗学：一份提纲》）西川如此评价海子的阅读：“在海子身上蕴藏着自然之力，因此他的写作无须依赖书本、理论。他把自然之力转化为直觉判断力，一眼就看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其实就是一部《旧约》：像大卫王一样，布恩迪亚上校也领兵打仗，也写诗，也睡女人，也搞小发明。由于有了《旧约》的背景，《百年孤独》得以放肆地展开，同时不失其精神的一致性。他瞧不起《百年孤独》的追随者们；他瞧不起他们鸡零狗碎的文学。”

生命如尘，但是各有高度。海子的高度，不仅在于天生的诗性，还在于他对于许多事情高屋建瓴的探求与领悟。他并非只能写几首爱情的或者青春的诗，也能写大气磅礴的史诗，从东方到西方，从古代到现代，从真实的人间到虚无缥缈的神话，都能尽情表达，不落窠臼。尽管他的长诗并不被人们看好，可那些都是他的性灵远足后的顿悟，喜爱他的人，都应当知道那些文字的重量。

诗意门扉

如果世间没有诗人，那么夕阳不过就是一抹迷惘的酡红，月光也不过是一片冰冷的惨白。任何时代，若没有诗人，就不免太过坚硬。诗人虽也是凡人，无法解开尘世的苦恨，相反他们比常人有着更多的悲伤与落寞，但他们手中的笔可以为惨淡的人间勾勒出清浅的韵味、柔美的意境。他们可以从夕阳与月光上采下红与白，糅合成唯美的句子，当这些句子飘荡在风中时，人间便不再是昏暗的模样。

有人说，诗人只是些不切实际的生命，在实实在在的人间做着空洞的梦。可是当人们看到梦里那些鲜花满地、落霞漫天、水绕山环，却又忍不住流连忘返。其实人都喜欢做梦，但是有几个人敢于一直活在梦里呢？梦里山明水秀，可是一旦被尘世的钟声敲醒，人们便无奈地离开梦境，继续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烟火的人间，终究没几个人能够将绚丽的梦进行到底。于是，人们只能在闲暇时拾起几首诗，在咖啡与音乐营造的所谓诗意氛围下，简单地回味曾有的感觉。

而诗人却能够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哪怕要面对凄风苦雨也不改初衷。当然这里所说的是真正的诗人，是那些以诗来守护生命尊严的人。他们厌倦名缰利锁，厌倦挣扎纷扰，只愿寻一处清幽之地，静看云卷云舒、月圆月缺。你可以说他们一无所有，但你若明白他们的心境，看见他们心中的芳草地，你便会知道，他们拥有俗世之人很少拥有的东西。或许只是一片云、一缕烟、一滴水，就能让他们的生命无比华美，无可比拟。庸人总会笑他们活得虚浮，可是一面又常常羡慕清风白云。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海子处在一个诗的年代。他注定要走向诗，并且以诗人的笔触，书写生命的光华。可是有谁能坦然接受他悲凉的结局呢？如果说诗是这世间最美的东西，那么对于海子来说，这样的美丽实在太过奢侈。人生本就如露如电，而他更是匆忙离去，只让人们在时光的彼岸，看着他消瘦的背影，一遍遍地叹息。不得不说，他是个纯粹的诗人，那样的离去，或许只是厌倦尘世后的归隐，或者是心有莲花时的皈依。反正我们都相信，他在另一个世界，坐拥山水，静看春花秋月，没有悲伤，没有凄凉。

人们说，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都具有诗人气质。那真的是一个诗的年代，流行着“朦胧诗”的思潮。大学生浸染在各种文化里，无疑是最接近新思潮的人群。年华似水，最能体味生命如歌，也最能沉醉于诗意。于是，诗意也就在那时的天空肆意地飘荡着。从舒婷到北岛，从顾城到江河，他们的诗歌在大学生中间广泛地流传着，如流水清风，涤荡着无数人的心灵。

月光柔洁，一群青春的学子就在月下谈论诗歌。这样的情节如今再难见到，如今沉醉于网络世界的大学生，恐怕只会对那样的情怀投以鄙夷的神色。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就无法体会当时作为大学生的心境。必须承认，那时的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在同时代的年轻人中他们可谓凤毛麟角。而大学生中又总是弥漫着一种叫作浪漫的东西。如果说那是个朦胧的年代，那么那种朦胧必有诗在其中。

海子所在的北京大学，更是有许多人在写诗。北大最有影响力的社团，是创建于1956年的五四文学社，这是北大历史最悠久的社团。在海子所处的那个年代，北大有名的诗人几乎都集中在五四文学社。而此时的海子，虽然常常坐在图书馆，看各种书籍，却还没有触摸到诗歌的意蕴。可是很显然，他已经接近了文学。那时候他喜欢研究《红楼梦》，从1980年到1983年一直在订阅《红楼梦学刊》，可以说，他已经在文学的世界里看到了绚丽的风景。或许只需灵犀一指就能让他化身飞鸟，飞入诗歌的丛林。

上游祖先吹灯后死去

只留下

河水

有一根桨

像黄狗守在我的船尾

船尾

月亮升了，升过婴儿头顶

做梦人

脚趾一动不动

踩出没人看见的足迹

做梦人脊背冒汗

而婴儿睡在母亲怀里

睡在一只大鞋里

我的鞋子更大

我睡在船尾

月亮升了

月亮打树，无风自动

生物潜入河流或身体

梦见人类，无风自动

海子最初开始写诗，是受同学郭伟和刘广安影响的。当他看到他们写的诗，便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就像心中住了一匹马，想要奔向远方。从小喜欢书、喜欢文字的海子，此时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属于文字的笔，写下了几行字。尽管只是模仿，却让他莫名地欣喜。他像是一个偶然走入陌生世界的孩子，虽然有些胆怯，却又无比激动。他不知道，当他进入那个世界，从此便永远是那个纯真的孩子。

虽然最初写的那些文字很稚嫩，但心中因此涌起的欢喜却让海子不忍舍弃。有些事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旦开始写诗，海子便为自己打开了新的世界，那里恍如春日，有看不尽的草树斜阳、湖光山色。我想，知道海子的人都相信，他是个天才的诗人。虽然他的专业并非文学，但他的诗却让人爱不释手，回味无穷。那些灵动的句子如露珠一般，透着晶莹的光，定会让很多讲究套路与方法的陈腐文人瞠目结舌。其实诗本身就是天才的创造，不是拿着那些横七竖八的规则就能编织出诗行的，正相反，云间穿行的月亮、风中飘零的黄叶、水中飘荡的浮萍，心若为此颤抖，笔端便能流淌出诗意。

开始的时候，海子还羡慕刘广安，可是不久之后，后者看到了海子写的诗，反而为他的文思折服。于是刘广安建议海子加入五四文学社，还说那里才子众多。不知道海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何感受，我们知道的是，他并没有加入五四文学社，尽管他与五四文学社的历届社长关系都不错。后来，北大法律系组织了晨钟文学社，海子也没有参加；1986年“中国现代诗群体大展”，海子仍旧没有参加。具体原因我们不得而知，或许他仍旧记得当年舅舅的死，以至于对于官方总是持怀疑和抵触态度；又或许，他有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气质，只愿在自己的天地里做自由来去的闲云野鹤，不愿受任何约束。对于这样的猜想，我想后者更符合海子的个性。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是李白的情怀。孤独感跃然诗中，我想海子同样具有这样的孤独感。虽然他也曾经喜欢玩闹，在人群中游走，但当他心中诗的种子发芽开花，便开始厌倦喧嚷繁杂。他知道，加入那些社团便意味着各种繁文缛节的应和，那是与他作为诗人的散淡格格不入的。所以海子一直到离开人世也不是北京作协会员，不是没有资格，而是没有兴趣。

孤独而纯净的海子，又怎会将自己捆绑在喧嚣里。作为一个诗人，他喜欢独自上路，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他喜欢那样的自在与悠然，只是茫茫的尘世，毕竟不是梦中的田园。完美主义的海子，触摸到诗意，也就触摸到了孤独与悲伤。这些东西他骨子里早已有之，只是当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走入诗的世界，他便只需要云天水意、落日西风。他是他诗歌世界里的王，手捧月光，不需要谁为他加冕。

破茧成蝶

我相信生命总有破茧成蝶的时候，不管你曾经沦陷在怎样的黯淡光阴里，总能逢着一缕霞光，从一隅天地里走出，飞舞到花间云上，看到大千世界的柳暗花明。这个嬗变的过程，会悄然无声地为我们的生命涂上或华丽或素淡、或浓重或清浅的色彩。这样的嬗变，绝不只是为生命披上华丽外衣，更是让生命走向远方。我们其实不需要留名青史，不需要多年以后还有人祭拜我们荒草间的坟茔，但我们必须从拘囿我们的厚茧中飞出，完成生命的绽放，哪怕只是瞬间也好。

在写诗之前，海子有着寻常人的梦想，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报答父母。或许，那时候，对他而言，能够成为公务员，吃“公家饭”，便是最大的成功和幸福。如果一切都未改变，他真的走了这条路，那么世间就没有那个天才的诗人，让我们在时间的尽头静静聆听他悲伤的心事。可是那时候，海子注定似的走入了诗的世界，走入了那片华美却凄凉的天地。或许也可以说，是诗偶然走入了海子安静的生活，扰乱他所有的生命节奏。总之，海子遇到了诗，并且一往情深，从此生死相与。

诗注定是海子的归宿，他必须在那短暂的生命旅程里，一步步远离尘埃，走向无人知晓的田园，在那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看潮起潮落。那里没有夏秋冬，没有喧嚣与挣扎、苦痛与悲伤，只有绚烂百花依着温暖的春水。

有人说，海子恋上了写诗，仿佛住进了一个城堡，从此不敢走出来面对尘世。似乎走入诗的世界反而是作茧自缚。但若从一个具有寻常梦想的大学生到诗意满怀的诗人，不能算是破茧成蝶，那我们为何又会对他如彩蝶飞舞、星辰闪烁般的文思和诗句念念不忘呢？其实人都渴望飞翔，只是没几个人敢于飞出尘网，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终究不知道，充满物质的尘世与唯美的梦想，到底哪个是茧。

很多文字资料都表明，海子从1982年开始写诗。实际上，在这之前，海子已经在尝试。或许是从1981年的秋天开始，对于哲学有过深入思索的海子，突然间觉得，自己也可以用分行的文字写出心底的感悟。深藏于心底的诗意，猛然间激荡心魂，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海子就爱上了写诗。显然，那是他的生命无法逃开的芳草地。他必须走进去，安坐在那里，将属于人间的逻辑线条，一根根扯断，然后静静归去。

你迎面走来

冰消雪融

你迎面走来

大地微微颤栗

大地微微颤栗

曾经饱经忧患

在这个节日里

你为什么更加惆怅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酒杯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新娘

野花是我包容新娘

的彩色屋顶

白雪抱你远去

全凭风声默默流逝

春天啊

春天是我的品质

当然，即使是到后来一门心思只愿写诗的时候，海子也从没忘记自己作为父母寄予厚望的儿子应尽的责任。而此时，刚开始写诗的海子，对法律系的课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个瘦小的生命，真的有着无穷的力量。他仍旧是那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但此时的他，分明有了以前不曾有过的梦想。那是一个蓝色的梦想，淡淡地在心间涌起。这与他从未放弃的求学之梦有明显的冲突，但此时他并不知道。他以为，那只是一片清幽的绿地，他可以自由奔走在上面，也可以洒脱地离开。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在生命中生根发芽就再也拔不去。何况，诗植入海子的灵魂，开出的分明是清风明月、绿水白云，他又怎会舍弃那片绚烂！后来，灵慧的海子开始不知所措，对于从小就存于心中的那个梦想，以及关于斜阳草树、落霞孤鹜的那片天地，他无力抉择。于是他成了彷徨的海子，在城市里找不到幸福，只好以梦为马，去缥缈的远方，找寻从不谢幕的春天。

1981年夏天，海子找到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挣到的钱可以维持日常生活开支。他一定为此暗喜过许久，他心里很清楚，为了供他上大学，远方的父母过着怎样艰苦的日子。在很长时间里，海子的所有努力只是为了改变家庭贫困的状况。他无比灵慧，却必须在诗性尚未觉醒的时候，承担寻常农村孩子应该承担的梦想。正因为如此，当他突然间拿起充满诗意的笔，写下露珠草叶般的句子，我们才更加惊喜。甚至可以说，海子遇到诗，只是在迷乱的现实中突然找到自己，或者回归自我。而这样的找到与回归，却注定让他走向荒凉。

1982年春天，北大法律系成立了晨钟文学社，并创办了社刊《钟亭》。晨钟文学社是当时北大最早的学生自发社团，会员有七八十人。钟亭是坐落在北大未名湖西岸小土山上的一个六角亭。小土山北面临湖，正对着北大人极为熟悉的翻尾石鱼；南面土山脚下就是乾隆诗碑，诗碑西面不远处，就是蔡元培像，蔡元培像与乾隆诗碑中间夹着一条小径，小径通向湖边。晨钟文学社成立后，连续出了三期《钟亭》，开展了一系列活动，在校内外都产生过不小的影响。

尽管海子的同学郭伟当时是社长，但海子并未参加晨钟文学社。不是海子自命不凡，不屑与其他写诗的人为伍，而是与生俱来的那种散淡情怀，让他不喜欢那些可能束缚自己的东西。有这种性格的人，大多难以忍受人海的喧嚣，甚至会厌倦尘世。否则当年的陶渊明又何须离开官场，回到静谧的山村，采菊东篱，种豆南山；后来的林和靖又何须隐居孤山，泛舟西湖，梅妻鹤子呢？

这一年暑假，海子去了一趟云南。他向北京的一家民族研究机构申请了去云南研究考察课题的经费，然后就上路了。关于这次云南之行，海子的文字中几乎没有记载。我们都知道，无论去往哪里，海子都会用诗句来记录心境，欢喜也好，悲伤也好，自在也好，孤独也好，我们总能在他的诗行里找到旅行的印记。而他的文字对于这次旅行，保持了沉默。或许是当时的海子沉醉于民族学，竟然忘了拾起诗的笔。

在他的藏书中，有《文明中国的彝族十月历》《中国西南的古代民族》《东南亚南部民族史》《苗族诗史》《傣族古歌谣》《独龙族社会历史》《傈僳族社会历史》《云南少数民族文学论集》等书。值得一提的是，从这些藏书可以看出，海子所关注的都是对古代中国有神秘的文化影响的民族。谜一样的海子，谜一样的旅行，终究让人无法猜透。

我们无法得知，这次旅行海子是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就像尘埃一样，安静地走过那片土地，倾听了远古时代的回音，然后悄然离开，像是从未出现过。就像他那短暂的生命之旅一样，倏然而过，似乎不留痕迹，却又分明留给尘世一片悲凉。

这年秋天，海子得了急性阑尾炎，在住院做手术的时候，辅导员为他签了字，他坚决不让学校将此事告诉他的父母。这个轻灵的生命，懂得慈悲也懂得感恩，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承担苦难，也要让父母幸福。可是这样的愿望终究落空，或许他只是偶然飘落人间的一片雪花，注定要匆匆离去。曾经的梦想与追求，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云烟。只有诗，那个可以幻化出最美景致和境界的字，和他的名字一起，永远年轻。

诗酒流连

人生是一场华丽冒险，会遇到渔火灯帆，也会遇到落木清秋。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景致，你都无法回头，因为你早已上路。其实人生的最后，我们都不过是从安静走向更安静，当所有的旅程结束，我们终将归于一片青草地。最好的人生，或许只是在尘缘散尽的时候，能对那或漫长或短暂的人生旅程，道一句无怨无悔。

有人说，人生是最晦暗的旅程，可是你若能淡然而走、净心而看，那么，尘世就又姹紫嫣红，所有的流年都可以结出欢喜。只是人心毕竟易动，一息为怒，一息为喜，纵然是心境恬淡之人，也难免在喜怒哀乐间周旋。人生若总是不喜不忧、不惊不惧，虽然心无风雨飘零，怕也会索然无味。毕竟，我们走在路上，风一程，雨一程，烟水一程，星月一程。懂得领略的人，自会明白，我们经过风景，也被风景经过，我们走出一条漫长的路，我们的生命底处，也被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事踩出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我们最后的安宁。

生命都是静默的。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会归结为一抹烟云，伴着你的归程默然散去。无论是多煊赫的人物，来去的时候也不过是两手空空。再有力量的人，告别尘世的时候，也带不走一片花草、一层涟漪。所以我们总希望，静默的人生旅途中，不会太寂寥。

总是一个人躲在城市少有人知的角落，一个人孤独地看天空的云朵和飞鸟，心中有万千风景，却无处言说。这就是悲伤的海子给我们的印象。当然，这是后来的情形，这个精灵般的生命，也曾有过快乐的时光。无论是童年还是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海子都无比快乐过。那时候的他，虽然常常独自一个人坐在庭前看云开月落，但与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能感受到生命最初纯粹的快乐。只是敏感的他，瞬间就能从快乐变成悲伤，而越到后来，他的生命越被悲伤占据，于是我们就看到了那个落寞的身影。

这样的海子，是让我们感伤的海子。让人欣慰的是，在海子短暂的生命旅途中，也有过几个知己朋友。其中最重要的是骆一禾与西川。必须说，他们是海子生死相与的兄弟，无论是海子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无愧于“朋友”二字。海子默然离去后，他们两个人共同整理海子的诗文，可惜海子离世不久，骆一禾也不幸病故，只剩下西川一人默默地做了下去，终于在1997年经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海子诗集《海子诗全编》。西川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该《全编》就是海子的命。”为了不负所托，纵然有千种风浪、万种冰雪，也在所不辞，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不重情义的人，不会明白，“朋友”二字有如此分量。

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也总是遥遥地挂牵着，偶尔见面，仍能如当时那样纵情欢畅，这便是真的朋友。只因永为彼此留着一片青草地，便从不忘怀。对于海子来说，骆一禾与西川不仅是朋友，更是知己，明白他的欢喜悲伤、落寞惆怅。可以想象，他们曾经在风前月下纵论诗情的畅快，那分明是一幅高山流水的画面。多少人曾经有过饮酒赋诗、激扬文字的情怀，可是没几个人能够将这样的梦想进行到底，毕竟荒凉的人间，人们更在乎粮食蔬菜。

1982年的春天，海子结识了骆一禾；1983年的春天，海子结识了西川。而这样的相识，皆因为一个“诗”字。都是写诗的人，心中都有着常人少有的情怀，所以海子无论是与骆一禾还是西川，都一见如故。同样的春天，同样的杨柳依依，海子得到了生命中最好的知己。在此后的日子里，虽然他们无法带他走出迷惘，但是偶尔聚首，也让他悲凉的生命暂别孤寂，感受到快活。

骆一禾是北京人，比海子大三岁，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与海子相识的时候，他是五四文学社理论组的组长。那天，像寻常一样，骆一禾手握着一卷纸，行色匆匆地赶到约好的地方，见到了瘦小的海子。这看似普通的诗友会面，却造就了他们从未后悔的友情。人与人相交，有时候只需瞬间便能认定一生。或许，所有的相逢都已注定，只需要我们从远方赶来，遇到彼此。毫无疑问，他们彼此欣赏，所以能静静地聆听彼此心底的琴音。都说文人相轻，可是真性情的人，无论是作为文人还是侠士，都会拥有真正的朋友。说到底，感情是需要用心浇灌的。无真心则无真感情，何其简单！

认识骆一禾以后，海子经常去找骆一禾，他十分羡慕骆一禾能学习文学专业，也羡慕骆一禾对中国古代文学史的了解，于是便开始阅读骆一禾推荐给他的文学作品。正是在骆一禾的影响下，海子在大学期间读完了中文系学生的所有阅读书籍。

通过骆一禾，海子认识了五四文学社的西川。西川生于1963年，1981年考入北京大学英文系，著有诗集《虚构的家谱》《大意如此》《西川的诗》，散文集《水渍》《游荡与闲谈：一个中国人的印度之行》等。西川多才多艺，曾学过画，但话语不多，性格沉静。他早年读中国古典文学，但是一入大学，读的第一本书竟是《圣经》，然后文学兴趣由中国古典文学转向中国现代文学和外国文学。在西川的影响下，海子也读了《圣经》，还曾模仿过《圣经》的结构。

海子与西川的初次相见，在北大团委一间兼办公室的宿舍里，简单的会面，从诗开始，以诗结束。很短暂的时间，却让西川看到了海子诗里的视野和高度，以及他与生俱来的灵性。而海子也十分敬佩西川的才气和学识，于是他们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再加上骆一禾，三个人后来被称为“北大三剑客”。当然，那已经是若干年以后的事了，此时的他们，在中国的诗歌圈里还只是微星几点，少有人知。

除了骆一禾与西川，大学的时候，海子还通过诗结交了一些朋友，比如文学系的老牟、外语系的俞敏洪。老牟喜欢在各宿舍间游走，走到哪里都说诗，滔滔不绝。他还练气功，几乎走火入魔。毕业后他到北京市委党校任教，后调《文学报》当记者、编辑。俞敏洪现任北京新东方董事长。大学期间，俞敏洪很喜欢写诗，后来生病住院一年，写了六百多首诗，可惜一首都没有发表，从此放下了笔，不再写诗。在回忆那段时光的时候，他说：“有丰富的情感，却没有优美的文笔，所以终于没有成为诗人。”当他听说海子卧轨自杀的时候，号啕大哭了很久。纯净如夏夜星辰的海子，其实是很容易得到友情的，只是他内心的孤寂，却无人可以扫去。即使是知己，也只能倾听而已。他终究是尘凡中落寞的叶片，风起的时候，独自感受冰冷。

文人相交，总是比寻常人更具诗意。有酒，有文字，有月光，或者还有琴声、竹韵、花香，便能营造出唯美的诗意境界。举杯对饮，谈诗论画，在这样的快意中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这样的情境，多么令人神往。想到这样的情境，总会想到竹林七贤，想到李白与杜甫，想到元稹与白居易，想到唐伯虎与祝枝山，或许还有更多。而如今时光已经流逝，那些诗情漫溢的旧事鲜有人提起。可是曾经，海子和骆一禾、西川曾经坐在未名湖畔，对着湖水中摇曳的月光，谈论过朦胧诗。其实，不需要酒，甚至也不需要晚风和月光，只需要几个知己，在共同的天地里，无拘无束地倾谈，有文字作伴，便能无比快意。海子有过这样的时光，我们怎能不为之欣喜呢？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希望有几个知己好友，陪我们走漫长的路，看无尽的景。我们希望在最美的年华里，有他们陪着，过山过水过云烟，观尘世万千变化，看斜阳流水、草木霞光。我们甚至希望年华永不老去，就与那些人一起，住在春花秋月里。可是，不知不觉间，那些曾经陪我们走过青春岁月的人，早已不在身边，重逢无期。不是我们遗落了彼此，只是漫长的生命之旅，最终都要独自面对。我们能做的只是珍惜那些露珠般的缘分，在离别之前，留下快乐的片段。如此，别后偶尔忆起，也对得住曾经的相逢。

书生意气

很多时候，人都害怕选择，因为选择本身就意味着失去。选择杏花春雨，就会失去落霞孤鹜；选择小桥流水，就会失去大漠孤烟。无论你多么不情愿，生活都会一次次把你放到十字路口，让你抉择。而我们都知道，人生之中，一步错，步步皆错。毕竟，生命是一场单程的旅行，从来没有回头路。所以，在一次次走入迷途或者泥沼，遍体鳞伤的时候，我们总会无奈地说出那句话：这就是生活。

“生活”二字，爱恨在其中，聚散在其中，甜蜜在其中，苦涩在其中，甚至，生死也在其中。不管拥有多少智慧，付出了多少心力，都很难找到生活的答案。你以为水落石出，谁知下一秒又是风起云涌，真实的生活就这样扑朔迷离，一切变幻都让你来不及思考。世间有几人在面对起起落落的人生时，仍能保持最初的恬淡呢？

那个春天，海子如从前一样，经常徘徊在未名湖畔。此时的他，浑身都透着诗人的气质，忧郁而感伤。湖水中他的倒影轻轻摇摆着，就像他此时的处境。即将毕业离校的海子，必须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作为法律系的学生，他能选择的行业非常少。偏偏他又蓦然间走入了诗的天地，看到了满地的红花绿草。这让他有些茫然。

我坐在中午，苍白如同水中的鸟

苍白如同一位户内的木匠

在我钉成一支十字木头的时刻

在我自己故乡和门前

对面屋顶的鸟

有一只苍老而死

是谁说，寂静的水中，我遇见了这只苍老的鸟

就让我歇脚在马厩之中

如果不是因时辰不好

我记得自己来自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让我把脚丫搁在黄昏中一位木匠的工具箱上

或者让我的脚丫在木匠家中长成一段白木

正当鸽子或者水中的鸟穿行于未婚妻的腹部

我被木匠锯子锯开，做成木匠儿子

的摇篮。十字架

爱上文学的海子，心里其实是很痛苦的。对于他来说，文学就像是一道清溪，能够缓缓流入心底，让整个心灵顿生清凉。甚至，那就是一束月光，亮在他诗意的心间，挥散不去。他很后悔当初填志愿时选择了法律系，可是人生如梦，年华不会因你后悔而重来一遍。这是生命最残酷的真实，谁也无力改变。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法律专业，毕竟那是包含着父母厚重愿望的。但是，他更不愿意放弃文学。他已经知晓，自己心里早有一丛花蕾，属于诗，一经雨露滋润，便悄然开放了。海子的痛苦就在于，无法选择。显然，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两样东西可以同时拥有，但是完美主义的海子，希望一切都是纯粹的。所以他越喜欢写诗，心里就越痛苦。

可是无论多痛苦，路还在前方，他必须匆匆上路，面对前方的荆棘与迷雾、荒草与流沙。有时候，我们走某条路，不是因为看到了前方的灯火，而是我们被命运推着，无力抗拒。在生活面前，每个生命都只是微小的尘埃。否则，在经历了一段段旅程之后，我们不会被折磨得面色苍白。

这年春天，老牟和中文系的其他几个人靠中文系里拨给的三百元钱，办出了中文系第一份刊物《启明星》。海子在上面发表过一些诗歌。后来海子参加“中国当代新诗潮诗歌十一人研究会”，获得“北大一九八六年度五四文学大奖特别奖”，就与此有关。那时的海子，一方面对诗无比狂热，另一方面必须远离诗的碧海蓝天，冷静地思考后面的人生。他就在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里，品尝着苦涩的滋味。若非到了必须选择前进方向的时候，他不会对当初的选择这样后悔。他终于明白，人生如戏，起承转合早已注定，谁都不能扭转。

有一点可以确定，海子的专业理论并不薄弱，作为一名法律系的学生，他毕业后写过一篇《从突变理论看国家产生形式和法的作用》的论文，这篇论文曾得到著名学者金观涛的称赞。可这样的称赞对于纯粹的海子来说，又有何意义！那时候的他，更在乎西下的夕阳、天边的明月，或者还有草原、湖水、麦地、雨水。这个诗性的生命，不需要谁的华丽或丰满的语言来点缀，他只需要一阵清风，让他纯净的诗意任意纷飞。

炊烟上下

月亮是掘井的白猿

月亮是惨笑的河流上的白猿

多少回天上的伤口淌血

白猿流过钟楼

流过南方老人的头顶

掘井的白猿

村庄喂养的白猿

月亮是惨笑的白猿

月亮自己心碎

月亮早已心碎

这个春天，海子和班里的一些同学到石家庄的一家法院实习。海子被分到了民庭。海子遇到了一件离婚案件，男方出轨了，而女方不愿意离婚。按照以前的案例，这是不能判离婚的。但是由于男方背景不凡，法院最终还是判离了。几年的理论学习在面对真实社会情况的时候，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让海子极其迷惘。

事实上，我们都明白，以海子的感性、单纯和灵动，本身就不适合法律这样刻板而乏味的行业。他是一滴雨露，只能在阳光满满的时刻，将光华留在花草之上。纵然只是瞬间，也足够绚烂整个人间。

在实习的时候，海子从未停止写诗。他的一首小诗还被当地一家报纸采用。这件事让海子更加确信，诗才是他可以翱翔的天空。其实在他心里，选择的天平早已倾向了文学，只是对所学的专业不忍舍弃而已。

1983年4月，在同学郭伟的介绍下，海子结识了晨钟文学社理事长陈陟云。陈陟云对海子的印象是：个子矮小，面庞稚嫩而干净，架了一副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当然，他定能在海子的眼神中读出忧伤。和许多当时写诗的人一样，他们从诗谈起，一直谈到晨钟文学社，谈到《钟亭》，谈到五四文学社，还谈到北岛、舒婷。之后，海子经常带着自己手抄的诗稿去找陈陟云，有时候还会带着北岛、舒婷、顾城、江河、杨炼的诗稿。就这样，陈陟云成为海子大学临毕业那个学期最常见面的朋友。

海子经常拉着骆一禾、陈陟云等人去听讲座，参加文学活动。有时候他们还会带上自己新写的诗歌，请老师们指导。此时的海子绝不像后来人们印象中那般孤僻。可是当他走出校门，走向社会，独自面对纷扰与喧嚣的时候，骨子里的孤独和悲伤就慢慢涌出来，难以抑制。其实，在大学毕业前，海子在很多同学眼中就像一个快乐的精灵。有时候，海子会和朋友到学校的小酒馆点两碟花生米，要一瓶啤酒，借着几分酒意，再谈诗论赋，分明有几分竹林韵味。

恰同学少年。喜欢这句话，只因那些曾经的年华开满鲜花，落满阳光。想必在后来的岁月里，海子也会常常怀念大学时期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关于诗、关于浪漫的日子，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忘却的，那就像是我们心中的后花园，偶尔进去仍能触到最美年华里光阴的轻软和澄净。恐怕只有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才能真正体会风轻云淡，才能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气。然而只是恍惚间，年华老去，青春不再。多年后，就连那一窗昏晓似乎也变得破旧不堪。

第三卷　梦里不知身是客

小站离歌

偶尔隔窗望着外面的天空，就会想起一首老歌：“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这首《青春》如今很少有人想起，就像那些遗失的美好，早已随风远去，成为记忆里难以打捞的点滴。可那些风轻云淡的日子，那些让人沉醉的晨晨昏昏，曾经轻轻摆渡过我们恣肆的年华。多年以后，谁还记得风铃的轻响、秋千的摇荡，甚至连那刻骨铭心的爱情也渐渐变得模糊，只如轻烟，飘在杨柳青青的岁月。

青春是一场华丽的幻梦，若你在未来的某天蓦然回首，定会想起那句话：梦里花落知多少。多希望，海子从未离开过校园，从未离开过那片只需要青春，不需要挣扎与彷徨的天地。他可以将满怀的诗意尽数留给那里的云水草木，不需寻找何处是柳暗花明，何处是灯火阑珊。多希望，他就安坐于未名湖畔幽静的时光里，看水中倒映的静默人世，看月亮微笑的脸，不需听远方的喧闹，不需看人海的繁芜。

可是1983年，海子注定要匆匆远离春天，走向北方焦灼的夏天。他知道，夏天来临的时候，他将背上行囊，从晴空万里的灿烂青春出发，走入城市深处。对于海子来说，那是一段独自的流浪。他的行囊里甚至没有粮食，只有一束星月之光，一段宛如春草的诗情。当然，在离开校园之前，他还是为自己青涩的年华留下了印记。

算起来，海子已经在诗的天地里奔走了一年多时间，从写下第一行诗开始，他一步步走入那个月光如水、湖山相依的幻境，就像一个孤独的行人，偶然发现了一个雅致的别院，从此便不愿离开。海子决定将自己最好的诗油印成集。不久后，海子的第一本诗集《小站》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一本只有六十多页的油印诗集，简单的封面，朴素的书页，甚至连其中的诗句也带着些稚嫩。毕竟，那时的海子，还在模仿朦胧诗的写法，还不是我们心中那个诗意纵横却只有悲伤的海子。或许，这时候，远方还不是他梦里的远方，天涯也还不是他梦里的天涯。

我年纪很轻

不用向谁告别

有点感伤

我让自己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出发

背上黄挎包

装有一本本薄薄的诗集

书名是一个僻静的小站名

小站到了

一盏灯淡得亲切

大家在熟睡

这样，我是唯一的人

拥有这声车鸣

它在深山散开

唤醒一两位敏感的山民

并得到隐约的回声

不用问

我们已相识

对话中成为真挚的朋友

向你们诉愿

是自自然然的事

我要到草原去

去晒黑自己

晒黑日记蓝色的封皮

去吧，朋友

那片美丽的牧场属于你

朋友，去吧

无论如何，海子十分珍视这本诗集。尽管很薄也很朴素，却是他留给青春最美的记忆。那里，有他偶然走入诗歌世界的狂喜，有他徘徊于风前月下的悠然，也有他种芳草斜阳于无限远方的静默。海子始终是个单纯的孩子，可以想象，在第一眼看到这本署名为“查海生”的诗集时，他定会泪眼迷离。此时的海子，有着无与伦比的快乐，就像后来的他有着无与伦比的悲伤。

漫漫人生路，我们都会经过无数的驿站。有时甚至只在瞬间，就已经从一个驿站转移到另一个驿站，从一处风景漂流到另一处风景。这一刻我们在树荫下数点斑驳的青春记忆，下一刻我们已在瑟瑟的秋风里独自面对斜阳。心事流转，物景也就随着变换。敏感的人就会在狭仄的角落里看尽繁华与寥落。

对于海子来说，大学无疑是一个流云漫天、落英缤纷的驿站。在这里，他种下了晚风与星月，也种下了淡淡的忧伤；在这里，他逢着了诗歌与知己，也逢着了嬗变与离别。只需几年，他就只能在城市拥挤的人潮背后，遥遥地回望自己明媚的大学时光。那时的他，留着胡须和长发，早已不是当时在湖畔沉吟的少年。

这本诗集，海子取名为《小站》，想必也是为了对他停留了四年的驿站作一个简单的告别。只是“小站”这两个字，却让人联想到那样的场景：偏僻的小镇，两条铁轨茫然地延伸着，夕阳西下时分，有人静静地下车，拎着重重的旅行箱沿铁轨走向黄昏深处；或者，冷清的早晨，等待列车的人落寞地坐在长椅上，目光萧瑟。这样的场景又让人想到海子的孤独。恍惚间，他便是那个来去匆匆，只如缥缈孤鸿的行人。人间若是草原，海子便是只身打马经过的诗人，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作为生命的驿站，北大对于海子来说，是安静的，也是华美的。可是，那时候，即将走出校门的海子分明有几分彷徨无计。诗已经成为他的信仰，他已经决定在那片草木葱茏的绿野里纵马驰行，可他实在不知道，选择了诗的自己，未来会是何种境况；他不知道，染上诗意的自己，是否还能为远方的父母带去最温暖的慰藉。离开这个驿站，下一个驿站是欢喜还是忧伤，他无法确定。

《小站》如一阵清风，悠然地飘入北大校园。第一次读海子的诗，很多同学都大为震动，甚至包括中文系的同学。人们很快就知道，法律系有个学生叫查海生，诗写得很好。骆一禾还专门在五四文学社为海子举行过一次讨论会。此时的海子，一边迎接着人们惊叹的目光，一边等待着分配的消息。他就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飞鸟，必须时刻俯视大地，那里有一条坚固的长线，时刻牵绊着他飞翔的渴望。

海子终于接到了分配通知，他被分配到北京政法学院（后来的中国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对海子来说，这是个不错的结果，他不需要远离文字。只是接到通知的这日，距离他离校的日子不远了。那些天，海子经常与陈陟云、骆一禾在一起，谈论诗歌，也谈论未来。可这样的时光，即将成为回忆，人生路，毕竟各有各的前方，各有各的路途。我们总要在长亭古道，看尽夕阳山外山；我们总要在酒意阑珊之后，面对知交半零落。这就是人生。

都说诗酒趁年华，可是那时候虽然有诗有酒，却也有几分感伤。没有人比诗人更能体会离别的感伤。举着酒杯说着各自珍重的话语，谁知道，一别之后，何时能够重逢。世事如浮云，人如尘埃，谁也无法拥着从前上路。总有一天，我们都只能在荒凉的人世，悄然回到梦里，向那些曾经温暖过你我的人们，问一句安好。除此，面对寥落生命，还能如何？

1983年7月，十九岁的海子终于离开了北大校园。想必是不想勾起太多的伤感，他只跟陈陟云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他们都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们的永别。后来，海子几次回北大找陈陟云，都未能见面。生活的谜题，总这样让人无奈。我们知道聚散有时，可我们又知道后会无期，世事茫茫，谁又能知道明天的自己，会漂流到哪个街头、哪个港口！

辞别了校园，也就辞别了青春。海子也不例外。他必须从绚烂的青春幻梦里走出，面对尘世的水流花谢、日升月落。当然，他也必须以纯净的性灵，面对散漫的尘烟。属于他的旅行才刚刚开始，在那条漫长也短暂的路上，他将渐渐走入荒凉，而荒凉，也是他注定的驿站。或许，从离校的那天起，海子就开始了独自流浪，甚至没有终点，只有风在远方，比远方更远。

幸福如烟

无论如何，青春落幕，总会让人感伤，毕竟，蓦然间离开那些明朗岁月，走向阴郁的人间，去面对纵横交错的人世纠葛，谁都会有些许彷徨。可是谁也无法永远住在春江花月夜，只拥抱着一窗月光、十里春风。若非如此，生命的起落悲喜，又从何说起！再温暖的驿站，我们也要再次出发，去面对新的旅程、新的天地。人生不过就是走走停停，等待一次次的春去秋来。

那个夏天，即将离校的海子最后一次来到未名湖畔。他在熟悉的那条木椅上坐下，向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湖水中，天边的云彩在安详的湖水中悠闲地飘荡着。可是海子的心中却分明有些感伤，或者说，他有些悲伤。他是敏感的海子，这里曾留下他许多欢笑，而此后若再回到这里，便只有独自感叹物是人非。那些与知己好友漫游湖畔的场景，只能留在缥缈的记忆中，想到这些，他无法不悲伤。日落时分的未名湖畔，如清浅的山水画，摆放在那里，没有缺失半分，可是海子却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最美的年华。

不久后，海子就开始了他生命中另一段旅程。这是一段让人叹息的旅程，华丽也悲凉。只是开始的时候，海子心里还充满欢喜。尽管此时的他深深迷恋上一种叫作诗的东西，并且已经在那片田野上走出很远，但是对于前路上那份让人艳羡的工作，他十分满足。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出的人，那是比上大学更绚丽的一束光彩。他将成为父母眼中的“公家人”，以大学老师的姿态，自豪地走向前方。只有经历过农村的荒凉，看到过土地上春种秋收的艰难，才会明白此时海子的心境。那是一种飞越命运桎梏的狂喜。但即使是这样，海子仍如一粒尘埃，悄悄地离开了北大，落在属于他的角落。那里叫作昌平。

想到昌平，便会忍不住想到海子的孤独。海子将在这里度过若干个春秋，在诗意与现实的争斗中静静领略沧桑变幻。后来的岁月里，幽暗的灯光下，那个憔悴的身影无数次冥思生命的谜题，终于无力破解，于是只好走向永恒的春天。那或许是流放，或许是回归，总之，对于海子来说，昌平是个荒凉的地方。

可是当时，海子甚至是十分愉悦地来到这里的。这是中国政法大学正在创办的新校区，而法大的主体都在北京学院路。由于那时候学院路校区由多个单位共同占有，根本没有教师住的宿舍，学校就在北三环大钟寺对面租了一个小院，共有三排平房，作为海子他们的宿舍。海子平时就坐教工通勤车去昌平校区上班。同时去那里工作的人大多心有抱怨，既抱怨偏远简陋，也抱怨学术氛围不浓。可以想象，那些从华美的大学校园走出的骄子们，在那个离北京城有六十多里地的小镇，面对狭仄的环境、简陋的设施时，心中有怎样的不满。而此时的海子，却有种既来则安的淡然。

并非海子能做到得失随缘、宠辱不惊。事实上，敏感的海子会被许多事情牵动而充满喜怒哀乐。之所以他能坦然面对当时的环境，是因为他深深地知道，远方的土地上，很多人还在夏日的阳光下曝晒着对于粮食的渴望。他很清楚，与踯躅在土地上不知前程几何的人们相比，他已经站得太高，所以，他没理由失望和抱怨。这是十九岁的海子对于整个人世的简单认识，他不敢苛求太多。

海子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简单生活。上班的时候编辑数量不多的文字，下班后回到宿舍，读书写诗。他可以在闲暇时静看夕阳西下，然后在有月亮的晚上，对着月光沉思，用温暖的笔触，记下当时的心情。偶尔也会在校刊上发表几首小诗，或是邀骆一禾、西川等好友去小酒馆喝上几杯，海阔天空地谈论诗歌，兴尽而归。这样的生活甚至有几分悠然，无疑，此时的海子仍是快乐的。

他原本可以这样快乐，可是时光不会永远停在那里。有些美好似乎风一吹就散了，就像春天里盛放的樱花、天空上摇曳的云朵。这一刻天高云淡，下一刻风起云涌，谁也无法阻止。海子的生命自有去向，你我都只能站在时光的这一边，静看他远去的背影，为那无声的落寞暗自唏嘘。

海子是一个喜欢绚烂的人，他和许多年轻人一样，不喜欢单调乏味的事情，比如开会。上班后不久，海子被选为“爱卫会”委员，每次开会的时候，都会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就在桌子上画小人。可以看出，即使是工作以后的海子，也并未失去那份天真。有一次开会的时候，他与另一个讨厌开会的人闲聊起来，那个人叫唐师曾，开会的时候总是无聊地摆弄照相机。在海子的建议下，他把照片拿到校刊上发表，每张能拿到两块钱的稿费。后来每次拿到稿费，唐师曾都会请海子去附近的小饭馆喝啤酒。

这样的生活片段，是海子为我们呈现的另一面。他可以是那个永远奔跑在斜风细雨中的纯真少年，有着彩色的梦幻，只是跑着跑着就跑出了我们的视野，跑到了那片只有他熟悉的大地。那里，天空忧郁，河流悲伤。没有人知道，这样快乐的海子，为何在后来的岁月里只剩下悲伤和绝望。那是一个谜，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若说幸福，此时的海子应该是幸福的。他每个月有四十五块的工资，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不菲的收入。而且，他还可以在工作之余自由来去于诗意天地，为那幽静的时光添上鲜嫩的枝叶。这是我们都乐于看到的海子——纯真的性格，简单的追求，闲逸的生活。我们以为他的心总是荒凉的，可他真的有过这样安恬的日子。那时候，从流光溢彩的夏天，到风轻云淡的秋天，再到雪花纷飞的冬天，日子如珠般缓缓落地，安静的海子似乎听不到西风的呼啸。可是对于这个纯粹的生命，尘世的幸福犹如烟云，不是他能永远拥有的。

懂得感恩的海子，第一次拿到工资（两个月合在一起发的），就给家里寄了六十元。海子的父母无比欣喜，不仅因为这笔钱对于当时的农村来说数目不小，更因为他们的儿子在城市里有了一席之地。所有的辛酸与苦涩，都会化为“值得”二字。他们可以很荣耀地向所有人夸赞自己的儿子，当然，寂静的查湾村因为海子寄回的那些钱，一下子沸腾起来了。如果说海子考上大学的时候，人们还对他的未来存有怀疑，那么此时，他们终于相信，那个天才的少年，如今真的成了一个城市人，在那座令他们神往的城市里，住着国家的房子，领着国家的钱。这些淳朴的人，有着淳朴的心思，他们恐怕不清楚，一个人从农村走到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无比羡慕海子的父母。羡慕之余，便以海子为榜样，激励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也能走上那条辉煌的路，荣耀故里。

这就是远方天空下，安详的村落里，人们对于海子的印象和感知。他们对于海子的赞叹和羡慕，可以归结为简单的三个字：有出息。这就是属于农村的逻辑。你走出农村，走入城市，可以挣到钱，你便是有了出息，否则就是给祖宗丢脸。这样的逻辑，海子很明了。所以，一方面他深爱着写诗，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走在最初的路线上，不敢偏离。对于海子来说，那份工作就是粮食，而诗是窗前明月。而对于海子的父母来说，那份工作是一切，至于诗，只是一团烟雾。这就是后来的海子必须面对的矛盾。

在发蓝的河水里

洗洗双手

洗洗参加过古代战争的双手

围猎已是很遥远的事

不再适合

我的血

把我的宝剑

盔甲

以至王冠

都埋进四周高高的山上

北方马车

在黄土的情意中住了下来

而以后世代相传的土地

正睡在种子袋里

冬天，海子回到家里。就像千百年前荣归故里的人一样，他迎接着人们赞叹的目光。那是个快乐的春节，海子尽情享受着与父母以及三个弟弟团聚的喜悦。他像一个真正的城里人，给村里的人们讲述着城市的故事。当然，他不会跟他们说起诗，说起落花的惆怅、秋草的凄凉。事实上，海子很快就感到了些许寂寞。毕竟此时的他，心里诗情满满，他可以将城市与乡村的对照写成诗行，但是无人了解他的心境。当他在灯下写诗的时候，无论是父母还是弟弟，都只能茫然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雕像。

海子的孤独，就在于很少有人知道他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景致，他到底有怎样的心思。没有人像他那样单纯和清澈，也就没有人能了解他纯净世界里的悲伤。荒芜的人间，他到底还是走上了一条阒无人迹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就算无人陪伴，你至少拥有烟雨湖山；就算无人欣赏，你至少是自己的风景。

星辰诗社

安静的时候，海子只如一粒微尘，落在属于他的角落，无人问津；安静的时候，他从喧嚣的人间出走，走向遥远的地方，遇见青草与河流、蓝天与云彩；安静的时候，他才是我们印象中的那个天才诗人，忧郁而悲伤。

那些安静的人，心中若非有一片红花绿草或者碧海蓝天，便是有一段伤心过往或者一个迷惘未来。安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境界。寂寞天涯那些被风沙磨蚀过千万遍的墓碑，那样孤独而安静，谁又知道它们经历过怎样的沧桑变幻。当你安静的时候，世界可以大到无限，却也可以小到无限，就看你的心念向何处流转。只有安静的人，才能看到别人难以看到的风景，比如墙角那些无名的小花、水中那些温柔的涟漪、山头那些自由的白云。安静的人，总是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心中盛放着最美的景致，少有人知。

海子喜欢安静，所以也喜欢农村。与喧闹的城市相比，农村有着纯粹的特质。夏天池塘里的蛙声、冬天飘飞的雪花、山间清凉的小溪、屋上袅袅的炊烟，都让海子无比留恋。那个冬天，他走在小村熟悉的小路上，回味着无拘无束的童年，突然间有种难以言说的落寞。那些年他曾经在这里种下无数快乐，而此时的他，只能偶尔回到这里，像一个过客。敏感的海子，顺着那条小路一直走，便又走到了城市。

城市是如今的海子筑梦的地方，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海子就在城市的深处，迎接着这个春天的到来。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作为政法大学校刊编辑，他的工作令人羡慕。但是我们都知道，海子的心中另有一番天地，那里鲜妍的百花开在宽阔的田野里，云天下的河流静静地流向远方。倘若没有那片天地，海子只是沿着那条寻常的路前行，那么多年以后，谁还记得有个叫作查海生的人曾经在昌平孤独地度过若干年。可是当他牵着沉默的河流，以诗的名义，徘徊于天地之间时，人们就再难忘记他的名字。

诗，一直在他心里，如一盏明灯。有诗伴着，他才是你我深爱着的海子。尽管他的生命写满悲凉，可是谁又能说，这悲凉里面没有无可比拟的自在！纯真的海子，只用清透的眼神去看世界，可是这繁杂而混乱的世界却总是投给他冷眼。那些不明白他心境的人，无法知晓，他的忧伤下面隐藏着怎样的风轻云淡。他是独一无二的海子，快乐与忧伤，都独自品尝。在诗的天空中，他是云，是飞鸟。

她走来

断断续续走来

洁净的脚印

沾满清凉的露水

她有些忧郁

望望用泥草筑起的房屋

望望父亲

她用双手分开黑发

一枝野樱花斜插着默默无语

另一枝送给了谁

却从没人问起

春天是风

秋天是月亮

在我感觉到时

她已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雨后的篱笆像一条蓝色的

小溪

那一年，在海子的协助下，中国政法大学成立了星辰诗社，《星辰》诗刊也在那年2月底创刊。创刊的时候，时任《诗刊》杂志主编的邹荻帆以及诗人刘湛秋、作家高潮等都写了贺词，海子写了发刊词。这本油印诗刊出来后，被法大学子争相传阅，受到广泛的好评。

《星辰》诗刊是整个20世纪80年代政法大学诗坛的代表性刊物，聚集了王彦、张国森、李青松、陈正宾、周少君、王艳侠、王欣等一批校园诗人，他们在《中国作家》《诗刊》上发表了不少作品。不久后，《星辰》诗刊直接或间接地被传到北大、清华、人大的校园。《星辰》诗刊以其作品大气、浑圆、注重探索等特点在首都高校的大学生诗刊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海子是《星辰》诗刊的顾问，经常有诗社成员拿着诗稿向他请教，他喜欢与这些同龄人分享对于诗的认识。当然，这时候的海子虽然已经是个大学老师，看上去却仍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加上他个子矮小，学生几乎感觉不到他是位老师。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与学生走得很近，更像是他们的朋友。

他是这世间唯一的海子，如一湖清泠泠的水，不需要长大，只需要用灵透的心编织最美的诗行。事实上，他从未长大，从未老去，他永远都活在二十五岁的那个春天，独坐海边，看潮来潮去。他的孤独只说给浪花与云朵，俗世的人，和他隔着厚厚的墙，无人看见他在春天捡起的草叶、秋天采下的晚霞。

星辰诗社成立后，顾城、北岛、刘湛秋等诗人都专程来政法大学做过讲座。也就在那段时间，海子与顾城曾有过短暂的接触。尽管只是简单而短暂的交流，但是那个写下“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的诗人，却与海子有着心灵的契合。他们有着同样的纯粹与天真、灵慧与明净，他们的诗歌都有着某种童话色彩。他们都是以梦为马的诗人，深沉地爱着远方的风车与月亮、草原与河流。他们在人海匆匆照面，却对彼此的心事洞若观火。就像墙角的花与屋檐上的月亮，不需言语，却能明白各自的欢喜与忧伤。

那时候，工作清闲的海子常常流连于书店，遇上心仪的书，就会不惜血本地买下。他是个嗜书如命的人，从小便是如此，只因书中有数不尽的春花秋月、夏风冬雪。有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买了书以后，那个月剩下的日子如何度过。他从来都是这样单纯，对很多事情有着单纯的追求，不会考虑太多。或者说，他对柴米油盐的生活没什么概念。他除了定期向家里寄些钱外，大部分的工资都用来买书了，所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作为一个大学老师，这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可这就是真实的海子，他可以连续几天只吃馒头咸菜，却会花大笔钱买书。所以，后来他才会与尘世的幸福渐行渐远。或许，他本就不属于烟火的人间。

似乎对于海子来说，有书有诗就好。可是我们惊奇地发现，1984年，海子曾写过一篇题为《从突变理论看国家产生形式和法的作用》的论文。这篇论文最终发表在1986年12月出版的《探讨》第5期，并且得到了专家的肯定，称其对于社会系统稳定的调控机理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忽略海子曾是法律专业的学生。其实他的专业知识从来就不薄弱，只不过他在诗歌上的才华掩盖了他在专业方面的努力。

那时候的海子，作为一个出自农村家庭的孩子，对事业还有着寻常的追求，所以他研究社会学，写论文，希望不落于人后。海子的父母从未停止对他寄予前程似锦的希望，海子深知这一点。所以，尽管诗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神圣的字眼，他也可以笔落春秋，但在当时，他只能把写诗当作一种爱好。他很无奈，甚至很痛苦。纯粹的海子有着单纯的心思，当他必须兼顾梦想与现实的时候，痛苦就不言而喻。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看到，花开在那里，水流在那里。那里是梦里的春天，静谧而安详，这是属于海子的纯净世界。不管他还要在最初的路上走多久，做怎样的留念，他早已披上了月光，从芜杂的尘世出发，经过河流山岳，向梦里走去。他有他的悲伤，也有他的欢喜。你无须问他去往何处，更无须知道，遥远的路上，他是否曾经回头。你我都知道，在最后的春天，他背对着人间。

浮生闲情

其实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走入海子的世界，他就像是夜空上的一颗孤星，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心事。无论如何，那个落寞的身影都让我们怜惜，可我们真的难以靠近他，只能远远地望着，看他从村庄走到城市，从快乐走到悲伤。这个孤寂的诗人，曾经有过少年时节、青春岁月里的无尽欢喜，那时星光灿烂、风雨不惊，可是走着走着，他就走入了注定的风景。那里，河流和树木、青山和星月无比安静，他就在那片辽阔的大地上寻寻觅觅。

无法走入，也就无法看清，于是我们不知道那些长长短短、疏疏落落的悲伤从何而起。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在城市的灯火下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便是莫大的幸福。但是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城市迷离灯火下蕴藏的死寂与枯萎，都会令他们心生倦怠甚至悲凉。一个人午夜经过长街，看着闪烁的霓虹灯，若心境平和，或许还能感到些许温暖；若心境萧瑟，那便是鬼火明灭。海子的悲凉是生命的悲凉，是华丽的梦想生长在荒芜人间的悲凉。

不管怎么样，海子曾经爱过城市的灯火。那时候，他喜欢走在城市的街道，听车水马龙混杂的声响。我们知道，他从宁静的小村走来，城市是他从小就种在心中的绚丽梦想，所以那些年，他喜欢流连于城市的辉煌灯火，似乎那些火光能够照亮他生命所有的前路。可我们却知道，城市的灯火并未照亮他诗的夜空。后来的岁月里，推窗而望的那个身影，分明总是陷在长夜里。

我们的嘴唇第一次拥有

蓝色的水

盛满陶罐

还有十几只南方的星辰

火种

最初忧伤的别离

岁月呵

你是穿黑色衣服的人

在野地里发现第一枝植物

脚插进土地

再也拔不出

那些寂寞的花朵

是春天遗失的嘴唇

岁月呵，岁月

公元前我们太小

公元后我们又太老

没有人见到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那我还是举手敲门

带来的象形文字

撒落一地

岁月呵，岁月

到家了

我缓缓摘下帽子

靠着爱我的人

合上眼睛

一座古老的铜像坐在墙壁中间

青铜浸透了泪水

岁月呵

1984年的海子，早已不是初入城市时的那副茫然与羞涩的模样。他熟悉了城市的节奏，也熟悉了城市的色彩。这时候，他像许多城里人一样，过着寻常的日子。如果就这样下去，就这样在淡淡的流年里漫步，那么，他不会走出那条悲伤的路，留下那些落寞的足迹。他就像是一片叶，必将在秋天里远赴天涯。是的，秋天早已等在那里。那里，秋水一片冰凉，他甚至看不到斜阳与晚霞。

但是在那之前，海子有过快乐的时光。他可以沉浸在诗的天堂，可以徜徉于书的大海，也可以约几个知己好友饮酒论诗。事实上，当我们踩着薄雾穿越时光去寻找他，就会看到，纯真的海子曾有过丰富的色彩。他的生命从来都不苍白，即使是在后来那些悲凉岁月里，他仍有一片忧郁的蓝色，连着如水的夜空。

海子喜欢音乐，尤其是外国古典音乐和中国民乐，他的藏书中就有一本《莫扎特钢琴协奏曲》。无论是何年何月，音乐为人们呈现的绮丽世界都不会褪色。只需几段旋律就能带我们走出喧嚣，走向月光水岸，看春水摇曳，秋月无边。想必，敏感的海子总会随着音乐飞出人海，去往遥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是天涯，或许是地角，或许是无际的大海。

午后，在阳光温暖的窗边，泡一杯咖啡，听一段轻柔的音乐，窗前或许会有蝴蝶飞过，或许会有黄叶飘过。这样的画面，我们都向往。我们喜欢这样的安谧与恬静，只是人间太喧嚷，这样的时光实在太少。毕竟为梦追寻的我们，都还有许多路要行走，许多事要完成，许多情要了断。我们很少停步，也就很少有这样安详的时光。可即使是匆忙的人生，偶尔触到音乐，仍能莫名地沉醉。

海子就像是一朵轻灵的浪花，在人世沧海上寂寞地起舞。想必，他因为音乐而开始的灵魂震颤比我们更强烈。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相信，那些伤感的音乐会将他带入无法自拔的境地。真的很难想象，孤独的海子沉浸在伤感的音乐中，是怎样的情景。若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悲伤彻底吞没，他定会拿起笔，记下那无可言说的感觉。当然，印象中的海子并不会沉陷在小情调中，他更喜欢宽阔与辽远。所以，他应该更喜欢海浪的声音。那些大美的风景，比如长河落日，比如铁马秋风，更容易让海子沉醉。

让海子沉醉的，不只是音乐，还有绘画。他喜欢色彩，无论是草原的绿，还是大海的蓝；无论是落阳的红，还是雪地的白，都能让他无限欢乐。后来为了写作《太阳》，他还画过很多由点线构图的象形画，其中的意境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海子的藏书中，有《欧洲现代画派画论选》和《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等书。他曾说：“我喜欢塞尚的画，他的画是一种实体的画。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质量和体积。这就足够了。”不过后来，海子更喜欢的却是凡·高，住在昌平的时候，他的门厅里就贴着一幅凡·高的油画《阿尔疗养院庭院》。

凡·高是后印象派画家，他摒弃了一切后天习得的知识，漠视学院派珍视的教条，甚至忘记自己的理性。在他的眼中，只有生机盎然的自然景观，他陶醉于其中，物我两忘。他视天地万物为不可分割的整体，他用全部身心拥抱一切。凡·高很晚才作为一位极具个性化的画家而崭露头角，距他去世时只有八年。

海子与凡·高何其相似，虽诗画有别，可是隔着一百多年，海子却似乎听到了凡·高在时光深处的叹息。我想，若他们可以在人间相遇，或许会明白彼此的寂寥与悲愁。同样的天才，同样的生不逢时，同样的完美主义，这就是他们。可是有几个完美主义的人能在世间寻得快乐！他们的心中总是一片红花绿草，可是外面的世界却纷乱而喧杂，终日搅扰他们的宁静。于是，他们总会莫名地走向远方，背对尘烟散漫的人间。海子喜欢凡·高，冥冥之中，他与那个苦闷的画家有着同样悲凉的结局。当然，他们都明白，人生在世，任你再威武煊赫，也不过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以就提前离开苦海，提前上岸。或许这就是天才的选择，至少他们曾经绚烂过。至于身后人们如何评说，与他们无关。

因为喜欢凡·高，1984年4月，海子写下了《阿尔的太阳》，纪念他心中的英雄。这一年，他开始使用“海子”作为笔名。此前认识海子的人一般都叫他“小查”，一些大学同学偶尔叫他“东子”，此后认识他的朋友基本都叫他“海子”，而在父母心中，他永远是自己的儿子“海生”。对于我们来说，他是唯一而且永远的海子，没有也不需要别的名字。他就像是一片叶，向着大地遥遥招手，可是落地后，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都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

瘦哥哥凡·高，凡·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是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

烧吧

海子为这首诗写的题记是凡·高的一句话：“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太阳，海子迷恋这两个字，也为此追逐了许久。可是他毕竟身处寂寞人间，越追逐，越荒凉。

海子还喜欢电影。他订了电影杂志，偶尔会和朋友去电影院，在光影的世界里穿梭。他喜欢《乱世佳人》，迷恋嘉宝。他的藏书中有一本《伟大的嘉宝》，书中这样描述嘉宝：“她匀称调和的面庞会引起众神的嫉妒；细腻得如精心雕琢的细瓷经过熊熊烈火的烧炼，滑润得如山涧小溪中的鹅卵石。这是柏拉图所描述的天仙的美，是诗人们梦幻中的美，她是美的抽象、柏拉图的理想，既迷茫超脱而又实实在在。谁看见她都会为之陶醉。”

对于海子来说，嘉宝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如窗前那轮明月。后来在恋爱的时候，想必他也会将所爱的女子想象成嘉宝的模样。只是他的爱情亦如他的人生，来去匆忙，只落得满地凄凉。很难想象，孤独的海子也曾深沉地爱过，很多时候，他就像一片秋叶，孤零零地飘荡在人间，似乎无所挂牵。可是他真的爱过，爱得痛彻心扉。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情，此时的海子还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道理。只不过当爱情来临时，他也会像很多人一样，纵身跃下，无怨无悔。

此时的海子，还不需要感慨浮生如梦。至少在那段时间里，他仍能看到生命中绿草如茵。他不需要在匆忙的路途上偷得半日闲暇，不需要随着星光去寻找远处的灯火阑珊。他有许多时间来聆听风语，静看烟月。这样美好的时光让人羡慕，但是这不是他的终点。他的终点是壮阔的大海或者苍茫的草原，又或者是安详的村庄，那里有他想要的自在。

我们真的离他很远，就像烟火人间离他很远一样。这个充满喧嚣与苦涩、荒草与尘烟的地方，和海子梦里的天堂相去甚远。所以很多时候，他举着星光行路，却总是走到衰草蔓延的分岔路，不知前路几何。我们只知道他无限孤独，可是陷于繁华人间的我们又怎会明白诗人心中的那份山明水静、月白风清。

长歌当哭

喜欢海子的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在这晦暗的尘世，曾有个轻灵的生命，坐在云间雨上，手牵一段斜阳，看草原上奔跑的羊群、大海上飘荡的船帆，还有村庄里袅袅的炊烟。他在那个逼仄的角落里，用纯粹的心境，勾勒出一片绚烂天地，安静地住了进去，从此不屑尘凡俗事，只与白云清风为伴。多年以后，仍有许多人捧着他的诗句凝望远方，泪眼迷离，谁能说他一无所有！

尽管海子的长诗不似他的短诗那样轻灵如雨，但那时候，海子曾经无限深情地投入在长诗的写作中，他手中的笔绕着月光，无数次触摸到千万年前的大地。

海子喜欢历史，对中外历史以及神话故事都有过深入的研究。所以，喜欢写诗的他，必然会以诗的方式，来写下他对沧桑变迁的体悟。无疑，那是一段奇妙的旅程，他完全可以凭想象站在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看那里的河流草木，斗转星移。他喜欢这样的旅程，就像完成了灵魂的洗礼。他定能看到遥远时空下人们奔跑的身影，听到无法理解的对白。对于诗人来说，世间万物皆可以用诗来注解。海子所欣喜的，便是可以用有限来对话无限，以尘埃般的生命来寻找历史长河中的云片雨滴。你可以诟病他的长诗，但你必须拜服他诗人的情怀。

仿佛突然之间，史诗走入了那个时代。新诗潮的诗人们都开始用现实的笔触，去探秘时空的远方。对于海子来说，史诗两个字有着神奇的魔力，吸引着他步步向前。不得不说，喜欢历史文化的他，与史诗有着不解之缘。1984年9月，海子完成了他的第一首长诗《河流》。这首诗有三章，分别为《春秋》《长路当歌》《北方》，共十五节，演绎了早期历史的轨迹。

那些心

那些湿润中款款的百合

那些滋生过恋情和欢欢爱爱的鸳鸯水草

甚至城外那只刻满誓言的铜鼎

都在挽留

你还是要乘着夜晚离开这里

在窄小的路上

我遇见历史和你

我是太阳，你就是白天

我是星星，你就是夜晚 ……

村庄围住月亮

和我陷得太深的瞳孔

枝杈哑笑了

日子像残红的果实撒了一地

未来沉下去只有文字痴长

太阳痴长

于是更多了背叛和遗忘

为什么一个人总有一条通往地下再不回头的路

为什么一支旧歌总守望故土落日捆住的地方

那时的海子，倾心于这样的表达。遥远的历史就在他朝露般的诗行里摇曳着，泛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绚丽色彩。尽管很多人不喜欢海子的长诗，但是偶然间打开他的长诗，仍能看到，那里有飘逸的云帆、自在的飞鸟，以及看不尽的野花、数不清的星辰。如果说他的短诗如雨滴或者浪花，那么长诗则如瀑布或者河流。只有走进去，才能体会那份厚重，以及从未消逝的轻灵。

《河流》投稿以后，只得到几位好友的认可，但是海子并未因此气馁。他是个执着的人，对于诗，对于生命，对于爱情，都是如此。既然开始写史诗，那就不会停下脚步，纵然前方一片幽暗，也希望在某个路口看到灯火。这年9月，海子开始写长诗《传说》，到12月完成。这首长诗有个副标题“献给中国大地上为史诗而努力的人们”。下面是这首诗的序言：

在隐隐约约的远方，有我们的源头，大鹏鸟和腥日白光。西方和南方的风上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瞩望着我们。回忆和遗忘都是久远的。对着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空，我们不回答，只生活。这是老老实实的、悠长的生活。磨难中句子变得简洁而短促。那些平静淡泊的山林在绢纸上闪烁出灯火与古道。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现在我不能。那些民间主题无数次在梦中凸现。为你们的生存作证，是他的义务，是诗的良心。时光与日子各各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

这就是海子，对于整个世界和人类有着深沉的爱，所以他愿意为每座山、每条河取名，愿意以自己的孤独去面对遥远的历史。他能以敏感的心灵，感受久远时空下人们的悲喜，也能看到那些聚散离合、酸甜苦辣。那条路，灯光幽暗，可他毫不迟疑地走进去，只是想要向那悠长而沉默的历史真诚地问候一次。如他所言，这是他诗的良心。

值得一提的是，写《传说》的时候，海子开始了他的初恋。二十岁的海子，深情地触摸着两种温度，一种属于恋人的手掌，一种属于古老的大地。不知道当他牵着恋人的手走在北京街道上，突然想起长安古道是一番怎样的心境。开花的年岁，想必他也想全情地投入爱情之中，可是诗意就在心中，他无法拒绝那份美好。或许，对于这个纯粹的生命来说，爱情纵然华美，却也比不上清风白云留在心中的背影。

向你告别

没有一只鸟划破坟村的波浪

没有一场舞蹈能完成顿悟

太阳总不肯原谅我们

日子总不肯原谅我们

墙壁赶在复活之前解释一切

中国的负重的牛

就这样留下记忆

向你告别

到一个背风的地方

去和沉默者交谈

请你把手伸进我的眼睛里

摸出青铜和小麦

兵马俑说出很久以前的密语 ……

土地，句子，遍地的生命

和苦难

赶着我们

走向云朵和南方的沉默

井壁闪过寒光的宝塔

软体的生命

美丽的爬行

盛夏中原就这么过了

没有任何冒险

庄稼比汉唐陷入更深的沉思

不知是谁

把我们命名为淡忘的人

我们却把他永久地挂在心上

在困苦中

和困苦保持一段距离

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这都是海子用生命最大的热情雕刻的诗行。那年，他开始写史诗；那年，他开始以年轻的生命聆听历史的回音。好像是突然之间，他喜欢上了长歌当哭。我想，海子对自己的选择从来都无怨无悔，那条注定无人陪伴的路，他飘然地走过，只有野花与星月伴着，若说孤寂，便是无边的孤寂；若说欢喜，怕也是无边的欢喜。无人知道，诗人在黄沙漫漫的天涯，能看见怎样绮丽的风景。

于这灯火阑珊的人间，他与诗一见倾心，从此不离不弃。而他，必须做物质的短暂情人，与小丑和烈士同行。虽然要无奈地面对柴米油盐的俗世生活，但他梦的马匹早已飞越人海。有诗的海子，虽然悲伤，却无比纯粹。诗之一字，是夕阳向晚，落霞满天；是春花秋月，大漠孤烟；是千年寥落，万载悲愁；是轮回变换，沧海桑田。那是一幅无比壮美的画卷，海子就在画卷前面，久久地伫立着。天真的海子，沉醉于诗的时候，经常遗忘尘世。

此间秋凉

梦里不知身是客。喜欢这句词，却又总是因此感伤。于这苍茫的人间，我们来去如尘，不着痕迹。偶然来到人世，匆忙地赶路，寂寞地离去，说起来，人生竟然只是一场莫名的旅行。遇见湖光水色，也遇见风雨飘零，可无论遇见什么，我们总会在某年某月某天，走到更远的天涯，从此与这喧闹的人间再无关系。

终于明白，许多长路都要自己走，许多孤独都要自己承受。曾有过的贪欢岁月，总会随风而逝，只留给我们空寂的流年，独自走过。尘世间，我们都只是行色匆匆的客人，看尽夕阳无限、春风旖旎，却终将领略西风凋碧树的凄凉。人生如梦，便是这番光景。梦里七色花开，梦醒时分总是萧索连着冷落。没有不散之席，没有不败之花。所有的聚散悲喜，我们都要独自面对。我们能做的，只是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听起来多美好，日子如闲花般悄然落地，而你只在莲花般的心事里静听花开花落的细碎声响。一缕茶香，一曲琴声，一段斜阳，哪怕只是茅屋一间、柴扉一扇，也能安放静谧流年。如此，似乎便能风雨无惊。可是世事茫茫，人潮汹涌，有几人能找到这样的清幽之处，又有几人能够甘于寥落，在少有人知的一隅天地里独守心安！

1984年9月，在校刊编辑部工作了一年之后，海子被安排到哲学教研室，教授控制论、系统论和美学课程。不管海子对于这份工作是何种态度，他都必须接受安排。在那座古老的城市，他有属于自己的自在天地，那里有小径斜阳、细雨春风。此时，他只是个毕业一年的年轻人，生活在尘世坚硬的规则之下，而那些规则他虽然厌烦，却不得不忍受。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能全身心写诗有多么痛苦。想着远方父母殷切的眼神，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信马由缰，可是诗的花在心中越开越盛。这一年他写了很多诗，包括《河流》与《传说》。而眼前，他必须以大学老师的身份，登上讲台，面对那些年华似水的生命。

这一年，骆一禾从北大毕业，被分到北京出版社《十月》杂志编辑部。他本来应该和海子同年毕业的，但因病休学一年，所以1984年才毕业。无疑，骆一禾的工作是海子十分羡慕的，他喜欢这种穿梭于文字尽情挥洒的工作，可有些事他无力掌控。他就像一片叶，被命运的风裹挟着茫然前行，不知会落到哪个角落。那时候的海子，如果说对生活没有厌恨，那至少有抱怨。他写下了《单翅鸟》，说出了自己的委屈：

单翅鸟为什么要飞呢

为什么

头朝着天地

躺着许多束朴素的光线

菩提，菩提想起

石头

那么多被天空磨平的面孔

都很陌生

堆积着世界的一半

摸摸周围

你就会拣起一块

砸碎另一块

单翅鸟为什么要飞呢

我为什么

喝下自己的影子

揪着头发作为翅膀

离开

也不知天黑了没有

穿过自己的手掌比穿过别人的墙壁还难

单翅鸟

为什么要飞呢

肥胖的花朵

喷出水

我眯着眼睛离开

居住了很久的心和世界

你们都不醒来

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飞呢

海子喜欢无拘无束、自由驰骋的感觉，他总会想象自己飞在云上或者奔跑在草原的样子。但是现实如绳索般套着他自由的性灵，很多时候他艰于呼吸视听。对于所有有着唯美梦幻的诗人来说，尘世就是一座囚牢。而海子又不能也不愿学陶渊明隐逸山野，独守静默。他明白自己的责任，所以尽管他希望飞翔，却总是触摸着大地，他需要大地的温度来维持自己最初的梦想。只不过，此时的大地，在他心中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这个秋天，海子从大钟寺搬到昌平西环里。这里很安静，海子后来的孤独就摆放在这里。开始的时候，海子并不知道，他会在昌平将整个生命涂抹得那样萧索。这里是他在城市里遮风避雨的驿站，却也是他生命最后一叶扁舟。

委屈也好，无奈也好，海子还是走上了讲台。在那些渴求知识的学生面前，他必须摆出一副明灯的姿态，照亮他们的前方。可是走下讲台的时候，他又在寻找自己的明灯。人世荒凉，诗或许是明灯，可那光线却被宿命的风吹得凌乱。遥想五年前，他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城市，那样意气风发。现在，他多了一个绮丽的梦想，却渐渐看不清前路。秋天，北方的夜晚，梦里的海子飞出了尘寰，他遇见了春天。那里，不需要抉择，不需要迷惘，他只须向那些自由的野花与海浪道声安好。

那样的夜晚，醒着的海子总在写诗，写河流的呜咽，写夜空的幽暗，写草原的繁星，写大海的忧郁。这是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悲伤的时光。与诗为伴、与风为邻的时候，他才是你我喜爱的海子。我们都希望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里，在诗句里飞舞的海子无比快乐，可我们都知道，他有千种落寞、万种悲愁藏在心底，风一吹便尽数开放，他无力阻止。月光下的人间无限静谧，伤感的海子早已沉默。沉默，是他最后的语言。

可是白天，他还必须带着笑意去面对学生，为他们指点迷津。生活中的海子平和而谦逊，看不到孤傲与倔强。有时候带着学生出去活动，他会为学生们买票、买面包、买汽水，忙前忙后，率真的他以此为乐。他总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学生都喜欢他。实际上，以诗为魂的海子却不像看上去那般柔和，只不过他的孤傲与倔强都在心里。他是他诗歌世界里的王者，无可撼动，有着月光般的清冷与高贵。

不久后，很多学生都知道他是一位诗人，担任学校星辰诗社的顾问，就要求他在下课前十分钟朗诵自己的诗歌，他欣喜地答应了。在谈到“想象”这个问题时，海子举例说明想象的随意性：“你可以想象海鸥就是上帝的游泳裤！”由此可见，海子的课堂是意趣盎然的。与其他老师相比，海子除有着青年教师的激情外，又具有一种少年诗人诡谲的灵性。所以，海子的美学课程很受欢迎。想必海子也曾因此有些许满足。可是课堂之外，他有自己的长路需要跋涉。他的灵性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变成雪花，落在冬日的梅花枝头。可此时，明明是秋天。

这年10月，海子写出一首令他自己满意的诗《亚洲铜》。文艺评论家谢冕曾这样评论这首诗：“意象明净而疏淡，展现着古老土地的忧郁以及对于悠远文化的思考。它无意于炫耀博学，也不堆积史料，以歌谣的明亮写出了丰厚的意蕴。”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有人说，海子是靠死亡提高知名度的。这样的话对于那个纯净的生命来说，实在太过无情。可以说，他是天生的诗人，不需雕饰就别具一格。你可以嘲笑他不懂生活，嘲笑他不懂得圆通，可当他在长夜里独自叹息，用冰冷的手牵起肃杀的秋光，那纸上流淌的分明是不尽的诗意。海子是一个诗意纵横的人，只是太过执着，而无法找到尘世的幸福。他的轻灵毫无保留地镶嵌在那些以生命写就的诗行里，无可比拟。多年后，人们才明白，他的诗是偏安在大海之畔的一处风景，无需谁懂。

只是那时，海子真的遗弃了生活，或者，是生活遗弃了他。万千众生庸庸碌碌地奔忙着，他独自走向大地的尽头，紧握着西风，将俗世的一切轻轻抛下。这个纯真而充满诗性的人，大地上没有哪个角落可以安放他明媚而多彩的幻梦，他终究没做到随遇而安。

诗人是很难做到随遇而安的。敏感的生命，最容易染上喜怒哀乐。无疑诗人都是敏感的， 否则又怎会在晚风中找到闲情，在明月中找到逸致；又怎会伫立斜阳，沉思前尘往事，悲从中来呢？敏感的海子从未走出那片秋凉。或许，正因这凉意透骨，他才向往春暖花开。可是无论他如何向往，却始终未能在尘世走入春天。从进入城市的那天开始，他就注定要在灯火迷离的地方默读伤悲。真正的诗人，纵然有春天，也只是瞬间。春天落幕的时候，他们只能倚着高楼，叹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孤独无言

人生如戏。戏中人雾里看花，戏外人镜花水月。只有经历了聚散离合，才会彻底顿悟，原来人生真的如戏，所有的繁华都会落幕，所有的欢乐都会凋残，最后只剩一抹惨淡光阴，绕着你憔悴的身影，孤独地流转。可纵然是镜花水月，人都会在回忆过往的时候，自我解嘲地说一句“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其实，世事如随风而转的烛火，寂寞人间，我们何曾拥有过。或许，当你抖落满身尘埃，心灵澄澈的时候，就会明白，往事只如烟云，繁华只如泡影。

海子是无比清澈、无比纯真的，但即使是这样的生命，处在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之中，也无法做到去留无意、宠辱不惊。如果说他的生命如一片湖水，那么只需一颗石子就能让他的心头泛起涟漪，甚至卷起风浪。他是个善感的人，窗口偶尔吹入的一丝凉风，就能让他喜悦；门前随风落下的一片黄叶，就能让他感伤。或许，年轻的生命就该如此，欢喜与忧伤，都尽情尽兴。可我们真不愿意看他在人海之中茫然地行走，走向秋天，走向冷落的天涯。

现在，海子住在昌平。那间小屋里，简单的陈设，简单的格局，除了书，几乎没什么东西，但他收拾得极其整洁。他喜欢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是对于生活，他真的很外行。他无法与生活谈笑风生，无法向生活坦白他寂寞的心事。于是，生活回报给他的也总是冷漠。当然，海子不想要生活的细枝末节，直取生命本意，是极其勇敢的，而这样的代价便是远离尘世的幸福。

昌平，只因海子曾经住过，便有了些别样的色彩。喜欢海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装满孤独。说起昌平，就会想起那个萧索的身影，想起他午夜梦回时的万千惆怅，想起他独自徘徊的无边落寞。海子是个孤独的行者，而他的路在水边、在云上、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人间路千万条，于他却无意义。他只愿走那条孤独的路，纵然尝尽苦涩，也无怨无悔。

我把包袱埋在果树下

我是在马厩里歌唱

是在歌唱

木床上病中的亲属

我只为你歌唱

你坐在拖鞋上

像一只白羊默念拖着尾巴的

另一只白羊

你说你孤独

就像很久以前

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的那种孤独

你在夜里哭着

像一只木头一样哭着

像花色的土散着香气

其实，海子在昌平还是有朋友的，比如常远和孙理波。海子对常远从事的人体科学很感兴趣，还多次与之探讨《道德经》、古印度经典《薄伽梵歌》及藏传佛教。海子对所有的宗教都感兴趣，佛教的密宗、道教的全真派、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海子都很喜欢研究。他是个充满好奇心的人，所以很多时候，他能随着天马行空的想象漫游在无人涉足的地方。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奇幻世界。可是生于尘世，越独特也就越孤独。你可以在你的世界里看风景独好，可是习惯了紫陌红尘的人们，谁又能伴你狂饮月光与西风呢？

1984年秋天，海子在北大的79级校友王青松去政法大学表演气功，当场震倒了几个学生。包括海子与唐师曾在内的很多人都十分惊讶。本来就对超自然力量颇感兴趣的海子，在亲眼见证了气功的神奇之后，就跃跃欲试。大约在1985年，海子开始练习气功。他是个心性单纯的人，对于气功这样的新鲜事物似乎从来就没有抵抗能力。至于气功是否对他写诗有帮助，无人知晓。

对于海子，常远曾经回忆说：“他是一个聪慧过人、学贯文理、思想深邃、愤世嫉俗、心地善良、无拘无束、对日常琐事满不在乎、充满浪漫气息的人，但在面对我们这个现实的社会系统时，有时也会表现出一些思想单纯、思考问题过于简单的倾向。在夏天，他常常独自一人行走在昌平的街道上，双眼透过镜片茫然地观察着市井万象，头脑中却在冷静地思考着人类乃至所有生命存在的意义……这些，就是海子给我留下的基本印象。”或许，这也是所有朋友对海子的印象。他性情温和而随性，有情有义，但不狂放，不随波逐流。离开人群的时候，他又将自己放逐在荒原，任悲凉穿越生命。

那时候，孙理波也是政法大学的老师，他和海子、常远都住在西环里，很快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有时候甚至能聊至凌晨。偶尔他们也会相约去爬山，在山坡上看夕阳西下、云霞满天。可这样的情景却总让海子莫名地感伤。他时常想起大学时那些诗酒流连的日子。而此时，虽然也能与好友畅谈，人生却不再是从前的模样。那些似水的流年忆起来只如昨日，却已经落了灰尘。

海子也能偶尔与骆一禾、西川等人见面，一起回味旧时光，可是敏感的海子总会为聚散匆匆而感叹。谁都知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终有一天，所有的良朋知己都会零落在各自的天涯，我们都必须学会独自面对细水长流的人生。诗人都容易悲愁，容易感伤，即使是豪放的李白，也会举着浊酒，对着皓白的月光，唱出“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心声。或许只是一段流水、一片落叶，就能让诗人忧从中来。海子是纯粹的诗人，更是如此。朋友们能经常看到他的笑颜，却不知风起的日子，他心底的泪水曾打湿多少呜咽的琴声。

孤独是一只鱼筐

是鱼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梦风的猎鹿人

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独

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

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

在爱情中失败

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

孤独不可言说

多愁善感，不管人们如何理解这个词，它都长在海子寥落的心中。那时候，下班后，海子经常去某同事家里坐坐，想必是百无聊赖的时候找个地方躲避寂寥。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很久都不说话，有时候竟会望着窗外独自流泪。没有人知道，那些时刻，他心里曾涌起过怎样的悲伤。想必这样的情节会被很多人嘲笑，只因人们无法走入诗人的世界，听见那里风吹落叶、雨打芭蕉的声音。

人们常常嘲笑诗人，笑他们愁苦，笑他们多情，更笑他们贫穷。没几个诗人能在物质上富有，可是当他们手握西风送别秋叶，或者面朝大海拾起野花的时候，谁能说他们一无所有！就算手里没有一粒粮食，至少他们拥有梦的马匹。

海子喜欢在晚上写诗，他喜欢在那种静谧的情境下聆听天籁。那时候，他可以从人间出走，借着星月之光去往远方。这样的性灵之旅，海子乐在其中。当然，那些独自飘荡的悲凉与苦涩，尽数留在诗句里，如今读来仍能感到几分凄凉。构思的时候，他常常在房间里踱步。如果很久思无所得，他就会很沮丧；偶尔脑海中跳出一些空灵的句子，他就会欣喜若狂。

那样的夜晚，万籁俱寂，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他还活着，活在他自由的天地里。那是海子的生命尽情绽放的时刻，他可以忘记粮食和蔬菜，忘记风雨和尘烟，甚至忘记自己。而红尘俗世的人们，却以为他在渐渐地枯萎。他是无法收敛的一束霞光，注定要在烟火人间走向黯淡，在云天之上、芳草之间华丽地绽开。没有人能够回答，那些星月下的奔跑，到底是离去还是归来。

第四卷　爱是场华丽烟火

爱有天意

有人说，爱似烟火；有人说，爱如潮水。尘世间的两个人，从各自的远方赶来，在人群中认出彼此，只为前生曾经无数次擦身而过。或许不曾约定，可是此生此世，注定要在那样的路口、那样的驿站逢着彼此。缘分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东西，纵然隔着千山万水，若真有缘，也会越过山水云烟，找到对方。爱情，无论是烟花的绚烂，还是潮水的壮美，有过就该无怨无悔。爱情经过的时候，彼此的生命都有所皈依，就算日后各自飘零，至少曾经相拥着度过许多风轻云淡、山明水静的日子，那些回忆足以温暖所有的似水流年。

假如爱有天意。这句话总让人念念不忘。红尘那么遥远，沧海那么辽阔，我们只如微尘，却能在迷雾重重的旅途中一眼认出对方，我相信这便是天意。若非天意，众里寻觅千百度之后，蓦然回首的时候，又怎会在灯火阑珊处遇到那个人！你相信缘分，缘分便是一米阳光；你不相信缘分，缘分便只是一抹云烟。可是无论相信与否，注定的相逢都会在某年某月某日悄然发生。

你在早上

碰落的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爱人有关

你在中午饮马

在一枝青丫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关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里，不动

还是与她有关

你不要不承认

巨日消隐，泥沙相合，狂风奔起

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义

而爱情房屋温情地坐着

遮蔽母亲也遮蔽儿子

遮蔽你也遮蔽我

很多时候，人们离海子太远，只因他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绮丽世界，那里有数不尽的春暖花开，可是没有人能走进去。于是人们都以为，海子的世界里只有孤独，只有那些疏疏落落轻灵如雨的诗行。当然，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安静的诗人，即使是处在爱情之中，也仍如一片秋叶，在城市的角落里，他的甜蜜与忧伤总是藏在心底。

海子曾经深沉地爱过，我想所有喜欢他的人都会为此感到欣慰。1984年的秋天，纯真的海子第一次触摸到了爱情的气息。一切都来得悄无声息。他还沉浸在诗的唯美世界里，想着关于大海、草原、村庄的情节，那个女孩如一阵清风，蓦然间走进了他安谧的世界。于是，秋天里，海子看到了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在那样的秋天里，若他仍旧孤单，那么，这孤单定是涂满了爱情的胭脂红。

很遗憾，与海子有关的那些女子，无论是爱过海子的，还是海子爱过的，人们都不知道她们确切的名字。海子离开尘世之后，她们都有各自的生活，所以从未从人海里走出，告诉世界，她们与海子曾有过怎样的从前。在很多关于海子的书里面，这些女子的名字都用字母来代替，读来很是奇怪。本书中的那些女子，都用化名，希望能让读者不觉得苍白。

那个秋天，海子搬到了昌平，作为一名大学老师，他有着年轻生命无法掩饰的意气风发。他喜欢与那些风华正茂的学生在一起，这让他仿佛回到从前那些诗酒年华的岁月。学生们都喜欢他，因为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又平易近人。有时候在课堂上，一些学生甚至会模仿他的动作和腔调，引得哄堂大笑。没有人知道，有个女生在悄悄凝望着海子，可是她却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开满了鲜花。

海湾

蓝色的手掌

睡满了沉船和岛屿

一对对桅杆

在风上相爱

或者分开

风吹起你的

头发

一张棕色的小网

撒满我的面颊

我一生也不想挣脱

或者如传说那样

我们就是最早的

两个人

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有一次上课，谈到了诗歌，海子问台下的学生喜欢谁的诗，本来学生们的回答都很平常，从北岛、舒婷、顾城到徐志摩、冰心、艾青，再到泰戈尔、惠特曼、聂鲁达，甚至艾略特、庞德……而那个女生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说她喜欢海子的诗，没有半点迟疑。是的，她喜欢海子的诗。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海子的诗像是一片花海，让人流连忘返，而对于这个女孩来说，那却犹如天堂。事实上，她不仅喜欢海子的诗，也喜欢这个忧郁的诗人。

这个女孩叫沈碧（即海子诗中的B），她来自内蒙古呼和浩特，是1983级学生，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她，对诗歌很感兴趣。海子第一次为学生朗读自己的诗歌时，沈碧就被深深打动了，她喜欢那些诗句里的灵动与自在。这个年华似水的女生，注定要成为海子漫长旅途中闪亮的星辰。只不过，直到那天，他才知道有个女生崇拜着自己。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滚滚红尘之中，若非前世有缘，又怎会轻易遇见，又怎会有人们常说的一眼万年。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人与人相遇，便是如此，或许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回眸，却造成了两个生命的春暖花开。转角遇到爱，其实缘分早已注定，我们只是从远方赶来，赴前生之约。那样的转角处，总是闪着火光，而我们直到那一刻才肯回眸。

爱你的时刻

住在旧粮仓里

写诗在黄昏

我曾和你在一起

在黄昏中坐过

在黄色麦田的黄昏

在春天的黄昏

我该对你说些什么

黄昏是我的家乡

你是家乡静静生长的姑娘

你是在静静的情义中生长

没有一点声响

你一直走到我心上

个子不高，穿着碎花连衣裙，一张秀气的娃娃脸，一条清爽的马尾辫，这就是海子对沈碧最初的印象。那天课堂上的情景，让海子有些尴尬。他知道学生们都喜欢他，但是沈碧纯净的眼神中分明有些别样的热情。他虽然对爱情没有概念，只如白纸，但是那一刻，突然间有种奇妙的感觉在他的心头悄然涌起，他被那个清秀的女孩深深吸引了。或许他还不知道，那便是爱情的最初感觉。纯净如水的海子，将走入爱情的花园。

秋天的北京，凉意已浓。如果不是那场相逢，这样的季节对于海子来说就是悲凉而寂寥的，可是因为爱情，海子的世界充满了欢喜。他那忧郁的蓝色染上了夕阳的酡红，甚至他的诗句也变得轻快，出现了“老鼻子橡树，夹住了我的蓝鞋子”这样的句子。秋天里的爱情好似炉火，海子的悲伤少了许多。

这场因为诗开始的爱情，好似童话。周末的时候，沈碧常常出现在海子的房间，他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行走于诗的天地。海子总是怀念大学时与骆一禾、西川等人在一起饮酒论诗的情景，而这时候，与他畅谈诗意的是他的恋人，是那个蕴含着青春气息的女孩，这让海子如沐春风。无疑，沈碧打开了海子的爱情之门，也为他的诗注入了爱情的轻软与细腻。那些日子，窗外西风瑟瑟，而他们就在昌平温暖的小屋里谈笑风生。海子的时光也可以这样旖旎，这是难以想象的。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喜欢那首《见与不见》，爱情可以静如秋水。“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那年，二十岁的海子遇到了爱情。他仍是微尘一粒，但是因为爱情，那个秋天少了些悲凉，多了些清朗。

总是这样，红尘里的两个人偶然间相遇，爱情就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从此，两处的苍白变成相依着的春风十里、花香遍地。爱情是最美的风景，甚至不需要春花秋月，不需要烟雨彩虹，只需要两个人牵手而走，纵然时间荒芜也不离不弃，等到把所有风景都看透，仍旧伴着彼此，看细水长流。

情为何物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若有缘，万丈的紫陌红尘也仿佛只是咫尺，那人总会从远方披星戴月而来，结束你无悔的等待；若无缘，纵然你无限深情地长在那人必经的路旁，在阳光下慎重地开花，那人也终将无视地走过，留你在原地，独自凋零。爱是无人可解的谜题，让人沉醉也让人迷惘，让人欢喜也让人悲伤。可我们总愿意相信真爱无敌，相信爱是世间最美的一抹艳红。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在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这是张爱玲笔下爱情的开始。两个人相遇在茫茫人海，或者说，相遇在无限的沧海桑田里，就像两朵花在某天清晨同时绽放，有些许惊讶，也有些许喜悦，蓦然间明白，这一切早已注定。很多爱情，开始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言语，就像你听不到花开的声音，却总能看到山花烂漫。

那年秋天，沈碧如一片云，轻轻飘向海子空灵的世界，便停驻下来，成为秋日里的暖阳。沈碧虽没有倾城之姿，却有几分天然的灵气，所以她喜欢海子的诗句，她能从海子的诗句里读出悲伤。这让海子感动。他总是希望有个女孩能走入他心中那个华美的世界，与他一起看云卷云舒、花谢花开。于是，当他注意到沈碧的时候，就为这个秀美的女孩打开了心中那扇阳光斑驳的柴扉。

那些日子，他们经常在昌平的公路上漫步，送走最后一抹斜阳，然后欢笑着回到那个温暖的小屋。爱情住在这里，窗外的西风萧瑟，与他们全无关系。他们在灯光下，以诗为伴，或许还有几段音乐、几缕茶香。时光的剪影，原本可以这样疏疏淡淡。

俗世的人们总以为，只有锦衣华屋才能装饰爱情。其实，爱情本身已足够华丽，又何须那些俗物来点缀。世间的繁华不过是梦幻泡影，可人们总是放不下，于是不停地追逐，在追逐中看着自己曾有的纯真与坦荡日渐凋残。爱情本身是静美的，可是追名逐利的人们却总是将爱情涂抹得不清不白。试问这茫茫尘世间，还有几个女子敢于走出繁华，与心爱之人去林泉之间过布衣荆钗的生活！

所以，很多美丽的爱情都莫名地结束了。在爱情的路上，各有各的方向，你有你的香车宝马，他有他的云淡风轻，你们错误地相遇在人海，只是命运的捉弄，如此而已。那时的海子，绝不会想到这些。事实上，沈碧也的确深爱着海子，她喜欢海子忧郁眼神中那份纯真与灵动。她只是个纯真少女，对爱情充满遐想，却不知爱如灯影，随风而转。尘世的风雨荆棘，她还不曾遇到，也无法想象。所以她享受着最初的爱情，默默地想象着永远。

在月亮上我双手捂住眼睛

在水滴中我双手捂住眼睛

月亮上一个丫头昏睡不醒

月亮上一个丫头明亮的眼睛

月亮上我披衣坐起　身如水滴

那间屋子虽然很小，很简陋，但是沈碧喜欢去那里。有时候，沈碧为海子洗衣服，海子就在旁边写诗。这时的他仍是那个纯真的孩子，他会悄悄走到沈碧身后，突然用手碰一下她，或者叫一声，吓得沈碧花容失色，而他则为这样的恶作剧暗自窃喜。这是我们所不熟悉的海子，走出校园以后，他只有沉浸在爱情中的时候，才会呈现这种状态。当然，周末很快就结束了，沈碧回到老校区的时候，他又必须独自与静默时光对话。此时，他又仿佛回到了荒凉，只因等待太漫长。

深秋，海子与沈碧在香山见证了漫山红遍的风情。那是北京的秋天最浪漫的一抹红色，这里有无数恋人留下的私语。此时的海子与沈碧，虽然认识不久，却已是彼此心灵的彼岸，或许他们也曾在香山之上对着满山的红枫说过地老天荒。幸福，不言而喻。海子喜欢这样简单而纯净的幸福。

从秋天到冬天，似乎只是瞬间。恋爱能让天空变蓝，却也能让时间变快。相依着的时候，哪怕是面对晚风夕阳，时光也会倏然流转。有爱情的日子，冬天并不寒冷。爱情，好似炉火，让心境悲凉的海子不再感到凄寒。几年后，他仍记得，那些雪花纷飞的日子，他曾与沈碧携手漫步，喁喁私语。雪花知道他们的快乐，就像他们知道雪花的快乐一样。

北方门前

一个小女人

在摇铃

我愿意

愿意像一座宝塔

在夜里悄悄建成

晨光中她突然发现我

她眺起眼睛

她看得我浑身美丽

只是，寒假马上就到来了。在爱恋中离别，总让人悲伤。善感的海子更是如此。可也没有办法，他有他的南方，她有她的北方，他们必须在北风凛冽的日子里挥手告别。离别的车站，两人默默无语。黯然销魂，唯别而已。想必一千多年前的江淹，尝尽了离别的苦楚，才会有这样的感慨。千百年之后，世事已改，情却相似。于是，那天，海子在车站伫立了很久。他的落寞无处言说。

漫长的寒假，时光如冰。海子对沈碧的思念越来越深。尽管与父母兄弟在一起，但是他的心思都在远方那个明媚的女孩那里。他总是坐在老屋正厅当门的小凳子上，伏着大凳子，不停地写诗。痴情的海子，因思念而痴狂。那个冬天，他写了很多首诗，心爱的人在远方，他便只能与诗为伴，可是那些诗句无法瓦解他心头的苦痛。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也许，这就是海子当时的心境。印象中的南方与北方，从未这样遥远，远得让他凄凉。真性情的人，在爱情里倾心付出，就是这副模样。

那个寒假，海子总是在写诗，只是偶尔与父母和弟弟聊几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多时候就像一座雕塑。家人都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农村有这样不善于表达的习惯，对于还未确定的恋爱关系，不能随意向人提起，所以海子从未向家人说起沈碧，说起那段秋水般湛蓝的爱情。这竟然是他心头的秘密。那些漫长的心事，也就无法向家人说起。

北方

拉着你的手

手

摘下手套

她们就是两盏小灯

我的肩膀

是两座旧房子

容纳了那么多

甚至容纳过夜晚

你的手

在他上面

把他们照亮

于是有了别后的早上

在晨光中

我端起一碗粥

想起隔山隔水的

北方

有两盏灯

只能远远地抚摸

他仍旧是让家人无比骄傲的海子，仍旧是弟弟们心中的灯塔，仍旧是村庄里人们羡慕的天才。但是，这时候的海子，与这里的人们可聊的话题实在太少。他仍是那个纯净简单的海子，却早已染上了诗的色彩和气息，就算是城市里穿行的人们，也无法得知，他放飞思想的时候会停落在怎样的山间水畔、怎样的海角天涯。身处京华之地，那份纯朴却从未褪色，只是在小村里人们的眼中，他已经属于城市，属于那片迷离的灯火。所以，不知不觉间，海子与那些熟悉的乡亲已经有了遥远的距离。据说，海子担任大学老师以后，父亲几乎不敢和他交流，因为老人怕自己的文化不够。这让海子很烦恼，却无可奈何。

不管怎么样，海子喜欢宁静的村庄，喜欢那些自在的炊烟、安详的河水、蜿蜒的小路，他愿意一次次将诗的触角伸向这里，也愿意在这柔软的时光里沉睡。但是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他必须回到城市，在命运的北方，继续他的旅程。而此时的旅程不再孤独，爱情让他的前路开满鲜花。那个叫沈碧的女孩，是他幻梦里最美的风景。他对她的爱，明澈而深沉。她对他亦然。这样纯净的爱情，海子定想过天长地久，可人间的爱情，有多少能够天长地久！

纯粹的人，总想要纯粹的爱情，就像海子。他希望与所爱的女子漫步湖畔或者打马草原，纵然遭遇风雨飘零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可是红尘似海，爱似扁舟，越纯净的爱情，越容易遇到风浪。只是当时，单纯的海子不曾想到结局。他不知道，红尘于他，只是一段华丽而悲伤的梦幻，醒来的时候身已天涯，只有那些冷落的诗行伴着他无边的孤寂。

春雨悲欢

如果上天许你春暖花开，你定会将爱情安放在这里，与相逢于紫陌红尘的那人，共楼前明月，杨柳依依。因为你相信那是最美的相逢，相信你们心有灵犀。你愿意倾你所有，给那人最美的春花秋月。世间的爱情，开始的时候大抵如此。毕竟那回眸的瞬间，那人曾让你的心中百花暄妍。于是，纵然是飞蛾扑火，你也愿意欣然前往，谁让心窗已开，阳光洒满心田呢。

爱情是一处光影重叠的风景，未曾走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春花旖旎还是秋水漫长。于是，许多人飘然而入，颓然而出。爱情若只有开始的欢喜，那人间又怎会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注定凋谢的爱情，总敌不过萧索西风的摧残。那时候，若你懂得放手，曾经的爱情便是一枚精致的书签，夹在岁月的书页间，偶尔翻看，仍能心生涟漪。只是陷在爱情中的人们又有几人能够轻易放手，走向自己的碧海蓝天！

月夜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若爱情仍是最初的模样，那么春天里的海子应该是无比幸福的。但是显然，这个春天对于海子来说，并非只有春暖花开。他写下了那首《我请求：雨》，那时候，正是阳春三月，可是他似乎看到了秋叶飘零。这个伤感的诗人，无数次在梦里奔跑在春天的田野或草原上，而此时的春天，却让他沉默不语：

我请求熄灭

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

我请求下雨

我请求

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

你碰见

埋我的人

岁月的尘埃无边

秋天

我请求：

下一场雨

洗清我的骨头

我的眼睛合上

我请求：

雨

雨是一生过错

雨是悲欢离合

海子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沈碧畅游于春天的情景，可是那个春天，他们之间仿佛突然隔了一道墙，并且从此两人都立在那里。那道墙属于世俗的眼光，无比坚硬。那个冬天，沈碧向自己的表哥——《草原》杂志的编辑雁北推荐了海子的诗歌，希望能够发表，没想到雁北将她与海子的恋情告诉了她的父母。于是，那个冬天的沈碧心乱如麻。父母给了她极大的压力，就连她对海子的思念也变得有些惶然。

沈碧没有想到，父母会极力反对她与海子的恋情，甚至有些决绝。很显然，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他们，对海子有不言而喻的鄙夷。他们就像许多影视剧里有着门户之见的家长，尽管还未见过海子，就对那个诗性的生命下了没有前途的定义，只因他来自农村，一无所有。无疑，他们对于生命的价值，有着自己的判断标准，不管海子能写出怎样华美的诗行，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

红尘俗世，总是住着许多自诩高贵的人。他们披着锦衣华服，便以为可以睥睨天下。其实，静寂的生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里来的什么高低贵贱。世俗的人只看见门槛的高度，却不知，越过那道门槛，便是山高水阔。可是物欲横流的世界，有几人能够放下名利，只看一湖烟水、一棹斜阳！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拥有这般心境的人实在是寥若晨星。他们心中的柳绿花红，追名逐利的人们从来都看不到。

打钟的声音里皇帝在恋爱

一支火焰里

皇帝在恋爱

恋爱，印满了红铜兵器的

神秘山谷

又有大鸟扑钟

三丈三尺翅膀

三丈三尺火焰

打钟的声音里皇帝在恋爱

打钟的黄脸汉子

吐了一口鲜血

打钟，打钟

一只神秘生物

头举黄金王冠

走于大野中央

“我是你爱人

我是你敌人的女儿

我是义军的女首领

对着铜镜

反复梦见火焰”

钟声就是这支火焰

在众人的包围中

苦心的皇帝在恋爱

无论如何，重逢的日子还是喜悦的。可是不久后，沈碧偶然间向海子透露了她父母的态度，于是敏感的海子如坠深渊。在他的心中，爱情如泉流般静美，不沾半点尘埃。纯真的人都有这样的幻想，以为爱情可以不经风雨，可以海枯石烂。世俗的力量，让海子不知所措。尽管他和沈碧都信誓旦旦地说要为爱坚持，可是那道墙却冷冷地立在那里，清晰可见。

那个春天，沈碧仍然经常出现在海子身边，他们也经常在昌平的公路上漫步，可总是沉默不语，各有心事。夕阳西下的时候，海子望着那片醉人的殷红，想着远方，可心底的孤独感却莫名地涌起，他知道，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他似乎已经听到了爱情枯萎的声音，然后看到了荒原，看到了埋在野花中的自己。若爱情是这样的情调，那么这爱情恐怕早已落了风霜。

多美丽的年华，多美好的相逢。可他们毕竟只是两个微小的生命，命运让他们相遇在人海，却不让他们天长地久，他们无能为力。尽管他们还没有道别，手心牵着的红线却绷得太紧，随时都会断裂。对于这份纯净的爱情，他们都看不到前方的灯火。若时光不曾流转，就让他们停留在那个秋天，看秋水落霞，不离不弃，多好！可是造化弄人，谁都没有办法。

多希望，两个相爱的人能够远离繁华，去一个幽静的地方，建一座茅屋，琴书相伴，诗酒流连。那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喧嚣挣扎，没有苦涩凄凉。就在那里种花种草，种恬淡的流年。想必很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幻想，可是经历爱情的时候，却总不敢迈出那一步。人们到底还是恋着繁华中的姹紫嫣红。当然，有时候，你想飞出人海，独享清幽，却无丰满的羽翼，也是无可奈何。红尘藩篱，终究是难以逾越。

我的婚礼染红太平洋

我的新娘是太平洋

连亚洲也是我悲伤而平静的新娘

你自己的血染红你内部孤独的天空

上帝悲伤的新娘，你自己的血染红

天空，你内部孤独的海洋

你美丽的头发

像太平洋的黄昏

我想那时候的海子曾想过与沈碧远离城市，可也只是偶尔想想。他知道自己肩负的重量，知道自己为何跋山涉水从乡村走到城市。所以，他必须坚持走在那条路上。对于海子来说，爱情和诗都无比绚丽和珍贵，但都不能改变他的方向。

同时，沈碧也未必能抛却繁华，去山间林中，过散淡清闲的日子。事实上，尽管她欣赏海子的才华，喜欢他天马行空的诗句，但她并不属于春花秋月。她可以在青春年华里与海子这样的天才诗人流连诗酒，但是当青春谢幕时，她终将走上属于自己的路，所以后来她去深圳发展，继而又去了国外。那或许是父母的安排，但也是由她的性格决定的。她的身上有着潜在的务实性和人情的练达，而海子只沉醉于诗的世界，他们的生命有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只是当时，他们蓦然相遇，便坠入爱河。此后的悲伤，无论是家庭压力还是性格使然，都是年轻的代价。

爱是谜题，谁也解释不了爱情里散乱的赤橙黄绿。人都渴望纯美的爱情，却又害怕失去什么。就像我们喜欢春天，又怕看到落花成冢。只不过，缘分早已注定，如春去秋来，谁也无法阻挡。纵然你曾经醉卧在三春的花间，春去之后，也只能看流水东逝，暗自叹息。聚散匆匆，谁又能留住一片云彩！

一场消黯

永远到底有多远，是茫茫人海的不离不弃，还是烟雨红尘的生死相依？其实我们都知道，生命只是瞬间在尘世留影，若说永远，也只有门前不变的花谢水流、日升月落。谁都不知道，能陪那个命中注定的人走多远，可我们总愿意在花前月下说起永远。因为花好月圆，我们似乎忘了沧海桑田，以为时光可以就此停驻。只是多年以后，我们终会懂得放下，毕竟世事无常。那时候，说过的永远就成了一抹云烟，缭绕在寂寞的心间。

海子的永远，便是远离风烟滚滚的尘世，只在春水依依的海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手中有诗，有日月的光，有欢喜的野花，他不需要其他，这些足以构成他心底那个明媚的世界。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安坐在这里，遗忘尘世的喧嚣与纷扰。可是那年那月，他跌落在流水的人间，便从此逃不开浮世尘烟。

于是，他也逃不开聚散离合。这是生命中最大的命题，无人可解。相遇的时候是心有灵犀，离别的时候是黯然销魂。或许只是瞬间，曾经华美的爱情就能随风而逝。只有经历过无数离合悲欢，我们才会学着淡然处之，学着不悲伤、不落泪。可是年轻的时候，谁的心中能不因那些无奈的离别留下伤痕！而作为诗人，那年的海子，便是一场消黯，永日无言。

曾经想，诗人应当拥有怎样的爱情，是花径相随看夕阳西去，还是把酒东风携手游遍芳丛？是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还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诗人有着最美的幻想，所以对于爱情也有着最美的期望。就像那年的海子，当他在人海里遇到沈碧，便将她视为红尘路上最美的风景，从此不愿舍弃。他定想过与她打马红尘，过山过水，去往遥远的天涯。这个纯真的诗人，无论是生活还是爱情，他都不愿意触到一粒尘埃。可是烟火的人间，何曾有过尘埃落定之时！

海子与世间一切的美好都有缘，却独与物质缘分太浅。如果可以，他宁愿只握着星月之光，沉睡在野花深处。可当他从诗的幻梦里飘然而出，又必须无奈地面对粮食和蔬菜。就像他可以与沈碧携手奔跑在诗的草原，但又必须沉默地面对沈碧父母对他的鄙夷。尽管沈碧的话语未必直白，但是敏感的他已经知晓，一切皆因他的物质地位太过低微。可他是个纯粹的诗人，不会放下两袖的清风明月，去追逐所谓的正道前程。我以为，诗人若非淡泊名利，便不是真的诗人。海子对诗有着无上的爱，他为诗而痴狂，物质于他只是过眼云烟，可是他又必须坐在粮食上写诗。这就是他的痛苦。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我的手指正好十个

我生下来时哭几声

我死去时别人又哭

我不声不响地

带来自己这个包袱

尽管我不喜爱自己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

地球在你屁股下

结结实实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或者我干脆就是树枝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壳里

我的脑袋就是我的边疆

就是一颗梨

在我成形之前

我是知冷知热的白花

或者我的脑袋是一只猫

安放在肩膀上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远去

成群的阳光照着大猫小猫

我的呼吸

一直在证明

树叶飘飘

我不能放弃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为生

埋葬半截

来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们死看：

呀，生硬的黄土，人丁兴旺

1985年，海子第一次品尝到爱情的苦涩。尽管他与沈碧仍常见面，却总是相对无言。显然，这不是恋爱中的人应有的模样。当言语越来越少，他们之间便越来越生疏。海子的孤独无处言说。他不能告诉朋友，那份静美的爱情为何突然落花满地。很多时候，海子的悲伤与喜悦都无人能懂，他是静默的尘埃。那个爱他的女子，想必也已经明白，她与海子虽能共赏窗前明月、远方斜阳，却终要各赴天涯。这让我想起了徐志摩的那首《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惊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不舍得分离。那场从诗开始的相逢，毕竟是美丽的。他们都不愿意轻易割断爱恋的绳线，将对方抛给悲伤。而春天里那些沉默，却又将各自的心事表露无遗。沈碧终究不是让海子尘埃落定的那个人，世间没有人能让这个敏感而痴情的诗人停止漂泊。从他喜欢诗的那天开始，就注定要走一条孤独的路，所有的烟雨霓虹都自己采撷，所有的落寞惆怅也都自己承受。他在繁华里，却又离繁华很远。他是孤独的孩子，奔跑于自己梦里的原野，旁若无人。

初夏，阳光温暖地打在北方的土地上。海子和沈碧来到北戴河。这是海子第一次看到大海，瞬间，他就爱上了那份深沉与壮阔。于是，在许多个落寞的日子，他都梦到大海，梦到自己踩着水花，漫步在海滨，与云天为邻。他知道，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生命的悠然和宁静。

相爱的人漫步海滨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一切如初，海子和沈碧定会在阳光沙滩上沉沉醉去。可那时的海风，却吹出了他们心底莫名的悲凉。听着海浪的声音，竟好似听到了离别的钟声。在海边默然回忆那个秋天，回忆那些曾有的美好，可是彼岸风景再好，也敌不过此时的沉默无语。

这个夏天，海子坐火车去了西部。他并没有走出多远，却已经看到了黄土地上晾晒着的贫穷，看到了漫漫黄沙里说不尽的关山往事。当然，他也看到了麦地。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从那次西部之行开始，海子明白了远行的意义。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用几尺的身躯去丈量世界，便是这样的感觉。你不知道风到底去往哪里，不知道道路到底延伸至哪里，你只看见三寸日光，照着你一隅的心田。对于远方，你只能凭想象，看见芳草，看见斜阳，看见流浪者的背影。其实，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8月，海子完成了自己的第三首长诗《但是水，水》。他在题记中这样写道：“翻动《诗经》，我手指如刀，一下一下，砍伤我自己。”其实他飘若浮云，砍伤他的是尘世的风刀霜剑。他知道上善若水，可以如水般宁静而孤独，但他真的做不到水的包容。或许那个“但是”，便是对红尘俗世的无奈叹息。这个灵慧的生命，何尝不知道粮食的重要，可他是安坐在云上的诗人，又怎会俯身下去，拾起稻草与麦穗。

八月是忧患的日子

夜晚如马把我埋没。流水的声音，钟鼓的声音。

又坐在空空的早晨，除了潮湿的苔藓

我一无所有

八月是痛苦的日子

画栏如树把我生长。流水的香气，宫殿的香气。

又坐在空空的早晨，除了八月的土地

我一无所有

8月结束之后，海子依旧只有孤独和悲伤。他仍对那段爱情存着希冀，可是猛然间发现，已经有几个月没见沈碧了。于是他去找她，而她则让他径直走入了秋天，她再次表明了她父母的意见。仍是铁一般坚硬的尘世规则。千百年来的世俗偏见，在海子的幸福面前横亘成险峰，他无力翻越。而我们知道，爱情的绽放与凋残，早已注定。缘分若只有瞬间，你又怎能求得永远！

那个秋天，沈碧只是偶尔出现在昌平海子的小屋，他们之间的沟壑，几乎就是海子与整个世界之间的沟壑，无人可以填平。于是，海子将自己放置在静默里，读书、写诗，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整个下半年，西川被单位安排去外国采访，直到冬天才回国。骆一禾偶尔去昌平，海子就和他去小酒馆喝酒。酒入愁肠的海子，将自己的苦闷说给骆一禾听。骆一禾只好尽力宽慰他，还告诉他，自己将在《十月》开辟《十月之诗》栏目，准备把海子推出来。可是醉意阑珊的海子却开始感叹自己一无所有，他的心为爱情而零落，整个秋天都找不到温暖。

作为物质世界的生命，他的确一无所有；但是作为诗人，他拥有远方，那里有麦地、草原、大海、村庄，还有河流星月、炊烟树木。那是他生命最后的栖息地。他可以在晚风中归去，回到村庄，在月光下栽种自由和安详。可是醒来的时候，尘世依旧，喧嚣依旧。光阴仍是风雨中飘零的花瓣。

瓦尔登湖

冬天是湖，海子是石。他就躺在湖底，以静默对话静默。湖上微风吹过，雪花飘过，都与他无关。没有人知道，这个静默的诗人心中是否曾经泛起涟漪，安静的时候，海子只如一颗石子。他闭上门窗，将自己锁在世界之外。他就在这样安详的冬天里，守护着心中的麦田和草原。阳光透过窗户照着他的孤独，繁华在远处散乱地延伸，他看不见。

整个冬天，海子都在读书。海子喜欢这样的流放，对于他来说，书是最没有边界的原野，他徘徊或者奔跑，思考或者沉睡，无人过问，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而在喧闹的人海，这样的自由几乎遍寻不着，往往走着走着就走入了囚笼。或者，红尘本身就是巨大的囚笼，囚困着无数曾经自由的灵魂。很多人会因为被囚困而迷失自己，而海子却从未舍弃那份纯真与烂漫，所以我们喜爱他。沉醉于书的时候，他是一束月光，只属于他自己。

只是，爱情留下的伤痕，仍在心头泛着青光。偶尔怀念从前，都会让他隐隐作痛。无论如何，沈碧仍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可他实在无力挽回那些秋月般的曾经。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似乎总能看到那个婆娑的身影，可是伸手却又触到满世界的荒凉。

得不到你

我用河水做成的妻子

得不到你

我的有弱点的妇女

得不到你

妻子滑动河水

情意泥沙俱下

其余的家庭成员俯伏在锅勺上

得不到你

有弱点的爱情

我们确实被太阳烤焦，秋天内外

我不能再保护自己

我不能再

让爱情随便受伤

得不到你

但我同时又在秋天成亲

歌声四起

爱情来临的时候，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也好似近在咫尺，心有挂牵，红尘便不算孤寂；爱情离去的时候，尽管身在同一片蓝天下，却无法牵到那双手。于是，我们知道了咫尺天涯；于是我们知道了，爱情凋残的时候，从前所有的美好都会变成心底的伤痕。海子将自己关起来，只用诗书迷醉自己，可他又怎能关闭记忆的门？

他几乎没有写诗，对于这个痴爱文字的诗人来说，这是极少见的。或许，他想要在失意的生活中，用长久的沉默来解读自己；或许，如他所言，岁月的尘埃无边，他无处落笔；或许，他想要沉睡在雪花上，将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看个清楚。冬天是最适合思考的季节，一炉火、一杯茶，临窗靠近阳光，向着寂寞深处遥遥走去，归来的时候，或许你已不是去时的模样。

这个冬天，海子通过小说家星竹认识了散文家苇岸。苇岸当时已是很有名气的作者，1999年病故，留下两本代表作：《大地上的事情》和《太阳升起以后》。生命中共有的诗性，让海子和苇岸一见如故。后来，海子经常向苇岸借书，他从苇岸那里阅读了《斯特林堡戏剧选》《红房间》和张承志的《金牧场》、考利的《流放者归来》等书。而海子在1986年和1987年分别向苇岸推荐了梭罗的《瓦尔登湖》和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直接影响了苇岸的写作方向。

梭罗认为，人除了必需的物品，其他一无所有也能在大自然中愉快地生活。他在19世纪干了一件罕见的事情，就是拿了一把斧头，到康科德郊外的林中搭建了一座小木屋，然后每年劳动六周，其余时间用来阅读和思考。他的一切所需均依靠自己动手获得，这样在湖畔生活了两年，之后将湖畔生活写成了被称作“超验主义圣经”的《瓦尔登湖》。

梭罗这人有脑子

像鱼有水、鸟有翅

云彩有天空 ……

梭罗这人就是

我的云彩，四方邻国

的云彩，安静

在豆田之西

我的草帽上

可以说，海子与苇岸都是对《瓦尔登湖》情有独钟的人，他们喜欢那种宁静和自在。我想如果可以，海子也会像梭罗那样，去往远方，把微小的生命放置在无限的自然之中，感受那份无与伦比的快乐。都说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那么，在静谧的湖畔，看花谢花开、云卷云舒，心中又会兴起怎样的欢喜！可是那时的海子，却无力挣脱那条命运的长线。他的远方如一片风帆，在诗行里轻轻摇曳，却无法触及。

“结识一个温和的朋友，仿佛走进一座阳光普照的果园。海子涉世简单，阅读渊博，像海水一样，单纯而深厚。他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喜欢，他也会很快和任何一个人交上朋友。海子给我的印象，让我想起惠特曼的一句话：‘我想凡是我在路上遇见的我都喜欢，无论谁看到了我，也将爱我。’”这是苇岸对海子的印象。

纯真的海子，几乎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他经常笑看红尘，而红尘展露给他的却是一张狰狞的面孔。没有人愿意疏远这个纯净如水的诗人，可是他有自己的世界，知己好友都如烛火，给他几点微光，却照不亮他夜空的幽暗。

寒假来临，他挤上了南下的火车。对于海子来说，这个冬天没有送别，可是那份离别的凄楚却分明在心头。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多想窗外能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那人有她的方向，她属于北方的草原。海子曾无数次想过与沈碧徜徉在青草深处，看天苍苍野茫茫。可那只是美丽的梦幻，他的生命终究不能抵达。

他又回到了梦里的故乡。村庄的冬天无比安详，几片雪花悠闲地飘荡在空中，这里仍是海子心灵的驻地。他为弟弟们带回了北京的特产，还送给面临高考的大弟弟查曙明一件皮夹克，以作鼓励。回家的喜悦冲淡了冬天的落寞。他和弟弟们在院子里堆雪人，还给弟弟们拍摄雪地上的武打照片。这些时候，他仍是儿时那个自由的海子，有着雪花般的快乐。可这样的时光实在太短暂，当他离开雪地，拾起文字，又是那个沉默的诗人，在白色的冬天萧然落笔，点下疏离的蓝色，那是他冷清的忧郁。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南方的村庄里，海子开始阅读叶赛宁的诗，从这时候开始，到1987年5月，他断断续续写出了组诗《诗人叶赛宁》。叶赛宁，这位出身于农民家庭的天才诗人，终其一生，是由纯净的乡村抒情少年到放浪于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女人与酒中，情种与才子的一生；是光华照人和荒唐颓败的一生。他十六岁开始创作诗歌，十九岁即以表现俄罗斯乡间田野、森林、花朵朴素之美的诗歌而闻名。他沉迷于农村、土地的纯净与朴素，醉心于纯粹的写作。他放荡不羁，孤独而绝望。1925年，他因严重的精神抑郁而自杀，时年只有三十岁。

显然，海子在那个多情才子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在这首组诗里，我们看到了乡村，看到了少女，看到了天才，当然也看到了浪子旅程和醉卧他乡。不知从何时开始，海子喜欢上了喝酒。诗人本就是酒里乾坤、杯中日月，只是印象中的海子，并非那副仰天大笑或者举杯邀月的模样，他也做不到叶赛宁那样放浪形骸，他只是孤独地卧在尘世，与文字相依，从萧瑟到萧瑟。

故乡的夜晚醉倒在地

在蓝色的月光下

飞翔的是我

感觉到心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辰

醉倒在地，头举着王冠

头举着五月的麦地

举着故乡晕眩的屋顶

或者星空，醉倒在大地上！

大地，你先我而醉

你阴郁的面容先我而醉

我要扶住你

大地！

我醉了

我是醉了

我称山为兄弟、水为姐妹、树林是情人

我有夜难眠，有花难戴

满腹话儿无处诉说

只有碰破头颅

霞光落在四邻屋顶

我的双脚踏在故乡的路上变成亲人的双脚

一路蹒跚在黄昏　升上南国星座

双手飞舞，口中喃喃不绝

我在飞翔

急促而深情

飞翔的是我的心脏

我感觉要坐稳在自己身上

故乡，一个姓名

一句

美丽的诗行

故乡的夜晚醉倒在地

关于这个冬天的海子，多年后他的弟弟们还对一些事记忆犹新。过年的时候，海子曾盘腿坐在床上，给弟弟们表演气功，两手相隔五六十厘米，让查曙明把手放在中间去感觉，查曙明感受到了灼热感。我们不知道气功对海子到底有怎样的影响，有一点是肯定的，当时的海子从未放弃练习气功。而他的父亲则认为，是气功害了海子。

查曙明曾看过海子的长诗《但是水，水》的底稿，但是看不太懂，于是就劝海子写点武侠小说。可以说，海子为诗而生，他无比珍视自己的诗，所以可以想象，当查曙明劝他写武侠小说的时候，他定会有些许不悦，但也只是笑笑，说：“写武侠很简单，只要懂历史，有点文采，任何人都能写。”虽然只是随口的几句话，那份倔强和自我却显露无余。诗是他的生命，是自由，是遥远，是海阔天空。

三弟弟查舜君记得，有一次他和海子去亲戚家喝酒，都喝醉了，回家的路上，都跌入了路边的沟里。幸亏沟里没有水，不过最后还是弄得满身是泥，狼狈不堪。海子是个很顾面子的人，他从不许别人提起他酒醉后的样子，有一次三弟开玩笑揭他的底，他甚至恼怒地作出要动手的样子来制止。

很多时候海子喜欢清醒地看春去秋来，因为清醒所以孤独。在家里的那些日子，海子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沈碧，可是回忆让他痛苦不堪，于是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说声分手吧，松开埋葬自己的十指，把自己在诗篇中埋葬。”也许，他渴望一场醉，好让他彻底遗忘，遗忘爱情也遗忘悲伤。

醉后的海子，梦到了草原，梦到了牛羊，梦到了春暖花开。或许，他也会梦到梭罗，梦到瓦尔登湖。他拿着斧头，去往幽静的湖畔，建起了自己的小木屋，坐在里面写诗，流年清淡，风雨不惊。他盼望着，与他相遇在红尘的那个女子，能够趁着夜色来到这里，为他舀起月光，煮出一缕稻香。他为她写诗，从少年到白头。

流水落花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落花时节，这样的感叹兴起于每个风起的瞬间。试想，面对漫天的花雨，谁的心底不会涌起段段悲凉。那分明是生命无声的凋零。可是尘世间有几人能为落花悲伤流泪呢？黛玉葬花，她以为是雅事，世人却总笑她痴傻。心性不同，生命也便有不同的韵调。遥遥望去，漫长的岁月里，似乎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暮春的风中伫立着，看片片飞花飘向流水，感叹着流水落花春去，无限落寞。

这个春天，海子依旧在读书。他拾起了文字，也拾起了愁绪。爱情依旧残破地放在那里，还没有结局。明明是春天，他却找不到温暖，也找不到安慰。他总是将自己镶嵌在月光里，苦苦寻觅远方的灯火。他更加迷恋夜晚，这时的人间，点点星火闪烁的地方，有无数的可能。所以他喜欢在夜空下静静地思索，思索生命也思索世界，思索过去也思索未来。可他总是找不到答案。这世界从来都没有答案，只有路，只有沧桑。

已经是1986年，二十二岁的海子住在昌平的春天里。他默然地拾起一些句词，陈列在灯火阑珊的地方，孤独便又落了一地。生日前后，他写了那首《天鹅》，然后他想到了远方的父母，继而是兄弟。在回京前，他还去找在高河中学教书的同学何发贵，请他照顾自己的弟弟查曙明。尽管作为纯粹的诗人，尘世让他颇感无助，但他从没有忘记，远方的查湾村，父母和兄弟永远为他亮着烛火。尘世若太冰冷，至少那里还有几分温暖。

夜里，我听见远处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

我身体里的河水

呼应着她们

当她们飞越生日的泥土、黄昏的泥土

有一只天鹅受伤

其实只有美丽吹动的风才知道

她已受伤。她仍在飞行

而我身体里的河水却很沉重

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扇一样沉重

当她们飞过一座远方的桥梁

我不能用优美的飞行来呼应她们

当她们像大雪飞过墓地

大雪中却没有路通向我的房门

——身体没有门—只有手指

竖在墓地，如同十根冻伤的蜡烛

在我的泥土上

在生日的泥土上

有一只天鹅受伤

正如民歌手所唱

这个以梦为马的诗人，痴情于远方，痴情于尘世无法触及的美好。纵然夜空一片幽暗，他也不放弃寻觅。他用生命来写诗，用悲伤的诗句告诉世界，他梦里的远方早已开满野花。可是所有的美好他只能在梦里遇见，静默的人间仍如千年前的坟茔，荒草萋萋。有时候，他不知道为何要来到人间，为何要与尘世的喧嚣面对面。他似乎总是站在无垠的雪地上，找归去的脚印，可是路还未走，哪里来的脚印。他仍在路上，手捧着诗行，借着星月的光，探问远方。梦与现实，终究隔着山水，彼岸花开，毕竟只是幻梦。

5月，海子完成了长诗《太阳·断头篇》。他从未放弃史诗的梦想。这是他心中不变的信念。只有在写史诗的时候，他才能找到生命力量集中释放的快意。为了写史诗，他必须在历史长河中千回百转地寻觅，然后苦心孤诣地编织字句。这无疑是个痛苦的过程，因为他必须以年轻的生命面对千万年的沧海桑田。所以，尽管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和激情，仍旧无法画出心中那完美的蓝图。生命如尘，到底还是理不清岁月变迁、轮回变换的线条和逻辑。

想必当海子推开历史之门，走入那片汪洋大海的时候，也有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此时他终于明白，年轻的他做着太厚重的梦，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于是，海子开始深入研究《浮士德》《神曲》。可以说，《太阳·断头篇》是一次失败的写作，连海子自己也承认，他甚至想将其毁掉。不过在骆一禾的劝说下，他还是将这首长诗油印了出来，作为性灵旅途的回忆。

同时，海子和西川合印了诗集《麦地之瓮》。这本诗集里面，收集了海子写于1985年和1986年的二十一首诗歌。值得一提的是，在西川与海子谈到打印诗集的时候，海子说他知道昌平哪一家打印社最便宜。印象中的海子，是天才的诗人，他只愿坐在海边或者湖畔，以诗之名，打捞时光，人间的烟火生活似乎与他并无关系。可是那时候，他真的找到了最便宜的打印社。只因他一门心思地筑造着诗的梦想，所以他会忘记柴米油盐，却可以为打印诗集而东奔西走。

这样的海子怎能不让人怜爱！同样的烟火人间，万千的生灵恋着繁华，他却坐拥诗的田园，心中一片月白风清。他甚至不要小桥流水，不要斜风细雨，只要安静的院落，或宽阔的草原，让他有地方安坐，有地方幻想，有地方写诗。他是世间最纯真的诗人，多年以后，仍是你我心中追星逐月、踩着雨花奔跑的孩子。可是谁都知道，他在尘世走了很远，远到独钓的秋水，远到断肠的天涯。

这年6月，海子参加了“中国当代新诗潮诗歌十一人研究会”，这个研究会是北大中文系发起的，名誉顾问是著名诗评家、北大中文系教授谢冕。同时参加的还有骆一禾、老牟、西川、郁文等人。不久，《启明星》杂志刊登了海子的一首诗—《歌：阳光打在地上》。

阳光打在地上

并不见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样

阳光打在地上

这地上

有人埋过羊骨

有人运过箱子、陶瓶和宝石

有人见过牧猪人，那是长久的漂泊之后

阳光打在地上，阳光依然打在地上

这地上

少女们多得好像

我真有这么多女儿

真的曾经这样幸福

用一根水勺子

用小豆、菠菜、油菜

把她们养大

阳光打在地上

海子看到杂志，就去学校找郁文，还交给他一组新写的诗。郁文在下一期就发表了，并且加了一个组诗的题目《鹿王的梦》。在以后的两年中，海子去北大时几乎每次都与郁文见面。海子还结识了后来《启明星》的社长徐泳。徐泳与海子同年，原籍四川，是1983年四川省高考文科状元，当时是北大《启明星》的主编，写过很有影响力的诗歌《矮种马》。

不久后，徐泳去拜访海子，在昌平住了好几天。临风论诗，把酒言欢，自有一番情致。文人相交，若不是诗酒流连，还有什么乐趣！可是对于海子来说，这样的时光实在太少，他十分清楚，天下宴席总有散场的时候。相聚时越欢喜，离别时就越悲凉。不久后，徐泳离开昌平，海子又成了城市里孤独的行客，穿行于书海，阅世间百态。这个夏天，他读《圣经》，也读卡夫卡的作品。卡夫卡偏爱研究道家，海子同样对老庄思想情有独钟。他在1984年写的《思念前生》，就提到了庄子。

庄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手掌上一片寂静

庄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粘满了

水面上漂来漂去的声音

庄子想混入

凝望月亮的野兽

骨头一寸一寸

在肚脐上下

像树枝一样长着

也许庄子就是我

摸一摸树皮

开始对自己的身子

亲切

亲切又苦恼

月亮触到我

仿佛我是光着身子

进出

母亲如门，对我轻轻开着

可是无论如何，海子都做不到庄子的逍遥。他的梦里有广袤的草原和大海，可以任意漂流，可是在真实的人间，他却如断翅的飞鸟。如他所言，他身体里的河水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扇一样沉重，那是尘世无形的桎梏，囚困着他年轻的生命。他想以梦为马，去拥抱远方的山水，却逢着了山重水复，终于落得一身尘埃。生命本如尘埃，来去无踪。时光如水，总会洗去万千悲喜。凡尘众生，谁又能留住美丽年华，谁又能灿烂千年！

花开无声，花落亦无声，静寂的生命，来去人间，本就是这般光景。千古英雄，如今说来也不过只剩一抔黄土，毕竟江水无情，流去英雄，也流去繁华。千百年后，谁还记得朱雀桥边的野花、乌衣巷口的夕阳？谁又记得古道边的老树昏鸦、杨柳岸的晓风残月？

七月不远

很喜欢海子那句诗：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比远方更远的，往往是我们的梦幻。海子的梦，筑在远离尘埃的地方，靠近大海和草原，有花鸟照看。走入那样的梦幻，他是自在的海子，是阳光下奔跑的少年；可是走出来的时候，他又是孤独的思想者，在城市微光下，思考苦乐，也思考来去。

打开心窗，让微风走进去，你就能随风飞远，去往山水田园，去往斜阳古道。如果你心中总有这样的风景，何不从现在开始，远离人群，走上那条清静的路？那些独自的旅程，没有尘事的牵绊，你甚至不需要行囊，只需要一路前行，行到水穷，便坐看云起。那样的旅程，就算孤独，又有何妨！天地间，谁都是孤独的行者，来无踪影，去无声响。不走那样的路，又怎知尘世还有那样的自由和宽阔！

海子喜欢这样的旅程。他喜欢将尘埃般的生命放置在天高海阔之中，在有限与无限之间漫游。尽管很多时候他都在城市的夜色下静听天籁，却又总是行色匆匆，从麦地到草原，从村庄到大海，似乎从不停歇。如果可以，他定愿意做一片云，静静飘荡，来去悠然。

1986年7月，海子开始了那场旅行。他从昌平那间安静如坟墓的房子出发，一路向西，经青海湖，到达西藏，又经敦煌、祁连山、内蒙古回到昌平。对于海子来说，这是一条命中注定的路，这里有他熟悉的死寂和荒凉。他是南方的海子，却喜欢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甚至不喜欢东篱采菊、南山种豆的闲逸，他只愿聆听草原的风声、大海的水声。所以他的生命那样与众不同，来去匆匆，让人无言以对。

那些是在过去死去的马匹

在明天死去的马匹

因为我的存在

它们在今天不死

它们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天空上的大鸟

从一颗樱桃

或马骷髅中

射下雪来

于是马匹无比安静

这是我的马匹

它们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7月，海子来到青海湖，抖落风尘，在湖畔悠然地坐下，看湖中沉睡的星月，希冀着从此归去，不再面对尘世的愁苦。孤独的海子与安详的青海湖深情地对望。在海子眼中，那片湖水映照着世间所有的风景、所有的聚散离合。而湖水中他的倒影却无比憔悴，明明是夏日，却有着秋天的萧瑟。谁都知道，这是他生命的气质。

或许，海子也会在青海湖安详的湖水中看到沈碧。那个与他在秋天相逢的女子，此时正在她的城市，看池塘里的楼台倒影，嗅水晶帘后的蔷薇香气。很长时间以来，他们很少见面，见面也总是话语寥寥。深情的海子总不肯放下，可是他们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爱恨皆如镜花水月，可是情深之人又怎会轻易扯断爱情的长线。此时的青海湖，若有那巧笑嫣然的女子陪伴，定是无比幸福。这样想的时候，海子早已泪湿青衫。

七月不远

性别的诞生不远

爱情不远—马鼻子下

湖泊含盐

因此青海不远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我显得凄凄迷人：

青草开满鲜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因此，天堂的马匹不远）

我就是那个情种：诗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

（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

野花青梗不远，医箱内古老姓氏不远

（其他的浪子，治好了疾病

已回原籍，我这就想去见你们）

因此跋水涉水死亡不远

骨骼挂遍我身体

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

啊，青海湖，暮色苍茫的水面

一切如在眼前！

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

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

只剩下青海湖，这宝石的尸体

暮色苍茫的水面

湖水中的悲伤如月光般清澈。不知道那时的海子是否会想起，二百八十年前，曾有个人了断了尘缘，永远地沉睡在湖畔。他是灵致的活佛，也是多情的诗人，他叫仓央嘉措。彼时的月光如此时般明亮，彼时的人间如此时般宁静。多年以后，人们仍没有忘记他的名字，仍没有忘记他湖水般的诗句。

世间大多数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是谁都知道，相逢与离别从来都只在咫尺之间。情缘若只有几页春秋，又如何求得天长地久。东风无力百花残，便是离别时的模样。其实，缘聚缘散犹如花开花落，谁也无力改变，若在离别后仍记得相逢时的三寸月光，就不枉那些转山转水的旅程。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照着月光

饮水和盐的马

和声音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美丽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宁静的声音

我在倾听！

这是一支大地和水的歌谣，月光！

不要说　你是灯中之灯　月光！

不要说心中有一个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

不要问　桃子对桃花的珍藏

不要问　打麦大地　处女　桂花和村镇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不要说死亡的烛光何须倾倒

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着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现在，海子终于站在西藏的土地上。这块土地对海子有着神奇的吸引力。他总是对那些神秘事物充满好奇，所以他愿意向西三千里来到这里。此时，他静静地伫立在蓝天白云下，雪山就在那里，神鹰就在那里，经幡就在那里。在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海子定会感受到生命原本的宁静。

有时候，真的觉得海子就像是雪山之巅的雪莲花，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守护着自己的圣洁和庄严。可他却不得不穿行于滚滚红尘，与悲欢岁月相邻。心似明月，身却如尘埃，所以他总是以梦为马，去青草深处、斜阳尽头，将纷乱的尘世远远地抛在身后。

无疑，西藏是最适合安放心灵的地方，你可以放下心中所有的俗念，让整个生命沉浸在静寂之中。那时候，你定会有皈依的感觉。而纯真的海子，似乎本就属于那片静寂。与生俱来的空灵，让他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间找到了无边的欢喜。如果可以，他定会将自己放逐在这里，不再回到繁华之中。可他终究还是离开了，绝不是因为眷恋繁华，而是远方灯火阑珊处，有一条长线牵着他，他注定不能做雪山上的莲花。

离开西藏，海子将要去的就是他梦里常出现的地方。草原，这是海子难以割舍的两个字。不仅因为他爱过那个来自草原的女子，更因为这里的云天下有着无可比拟的广袤和自由。逼仄的城市总让他艰于呼吸，所以他希冀着某年某月乘着月光逃离城市，来到草原与牛羊和青草深情相拥。而此时，他就在去草原的路上。他路过敦煌，路过祁连山，路过额济纳。当然，他也路过沙漠。

沙漠是少有人敢于走入的风景。试想，独自一个人恍然走入无垠的沙漠，见不到村落，见不到人烟，只有茫茫的风沙，那是怎样的心境。路过沙漠，总会蓦然间觉得，那里定与死亡有关。一个从沙漠走出的人，心中定会开出莲花，定会明白生命如尘，定会对世间万物充满爱怜。海子虽然只是路过沙漠，惊鸿一瞥，却也看到了那片荒凉。而人生苦旅中，他何尝不是走在沙漠之中，迷茫地看日月流转。

海子终于到了草原，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甚至有些悲伤。蓝天下的草原上，牛羊自由地奔跑着，千百年来都是这般模样。海子向着青草深处走去，就像在寻找生命归去的方向。草原上夏天的风吹开了他静默的心事。不经意间，那个名字又出现在脑海，继而便是那张清秀的面庞。她就在不远处的城市里，却又好似与自己隔了河流山岳。说好要携手红尘，打马草原，此时却只有他自己，面对着草原的苍茫。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马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誓言无声。所有的海誓山盟都会在缘分散落的时候随风而逝。此时，独行于草原的海子，仍不会后悔当初的相逢，他仍旧怀念那个秋天，怀念那些与她共赴秋山的日子。只是这样的夏天，身在草原，却无人伴着他在夜间的草垛上看月亮星辰，不免让他寂寥。世间的爱情，来时欢喜，去后悲凉，如此而已。而深情的人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

8月，海子结束了旅行，回到了昌平，回到了那个装满孤独的房间。那里流年静寂，他是落寞的石子，不惊风，不惊雨。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否你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首诗？如果城市太喧嚷，你是否也想过从城市出发，披星戴月，远离那片灯火迷离，走向远方，醉在山水间，只看斜阳欲晚、飞雪连天？若能如此，满是尘埃的岁月也就沉落在静默的江河里，再难侵蚀你繁华外的悠然。

可是繁华是一片深邃的风景，有几人能够看透，又有几人敢于走出繁华，去荒凉的远方独钓江雪？人生如梦，世人终究还是喜欢沉睡在花团锦簇的地方，听车水马龙的声音。不愿走出繁华，便看不到烟尘外的清明世界，也不知道生命可以磨洗得那般澄澈。只是无论你走出多远，仍有更远的远方。

第五卷　烟雨红尘自零落

回到荒凉

仰望星空，偶尔会莫名地想象天空的距离。那些闪烁的星辰，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无限遥远，于是你知道，你只是一粒微尘，在茫茫尘世间，与万物为邻，却又孑然一身。人如天空的星辰，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那是心灵的属地，若不曾远离，你便永远属于自己；若无言舍弃，那你怕是早已迷失了自己。

对于人间，我们都只是过客。可即使是过客，有些人留恋城市的灯火霓虹，有些人却只愿独坐于山间湖畔。心性淡泊的人处在城市的喧嚣之间，总会感到厌倦和疲惫，只因城市的阑珊灯火下，埋藏的总是虚伪和欲望。于是，简单的人总是向往林泉山水。只不过，红尘深处的人，纵使心生厌倦，又有几人能够洒脱地远离繁华，去看外面的世界！繁华如梦亦如墙，到底还是阻挡了无数人性灵的归路。

那年夏天，海子从远方归来，却又像是远离了家乡，独自徘徊在天涯。对于这个以梦为马的诗人来说，城市是一片晦暗的风景，透过窗口看世界，他似乎只能看到荒凉。他只愿坐在安静的地方，或是草原之上，或是大海之畔，静静地写诗，看流年似水。可是此时，他的流年只有一窗昏晓。命运的锁将他锁在城市，他无力挣脱。这是海子的悲伤。

老乡们，谁能在海上见到你们真是幸福！

我们全都背叛自己的故乡

我们会把幸福当成祖传的职业

放下手中痛苦的诗篇

今天的白浪真大！老乡们，它高过你们的粮仓

如果我中止诉说，如果我意外地忘却了你

把我自己的故乡抛在一边

我连自己都放弃　更不会回到秋收　农民的家中

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

赶上最后一次

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装　安静地死亡

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

夏夜，他也曾仰望星空，看月光如水。他总会在这时候放飞自己，于是他又遇到了雪山，遇到了草原，遇到了青海湖。那里有他梦里永不变色的云淡风轻。只有沉睡在那里，他才能感到生命的安详。可是梦外的人间，仍旧风雨飘零。寄身人海，到底没有安坐山水来得自在。

仍是这个寂静的夏天，大弟弟查曙明以四百多分的高考成绩落榜，海子为之难过，他写信给弟弟说：“亲爱的弟弟，生活就是一个修炼的过程，没有苦难，哪有坦荡……”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灵慧的海子对此了然于心。可是他终究是个纯粹的诗人，做不到圆融，做不到淡然，所以当他向着心中那个柳绿花红的田园走去时，就必然离烟火人间越来越远。

在写给查曙明的这封信里，海子还写道：“爸爸来信说家里的经济又陷入了窘境，我知道实际情况可能更为糟糕，不知道你们有多长时间没有尝到荤味了。我羞愧难当，想想爸妈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没有享受到该有的幸福，到头来还要为我们所累。唉，我的心情十分不好受……”他给弟弟寄去复读费六十元，并且说：“不够请你及时来信，我会为你寄去。”

这就是他身上系着的那条长线。从寂静的村庄到繁华的城市，他走出了很远，如果他不曾遇到诗，或许生活会是另一番光景。可是那时候，他拿起笔写下几行轻灵的句子，从此诗便成了他的信仰。不过，他从未忘记自己作为家里长子的责任，不管何年何月，他都记得父母殷切的眼神，以及他们走过的那条心酸长路。诗人是最怕牵绊也是最不需要牵绊的，可是海子注定无法挣脱那条线。所以他很痛苦，却无处言说。

未知的途中，生命总会或多或少地偏离原来的方向。海子遇到诗，走向那片山水田园，看不寻常的风景，听不寻常的声响，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必须和许多人一起，走在寻常的路上。他想要飞翔，却如断翅的飞鸟，终于无法飞上云天。梦在远方，心在流浪，都无法改变注定的人间路。

那时候，海子阅读了《瓦尔登湖》，他曾对苇岸说，自己在1986年读到的最好的书就是《瓦尔登湖》。他爱上了梭罗，也爱上了湖畔那座小木屋。其实海子何尝不想只带着几本书，去往那样幽静的湖畔，把微尘般的生命放置在山光水色之中。他喜欢那样的宁静和自在，在那样的湖畔，他有着无与伦比的欢喜。可他只能在梦里触到那里的水花，真的只能如此。梦若太美丽，醒来时便只有落寞惆怅。所以很多时候，悲伤的海子只能枕着月光，梦见深蓝色的大海、浅绿色的草原。

或许，在读《瓦尔登湖》的时候，海子会想起青海湖，也会想起沈碧。那个女子是他心中永远的朱砂痣，不管度过多少春秋，他总会想起那个秋天的相逢。可是她真的不能陪他走向山水，领略自然的美；也不能与他携手湖畔，看月光清凉。她已是他冷落的天涯。

海子曾说：“陶渊明和梭罗同是归隐山水，但陶重趣味，梭罗却要对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极大的珍惜和关注。这就是我的诗歌理想，应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所以他不像许多诗人那样喜欢江南，在他的诗中几乎见不到江南的字眼，也见不到小桥流水，见不到杨柳依依、荷叶田田。他寻觅的是生命的真意，不是春江花月夜的那几分柔和和婉约。

你主要是人，其次才是诗人。这就是海子的态度。东篱采菊、南山种豆，无数人向往这样悠然清逸的生活。可想而知，当海子说出应当抛弃文人趣味的时候，多少人会对他冷眼相看。可是那又如何，他就是唯一的海子，对诗、对生命有自己独特的认知，他不喜惯常的逻辑，不喜古老的定则，只愿独自寻找属于他生命的那片光彩。这样的海子，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必须承认，他是个不寻常的生命。

“这是一个夜里，我想写我身后的，或者说，我房子后边的一片树林子。我常常在黄昏时分，盘亘其中，得到无数昏暗的乐趣，寂寞的乐趣。有一队鸟，在那县城的屋顶上面，被阳光逼近，久久不忍离去。”这是海子日记中的文字。恐怕无人知道，他所说的昏暗的乐趣和寂寞的乐趣是何种模样。可我们穿过时间的墙，仍能看到他独立残阳沉思往事的身影。他甚至不需要落霞孤鹜，只是想在西去斜阳的光线里触到生命消逝前的一抹微温。

无论如何，独立残阳，总会让人伤感。海子的伤感与爱情有关。他曾和沈碧共话斜阳，诗意流连，可此时，他却只能仰头叹息，俯首悲凉。斜阳再美，也会送给你幽暗的黄昏。孤独的生命，像是身处寂寞天涯，心无所依。最好不要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回忆起从前的美好，可是谁又能忍得住。忍不住回忆，也就免不了悲伤。悲伤之余，也只好对着归去的斜阳无奈地叹一声：当时只道是寻常。

也好

我感到

我被抬向一面贫穷而圣洁的雪地

我被种下，被一双双劳动的大手

仔仔细细地种下

于是，我感到所罗门的帐幔被一阵南风掀开

所罗门的诗歌

一卷卷

滚下山腰

如同泉水

打在我脊背上

涧中黑而秀美的脸儿

在我的心中埋下。也好

我感到我被抬向一面贫穷而圣洁的雪地

你这女子中极美丽的，你是我的棺材，我是你的棺材

这个8月，西川来到昌平。知己重逢，让海子无比温暖。他们在小酒馆里喝酒聊天，却全然不是从前诗酒流连的模样。恰同学少年，毕竟只是当年的事情。世事茫茫，谁又能在后来的岁月里，打捞起青春时节的那些美好时光？海子对西川说，自己打通了小周天，西川只是笑笑。和许多人一样，他不知道，气功对于海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倔强的海子有他自己的选择，无人可以改变。当然，也无人知道他心底到底藏着多少悲伤。

西川还陪海子看了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改编的苏联电影《白痴》。这大概是海子在昌平所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此后，海子的时光几乎只与诗有关。他也曾去过远方，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在昌平那间房子里，将红尘岁月雕刻成孤寂的模样。

我不禁想起了顾城那首诗：我的心，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没有杂乱的市场，没有众多的居民，冷冷清清，冷冷清清。只有一片落叶，只有一簇花丛，还偷偷掩藏着—儿时的深情。我的梦，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没有森严的殿堂，没有神圣的坟陵，安安静静，安安静静。只有一团薄雾，只有一阵微风，还悄悄依恋着—童年的纯真……

海子的心，何尝不是一座远离红尘的小城，没有喧嚣，没有苦涩，只有风吹落花叶，山川静寂，河流安详。虽然冷冷清清，却也疏疏朗朗。所有的心事都可以说与门前流水，所有的美好都可以交给笔下文字。而他只是坐着，不羡浮华，不遇离合，与山水相看两不厌。

离别之秋

印象中，海子总是住在秋天。这是个无言的季节，无论多宽阔的秋水长天，都解释不了诗人内心的悲凉。雁声远过潇湘，诗人就在落木萧萧的风景里独自沉吟，饮下杯中的西风和月光，面向远方的天涯。或许天涯才是诗人永远的归宿，那里衰草连天，残阳饮血，诗人能够遇到的，只有古道西风瘦马。

西风萧瑟，夜雨霖铃，这样的季节，海子总是在微弱的灯光下，暗自抚触生命的伤痕。很多时候，他就像是秋夜里凄切的寒蝉，无人知道他的悲苦。那些夜晚，他总是想起十里平湖霜满天，想起杨柳岸晓风残月，然后，他想到了离别。

秋天，注定与离别有关。尽管我们相信秋天里也有童话，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执手相看泪眼，离人无语凝噎。多情的人，都会因离别而黯然销魂，毕竟世事难料，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其实人都害怕离别，可是谁又能改变注定的结局。秋叶纵然万千不舍，却也敌不过西风凛冽。世间的事本就如此，若想离别的时刻不至于太伤神，就只能随遇而安。可是能做到随遇而安的又有几人！

海子已经很久没见到沈碧了。尽管那个女子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可是真实的世界里，他们却早已远隔天涯。那个女子就像是天边的云彩，偶尔投影在海子的波心，让那片心湖泛起涟漪，却又匆忙归去，让海子无限怅惘。这个秋天，海子遇到的雨都让他心寒，他知道，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

打一支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头被雨淋湿的麦地

又弱又小的麦子

然后在神像前把火把熄灭

我们沉默地靠在一起

你是一个仙女，住在庄园的深处

月亮　你寒冷的火焰　你雨衣中裸体少女依然新鲜

今天夜晚的火焰穿戴得像一朵鲜花

在南方的天空上游泳

在夜里游泳，越过我的头顶

高地的小村庄又小又贫穷

像一棵麦子

像一把伞

伞中裸体少女沉默不语

贫穷孤独的少女　像女王一样　住在一把伞中

阳光和雨水只能给你尘土和泥泞

你在伞中，躲开一切

拒绝泪水和回忆

1986年9月，海子去找沈碧，他们在熟悉的河边走了很久，却仍是言语寥寥。河水中倒影的他们，像两个陌生人，只是偶尔微笑致意。而这样的微笑，早已含了离别的苦楚。海子的泪水流入心底，无人看见。沈碧定然知道他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她没有给海子温暖的答案，秋风四起的时候，她注定要去远方，彻底离开海子的世界。她是枝头的叶，而海子是那棵憔悴的树，长在落寞的天涯。

世间许多相逢都是如此，两人从远方赶来，赴那红尘的约定。相见的日子，尽情欢笑，以为可以天长地久，可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离别的路口，于是默默挥手，各自荒凉。似乎是毫无痕迹，深情的人却早已心伤暗结。只是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底，如暗涌的河流。那些年的海子便是如此。

无情不似多情苦。说得多好，若能做到无情，也就没有所谓的悲欢离合，也就没有那么多飘零时分的默默无语。可是人若无情，生于红尘又有什么意思。天生多情的人，不会吝惜生离死别时候的悲伤和泪水。或许，悲伤也是一种美，无情的人永远不会懂。

海子终于对那段爱情绝望了。他只想要简单的爱情，彼此携手畅游人间，没有贪求，没有虚伪，只是彼此相依，不离不弃。纯真的海子对于整个世界总是有着简单的态度，他以为一切简简单单便好，可是红尘俗世哪里有纯净如水的爱情。这终究是个物质的世界，再美丽的爱情也要面对柴米油盐，生活从来都是这个模样。世间能有几对恋人在老去的时候仍如初见，陪着彼此看花谢水流？

深秋的时候，海子的初恋彻底画上了句号。沈碧的父母为了让海子离开沈碧，甚至对学校施加压力。于是，那段从秋天开始的爱情，又在秋天落幕了。海子对沈碧一往情深，可是那时候，他料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了断情缘，有些人可以淡然处之，开始下一段爱情旅程；有些人却落得满身伤痕，仍在原地回忆遗失的美好。显然，海子属于后者。在沈碧之后，他遇见的所有女子都不能让他这样刻骨铭心。或者说，从此以后，他从未这样深沉地爱过。

以前的夜里我们静静地坐着

我们双膝如木

我们支起了耳朵

我们听得见平原上的水和诗歌

这是我们自己的平原、夜晚和诗歌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只有我一个双膝如木

只有我一个支起了耳朵

只有我一个听得见平原上的水

诗歌中的水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为你写着诗歌

这是我们共同的平原和水

这是我们共同的夜晚和诗歌

是谁这么说过　海水

要走了　要到处看看

我们曾在这儿坐过

沈碧注定是海子生命中的过客，他们的爱情，注定要以曾经沧海难为水为最后的记忆。可是深情的海子却总是无法释怀，他甚至差点自杀。他的秋天猛然间转入了冬天。

海子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难关。我差一点被毁了。两年来的情感和烦闷的枷锁，在这两个星期（尤其是前一个星期）以充分显露的死神的面貌出现。”可想而知，那段在海子心中无比圣洁的爱情，在无奈终结的时候，他有多么痛苦。可他又实在无力改变什么，在生命途中，他只是孤独的行客。沈碧于他是最美的风景，却注定与他擦身而过。那些前世的回眸，只换得此生数月的欢乐。这样无言的结局，让海子无比绝望。

最后的山顶树叶渐红

群山似穷孩子的灰马和白马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倒在血泊中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穷孩子夜里提灯还家　泪流满面

一切死于中途　在远离故乡的小镇上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背靠酒馆白墙的那个人

问起家乡的豆子地里埋葬的人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问起白马和灰马为谁而死……鲜血殷红

他们的主人是否提灯还家

秋天之魂是否陪伴着他

他们是否都是死人

都在阴间的道路上疯狂奔驰

是否此魂替我打开窗户

替我扔出一本破旧的诗集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我从此不再写你

那天，海子与孙理波坐班车从学院路到昌平，北风呼啸，寒气袭人，增添了海子心中的郁悒。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他甚至觉得那不是人间，而更像是一座鬼城！晚上，他们在昌平西环里喝酒，酒入愁肠的海子想到了自杀。爱情的结束，让本来就孤独的他更觉得了无生趣，于是他想在那个夜晚了断尘缘。许是喝多了酒，那晚他回家以后就沉沉睡去了，醒来的时候，等待他的是一个白茫茫的世界。一场大雪，暂时掩住了他的悲伤，以及自杀的念头。

为爱情自杀的人，必是被爱情伤到了极点。你可以笑他软弱，但你绝对不能笑他痴情。情之一字，有的人以为只是花开花落，自有时节；有的人却为此不离不弃，生死相许。我以为，为情自杀的人总比那些为了名利背叛爱情的人高尚得多！

几天后，海子对孙理波说：“那天你救了我一命。我本来打算干掉自己，喝了点酒回去就睡了，第二天中午起来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突然就不想死了。”想必，独自伫立在雪地上，看苍茫的世界，海子又会想到生命如尘，往事如烟。他定会明白，所有的聚散离合都只是梦幻泡影。只不过，他仍是那个纯粹的海子，而尘世却仍旧喧嚣不断，纷扰未停。当他无力承受的时候，他终究会彻底放下，飞出红尘。尘埃般的他，可以那样决绝。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

你可知道，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正当水面上渡过一只火红的老虎

你的笑声使河流漂浮

的老虎

断了两根骨头

正在这条河流开始在存有笑声的黑夜里结冰

断腿的老虎顺河而下，来到我的

窗前

一块埋葬老虎的木板

被一种笑声笑断两截

这是个令人窒息的11月。爱情凋谢之后的海子，似乎找到了重生的力量。他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但我活下来了，我—一个更坚强的他活下来了，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强者的尊严、幸福和神圣。我又生活在圣洁之中。我现在可以对着自己的痛苦放声大笑！”可我们都知道，故作狂放的他，心底的悲伤却不言而喻。他是悲伤的海子，从来都是。

这时候，海子买了《西藏唐卡》这本书，一百五十元，花了两个多月的工资。这是一本装裱精美的关于藏传佛教的绘画书。西藏从来都是海子无比神往的地方，所以失恋以后，他又回忆起在西藏的那些日子，回忆起雪山和神鹰、经幡和玛尼堆。

12月，海子获得了“北大一九八六年度五四文学大奖特别奖”，这是他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个诗歌奖项。艺术节设置的“中国新诗奖”授予北岛，“中国新诗探索奖”授予芒克和宋琳，特别奖授予海子和西川。但是海子并没有回北大领奖。那段时间，渐渐走出悲伤的他又开始沉醉于文字。他在《诗集》这首诗里写下这样的句子：诗集，穷人的丁当作响的村庄。这样的自嘲，分明有着作为诗人的骄傲。或许，村庄里那几缕袅袅的炊烟，都比城市里的霓虹灯更让他欢喜。

静寂的冬天，静寂的海子。漫长的冬日里，他似已沉睡，却又无比清醒。他清楚地记得爱情最初的颜色，清楚地记得午夜梦回时心底的惆怅。只是，他不知道，尘世的风烟为何总是笼罩着他纯真的生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为何爱情不能清澈如水。

他是天真的孩子，心底的梦田开满野花，春风徐徐，阳光打在温暖的地上。他只属于那片纯净天地，且早已朝那里走去。于是，他与繁华越来越远。他在幽暗的灯光下写诗，孤独不可言说。散淡的时光里，他与月亮面对面，沉默不语。

相逢如歌

红尘路远。每次想起这四字都会默然叹息。只因生命皆如尘埃，落入红尘之海，不到离去的那天，就永远看不到彼岸。谁都不知道彼岸到底在斜阳尽头，还是在月光深处。我们都只是茫然的路人，在尘埃无边的岁月里孤独前行，从灯火辉煌走到灯火阑珊，却始终不知道彼岸是否花开。

可是无论如何，生于红尘，总要走那条寂寞的长路。荆棘也好，风雨也好，阳光也好，彩虹也好，总要经过，生命才有味道。来到人间的时候，生命都只是一页白纸，只是在不同的路上遇上了不同的风景，生命才有了不同的色彩和价值。行路的人，纵使心中有万水千山，却不知道下一站是湖山烟雨还是大漠孤烟。在未知的路上，我们终究会明白年华的苦乐、生命的悲喜。

不知为何，此刻想象着冬天的海子，脑海中却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风雪之夜，疲倦的行人拖着沉重的旅行箱，风尘仆仆地赶路，路过客栈，却敲不开那扇冰冷的门，于是只好继续上路，寻找下一处灯火。总觉得，海子便是这样的行人，在风雪未停的人间，他独自前行。他有着无比绚丽的梦，却总是找不到停驻的地方。对于这个孤独的生命而言，红尘路才是真的遥远，远到地老天荒。

这个冬天，孤独的海子也遇见了别样的灯火。与沈碧分手后的那些天，海子拿着刚刚油印的诗集《麦地之瓮》去找苇岸。海子并没有向苇岸说起与沈碧分手的事，他们只是谈论诗歌。他总是这样，将悲伤和泪水独自吞下，那扇心门纵然爬满灰尘也很少打开。他只愿与这些好友诗酒相伴，却不愿在个人的事情上打扰别人。于是，他的孤独日积月累，成了高墙大院。

苇岸看了诗集以后，就将海子的诗歌介绍给昌平文化馆。那时候，昌平文化馆正在举办1986年度业余文艺创作比赛。这样，海子就认识了在文化馆任职的覃诗（即海子诗中的S）。这个美丽而知性的女子，被海子灵动的诗句打动，就像偶然走入了一座花园。而当她见到那个憔悴的诗人，不知不觉间便有了怜爱之心。似乎，她一直都站在海子必经的路旁，当他走近，便上前送上春暖花开。

覃诗是与沈碧完全不同的女子，沈碧活泼、热情而任性，覃诗则含蓄、稳重而干练。必须说，遇到覃诗的时候，海子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须知，那时候，刚刚失恋的他心底无限冰凉，而覃诗无疑是冬日的一缕阳光，给了他想要的温暖。只是，这样的遇见虽然仍是以诗开始，却显然没有两年前那场相逢来得浪漫和热烈。他们之间平静如水，海子以无限的诗意为覃诗打开了一个美丽世界；覃诗则像姐姐一样，给了海子冬天的抚慰。荒凉的岁月里，这样的抚慰让海子为之动心，他甚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美丽如同花园的女诗人们

相互热爱，坐在谷仓中

用一只嘴唇摘取另一只嘴唇

我听见青年中时时传言道：萨福

一只失群的

钥匙下的绿鹅

一样的名字。盖住

我的杯子

托斯卡尔的美丽的女儿

草药和黎明的女儿

执杯者的女儿

你野花

的名字

就像蓝色冰块上

淡蓝色水清的溢出

萨福萨福

红色的云缠在头上

嘴唇染红了每一片飞过的鸟儿

你散着身体香味的

鞋带被风吹断

在泥土里

谷色中的嘤嘤之声

萨福萨福

亲我一下

你装饰额角的诗歌何其甘美

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

棋局

不论结局如何，这样的相逢总让人感动。其实，覃诗并不能给海子想要的幸福，他仍旧是那个以梦为马的诗人，他心中的幸福与尘世隔着山岳。经历了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他不能再那样单纯而痴情地爱谁了，他必将成为一个心有奇寒、酒中温暖的诗人，在大地上无边地放逐自己，寻找梦中的家园。

但是，至少在那个冬天，覃诗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海子不再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红尘之中，那些给过我们温暖的人，哪怕只是曾让我们的心湖泛起涟漪，我们都应当珍惜。毕竟在万千生灵中遇见彼此都是缘分。有人说，相逢是首歌，其实，相逢如歌亦如诗，如云亦如梦。

寒假的时候，海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他先乘北京至成都的直达列车在四川广元站下车，接着换乘汽车去了一趟九寨沟，继而折回，到了达县；在此盘桓数日后，再乘汽车抵达万县，然后换乘江轮，直达安庆，回到查湾村老家。海子之所以选择这条曲折的路回家，是为了去见一个女孩，她叫洛安萍（即海子诗中的AP）。

洛安萍毕业于北京某大学，大学期间与海子相识，老家在四川达县，毕业后分配至成都。这是一个清逸灵动的女孩，极富诗歌情趣，是少有的能与海子谈论但丁的女孩。他们其实没见过多少次面，但是这个女孩就像山间清泉，无比清冽。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不仅因为诗，更因为相似的性格。洛安萍说自己是一个固执的人，不喜欢跟随潮流，宁可孤独也不愿改变自己的天性。所以她与海子有着心灵的契合。

这个冬天，海子虽然遇到了覃诗，但覃诗只是欣赏海子的才华，尽管也愿意在海子的诗行里徜徉，却不能与海子纵论诗情，她到底还是缺少了几分诗性。这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而远方的洛安萍，却能遥遥地与海子以诗呼应，虽然只是偶尔的文字往来，却是海子无垠海面上的渔火灯帆。所以，当洛安萍写信说想见他的时候，他就选择了那条路。他期待着这次重逢。

这天，海子终于到了达县。冬天的小城下着雨，洛安萍从雨中静静走来，然后他们撑着雨伞，飘入雨的深处。重逢让他们都无比欢喜，却只是微笑着走向彼此，像是初次见面。后来的那几天，他们不再拘束，同样有着诗意情怀的两个人，像是在没有星月的夜晚偶然相逢，心中无比喜悦。在关于诗的世界里，海子可以如萤火虫般自由飞舞。

我所热爱的少女

河流的少女

头发变成了树叶

两臂变成了树干

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

你一定要成为我的王冠

我将和人间的伟大诗人一同佩戴

用你美丽叶子缠绕我的竖琴和箭袋

秋天的屋顶　时间的重量

秋天又苦又香

使石头开花　像一顶王冠

秋天的屋顶又苦又香

空中弥漫着一顶王冠

被劈开的月桂和扁桃的苦香

海子不会忘记那几天的快乐。他总是希望能有这样的女子，与他诗酒流连，雕刻静致的时光。洛安萍满足了他的心愿，不论是同走在小城的街道上，还是共坐在月下的窗边，他们以诗之名，将时光磨洗得无限悠然。但是谁都知道，越是美好的时光，就越容易逝去。春天虽然百花暄妍，却总是匆匆落幕。世间的美好，到最后无非是让善感的人黯然神伤。

他们只能拥有这样短暂的相聚，许是前世的回眸不够，所以此生此世，他们注定只能偶然相逢。相聚时纵有千种欢喜，也总要在分别的路口默然挥手，然后各赴前程，走向各自的天涯。海子的幸福仍然只是梦里花开。

离别的时候，仍是寒冷的冬天。没有执手相看，只有无语凝噎。他们都知道，别后便是烟雨茫茫，或许再相见已是多年以后，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这样的离别让海子无比痛苦。可是那又如何，尘缘如此，谁可强求？每一场风起，都会有离别在上演；每一滴雨落，都是离人冰冷的泪水。红尘的路上，谁又能逃得过聚散离合？

大梦无痕

爱过才知情重，醉过方知酒浓。都说爱情如镜花水月，可是爱情来临的时候，谁又能忍心关闭心门，任那暖风吹向沧海桑田。我想，纵然爱是烟火，瞬间绽放后便熄灭在茫茫夜空，至少，爱过以后，我们都会懂得感恩，懂得慈悲。那是一米阳光的温暖，曾让我们心花烂漫，若失去，便是情深缘浅。浮生如梦，几无痕迹，记得相遇时那份美丽心情，便好。

和世间许多爱情相似，海子的爱情故事也总是起于欢喜，止于悲伤。但是这个天才的诗人，却可以用他清泉般的诗句记录那些悲欢离合。他永远记得与他相遇在人海的那些人，只是多年以后，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有一个纯净的诗人，在城市的灯火里写诗，从沉默到悲凉？那些他爱过的和爱过他的人，是否还记得那些年与他红尘携手的欢乐？

海子终于和洛安萍挥手告别，他做不到微笑着面对离别，做不到轻挥衣袖不带走云彩。洛安萍永远是他心中的渔火灯帆，可也只是如此。他们之间的故事，简短而疏淡，却又余味悠长。此后若再相见，料想仍是把酒言欢，无限畅快。可是人间的聚散，谁又能给个答案。

回到查湾村后，海子开始疯狂写作。他仍是沉醉于乡村、沉醉于山水炊烟的少年，仍是与叶赛宁隔着时空遥遥相望的那个天才诗人。除了《两座村庄》《九首诗的村庄》等数首短诗外，他把更大的精力倾注在长诗《土地》的写作上。

秋夜美丽

使我旧情难忘

我坐在微温的地上

陪伴粮食和水

九首过去的旧诗

像九座美丽的秋天下的村庄

使我旧情难忘

大地在耕种

一语不发，住在家乡

像水滴、丰收或失败

住在我心上

这时候，他仍会偶尔想起沈碧，但已不是思念，他知道往事如烟，月光永远只是月光，毕竟和他隔着千万里。此时的海子，想念的仍是北方，却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在冬天给过他温情的女子，此时飘然落到他的诗句里。在回昌平前的2月11日早晨，他写了那首《献诗—给S》：

谁在美丽的早晨

谁在这一首诗中

谁在美丽的火中　飞行

并对我有无限的赠予

谁在炊烟散尽的村庄

谁在晴朗的高空

天上的白云

是谁的伴侣

谁身体黑如夜晚　两翼雪白

在思念　在鸣叫

谁在美丽的早晨

谁在这一首诗中

尽管没那么炽烈，尽管覃诗不似洛安萍那般诗情画意，但海子确定，自己爱上了那个温柔的女子。只因心中充满甜蜜，那个早晨便无比美丽。安静的冬天，安静地想念。当下一个清晨来临，他又背起了行囊，离开了宁静的村庄。城市的灯火里，那段充满感恩色彩的爱情悄然开放。

重逢的日子，虽然春寒料峭，却无限欢乐。重拾爱情的海子，暂时告别了孤独，但是孤独的种子却始终长在他心底，随时都会在风中发芽开花。而我们知道，这份爱情，覃诗从仰慕开始，海子从感恩开始，或许在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因为爱情而意乱神迷，不知道彼此之间的距离，但是日久天长以后，他们总会明白，他们其实分属两个世界，你有你的草长莺飞，我有我的天蓝海碧。不管怎么样，这个春天，他们拥有共同的花前月下。

由于覃诗的努力，海子获得了1987年3月昌平县文化馆颁发的“1986年度业余文艺创作一等奖”。虽然这样的奖项对海子没多大的吸引力，但他对覃诗充满感激。他永远是天边的孤云，独自来去，不喜欢混迹人群，不喜欢喧杂。他有着闲云野鹤的气质，却又不愿意学陶渊明去桃花源，独享悠然。他喜欢用年轻的速度追赶太阳，冲击生命极限，这是他最后的选择。

表面上看，海子依旧享受着平静如水的爱情。5月，他写了许多短诗，如《长发飞舞的姑娘》《北方的树林》《五月的麦地》《美丽白杨树》《晨雨时光》等。似乎他与覃诗的爱情风平浪静，但是实际上，这些诗里分明透着几分孤独。对于爱情，海子有他的理想，那是怎样的情致和风景，无人知道。而此时的海子，已经在那份爱情里看到了烟云。

小马在草坡上一跳一跳

这青色麦地晚风吹拂

在这个时刻　我没有想到

五盏灯竟会同时亮起

青麦地像马的仪态　随风吹拂

五盏灯竟会一盏一盏地熄灭

往后　雨会下到深夜　下到清晨

天色微明

山梁上定会空无一人

不能携上路程

当众人齐集河畔　高声歌唱生活

我定会孤独返回空无一人的山峦

这个5月，海子的长诗《土地》即将完工。他去苇岸住处找关于土地的书，他想找到像《瓦尔登湖》那样的书，却无所获。此时的海子，对于文字可谓驾轻就熟。苇岸曾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海子已经是成熟的诗人，在语言上，我看不出他的破绽。语言在他手里，像斧头在樵夫手里。海子的诗不指向任何具体事物，而指向实体。幻想和实体是它的两翼，尽管它像精灵一样漫天飞翔，但依然活生生，可感，有质量。海子把他唤来的一切幻象，都化作他所熟悉的家乡事物的意象，使他的诗在根源上与民间和大地保持着亲密的联系。读海子的诗，你也许感觉不到它实在的意义和目的，但它至少打开了你关闭已久的精神之窗，使你的心头忽然一亮。”

想必这也是许多人对海子诗歌的印象。在文字的世界里，他可以纵情高唱，也可以自由奔跑，可以沉睡在雪地上，也可以静坐在大海边。他有着天马行空的幻想，把纵横的意象信手拈来，编织成诗，又不着痕迹。他能带着你无边地遐想，也能让你莫名地悲伤。这就是天才的海子带给我们的诗意世界。但是不喜欢他的人却会对他冷语相向。再美丽的东西也不能让所有人为之沉醉，就像天边的云彩，有人说它自在，有人说它迷惘。是与非，好与坏，谁又能说得清楚。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麦地　梦想众兄弟

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滩

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嘴唇

海子只愿安静地写诗，不愿打扰任何人。但是风已在他的前头，他必须面对初夏那些莫名的风声。1987年5月，北京作协举行了西山会议，会议上，有人给海子罗列了两项罪名，其一是“搞新浪漫主义”，其二是“写长诗”。海子并非北京作协会员，按理说，他的诗不应该进入会议议程，但他却莫名地受到人们的指摘。树欲静而风不止，便是如此。

当然，这件事至少表明，海子此时的诗歌，已经让那些所谓的诗坛元老们感到了他孤野、强硬的存在。对于那个由许多人苦心孤诣围成的圈子，天真的海子显然不知道其中的山高水深。他就像一枝梅花，飘然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引人注目也令人惊愕。这个独树一帜的天才诗人，必然会让好不容易才在那个圈子获得名位的那些人心里不平衡，继而不满。于是，就有了5月的那场批判。

西山会议让海子极其伤感，甚至有些愤懑。醉心于写诗的他，对生活中的风起云涌几乎无能为力。他只能默默地坐在他的夜空下，用文字为自己申辩。5月29日晚上，海子赌气似的写了《辩解》《上帝的七日》《王子·太阳神之子》三篇文论，一直写到次日早上八点多。其后，一直到11月，他完成了《伟大的诗歌》《朝霞》《沙漠》《曙光》。这就是《诗学：一份提纲》的所有内容。

在《辩解》中，海子说：“我写长诗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的元素对我的召唤，也是因为我有太多的话要说……”尽管人们都喜欢他轻灵如雨、余味悠长的短诗，但是海子却更喜欢那些深沉、宏大的命题。史诗是他永远不忍放弃的梦想。

在《上帝的七日》和《王子·太阳神之子》中，海子对人类历史上那些大诗人如数家珍地进行了归纳，将其分为太阳和太阳王子两种类型。那些在创作中完成了自己艺术理想的巨匠，被海子称为王者或者太阳，如米开朗琪罗、但丁、莎士比亚、歌德；而那些才华横溢，光芒四射，对王位进行过血的角逐，却终因命运不济而中途夭折，被人们称为天才的，则被海子归入王子或者太阳王子的类型，诸如凡·高、陀思妥耶夫斯基、雪莱、叶赛宁、荷尔德林、爱伦·坡、普希金……显然，海子更加珍惜后者。不仅因为他们代表了人类的悲剧命运，还因为海子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们的心性和精神相通。

《诗学：一份提纲》不仅是海子的自我思考和总结，也是对诗歌的探索和展望。恐怕他用大半年时间写出的这些文论，在很长时间里都无人问津，但他必须这样做，这是他的性格。他必须对自己钟爱的诗有个交代。天真的海子，绝对做不到宠辱不惊。他的行事总表现出十足的孩子气，却又让人忍不住怜惜。

因为总不被人理解，所以孤独；因为无法到达理想的彼岸，所以绝望，这就是海子。他不愿做随风而转的烛火，可是风就在那里，尘烟就在那里，他只有梦里的田园，而身处的尘世却总是雾霭深重、流光黯淡。

这是个宁静的夏天。海子的爱情还未凋谢，只是大梦无痕，或许某天醒来的时候，他和她已经天各一方。远方的村庄里，炊烟和知了都已沉睡，蛙声响彻河边，星辰烂漫地闪烁，夜色已浓。而海子所在的城市，万千生灵仍在驿动漂泊。这是喧嚣的城市，远离村庄，远离大海，也远离草原。不知何时，他已沉沉入梦，梦里的天堂，天高海阔，云淡风轻，那是他归去的地方。

几度秋凉

烟雨红尘，听来多美，可是走过才知道，红尘世界原是尘埃连着尘埃，喧嚣连着喧嚣。所以人生之路总让人迷惘，你看得见星光璀璨，看得见灯火迷离，却看不见下个路口的风雨飘零。你永远是烟尘里的行人，不管前方是险滩还是激流、荆棘还是泥淖，都无法回头，因你早已上路。

掀开尘雾，依稀还记得，那年那月，那个懵懂少年从村庄出发，一路向北，走到流光溢彩的城市，然后开始在那里筑梦。然后他爱上了城市的灯火，爱上了这里无边的繁华。可是谁能料想，数年以后，这个少年嬗变成了忧郁的诗人，在月光下惆怅着写诗，随漫长的思绪飞向轻淡夜云，无拘无束。寻常人经历过一些事之后都会变得圆融通达，或者世故平和，而他却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矛盾、越来越倔强。

他是海子，你我心中从未改变纯真性情的海子。正因为未改纯真，他才与众不同，才能在诗的世界里走向春暖花开。只是，尘世似乎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春天，伸手的时候，他总是触到西风落叶、冰雪连天。那是他灵魂深处的荒凉。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可他识尽人间愁苦，却仍是那个单纯少年。谁知道，这样的生命该如何解读？

这个夏天，海子终于完成了长诗《太阳·土地篇》。海子仍旧将这首从构思到完成历时一年的长诗打印出来，希望得到更多人的关注。不管别人持何种态度，海子对自己的长诗都无比珍视，可以说，那是他生命的结晶。此时的海子，仍在为5月西山会议上人们对他的蛮横指摘作着自我辩解。这个天才的诗人，以微小的力量，对抗着周遭的众口铄金。这是他的倔强。

7月，那个让海子一往情深的女孩大学毕业了。她离开了北京，去了想去的地方。那不是月光旖旎的湖畔，也不是春暖花开的海边，而是繁华的更深处。她叫沈碧，她早已不是那个陪海子看斜阳和月光的单纯少女，她有她远离梦幻的方向。就算没有父母的千般阻挠，她终究也会离开海子，远走高飞。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尔相遇在人海，却总会回到各自的世界，面对各自的生活。

尽管早已分手，但沈碧的离去还是让海子有些落寞。这个善感的诗人从未学会忘怀，否则他不会在秋风四起的时候，让自己的悲伤零落成泥。这个7月，海子独自来到北戴河，遥想当年，他和沈碧携手来到这里，尽管总是沉默不语，却也是两人的碧海蓝天。而此时，他只能用漫长的回忆来安慰自己，却终于落得黯然神伤。

回忆，终究只是一抹氤氲的烟水，只能淡淡地望着，可是望久了就忍不住迷惘。我们都还记得纳兰性德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其实人生的一切都看似寻常，寻常的旅程、寻常的驿站、寻常的风景，只有当我们走远，回首再看那些如烟如雾的曾经，才会发现，原来那里竟然还飘着一些湛蓝。于是我们忍不住静静回味，伤感便也飘然而来。

若不是因为离人远去的背影，面朝大海的时候，海子不会那样悲伤。那是他最喜欢的风景，他能在那里找到壮阔和深沉。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春天种在那里，然后默然坐下，与云天为邻，与海浪为伴。那时的自在，无与伦比。可那只是个美丽的梦想，身处红尘的海子，有无法割断的牵念。尽管他早已厌倦繁华，却又不得不陷身在城市，在迷乱的灯火下送别枯黄的流年。生活就是这样让人无奈。

八月逝去　山峦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见天空

天空高过往日

有时我想过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诗人

仰视来去不定的云朵

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将你看清

一只空杯子　装满了我撕碎的诗行

一只空杯子　—可曾听见我的喊叫？！

一只空杯子内的父亲啊

内心的鞭子将我们绑在一起抽打

想必此时的海子已经看到了他与覃诗之间的距离，而他们的爱情也不再平静如水，所以他才会独自来到北戴河。覃诗虽然深爱着海子，也能把海子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很显然，她无法接近海子心中的自由天地。她能从海子的诗句里读出悲喜，却触不到海子梦里的春花秋月。海子渐渐开始厌烦覃诗所关心的那些细枝末节的生活琐事，于是对这份爱情产生了迷惘。他对覃诗的爱毋庸置疑，但他真的不喜欢锅碗瓢盆的生活。或许，对他而言，梦里花开才是最大的幸福。

终于，当覃诗向海子提出结婚的要求时，海子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他是纯粹的诗人，只喜欢自由自在，在山水间行走，在青草处漫游，在云天上飞翔，不要任何的束缚。他不能挣脱命运为他绑上的那条绳索已是极其无奈，又怎能心甘情愿地走入婚姻，在琐碎的生活里磨蚀自己自由的性灵！如果必须选择，海子宁可选择西风，选择天涯，也不要婚姻的围城。他真的不想困死在里头。

他到底还是活在梦里。物质世界的人会嘲笑他活得太虚幻，很少有人能明白他穿行于云间月下时的自在心情。诗人心中的世界，常人永远无法想象，你以为那里秋风萧瑟，可诗人却在杨柳岸安坐着，等待风吹起湖中的涟漪。哪怕没有春花秋月，哪怕要风雨漂泊，有自由便好。纯粹的诗人，就是这样的心境。他们很少迷恋烟火人间的幸福。

海子虽然也想象过与所爱的人携手人间，却总有些不食烟火的味道。他心中的爱情，可以简单到只有花前月下，只有诗酒流连。这个理想主义的诗人，喜欢那样淡如秋水的爱情，却不知尘世的爱情纵然简单，也总要面对柴米油盐。其实，天真的海子永远都像个孩子，他明白爱情的重量，愿意为爱生死相许，但他真的没有能力经营婚姻，他太简单，也太纯净。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得说，作为诗人，他是天才；作为男人，他是个失败者。但那又怎样？世间又有几个成功的男子能够如他那般生如夏花！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那时候，海子在日记中写道：“因为全身心沉浸在诗歌的创作里，任何别的创作和活动都简直被我认为是浪费时间……”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海子愿意为诗放弃所有。或许，你会说他太偏执，但这何尝不是他对于诗歌的无限深情。如他所言，那些写诗的日子，可以称之为高原的日子、神的日子、黄金的日子、王冠的日子。或许，写诗的海子，孤独也自在，悲伤也开阔，静默也欢喜。

可以想象，当海子拒绝和她结婚的时候，覃诗有多么痛苦。她爱上海子，已经被许多朋友嘲笑。而当她想要与海子结婚的时候，那些已经拥有不错的物质生活的女友定会觉得不可思议。是的，海子只是个穷诗人，他给不了覃诗体面的物质生活，而覃诗却并不在意，她毅然决定与海子结婚。我想她的爱会让无数男子羡慕，可海子却给了她冰冷的回答。这个纯真的诗人似乎从未想过结婚生子的事情，尽管他总是在诗里谈婚论嫁，为夫为父，并声称要拥有一大堆儿子，一大堆女儿，但他真的不知道婚姻到底是什么，所以他拒绝了覃诗，让那个深情的女子悲伤了很久。

不是海子无情，只是如孩子般天真的他实在无力撑起婚姻的帆，他可以坐在爱情的月下写诗，却不可以蹲在婚姻的窗前洗尿布，尘世的幸福他真的要不起。于是，他只能在瑟瑟的西风里，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祝愿他们在尘世获得幸福。单纯的海子只能如此，他绝不愿意伤害爱他的女子，怎奈他心中的信仰是诗，是那片梦里的田园。所以对于覃诗，他只能默然祝福。他心底的无奈和痛楚，又有谁知道？

火焰的顶端

落日的脚下

茫茫黄昏　华美而无上

在秋天的悲哀中成熟

日落大地　大火熊熊　烧红地平线滚滚而来

使人壮烈　使人光荣与寿同在　分割黄昏的灯

百姓一万倍痛感黑夜来临

在心上滚动万寿无疆的言语

时间的尘土　抱着我

在火红的山冈上跳跃

没有谁来应允我

万寿无疆或早夭襁褓

相反的是　这个黄昏无限痛苦

无限漫长　令人痛不欲生

切开血管

落日殷红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爱情保持一生

或者相反　极为短暂　匆匆熄灭

愿我们从此再不提起

再不提起过去

痛苦与幸福

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

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深秋，海子与覃诗结束了恋情。这样萧索的季节，这样悲凉的分手，让海子无限悲伤。昌平幽暗的夜里，海子茫然地回忆着那些旧时光。他想起了沈碧，也想起了洛安萍，不知不觉间，他已是泪眼迷离。他不知道，为何所有的相逢都会以悲剧收场，所有的美好都会莫名地零落。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孤独的诗人，在城市的夜空下想着远方，想着村庄和麦田、大海和草原。可他定然知道，世间有一种离别叫作情深缘浅。

人生几度秋凉。海子又成了秋风里飘零的黄叶，无人过问。他总是这样，在喧闹的人群中与孤寂为伴。或许他也不愿如此，可是天生的诗性却牵引着他远离人海，在夜的深处风的前头放飞自己。完美主义的他，终于无法在尘世寻得完满。其实世间本就没有完满，月亮远在天边，尚有阴晴圆缺，何况是花开花落的人间。

烟火人间

有时候独坐于冬天，便会想象诗人的冬天到底是何种景况。是绿蚁新酒，红泥火炉，还是柴门犬吠，风雪归人；是诗酒相伴，踏雪寻梅，还是孤舟蓑笠，独钓江雪。我想，那时的海子，在寂静的冬天里，大概也会偶尔遥想千百年前的那些诗意情境。但他不能永远醉在那里，他有他现实中的散淡流年。何况，海子也不会像许多古时的诗人那样，只为诗意和情趣而生，他更在意的是生命和存在本身。所以，在那样无声的冬天里，他只有孤独。

若没有那些悲欢离合，冬天的海子纵然孤独，却也平静。可是他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的深秋，他和那个女子在黄昏时分萧瑟的西风里挥手告别。他们就在满地的落叶旁，为那段美丽的相逢故事做了简单的了断，从此你有你的地角，我有我的天涯。

海子珍惜那段感情，他知道，是那个女子在他落寞的时候，给了他秋阳的温暖。可他只是个天真而任性的诗人，对于婚姻几乎没有概念。他只想要性灵的自在，所以他宁愿与她作别，也要还给自己海阔天空。这样的选择，让这个冬天除了孤独，更有深深的悲伤。海子永远都记得，那个女子叫覃诗。只是此后的人间，他和她，就算偶尔想起彼此，也不过是默然伤感而已。人间的爱情，总会莫名地落入俗套。聚散离合，无非如此。

我在想，冬天里若是常有知己好友来到昌平，与海子围炉煮酒，他也不至于那样孤独。可是这个冬天，很少有人来到海子身边，他又像是一颗石子，落在冬天寂静的湖底，无人问起。尽管他还有文字，有窗前的月光，可是心中那份寥落却挥之不去。总是在夜很深的时候，他的窗口还亮着灯，他就在那鬼火般的灯光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这天，百无聊赖的海子走进一家饭馆，对饭馆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饭馆老板却说：“我可以给你酒喝，但你别在这儿朗诵。”诗，到底只是少数人手中的月光。对于世间大多数人来说，诗只如风烟，不可食用，不可居住，他们自然也不愿听这个潦倒的诗人自我陶醉地念念有词。寻常的人们，不会如海子那般，在自己美丽的梦想里醉意阑珊，日日夜夜。

冬天，如钢铁的牢，将海子囚困在里面。他逃不出城市，也逃不出人间。不管他的梦种在雪山之巅还是大海之畔，他都只能守在命运的城堡里，送别灰色的时光。他手持利剑，却砍不断那条锁链，也砍不开冬天的寂寥。暮去朝来，时间如冰，坐在冬天的海子，也坐在酒杯上，与窗边的北风对饮。窗外，是冷月无声的人间。于是，他想起那两句词：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你的泪水为我洗去尘土和孤独

你的泪水为我在飞机场周围的稻谷间珍藏

酒杯，你这石头的少女，你这石头的牢房，石头的伞

酒，石头的牢房囚禁又释放的满天奔腾的闪电

昨天一夜明亮的闪电使我的杯子又满又空

看哪！河水带来的泥沙堆起孤独的房屋

看哪！你的房子小得像一只酒杯

你的房子小得像一把石头的伞

多云的天空下　潮湿的风吹干的道路

你找不到我，你就是找不到我，你怎么也找不到我

在昔日山坡的羊群中

酒杯，你是一间又破又黑的旧教室

淹没在一片海水

终于等来了寒假，海子带着满身的憔悴回到了查湾村。这次回家，海子花了五百多元为家里买了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那时候的查湾村，电视机还是奢侈品。所以，这个拥有电视的家庭立即成了查湾村人们艳羡的对象。当然，人们更艳羡查振全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这样的艳羡，恐怕不亚于当年海子考上大学的时候。在这些质朴的人心里，物质上若无所成就，那么一切都是空谈。海子的父母也是同样的概念，他们为海子骄傲，只希望他在大学老师的位置上踏踏实实，不要流连虚幻的梦想。可是海子心中却有更广阔的天地，他虽然仍是大学老师，却只愿把酒临风，筑梦远方。所以他很矛盾，也很痛苦，却无处言说。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海子，他在他静默的诗句里感受着物是人非。他虽然仍喜欢着村庄里的山丘与河流、小路与炊烟，但他深深感觉到，那里已不是他儿时的模样。其实村庄如旧，他却不是当年那个明朗少年了。装满诗意的他，也装满了孤独和悲凉，于是，梦里的乡村竟然少了几分安恬，多了几分萧索。

春节过后，海子带着母亲来到北京，游览了好些天。这是他早已有过的愿望，他本来打算第二年带父亲来北京，但是由于那个寒假与父亲发生了争吵，就未能如愿。其实纯净的海子何尝不知道父母的辛苦，他何尝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母过得舒适和安逸！可是他遇上了诗，这冥冥中注定的相逢，给了他水村山郭，却也给了他烟雨迷离。他爱父母，也爱生命，但他必须为自己的信仰走向山水，走向云月。那些年，他无数次盼望自己的诗集能够出版，可现实总是让他失望。烟火人间，诗歌终究只是角落里寂寞的花，开得再美也少有人知。

那日，海子带着母亲来到昌平，刚下车就遇到一位政治系的领导，这位领导见海子领着一位中年妇女，就主动向海子打招呼，还说了有什么困难提出来，系里帮助解决之类的话。而海子只是随口应和了一声。领导走远后，母亲责怪海子，劝他要虚心，和领导处理好关系，不要目中无人。海子却说：“那个人不学无术，何必理他。”

对于世间许多事情，海子有着简单的逻辑、简单的判断。他永远是这样，简单如水。可我们知道，世界是深海，充满暗礁和风浪，越简单的人，越容易受伤。所以，终有一天 ，当他满身伤痕的时候，他就必须远离人海，远离尘凡。我想，诗人必须保持几分单纯，才能在落笔的时候画出彩虹与烟水、斜阳与云帆。若心有尘埃，便不是纯粹的诗人。

那些天，海子陪着母亲游览了北京多处名胜古迹，从故宫到颐和园，从天坛到长城。一路走来，让海子感受到了少有的幸福。只是有一件事让他郁闷了许久。有一次，他和母亲在地铁站门前买切成长条的哈密瓜，他问小贩价格，小贩说四块五毛。海子以为是四块哈密瓜五毛钱，于是拿起一块就吃，没想到小贩告诉他是四块五毛一斤，结果他和母亲吃了两块瓜花了好几块钱。要知道，那时候海子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六十块钱。

性情单纯的海子，真的不知道人心险恶这回事。所以在人性善恶交织的世界里，他会越来越孤单。不管他有怎样的诗情画意，都改变不了他简单的性格。与那些深谙人情世故的人相比，他只是个天真的孩子，可他心中的美丽风景，却也是那些人无法领略的。

母亲临走前，海子硬是塞给她三百元钱。作为儿子，他知道应当如此。他宁可自己过得拮据，也不想让远方的父母太辛苦。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从来都是。只是自从他踏足那片灯火迷离的天地后，便无法退出，这是命运的无奈。

对于海子母亲来说，北京不只是一座城市，更是繁花似锦的天堂。那些天，她仿佛走在梦里，不断惊叹于眼中的风景。显然，这是她回到那个寂静山村后向人们炫耀的资本。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有个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她的骄傲和满足不言而喻。海子对母亲的心思自然是了然于心，他也不愿意让辛劳半生的父母失去骄傲的资本，可是痴情于写诗的他，又怎会放下诗意的笔，去拥抱烟火人间的幸福？

其实他原本可以很快乐，他定还记得那些清朗时光里的欢笑，可是时过境迁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夕阳西下时的断肠天涯，萧瑟西风里的无边落木。那颗敏感的心太容易被风吹乱，于是我们看到的他，总是在深夜、在城市深处、在繁华落尽的地方，独自荒凉。荒凉的海子，如风般自由。他是以梦为马的诗人，在梦里，他早已走遍了天南地北。

江湖水暖

几片春雨，几点翠红，又是杨柳依依时节。这个时节总让人想起江南，想起染柳烟浓，想起草长莺飞，想起春江花月之夜，琵琶声声弹起湖心涟漪。此时若要远行，想必许多人都会去往梦里的江南，看那里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试想想，走在江南的四月天里，看山明水秀、月朗风清，那是何等自在和轻悠。

江湖水暖的日子，海子又开始了一场远行。我始终觉得，海子的生命，从开始到结束，便是一场披星戴月的流浪。不管他静坐在城市深处，还是独行于落寞天涯，都从未改变那颗漂泊的心，那种流浪的形象。流浪，对于诗人来说，尽管也有孤独和无助，但更多的恐怕是自由和宁静。若要选择，想必诗人宁可将梦种在荒草蔓延的天涯，也不愿种在车水马龙的繁华深处。我以为，对于海子来说，流浪便是另一种回归，他原本就属于远方。他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可谁都知道，去往远方的他，总会看到春暖花开。

海子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去往烟雨江南，对于这个终生都在寻觅生命真意的诗人来说，江南虽美，却只是旧时诗人杯中的月亮，他只会偶尔想起二十四桥，想起渔舟唱晚。他更愿意将自己放牧在草原，或者有小木屋的瓦尔登湖畔。

他也没有像前年日记中所写的那样去海南，而是去了四川。送走了母亲之后，海子就独自上路了，行囊里几乎只有他写的长诗。那些年他为了这些长诗废寝忘食，却并未得到多少关注，只有那些短诗受到不少读者的青睐，甚至引起诗歌圈内人们的不安，于是便有了1987年5月那次西山批判。直觉告诉海子，在先锋诗歌声响绝不弱于北京的四川，他的长诗不会遭遇这样的冷遇。于是，他带着诗上路了，从让他感到压抑的北京出发，日夜兼程。不久，海子就出现在四川的土地上。

蜀江水碧蜀山青，这应该就是当时海子对于四川的印象。这个3月，海子经成都来到乐山大佛风景区，他在大佛前留了影。我在想，像海子这样单纯而宁静的人，定是与佛有缘的。可惜他与生俱来的灵慧，全部用来筑造诗意的梦境。我们并不希望海子修行悟道，只是觉得，他若在古佛青灯前伫立许久，定能了悟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道理。事实上，就算不面对佛火经书，他也洞悉了生命的真谛，于是他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4月，海子出现在沐川宋渠、宋玮兄弟的农家小院。宋氏兄弟是那种天分颇高且具有良好文化感悟力的诗人，20世纪80年代曾长期供职于沐川县文化馆。他们是当时少有的具有中国古代文人气质、喜欢山水田园生活的诗人。于是，这个农家小院便有了“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的田园意味。在这里，海子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宋氏兄弟与海子有种奇迹般的心灵相通，他们喜欢并激赏海子的长诗，无疑，他们是海子少有的知音。

这个小院门口是一条小溪，背靠郁郁葱葱的青山。它共分四部分，进门是一座小巧的花园，接着便是几间大瓦房，其中两间用来藏书和居住。穿过几间瓦房，就是一座很大的花园和一排厢房，花园里有几棵樱桃树和一些花草。宋氏兄弟将这里营造出桃花源的悠然，显然可见他们那份隐逸情怀。停驻在这悠闲恬淡的意境里，喜欢宽广和深沉的海子也不禁有些沉醉。

那些天，他或者独自徘徊在花径，闻着花香看夕阳西下，或者与宋氏兄弟在清风月下把酒言欢。蓦然间，海子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和自在了。他虽然喜欢独处，却也喜欢与知己好友聚首饮酒赋诗的清朗时光。只不过，聚散匆匆，他心里明白，这样美好的时光不久就会离去，他仍要回到最初的荒凉。

多希望，这个天才的诗人永远停泊在这里，让那颗悲伤的心不再悲伤，与青山绿水为伴，与清风明月为邻，更有知己相交，在诗酒中忘记尘世的烦忧。有时候，又希望他去往五湖烟水，扁舟一叶，看尽渔火灯帆。可他却不能如此，那条命运的线总是缠缠绕绕，让他不得自由。就连远行，也仿佛只是偶尔的放纵。

海子在那个农家小院住了两个星期，他在宋渠面前表演过气功。那些天看上去很悠闲，实际上他仍在拼命推动他的“太阳系列”的进程。那些夜晚，他仍在追赶时间。在沐川的时候，还有一个重要的插曲，海子就诗和女孩子两件事让宋玮给他算过一卦。据说宋玮的卦算得极准，在四川的诗歌圈子中很有名气。宋玮的结论是：海子的诗将对他自己形成一个黑洞，进去后便出不来；海子的女友在成都，但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海子听罢未作表示。很不幸，宋玮的话就如无情的谶语，此后都应验了。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会遇见你

两星期后，海子离开了那田园风景，返回成都，住在宋氏兄弟的好友万夏处。在与万夏喝茶的时候，海子说自己已经打通了小周天，还将自己的手虚放在万夏手上，问万夏是否能感觉到气。不过这个话题并没有深入。

在成都，他与更多的诗人，诸如欧阳江河、石光华、刘太亨、钟鸣、杨黎等进行了交往。仍是诗酒相交，却有了几分江湖意味。海子的出现，引发了成都诗人关于史诗的话题。不过，他们大多认为史诗已是过时的写作。海子舌战群儒，但性格沉静的他实在无法以一敌十，有时候说急了，会憋得两眼通红。当然，那样激烈的论辩，并未改变海子与这里的诗人们把酒东风共从容的意趣。

除了这些诗人，海子也与洛安萍见了面。只不过，那样的重逢却无法改变他们之间云水之恋的命运。尽管相见时仍是笑语不停，欢颜未改，但他们都知道，遥远的路上，他们注定要各自孤独。无人知道，他们到底为何不能携手人间。只知道，那些夜云轻淡的日子，本应喁喁私语，却分明与离别有关。云影飘在水中，到底只是浮光掠影。此后的日子，他们用来敷衍自己的，恐怕还是那句：相见不如怀念。

回京后的5月，海子写了一首《太阳和野花—给AP》。他的心中终究挂牵着远方那个女子，也希望她到他的北方，疗他寂寞的伤。无奈缘分如此，挂牵又如何，别后的他们，山岳重重，只有多情的月亮，为远方的知己照看着流水落花。

是谁这么告诉过你：

答应我

忍住你的痛苦

不发一言

穿过这整座城市

远远地走来

去看看他　去看看海子

他可能更加痛苦

他在写一首孤独而绝望的诗歌

死亡的诗歌 ……

我会给你念诗：

太阳是他自己的头

野花是她自己的诗

在成都，海子还与诗人尚仲敏有过很好的交往。尚仲敏是当时四川诗人群中的晚生代诗人。作为诗人，未能有作品在那个时代留下更深的烙印，他与诗歌有关的最大作为，是1986年在重庆大学读书期间，与人合办过《大学生诗报》。在尚仲敏的记忆中，海子是这样的形象：头发很长，留着络腮胡子，穿着一身蓝色牛仔服、牛仔裤，背着一个书包。那份漂泊的感觉在海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在远方，却又总在远方，这就是海子的流浪。

据尚仲敏回忆，他还曾带着海子到美女诗人翟永明处，三人聊了一个晚上。仍是关于诗的清谈，海阔天空，海子喜欢这样的交往。应该说，与尚仲敏的交往，让海子觉得很愉快。回到北京后，他对骆一禾说四川的尚仲敏人不错，希望能在北京帮助他。不过后来尚仲敏公开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批评文章，让海子无比伤心。人生际遇，如露如电，真是难以预料。海子到底太纯真，看不清浮云世事背后的暗流涌动。

4月中旬，海子回到北京。这里仍是灯红酒绿，他的窗口仍有月影徘徊。回想起不久前的那场远行，海子不免有些失落。那些田园的山水、杯中的情怀都历历在目，可此时的人间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昌平幽暗的灯光，照着海子清瘦的身影，也照着静寂人间的时光如水。

第六卷　远方的春暖花开

独爱寂静

喜欢你是寂静的。还是忍不住想起了这句话。寂静，是夜半客船的钟声，是寒蝉凄切的秋光，也是独上高楼的天涯路。或许寂静也是一种风景，走进去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那便是寂静中的欢喜。可是有谁愿意伫立在深院梧桐下任秋雨洗涤寂寥？有谁愿意徘徊在黄沙古道边任西风洒扫悲凉？

那些曾经对寂静无限神往的人，在经历过寂静山林、寂静荒原之后，总会对寂静望而却步。毕竟，大多数的人还是容易醉心繁华而疏远寥落。而海子，身在繁华，却又厌倦了繁华，只因心中那份从未改变的寂静。不管是春花暄妍还是秋雨霖铃，他总是那个寂静的诗人，孤独和欢喜都少有人知。他的梦在远方，野花盛开的地方。

从四川回到北京之后，海子又开始疯狂地写作。从5月开始，他大量修改了以前的诗。此时，追赶太阳是他的信仰，他不敢停下脚步，不敢流连身旁的鸟语花香。由于连日疲惫，5月的某天，海子突然出现了幻觉。他对几个朋友说，看见自己的书在地上走动，而他挂在墙上的西藏唐卡画像也飞向对面的墙壁。此后，海子逐渐出现了幻觉，他的诗歌里逐渐出现了幻象。显然，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可他仍在拼命写诗。面对如此倔强的海子，我们又能说些什么？！

1988年6月，海子完成了从1985年开始构思的《太阳·诗剧》。他仍旧油印出来，同时还油印了诗歌论文《诗学：一份提纲》。这是海子最后一次油印稿子。海子一生自行油印过八册诗集，分别为：《小站》（1983）、《河流》（1984）、《传说》（1984）、《但是水，水》（1985）、《如一》（1985）、《麦地之瓮》（1986，与西川合印）、《太阳·断头篇》（1986）、《太阳·诗剧》（1988）。其中《小站》《如一》《麦地之瓮》为短诗集。他还是希望更多的人看到他穿行于岁月长河的身影，听到他长夜里敲击月光的声响。可是时光悄然流走，他却仍在原地，比长夜更寂静。

7月初，海子在昌平餐馆里喝酒，与邻桌发生争执，被对方打碎了眼镜，脸上还留下了血痕。很难想象，瘦弱而安静的海子也会与别人打架。可想而知，那时的海子抑郁到了极点。海子总是这样，不管心中有多大的委屈和无奈，都很少向人说起，于是心中的郁结终于长成了愤怒，却仍是无人知晓。那些伤痕，似乎让海子从某种极端状态中得到了解脱。当然，这样的反常行为也改变不了他内敛悲伤的性格，他仍是寂静的海子。

可是太寂静的存在，会让人不寒而栗。海子开始写长诗《太阳·弑》，此时有两种东西让他迷醉—文字和酒精。他日日饮酒写诗，却显然没有饮酒赋诗的悠然。当喝酒只是为了麻醉自己，酒杯中的世界也就只剩下荒草连天。苇岸去看海子，见他长发披肩，神色颓唐，竟是一副酒鬼模样。屋角那堆无色的空酒瓶，就是他对酒无言、仰天长叹的证据。海子的孤独，无处言说，也无人可解。

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

月光照耀仲夏之夜的脖子

秋天收割的脖子。我的百姓

秋天收起八九尺的水

水深杀我，河流的丈夫

收起我的黎明之前的头

黎明之前的亲人抱玉入楚国

唯一的亲人

黎明之前双腿被砍断

秋天收起他的双腿

像收起八九尺的水

那是在五月。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

这个夏天，海子加入了“幸存者诗人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由当时的“劲松三杰”芒克、杨炼、唐晓渡组织成立的。唐晓渡撰稿说“幸存者指那些有能力拒绝和超越精神死亡的人”，这显出了诗歌形而上的高贵本质。海子之所以参加，大概也是为此。7月的第一期《幸存者》收录了唐晓渡、芒克、雪迪、林莽、海子、西川、王家新、杨炼等人的诗歌。总觉得，海子这样的生命，虽然寂静，却又在孑然一身的存在中，显露着无与伦比的光华。他是那种能在死亡之外会见死亡的人，于是便能在生命之后更有生命。

这个夏天，海子还曾与四川诗人孙文波有过几日交往。当时，孙文波从成都到北京旅行，住在诗人莫非家里。孙文波去《诗刊》找王家新时，经后者介绍，认识了海子。那天他们在《诗刊》楼下的小饭馆吃了午饭，然后海子随孙文波来到莫非家，并在那里住了两天。其间，海子带孙文波到雪迪家参加过幸存者诗人俱乐部成员会议。那天参加会议的有雪迪、西川、唐晓渡、王家新、海子等，会议的议题是讨论是否接纳骆一禾、贝岭、老牟成为俱乐部成员。海子很少发言，即使是谈到是否接纳他的知己骆一禾，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发一封信吧。”以此来表达他同意接纳的意思。他安静得让人无奈。

海子虽然参加了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却也只是兴之所至，对于俱乐部的活动几乎没有兴趣。所以每次参加会议的时候，他总是沉默寡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沉静而忧郁的性格，造就了这样的海子。若无知己诗酒相伴，他宁愿独自安坐人间，独自地老天荒。显然，他不喜欢无聊的会议，更不喜欢会议上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他终究是纯粹的诗人，对他而言，这些事与诗无关，也就懒于过问。

在离开莫非家的头天晚上，海子向孙文波讲了自己对长诗的构想。虽然孙文波感慨于海子的诗歌抱负，但对于海子的长诗却有自己的看法，只是当时不好表明。后来孙文波在笔记中写道：“事实证明，海子最终留下来的作品，最好的并非他的长诗，而是短诗。他的那几首长诗虽然向人家展示了巨大的才华，但结构性的缺陷非常明显。”其实对于海子的长诗，当时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态度，但是倔强的海子从未回头。对他来说，史诗之路无比神圣，就算形单影只、雨雪飘零，他也不愿放弃那梦里的山高水远。

海子对孙文波说他喜欢四川，还约好在四川再见面，却终于没有实现。世事茫茫，离别的人们总说再见，可谁知再见是何年何月。或许是下个黄昏，或许是下个秋天，或许是下个轮回。人生竟然是无数次的再见无期，说来惆怅，可是谁又能主宰聚散离别，谁又能改变沧海桑田。

那晚，他们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在睡觉时，孙文波让海子睡莫非为他支在书房的行军床，海子却说自己个子比孙文波小，睡沙发就足够了，而且还要练一会儿气功。此时的海子，虽然走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踌躇万千，却仍是朋友眼中天真纯净的孩子。只是醒来的时候，他必须和孙文波告别，回到昌平那间小屋，继续他夏天的寥落。

生命来去匆匆，总是寂静无声。你或许曾经居高望远，不胜清寒；或许曾经临风对酒，畅快淋漓；或许曾经置身苍原，纵情高歌，可这些都只是过眼云烟。最后，你总会悄然落幕，去往散漫的尘埃。生命之来去，只如云聚云散，瞬间的欢喜后，便是无尽的荒凉。多年以后，还有几人记得你当时的风华！

可我们都记得，曾有个生命，如尘埃里开出的花朵，寂静而纯净，在城市的角落里踯躅若干年，只为寻觅生命的远方。繁华逐眼，他却只喜欢梦里那几许忧郁的蓝色、鲜妍的绿色。他似乎从未离开城市，却又好像走过了万水千山。他倾心于无人涉足的远方，倾心于草原和大海。可是谁又知道，他竟然还倾心于死亡。他必要远离人海，独自去往青草处，从寂静走向寂静。

一路向西

总是想，远方到底是什么，是古道西风，还是草树斜阳？是大漠孤烟，还是江枫渔火？对于红尘苦海中的人们，远方只是心神疲惫时梦里的几点灯火、几叶扁舟、几湖烟水。而海子的远方，或许是云天之上，或许是沧桑尽头。他的远方，不需要清风明月，不需要山水相依，却总让他神往。安静的海子不会告诉谁，他曾在梦里的远方看到彼岸花开。

这个夏天，海子又独自来到北戴河，可他只是茫然地来到这里，坐了许久，也怀想了许久，怀想曾经的相逢，怀想远去的那人，也怀想旧日的时光。怀想之余，面对着水中倒映着的自己，忍不住苦笑：原来岁月可以将那个纯真少年雕刻成这般落魄模样。那身泛白的牛仔服，那头披肩的长发，都让人清晰地看到，他身上有着漫长流浪的印记。

不久，海子又要远行了。总觉得，这个属于远方的诗人，就应当遁出人海，去往山岳，去往江海，去往天涯。在最孤独的地方，他最自由。7月16日深夜，海子敲开苇岸的门，告诉苇岸他要和一平、王恩衷去西藏。大致行程是：坐火车到青海，在青海湖逗留几天，然后再坐火车，经过德令哈，到格尔木下车，乘汽车进入拉萨。在拉萨做简单休整之后，进入西藏南部，去日喀则、萨迦等地。

次日，他们就上路了。其实旅行便是如此，你只有放下此处的灯火阑珊，才能看到彼处的烟水迷离。只是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说走就走。许多人都梦想着旅行，梦想着远方的自由，却始终不敢放下繁华，于是只能任心灵老去，日渐凋零。海子作为大学老师，虽然只能选择在假期里远行，但魂灵深处的任性和洒脱却依稀可见。若不是苦于身系家庭责任，或许他早已远离城市灯火，在青草深处放牧自己的性灵了。只是我们都不愿看到，他最后的任性和洒脱竟然用来了断尘缘！

海子再次来到了青海湖。这里仍是海子梦里的模样，悠闲的云彩、清澈的湖水、宁静的大地。这是让海子心驰神往的地方，他不再怀念过去，不再遥望未来，只是在湖畔坐下，看水中的云影，看湖心的涟漪渐渐泛开，圈住他此时的安恬。那些天，他若遐想，定会想到梭罗，想到瓦尔登湖，想到湖畔的小木屋。

若心境恬淡，世间还是有许多情景让人沉醉的。细雨中漫步，斜阳下静坐，平湖里泛舟，月光下相依，都让人流连忘返。可是忙于俗事的人们，有几人能够偷得浮生中的半日闲暇，去体会那样的写意情怀。对于诗人来说，在蓝色的湖畔写诗，定是无比惬意的事。7月的青海湖畔，海子写下了《绿松石》《青海湖》。

这骄傲的酒杯

为谁举起

荒凉的高原

天空上的鸟和盐　为谁举起

波涛从孤独的十指退去

白鸟的岛屿，儿子们围住

在相距遥远的肮脏镇上

一只骄傲的酒杯

青海的公主　请把我抱在怀中

我多么贫穷，多么荒芜，我多么肮脏

一双雪白的翅膀也只能给我片刻的幸福

我看见你从太阳中飞来

蓝色的公主　青海湖

我孤独的十指化为天空上雪白的鸟

绿松石因其色、形似碧绿的松果而得名。自古以来，绿松石就在西藏占有重要地位。

深爱西藏文化的海子，想必知道绿松石在这里的地位。而在西藏，有个女诗人对藏族文化更加熟稔，她才华横溢，喜欢在西藏无边的云天下自由行走。她是海子心中美丽的梦，但只有海子自己知道。青海湖的夜晚，海子偶尔会想象她的样子，然后在月光下安然睡去。只不过，越美的梦越容易碎，清醒之后，海子必将回到荒凉。但至少，他现在还在青海湖畔，平静地坐着，满天的星光是他长路上未熄的灯盏。

如果他就坐在这里，在这水光潋滟的地方沉沉归去，不再回到喧嚣的城市，多好！想必海子也愿意永远将心船停泊在这里，从此与云水为伴。可他必须离去，他与青海湖有缘，却注定无法相守。就像红尘里遇到的那些女子，纵然情深似海，却也只能与之默然离别，各自悲伤。只是不知道，当他离开的时候，那些曾与他微笑着面对面的湖水，是否记得他在湖畔月下的安详！

几天后，海子等人离开了青海湖。最后一眼，深情而悲伤。这孤独的生命，到最后也没能在湖畔筑起美丽的木屋，让自己的心灵有个休憩的地方。他的生命属于更远的远方，他仍在紫陌红尘的路上。

火车经过德令哈的时候，有短暂停留。德令哈是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州政府所在地。“德令哈”是蒙古语，意为“金色的世界”。这是个冰凉的雨夜，海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迷蒙的世界，心中有种莫名的荒凉。他写下了那首《日记》，写下了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的思念，也写下了夜雨中无人听见的悲伤。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不久后，那首诗中的“姐姐”就浮出了水面。她叫凌寒（即H），1953年出生于山东济南，当时任《西藏文学》编辑，后任西藏文联副主席、西藏作协副主席。她早在1984年就以一首《我的太阳》名满天下，此时正是风华之年。在西藏文学界，她可谓是平衡八方之风入于秋池，心中光华四溢，行止却沉稳老练，是西藏文学界的核心人物，西藏诸多青年文人都称其为大姐。

那些年，凌寒已经走遍西藏，从人迹罕至的藏北荒原到神秘艰险的西部阿里，甚至登上了海拔六千多米的格拉丹东雪山。此时，这个曾写过“让目光翻越那山/迎迓日出”“从未相许的是我的太阳/永不失约的是我的太阳”的女诗人，从诗歌的青春激情，转入对西藏文化的深入解读。沉醉于文学的她，几经情感波折，当时独住西藏，像是风中摇曳的寒梅。这样具有传奇色彩的经历，以及她对于西藏文化的熟悉，让海子对她产生了难以言说的迷恋。所以，海子才会在德令哈的雨夜，想念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对海子来说，凌寒是“拉萨河的女神”。

8月12日，海子又来到了拉萨。他喜欢这里的蓝天和白云、雪山和神庙，更喜欢那份无可比拟的宽广和安详。如果说对于别人这里是天堂，那么对于海子，这里是他梦里的故乡。当然，因为那个女子，此时海子眼中的西藏更多了几分清雅。到达拉萨的第二天晚上，海子与一平来到凌寒的住处，他们聊到十一点多。悠闲品茗，畅谈文字，倒也无拘无束。文人相交，本是这般清淡如水。

千辛万苦回到故乡

我的骨骼雪白　也长不出青稞

雪山，我的草原因你的乳房而明亮

冰冷而灿烂

我的病已好

雪的日子　我只想到雪中去死

我的头顶放出光芒

有时我背靠草原

马头作琴　马尾为弦

戴上喜马拉雅　这烈火的王冠

有时我退回盆地，背靠成都

人们无所事事，我也无所事事，

只有爱情　剑　马的四蹄

割下嘴唇放在火上

大雪飘飘

不见昔日肮脏的山头

都被雪白的乳房拥抱

深夜中　火王子　独自吃着石头　独自饮酒

夜色深沉，海子和一平离开了凌寒的住处。但是大约二十分钟后，海子独自折回，又与凌寒心不在焉地聊了片刻，然后提出留宿的要求。在海子心中，他们同样是诗性的生命，虽只是初次见面，却已是尘世难得的知音，所以他提出了那样的要求，这无疑是他将梦幻引入现实的莽撞。他到底还是天真的孩子，把生活中的许多事想得太过简单。岂不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事实上，在凌寒眼中，海子也的确只是个纯真的小兄弟，她平静的心湖并不需要海子这颗石子来敲出涟漪。于是，她开始耐心地为海子指点迷津。而任性的海子，虽然勉强离开，半小时后却又来敲门。迷离的夜色下，他像是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可是这次，他敲了许久，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月光柔洁，他就在她的门前久久地伫立着，半梦半幻，半醉半醒。这个梦幻般的夜晚没有女神，只有他孤独的幻想。

终于，他落寞地离去，还给那里女主人原来的宁静。可是这晚，海子久久不能入睡。他真的不明白，为何心中的女神会将他拒于门外。世事难料，人心莫测，一厢情愿的海子到底还是太过天真。那样的相逢终究只是大梦一场。此夜的人间，海子无限悲伤，止不住一滴泪水。

落寞天涯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读到这几句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起这样的场景：两个风尘仆仆的行人，相遇在烟雨蒙蒙的路上，却没有言语，只是默然地擦身而过。那个瞬间，他们是彼此的风景，而错过之后，却又各自行路，两无痕迹。蓦然间明白，原来这不只是旅行的意义，更是人生的意义。我们越过山水云烟，却因太匆忙而错过无数风景，到最后才发现仍是两手空空。

静默人生原是如此。红尘梦境里，我们都只如微尘，留不住锦瑟年华，也留不住斜阳月光。不管遇到什么，总会在未来某天失去，谁也敌不过时光无涯。执着的人总不肯轻易放下，于是便有了万千悲伤。就像那晚的海子，纵然在那门前立成雕塑，也不能让他心中的女神轻启门扉。他与凌寒注定只能匆匆一瞥，再执着也改变不了缘分的深浅。

当时，西藏文联在拉萨举办的“太阳城诗会”正在进行，而这次诗会便是由凌寒组织的。这次诗会其实还邀请了海子的好友骆一禾，但他因为有事并未到会。凌寒非常欣赏骆一禾的诗歌鉴赏眼光以及理论文章的视角和深度，与文友们谈起时，她称赞骆一禾是“学者型青年编辑”，还因他未能参加这次诗会有些遗憾。

从1987年开始，骆一禾在他任编辑的《十月》杂志上开辟了《十月之诗》诗歌专栏。出于对知己的关照，骆一禾在这个专栏里多次推出海子的诗，而同时，也数次推出青海诗人昌耀和西藏诗人凌寒的诗。应该说，通过《十月之诗》，海子、昌耀、凌寒三人对各自的诗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天真的海子，隔着几千里，就将未曾谋面的凌寒视为知音，并且天真地以为凌寒对他也是如此。可他真的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似乎还不够资格与梦中的女神相约花前，说起高山流水。至少，凌寒这样认为。于是，便有了13日晚上月光下的敲门声，以及后来长久的落寞和悲伤。

西藏，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他说：在这一千年里我只热爱我自己

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

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王座

次日傍晚，海子三人在西藏文化宫大院招待所平房前见到了前来参加“太阳城诗会”的唐晓渡和燎原等人。唐晓渡对双方做了介绍，然后众人便开始闲谈。只有海子若有所思，神情恍惚。唐晓渡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不是那种坚定、平和的，而是清澈而迷茫的目光，他看你的时候不会在你身上聚焦，好像是绕过你看到你背后。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状态中。”这恐怕也是当时所有人对海子的印象。他几乎没有参加谈话，拿燎原的话说：“他仿佛是一个魂，虚在暮色中的石凳上。”

大约四十分钟后，海子三人起身告辞，又走入了暮色。他们走后，众人发现石凳上落下了一件旧毛衣，经打听得知是海子的。那晚的事情，让他有些失魂落魄。当然，他也不善于掩饰情绪，所以那天的神情恍惚被众人尽收眼底。其实爱恨情仇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人之所以放不下，皆因为心中有执念。须知，一念起，千山万水；一念灭，沧海桑田。

可是海子的一生，从未学会放下，他的执着从未停歇。带着无尽的伤感，海子再次上路。离开拉萨，他们三人朝着西南方向，先到日喀则，又到萨迦。8月19日，在萨迦，海子在那首《远方》的开头，写下了“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的句子。他已经不只是悲伤，更有了心灵的绝望。他在遥远的路上，看不见半点灯火。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遥远的青稞地

除了青稞　一无所有

更远的地方　更加孤独

远方啊　除了遥远　一无所有

这时　石头

飞到我身边

石头　长出　血

石头　长出　七姐妹

站在一片荒芜的草原上

那时我在远方

那时我自由而贫穷

这些不能触摸的　姐妹

这些不能触摸的　血

这些不能触摸的　远方的幸福

远方的幸福　是多少痛苦

他曾说“在最远的地方，我最虔诚”，那时候，远方有他梦里的田园，那里有安详的河流、无边的花草、多情的月亮，为了寻觅那样的田园，他不惧红尘路远，不惧风雨漂泊。可此时，远方已是另一番光景。他的心中一片凄迷，已不知何处是落脚的地方。茫茫尘世，他的诗意和自在无处安放，怎能不绝望！

从萨迦经日喀则返回拉萨的途中，搭乘的汽车半夜在路上出了故障，一时间无法修好，三人便在附近找了一户人家借宿，半睡半醒地待到了天亮。天亮以后，他们摇摇荡荡地赶路，希望能遇到顺风车。经过一个玛尼堆的时候，三人都停下来，海子从中挑选了两块色泽鲜亮的彩绘佛像浮雕。他将这两块浮雕石佛带回了北京，放置在昌平宿舍里，还经常对着佛像练气功。海子辞世后，这两尊佛像随他的遗物被带回安徽老家，现在镶嵌在他的坟茔右边，左边是海子的画像。

不久之后，海子离开了一平和王恩衷，独自上路了。西藏，这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此时是海子遥远的天涯，他只有落寞。对这个任性的孩子，一平和王恩衷无言以对。谁能明白海子心中的绝望？谁又能拨开他生命的迷雾？这个倾心于死亡的生命，总有种不容置疑的执念，就像他对于长诗的沉醉，就像那晚月光下落寞的等待。

天真的海子，行事难免草率和意气用事。只因喜欢，他便从玛尼堆上取走了那两尊佛像，并且不辞辛苦，在三千里远的路上，不忍丢弃。无人知道他如何将那两尊重达二十公斤的佛像带回北京，也无人知道他为何突然路上舍伴。总之，在那片辽阔而荒凉的土地上，他独自登上了回程的车。回到昌平，已是8月底。

结束了那场并不愉快的远行，海子又彻底回到了文字的世界。他又开始了诗里乾坤、杯中日月的时光。有些麻木，有些落寞。不知不觉间，夏天已到尾声。他几乎无力去想，该用何种心情去迎接这个秋天。曾经的秋天里他遇到的人，都已经走出了他的世界，这个秋天他不会遇到，也不想遇到。他只想在黯淡流光里清洗自己的骨头。

1988年9月9日，海子因为诗歌《农耕之眼》获得了《十月》杂志社颁发的“第三届《十月》文学奖荣誉奖”。他给母亲写信说：“妈妈，今年我要发大财了，我写的好多诗歌就要发表了，都给咱们家……”可以想象，那天的海子有过怎样的快乐。长久以来，他都因为沉醉于诗，无法带给父母更加安适的生活而痛苦不堪。他做梦都希望自己的诗能够拨开云雾，见到光明。他虽生性淡泊，无意名利，但他深知，要想回报父母，便只能在物质世界里穿梭。所以，他总是不得自由，总是不能远离尘嚣。

单纯的海子，看到几点烛火，便以为不远处会星光灿烂。他还是失望了，人间对于他，到底还是苍茫的大海，无人送他一叶扁舟。那日的瞬间欢喜，改变不了他生命的原色。他仍是无助的海子，梦想薄如蝉翼。

诗化悲哀

流水无情，聚散无常，生于红尘，太多事无力挽回，便只有随遇而安。草木零落，美人迟暮，都不过是无尽光阴里凄凉的片段，谁也掌控不了日升月落，谁也改变不了春去秋来。这缥缈的尘世，我们真的只是过客，走过漫长的路，或许你曾触及过湖光水色，可是最后的归途，你甚至抓不住一袭月光。

已是秋天，海子在他的文字世界里茫然踯躅，步履凌乱。窗外散漫的秋光和他的朦胧醉意合在一起，成为静默的诗句，如飞逝的黄叶。那场远行的故事他只能无奈尘封，悲伤早已落地成冰。此时，所有的往事似乎都已忆不起，他只愿与文字合葬在自己窗内的房间、窗外的秋天。在他的文字世界里，悲伤也有几分诗意，只因他手牵清风明月。

9月22日，他完成了诗剧《太阳·弑》。这是一部仪式剧或命运悲剧，也是最被西川看好的一部。故事背景选在古巴比伦王国，一个充满了杀戮和血腥的王国。巴比伦国王是在一次革命或曰起义中登上王位的，他日益专横独断，不惜耗费半数巴比伦人的生命去修建太阳神庙，为此，他原先的弟兄们（十二法王）重新揭竿而起，可是全部被巴比伦王擒获，处以极刑。

从沙漠上来了三个青年，有两个来刺杀国王并篡夺王位，有一个回故乡来寻找心爱的妻子。巴比伦王用诡计使两兄弟自相残杀，幸存的兄弟在皇宫中误杀了假扮成国王的公主，而这个公主正是两兄弟的心上人，因此杀人者自杀了。另一个青年闯入宫殿，为死去的朋友和故乡的人民复仇，老巴比伦王告诉他，他其实是王子，而他的妻子——公主——其实是他的亲妹妹。老国王已经服了毒药，他把权杖传给了这个青年，立他为国王。青年（名叫宝剑）像古希腊悲剧人物俄狄浦斯一样挖瞎了自己的双眼，然后永远离开了巴比伦城。

这时，农民们登场，他们歌颂粮食和丰收。他们问宝剑是为谁而牺牲的，一个农民回答说，宝剑是为他们而牺牲的，他接着说，可是他们需要的不是杀戮和鲜血，他们需要的是粮食与生活。在农民歌队的问答中，悲剧骤然结束。

后来，《太阳·弑》经改编被搬上了话剧舞台。但是那时候，海子已经看不到了。他只是用年轻的生命、诗的笔触，写就了那样的故事，等待人们来发现它的光华。当他用尽最后力气，飘出尘埃漫天的人间，人们才蓦然发现，原来他的生命更有几分深远。他的史诗、他的诗剧，都足以说明他走过很远的生命之路、灵魂之路。那些独自求索的日子，纵然是栉风沐雨、冷落荒凉，他也从不向人说起。为诗而生，为诗而死，谁说这寂寞的生命里没有庄严！

这个秋天，海子给学生教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学生面前，他仍是目光清朗、面带笑容的老师，不过此时他已经不对学生谈诗了。开始的时候，他会对学生说起西藏，说起气功，加上他年岁很小就上大学，在学生眼中，他几乎就是一个传奇。不过后来，学生们渐渐发现海子的课没那么有趣了，他总是拿着书或者讲义念一段，让大家记一段笔记，再讲一段白话释义，好像是在考验学生对讲义的记忆力如何似的。

甚至可以说，这个时候，那份大学老师的工作对于海子来说，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觉。他仍在追风逐月地写诗，却还必须站在讲台上，向学生讲那些味同嚼蜡的东西。也许，他早已厌倦了老师的工作，如果可以，他宁愿放下所有，只与文字为伴，当然，还有杯中的酒、窗前的月。那些年他都希冀着能从乏味的工作和拥挤的人群中逃走，可他纵有双翼，却也不能飞走，命运的桎梏让他窒息。他从未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却又不知道要到何处去。他在繁华里，却又与繁华面对面，无话可说。他的手中只有诗。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10月，王家新应《世界文学》之邀，为其《中国诗人谈外国诗》栏目组稿，向海子和西川约稿。海子重新阅读了荷尔德林的诗，并且爱上了他的诗，因为他从中读到了自己。不久，他写了《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一文。文中他这样写道：

荷尔德林的诗，歌唱生命的痛苦，令人灵魂颤抖。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开花。这种漫游是双重的，既是大自然的，也是心灵的……要感谢生命，即使这生命是痛苦的，是盲目的。要热爱生命，要感谢生命。这生命既是无常的，也是神圣的。要虔诚。

有两类抒情诗人，第一种诗人，他热爱生命，但他热爱的是生命中的自我，他认为生命可能只是自我的官能的抽搐和内分泌。而另一类诗人，虽然只热爱风景，热爱景色，热爱冬天的朝霞和晚霞，但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凡·高和荷尔德林就是后一类诗人。他们流着泪迎接朝霞。他们光着脑袋画天空和石头，让太阳做洗礼。这是一些把宇宙当庙堂的诗人。从“热爱自我”进入“热爱景色”，把景色当成“大宇宙神秘”的一部分来热爱，就超出了第一类狭窄的抒情诗人的队伍……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海子定会在荷尔德林的文字中遇到这句话，只这一句就足以让海子将时光深处的荷尔德林视为知己了。安静的海子，有太多东西可以让他沉醉，只是骨子里的感伤让他在寻找诗意的路上总是独自悲凉。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你我心中诗意无限的海子，他的生命原本如此。

诗意栖居，听来多美，可是世间有几人能做到！红尘太远，繁华太深，明月在那里，云霞在那里，斜阳在那里，山水在那里，可是人们总是因忙于俗事而遗忘自然的美好。偶尔停下来看看身畔的柳绿花红、月白风清，却又匆忙走开，回到烟火中的晦暗生活，然后告诉自己，这是生活的无奈。

很少有人能将诗意和栖居连接得天衣无缝，毕竟对于许多人来说，诗意便是春花秋月，栖居便是柴米油盐，就像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总是隔得很远。其实，几分恬淡心境，几分悠然情怀，就能将生活过成清浅诗行。你仍要面对忙碌的生活，仍离不开粮食和蔬菜，可是闲暇时若能养花种草、品茶读书，偶尔放下俗务，去林泉之间看看山色、听听水声，或者哪怕不去远方，只是仰望天空，看看天边的云彩，让自己安静下来，何尝不是诗意的生活。

11月，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在王家新家里举行聚会。去了二三十人，屋里挤得满满的。海子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和喧嚷。但那天正好轮到他发言，没办法，他就念了自己的几首诗，结果没什么反响，而他的一句“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过天空”遭到众人的奚落和讽刺。海子有些失落，这件事让他更加厌烦此类聚会。他回到自己的秋天，在月下写诗。沉静的海子心如秋水。他的悲伤和绝望顺着诗句流向远方，只有大地知道。

花开花落的人间，若能随遇而安，便将那些悲伤和落寞当作风景，偶尔静静品读，或许也会觉得美好。缺月疏桐、残荷听雨，心静的时候，何尝不是韵味无穷。常常想起那句歌词：你从雨中来，诗化了悲哀。无论经历怎样的低回哀伤，人都应该安静下来，让悲伤止步。这样，抬头的时候，或许能逢着窗前的月光、山间的云彩。山重水复与柳暗花明，有时只是咫尺之遥。若你心存善美，那瞬间的惊喜或许便能将你心内的伤痕雕刻成诗。不是谁都可以如此，但我相信，世间有一种奇妙的境界：那伤美得别致。

北方忧伤

写着海子，偶尔竟会想起李白。那些年，喜欢饮酒、喜欢远行的海子，还真有几分仗剑天涯、诗酒风流的模样，可他又真的不似李白那样豪放不羁、恃才放旷。他的世界里没有沉香亭，没有贵妃研墨、力士脱靴，没有天子呼来不上船，只有弃他而去的时光，从不逗留；乱他心怀的喧嚣，从未停歇。甚至连对酒当歌的豪情他也不曾有过，他只有孤独。而在尘烟滚滚的城市里，这样的孤独日积月累，终于累成了绝望。

他不像谁，他只是他自己，在尘埃里绽放，寂寞无声。他不像竹林七贤，皈依山水，放浪形骸；不像陶渊明，采菊东篱，种豆南山；不像柳永，醉卧花间，晓风残月；不像唐伯虎，摘得桃花，换取酒钱。他是世间唯一的海子，不需古道西风，不需独钓江雪，他已经无限落寞。他在昌平、在北京、在人间，可他又仿佛不在这里。或许，他在他春暖花开的梦里。

其实我们早已知晓，海子在昌平还是有不少朋友的，比如常远、孙理波、苇岸。他们偶尔来到海子身边，伴他度过短暂的时光，也能让他稍感快乐，可是海子却越来越孤独，显然，他心中有着与生俱来的荒凉，无法收拾。红尘的藩篱内，他的酒杯中盛满愁苦。在那些月下独酌的时光里，他倒是与李白相似，却也不过是举杯邀月，对影三人，仍是寥落无处言说。

这个秋天，常远在政法大学昌平校区食堂附近遇到了刚从西藏回来的海子。海子兴高采烈地向他说起了西藏之行，说起了那两尊佛像。他还说自己当时没带多少钱，是蹭火车回来的。这时的海子囊中羞涩，他说他想去商店买个东西都没钱。于是，常远将身上仅有的十元钱给了海子，还骑车带了他一段。海子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他珍视友情，珍视红尘相遇的缘分，他对所有朋友都以心相交，所以朋友们也愿意帮他。只不过，谁也代替不了他的孤独，谁也解不开他的悲伤，他的世界总是愁云惨淡。就算是常有朋友从远方赶来，与他饮酒倾谈，可是谁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会走在怎样风雨凄迷的旅途中。

后来，骆一禾也来了，他和妻子在昌平住了四天。当时，他们看到海子夏天搭的地铺还没有卷起来，实际上到次年3月，苇岸来到这里的时候，地铺仍旧在那里。海子是个完美主义者，可是那时候除了诗，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凌乱不堪。可以说，物质世界对于他已是极大的负累，如果可以，他定想飞出人海。他对骆一禾说，他已经吃了四天方便面了，骆一禾夫妇做饭给他吃，他坚持不让放味精，因为他曾听村里的人说吃味精会烂肚肠。这让骆一禾夫妇哭笑不得。他仍是这样天真无邪，对于生活仍是没有概念。他是星月下飞舞的精灵，却又是不懂柴米油盐的孩童。他从未长大，可是岁月留给他的伤痕却历历在目。

不久，四川诗人雨田到《十月》杂志编辑部找骆一禾，骆一禾希望他能去看看海子。于是，雨田来到昌平，在这里住了五六天，他与海子把酒言欢，诗意纵横。无疑，这是海子喜欢的交流方式，所以那几日的海子又找回了些许快乐。独处的时候，他是静默的石子；与知己好友诗酒相伴的时候，他是轻灵的飞鸟。当他快乐的时候，又让人想起曾经那个山间逐月、雨中戏水的少年。那时候，花开花落与他无关，月圆月缺与他无关。可是此时，他只能在沉沉的梦里，依稀见到少年时光。

海子和雨田还约好了1989年夏天重见，一起登临剑门关。可是那个夏天他没到达，他对朋友失约了。冬天，内蒙古诗人舒洁第二次来昌平看海子，他们约定翌年秋天畅游草原。可是那个秋天他也没到达，他再一次失约。他很少失约，可是这时候，他已决定将凡尘中的自己归还给遥远的梦。所以，那个春天，他从人间出发，走到青草深处，从此一去不回。那是他注定的归期。

透过泪水看见马车上堆满了鲜花。

豹子和鸟，惊慌地倒下，像一滴泪水

——透过泪水看见

马车上堆满了鲜花。

风，你四面八方

多少绿色的头发，多少姐妹

挂满了雨雪。

坐在夜王为我铺草的马车中。

黑夜，你就是这巨大的歌唱的车辆

围住了中间

说话的火。

一夜之间，草原如此深厚，如此神秘，如此遥远

我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在北方悲伤的黄昏的原野。

这些朋友都从别处赶来，就算无法驱走海子内心的孤独，至少能带给他些许安慰。可是这个秋天，有一个朋友却让海子无比难过，他就是四川的尚仲敏。曾经，海子为遇见这个朋友而高兴，可是这时候，尚仲敏写了一篇批评海子的文章，文中这样评论海子：“在空泛、漫长的言辞后面，隐藏着一颗乏味和自囚的心灵。”如果说这样下笔如刀的评论来自别人，譬如西山会议上那些人，海子或许只是郁闷；可是这评论来自朋友，实在让他痛苦不堪。朋友于他，是神圣的字眼，而这个秋天，有人却将朋友两个字涂抹得血肉模糊。纯真的海子，到底还是不明白人心难测的道理。

如果你知道世事无常，那么你必须在自己心底筑一座花园，在那里种花种草。虽然被远方的朋友伤得不轻，但海子还是回到了文字的世界。11月，他完成了一部三万多字的中篇小说《你是父亲的好女儿》。这是一部挑战想象极限、有着神奇气氛、有着流浪小说痕迹的小说，语言灵动，让人回味。

其实他想写《大草原》三部曲，却只写出这部中篇小说。他想写长诗《大扎撒》，却只写了三百行左右，完成了《山顶洞人写下的抒情诗》。11月21日，他开始写《太阳·弥赛亚》，可是到他辞世也未能完结。他那宏大蓝图里的“太阳七部书”，到最后也没能彻底完稿，终究是极大的遗憾，让人不胜唏嘘。

关于“太阳七部书”，骆一禾认为是《但是水，水》、《太阳·断头篇》、《太阳·土地篇》、《太阳·大札撒》（残稿）、《太阳·弑》、《太阳·诗剧》、《太阳·弥赛亚》。西川在编写《海子诗全编》时，则将“太阳七部书”定为《太阳·断头篇》、《太阳·土地篇》、《太阳·大札撒》（残稿）、《太阳·诗剧》、《太阳，你是父亲的好女儿》、《太阳·弑》、《太阳·弥赛亚》。其实，真的不必拘泥“七部书”的说法，我们只须记得，若干年前，有个天才的诗人以诗为信仰，无怨无悔，却只能匆忙离去，飘然无踪。

许多事情都还没做完，他就选择了离去，可想而知，那个春天，他的荒凉和绝望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尘世的喧嚣和纷扰，终于还是将他逼到了最后的角落，退无可退。他的梦很美，美得让人不忍触碰，可是纯净如水的海子也不能将美丽的梦想筑在粮食和蔬菜上面。红尘仍旧灯火辉煌，而他总是流浪，在遥远的路上。

在那些疯狂写作的日子里，海子看到远方的那些雪山深得像海一样；他感到天空上写满了文字，写满了饥饿的文字，像只剩下骨头的鸟群在飞。他的眼前总是出现幻象，于是他的文字更加天马行空。风吹在他的文字上，文字的影子打在月亮上，而他，搂着诗句坐在云上。

倾心死亡

一个人，一杯茶，一本书，静坐于冬天的房间，看雪花飘过窗前，看梅花开在庭院。身边若有知己，便围炉而坐，举杯共饮，谈笑风生。即使在冬天里，时光原本也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冬天真的不只有严寒霜雪，也不只有荒凉静寂，你若心境恬淡，冬天便是静谧平湖，任你安坐邀月，对饮流年。

似乎海子总是在时光深处安坐着，可我们很少看到他悠然闲逸的样子，他早已将落寞和悲伤的形象刻在你我心中。事实上，他也的确总是被伤感缠绕，难以挣脱。秋天，被自己曾经以为的好友伤害的海子，最终也只有悄悄逃回到自己的角落，继而逃回到寥落的冬天。窗外自在的飞雪将他带到了梦里，可醒来后，仍是那个昏暗的世界，白皑皑的大地上尽是荒凉。1989年1月13日，他写下了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下了自己的无奈与悲伤。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烟火人间的幸福，原本可以那样闲散清淡，可是海子却不愿留恋。他是空灵的诗人，若能心似平湖，淡看人间是非恩怨，或许可以闲听风声、静看雨意。可他真的做不到，就算曾有过红袖添香这样美丽的梦想，此时的他也只愿远离人群，独面大海。红尘于他，已是退无可退的荒原，他只有悲伤和绝望。

可是这个纯真的孩子，仍在为美丽的河流、高峻的山峰取名，仍在为尘世的人们祝福。他永远纯净如水，可是尘埃散漫的人间，却将他与梦里的田园远远地隔开。物质的生活于他，是一道明媚的伤，就像这些清丽画面里隐藏的那种无奈和悲伤。所以他必须远离人间，去寻找诗歌、王位、太阳，或者麦田、草原、大海。那是流浪，也是回归。

漫长的冬天里，海子在写诗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回想从前。明知回忆只是徒增悲伤，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忆，于是，莫名的悲凉落地开花，和窗外的雪花一起，嘲笑寂静无声的诗人。寒假再次来临，海子带着满怀的悲凉，登上了回家的火车。可是这个寒假并不愉快。故乡炊烟仍在、安详仍在，可是他只愿背对红尘，在大海之畔看花开花谢、潮起潮落。

回到家里后，海子兴奋地对父亲说自己的诗集要出版了，可能有不少稿费。可是父亲从不相信他写的那些东西能赚钱，他只希望海子能够安心工作，脚踏实地。显然，这也是海子母亲的想法。他们从不知道诗为何物，不知道天空与大地、山峰与河流、树木与花草的幸福与悲伤，也不知道海子心中到底有着怎样的花红柳绿、月白风清。海子也无法向他们解释，纵然心有千种画图、万种风景，他也只能独自领略。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

归还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为谁开放

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

吐着芳香，站在山冈上

荒凉大地承受着荒凉天空的雷霆

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

有时像一个阴沉沉的今天

圣书下卷肮脏而欢乐

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

荒凉大地承受着更加荒凉的天空

我空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

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

的圣书，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

流着雨雪、泪水在二月

这时候的海子，虽然倾心于远方海边的春天，却还打算辞职与朋友去海南办报纸。或许，这是他在红尘俗世最后的梦想。可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国家的铁饭碗显然比下海创业要稳定和体面得多。所以，当海子将这个想法告诉父亲的时候，遭到了严厉的驳斥。加上那些天海子经常在家里喝酒，总是一副醉意阑珊的样子，父亲早已心有怒气，那天更是火冒三丈，海子被骂得狗血喷头。他像孩子一样在母亲身边大哭了一场，然后将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二十几天的诗。他本已悲凉，此时更是心灰意冷。万丈红尘里，何处有灯火云帆，他已无从知晓。

春节后，海子去安庆叔叔家拜年，顺便拜访了沈天鸿。他们畅谈诗歌，却没有半点诗酒风流的意味。那天晚上，海子一个人喝了将近一瓶白酒。趁着酒意，他喋喋不休地谈起了自己在北京的种种不如意，说北京诗歌圈子太严，很难进去；说在那些诗歌聚会的场合，除了骆一禾，很少有人理他……回到北京后，他在给沈天鸿的信中只写了一句：我还活着，你呢。他极度苦闷，也极度绝望。他已决定，将自己交付给梦，交付给远方。

这个冬天，海子在那个寂静的村庄怀念了自己的爱情。他想起了那些秋天的故事，想起了沈碧与覃诗；然后他想起了与他相逢于红尘却注定无缘携手的洛安萍；最后，他想起了远在西藏，不曾为他打开心门的凌寒。如果说回忆让他凄寒，那么外面的世界则让他厌倦。他悲伤地写下了《四姐妹》，然后继续他冬天的孤寂。

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空气中的一棵麦子

高举到我的头顶

我身在这荒芜的山冈

怀念我空空的房间，落满灰尘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里我头枕卷册和神州

想起蓝色远方的四姐妹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　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滚过春天的雷，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来

不和运货马车一起来

不和鸟群一起来

四姐妹抱着这一棵

一棵空气中的麦子

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明日的粮食与灰烬

这是绝望的麦子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是3月初。如果他不是那般绝望，定能看到不久之后的早莺暖树、新燕春泥。可是，这一年，他终于没让自己出现在四月天里。他依旧与诗不离不弃，3月11日，他写了《日落时分的部落》。当天晚上，他去北京市区找西川，这天有不少人来到西川家里，都是海子大学时的好友，如骆一禾、老牟等。在与众人闲谈的时候，海子这样说道：“要真正感受农村，必须在麦子割了以后，满地的麦茬，那个时候你站在地上，天快黑的时候，你会觉得大地是一片荒凉。”说得很平静，所以他内心的波澜无人知晓。“荒凉”二字，正是此时的海子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他不知道，除了荒凉，自己还剩什么。

那是海子与这些好友最后的聚首，不久后，人间将不再有他，所有的往事都将化作云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的离别将是永别，沉默就是他的告别之语。3月14日，他写下了《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晚，他修改了多首桃花诗，可那些关于人面桃花的故事已经与他无关。时间无涯，他只是沧海里的微小水滴。他不羡慕悠游于东篱南山的五柳先生，也不羡慕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的风流才子。他的桃花，用生命的荒凉画就，比那桃花扇上的鲜血更让人悲伤。这个敏感的诗人，在山重水复的红尘路上，早已是伤痕累累。他可以寂静，却无法安详。

其实，人就算经历千种聚散离合，也很难做到恬淡，也很难心如止水。偶尔打开心窗，若是阳光满满，便忍不住欢喜；若是阴雨连绵，便难免有几分愁绪。都说，平常心即是佛，可尘凡之中，有几人能在风雨飘零的路上，永远保持一颗平常心呢。海子有一颗纯净的心，却始终做不到安恬，相反，他多愁善感，春花凋落、夏荷枯萎、秋风萧瑟、冬雪消融，这些轮回的变化，都能在他心中留下伤痕，更何况是人世的悲欢离合。或许，此时的他，只愿尘埃落定。

云下花开

生命静寂，大地无声。人生苦旅，就算不能到达梦里的湖畔和田野、大海和草原，就算看不到彼岸花开，也总会有终点，哪怕只是倒在月光之下，饮着露水，依着青草。无论你来时的路走得华丽还是萧索，离去的时候也不过是寂静无声。最后的人间岁月，最后的灯火阑珊，你无须记得。归去的路上，繁华在远方，溪流在远方，渔舟在远方。风是你最后的方向，而你知道，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万丈红尘里，他只如山间清溪，在静默的时光里看花谢水流。可这寂静的生命，终究避不开悲欢离合。而他又不愿退隐林泉，泛舟五湖。他是大地上孤独的行者，那些年的晨昏交替，对于他而言只是莫名的悲喜交加。有过的欢喜，最终都在喧嚣的人间匆忙退去，最后只剩下满怀的悲伤，和纸上疏疏落落的诗行。从寂寞到寂寞，尘世间，他竟连一个人的浮世清欢也未曾得到。

1989年3月16日，海子在北京最后一次见到沈碧。那几年，他们虽然早已分手，但偶尔仍有书信往来。不久前的冬天，沈碧写信告诉海子，说自己将要去美国。其实他们本如云水，只能彼此相望，可是那封信还是让海子无比难过。虽然往事如烟，可他又怎能阻止自己回忆那些花前月下的从前。然后，他在寒冷的冬天，想象着沈碧踏上旅程，去到大洋彼岸的背影，写了好几首关于太平洋的诗，每一首都沾满泪水。

太平洋　丰收之后的荒凉的海

太平洋　在劳动后的休息

劳动以前　劳动之中　劳动以后

太平洋是所有的劳动和休息

茫茫太平洋　又混沌又晴朗

海水茫茫　和劳动打成一片

和世界打成一片

世界头枕太平洋

人类头枕太平洋　雨暴风狂

上帝在太平洋上度过的时光　是茫茫海水隐含不露的希望

太平洋没有父母　在太阳下茫茫流淌　闪着光芒

太平洋像是上帝老人看穿一切、眼角含泪的眼睛

眼泪的女儿，我的爱人

今天的太平洋不是往日的海洋

今天的太平洋只为我流淌　为着我闪闪发亮

我的太阳高悬上空　照耀这广阔太平洋

人成各，今非昨，此时的重逢，不过是杨柳沉默，冷月无声。昔日不重来，这是所有人必须面对的悲哀。多美丽的相逢，多柔丽的时光，远去后便不再回头。人生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17日晚，海子和政法大学教研室同事聚餐时喝醉了酒，说了许多关于他和沈碧的事，酒醒后极度懊悔。对他来说，这是对沈碧的最大伤害。为此，他甚至想要以死谢罪。那个曾伤害过他的女子，仍是他心中的明月，他不愿伤害她，这就是海子。

18日，海子突然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何处。直到21日，苇岸才见到他，只见他面色憔悴，风尘仆仆。四天没有吃饭的海子，在苇岸家里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然后对苇岸说了那晚喝酒伤害沈碧的事，说他不能原谅自己。后来的几天，他在昌平的宿舍里，将所有誊清的手稿、未修改的草稿分了类，标记了日期和提示，用塑料绳扎成好几捆，整理好放在上大学时带来的木箱里。

这是最荒凉的日子，海子看不见日光，看不见灯火，看不见霓虹闪烁。他在他的世界里等待一场烟火，然后在烟消火灭的时候，也熄灭他自己。窗外仍是那个喧嚣而苍白的世界，在春风中缥缈浮沉。这里没有烟雨湖山，也没有大漠孤烟，只有他自己，与烟火人间默然相对。他的悲伤和绝望，无人知道，就像从前。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

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

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草杈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

稻谷堆在黑暗的谷仓

谷仓中太黑暗，太寂静，太丰收

也太荒凉，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黑雨滴一样的鸟群

从黄昏飞入黑夜

黑夜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走在路上

放声歌唱

大风刮过山冈

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25日，海子写了三封遗书。他将遗书放入了抽屉，将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然后将所有的书籍和画册都整理摆放好。最后，他回顾自己的房间，门厅里仍是那张凡·高的油画《阿尔疗养院庭院》，靠南墙的桌子上放着他从西藏带回来的两尊佛像和一本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他所珍爱的七卷本印度史诗《罗摩衍那》被放在屋内最显眼的一张桌子上。整个房间干干净净，是他喜欢的样子。而在别人看来，这个房间像一座坟墓。

他将从这里出走，而在走之前，他还给了这个房间最后的干净。他想要扫去所有尘埃，天空的和大地的、白天的和夜晚的、过去的和未来的，然后悄然远去，不留痕迹。最后的时光里，他仍是纯粹的海子。他本是如此，来得静寂，去得清白。

3月25日清晨，海子离开了昌平。这是个风轻云淡的日子，他身穿白衬衣、蓝裤子，背挎一个军用书包，静静地锁上了房门，也锁上了那里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孤独。他随身带着四本书：《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康拉德小说选》。最后的远行，他仍与文字不离不弃。他的前方，有神灵，有湖水，有无边的自在。

山海关。这是海子在人间的最后关口，过去之后，他将去往他的彼岸，在那里他可以安坐下来，风雨不惊。3月26日，海子写下了最后的遗书：

遗言

我叫查海生，我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的教师，我的自杀与任何人没有关系，我以前的遗书全部作废，我的诗稿仍请交给《十月》的骆一禾。

海子

1989.3.26

这天下午，他简单地回忆了前尘往事，仍有可以留恋的东西，可他那样倔强，已经决定的远行，又怎会轻易回头。他在红尘深处，看到了红尘外面的风景，所以他必须在这个春天了断尘缘。或者说，他必须从烟火人间飞走，去到没有悲欢离合、没有痛苦挣扎的地方。于是，他走向铁轨，将自己交给太阳下温暖的大地。他的生命之旅就此结束，这是最纯净的死亡。他走得决绝，就像与这荒凉的尘世从未相见过。

生如夏花般绚烂，逝如秋叶般静美。这就是孤独的海子给我们的印象。多年以后，我们仍记得，他曾在荒凉的人间静默地写诗，他的欢喜与忧伤，只说给窗前的月亮。这个以梦为马的诗人，经过草原也经过湖畔，经过村庄也经过城市，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他绚丽的梦。他只能在繁华里，茫然地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了无声息。

他匆匆地离去，却又好似从未离开。相信这个纯粹的诗人，生命之后更有生命。在最远的远方，定有他想要的山水和云霞、木屋和爱情。那里，没有尘埃，没有喧嚣，没有苦涩。他在他曾经的梦里，枕着流波写诗。岁月静好，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像斜风和细雨一样幸福，浪花和云彩一样幸福。他安坐云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Table of Contents

序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一卷 云下少年的村庄

以梦为马

人间萍客

荒年灯火

小村时光

少年滋味

天才逐梦

仲夏未央

第二卷 诗酒年华未名湖

邂逅繁华

寻寻觅觅

孤单狂欢

诗意门扉

破茧成蝶

诗酒流连

书生意气

第三卷 梦里不知身是客

小站离歌

幸福如烟

星辰诗社

浮生闲情

长歌当哭

此间秋凉

孤独无言

第四卷 爱是场华丽烟火

爱有天意

情为何物

春雨悲欢

一场消黯

瓦尔登湖

流水落花

七月不远

第五卷 烟雨红尘自零落

回到荒凉

离别之秋

相逢如歌

大梦无痕

几度秋凉

烟火人间

江湖水暖

第六卷 远方的春暖花开

独爱寂静

一路向西

落寞天涯

诗化悲哀

北方忧伤

倾心死亡

云下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