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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1)

- 第2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2)

- 第3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3)

- 第4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4)

- 第5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5)

- 第6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6)

- 第7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7)

- 第8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1)

- 第9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2)

- 第10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3)

- 第11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4)

- 第12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5)

- 第13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6)

- 第14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7)

- 第15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1)

- 第16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2)

- 第17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3)

- 第18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4)

- 第19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5)

- 第20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6)

- 第21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7)

- 第22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8)

- 第23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1)

- 第24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2)

- 第25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3)

- 第26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4)

- 第27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5)

- 第28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6)

- 第29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7)

- 第30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1)

- 第31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2)

- 第32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3)

- 第33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4)

- 第34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5)

- 第35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6)

- 第36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7)

- 第37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1)

- 第38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2)

- 第39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3)

- 第40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4)

- 第41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5)

- 第42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6)

- 第43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7)

- 第44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8)

- 第45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9)

- 第46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1)

- 第47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2)

- 第48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3)

- 第49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4)

- 第50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5)

- 第51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6)

- 第52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1)

- 第53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2)

- 第54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3)

- 第55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4)

- 第56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5)

- 第57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6)

- 第58节：典乡试穆相起杀心 诉痴情格格惊事变(1)

第1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1)

第一章 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 词曰： 一枕野泉对月眠。总是羞说婵娟。琵琶弹断浔阳弦。白首恩情在，暗自忆少年。 万里长城万里山。一叶飘尽朱颜。读遍诗书也枉然。身寄沧州地，心老天外天。 1 公元1813年。元宵节之夜。 夜幕下的长椿街灯市仿佛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灯笼之海。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家门前，各种花色的节灯高挂低悬，流光溢彩；沿街临时搭起的灯山争奇斗巧。更有舞动的龙灯、虎灯、豹灯、象灯……穿街走巷，锣鼓喧天，笙歌震耳，一支支焰火争先恐后飞上夜空，炸出五彩缤纷的节庆之花，引得全北京城的红男绿女如醉如狂，潮水一般涌进涌出，笑语欢声，通宵达旦。 列位看官！这元宵市长椿街灯市当年乃是北京城的一景。原来北京城有个风俗，元宵之夜，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草民百姓，亲戚邻里之间，都要相互给对方家的孩子送灯笼。元宵节夜，孩子们一人手中一只灯笼，满大街玩起"过家家"，男孩子将手中的灯笼送给女孩子，女孩子愿意收下，就是收下了男方的"聘礼"，如果她再把手中的灯笼与对方互换，彼此从这一刻就做了"夫妻"。因为是孩子们的游戏，大人们也不介意。但就有那在一年一年的"过家家"中长大的少年男女，长至彼此应当回避的年龄，仍然想着对方，到了元宵节这天夜里，仍要想方设法"逃"出家门，去一个地方与自己心中不能忘怀的人儿相会，再送一盏时兴的节灯给对方，对方若是接受了，那就是她或他接受了自己的爱慕之意；若对方不但接受，还将自己手中那盏同样买自长椿街灯市的节灯与自己互换，则等于双方已经私订终身，此时互换的节灯就不再是节灯，而是双方定情的信物，有了山盟海誓、非你不娶非我不嫁之意。 长椿街元宵节灯市所以会成为北京城最大的灯市，成了情窦初开的京城少男少女这天夜晚趋之若鹜之地，自然有它的理由。长椿街地处南城，南城历来是京城穷人聚居之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就是在婚姻大事上，也没有达官贵人家那么多规矩，。无数的穷人和他们将要长大成年的儿女多成就了长椿街灯市，而长椿街灯则成就了无数的痴情男女的姻缘。久而久之，全北京的居民人都认为，元宵节之夜让自己进入婚嫁之家的儿女在长椿街买一盏时兴的节灯，即使没有意中人可送可换，也可以讨一份吉利。这时的长椿街元宵节灯市，要想不名冠京师，要想不在每年的元宵节这天商家如云，游人如织，以至于肩摩踵接，挥汗成雨，已经不可能了。 长椿街灯市既然有了这样的名声，每年元宵之夜，自然成了各色人等盛妆登场的舞台。痴情男女在这里悄悄相会，订下终身之约；成年人和还没到婚嫁年龄的孩子们赶来凑热闹，既是来看灯，也是来看人，因为在外人看来，每个在这天夜晚来到长椿街的少男少女似乎都有着特别的故事；谋利者来赶趁商机；京城之外的人赶来观国之光；当朝权贵乔妆打扮，与民同乐。目的各异，却一样其喜洋洋。更有那些痴男怨女，或因关山阻隔，与意中人天各一方，元宵之夜仍不能团圆；或因父母作梗，虽与心仪的人同在一城，却咫尺天涯，不能相会。当此良夜，他们也会赶来长椿街灯市，买一盏节灯，或者带它去不远处的白云观上香，在月下老人座前祷告，求这位主管天下姻缘的神仙让有情人终生眷属，或者久久徘徊流连在街头，寄希望于万一，能与自己的意中人邂逅一面。当然也有地痞无赖，骗子扒手，江洋大盗，混迹于人群之中，匿影于灯海之内，或求隐身，或求一逞。这时就有一队队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如临大敌，在人群中穿梭巡查。一个兵走在前面，边走边敲响手中的大锣，高声吆喝： "元宵佳节，严防匪类！军民人等，好自为之！" 人们看到官兵过来，纷纷躲避。人群中那几位身材健壮的汉子也急忙退到街边，隐在红男绿女之后。领头的壮汉虎背熊腰，彪悍勇武，尽管极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在他朝四外一瞥之间，眼里仍遮不住逼人的杀气。 官兵走过，又是他一个眼色，刚刚散开的众人复又聚拢，其中一个悄悄朝皇宫方向一指。领头的壮汉点头，低声说出一个"走"字，这一行人就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清嘉庆十八年元宵节的北京城，因为多了这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就显出了一种意外的的诡秘。 2 位于宣武门内四眼井街的祁宅书房此时却安宁得很。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更衬出书房内的冷清。正在读书的隽藻意识到今天自己的心绪有点乱，他十六七岁年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眉宇之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书卷气。眼面前的书读不下去，他闭上眼睛，还是静不下心来，索性站起身走到窗前，朝宅后的小花园方向张望。片刻，他叹了口气，又返身去书橱里翻书。一本积尘很厚的书被他无意间随手抽了出来，隽藻心道："这什么书呀？这么多灰！"忽地他眼前一亮，惊喜出声："《唐末文选》--我还以为家里的书我都读完了呢，?想到还漏了这么一本！"他急忙捧书回到案前，忍不住又朝小花园方向瞅了一眼。

第2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2)

宿藻提着一盏并蒂莲花灯向书房走来，就听书房内隽藻一个人正在拍案叫好："好文章！太好了！……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于味而民不知者，便于用而民不由者，厚于生而民不求者。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宿藻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比隽藻小两岁，生性好动，顽皮机灵，与隽藻的性格正好相反。宿藻此时屏息静气，躲在门边站住，听隽藻继续自言自语，打算吓他一跳。书房内，隽藻又大声朗读起来："天尚如此，况于君乎？况于鬼神乎？……"忍不住再次拍案："不错，老百姓对天都这样，对待皇上和鬼神当然也会是这样！"他继续读下去："有帝天下、君一国者，可不慎欤！"宿藻听得迷迷糊糊，忍不住一跳进了门，叫："嘿！什么书呀，看得这么得劲儿！"隽藻吓了一跳，回转身，见是宿藻，摆摆手，道："别闹别闹，这书有趣！"宿藻好奇地凑近前来，问："五哥，到底什么书呀，让我也瞅瞅！"隽藻兴奋地把书拿给宿藻看，道："好文章啊，没想到爹还藏着这样的好书不让我们看！"宿藻扳过隽藻的手来看书，道："《唐末文选》，没听说过。这是谁的文章？皮日休，《原谤》--"隽藻这一会儿的心还在文章上，道："六弟，你听这些话，太厉害了，太大胆了，太痛快了！"他禁不住抑扬顿挫地往下诵读："呜呼！尧舜，大圣也，民且谤之；后之王天下，有不为尧舜之行者，则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为甚矣！"宿藻听得一头雾水，隽藻指着那段文章解说道："皮日休是说，就连尧舜那样的圣君，老百姓还要说他们的坏话，后代的君王如果还不如尧舜，那么老百姓掐他的喉咙，揪他的头发，羞辱他，驱逐他，将他从龙位上拉下来，甚至灭掉他的家族，就一点儿也不过分了！"宿藻大惊道："快住嘴，你要死了！"隽藻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不觉脸色大变。这时门外匆匆走进一位中年人，清矍消瘦，举止儒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之气，正是祁宅的主人、户部郎中祁韵士。兄弟俩急忙垂手而立，恭敬地唤道："爹。"祁韵士拿过隽藻放在案上的书，微微变色，重新藏进书橱，生气道："让你好好念书，你怎么乱翻，这种书也是你看的吗？"隽藻看着祁韵士，有些委屈道："爹……"外面忽然传来老四成藻的喊声："爹，隔壁冯伯伯看你来了！"祁韵士看了他们兄弟一眼，刚要迈步，又回头对隽藻道："以后让你读的书你就读，不让你读的书不要乱翻！"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 宿藻对隽藻做了一个鬼脸。隽藻脸上有点挂不住，扬起手要打他，看到宿藻手中的灯，岔开话题道："喝，这灯好漂亮！"宿藻一拍脑袋，道："哎哟，看我，差点把大事忘了。小花园冯家后门那儿有人等你！"隽藻心中一震，口中却叱道："胡说！"他半推半就地被宿藻拉出门外。这时，一个身穿重孝的姑娘用托盘端着一碗油茶正从长廊那端走来。她形容端庄，一身缟素，不知为谁穿着重孝。远远看见隽藻被宿藻拉出了书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陡然站住，一颗心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疼起来。 成藻提着一盏并蒂莲花灯兴冲冲地从大门外走进来，瞅见那姑娘，眼睛为之一亮，一跳站在她面前，欢喜道："玉环妹妹！"玉环一惊，下意识地避在一边，道："成藻哥，你吓了我一跳。"她不理成藻，端着油茶走回去。成藻是个实心的孩子，他喜欢玉环，今天特特地从长椿街灯市为她买回了灯，她却不愿意接受。至于为什么，他不明白，因此心里也不快乐起来。 3 一团乌云不知从哪里飘来，使元宵之夜的月色黯淡下来。远处的天空焰火迸放，虽转瞬即逝，却绚丽耀目。祁宅客厅前，匆匆出迎的祁韵士对来宾拱手笑道："叔阳兄大驾光临，祁韵士蜗居内马上蓬荜生辉，请请请。"年过不惑、身板却依然十分挺拔、显得健硕有力的冯叔阳哈哈一笑道："鸣皋，你我毗邻而居，拆了围墙就是一家人，也来这套虚的！"冯叔阳的宅院就在祁宅的隔壁，当前二人同年中进士，同年做庶吉士，后来又同年进了国史馆做编修，闲暇时光，品茶弈棋，谈古论今，相交莫逆。后来冯叔阳被朝廷放到淮南道任道台，冯宅一直空着，只留一个老仆看管，祁韵士仍是不时地前去照看。祁韵士笑道："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十年不见，你一朝回京，马上成了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眼看着就要出将入相，祁韵士区区四品户部郎中，焉敢不敬？"冯叔阳笑着摇摇头道："快别说了，都是些传言！传言！" 这当儿，紧挨着祁宅的冯家后花园小门内，丫鬟暖儿替小姐妙真提着一盏并蒂莲花灯，站在门后，不时跳一跳高，目光越过院墙，望祁宅那边的动静。这扇小门若要是打开了，对面就是祁家后宅的小花园。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暖儿悄悄叫了一声："小姐，来了来了！"妙真一把将她的嘴捂住，神情激动。暖儿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回手又把灯交给妙真道："给你，别忘了这个，待会儿给他，今儿可是元宵节，有情人换灯的日子！"妙真白了她一眼，嗔道："去吧去吧，多嘴！"

第3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3)

小门那边的祁家小花园内，隽藻和宿藻一前一后走过来。宿藻将手里的灯交给隽藻，道："哥，我走了！这儿用不着我了！"然后调皮地笑着跑开。隽藻抑制不住激动，走向小门推了一下，却推不动，低声唤道："妙真，是我，我来了！"妙真在小门那一边低声道："隽藻，真的是你？"隽藻道："妙真，快开门，放我过去。"妙真十分激动，双手捂住脸道："不。我不能。"隽藻急了，连声道："妙真，快开门，你都走了十年了，今天刚回来，总得让我见见人吧！"妙真下意识地用双手去堵那门，道："不，你别过来！我爹这会儿上你们家……提我们俩的亲事去了！"隽藻高兴地跳起来，欢声道："真的？冯伯伯真是来我们家提亲了？"妙真大臊，嗔怪道："别嚷嚷，让人听见就不好了！"停了一下又道："哎，我问你，你为什么到这会儿了还没有定亲呀？你不会是没有人要吧？"说完了自己偷偷发笑。隽藻背靠小门坐下来，道："这些年我在京城里，可有人给我提了好多次亲呢，不是富室千金，就是公侯家的小姐，我有好几次都动了心，只是－－"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不往下说。妙真果然急了，道："你……你都动心了，为什么不和人家定亲哪！"隽藻暗笑，道："嘿，我到这会儿还后悔着呢，谁让我小时候年年元宵节都在这个小门这儿，跟一个黄毛丫头换了灯呢！"妙真被隽藻的真情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隽藻道："我还知道，十年都过了，这个黄毛丫头已经长大了，为了我们当年的海誓山盟，她在淮南，谁家的聘也不受，她心里一直都想着我呢！我怎么能负了她呢！"妙真泪花涌出来，站起身，"哗啦"一声拉开门闩。隽藻一惊，跳起来叫道："妙真！"妙真低着头，将手里的灯递过去，道："给你，拿着！"隽藻动情地唤道："妙真－－！"妙真轻声道："记住，冯妙真至死都是你的人，这一辈子你都不能负了我！那样我可不答应！"她又掏出一只同心结递给隽藻，道："拿着，从淮南回京城的路上，想着要见你，晚上一针一针绣的。你要天天系在身上，见了它，就当是见了我。"隽藻激动地连连点头。妙真帮他把同心结系在脖子上，塞进内衣，道："好了，我走了。"隽藻急忙拉住她道："别走，都十年了，再待一会儿。"妙真回过身来，二人久久地拥抱。妙真喃喃道："隽藻，快来娶我吧，我真的已经大了。再不娶，我就老了。"言毕忽地推开他，道："我走了。元白要醒了。"隽藻虽不舍，却也只能看着她走过小门，把门关上。后来，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这时宿藻猛地从竹丛后跳出，叫道："好一个秀才，做的好事，这回可叫我逮着了！"隽藻大羞，扬起手要打他。宿藻一笑躲开，跟隽藻转着圈子喊道："哎，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到爹那儿去！一个读书的宋玉，成了个和邻家女子私定终身的登徒子！"继而返身扯住隽藻道，"哥，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得陪我出去逛逛。今晚上长椿街灯市，可热闹了！对了，你将我的灯换给了妙真姐，得还我一盏灯！"隽藻道："我没钱！"祁隽藻急道："你有你有，娘给你的点心钱，你都攒着呢！"隽藻今晚再也无心读书了，说："就这一回，咱们走！"两人瞅着没人看见，从后墙上爬了出去。 小花园里发生的事情还是被一个人看见了。玉环一直站在远处灯影里朝这边望着，把什么都看在眼里。隽藻和宿藻走了好久，她仍旧呆呆地原地站着，眼泪涌上来，接着，一转身飞快地跑回去。 4 夜幕下的紫禁城显得巍峨、森严和神秘。曾在长椿街灯市上出现过的几个壮汉此时人各一袭夜行衣，聚集在紫禁城外。一个黑衣人摊开一张图，打燃纸媒子照亮。对身旁那领头的壮汉道："姚大侠，这儿就是养心殿。"被称为"姚大侠"的姚一镖虎背熊腰，不怒自威。他环视众人道："诸位，看清楚了吗？"众人点点头，低声道："看清楚了！"姚一镖轻轻一挥手道："上！"众人四下散开，向宫墙摸过去。 此时祁宅客厅里，冯叔阳与祁韵士谈兴正浓。祁韵士探过头来，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道："叔阳兄，你说是传言，可是朝廷里都透出消息来了，说你这次任满还朝，皇上的意思，确实是要擢拔你入军机处！"冯叔阳沉吟半晌，摇头无语，脸上亦无半点喜色。祁韵士有些诧异道："叔阳兄，进入军机处等于是拜相，你都要当宰相了，还不高兴？"冯叔阳刚要说什么，刘氏手里端着油柿子，怀里还抱着一个锦包，走进门来，"冯大哥，你来了！"她前脚刚进门，就高兴地和冯叔阳打起招呼。冯叔阳马上站起身来，道："亲家母，你还好哇！"刘氏心中一动，高兴地说："哎呀冯大哥，都十年了，你还记得有我们家这一门亲！"冯叔阳看一眼祁韵士，又回头看她，笑道："弟妹，你以为今晚我干什么来了，我是想来问问你们两口子，十年前咱们说好的事情还算不算数，隽藻和妙真的亲事，什么时候办！"刚才这话他已经跟祁韵士说过，祁韵士这时只是笑。刘氏眼角里的喜泪已经溢出来了，把手中的点心盒子放在冯叔阳面前，将锦包摊开在桌上，说："冯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后面的话就敢说了。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她将锦包打开。――原来是一套五彩灿烂的凤冠霞帔。冯叔阳的眼睛亮了。刘氏道："冯大哥，听说你来，我就把它给找出来了。这套凤冠霞帔是祁家的传家宝。祁家的第一代翰林，就是隽藻的高祖，中了进士后，就是用这套凤冠霞帔娶了隽藻的高祖母。那以后他就给祁家立了规矩，后代子孙谁能中进士，娶的媳妇才能承传这套凤冠霞帔，穿戴着它成亲。"冯叔阳恍然道："弟妹，你是说，你和鸣皋公想让隽藻今年中举，明年会试中了进士，再娶我的闺女，让隽藻穿着这套凤冠霞帔进门？！"刘氏看祁韵士一眼，笑道："冯大哥，那咱就说定了！明年隽藻中了进士，我就娶妙真过门！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我们家穷，又反悔。你知道，说是四品京官，我们家过日子却还要靠老家的孩子们接济！"冯叔阳大笑，道："亲家母，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要说我冯叔阳想找一门穷人嫁我的闺女，连我自己儿都不信。告诉你，我非要把姑娘嫁过来，一不是冲着你们这个穷家，二不是冲着我闺女将来会有你们这一对公婆，无论是你们家还是你俩，我都不稀罕。"

第4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4)

刘氏笑："那你稀罕什么？"冯叔阳高声地："我稀罕我的女婿！别以为我远在淮南，我的耳朵尖着呢。隽藻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凭他的才学，今年秋天乡试，明天春天会试、殿试，他会一路过关斩将，中不了状元，至少也会名列三甲，一转眼就会出将入相，成为朝廷栋梁。到了那时，我的闺女就是宰相夫人。"他顺手从刘氏带来的点心匣子里拈起一块油柿子，尝一口，叫："好吃！让我想想这是什么？对了，这是你们山西寿阳过节时才吃的油柿子。弟妹，我没有说错吧！"他又拈起一块油柿子，一边吃一边道，"好吃！亲家母，快把你们家的传家宝包起来，这身穿戴，我闺女穿定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刚才在门前看到一个身着重孝的，莫不是――"冯叔阳这才注意到她，祁韵士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对，她就是前一段日子被杀的衢州知府曹寿阶的女儿玉环！曹公是我的连襟，两口子被杀后，玉环被一个家人藏在柴禾车里，好不容易逃出了一条活命，现在住在我们家里。"冯叔阳脸上的笑容霎时落了下来。 5 此时长椿街灯市上依旧热闹非常。隽藻和宿藻徜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游兴正酣。两个人挤到一处卖灯的摊子前，挑了一盏双燕齐飞灯高高兴兴地离开。隽藻的心中却满是妙真的影子，眼前晃悠着那盏送给妙真的并蒂莲花灯。 那盏并蒂莲花灯正挂在妙真的房间里，妙真怀抱着襁褓中的弟弟元白，眼睛望着这盏节灯出神。妙真的母亲贾氏孺人去年生元白时难产去世，从此妙真就代替母亲照顾这个生下来就没有娘的弟弟。暖儿走进来，望了望眼前的光景，放下茶杯道："小姐，把元白少爷给我吧，你好一心一意地看祁少爷换给小姐的灯。"妙真将元白交给她，要打她，又叮嘱道："小心点儿。我这个兄弟可怜，生下来就没了娘，唉！我爹还没回来吗？"暖儿把睡着的元白放进婴儿床，又取笑道："小姐的终身大事，定什么日子，要什么聘礼，陪多少嫁妆，两家还不得讨价还价，老爷哪能这么快就回来呢？"妙真被她说得满脸羞红，臊道："你是说我呢还是你自个儿大了，想找个女婿嫁出去了？"暖儿急忙求饶，道："小姐，暖儿什么也不说了，我照顾小少爷，你继续看这盏灯，可别错了眼珠儿，让喜鹊给叨了去。"妙真又要打她。 祁家客厅里，刘氏去后，冯叔阳和祁韵士的谈话的方向已经变了。冯叔阳道："鸣皋，不说我了。说说你，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三年前，皇上突然让你一个长年坐冷板凳的史官，升任户部郎中监督宝泉局，我在淮南道任上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要出什么事呢。"祁韵士笑道："我能出什么事？"冯叔阳认真地说："你这个人我知道，入仕二十多年，一直在国史馆里坐冷板凳，仍旧不失书生本色，不但在乾隆年间协助纪晓岚纪文达公编纂了《四库全书》，今皇上登基，你又用八年时间写就了《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将我大清立国百余年来与边疆各藩部来往的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功在当今，利在万代。愚兄不是夸你，自纪文达公殁后，你可是当今大清国最大的史家了。"祁韵士连忙摆手："打住打住，就少了你夸我了！"冯叔阳道："鸣皋，我可不是想夸你。我是想说，那宝泉局是朝廷替天下人铸钱的地方，每一斤铜都是钱。以前的宝泉局监督，不是朝廷权贵，就是皇帝近臣，怎么就轮到你这个寒门出身的史官了？现在好了，听说你上个月任满交差，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这颗心才放了下来。"祁韵士淡淡一笑，道："叔阳兄，这件事开头我也觉得惊奇，现在回想起来，皇上三年前让我做这么个管铸钱的官，也许是觉得祁韵士多年在朝廷里供职，多少还有一点清誉，至少我这个人不会贪污！不说它了。"他起身从一旁书橱里搬出一部《蒙古回部王公表传》，感叹道："瞧，就是它，耗费了我整整八年的心血。"冯叔阳如获至宝，惊喜道："哎呀，鸣皋，送给我的？太好了，有你这部信史，就是千秋万代之后，世人也会知道我大清朝廷和周边各藩部的关系了。我敬重你，就因为这个，你这个人，别看在朝廷里做的是冷官，成就的却总是了不起的大事！" 祁韵士摇摇头，坐下道："叔阳兄，说到大事，今天在我家里，也没外人，我有个大心事想跟你说说。"冯叔阳神情严肃起来，道："鸣皋……"祁韵士神情有些沉重，道："叔阳兄刚从淮南还京，熟察天下大局，告诉我，是不是当今大清国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前些日子我那连襟，衢州知府曹寿阶好好地在府衙里待着，竟被一帮起事的乱民一涌而进，夫妻双方拉出去砍了头；我又听说，这些年在你那淮南府地界里，灾民造反的事也时有发生……"冯叔阳点点头，叹道："鸣皋，你是秀才不出门，哪知天下事。今日天下大势，有一个成语可以概括，叫做"危若累卵"！咳，这些事不说也罢，还是说你的大心事吧！"

第5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5)

祁韵士起身走去拉开门，伸出头去四下看看无人，重新关上，回头见冯叔阳一副诧异的神子，诡秘地一笑，道："叔阳兄，我这话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只能跟你说。正是在写完这部《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后，我觉得自己还应当再写一部《大清西域地理志》！"冯叔阳心中一震，脱口道："《大清西域地理志》？"祁韵士来回踱了两步，仰起头，看着屋顶，沉郁的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激动："对！想我大清，自康熙朝以来，历经雍正、乾隆、嘉庆三朝，国威广被南北两疆，人民遍及天山内外，遍观二十四史，今日中国之疆土，唯有隋唐极盛时可以相比。四代圣主连同大小臣工以及天下军民百姓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又做出了多少牺牲，才建树了如此的大功业。兄弟忝列史家之位，焉能不将这一千秋万代的大功业存之竹帛！"冯叔阳道："你的意思是--"祁韵士看他，神情庄重，道："韵士不才，又担着当今大清第一史家的虚名儿，我愿在有生之年，卸去朝中的俗务，亲到新疆考察，用数年时间，将今日我大清国西域的地理疆域、物产人情、山川道路等一一入书，为今日皇上治理西域提供一部通鉴，也为后代子孙留下一部详细的西域地理志书。这样，哪怕天下大乱，疆土分割，后人也能从我的书里，找寻到复兴中国疆土的依据！" 冯叔阳猛地抓住他的手，激动道："鸣皋，太好了，你这才叫文人谋国，远在千秋之外。这件事要是做成了，又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功业！"祁韵士摇摇手，笑道："先别夸我，我正要求你呢。眼下祁韵士虽然不再监督宝泉局，却还任着户部郎中，如同鸟儿被缚住了羽翼。还有，祁韵士家贫，若要辞官西去，又恐一家数口陷于饥寒。咳，我虽有此心，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辈子很难做成此件大事！一句话，你得帮我！要是圣旨下来，你入了军机处，一定代我启奏皇上，成全我的志向！" 6 夜色微阑，长椿街依然灯火如旧。灯火深处走来两位俏丽的女子。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女子面容俊美，一身汉妆，虽说有些顽皮之气，一颦一笑之间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高贵娇憨之态。跟在后面迟迟疑疑的那丫鬟乖巧里透着机敏，机敏里带些胆怯。她有些担心道："格格，咱们还是回去吧，你不吭一声就跑出来了--"被称作格格的女子看她一眼，道："晴儿，你叫我什么？"晴儿忙伸了伸舌头道："啊，小姐，前面人这么多，万一出了事，大爷可饶不了我！"女子道："你怕什么？有我呢。进去看看！"一把拉着晴儿就向前面一个灯摊走去。摊主凑上前来讨好："小姐这么年轻，大约也到了出阁的年纪，元宵佳节，小姐一定要买一盏双燕齐飞灯吧？"女子兴趣盎然起来，惊奇道："为何要买双燕齐飞灯？"摊主嬉笑道："小姐是汉家女子，应当知道本城风俗。今日小姐买灯，自然是要与一位将来能考中状元的公子换灯，以结同心，将来比翼齐飞。"女子登时臊得满脸通红，生气道："你这个人，胡说什么呢，不买了！"转身就走，一旁围观的闲人们跟着起哄："臊了！走了！给她一大讧！"这位格格停住脚步，瞪了眼睛就要发火，想想又忍住，继续朝前走，一边对晴儿道："你们汉人还有这么讨厌的规矩！"晴儿低声道："小姐，这是京城汉人的规矩，赶到元宵节，如果一对男女换了节灯，那就是说，双方已经表明了心意，要结为夫妻。这灯是将来的信物，以后谁也不能反悔的。"格格甩手大步向前走去，气哼哼道："讨厌，还有这种规矩！"突然她站住身子，对晴儿道，"出门带钱了吗？""带是带了。""把那盏灯给我买回来！"晴儿惊奇地看着她："怎么啦，不是讨厌吗？"格格道："叫你去你就去！"晴儿无奈，撅着嘴返身走回去，不大一会儿，提着一盏双燕齐飞灯回来。格格接过灯，高高挑起，左看右看，满心欢喜，随手把刚买的糖葫芦递了一串给晴儿，自己一手提灯，一边吃着糖葫芦，兴高采烈地朝前面人群拥挤的地方挤过去。 刚才那群闲人看见她，又围上来，这次他们发现了她的一双大脚，七嘴八舌，指指点点，哄闹取笑："瞧她那脚！这要是嫁到婆家，要费多少鞋面布哇！"格格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把将手中的糖葫芦摔在地上，怒道："怎么着，姑奶奶我就是脚大，你们管得着吗？"一个闲人卷了卷袖子，叉开手指凑上前，一边起哄一边作势丈量："哎哟，这妞儿不但脚大，嘴还够厉害的！来来来，我们量量她的脚到底有多长！"有人挑头，众闲人就一起围上来，往格格身上挤。晴儿拼命保护格格，急得大喊："小姐，怎么办哪？"格格心中一动，做柔弱状，大喊："救命啊！快来救命啊！"晴儿大惊失色，急道："小姐，你自小不是练了两套三脚猫的功夫吗，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跟他们比划两下子？"格格抱着晴儿一边惊叫一边躲让，瞅冷子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知道什么，戏台上老是说小姐落难，公子搭救，我就不信遇不上一个救我性命的张生！"那群闲人一时还没闹明白，慌乱中格格手中的灯一晃，灯影下飞出一脚，靠得最近的那个闲人扑通倒地。格格跟着又是一声惊喊："救命啊！"

第6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6)

正在人群中乱逛的隽藻和宿藻，听见呼救声远远传来，兄弟二人急忙奔了过来，一眼就瞅见一群闲人调戏两位女子。隽藻赶忙飞身上前，护在她们前面，大声喝道："青天白日，竟然做出这等事来！"说着就与闲人厮打起来。晴儿趁机连拖带拽将格格拉出人群。格格扭头看着正在人群中撕扯的隽藻，嘻嘻一笑："你松开我！我心里正想着会有一个张生，来救我这个崔莺莺，没想到张生就到了！你瞧，他是不是长得一表人才？"晴儿哭笑不得，跺脚道："小姐，这会儿你还有这心气儿！"格格呵呵笑道："真的嘛，他真是长得一表人才嘛！"隽藻一边抵挡周旋，一边低声对宿藻道："快带她们走！"宿藻正想扔掉手中的灯上前助阵，一听这话，明白过来，冲晴儿使了个眼色，二人架起格格，就向旁边一个小胡同跑去。 7 三人一口气奔进胡同深处，回头不见有人追赶，站住，各各喘个不停。格格捂着胸口，一副不堪奔跑的疲惫柔弱状，对宿藻道："哎，这位小兄弟，刚才要不是你们哥俩，奴家一定要被那些坏人玷污了，哎呀呀，刚才那救我的人是你的什么人？"暖儿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拿眼瞅她，心想："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怪！"宿藻到底是男孩，很快缓过气来，听到被救出来的女子问隽藻是谁，胸脯不觉一下挺高起来："他是我哥。全北京城都有名的神童，姓祁名隽藻！"格格吃了一惊："什么，他就是祁隽藻？"这回轮到宿藻吃惊了，上下打量着她道："你这小门小户的女孩子，怎么会知道我哥的大名？"晴儿有点恼了："你--"格格暗中一扯她的衣袖，继续作娇怯状，道："小女子哪里知道，不是公子你刚才告我的嘛！真的吗？你哥还是神童？"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胡同口驶过来。赶车的是格格府上的薛管家，他一眼瞅见格格，急忙停车，赶过来又惊又喜道："格格，可找到你了！再找不到你，大爷回家一定饶不了我，这是怎么了，受惊吓了吧，快上车！"宿藻看到马车，吃了一惊，道："这么漂亮的马车，你们到底是――？"格格不理会薛管家，顾自朝胡同口望去，终于看见隽藻匆匆跑了进来，正四处寻找他们。宿藻叫了一声："哥，在这儿呢！"隽藻松一口气，跑过来，与大家相见，落落大方地对格格拱手，道："小姐刚才受惊了。――这是你们家的马车吧，这就好了！快上车吧！"格格定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大动起来，一时间就有点难以自持。那薛管家不分青红皂白，上前喝道："你们什么人，快闪开！"回头躬身对格格道，"格格，快上车。"格格不高兴地叱道："你站一边去，这位公子刚才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呢。"隽藻微微一惊，道："哦，原来是位格格，失敬了。既然府上有人来了，就请上车吧。宿藻，咱们也该回去了。" 一旦动了真情，这格格的戏也就演不下去了，就连话一时间也大会说了。晴儿扶她上了马车，格格心中对面前这个俊美的少年已经生了恋恋不舍之情，马上从车窗里伸出头来，一眼不转地望着他。隽藻感觉到了什么，拉起祁隽藻转身离去。晴儿注意到了格格的神态，在马上拉拉她，格格回头白晴儿一眼，捎带着就瞥见了晴儿手中的那盏双燕齐飞灯，她心中着色，不觉灵机一动，一把将这灯夺过来，"噗"一声吹灭，又用手指捣了几个窟窿，叫道："老薛，停车！"马车停下来。格格推推晴儿，低声道："快，追上去，把祁公子手里的灯换回来！"晴儿问："小姐，就用这个？"格格急道："快去呀。前面瞎灯灭火的，这灯都坏了，我们怎么走呀！"晴儿只好跳下车，格格又叫住她，吩咐道："哎--跟他换灯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他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晴儿下了马车，提着灯一路小跑，回头去追隽藻和宿藻，一边连声叫道："祁公子，等一等！"隽藻和宿藻听到叫声，停下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她。晴儿跑近前来，大喘气道："祁公子，你看前面瞎灯灭火的，我们小姐说，她这灯笼坏了，求公子把手里这盏灯跟我们换换！"隽藻朝胡同深处一望，果然漆黑一片，顺手就把手中的那盏灯递给她，爽快地说："行，拿去吧。"晴儿把手中的破灯笼递过去，笑道："公子，我们不能白要你的灯，这盏灯你留着，我们一盏灯换一盏灯，谁也不欠谁的情！"隽藻笑了，不在意地接过来，说："行。就这样了。"晴儿又仔细打量他一眼，抿嘴一笑，背书似的道："祁公子，我们家小姐是旗人，名叫佛库伦，就是仙女的意思，还有个汉名叫含黛，就是眉含远山之黛的意思，你可记好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隽藻和宿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隽藻想了想，皱眉道："不好！"宿藻看着他手中的破灯笼，也回过味来，叫道："哥，坏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刚跟妙真姐换了灯，又跟这个叫含黛的旗人家的格格换了灯！你你你不会是个花心大萝卜吧！"隽藻扬起手来要打他，道："胡说什么呢！快回家！"他将破灯笼扔掉。兄弟二人往胡同口跑，互相看一眼，跑起来，又笑。

第7节：重聚首祁冯同忧国 初定情珍黛双换灯(7)

8 虽是佳节之夜，节灯高挑，一片辉煌，但幽暗的宫墙深处总有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姚一镖伏在皇宫的屋顶上俯视整个紫禁城，指挥众黑衣人蹿房越脊，向养心殿方向迂回过去。 元宵佳节，民间灯会，是盛世一大景观。本打算与民同乐的嘉庆皇帝，却被一件洋人的事坏了兴致，此时正与领班军机大臣文孚、怡亲王载元、郑亲王瑞华以及三阿哥绵宁、御前侍卫穆彰柯等一帮大臣议论国事。嘉庆生气地将一个折子摔到地上，责问领班军机大臣文孚："上次英兵闯入黄埔港，枪杀我国百姓，朕让军机处代朕下旨给两广总督明泰，对英人严加管束，这才过去几天，又有英舰一艘闯入虎门，违反大清法律，将一名洋人妇女带入洋行居住。这件事你刚刚知道，还是已经知道多日了？"文孚道："回皇上，奴才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嘉庆喝道："胡说！什么是小事？英人私带洋人妇女进广州是小事，那不遵守我大清律法还是小事？如若外夷事事都可不遵守我大清律法，我大清的国威何在？体面何在？"文孚上前一步道："是。不过……"嘉庆打断他的话，道："代朕拟旨，此事着令明泰严查，务必将洋人妇女赶出广州。告诉英人，若敢再犯虎门，朕就下旨在广州禁商，让英人得不到他们必不可少的茶叶、瓷器和丝绸！"文孚领命，躬身退了下去。嘉庆看看其他大臣，问："谁还有别的事？" 怡王载元和郑王瑞华两兄弟是大清太祖皇帝长子代善的嫡亲子孙，各自承袭了一个铁帽子王。怡王载元现领管兵部，并统帅乾清门侍卫，瑞华也在兵部帮着载元理事。此时见嘉庆目光朝他们望过来，载元连忙上前跪禀道："启奏皇上，皇上大喜！"嘉庆"哼"了一声，道："怡亲王，朕有何喜？"载元道："禀皇上，近日河南、湖南、甘肃、山东等地奏报，多年来流窜于桐柏、应城、天水、郓城等地的多股乱匪全被扑灭。饥民起而为匪是我朝一大祸患，自嘉庆初年便肆虐于江北各省，圣上每年都要派出大兵剿灭这些匪寇，只是这些匪寇行踪飘忽，如同流水疾风，多年来朝廷劳师靡饷，仍然没奏全功，不料今年形势一变，各地同时报捷，几大股悍匪皆被剿灭。臣贺喜圣上，乱匪一灭，我大清就将海晏河清，重现康乾盛世的景象，奴才贺喜圣上！"众大臣闻言都面现喜色，齐声道："臣等（奴才）贺喜皇上！"嘉庆叹道："乱匪之灭，是上托祖宗之福，下赖官兵用命。只是江北乱匪灭了，江南衢州府又出了乱匪，竟一下纠集了万余人冲进府衙，将知府曹寿阶夫妇杀死。"说到这里，他摇摇头道："这真是有大清以来，没出过的事情。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还没等臣下答话，外面突然大乱，枪声四起，不知何处燃起大火，火光直冲夜空，映照得养心殿内外也红红的一片。嘉庆一下跌坐在龙椅上，失声道："这是怎么啦？怎么啦？"众人顾不上礼数，"呼啦"一声涌向殿外。一内侍太监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启……启奏圣上，有一股强人，杀进……杀进宫里来了！"嘉庆大惊失色，道："什什什么？竟有这等事？载元瑞华在哪里？大内侍卫在哪里？"文孚等大臣一哄而散。载元、瑞华急忙奔出去。三阿哥绵宁倒是胆大勇猛，转身冲向嘉庆，叫道："皇阿玛别怕，儿臣在这里！"御前侍卫穆彰柯也冲过来，和绵宁紧紧守护在嘉庆身边，呼道："皇上，奴才也在这里！" 从殿门里朝外望去，火光映照下，几名黑衣人出现在养心殿对面屋顶上，那情景似乎一个飞身就能杀入养心殿。嘉庆心中大恐，失态大叫："来了！他们来了！这可怎么办？"三阿哥绵宁机警地打量着对面屋顶上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对嘉庆道："皇阿玛莫惊，有儿臣在，就没人伤得了皇阿玛！"他一把抽出刀来，对穆彰柯道："你守护皇上，我和这些匪徒拼了！""慢！"穆彰柯一把拉住绵宁，从皇上背后抽出一把火枪，递了过去，"王爷，给你这个！"这火枪做工精巧，装饰华贵，有一种王者气度。绵宁眼中一亮，平时围场打猎，各种各样的火枪都玩过，像这么精致的火枪还没见过。嘉庆哆嗦着道："对了，这是英吉利国的火枪，朕怎么忘了！"绵宁接过火枪，奋不顾身地冲出殿门。穆彰柯一边持刀紧紧护住嘉庆，一边冲绵宁大声喊道："王爷，打房顶上的乱匪！"绵宁答应一声，回头一枪，将一名刚刚跳落到养心殿院地上的黑衣人击倒，抬手又一枪，将另一个黑衣人从对面屋顶击落下来。穆彰柯看在眼里，大声叫好。嘉庆也从穆彰柯怀中探出头，连声叫道："好，打得好！" 这时载元、瑞华带着一群大内侍卫向养心殿宫门外涌过来，一起呐喊。载元问看守宫门的那个大内侍卫："匪人在哪里？快打开殿门，让本王带人进去，保卫皇上！"这名长得十分魁伟勇武的侍卫上前禀道："王爷，宫门不能打开，那样会给匪人以可乘之机！"瑞华急道："强人已经进去了，快打开宫门！"那侍卫忽然回头道："王爷，注意房顶，强盗都在房顶上！"众人一起向宫门上方的房顶看，果然发现了几个黑衣人。载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侍卫急忙提醒他道："王爷，快放箭呀！"载元醒悟过来，连忙叫道："啊对，快放箭！快放箭！"登时无数支箭如急雨般射向屋顶。屋顶上的黑衣人正?姚一镖和他的几位同伙，姚一镖伏下身子躲避乱箭，知道事已不可为，恨恨地朝身边众人说了一声："功败垂成，快撤！"众人得令，蹿房越脊，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打开。绵宁提着火枪冲出来，四处张望，叫道："强贼在哪里？强贼在哪里？"载元等一惊，回身问："三阿哥，刚才是你在里面打枪？"绵宁道："两名强贼已经被我击毙。皇上这里有我，你们快去追这些乱匪，一定要生擒一个，拿回来问话！"载元略一沉思，悄悄看瑞华一眼，瑞华目光一闪，兄弟俩答应一声，对众侍卫道："走！" 众大内侍卫纷纷跟随他们而去，只有那侍卫仍在宫门前伫立不动。绵宁惊异道："你怎么不去？"那侍卫道："王爷，他们不该都走，万一中了乱匪声东击西之计，又该怎么办？你一个人保卫皇上，人太少了！"绵宁不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侍卫躬身见礼道："奴才保胜，见过王爷。"绵宁嘉许地点点头，道："保胜，你说得不错。你就在这里守着，我回殿内守着，一定不能让乱匪再次惊动了圣驾！" 保胜再次躬身回话："喳！"

第8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1)

第二章 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 1 嘉庆惊魂未定，坐回到龙椅上，看着陆续回拢过来的众大臣，怒不可遏。今夜正为洋人的事生气，载元江北乱匪被扑灭的禀报刚让他生出些快慰之心，皇宫大内居然出现了刺客，而且无声无息，一下子就逼近了养心殿。让他既胆颤又无比震怒。这时载元、瑞华匆匆进殿。载元跪奏道："启奏皇上，逮住的那个人招了！"嘉庆喝道："快讲！"载元道："皇上，这伙乱匪，就是上月被朝廷大军剿灭的江北乱匪中逃匿的一股，据说是为同伙报仇而来，指使人是--"说到这里，他有些吞吞吐吐。嘉庆怒道："说呀，不管他是谁，都给朕说出来！"载元道："启奏皇上，是前任淮南道道台、现回京候旨的冯叔阳！"嘉庆大惊："什么？冯叔阳？"众臣闻言也纷纷发出惊异之声。载元扫视了众大臣一眼，点点头，道："这个冯叔阳不但是这一伙贼人的指使，还是淮南乱匪的总头领！"老臣王鼎闻言急忙出列，道："启奏圣上，臣有话要说！此话或者有诈！"盛怒中的嘉庆拍案道："有诈无诈，先将人抓起来，审一审就知道了！这个冯叔阳，朕本来还以为他官声不错――"王鼎大声道："圣上，一个乱匪的话怎么能相信！圣上一定要三思！"嘉庆正在怒中，哪里听得进去，对载元、瑞华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载元、瑞华悄悄相视一眼，大声道："臣接旨！"王鼎跪在地上，情急之中大喊："圣上--！"嘉庆不理他，一叠声地喝令载元、瑞华快去抓人。文孚悄悄看一眼穆彰柯。发现穆彰柯不动声色地站着。载元、瑞华离去，嘉庆望一眼仍然跪在地下的老臣王鼎，道："王鼎，你起来吧，朕刚才说过，事情真假，将冯叔阳关进大牢，一审便知。你们大家还有什么事要说？"王鼎无奈，只能忿然起身归位。 文孚这时忽然睁开眼睛道："皇上累了，奴才还是改日再奏吧。"嘉庆见他那神色，像是有什么大事，不耐烦道："有事就说！"文孚上前奏道："启奏皇上，奴才现管户部，据新任宝泉局监督阿伦奏报，自上个月接任以来，清查宝泉局钱库，发现前任亏铜七十万斤！"嘉庆又是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宝泉局亏铜？"穆彰柯暗自一惊，悄悄注视了文孚一眼。文孚一脸痛惜和愤怒之色，道："回皇上，是。"嘉庆抓起龙案上的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怒不可遏："谁？谁干的？刚才这伙乱匪想要的是朕的命，这人想要的是朕的钱！这比要朕的命还狠！这个前任是谁？"文孚奏道："回皇上话，此人就是户部郎中祁韵士。皇上一向对祁韵士恩宠有加，可他居然做出了这等大案！"嘉庆刚刚受过一场大惊吓，此时又听这个消息，兼之他又最心疼银子，一时血气上冲，就有一口热咸的东西从喉咙口涌将出来，他连呕了几声，内侍忙递上丝巾，被他一把推开，不愿将那口血吐出来让众臣看见，回身咽下去，却发觉自己的这个动作还是被站在一旁的穆章柯看见了。穆章柯是刚刚救过他的人，方才乱匪打进养心殿之时，留在他身边护驾的人居然只剩下两个，而穆章柯就是其中之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穆彰柯，就势问道："穆彰柯，你怎么不说话，说说你的想法！"穆彰柯出列跪奏："回皇上，奴才虽与祁韵士没有私交，但一向听说此人官声不错，是朝臣中所谓的清流之首。奴才不相信他会做出如此惊天大案！"不料这话更加惹怒了嘉庆，他愤然责问："什么，他还是朝中的"清流之首"？他是"清流"，谁是"浊流"？"文孚一不做二不休，缓声阴沉沉地说道："回皇上，那自然是我们这帮老朽了。"嘉庆怒道："可恶！我一向以为祁韵士虽然有点自视高洁，但清廉自守，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巨贪！"这时又是老臣王鼎急急走出来跪下，大声道："启奏圣上，臣王鼎有话要说！"嘉庆一见又是他，"哼"了一声道："你？说吧。"王鼎眼里泪光闪闪，恳切地说："臣王鼎愿以一家六十余口保祁韵士不会犯下如此大罪，此案内中必有蹊跷！" 他的话掷地有声，令众臣心头一震，都回头看他。文孚此时又阴阳怪气地说："皇上，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冯叔阳官声也很好，却成了淮南乱匪的总头领！皇上要三思！"嘉庆看着脚下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所有所动，道："既然你认为祁韵士一案必有内情，朕就将这个案子交给你来办，一定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他终于支撑不住，回身扶案把那口血吐了出来。

第9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2)

王鼎叩头离去，去办皇上亲口交给他办的案子。余下的众人大气不敢出。过了好大一会儿，嘉庆才安静下来，回身道："今日朕大难不死，靠的是一杆枪、两个人。枪就是这杆枪，朕特封它为"神威大将军"。"他从绵宁手中接过那杆英格兰火枪，爱惜地看了看，回头交给内侍太监，"这两个人呢，一个是三阿哥绵宁，一个是一等侍卫穆彰柯，是他们在危难中救了朕的命。朕特封绵宁为智亲王，食亲王双俸，穆彰柯晋升为内务府总管，兼镶黄旗都统，在军机处学习行走！散了吧--"说毕，他站起来，转身由内侍太监扶着离去。 众臣三呼万岁后起立。穆彰柯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大步往外走，意识到众人都在悄悄地看他和绵宁。大清不设宰相，进入军机处就是拜相。他还这么年轻，就入了军机处，看样子皇上真要用一批新人治理天下了。只是没有谁想到第一个进入军机处的新人竟然是这位平时不显水露水的穆章柯。绵宁也意识到了众人悄悄投射过来的突然显得极为恭敬的目光。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望着这些朝中重臣鱼贯而出，这位刚刚被封了王的阿哥的脸上没有现出喜色，相反现出了深深的忧愤之情。 大清的天下，真到了危若累卵的地步了吗？这些人中间，究竟有谁真能帮皇阿玛――将来是有可能帮他自己（现在他还不敢想这个）――平治这个已有大乱之迹的天下呢？有吗？如果没有，又该如何？ 2 这是一个祁隽藻终生都难以忘怀的夜晚。从长椿街灯市赶回四眼斜街，隽藻和宿藻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大批官兵涌满了这条小街。远远望去，冯家大门外，火把通明，人声嘈杂，哭声动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闯进小街，却被站在街口的官兵凶狠地挡住。"出了什么事？"他问身边的人，没有人回答，人人眼中现出惊恐的神情。忽然，他发现原来塞满这条小街的官兵向他所在的街口涌动过来。"五哥，你快看，是冯伯伯！"宿藻一声大叫。隽藻被围观的人群推搡着，但还是在一回头间望见了那关着冯叔阳的第一辆囚车，然后是第二辆，囚车里站着的竟是怀中抱着弟弟元白、头上流着鲜血的妙真！ 隽藻勃然变色，疯了一样大叫："妙真！这是怎么了！"没有人回答他。和囚车车轮的隆隆滚动声汇合在一起的是冯家一家数十口主人和仆人的如惊雷般滚动的巨大的哭声。妙真的目光向前，并没有听到他的呼喊。 "妙真！妙真哪……到底出了什么事呀！"隽藻不知不觉哭起来，他大叫着，奋力向前面挤去。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推开这厚厚的围观的人群，向妙真扑过去，把心爱的人救出来！"你往哪里挤，不要命了！"一名官兵抡起手中的刀把，猛地给了他一下。隽藻一时天旋地转，昏倒下去。"五哥――！"宿藻大叫一声，将他人群里扶起来，他要背起隽藻走，却陷在涌动的人浪中出不去，他也哭起来。"隽藻！宿藻！你们在哪里！"一个焦急的女声传过来。宿藻回头一看，是玉环！"玉环姐！"宿藻哭叫道。玉环终于发现了他们俩，挤过来，和他一起抱起了隽藻。 三个人回到祁家时，原来塞满这条小街的朝廷兵马已经走尽了。进门时隽藻醒过来，推开隽藻和玉环，疯一般地跑进了客厅，冲着父亲悲怆地大叫："爹，冯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把冯伯伯和妙真都抓走了！他们要把冯家一家人抓到哪里去呀！" 祁宅客厅里，祁韵士正焦急地走来走去。刘氏神情不安地望着他。望着痛苦万分的儿子，祁韵士用变了调的声音痛苦地说道："有人说你冯伯伯私通江北知乱匪，还是他们的头领！"隽藻失色："什么？那怎么可能！"就在这时全家人都被一阵新起的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惊住了，一起侧耳听去。一个男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老爷，太太，王鼎大人……王鼎大人带人也把我们家围住了！"隽藻心中一怔，回头看父亲，他发现父亲的脸色也在这一刻突然变白了。刘氏望着自己的丈夫，颤声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呀！"话没落音，王鼎已带着五城兵马司都总管琦善等人走了进来。祁韵士张了张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玉环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攥紧了隽藻的手。 但只是一瞬间祁韵士的神情就变了，他似乎突然恢复了镇静，走上前去给王鼎见礼："恩师！学生恭迎恩师！"刘氏急忙拉着孩子们给王鼎下跪，悲怆地问："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呀？"王鼎面色凝重，也不答话，展开圣旨道："祁韵士接旨。"祁韵士叩首在地："臣祁韵士接旨。"王鼎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祁韵士任户部郎中监督宝泉局之时，贪墨不法，致库铜亏损七十余万斤，着即拿办。钦此。

第10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3)

听到这样的圣旨，全家无不惊骇，一齐回头看祁韵士。隽藻大叫一声："爹--！"就说不下去了。祁韵士自己也如在梦中，望着王鼎道："恩师，圣旨说什么？宝泉局亏铜？"王鼎面无表情，道："鸣皋，快叩谢圣恩。"祁韵士如梦方醒，叩头在地："臣祁韵士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鼎收起圣旨，交给随从，前去扶祁韵士。祁韵士却用力推开他的手，不起身，大声道："恩师，如果学生不是在做梦，学生就是遭遇了天大的冤枉！"王鼎望着他的眼睛，点头道："鸣皋，快起来，虽然我也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可你的后任阿伦清点宝泉局，发现库里确实亏铜七十余万斤！"站在王鼎身后的琦善提醒道："大人，时候不早了，行动着吧！"王鼎叹息一声道："鸣皋，事情总能弄清楚，不过今天你和你们全家却要先到刑部大牢里委屈一趟。" 刘氏和隽藻、宿藻、成藻、玉环一直在发怔，现在都醒悟了过来，随着玉环"哇"地一声大哭，宿藻、成藻、刘氏也都忍不住痛哭失声。到了这个时候，一向被认为是神童的隽藻相反却仍然不能明白已经发生的事，不是不明白，他是不能相信！隽藻突然膝行向前，一把抓住王鼎的衣襟，大声道："大人，你说什么？我爹他犯了贪墨大罪？"王鼎点点头，不忍看他的神情，将脸转向一边。隽藻叫道："王大人，不，这绝不可能！朝廷错了！你们都错了！事情不是真的！我不相信！"祁韵士勃然大怒，喝道："隽藻，你给我起来！"玉环和宿藻急忙上前，将隽藻拉起来。此时的祁韵士像是越来越平静，平静中带着越来越多的愤怒。他回头看了看全家，道："隽藻，宿藻，你们把自个儿的书都带上；夫人和成藻多带些蜡烛，还要带上我要读的书和未写完的文稿。咱们一家人，随王大人进天牢！"刘氏虽然悲戚，但这时也渐显刚烈本色，颤声道："孩子们，祁家是诗礼之家，就是进了天牢，也要照旧过我们书香世家的日子，快照你爹的吩咐去做！" 祁宅大门外，众兵丁将祁家人押上囚车。玉环也被两个兵丁押着，她忽然大叫道："大人，小女子不是祁家人，也要进天牢吗？"王鼎一惊，意外地看看玉环，问："你是谁？你不是祁家人？"祁家人一起回头惊奇地望着玉环。玉环平静地答道："回大人话，小女子是前任衢州知府曹寿阶之女曹玉环！祁夫人是我姨妈！"王鼎越发惊异："你就是不久前殉职的衢州知府曹寿阶之女？"玉环点头。王鼎看看祁韵士。祁韵士也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王鼎确认无误，命令兵丁道："把她放开。"那兵丁看了看琦善。琦善踌躇不决。王鼎道："琦善，王鼎和你奉旨拿祁韵士一家，没有说还要牵连他家的亲戚！"琦善连声道："好吧好吧，把她放了！"玉环"扑通"一下跪下，哭道："姨父姨妈去吧，别担心家里，这个家里还有玉环呢！别人不知道，玉环走进这个家几个月，就凭咱家一个四品官，过日子还要靠家里接济，玉环就知道姨父不是个贪官！宿藻到了天牢里，要听姨父姨妈的话，隽藻你是最聪明的，进了天牢要照看好姨父姨妈，咱这遭难的一家人谁也不要灰心！要记住一句话：就是世道昏黑，还有天理昭昭！" 3 含黛坐在闺房里望那盏已经被挂起来的双燕齐飞灯，心中喜不自胜。晴儿故意问："小姐，你怎么老看它呀？不会是还在想祁公子吧？"含黛笑道："傻丫头，本小姐就是在想祁公子！"看着晴儿张大的嘴巴，含黛自言自语道，"你说怎么那么巧，我换给他一盏双燕齐飞灯，他换给我的也是一盏双燕齐飞灯！我说我这个崔莺莺，说不定也能遇上个张生，我还真就遇上了！"晴儿吓了一跳，道："小姐，你不会当真了吧！"含黛心情却越来越激动，无恨甜蜜地说道："什么是天意？这就是天意！" 晴儿冲口而出："小姐可是有婆家的人了。我听大爷说，出不了这个月，就要打发小姐出嫁呢！"含黛回头瞪她一眼，晴儿立即住嘴。含黛继续瞅着眼前的节灯道："今天就像戏里说的那样，小姐落难，公子相救，然后就是眉来眼去，两情相悦，私下里悄悄地就交换了信物，只可惜老薛去的太早了，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就让你们把我给弄回来了！" 晴儿突然道："祁公子再好，也是汉人，自有大清以来，满汉就不能通婚！"含黛回头，又拿眼睛瞪她。晴儿不看她，顾自道："小姐就是想退婚，四贝勒府那边也不会答应的！哪有下了大定的婚事，小姐说不嫁就不嫁的！"含黛忍不住叱道："你给我住嘴！你还越说越多了！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疯子呢！"她站起身来，神情突然又委屈又愤怒。"你就没听说？我们旗人女子本来就不缠脚，可他偏说等我过门，先看我的脚，要是脚大，就把我休回来！我要是嫁过去，平白地受他那一场羞辱！"想了一想，又小声诡异地说，"哎，你明儿就去二门外，把我有一双大脚的事散播出去，让四贝勒府那边人人都知道，让他自个儿来退婚！"晴儿吓了一跳，道："小姐，满汉不能通婚，就是四贝勒府那边真的跟小姐退了婚，你也不能嫁给祁公子！"他满以为这个"坎儿"一定会让含黛垂头丧气，早早死了这条心，谁知含黛却满不在乎地说道："错！本小姐早就想过了，只要能跟四贝勒那个疯子退婚，我就能嫁给祁公子！不就是满汉不通婚吗？到时我让我哥在皇上面前说一声，给祁家抬个旗籍，祁公子不就成了旗人？"

第11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4)

含黛正自兴高采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急切道："哎哟不好！你们汉人定亲都早！祁公子要是订了亲，那可怎么办？"她一时没了主意，急得满屋子转圈，抓起东西要扔。晴儿看着她，有些好笑，半晌突然说道："小姐，祁公子没有定亲。"含黛惊奇地盯着她，不相信地问："他没定亲？你怎么知道的？"晴儿不情愿地道出了实情："祁公子的爹在户部当官，我哥是户部的杂役，他和祁大人很熟的。"含黛大喜过望，冲上前抱住她道："好晴儿，好丫头，太好了！只要他还没定亲，我就要嫁给他！对了，到时候我捎带着也给你找个好女婿！"晴儿对她的热情无动于衷，叹了口气，端着残茶走了出去，心里想：我是不是已经把祁公子害了！ 4 天牢里的规矩，犯人与家属是不能住在一处的。不过由于隽藻苦苦哀求，王鼎还是恩准他可以住进祁韵士的囚室，以便照顾年迈体衰的父亲。王鼎还交代狱官，案情没有查明之前，祁家人在天牢里可以见面。当囚室里只剩下王鼎和祁韵士两个人的时候。王鼎开始询问案中的隐情，祁韵士"扑通"跪下道："恩师，这会儿学生终于想明白了！学生有罪，却不是贪墨之罪，而是失察之罪！"王鼎大惊："鸣皋，你说什么？"祁韵士道："恩师，现在学生明白了，学生三年前上任之时，这七十万斤铜就已经亏下了！"王鼎骇然道："你说什么？你接手宝泉局监督的时候--"祁韵士点头道："现在想来，端底是前任害怕事发，要找一个人来顶缸，适逢皇上想用我，他们就顺水推舟，让我接了这个缺！"王鼎一下子明白了个中的关节，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你上任之初，就没有查过库，没有发现前任留下的大亏空？"祁韵士懊恼道："恩师，学生就是在这里犯下了失察之罪！学生迂阔，不通庶务，上任之初，前任宝泉局监督遐龄告诉学生，历任宝泉局交接，都只是交接簿册，并不查库，查库要等皇上下旨。想学生这一生，从不怀疑人，何况是一位皇亲国戚，听是惯例，也就信了！"王鼎顿足道："你好糊涂！怎么会这样！……罢了，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我这就回去，明天早朝奏明皇上！能不能保下你的一颗人头，就看皇上的意思了！"他转身出了囚室，带人匆匆离去。 祁韵士望着王鼎离去的方向，突然大叫一声，头一下下朝牢栅死命撞去。这一声大叫，穿破空宇，响彻天牢。正在帮母亲和弟弟在另一间囚室内安顿下来的隽藻神情大变，叫道："不好，是我爹！"急向囚室门外冲去，一家人也急着往外涌出。狱卒忙上来拦阻，一个老狱卒走过来，悄声道："王大人临走时嘱咐过的，他们一家人可以见面！"隽藻等人一起奔进祁韵士的囚室，祁韵士的叫喊已经变成了狂笑。隽藻大叫："爹--"祁韵士满眼是泪，道："你们不要管我，让我去死！我这个没用的人！我怎么会这么糊涂！"无论刘氏和隽藻兄弟怎么劝，祁韵士铁了心要死，拼命挣扎，要撞牢栅。 这时狱卒领进一个人来，原来是玉环。一见此情，她将那个盛饭的篮子扔下就扑了过来，扶住祁韵士大叫："姨父！听玉环一句话！姨父若是这样死了，怎么讨回一世的清白？祁家子孙将来又怎么做人！姨父想过没有！"这句话让祁韵士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她，如梦方醒一般，喃喃道："怎么，你说……你说这会儿我就是想死，也不能吗？"玉环哭道："对！姨父这会儿就是想死，也不能！"隽藻吃惊地望着玉环，他们想不到玉环这句话竟比他们那么多劝解的话更能打动父亲的心。祁韵士双泪长流，向后倒下去，不再说话，终于昏昏睡去。玉环将篮子里的饭一一拿出，摆在地上。众人谁也不愿动一动。玉环悲戚道："家里遭了祸事，大家就不吃饭了吗？你们想想我，父母都死了，要是像你们这样，我也不用活了！可我不能死，我要亲眼看到朝廷发大兵为我父母报仇雪恨呢！"她忽然从篮子里拿出文房四宝，回头看着隽藻，说："隽藻，你是神童，一家子里头你的文章写得最好，快吃饭，吃了饭替姨父写一张状纸，玉环明天一大早就去午门外喊冤！"隽藻含泪看一眼刘氏，刘氏刚强地点一点头。隽藻也不知道，打开纸墨，伏在地下就写将起来。 5 清晨，乾清门。朝会。王鼎跪于嘉庆御座前，刚刚说完祁韵士的案子。朝臣中一片低低的喧哗。嘉庆怒容满面，问："王鼎，你的话当真？"又问载元、瑞华："祁韵士家搜过了吗？谁去搜的？"王鼎听了此言，大吃一惊。瑞华上前奏道："回皇上，是奴才带人去搜的！这个祁韵士真是能装穷，家里就搜出了一点荞麦面、一点小米，还有四十八吊铜钱。他们家最值钱的就是书了。对了，我们还查到了一本书，据说是禁书！"嘉庆"哼"了一声道："禁书？他们家还有禁书？呈上来！"掌礼太监从瑞华手中接过那本书，回头跪呈嘉庆。嘉庆接在手里瞥了一眼，竟然是一本《唐末文选》，怒道："原来是它！"随手将书放在龙案上。瑞华有点吃惊："皇上也知道这本禁书？"嘉庆含糊地摆摆手，道："啊……你往下说。"瑞华道："皇上，奴才本以为祁韵士堂堂四品户部郎中，家中不至于穷成这样，所谓大奸似忠--"嘉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是不是怀疑他把贪污的银子藏起来?？"载元赶忙抢过话头："回皇上话，瑞华让人把他家屋里院外几乎掘了个遍，也没发现银子。奴才以为，祁韵士这人深不可测！"站在一旁的穆彰柯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绵宁瞟了他一眼，捕捉到这一细微的表情。

第12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5)

嘉庆问文孚："文孚，山西寿阳祁韵士家里，有什么发现吗？"文孚道："回皇上，奴才刚刚接到山西巡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说他们在山西寿阳平舒村祁韵士老家仔细查过，竟没有发现此人藏匿的银子！"瑞华左顾右盼，道："这就怪了，七十万斤铜，换成银子也是一大堆呢，这个祁韵士，到底能把它藏在哪里！这真应了一句话，一个人藏的东西，一千个人也找不到！"朝臣中又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嘉庆怒冲冲地回到御座上，扶住头坐下，这一会儿，他的头彻底被这些人搞昏了。 一太监匆匆进来，跪奏道："启奏皇上，午门外有一女子，自称是前不久殉职的衢州知府曹寿阶之女，头顶状纸，替祁韵士喊冤！"嘉庆一惊。王鼎上前道："回圣上，这个女子名叫曹玉环，是不久前死于任上的曹寿阶之女，与犯官祁韵士有姨表之亲，曹寿阶只有一个女儿，祁韵士是这女子的姨父。"嘉庆颔首道："原来是这样。"想起曹寿阶，嘉庆心情有些沉痛。"朕知道这个曹寿阶，一向官声不错，竟然死于乱匪之手。文孚，你现管着礼部和吏部，你让他们详议一下，给曹寿阶一个大大的恩赏，以示朝廷追念忠臣之意。对了，这份恩荣，就让他的女儿承袭！"他接过太监呈上的状纸，匆匆看了一遍，不觉点头，道："这张状子上的话有些道理。祁韵士如果是个贪官，家中过得就不会如此清苦。"文孚急道："皇上不可信他！"嘉庆怒道："我不能信他，难道可以信你们？刚才你们不是说到处都找不到祁韵士藏的银子吗？现在我告诉你们这银子在哪里！"瑞华不解地问："皇上，银子在哪里？"嘉庆气急败坏道："这些银子在别人家里，你们当然在祁韵士家搜不到！"转身喝道："琦善在哪里！"琦善上前跪下："皇上，奴才在！""你马上带人把祁韵士之前十年内历任监督宝泉局全给我逮起来，关进天牢！"嘉庆说。琦善登时变了脸色："这……"文孚、载元、瑞华俱各大惊，一起出列跪奏："皇上，不可--"接着站在他们身后的一帮满大臣也都跟着他们跪了下来，齐声道："皇上，不可呀――"绵宁此时看了一眼穆彰柯，发现他仍旧若无其事地站着。嘉庆震怒地看着琦善："琦善，你敢抗旨吗？"琦善哆嗦了一下："回皇上，奴才不敢！奴才领旨！"他磕一个头，跌跌撞撞地离去。嘉庆也不理跪倒在地下的那些满大臣，"哼"了一声，说了一声："散朝！"拂袖而去。 王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昂首离去，朝中一帮清流之臣也跟着他往外走。只有文孚、载元、瑞华等人仍旧跪在那里，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把目光转向穆彰柯，想说什么，发现绵宁在场，又闭了口。穆彰柯视而不见，看王鼎走远，也随之大步离去。绵宁目光望着跪倒在文孚载元瑞华身后的一帮满大臣，目光里现出怒火，众满大臣觉得事情不对，也都悄悄站起离去。绵宁自己随后也振袖离去。殿中只剩下文孚、载元和瑞华三人。瑞华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老二，文大人，事情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这把火怎么烧到了我们自己人身上！"文孚老泪纵横地哭起来，道："两位王爷，你们……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婿！皇上一句旨意，把我的女婿也裹在里面了！他们不会杀了他吧！"载元想了想，阴沉沉地说道："文大人不用着急，就是我们弟兄在皇上跟前没有面子，咱们去找那有面子的人！""谁？"文孚问道。"穆章柯呀！"载元道，"他现在进了军机，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他可不是汉人，他是咱们旗人，他一定得替这一干人出头，劝皇上回心转意！"文孚颤巍巍地从地下爬起来，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两位王爷，老臣在这里给两位作揖了！" 午膳过后，嘉庆坐在养心殿龙案前，又在看玉环的状子。绵宁一旁侍立。嘉庆不觉赞赏道："你还甭说，这状子文辞好，字也写得漂亮。""这一手好字，上承钟繇，深得王羲之王闰之父子之法，朕虽做了多年皇上，可还是喜爱古往今来的书法，看得出来，此人的字虽然仍显稚嫩，但已经是当世罕有。你知道这是谁帮她写的吗？"这一上午，唯一让他心情稍微爽快一点的就是这状子的书法了。嘉庆皇上自恃书法鉴赏力甚高，当世人的书法没有几个能入他的眼。绵宁道："回皇阿玛话，儿臣让人去问过。写这个状子的就是犯官祁韵士的儿子祁隽藻。"嘉庆一愣，神情陡变，站起，将状子扔到一边，怒道："朕当是谁呢，原来是祁韵士的儿子！" 6 一点烛火在囚室里摇曳。已是深夜时分，祁韵士一边咳嗽，一边伏在一张矮几上写着，身边堆着从家里带来的书。狱卒打开囚室的栅栏门，放隽藻走进来，他给父亲提来了热水。祁韵士的模样已经大变，仿佛一天之内就进入了暮年，头发几乎全白了。隽藻望着父亲，眼里又一次涌出了泪花，终于失声而泣。他不能理解父亲："爹呀，你都到了这种地方，怎么还能写得下去！"他说。祁韵士不理他，继续吃力地写着，不时咳嗽一两声。隽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拭去眼泪，帮父亲倒了碗热水，端了过去。

第13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6)

祁韵士头也不抬，平静地问："今天读书了吗？"隽藻道："没有。"祁韵士仍然不抬头，话语严厉起来："为什么不读书？昔日孔夫子周游列国，在陈蔡那个地方绝粮，眼看就要和他的弟子一起饿死，依旧弹琴赋诗，弦歌不绝。刑部大牢这么僻静的地方，又没有人打扰你，你为什么不读书？"隽藻委屈不解地叫道："爹――！"祁韵士道："你是不是觉得你爹身犯重罪，囚在天牢，马上就要死了，你就可以不读书了？"隽藻流着泪，突然大声道："爹，玉环姐刚才进来说……她白天已经把状子递进了宫里，皇上已经明白宝泉局的亏铜案与爹无涉，皇上已经把爹的四位前任全抓起来了，皇上不会……不会再杀爹了！" 祁韵士终于放下笔，闭上眼睛，道："我累了，这篇西域地理志的总目，今天我写不完了！明天……明天爹一定把它写完！"隽藻走到父亲身后，轻轻地替他揉肩解乏。祁韵士道："隽儿，有件事爹不想让别人知道，可让必须知道。爹就算没犯贪墨之罪，也还犯了渎职之罪。这次被皇上抓起来的爹的四位前任，不是天潢贵胄，就是宗室姻亲。朝廷查不清这个案子的。可就是查不清，皇上为了整肃天下贪墨之风，也会将我们五个人全部杀死！"隽藻听了，心头大震，悲声叫道："不！爹，皇上怎么会这样！那还有天理吗？还有个青红皂白吗？不会的！"祁韵士渐怒，道："你哭什么！爹一生以诗词为伴，以写书为业，像这等安静地读诗写书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不一样，朝廷杀了我，就会放你们出去。爹在这里多读一天书是享受，你不读书，却是荒废了大好的时光！" 隽藻忽然起了逆反之心，猛地站起，要将全家进入天牢这两日盛在心里的话全对父亲说出来。他说："爹，你一生读书做官，却为别人做下的亏铜案冤枉至死，死了还要担一个贪墨的罪名，儿子这一辈子，不读书也罢！"祁韵士变了脸色："你--！住口！"隽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心里话全倒出来："爹，儿子想过了，只要朝廷不能为父亲洗雪冤情，还爹一个清白，儿子至死也不会走爹这条读书做官的路了。"后面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爹，像这样冤狱遍地的世道，爹还让儿子读什么书？莫非爹也想让儿子像爹和冯伯伯一样，读书，做官，最后走进这有死无生的天牢！"祁韵士吃了一惊，断然喝道："给我住嘴！亏你自小读书，有神童之称，原来什么书也没读懂！"他眼中如同起了大火，怒冲冲地直视隽藻，同时这双眼睛又似乎充满了痛惜。他大声说道："正是因为今日天下冤狱遍地，你才应当读书做官！"隽藻摇头叫道："为什么？"祁韵士深深地看着儿子，突然沉沉地、一字一字地说道："你不做官，天下苍生怎么办？他们还有什么指望！"隽藻浑身一震，久久地望着父亲，叫："不！儿子不明白！儿子一个人不读书，和天下苍生有什么相干？"祁韵士转过身去，看着身旁的书卷，痛苦地闭上眼睛，道："满京城的人都说，我祁韵士有一个好儿子，十七岁就读遍了天下所有的书。"说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儿，一声声大喘起来。隽藻要去给他捶背，被他一把推开，怒道："就凭你刚才这一句话，爹就知道你的书全白念了！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隽藻不禁语塞："我……" 祁韵士喘息甫定，望着远处，目光深邃而悠远，缓缓地道："像你我父子这样的人，来自民间耕读之家，我们这样的人读书做官，和皇亲国戚、世袭权贵一样吗？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正因为我们出身寒微，我们的心就是天下万民之心，只有我们读书做官，才能将天下万民之心带入朝堂，带入官场。我们这种人做官，你以为是为了锦衣玉食？宋人张熙说得好，我们来到朝廷，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隽藻心中涌起一股急流，道："爹，你说我们……我们是天地间的民心！"祁韵士转头深深地看着渐已长大的儿子，道："爹一生喜欢经史，负才傲物，不入俗流，一直钻在故纸堆中，自以为品行高洁，没想到终归还是为了一件俗而又俗的亏铜案遭受杀身之祸。儿子，你知道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谁吗？"隽藻心中大动："爹――！"祁韵士摇了摇头："不是大清皇上，也不是你们母子。爹就这样死了，真正对不起的是天下苍生！"隽藻呆呆地望着父亲，一时间心如涌潮。祁韵士说完这些话，扭过头去，突然，隽藻发现父亲正在无声地大哭！ 拂晓时分，祁韵士沉沉地睡着，隽藻却被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拖地声慕然惊醒。睁眼一看，牢栅外，正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几个兵丁拖着走过来，这是冯叔阳伯伯！一转眼他就在冯伯伯身后看见了妙真！妙真怀抱着襁褓中的弟弟，满头满脸都是血污，脚上拖着铁链，木然跟在父亲和一伙如临大敌的兵丁之后，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暖儿脚上没有铁链，在旁边扶着她朝前走。隽藻心中像有一个雷炸开了，大叫一声"妙真--！"，翻身而起，向牢栅扑去。被惊醒的祁韵士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父子俩一起趴在牢栅上朝外望去。隽藻大叫："爹，他们这是要带冯伯伯和妙真去哪？"祁韵士牙咬得格格作响，扑通一声跪下了！隽藻忽然明白了，大叫一声："爹，他们这是要押冯伯伯和妙真?刑场？他们是要杀了他们？"两行清泪从祁韵士脸上流下来，他用悲凄和颤抖的声音高喊："孩子，来，我们爷儿俩送你冯伯伯一程！"隽藻"扑通"一声跪下，撕心裂肺地大叫："冯伯伯！妙真！我是隽藻！我是隽藻哇！"妙真这次像是被惊醒了，回头机械地看一眼隽藻，一瞬间眼波微动，但这一点表明她还活着的眼神转瞬即逝。她继续朝前走过去，目光一直望着隽藻，却神情痴呆，就像望着一个陌生的路人。祁韵士叩头在地，悲声叫道："叔阳兄，祁韵士给你送行了！你我弟兄相见之日不远，你在奈何桥前稍等一等，兄弟我很快就到！"冯叔阳被惊醒，肿胀的眼裂开一条缝，嘴角现出一丝微笑，声音微弱却依旧慷慨："鸣皋兄，真是可惜，今生今世，我们俩做不了亲家了，来世吧！"琦善冲过来，喝令官兵："快走--！"隽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一块块撕裂了，他不但感受到了那种剧痛，甚至还听到了撕裂的响声。"妙真--！"他最后大叫，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祁韵士一把搂过儿子，流泪大声道："隽藻，隽藻，你……你就把妙真舍了吧！照大清律法，反叛的汉臣斩首，子女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妙真她……她不会再回来了！"隽藻悲怆地回头望着父亲，突然口吐白沫，晕了过去！祁韵士急得大叫："隽儿，你怎么了！"转身向牢栅外呼唤："快来人呀！"昨晚留在牢中没走的玉环听到声音，最先从另一间囚室冲了过来，隔着牢栅流泪大叫："隽藻，隽藻，你这是怎么啦--！"狱卒赶过来，打开牢门，让她扑进去。玉环心如刀绞，将隽藻紧紧抱在怀里，哭喊着："隽藻！隽藻！你醒一醒！"祁韵士深深地看着真情毕露的玉环，猛地站起，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隽藻吐出一口气，醒转过来，睁开眼，猛地搂住玉环，大恸失声："妙真，妙真，是你吗？是你，你是妙真！我不会让你走的！你不能走！"玉环一瞬间脸色苍白。

第14节：遇刺宫嘉庆乱方寸 遭冤狱鸣皋诲神童(7)

7 穆彰柯站在自家的书房里，冷着面孔，正在沉思。面前是一本摊开了却没有写字的折子。薛管家匆匆走进来，禀道："大爷，王鼎王大人在客厅等了多时，见还是不见？"穆彰柯心中冷笑。他知道王鼎为何事而来。这老儿现在一定到处奔跑，联络满朝大臣给皇上上折子，求皇上留下祁韵士一命！这事他心中有谱，正在斟酌。他明白，祁韵士虽然官卑职小，在朝廷里却很有人望，今日要是写下这个折子，不管皇上开不开恩，都会感动满朝汉臣之心。他也知道皇上杀不了祁韵士，因为有四位前任牵扯其中。这四位前任里，两位是大清功臣之后，一位是当朝首席军机大臣文孚的女婿，剩下的一位遐龄更是动不得，他是皇上亲额娘的娘家侄子。他觉得皇上现在心里跟明镜似的，也知道祁韵士是冤枉的。在别人看来，他既然如此明白，当然应该出去见王鼎，答应为祁韵士写一个折子。但他毕竟不是别人，他之所以还没有拿定主意做还不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做这件事情。现在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无论是文孚载元瑞华还是王鼎，到处动员朝中大臣上折子，全是为了救他们自己的人，他心中感叹：这种时候，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身为朝中大臣，盐政应当做的是站在皇上的角度想一想这件事该如何收场。从事情发生时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需要帮助的是皇上还不是祁韵士和他的四位前任。他想这也就是他和满朝大臣的区别。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现在想的是什么：不上这个折子便罢，要上也是最后，目标仅仅是为皇上解围！眼下明摆着还不到时候！见薛管家笑吟吟地等着他发话，穆彰柯答道："去回王大人，就说我今天微恙在身，不便见他。改日痊愈了，亲自登门谢罪。"薛管家答应一声离出。 穆彰柯冷笑一声。将摊开的折子收起，刚要离开，含黛已经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没站定，就着急道："哥！今儿你可回家来了！"穆彰柯皱眉道："你又怎么了？"含黛不理他的不耐烦，道："哎，哥，我怎么听说，一个姓祁的户部郎中犯了罪，要砍头？这是真的吗？"穆彰柯吃了一惊，生气道："你怎么都知道？一个女孩子家，管什么朝中的闲事！"他要离开她走出去，含黛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撒娇道："哥，你一定要把这个姓祁的郎中救下来，不然你妹子的婚姻大事就毁了，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呀！"穆彰柯又是一惊，不觉深深看她，大声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又给我闹出乱子来了？什么你的婚姻大事！"含黛一副要哭的样子，道："哥，你是不是我一娘同胞的亲哥？阿玛和额娘死的时候是不是把我托付给了你？天底下我们俩最亲了是不是？你要不管我的事，我就去阿玛额娘坟头哭去！我这会儿就去！"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放开嗓子要哭，"哎哟我的阿玛，我的额娘--"穆彰柯对她这一套已经见惯不怪，却也不胜其烦，道："你又来这一套了。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含黛忽然又不哭了，拭泪，上前扯住他的衣袖笑着央求道："哥，事情也不大，就两件事。头一件，你帮我把和四贝勒的婚事退了；第二件，你把这个姓祁的郎中的官司给摆平，再帮他们家抬个旗籍，我要嫁到他们家去！"穆彰柯不听则已，听了勃然变色，摔开她的手，怒道："胡闹！你给我出去！" 含黛哪里怕他，反而坐下来，强辞夺理地说："哥，你也甭蒙我！妹子都打听过了，你让我嫁的那个四贝勒诺敏，是天下第一邪性的男人，他们家的下人自己说的，这位贝勒爷整天不在家当爷，一天到晚混迹市井，和一帮引车卖浆的称兄道弟，身上一股地沟味儿。对了，听说他还上了折子给皇上，说要辞去爵位，当一个和大清皇上没丁点干系的平头百姓！"这些事情穆彰柯闻所未闻，吃惊地望着含黛，叱道："你胡说什么？从哪里听到的！"含黛一时又撒娇，拖着哭腔道："哥，我可告诉你，这些都是真的！哎呀，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没爹没娘不说，长到了十六七岁，如花似玉的一个格格，居然要被哥哥逼着，嫁给这么个混人！哥，你妹妹不要嫁给他呢，你一定要帮我退婚……"穆彰柯不愿意再听下去了，着急地打断她的话："住嘴！胡说八道！我问你，你怎么认识这个祁韵士，还要嫁到他家去！"含黛一愣，道："谁是祁韵士？"穆彰柯松了一口气，他哭笑不得，狠狠地瞪含黛一眼，抬脚又要走。 含黛一跳起来拉住他，叫："哥，你不能走！我求你的事情你还没答应呢！"穆彰柯怒道："你连让我救的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我去救他，还要嫁到他家去，真是岂有此理！你放手，我还有正经大事要办呢！"含黛不放手，道："你就我一个妹子，我的事是不是你的正经大事！对了，现在我知道祁韵士是谁了，告诉你，我求你救这个祁韵士，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救他的儿子祁隽藻。我……我反正看上他了，我们俩元宵节那天夜里都换过灯了！"穆彰柯这时已经被她缠急了，大怒道："松手！你一个大清世代勋臣家的格格，怎么能嫁给一个汉人！再说你已经是四贝勒家的人了！"含黛杏眼圆睁，松了手，叫道："哥，你不管是不是？你要不管，我就跟这个祁隽藻私奔，我这个人你是知道，我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只要你不后悔！" 穆章柯看她，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叹气，道："我可以上折子救祁韵士，却不是为了你要嫁给他们家的什么人。给我听好了，别忘了你是旗人，嫁给祁家的儿子，你想都甭想！"含黛想了想，笑了："那你先救祁韵士，再说我的事。"她不再拦穆章柯。穆章柯叹大步走出书房。含黛没事人一样站着，笑。晴儿走过来，伸舌头道："小姐，大爷多厉害的一个人！全府上下，就你敢跟他胡闹！"含黛道："什么胡闹？我是在操办自己的终身大事！哎哟，闹过这一阵子，我的腰都酸了，快过来给我捶捶！"

第15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1)

第 三 章 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 1 穆彰柯好不容易摆脱了含黛，穿过长廊，走进前院，忽见载元、瑞华带着琦善已经进了大门，迎面走来，刚要闪身躲开，已被瑞华看见。穆彰柯只得迎上去，施礼道："郑王爷，怡王爷，还有你这位五城兵马司都总管，今日三位大人光临寒舍--"瑞华叫道："穆大人，你好自在，我们来问你，遐龄和增寿的事你还管不管？"穆彰柯淡淡一笑，道："王爷，我说过不管了吗，是这件事并不需要我管，增寿的老丈人是文孚文大人，他还能不去救自己的女婿？遐龄更不用说了，我敢说这会儿皇太后已经知道这事了，她老人家一定会去找皇上，替她的娘家侄子说情！"载元道："文大人回到家急火攻心，已经躺倒了，现在死活不知！"瑞华道："昨天朝会过后，皇上为了堵皇太后的嘴，自个儿先把遐龄的事给皇太后说了，皇太后听说娘家侄子犯了这么大的案子，也不好开口求情了。我们几个眼下皇上也不待见，要救增寿和遐龄，就只好来求你了！"穆彰柯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写个折子保祁韵士，皇上要是准了，捎带着也就把他们几个救了！"三人不解，面面相觑。还是载元悟得快，击掌赞道："老穆，不是本王夸你，现在我到底明白皇上如此赏识你，并不仅仅因为你在乱匪刺宫时护驾有功，你还是我们旗人里头的智多星，表面上看你保的是祁韵士，可皇上要是不杀祁韵士，也就不便杀遐龄和增寿四个了！"又笑道："只是便宜了这个祁韵士！"瑞华也明白了过来，赞道："妙！"立马他就有了打算，"等遐龄和增寿出来了，我们得审审他，这钱到底是他们谁挪用了，就是分肥，也得大家一起沾光，我这二年为了修我那个园子，可是穷掉底了！"穆彰柯心中鄙夷瑞华，看他一眼，不愿多说，抱拳道："两位王爷，我还有事，不奉陪了！"转身离去。瑞华不觉变了脸色，看看琦善，道："这个老穆，以为自个儿进了军机处，就怎么着了，别以为他做的事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载元悄悄拉了瑞华一把，道："你胡说什么，老穆现在确实事多。"又对琦善笑道："皇上一直在找年轻人进军机处，现在在我们旗人里面选了老穆，选对了！"琦善一对小眼珠滴溜溜乱转，道："王爷说选对了，就一定是选对了！" 夜已经深了。祁韵士仍在天牢囚室里奋笔疾书。隽藻侍立一旁，望着父亲身边那慢慢堆高起来的一摞文稿，眼里不觉又涌出了泪花，他给父亲披上一件旧衣，然后跪在父亲面前，给父亲研墨、倒水、捶背。拂晓的时候，祁韵士终于直了腰身，扔掉笔，冲儿子宽慰地一笑："到底写完了。虽然不好，要想再好我也做不到了！"话没说完，一口血急喷而出，身子向后倒去。隽藻抢上前去，惊呼道："爹--！"祁韵士睁开眼，喘着气道："扶我起来。"他指着那摞文稿说："把它们整……整好。这就是我一直想写的《大清西域地理志》的纲目和大略。书我是完不成了，你要把它收好，将来遇上有志写一部西域地理志的人，你就交给他。不要忘了再告诉他一句话，这些都是我在国史馆的藏书和皇家档案中读到的有关记载，我凭记忆写下来的，没有实地考察过。他要接着做这件事，一定要去新疆实地考察。" 隽藻含泪点头道："爹，天就要亮了，你还是睡一会儿吧。"祁韵士道："孩子，你爹读书一生，年轻时空怀济世救民之志，入了朝廷，却只做了一名国史馆的编修，日日读书，夜夜雕虫，什么匡扶天下的大事也没有做成。要是没有这场飞来横祸，你爹就是明天不被砍头，将来也不过终老床头，其死轻于鸿毛。其实皇上是知道你爹是冤枉的。"隽藻大声道："皇上明知爹是冤枉的，为何还要杀你？"祁韵士道："皇上就是心知我是冤枉的，知道自己和我都被我的四位前任耍了，皇上在这些人家中也查不到他们犯罪的真凭实据。"他的话语忽然慷慨激昂起来，"皇上不杀我，就不可能杀其他四人！皇上不杀这四个人，又怎么给满朝文武一个说法，怎么平息由这一大案引起的天下公愤，又怎么惩治贪污，整顿朝政，让已经大乱的大清天下重新回到康乾盛世！能够以我这一条命，帮皇上和天下除掉朝中的四条大蛀虫，让皇上一清天下贪渎之风，你爹就是死也值得！皇上是个仁义之君，总有一天，他会替为父平反昭雪，你们一定能等到这一天！"说到这里，祁韵士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囚室里回荡，异常响亮。

第16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2)

隽藻惊骇地望着父亲，眼里如同有火光在闪，他现在终于明白父亲的心思了。父亲如今就像一位他在书中读到的古代的烈士，父亲完成了自己一生想做和能做的事情，现在又做好了准备，要以自己一条命替天下除奸！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又从左胸深处升腾起来，但这一次他忍住了。祁韵士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儿子，不要怕，人这一生，白驹过隙，就像苏东坡文章里写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你爹一生没做成大事，能用一命换四命，既能替万民除害，也为自个儿报了仇，死得其所。为父会含笑九泉。隽藻的眼泪又下来了，扑倒在父亲面前，哽咽难言，道："爹……爹铁了心一定要为国尽忠……快告诉儿子，儿子还能为爹做些什么！"祁韵士慈爱地望着儿子，断然道："你的事情就是等！等我死了，替我收尸，陪你母亲一起回咱们的老家山西寿阳平舒村，在那里等皇上为我平反昭雪的一天！"隽藻抬头，他心痛如割，悲怆万分，大声道："不，爹，儿子也想好了。若朝廷真的杀了爹，儿子和爹一起上路！这么一个忠奸不分的朝廷，一个暗无天日的人间，儿子也不想活了！"祁韵士手指着他，一时急得说不出话，又大声咳嗽起来。 2 曙色初现，穆彰柯的轿子到了午门。他把时候拿捏得很准，估摸着这会儿一定有人在等。亲兵刚打开轿帘，果然就见载元已经迎了上来，道："本王恭迎穆相。"穆彰柯下轿，笑道："王爷，我算什么宰相？"一回头，他望见一个女子，也在午门外跪着，头顶一张状纸。穆彰柯吃了一惊，忙问："这女子是谁？"载元冷笑一声，上前附耳道："这就是祁韵士的内侄女、曹寿阶的女儿。昨天皇上让礼部打发人到祁家找到她，对她宣旨，什么"前任衢州知府曹寿阶德行素懋，为国尽忠，不能不褒以哀荣"，总之就是那些胡话，"特加封他的女儿曹玉环为衢州某县某乡某亭亭主。"没想到这女子不领情，今天又要来给皇上递呈子，要把这份皇恩退还皇上，用它换回祁韵士一条命！"穆彰柯口中说道："原来如此。"一边禁不住再三打量那女子几眼，心中忽然就有了主意。就要朝前走，载元一把拉住他道："别走，等一等我那老三。"话没落音，瑞华已经到了，下了轿，他就向载元和穆彰柯急奔过来，道："老穆，你可来了！咱们快进宫去吧，文孚大人，还有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大堆人都等着你今天进去上那个折子呢。"穆彰柯淡淡一笑道："啊，对了，两位王爷，那件事我还要想想，今天我是为别的事来见皇上。"瑞华一怔，脸色沉下来。载元心中明白，却不愿说破，道："啊，那又另当别论，请吧。"三人一起走向宫门。 早朝之上，果然穆彰柯说的全是有关淮南黄河修堤的事情，需要民夫若干，银子若干。散朝之后，嘉庆让绵宁随他一起退往养心殿。众臣离开乾清门时，瑞华低声问载元："老穆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载元道："你留个人在这儿瞅着，看他走不走。咱们先走。"瑞华点头。果然二人离去时，发现穆彰柯没有像每日退朝时那样先走。瑞华还不甘心，载元拉他一下，低声道："等着，一定会有好消息。老穆这人狡诈，可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想他心里还是应当清楚。" 养心殿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折子。绵宁随嘉庆进来，俯伏在地，浑身打颤，不敢仰视。嘉庆发火道："朕问你，这些日子追剿江北乱匪余党的事怎么样了？我将这件事交给你，是信不过他们。这伙乱匪都杀进宫内来了，这件事办不好，朕虽然身在深宫，也会天天寝食难安！"绵宁低声道："只是皇阿玛--"嘉庆气冲冲地打断他："不要再说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将这样的大事交给你，自然要把天下的兵权交给你，你不要负了朕的重托！"绵宁俯伏地上，连连叩首："儿臣就是肝脑涂地，也要办好这件大事！"嘉庆挥手："起来吧。" 内侍太监进来奏报："启奏皇上，穆彰柯求见，"嘉庆皱了皱眉头，道："我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几天来为祁韵士和遐龄、增寿等人说情的人太多了！你出去问他，要是还为此事而来，就不用进来了！"内侍太监匆匆走出，转瞬回来奏报："回皇上，穆彰柯说，他不是为犯官遐龄、增寿和祁韵士说情而来！"嘉庆和绵宁同时心中一惊，相视一眼。嘉庆点一下头："让他进来！" 穆彰柯走进殿门，紧走几步，趋前跪倒叩头："奴才穆彰柯给皇上请安。"嘉庆淡淡地看他一眼，道："起来吧。何事见朕？"又道："要是为亏铜案来说情，就不用说了！"穆彰柯依旧俯伏在地，奏道："回皇上，奴才今日不为亏铜案而来，奴才今日为大清的江山社稷而来！"嘉庆心中一震，脸上却毫无表情："说！"穆彰柯从袖中取出折子，高高举过头顶，道："这里有奴才的折子。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奴才请皇上下旨，留祁韵士一条活命！"绵宁大惊，心道："这个穆彰柯什么意思？刚才说过不谈亏铜案，现在又往枪口上撞！"果然，嘉庆闻言大怒道："你……你也要朕赦了祁韵士？"穆彰柯面无惧色，道："不，奴才不是请皇上赦祁韵士无罪，只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留祁韵士一命！"

第17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3)

嘉庆气冲冲走到穆彰柯身前，指着满地散乱的折子道："人人都说朕杀不了遐龄、增寿和祁韵士，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穆彰柯的话让嘉庆十分意外："回皇上，奴才今日只求皇上留祁韵士一命，不求皇上留下遐龄、增寿他们四人的性命！"嘉庆吃了一大惊，定定地看着他，想弄清他到底想说什么。穆彰柯道："皇上，奴才有些话要直说，求皇上赦奴才死罪。"嘉庆说："赦不赦你的死罪，你说了再论！"穆彰柯道："今日满朝文武，皆以为祁韵士一介书生，三年前突然被皇上钦点，做了户部郎中监督宝泉局，是皇上有意让他替前任背下亏铜大案的黑锅。若皇上下旨杀了此人，不正好坐实了他们的猜测，让天下汉人皆以为皇上为了掩饰宝泉局几任皇亲国戚闹出的亏空，要杀祁韵士灭口？！" 嘉庆心中如同起了地震，一波接着一波，脸上却仍旧不动声色。这时内侍太监又进来了，奏道："皇上，那个叫曹玉环的女子又在午门外给皇上递了一道呈子。"嘉庆皱眉道："她的事不是了了吗？"接过太监呈上的呈子，匆匆看了一眼，扔在一边，回头对穆彰柯道："照你看来，朕该如何处置此人？"穆彰柯道："皇上，奴才方才也在午门外看到了这个女子。奴才以为，皇上可在朝会上下旨，祁韵士罪无可恕，但念及前衢州知府曹寿阶之女在午门外苦苦跪求，欲以皇上给予她的恩典换取祁韵士一命，皇上为这一烈女之心之情所感动，法外开恩，饶祁韵士不死。但是，为整肃朝中纲纪，祁韵士死罪可免，活罪不饶，着即革去功名和差事，遣戍新疆军前效力！"嘉庆不置可否，回头问绵宁："你说说，穆彰柯这个办法怎么样？"绵宁一时猜不透嘉庆的心意，道："回皇阿玛，这是朝政，儿臣是皇子，不该多言。"一边说，脑子里一边却迅速转了几个弯。嘉庆道："朕叫你讲，你就讲。"绵宁看穆彰柯一眼，沉吟道："穆彰柯这个办法好，皇阿玛若这么处置祁韵士，既平息了满朝臣工的猜忌，又成就了曹家烈女舍己救人之心，如此君慈臣孝，天下人都会被感动的。" 这话让嘉庆听了受用，连穆彰柯也不由得多看了绵宁一眼，心想那个传闻一定是真的，将来天下一定是他的。嘉庆来回走了几步，也不看二人，似乎随口问道："那遐龄、增寿他们呢，朕该拿他们怎么办？"他以为穆彰柯会顺水推舟为这四个人求情，不想穆彰柯大声道："求皇上恕罪，奴才以为遐龄诸人该杀！"嘉庆猛地停住脚，目光直逼穆彰柯，阴沉沉问道："为什么？"穆彰柯从道："遐龄等人身为皇亲国戚，与国同命，却贪墨成性，闹出这么大乱子，摇动天下，为圣上添忧，难道不该杀？杀了遐龄、增寿他们，天下人就会知道皇上惩治贪渎的决心，天下官吏就会受到震慑，朝政就会为之一新！"嘉庆想了想，突然有点感动，道："穆彰柯，你明知遐龄是太后的亲侄子，还能说出要朕杀他的话，不容易。不过朕以孝治天下，若不杀祁韵士，只杀了遐龄、增寿他们，太后那里有个长短，朕将何以对天下？你就没想过这件事？"穆彰柯道："奴才以为圣上君临万邦，应示天下以至公！"嘉庆突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将他们和祁韵士一起遣戍边疆效力？"穆彰柯将头猛叩了下去，大声道："皇上圣明！"嘉庆想了想，挥手道："你跪安吧！" 望着穆彰柯退出养心殿，嘉庆来回踱着步子，越踱越慢，长时间不语，神情严峻。绵宁心中不安，半晌，小心试探道："皇阿玛――"嘉庆转身，道："穆彰柯此人，确为有用之才，但其心险恶！"绵宁顿时变了脸色，身上不觉出了一层冷汗。嘉庆冷笑："他明知朕赦了祁韵士，就杀不了遐龄和增寿他们，却还要朕杀他们，是当面欺君，其心可诛！"绵宁大惊。嘉庆看着他，道："穆彰柯这个人是你荐给朕的，有件事你看得还算准，你们这一辈满人中，像他这样机敏而有心机的不多，为了这个我也要为大清把他留下！可是有句话你要记住！"绵宁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凝神听嘉庆说下去："穆彰柯此人，刚愎阴险，又自视甚高，将来用他来对付大清天下芸芸众生，乃至于满朝文武，那是绰绰有余，但万一遇上千古不遇之奇变，必不能重用他，用他必坏国家大事！"绵宁吓了一跳，哆嗦着道："皇阿玛，什么是千古不遇之奇变？你的话吓住儿臣了！"嘉庆的语气中忽然现出了慈爱，叹息道："绵儿，你看今日，外有西方诸夷侵辱我大清，内有江南江北乱民四起，我大清可谓内忧外患一起逼来，不是千古不遇之奇变又是什么？今日有朕，局面尚可支撑，万一哪天--"他没有再说下去。 嘉庆今日把话说到此处，绵宁眼睛都要下来了，急忙膝行上前，打断嘉庆的话："皇阿玛快不要再说了，儿臣吓死了！皇阿玛天纵英明，一定会万寿无疆！"嘉庆道："说什么傻话，一个人怎么能活一万岁？好了，朕这会儿累了，办你的差去吧！"绵宁连忙磕头："皇阿玛，儿臣就此拜别，今天就带上琦善他们去追剿那股夜袭皇宫的悍匪，有奏报称他们去了东北！皇阿玛放心，哪怕是追遍大清一十三省，儿臣也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18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4)

3 穆彰柯今天心情很好，那么多大臣上折子都被皇上驳了回来，而他三言两语就解决了问题。更重要的是，他进一步掂量出了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刚进二门，就见含黛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穆彰柯心一沉，想起了自己这个难缠的妹子的婚事，要躲开她，却已被含黛迎头堵住。原来含黛一直在等着哥哥的消息，一见面就着急地问："哥，你怎么才回来，救下祁韵士没有？"穆彰柯瞪了她一眼，想起一件事要跟薛管家说，转身又往外走。含黛拉住他道："哥，到底怎么样，你说话呀！"穆彰柯不得已站下，痛斥她道："告诉你，皇上就是不杀祁韵士，也要将他革职，遣戍新疆十年，他们一家人就要离开京城回老家山西种地，他的儿子也成了犯官之子，你要嫁他，休想！"含黛非常失望，不由对哥哥起了疑心，故意大声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把祁韵士遣戍新疆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你替皇上出的！你就不能容忍朝中还有人比你更有人望，那就把你比下去了！"穆彰柯听她说得离谱，扬起巴掌喝道："给我住嘴！"含黛笑了："哥，你急了吧，我还以为我说出什么你都沉得住气呢！看来这人都怕别人说穿了自个儿的心事！"穆彰柯举着巴掌打不下来，气道："都是我从小把你惯的！我……我……"含黛把脸凑到穆彰柯跟前，笑道："你打！你打！我还是咱们家没出门的姑奶奶，还没听说哪一家旗人敢随便打他们家没出嫁的姑奶奶呢！你打吧！"穆彰柯放下巴掌，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大步走进二门。含黛又生起气来，冲他大声喊道："哥，你给我听着！你能把我未来的公公发配新疆，让祁家人回山西当平民百姓，你妹子就能退了婚跑到山西去找他们！今生今世，我就是要嫁给祁家，你别以为我不敢，我气死你！" 一直站在远处看热闹的晴儿跑过来低声道："小姐，别这么嚷嚷了，大爷都走远了，二门外那些混账男人都听见了！"含黛才不管呢，道："叫他们听！"她忽然想起什么来了，问道，"哎对了，上次我让你把本小姐是个大脚的事散播出去，你做了没有？"晴儿哭笑不得，悄声说："小姐，我可不敢！"含黛"哼"了一声，亮起嗓子说道："我一个女孩子，一生一世就嫁人这一件大事，还能让别人替我做了主？不能！二门外的男人都听着，我就是要嫁给户部郎中祁韵士家的神童祁隽藻！"虽然晴儿情急中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可这些喊声还是传到了二门外，侍候在那里的家人小子们个个听了个真切。 不但他们听到了，跟在穆彰柯身后走进外客厅的薛管家也听见了，他看了主人一眼，正与穆彰柯回头看他的目光相遇。他急忙低下头回避。穆彰柯怒道："你，给我看好她，这些天不准她出门！打发人去催四贝勒府上，快定了日子来娶！"说罢，他气哼哼拂袖出门。 4 祁韵士坐在天牢里，正在看隽藻写的一首诗。这是昨天他交给儿子的"窗课"，要隽藻从这天起，每天写一首诗给他。自从隽藻决计随父亲去死，一颗心也定了，不再拂逆父亲的意旨。诗为心声，隽藻这天的诗自然写得悲怆凝重。祁韵士正欲评说，狱卒"哗啦"一声打开囚室的门，大声喊道："圣旨到！祁韵士接旨！"祁韵士看一眼隽藻，隽藻脸色白了，大叫一声："爹！"祁韵士平静地理理了衣衫，道："说好了到了时候不哭。我不喜欢！快扶我起来！"隽藻强忍住眼泪，将父亲扶起来。王鼎匆匆走进囚室，高声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户部郎中前监督宝泉局祁韵士，职守钱谷之任，身怀贪墨之心，七十余万斤铜不翼而飞，一世清白之节蔑然无存。本当处以大辟之刑，念其居官尚属勤谨，特免死罪，革去功名，发赴伊犁军前效力十年。钦此！ 祁韵士本以为大限到了，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听圣旨留了他一条性命，大感意外，如在梦中。隽藻一时也没有回过神来，吃惊地望着王鼎。这时，玉环也扶着刘氏，和成藻、宿藻一起匆匆奔进来。一家人扑倒在祁韵士周围，刘氏泪流满面，大叫一声："老爷--！"成藻、宿藻哭道："爹--"一家人悲喜交集，哭成一团。 祁韵士一动不动站着，面如死灰，竟没有半点喜色，也不跪拜谢旨，神情越来越怕人。隽藻望着他，心中骤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刘氏首先清醒过来，摇晃他道："老爷，快谢恩哪！"祁韵士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望着王鼎，变了脸色，大叫道："不，不，为什么？皇上为什么没有杀我？"刘氏惊叫道："老爷，你是喜欢疯了吧？快叩谢王大人呀！"祁韵士猛地推开她，大声绝望地叫道："不，不，我不接旨！我不接圣旨！这不是皇上的意思！"王鼎急了："鸣皋，你怎么啦？"祁韵士悲凉地问："恩师，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祁韵士犯下如此大罪，皇上为什么不杀我？皇上杀了祁韵士，就能杀遐龄、增寿那些贪官，就能整肃朝政！恩师，皇上不杀祁韵士，是不是也要放了遐龄、增寿他们？快说呀恩师！"他"扑通"一声跪倒，膝行而前，抓住王鼎衣襟摇晃。王鼎心中一震，道："鸣皋，天道无私，皇上有旨，着遐龄、增寿等人遣戍黑龙江、热河军前效力！"祁韵士一怔，把头猛地朝地下撞去，痛哭流涕，大声道："皇上糊涂！?上不杀遐龄、增寿这一帮贪官，大清还有什么指望，天下百姓还有什么指望！恩师，犯官祁韵士现在就给皇上上折子，求皇上杀了学生，再杀遐龄等人！"王鼎为自己的学生此时还有如此心志大为感动，却不知道怎么劝他为好。祁韵士向王鼎频频叩头，道："恩师，你没有听懂学生的心！学生读书一生，为人狷介，难入俗流，为国为民竟连一件大事也没能做成！此次遭遇这飞天横祸，倒给了学生一个做烈士、为天下除奸的机会！皇上为什么不杀我！皇上不杀我，我就连这个用性命作牺牲为天下除奸的机会也没有了！不！我不愿意！隽藻，拿纸笔！"隽藻眼里的泪终于涌出来，大叫：爹――祁韵士猛然站起，一脚将他踢翻，疯一样吼道："快去！快拿纸笔来，我要给皇上上折子！"刘氏死死抱住他，大声泣道："老爷，你糊涂！老爷就没有想过，皇上就是杀了老爷，也不会杀遐龄大人他们！"转头对隽藻兄弟叫道，"快给代你爹谢王大人，请王大人回奏皇上，犯官祁韵士一家数口，叩谢皇上不杀之恩！"隽藻、成藻、宿藻给王鼎跪下叩头。王鼎道："孩子们快请起。鸣皋，夫人，皇上旨意已下，这是皇命，决不会再更改，老夫这就回朝廷复命，你们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刘氏强拉着祁韵士跪下，自己先磕头谢旨："祁门刘氏代我夫祁韵士谢王大人！谢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王鼎欲走，回头又看一眼祁韵士，见他仍旧跪在那里，目光痴狂，突然开口道："恩师，皇上不杀祁韵士，不是因为祁韵士无辜，而是因为他杀不了遐龄增寿他们！祁韵士这一场牢狱之灾，是那帮身为皇亲国戚的贪官做下的，难道祁韵士一命不死，竟也是沾了这帮连皇上也杀不了的贪官的光？"王鼎道："鸣皋切不要这么想。皇上不杀你，固然有他不得已之处，但就老夫猜度，皇上一开始就不相信这桩大案是你做的！"他一眼望见玉环，目光里充满了赞许的神色，道，"啊，老夫差点忘了，皇上所以对你法外开恩，就是因为她！"他用手指玉环。众人吃惊地看着玉环。玉环急道："大人，你怎么――"王鼎道："鸣皋，玉环姑娘求过我，不让我提起这件事，可老夫还是说出来了。自从鸣皋入了天牢，玉环姑娘就头顶状纸，后来又头顶圣旨，日日在午门外跪求，要拿皇上因赐给她的封赏换鸣皋一条命。据我所知，皇上正是念玉环姑娘的一片赤诚之心，又念玉环姑娘的父母衢州知府曹玉阶夫妇死得惨烈，是大清的忠臣，今天才有了这一道圣命。鸣皋、祁夫人，你们一家人，都要感谢她！"祁韵士听了，缓缓站起，望着玉环，点点头，道："好，好，曹寿阶有女如此，是祁家的福分！夫人、孩子们，既是这样，我们一家一块给曹姑娘磕个头，感谢他救了祁韵士一命！"玉环急得大叫："姨父，姨妈，你们要是这样！玉环在天地间就没有立足之地了……"祁韵士不理她，转身冲她跪下。刘氏也招呼孩子们道："快跪下。"成藻、隽藻、宿藻一起跪了下去。玉环急忙阻止，哭道："姨父，姨妈，你们不要――"祁韵士不管不顾地道："今天在这里的，只要还是祁家的子孙，都要记住我的话。玉环姑娘对祁家的这份恩情，祁家人一定要报！"他带头向玉环叩下头去。刘氏和隽藻兄弟跟着叩头。玉环大声哭道："姨父，你这些话玉环如何担当得起！自从玉环成了孤儿，全靠姨父姨妈收留，是玉环今生今世报不了姨父姨妈的大恩！"她匍匐在地，痛哭不止。刘氏、隽藻扶祁韵士站起。成藻心里早已有了玉环，上前道："起来吧，别老跪着了！"伸出手去想拉她。玉环为躲成藻，急忙站起。

第19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5)

祁韵士拂去身上的草屑，神情已变。王鼎看着他道："鸣皋，老夫公事已毕，要回朝复命去了！"转身缓步走去。祁韵士道："恩师慢走！祁韵士还有一句话要说！"王鼎闻言回过头。祁韵士道："恩师回去替我回禀皇上，祁韵士明天就启程，前往新疆！"众人又是一惊。宿藻失声叫："爹呀！你――"刘氏吃惊地望他，泪水滚滚而下："老爷，你你你……说什么呢？你明天就走？"祁韵士看也不看他们，道："祁韵士自进天牢，就再没想过能活着出去，今日皇上开恩不杀我，要将我遣戍新疆，正给了祁韵士了却一生心愿的机会。大丈夫留在庙堂之上，不能为国效死，为天下除奸，我留下还有什么用？我祁韵士这一辈子，为天下人做不成一件事，我还不能为后人留下一部书吗？你们谁都不用留我，留也是留不住的！我明天一定要走！"隽藻突然明白了父亲的心，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祁韵士一阵剧烈的咳嗽，刘氏心中大恸，颤声道："老爷，刘氏知道这些年拖累了老爷，让你为了我们这些女人孩子，不能遂了平生之志，可是……今天老爷就是一定要舍弃我们，也不一定非得明天就走！"没想到祁韵士大怒，道："你住嘴！祁韵士说过了明天启程，明天就一定要启程！"刘氏无法，上前一步跪倒在王鼎面前，隽藻兄弟也跟着跪下去。刘氏痛哭道："王大人，你是我们家老爷的恩师，快劝劝他，他这个年龄，身子骨又不好，明天怎么能上路！" 王鼎叹息一声，道："祁夫人请起。"转脸对祁韵士道，"鸣皋，祁夫人说得对，你刚刚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身子骨又不硬朗，皇上只说将你遣戍新疆，并没限令何日启程，你还是先回去将息一段日子，待身子骨硬朗些，再走不迟！"没想祁韵士连他的面子也不给，双手一拱，冷冷地道："恩师请行，学生得罪了！"王鼎知道祁韵士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说道："鸣皋，你一定要这样，老夫也拦不住你！我这就回朝复命，明天一大早，老夫在十里长亭为鸣皋送行！老夫去了！"他转身离去，不再回头，两滴老泪滚落下来。祁韵士一直等到王鼎的身影不见，才从地上站起身。对狱卒道："这位爷请便，现在祁韵士已不是天牢的囚徒，借贵处这一块宝地，我想处分些家事。"狱卒答应一声，连忙走开。祁家一家人都吃惊地望着他。 祁韵士虚关囚室之门，突然回头对刘氏跪下。刘氏大惊道："老爷，你又怎么了――"祁韵士道："夫人在上，请受祁韵士一拜。"刘氏急忙跪下，拦住道："老爷就是执意要走，也甭吓我呀！老爷快起来――"隽藻兄弟也随之跪下，不觉痛哭失声。祁韵士却不起身，对刘氏道："夫人，你我夫妻结缡近三十年，祁韵士不能让夫人享荣华受富贵，却让你跟着我这一介穷儒，受了三十年的贫寒。夫人，夫人，祁家对不起你，祁韵士对不起你！"刘氏伤心落泪道："老爷莫说此话，你我二人，生为夫妻，死则同命――"祁韵士道："夫人听我说完。刚才皇上的旨意夫人也听到了，皇上今日不是饶了祁韵士一命，而是帮我解开了多年被束缚的羽翼，放我弃绝尘世，一飞九万里，去做平生最快意的翱翔！我走了，这个家就交给夫人了！北京城里你们不能再待了，我走以后，夫人就带着孩子就回山西寿阳老家去，过一介乡民的日子！"刘氏道："这些不需老爷嘱咐，事到如今，刘氏知道该做什么。"祁韵士道："想我祁氏一门，世代耕读传家，夫人又是有志气之人，即使没有祁韵士，也一定能替我守住这个家，把我世代书香门第的耕读家风传给后人。夫人受祁韵士一拜，一生的夫妻情分，就此一刀两断！"他一头叩了下去。刘氏大惊，连忙扶助丈夫，泣不成声："老爷……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能这样狠心――"隽藻、成藻、宿藻兄弟此时已哭成一片。宿藻道："爹，你这是不要母亲和我们了？爹，你不能这样――"祁韵士并不理会，站起，转向三个儿子，道："你们起来，我跟你们也有话说。"兄弟三人长跪不起。刘氏道："你爹要你们站起来，你们就起来吧。"玉环上前，扶隽藻兄弟站起。祁韵士冲他们三兄弟深深一揖。隽藻大惊，急忙跪下："爹，你这是怎么――" 刘氏预感到什么，神色大变，急叫道："孩子们都快跪下，听你爹的教训！"她自己也跪下了。成藻宿藻连忙跪下。祁韵士看着三个儿子，硬着心肠道："你们硬要跪下，就再跪这一回吧。成藻，隽藻，宿藻，爹要走了，有些事情还是要跟你们交代一下。我走后，你们和你们的母亲一起回山西寿阳老家。成藻也就罢了，隽藻和宿藻是不是还要读书，爹不勉强你们！爹只求你们将来好好侍奉你们的母亲！你们起来吧，从今天起，咱们的父子情分，也就此了断了！"成藻宿藻惊叫道："爹――"隽藻心中大恸，膝行抱住祁韵士，大声地："爹，你真地就这么绝情，不要儿子们了吗？"祁韵士脸色一变，决然道："我的话说完了，祁韵士和你们没关系了！你们都走！马上走！祁韵士今晚睡在这里，明天就从这里启程！还不快走！"他用尽力气，一脚踢开抱着他腿的隽藻，转过身去，背对众人，又吼了一声："快走哇！"

第20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6)

隽藻兄弟回头伤心地看着母亲，大叫道："娘――"刘氏望着丈夫，落下泪来。玉环过来扶住她。刘氏拭去泪水，忽地大声言道："孩子们，咱不哭了！古人道孝莫大于从父之志。你爹刚才既然说了，咱们就回家去，帮他收拾行李！明天一大早，咱们一家人，送你爹走那万里长路！" 5 穆家的书房内，穆彰柯正在给笼中的黄鸟喂食，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问躬身侍立一旁的琦善："真的？祁韵士明天就启程？"琦善点头。穆彰柯用手去逗那黄鸟，半晌不再说话。琦善摸不透他的心思，想了想道："穆相，我还听说，案子所以会有这么个结局，全是你的功劳。对了，皇上不杀遐龄和增寿他们，皇太后的娘家人，还有文孚大人，怡王郑王哥俩，都要来你府上谢你呢。"穆彰柯道："得功夫告诉他们，这几天我得了风寒，不能见人。他们就是来了，我也不见！以后你也少和他们扯在一起。"琦善吓了一跳，寻思了一下道："穆相是说，皇上这回虽然赦了遐龄和增寿等众人，心里并非不想杀他们。你是怕我跟他们走得太近，让皇上知道了也记恨我们？"穆彰柯看他一眼，略显责备之色，道："这些话我说了吗？"琦善"呵呵"地笑了，换了一个话头道："哎，对了，我还听说，明天京城里可是有不少人要去京郊十里长亭送祁韵士。我还奇了怪了，这些人就不怕得罪皇上，也不怕得罪皇太后、文大人和怡、郑两位王爷？"穆彰柯道："既是这样，我们也去！"琦善想了想，笑道："我明白了。明天去送祁韵士的，皆是朝中的所谓清流，祁韵士是什么京城清流之首，现在他被发配新疆，穆相明天去送祁韵士，莫不是也想一举赢得朝中清流之心，做一个清流之首？"穆彰柯正给黄鸟喂食的手停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回头盯着琦善，生气地说："什么清流之首？我一个堂堂朝廷大员，旗人的子孙，世代功臣之后，与国同体，做什么清流之首？你就不觉得这话荒唐吗！"琦善尴尬起来，暗责自己总是沉不住气。这时薛管家匆匆跑来，在穆彰柯耳边嘀咕了两句。穆彰柯登时生起气来，不觉出声："胡说！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找不着？"琦善识趣地告辞道："啊，你有家事，我走了！"穆彰柯也不理他，琦善尴尬地和薛管家打了个招呼，往外就走。穆彰柯忽然叫住他："琦善！"琦善马上站住，回转身来。穆彰柯冲薛管家挥挥手，薛管家赶紧走出去。穆彰柯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冯叔阳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琦善一下语塞，不知如何说才好。穆彰柯盯着他，哼了一声道："你也不知道吗？"琦善急忙道："不……不知道。不是说他是江北乱匪之首吗？"穆彰柯不想再问下去了，说："你去吧！"琦善急急离去。穆彰柯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现出冷冷一笑。 晴儿刚从二门回来，迎面看见琦善从大爷的书房走出，急忙闪在一旁让路。琦善走过去了，晴儿却从书房里意外地听到了大爷对薛管家发火的声音，又听事情好像与含黛有关，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外细听。只听薛管家说："……真的，这位贝勒爷三个月没回家了，他们家的人都急死了，京城都找遍了，没找见人，不知是死是活！他们说要是再找不到，就要奏明皇上，让五城兵马司出动官兵去找！"书房内又传来穆彰柯生气的声音："哼，他是要躲婚！不行！他心里真要打这个谱，我就到皇上那里说理去！就算我们家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也是世袭勋臣，我妹妹也是功臣之后，不是说不娶就可以不娶的！"晴儿一颗心哆嗦起来，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窗户缝，生怕漏掉了一句。只听穆彰柯又道，"你再去贝勒府，传我的话，让他们去找，一定得把四贝勒找回来，和我妹妹完婚！对了，还不能动用五城兵马司，闹得满城风雨！把佛库伦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话，出嫁之前，不能让她走出府门一步。要出了错，我扒你的皮！" 晴儿不敢再听，一溜小跑回去，慌慌张张地推开门，又急急地关上。含黛看她，惊问："出了什么事？"晴儿喘息稍定，悄声道："小姐，方才我走到大爷书房外面，听到管家老薛在里头跟大爷讲，四贝勒府的那位贝勒爷，就是我们家那位姑爷，不见了！"含黛一惊，道："什么，不见了？"忽然她高兴得一拍手，道："好哇，他不见了好！他不见了我哥就不会逼着我嫁给他了！好笑！我这儿正不想嫁他，他倒不见了。太好了太好了，快说，他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晴儿道："不知道，我就听见老薛说了一句，这位贝勒爷都不见三个月了，他们家里人满北京城找也没找到，听老薛说，他们家人还要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去找呢！"含黛道："好好好！哎，是不是他听说我是个大脚，为了这个才逃婚出去的呀？"晴儿啼笑皆非，说："这我倒没听说。"含黛越发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道："他不是不喜欢大脚女人吗？我正好是个大脚……"她说着，又抬起脚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得意，不觉手舞足蹈。"真是太好了，这位贝勒爷和本小姐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不想娶，我不想嫁，这个婚算是退定了！……哎，那个祁什么遣戍新疆走了没有？"晴儿笑道："连人家叫什么名字也记不住，还要嫁给人家的儿子！"

第21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7)

含黛自己也笑了，赶紧吩咐晴儿去打听祁家的消息。晴儿跑着出了门。含黛这才坐下来，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一回头又看见了那盏双燕齐飞灯，呆了半晌，不觉落下泪来，自言自语道："祁公子，你家里出了这么大事，这一阵子你一定受罪了。"想着心上人这时在遭罪，她猛地站起来，喊道，"来人！"张妈闻声跑过来。含黛道："张妈，快告诉外头，给本小姐套车，我要出门！"老妈子陪笑道："大爷说了，小姐就要出阁的人了，不能再到外面走动，怕人家笑话！"含黛生气道："胡说！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们旗人从来不讲究这些！"张妈不答，也不走。含黛忽然明白了："怎么，是不是我哥把我关在家里了？"张妈不回答。含黛大怒，想了想坐下，挥挥手道，"行了，你去吧！"张妈答应一声离去，她站起来，动起了脑筋。 6 翌日清晨，一辆西行的脚车停在京郊驿路上。王鼎等满朝汉臣以及穆彰柯、琦善都赶来为祁韵士送行。新任翰林院编修邓廷桢也在其中。刘氏带着隽藻三兄弟和玉环匍匐在路旁，不敢仰视，他们是怕自己会突然放声大哭。黎明前在家里为父亲收拾东西时，刘氏就叮嘱过孩子们，送行时全家人谁也不能哭。刘氏心中明白，丈夫昨天和自己及三个儿子断了骨肉亲情，那是不想让三兄弟中的任何一个和他一起走那万里长路！隽藻的几番哀求都被刘氏断然拒绝。临行时，刘氏刚强地吩咐道："要哭你们就在家里哭够，出了这个门，谁脸上也不能再有一滴眼泪！"宿藻听不下去，叫道："为什么？！"刘氏一字一字回答："因为你们的父亲！" 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祁韵士今晨是从天牢直接来到这十里长亭上的。此时他一眼也不看跪在路旁的夫人和隽藻兄弟，只向送行者一一拱手，大声道："谢谢诸位！祁韵士走了！"隽藻悄悄抬头看父亲，心中刀割般地难过，刘氏看他一眼，他又急忙伏下头去。王鼎是送行者中最年长者，又是军机大臣，排班在穆彰柯之上，这时就走出来，大声叫道："拿酒来！"家人早就做好了准备，捧酒过来。王鼎回顾一下穆彰柯："穆相请--"穆彰柯急忙拱手道："王大人，祁大人是你的学生，你是前辈，还是你请！"王鼎也不客气，道："那我就僭越了。鸣皋，请！"祁韵士高高举起酒杯，道："恩师请！各位大人，请！"众人纷纷端起酒，齐声道："请！"祁韵士仰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对众人拱手，慷慨道："恩师，诸位大人，千里送君，总有一别，祁韵士就此别过了！"不待众人再说什么，转身就走向脚车。隽藻猛地意识到父亲真地就要去了，急抬头望着父亲，他渴望父亲这时能回头看母亲和他们弟兄一眼，为一家人留下哪怕一句话！但祁韵士却一直没有回头。眼看父亲一只脚已经踏上脚车，隽藻心疼如割，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大叫了一声："爹--！"祁韵士伸向脚车的脚停在那里，仍然不愿回头。隽藻一不做二不休，悲怆地大叫："父亲前程万里，临行时就没有一句话留给儿子了吗？"祁韵士身子微微打颤，可还是不回答，也没有回过头来。刘氏忍无可忍，大叫道："老爷，你就这么走了呀！你舍了刘氏也就罢了，可你连隽藻他们也舍了吗？孩子们将来怎么办，你就一句话也不想留下吗？"祁韵士心中一震，片刻，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封信，仍旧不回头，道："拿去。你们回到寿阳，隽藻还要读书，就带着这封信去见宗艾镇的张观藜先生！要是他愿意收下隽藻，什么话也不用再讲；若他不愿收下隽藻，隽藻这书不读也罢！"刘氏急看隽藻一眼，喊："还不快去！"隽藻膝行前去，双手接过信来，匍匐在地上，惨声大叫："爹，母亲和孩儿送爹远行了！"祁韵士看也不看他，当下就上了车。马车随即辘辘前行。隽藻凝望着父亲，发现他直到车时仍旧没有回过一次头。一家人眼中含着泪水，望着祁韵士的脚车走远，方才哭出声来。 送行的人们分散离去。穆彰柯和琦善冷冷地看到了方才的一幕，回头上了同一辆车，向城内走去。车中，琦善偷眼打量穆彰柯，见他面无表情，紧闭双目，不发一语，忍不住道："穆相，刚才我听到了一些议论。"穆彰柯不说话，琦善顾自道，"有人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另有隐情。有人使了些手段，一举将两个可能入军机处的汉臣清理出了朝廷！"穆彰柯蓦然睁开眼睛，道："什么意思？"琦善道："他们说，前些日子，皇上不但有意让已经被杀头的冯叔阳入军机处，就连这个祁韵士，皇上当初让他入户部监督宝泉局，也是要历练他，打算让他入军机处，将来主管户部！"穆彰柯眉毛一颤，道："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琦善不说话了。穆彰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还听到了什么？"琦善笑了，说："有人还说皇上到底英明，虽然杀了冯叔阳，赶走了祁韵士，却也没让最想进入军机处的两个人进去，进军机处的人却是穆相你！"穆彰柯闭上眼睛，又不说话了。琦善也不再说话。穆彰柯突然睁开眼，回头道："这件事以后不要再议论了！"琦善心中凛然一动，赶忙道："知道了。"穆彰柯这时换了一个话题，道："你不是要跟智亲王爷去东北追剿乱匪吗，什么时候走？"琦善道："明天。"穆彰柯想了想，道："你把保胜带上，让他好好保护智亲王爷，不能出一点差错。"琦?看他一眼，问："保胜是谁？"穆彰柯道："原是我家的一个包衣奴才，后来我抬举他做了大内侍卫。"琦善还要听下去，穆彰柯又不讲了，于是他又知趣地说道："啊，我知道了！"穆彰柯不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马车静静地向前驶去。

第22节：上奏折储相藏玄机 断亲情贤臣别京城(8)

此时养心殿里，嘉庆皇上也听到了琦善刚刚告诉穆彰柯的传言。他背身而立，一内侍太监躬身侍立一旁。嘉庆突然开口问道："他们说的那两个最想进军机的皇亲贵胄是谁？"内侍太监道："回皇上话，奴才没有听到名字，不敢胡说。"嘉庆摆摆手道："去吧。"内侍太监急忙退出。嘉庆一瞬间内全明白了，心中勃然怒起，一把将手中那只心爱的和田羊脂白玉的烟壶摔在地下。内侍太监端茶进来，看他两颊生赤，怒容满面，吓了一跳，急忙跪下："皇上――！"嘉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小五子，听说过一句俗话吗？"太监害怕起来，道："皇上要问奴才什么话？"嘉庆回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没听说过？朕今天告诉你！这句话是："打了一辈子雁，反叫雁啄了眼睛！"" 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就"扑"地吐出了一口血！ 7 祁宅大门外，两辆马车已经装好，就要启行。这座昔日曾经充满读书声和欢声笑语的官宅，一下子就变得凄清冷落了。隽藻在一间间空空的房间里走动着，向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读书于斯的宅第告别。只几天功夫，隽藻的举止神情和内心就完全变了样子，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个经历了太多人世沧桑的大人。妙真当初换给他的那盏并蒂莲花灯仍挂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久久地望着这盏灯，眼睛湿润，却没有再将它取下来，以任它继续在风中摇荡。离开了这间屋子，他下意识地向小花园走去。他不知道，一个楚楚可怜的身影一直躲在远处，悄悄地跟着他，并替他取下了那盏灯笼，并且折叠起来，带在了身上。 小花园内，那扇原先一直紧闭的小门早就被打开了，门扇倒在地上。隽藻面对空空的小门站着，他又想起了妙真，想起了惨死的冯伯伯，心中难过，又止不住流泪了。那晚与妙真在这里相会和换灯的情景历历在目。他静立半晌，不知不觉还是走进了冯宅，一路从后花园走进了妙真的闺房。那盏他换给妙真的并蒂莲花灯也还在那里挂着，随风飘动。隽藻心疼欲裂，头一晕，身子摇晃了一下。一直悄悄跟着他的玉环急忙跑过来扶住他，叫道："隽藻，你怎么了！"隽藻摆脱玉环的手，道："我们回去吧。"他一个人率先走出去。玉环跟着往出走，却又回头看那盏并蒂莲花灯，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已经走了几步了，又回身将那盏灯也取了下来。 刘氏一直在门口等着他们，见隽藻和玉环走出来大门，示意全家人上车。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已经住了近二十年的宅第，轻声说道："虽然是座官宅，不是咱们家的，可这里曾经是咱们在京城的家。不知我们走后，谁家会把它租过去。"众人听了她的话，都黯然落下泪来。刘氏又亲手把大门关上，没在上面加锁，只用一根从地下拣起的细树枝插上，一边道："咱们走了，收房的人就会来的。好了，走吧。"成藻扶她上车坐稳，两辆马车"吱吱呀呀"地拉着一家人，向京城外走去。 这座被放弃的官宅门前只冷清了不大一会儿，一辆马车就飞一般驶过来了。晴儿下了马车，看了一眼，上前取下插在门环上的树枝，推开门走进去。她吃惊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神情失望，自语道："走了！他们已经走了！"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只好重新走回来，再把大门用那根树枝插上，吩咐车夫道："咱们回去吧！"

第23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1)

第四章 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 1 黄昏，娘子关前的官道上，走着祁家的两辆马车。隽藻和成藻宿藻坐在第一辆车上。转过一个山口，前方突然耸起黑忽忽的一片城墙，甚是巍峨。隽藻回头对成藻道，"四哥，前面就是娘子关了吧？"成藻大隽藻两岁，回到山西老家，走过这条路，点头道："不错。"隽藻极目远眺，望见了横亘在夕阳下云天间的太行诸峰，心中不觉激动，道："四哥，那边一定是太行山了！"成藻诧异道："你怎么都知道，你和宿藻可都是头一回回咱山西呀！"隽藻不说话，目光向娘子关关城方向望去，突然间将手朝前方一指，惊异地叫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赶车的是祁家的一位老年男仆，见过些世面，急将马车停下。第二辆车里坐着刘氏和玉环，这时她们也跟了上来，喊："前面怎么了？"男仆惊恐地用马鞭朝关城方向一指，急道："太太，各位少爷，你们快看--"众人朝前望去，只见娘子关关城城门大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般涌出来。宿藻叫了起来："那是些什么呀？"成藻道："不是发水了吧？怎么黑忽忽的一片！"隽藻睁大眼睛细看，道："不，那是人！"刘氏带玉环匆匆下车，赶到前面来，叫道："孩子们，不好，那是灾民！我们快走，找地方躲起来！"隽藻大惊。灾民大规模出境觅食的事情他在书上读过，却没有亲眼见过。今日一见，方知与书上写的大有不同。男仆的脸色也变了，匆匆掉转马车，拐向一条山间小径，又拼命挥鞭打那匹老马，只要它快走。三兄弟见状，急忙跳下车，跟在车后推车跑。宿藻还在喊："娘，这是怎么了呀？"没人回答他，人人脸色都变得铁青。隽藻边跑边回首，望着从娘子关那边涌出的越来越多的灾民。好在男仆机敏，在山间小道上三拐两拐，就远离了官道，将两车马车赶进了一条僻静的山坳里躲起来。 天黑了，晚风劲吹，祁家一家人躲在一条山隙里，瑟瑟发抖。隽藻趴在山棱线上朝远方眺望。黑暗中，官道两边，被点燃的村子一处一处正在燃烧。玉环弯腰走过来，将干粮分给大家。这时被打发去打探消息的男仆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众人"呼啦"一声围过去。隽藻急问："李大哥，外头怎么样了？"男仆道："太可怕了，我差点回不来了！我摸进了一个村子，村里的房子全烧光了，男人女人，要不被杀死，要不全跑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她将自己藏在井里才没被杀死，她告诉我，这些灾民都是陕西，河南，还有晋东南过来的。整整三年了，年年大旱，到了这种青黄不接的日子，灾民们就会从娘子关出来一回，只是今年来的太多了……"隽藻诧异道："这几年只是听说各处乱民起事，从没听说过豫陕晋三省大旱呀，怎么会有这么多灾民！"刘氏叹了口气，道："那……前面的路还能走吗？"男仆道："这位老人家说，我们要么沿北路走张家口、大同府回寿阳，要么就在山里多藏几天，等这些灾民过完了再走！"众人默然无语，一齐看着刘氏。刘氏看了看孩子们，道："不能离开这里，咱们就在这里藏着等灾民过去。玉环，干粮也要算着吃，熬过这几天，过了娘子关，就入我们山西境，离寿阳老家也不远了。对了，隽藻成藻宿藻，明天你们三兄弟轮流出去打听灾民走完了没有，一有了实信，咱们就走。" 2 三天过后，从娘子关涌出的灾民终于过去了，一家人重新上路。入了娘子关，就是平定，再往西就是寿阳了。又走了一天，他们终于结束了这次远行，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寿阳平舒村。 马车在祁家的老宅前停了下来。隽藻和宿藻扶刘氏下了马车，吃惊地望着面前这座十分破落的农家院落。宿藻一路上的新奇、激动此时都被巨大的惊诧和失望替代了，他不敢相信这就是父母常给自己提起的老家，不禁失声叫道："娘，这就是咱的家？这院子里能住人吗？"刘氏喝道："住嘴！你们祁家来到山西寿阳平舒村定居，已经七代，你父亲，你爷爷，你们家的先人，都能在这里住，你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住？"隽藻也在打量旧宅，发现它虽然破败，大门外却树立着两根旗杆，门楣上挂着一块嘉庆皇帝御书的进士及第"的匾额。他明白，这两根旗杆，标志着祁家已经有两代人中了进士。刘氏这时从袖笼里掏出一把钥匙，交给隽藻，望着他道，"隽藻，去开门吧！"望着母亲沉著有力的目光，隽藻心中一动，想到以后他们一家就在这座旧宅里过平民百姓的日子了。他接过钥匙，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生锈的铜锁打开。推开了院门，第一个走进去，镇静地望着院内的一切。由于很久无人居住，院子里积满了尘土和落叶，墙脚边则是丛丛枯草。刘氏带众人鱼贯而入，看着这个多年没有回来过的家。玉环随着刘氏进来，眼睛却不停地望着隽藻，时刻留意着他的反应。隽藻站了一会儿，突然走到院墙边，捡起一把旧扫帚，打扫起院子来。刘氏用赞赏的目光望他一眼，回头道："大家快搬行李，然后一起收拾打扫！" 得知他们一家回来的消息，祁韵士过世的前妻生的三个儿子一起过来见礼。男仆将他们引进刚刚收拾干净的上房。三人全是农民打扮，进门就拜倒在刘氏面前："儿?们给母亲请安。"刘氏急忙让他们起身，含泪招呼成藻、隽藻和宿藻拜见三位哥哥，然后让玉环捧出一个大包袱，里面是三个小包袱。刘氏望着他们，道："你们三个人在家里终年辛苦，你爹在京城做着一个穷官，常年也难得照顾到你们。这次你爹又遭了这一场大难，远去新疆，母亲回来，没有更多的东西送给你们和你们的媳妇，这一点衣料鞋面，都是往日我从家里的使费中省出来，一点点给你们置下的。好不好的，都是一家人，想必你们也不会挑礼。"三人恭恭敬敬地上前接过包袱，向刘氏道谢。老大采藻沉稳恭谨，上前扶刘氏坐下，流泪道："母亲，爹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爹去新疆前也托人给我们三个人捎回了信，要我们等母亲带弟弟们回来后，帮着母亲维持这个家。我们三个和成藻、隽藻、宿藻是亲骨肉，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要我们帮忙，母亲千万不要客气。"刘氏点头。采藻兄弟向刘氏告辞，说要回去拿一些生活必需的东西，给他们送过来。 刘氏吩咐宿藻把全家主仆十余人全召集到院子里，道："既是到了家，我就要处分家事了。今天咱们全家回到平舒村，就是这个村的一户平头百姓，一户草民。祁家从今天起，就要过一户草民的日子。"男女仆人眼里涌出泪花。刘氏道："今天我们回到这座老宅里来，是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能哭。祖宗积德，眼下这个家还有先人留下的坡田五十亩，春种秋收，只要不遭大灾，一家人的嚼谷也够了。这是家中的大事，一家人会不会饿死，就看这些地经管得好不好。成藻，日后这件大事由你经管。"成藻一惊，道："我？"想要说什么，又极力地忍住。刘氏看在眼里，道："你有话等会儿再说。"又转头继续对众人道，"其余家中一应细务，由我自己亲手操持，隽藻和宿藻念书，下人一概辞退。"她愧疚地看着男仆和女仆，这些人都是从老家带进京城的，多年来风里雨里，为祁家吃了不少苦，虽是下人，却情同亲人，只是眼下养不起他们了。刘氏的眼里闪着泪花，对男女仆人道，"他李大哥，明珠，玉钏，祁家对不起你们了。"

第24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2)

男仆女仆相视流泪。他们虽是下人，祁家人却不似别的官宦之家，从不呵斥打骂他们。这次主人遭到如此大难，祁家并没有马上辞退他们，而是把他们一起带回老家，才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去。男仆道："夫人什么都甭说了，我们知道。好在我们也都回到老家了，能活下去。"刘氏拿出几串铜钱，道："家中就剩下了这几串铜钱，你们每人一串，分了吧。不足的工钱，等秋天地里打下粮食来，我再补给你们！"女仆明珠哭道："夫人，咱们家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着我们这些下人。工钱我们就不要了，你就留下过日子吧。我们走了！"男仆也道："对，夫人，我们走了！"他们各自趴下给刘氏磕一个头，回到房内背上自己的行李，流泪往外走。刘氏和隽藻、宿藻、玉环含泪把他们一直送出村口，只到看不见背影才恋恋不舍地转回身来。这时刘氏才发现了一个人不在自己身边，他问玉环："成藻在哪里？"宿藻道："我刚才看见四哥一个人进他的房里去了！"刘氏想了想，道："我知道了！走，咱们回家！" 3 刘氏回到家中，见成藻住的厢房门关着，她想了想，推开门走进去，果见成藻正一个人伏在炕上抽泣。回头见母亲进来，成藻急忙起立。刘氏的心已经疼起来，她回手将门掩上，颤声道："成藻，你怎么了？"成藻猛地跪下，扑向刘氏，道："娘，你和我爹就这么瞧不上我？爹临去新疆的时候，就说过不再让成藻念书。现在回到家里，娘又说让成藻经管地里的庄稼。娘，成藻也是你生的，你让隽藻和宿藻念书，却让成藻去种地，莫非成藻生下来就是个种地的料？"刘氏不觉在炕边坐下，伸手抱住他的头，成藻顺势伏在她膝前呜呜地哭起来。刘氏心疼地落下了泪，叹道："成藻，你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我难道不知道心疼你？可你上面虽有三个哥哥，都不是娘亲生的，已经分家另过，刚才他们来过，你都看见了，他们在乡下过成了什么样子！过去你爹那一点俸禄，在京城里咱们家过日子都紧巴，对你在家的三个哥哥有点接济也不多，现在我们这样回来了，你不出面撑起家事，难道还要娘去求你的几个哥哥？在祁家，你们弟兄们排行，你是老四，可在我们这个家，你就是长子，你父亲不在了，这个家，娘不交给你来支撑，交给谁来支撑！"说着，她的泪珠子又扑簌簌落下来。成藻听到这里，拭去泪水，站起身来道："娘，你不要哭！成藻这会儿明白了。不是娘不心疼成藻，是娘有难处！成藻错了，成藻……以后就听娘的！"二人正在说话，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原来是隽藻，他的身后站着玉环。刘氏和成藻急忙拭泪，不想让他们看见。刘氏道："隽藻，你怎么进来了？"隽藻在刘氏面前跪下道："娘，你和我四哥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隽藻已经长大了，隽藻不想念书了，从今以后，隽藻要和四哥一起在家种地，侍奉娘亲！"刘氏听了这话，不觉变了颜色，怒道："胡说！给我住嘴！" 刘氏看着玉环，道："玉环，你也进来吧。"玉环走进来。刘氏道："好孩子，还有你呢。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是回平定的叔叔伯伯家，还是留在姨妈这里？"玉环一听，急忙跪倒在地，眼含泪水，道："姨妈，玉环已经没有亲爹亲娘，平定家里就是有些叔叔伯伯，也都是远房的。自从父母去世，玉环就把姨妈看成玉环的亲娘，把姨妈这里看成自个儿的家了。姨妈就可怜玉环，让玉环留下吧！"刘氏将她拉起来，搂在怀里，疼爱地说道："好孩子不哭！可是你要留下，就要准备在祁家受苦。原来家里丫头老妈子做的事，都得由咱们自己做。这些你都愿意？"玉环又给刘氏跪下了，她紧紧抱住刘氏的双腿，道："只要姨妈不赶玉环离开这个家，让玉环做什么，玉环都愿意！"成藻望着玉环，眼里悄悄现出欢悦之色。刘氏这时直起身，看着大家，道："好了，等会儿我带你们兄弟到村里走一走，见见乡亲们，让大家知道，平舒村里又多了我们这一户人家！"这时玉环偷眼看隽藻，恰好隽藻的目光扫视过来，玉环的目光急忙躲闪开去。成藻一直注意着玉环，他的心一动，眼中那丝悦色登时黯淡下去。 村外一间草庐前，隽藻、宿藻抱着铺盖卷和书走过来。宿藻看着这间草庐，不敢相信这就是父亲中进士前读书的地方。隽藻与宿藻的感觉不同，他恰恰觉得这间茅庐恰恰就该是这个样子。站在草庐前，他又想到了蒙冤西去的父亲，想到了父亲当年在这里秉烛夜读的苦寒景象。他推开门走进去，对宿藻道："这里不只是爹当年念书的地方，也是爷爷和高爷爷当年念书的地方，我们家出的三代举人，两代进士，都是从这里念出去的。"宿藻一伸舌头道："哎哟，真的吗？怎么，你是不是还想着读书科举呢，也从这里念一个进士出去呢？"隽藻的手停住了，他的心再一次被刺疼了。半晌，他努力让自己的复归于平静，开始埋头整理东西，一边淡淡地说："不会了，以后我会长年住在这里。以前听父亲说过，我们祁家是耕读传家。我这一辈子，就住在这间草庐里，一边读书，一边种地，不会再出去应试。可现在我还有件事要去做--"宿藻摇头道："哥，你这话我信，可就是你铁了心不去科举，走读书做官的老路，娘那一关怕你也过不去！"隽藻并不和他争辩，也?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整理东西，将两个人的行李在这里安顿下来。

第25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3)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玉环已经在草庐前立了许久了。玉环是奉刘氏之命，来喊他们回家去的。隽藻的话玉环全听到了，一时间她脸热心跳起来，怔怔地站在那儿，竟把要来做什么忘了。宿藻一回头看见她，喊道："玉环姐，你怎么来了？"玉环被他喊醒，"哦"了一声，看了一眼隽藻，脸也红了，道："你们家的蕴藻从平定回来了，姨妈叫你们赶快回去呢。" 4 隽藻和宿藻匆匆进入祁家上房的时候，蕴藻正和母亲刘氏说话，她旁边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小大人一般坐在椅子上。隽藻和宿藻和玉环进门，欢喜地叫道："三姐！"蕴藻急忙回头，站起身，眼中闪出泪花，叫道："五弟，六弟！"兄弟二人忙给三姐见礼。蕴藻上前将他们扶起，一时看了隽藻，又看宿藻，对刘氏道："娘，你看，这才几年，隽藻和宿藻都长大了！"说着，眼泪就流下来。刘氏道："我见你回来了，心里这才好受点，你就不要再惹我的眼泪了。"蕴藻急忙拭泪，强作欢颜，一边转过身去唤那个正襟危坐的男孩，道，"二弟，快来见过隽藻和宿藻两位哥哥！"那男孩听了她的话，一动不动，看了隽藻，又看宿藻，道："怎么，他们就是――"蕴藻急道："哎，叫你呢，下来见人。"又不好意思地对隽藻、宿藻道："你们瞧这孩子！"那男孩仍不下来，只道："你们两个，哪个是祁隽藻，哪个是祁宿藻？"隽藻觉得他形神俊秀，态度可爱，笑道："三姐，这是谁呀？"蕴藻道："嘿，还不是我们家的老二，叫张牧。张牧，你在家时不是说，要跟嫂子来平舒村见见从小有神童之称的隽藻哥吗？他就是隽藻，还不快过来见礼？" 张牧跳下椅子，刚要行礼，忽然又止住，回头问蕴藻："嫂子，这人真是你常说的那个神童？"蕴藻道："当然了，这还能有假？"张牧的举止越发让隽藻觉得有趣，笑吟吟地看着他，听他下面说些什么。张牧上下打量了隽藻一番，却不忙着行礼，道："要说神童，我也算得上一个。听说你十七岁就读遍了天下书，有这回事吗？要不这样吧，今天咱们头一次见面，我先考考你，有部书我刚读过，你要是能将它背出来几句，我就服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蕴藻急道："张牧，不要无礼取闹！"隽藻却说无妨，走近张牧，故意逗他："哎，说吧，什么书？"张牧道："我今天要是说出一部很生僻的书，你会以为我欺负你。我就找一部再平常不过的诗文让你背一背，你若能背得出来，我就信你真是神童。"隽藻内心称奇，嘴里却说："你别，你就挑点生僻的，也难为难为我！"张牧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过了是一部平常的诗文，就不会食言。知道《皮子文薮》吗？"隽藻一惊，道："《皮子文薮》？"张牧道："对。唐末有文人姓皮名日休，字袭美，又字逸少，号鹿门子，又号醉吟先生，襄阳人。唐懿宗咸通八年进士，十年官拜苏州刺史从事，后入朝廷拜为太常博士，再出为毗陵副使。唐僖宗乾符五年，黄巢入长安称帝，皮日休任翰林学士，不知所终。皮日休为唐末诗文大家，《皮子文薮》十卷，收入的是其前期作品，为唐懿宗咸通七年皮氏自编。"说罢重新爬回到椅子上，摇摇脚尖道，"怎么样，要是没有读过此书，我就再换一部。" 隽藻心中不禁大吃一惊，突然道："《皮子文薮》有十卷呢，你让我从头背起？"这回是张牧被吓了一跳，失色道："怎么，你真的知道有《皮子文薮》这部书？"隽藻道："我是神童，自然无书不读，何况皮子。我还有一个本事叫做过目成诵，想听皮子的《原谤》吗？"张牧被他蒙住了，十分意外道："怎么，你连《原谤》也能背？"隽藻笑道，"张牧，你听着，我开始给你背。我要是背得不错，你今天就得给我磕头，拜我为师。怎么样？"张牧仍然不相信，上下打量他，道："你背呀，背给我听听！"隽藻开始抑扬顿挫地背起来："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于味而民不知者，便于用而民不由者，厚于生而民不求者……"刚背到这里，张牧连声道："罢了罢了，今天还真遇上读书人了。"说罢，赶忙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趴下就给隽藻磕头："张牧拜见隽藻五哥。"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隽藻急忙把他拉起来，笑道："这算什么呢，真要拜师吗？还是就这样磕个头算了？"张牧道："张牧今年活了一十二岁，在山西境内见过不少所谓天下大儒，问他们皮子的文章，竟无一人知道，从此让我小看了天下读书人。隽藻兄今日能将《皮子文薮》里的文章脱口背出，实在让小弟泄气。"回头对蕴藻道，"嫂子，明天你一个人回去吧，我不走了。隽藻兄，从今日起，我要跟着你读书！" 蕴藻忽然在刘氏面前跪下了，流泪道："娘，我跟您说实话吧，你女婿今天没跟着我们一起来，其实是因为他……他已经被一杆烟枪弄得不中用了！娘，您和爹当年把女儿嫁到平定张家，是冲他们家也是世代书香，耕读传家……现在张家败落到这种地步，女儿只有求您和五弟了。"她又转向隽藻，"五弟，张牧是他们张家最后一颗读书的种子了，姐今天带他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他，能不能帮他改一改这份傲视天下的心性，接着念书，将来考一份功名，光宗耀祖，我和你姐夫也有个依靠。五弟，你要能留下他，让他在你身边读书，三姐这里就代他们张家的先人给你磕头！"说着，蕴藻就要磕头。

第26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4)

隽藻急忙将她扶起，道："姐，快不要这样！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五弟年轻，这会子收什么学生！"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还有，五哥我离京时就有了一个心愿，把母亲和全家送回寿阳以后，我就要走！"众人一惊，玉环听了，心抖起来。刘氏颤声问："走？你去哪儿？"隽藻道："娘，儿子本想陪爹去新疆，可爹不允，既然现在娘回到寿阳安顿下来了，隽藻就该走了！"玉环急道："隽藻，你要去哪？"隽藻道："我要去黑龙江找妙真！"玉环陡然间脸色变得煞白。好在众人一起回头望刘氏，没有人望她。这时刘氏的神情已变，断然道："不行！"隽藻大声道："娘，怎么不行？" 刘氏斩钉截铁道："蕴藻，不但隽藻明天不能离开家去找妙真，就是张牧留下念书的事，我也不能答应！明天一大早，隽藻就要跟我一起去宗艾镇见张观藜先生，他和宿藻从明天起，都要去张先生那里念书！今年秋天，隽藻要去应太原府的乡试！若是乡试得中，明年春天，他还要去京城应会试、殿试！日子紧迫，耽误不得的！"隽藻痛苦地流下泪来，大声道："娘，儿子不但不想再去拜师念书，就连今年秋天的乡试，明年春天的会试、殿试，儿子也不会再去考了！儿子现在只想去找妙真，活就与她一起活着，死就与她一起死去！"刘氏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隽藻在她面前跪下，道："娘，儿子心中有几句话，你一定要听儿子讲出来。爹倒是读尽了天下之书，十年寒窗，考举人，中进士，金榜题名，入朝做官，可是爹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冯伯伯一生读书，是个万民称颂的好官，又落了个什么下场？妙真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子，她犯了什么罪，朝廷为什么也要把她发配到黑龙江去给披甲人为奴？"他越往下说，声音越发悲惨高亢。"娘啊，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无数人自幼头悬梁，锥刺股，全为了读书做官，致君尧舜，使民小康。可是今天，儿子看见的是什么？朝政败坏，冤狱遍地，饥民无数，饿殍千里，这样的世道，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场，你还让儿子去中什么举，考什么进士，做什么官！"他泪如雨下，站起转身就走。 刘氏呆呆地望着他，眼圈早就红了，突然发一声喊："你给我站住！"隽藻站住，却不回头。刘氏道："你刚才说了那么一大篇，全是不去做官的道理，却不是不去读书的道理！"隽藻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母亲。玉环扶刘氏坐下。刘氏悲伤地数落他道："朝政败坏，冤狱遍地，灾民盈野，那不是读书人的过错，更不是你不读圣人书的理由。让你和宿藻回寿阳后去宗艾镇拜张观藜先生为师，是你爹临行时的交代。为娘若是不能把你送到张观藜先生那里去念书，怎么对得起你爹的托付，又怎么对得起你们祁家的先人！你读了这么多书，原来连忠孝二字也没有读懂！你给我跪下，什么时候答应跟我去见张先生，什么时候再起来！" 隽藻虽然在刘氏面前跪下了，仍倔犟地说："娘，孩儿不孝。爹临行之时，虽然留下过一封信，让娘回寿阳后带孩儿去见张观藜先生，可爹也没说一定让儿子今年秋天去太原府乡试，明年春天去朝廷会试、殿试！"刘氏一时语塞，道："你……"隽藻道："娘，儿子再说一遍，只要爹的冤狱还没昭雪，只要他老人家还没从万里之外的边疆苦寒之地回家，只要那些陷害爹的贪官还没被惩处，儿子就不会去参加科考，进朝廷做官，和害了爹和冯伯伯的仇人们同流合污！"众人面面相觑。刘氏含泪深深看着隽藻，点头道："为娘明白了，好吧，娘……答应你。明天，娘只要你和宿藻随娘去见张先生，至于今年秋天的乡试，明年春天的会试，你去不去考，娘不逼你！你起来吧！"隽藻道："娘，儿子既然再也不去应试，我还去拜什么师，念什么书？娘一定可怜可怜儿子，可怜可怜妙真，让儿子去找妙真！"他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再一次泪流满面。 刘氏眼见不说出真情，是没法打消儿子寻找妙真的念头了，只好落泪道："隽藻，你以为妙真这孩子，这会子还好好地活着吗？方才从太原府有人来看娘，她说……她说妙真这孩子已经不在了！"隽藻闻言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不，不会的--"刘氏哽咽道："消息是从朝廷里传出来的，妙真刚出山海关，到了建昌县，就被一帮强人劫了，押送她的官兵都被杀了。后来有人在山后的断崖边看见了妙真被撕碎的衣裳，那孩子不堪受辱，跳崖自尽了！"隽藻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脸色神情都变了。刘氏大叫一声："隽藻，你怎么了？"隽藻忽然撕心裂肺地长啸一声："啊――！"猛地站起身，疯了一样推开众人，向门外冲去，边跑边痛声大叫："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玉环和成藻、宿藻、蕴藻急忙追了出去。

第27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5)

5 成藻、宿藻在隽藻后面紧紧追赶，一会儿便不见了隽藻的影子。玉环到底是姑娘家，哪里追得上。看那方向，约摸是村外草庐，便招呼蕴藻和宿藻，且跑且停地朝那里赶过去。三人气喘吁吁地来到草庐前，发现隽藻果然在里面。隽藻回头看他们一眼，道："你们……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玉环担心隽藻，不愿离去，蕴藻却说："咱们走吧，让五弟一个人待着。他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玉环不走，道："三姐，你和宿藻走，我在门外看着他。我们总不能没有一个人守着他呀。"蕴藻要问什么，宿藻悄悄拉一把她，二人离去，把玉环留在草庐门外。 这天余下的时光隽藻一直是一个人待在草庐里。他流着泪，一笔一笔地画出了妙真的小像。然后他将这张新手画的小像挂起来，焚香祭拜。再后来，他在妙真的画像前坐下来，在一只铁盆里一张张地为妙真焚纸，口中喃喃自语："妙真，妙真，你真的走了吗？我不相信，我们两个人说好的，一辈子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这都是我们说好的呀！你纵然遭了大难，没了亲人，可你还有我呀！你走的时候我和父亲还在天牢里，没办法出去，原来我以为自己也会随父亲去死，可父亲和我还是活下来了。这时我就想去找你，可是我还得把母亲护送给山西。妙真，妙真，就是你到了黑龙江，我也会去找你的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你就这么走了，留下祁隽藻一个人还怎么活呢！你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跳了崖，就不是隽藻负了你，而是你负了我呀！"他悲痛难抑，放声大哭起来。"虽然如此，可是我仍然不信，万一你根本就没有死呢？他们不去找你的尸骨，我要去！只有找到你的尸骨，只有抱着你的尸骨大哭一场，我才能相信，你真地舍下我走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你这个人了！……" 天快黑的时候，玉环终于忍不住推开草庐的门冲进来，流泪叫道："不，你不能去找她！"隽藻回过头来望她，道："为什么？"玉环道："妙真要是没死，她要是能活着逃离出劫匪的手掌，会想到的第一个投奔的地方是哪里？她会想到第一个要投奔的人是谁？"隽藻心中一震，抹去泪水，睁大了眼睛看她："你是说――！"玉环道："我还有一句话呢，万一妙真真地不在了，你又能去哪里找她？关外可是虎狼成群的地方，你找不到她的尸骨，自个儿万一也回不来了，你对得起谁？姨父远戍新疆，正在难中，姨妈一个人要支撑这个家，祁家全家上下，全看着你呢，你要是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妙真死了，就连我这个外人，也为你不值！"玉环越说越激烈，望着妙真的小像，她继续说道："妙真要是和你真是天赐的姻缘，她就不会死，你们俩总有团圆的日子；如果不是，你就是舍下命去找她，也找不回她来！"隽藻怔怔地坐在那里，玉环的这一番话如同一连串的雷声，在他心里滚动，让他从极度的执迷和悲痛中清醒过来，可他仍然难以想象自己今生今世可以没有妙真。玉环这时又道："还有一件事。就算是为了妙真，明天你也该跟姨妈一起去宗艾镇张观藜先生那里念书，让姨妈安心，让全家人安心！也让远在新疆的姨父放心！"隽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又流了下来。 6 宗艾镇位于寿阳县境的中心，自明末山西商帮兴起，这里就成了晋商的集散地。数百年前，几代晋商南下两广，北上蒙古、俄罗斯，东去扬州，西去安集延，把生意做遍了天下。每次远行，晋商在家里辞别了亲人，总是先到寿阳宗艾镇聚集，然后带上银子或者货物，沿着晋商古道出发。从远方行商回来，他们第一站也要到宗艾镇，发售货品，结算账目，然后才回老家祁县、太谷、平遥见自己的亲人。 一大早，成藻赶着马车，送刘氏、隽藻和宿藻来到了宗艾镇，隽藻发现这座名满天下的商业重镇街面上竟十分冷清，很多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一支牛车队和一支驼队交错而过。刘氏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对他和宿藻说："自古山西地瘠民贫，许多人为了活命，只能出去经商。可别小看了商人，晋商中只要有一家大商号兴起，天下就多了至少一条商路，这条商路就多养活许多商民！你们也是山西人，不要像外人一样小瞧他们！"他们已经到了镇子的中心，成藻将马车停住，下来向一位路人打听道："请问大叔，咱们宗艾镇上，有个教书的张观藜先生，他家在哪儿？"那人有些吃惊，反问道："我们这里有个做生意的商家张观藜，没听说有个教书的张观藜。"成藻有点着急，道："怎么会没有呢？一定有的！"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们，摇头道："真没听说过。要不你们再去问问别人？"刘氏和隽藻对视一眼，隽藻心中似有火光一闪，急忙跳下车，拦住那人道："大叔，我们就找这个做生意的商家张观藜，他住在哪儿？"那人用手向前一指，道："就是那儿，有一家大货栈。张先生是那里的东家。"众人向前看去，果然前面有一家货栈。刘氏想了想，道："就去那里问问看。"一家人乘车继续朝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这家货栈前，只见一群伙计正从一队骆驼的背上卸货，一个五十多岁年纪、掌柜模样的男人正在一边高声吆喝："快点儿快点儿，天要下雨，这是茶货，受不得潮的，都搬到库房里去。注意不要和药?靠得太近，太近味道就变了！"隽藻、宿藻扶着刘氏下了车。刘氏吩咐道："成藻，你在这儿等。隽藻，宿藻，带上给张先生的礼，跟我走。"母子三人走向那掌柜模样的商人，躬身施礼。刘氏道："这位爷，请问这里就是张观藜先生的府上吗？"那商人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隽藻兄弟，脱口道："不是！"接着回头继续招呼众人卸货。刘氏十分失望，隽藻却跟着那人走了一步，施礼道："老先生请留步，请问张观藜先生他住在哪儿？"刘氏和宿藻也跟着走过来。那商人这时才回头认真地看他们一眼，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哪儿来的？"隽藻回答道："老人家，我们是平舒的。家父祁韵士，这位是家母。在下祁隽藻，这是我弟弟宿藻。张观藜先生是家父的一位朋友，我们一家人今天是专程来拜见他的。"那商人望了他们一会儿，突然道："跟我来吧！"回头招呼一位姓殷的掌柜："你来，看着这批茶货入库！"又回头道："走吧！"

第28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6)

母子三人被引进一座空库房。隽藻吃惊地看着这个地方。那商人道："啊，好了，有话就在这里说吧。你们找张观藜有什么事？"刘氏急道："请问你就是张观藜先生吧？"那商人淡淡道："就算是吧。"他的心思还在外面的茶货上，突然冲出去对一个伙计吆喝道，"你们小心点儿！"隽藻的神情不觉冷峻起来，他发觉这个自称是张观藜的人并没有把他们母子放在心上。张观藜走回来，嘴里兀自不满地嘟哝："让他们干点活儿真不容易，你得时时刻刻盯着！"看一眼刘氏，道，"啊--说吧！"刘氏拿出祁韵士留下的信，眼里不觉涌出泪花，恭恭敬敬地说道："张先生，我们家老爷的事你恐怕也听说了。这是他远去新疆前，留给先生的信。张先生，我们家老爷虽然从来没有讲过和先生的私交，但在危难之际，想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先生。"张观藜神情冷淡，匆匆看了信，脱口而出："这事儿……不行！"刘氏这时急忙拉了一把隽藻和宿藻，兄弟俩会意，母子三人急忙俯伏在地。张观藜皱了皱眉头，道："祁夫人，不要这样，起来说话！"刘氏含泪道："张先生，我们家老爷临行前写下这封信的意思你都知道了，他让刘氏从京城回来后，马上带两个犬子来见先生。先生就念在与我们家老爷早年相交甚厚的情份上，收下这两个孩子吧！刘氏在这里给你磕头了！"说着就叩头下去。张观藜正在答话，殷掌柜却忽然跑进来，看一眼刘氏母子，对张观藜道："东家，出事了。"张观藜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刘氏母子，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问："怎么会出事？出什么事了？"说着越走越远。刘氏抬起头来，脸上现出了失望的表情。宿藻生气道："娘，五哥，这人也太不像话了，让我们在这儿跪着，他说走就走。咱起来吧！"刘氏断然喝道："不！都给我好好跪着！" 他们当然想不到，张观藜此时正坐在另一库房内喝茶。殷掌柜侍立一旁。原来方才让殷掌柜去把他喊出来，是方才他为自己安排的脱身之计。张观藜吹去杯子里的浮沫，对一个伙计道："去看看，祁家的人走了没有？"那伙计跑了出去，片刻跑回来禀道："东家，他们还在那儿跪着呢！""那你觉得他们会走吗？""看样子……看样子东家不去，他们是不会起来的。"伙计回答。张观藜眉头皱紧，道："这一家人讨厌。"没奈何，他重重地放下茶杯，起身大步走回到库房里去，果然发现刘氏带着隽藻和宿藻仍然跪在那里。见张观藜走进来，宿藻要抬头，刘氏一把又将他的头按下去。张观藜道："哎呀，祁夫人，两位公子，快快请起。我这儿事情多，你们怎么还跪着，我一个商人，这可当不起，起来起来！"刘氏抬头道："张先生，今天刘氏带着我们家老爷的信来见先生，就像是我们家老爷自己来求见先生一样。先生还没有答应收留两个犬子，刘氏怎么敢起来？"张观藜就有点急，道："祁夫人，你这样就不好了，你这是在逼我。不错，张观藜多年前是和你们家鸣皋公在晋阳书院有过同窗之谊，可是自从年轻时一别，张某已经三十年没见过你们家老爷，也没再念过书了。今天你都看到了，我现在只是个商人。不是我执意不留两位公子，实在是张某多年之前就已弃儒从商，早就不是个念书的人了！你要是真想把公子留下，那他们就只能跟我在这里学生意，当学徒！这你愿意吗？"刘氏愣了一下："这……"张观藜一下轻松起来："那就算了。你们请回吧。我就不留了。鸣皋公的信你们也带回去。"刘氏心中绝望，回头看一眼隽藻，眼里就要流出泪来，呐呐言道："这……可怎么好！" 隽藻突然大声对张观藜道："张先生，学生祁隽藻，愿意跟先生做生意，当学徒！"刘氏大惊，扭头望他，失声叫道："隽藻！"张观藜看隽藻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当商家的学徒？"隽藻重重地点点头。"为什么？"张观藜问。"世道黑暗，学生不愿意再走父亲读书做官的老路！"隽藻说。张观藜心中一惊，不再说话。隽藻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张先生，学生若要还像家父一样走科举入仕的老路，又不与满朝贪官、昏官同流合污，最后只能遭遇家父那样的下场！"说到这里，他眼中不觉又涌出泪来。张观藜突然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简单而干脆道："好吧，你要真是这么想的，就留下。"刘氏久久地看着儿子，眼泪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道：隽藻，你真地想好了？愿意留在这里，给张先生当学徒，做商人？"隽藻转身向着母亲跪下来，坚忍地说道："娘，自从离开京城，儿子就一直在想不走科举之路后这一辈子如何安身，如何立命，现在张先生给了我机会，我找到了。你和爹就开恩，让儿子遂了自己的心愿吧！"说着，他叩头下去。刘氏回头望了望宿藻，忽然想到什么，又向张观藜叩下头去，道：张先生既然答应了让隽藻留下，也请一起留下宿藻！张观藜的样子像是有点后悔，又不好食言，走到门口，喊："殷掌柜，你过来。"殷掌柜跑过来了，道："东家什么吩咐？"张观藜哼了一声，喊："来了两个学徒。带他们去伙计房里去安顿一下。"他不再理会仍然跪着的刘氏和隽藻宿藻，径自离去，

第29节：寿阳村祁家归平民 宗艾镇书生当马夫(7)

隽藻扶刘氏站起。刘氏眼里全是泪水，望着隽藻，哭起来，道：隽藻，你真要这样，娘也不能拦你了！可是祁家三代书香门第，到这儿就断了吗？……" 7 头一天做了商号的伙计，隽藻就失踪了。他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道："宿藻，我去关外建昌县找妙真的尸骨了，找到了我就回来。代我禀告张先生，隽藻只是暂时离开商号，找到妙真的尸骨后我还是要回来当学徒的！你留下等我回来。"宿藻大惊失色，急忙把纸条交给张观藜看。奇怪的是后者看完后并没有发火，只是说："来是他自己要来的，要走就走好了。你要走现在也可以走。"宿藻没有走，他要留下等自己的五哥！ 一个月后隽藻回来了，让宿藻吃惊地是，他真地找到了妙真跳崖的地方，还将山民们掩埋的据称是妙真的几块骨头背了回来，悄悄地埋在祁家的坟地里。隽藻在坟前大哭了一场，回头平静地对刘氏说："娘，我这就回宗艾镇，到张先生商号里做学徒去。"回到张家货栈的第一天，殷掌柜来见张观藜，问给祁家两兄弟安排点什么活儿比较好。张观藜神情冷漠地说："让他们去马棚里喂马，将来走商路，让祁隽藻做车夫！"隽藻什么也没说就带宿藻住进了马棚。宿藻不满意，一边铺炕一边抱怨："五哥，都是你，跑了这一回，害得我和你一起到这里来喂马！"隽藻笑道："喂马怎么样，喂马我也喜欢！"殷掌柜看着他们搬进了马棚，回到大掌柜室里来见张观藜，他向后者递过一杯茶，陪笑道："东家，真让祁家两兄弟喂马，做马夫？我看祁隽藻一手字写得不错，过些日子让他去帐房记帐好不好？"张观藜却道："喂马怎么了，一个人学会了做马夫，就是学会了一门在乱世也能活下去的营生。想当好一个商家的学徒，出了师以后留下来做一个好伙计，就得先学会喂马、赶车。"殷掌柜不便再说什么了，跟着张观藜走出去。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隽藻、宿藻已经在张家货栈待了一个月了。隽藻已经学会了喂马、骑马和赶马车。宿藻看他的样子，连这种当马夫的日子他也完全适应了，习惯了，并且乐得一直这样过下去。一天夜晚，宿藻已经在马棚里炕上躺下了，隽藻给牲口拌完草，钻进被窝，不去睡，却从哪里摸出一本书看起来。宿藻翻身爬起，道："哎我说这些天里里外外我都看过了，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就是当马夫了。好歹咱爹和东家是同窗，怎么着也不能老让我们喂马呀！哥，哪天你是不是找东家说一声去！最好是去账房，每天打打算盘，喝喝茶，比天天憋在这里闻马粪味强多了!"隽藻目光没有从书上移开，笑一笑道："我觉得这儿就挺好。"宿藻不禁气闷，道："你愿意一辈子在这里做马夫，当伙计，我可不愿意。"他赌气睡下去，拉过被子蒙住脸。隽藻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书。宿藻忍不住又翻身起来，一把将他手中的书扯走，嚷道："你都活成一个马夫了，还看什么书！"隽藻将他手中的书夺过不，边看边道："你知道什么。我现在看书，和过去看书可是不一样了！譬如这本《孟子》，过去是为了科举入仕读它，那是一种滋味；现在我把它当做一本闲书，没事的时候读一读，其中的滋味就和过去大不相同！"宿藻哼了一声，道："会有什么不同？《孟子》还是《孟子》，萝卜还是萝卜。"隽藻忽然热烈起来，道："哎，譬如这一段。孟子说，"民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前读到这里，也没觉出什么，今天再看他说的这些话，就发现孟老夫子是很认真的。真要照着他的话做君王，其实很不容易，它在道德上为天下的君王树起的标杆是很高的。"宿藻一时被他激发起了兴致，问："怎么个高法？"隽藻也不看书，闭上眼睛道："在《滕文公章句下》一章里，孟子谈到君臣之义。他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至。君王要做个合格的君王，尽君王之道；臣子要做个好臣子，尽臣子之道。这就只能照着尧舜两位明君的样子去做。"宿藻皱了皱眉头，道："这不是两句很普通的话吗？"隽藻道："关键在下面的一句，你听。孟子说，"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过去一句话读过了也就读过了，现在再读这一句，我被它吓了一跳！孟子的意思是说，天下的君王，只要不是尧那样的明君，就是害民的贼，不是君王!"宿藻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又吓着我了！做君王的只要不是尧，就是害民之贼，这话听起来不是要造反吗？我想起来了，这话简直就像皮日休在《原谤》里说的，如果你君王做得不好，老百姓揪住你的头发，将你拉下龙椅，打翻在地，就是应该的！"隽藻心中一震，笑了，拍手道："哎，你倒提醒了我，我刚才也在想，孟子这些话，好像在谁的文章里读过，原来是皮日休的《原谤》！皮日休不是圣人，他都说过，我为什么就不能说？"宿藻又急了："你还不住口！让外人听去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隽藻笑道："瞧把你吓的，我刚才说过，我这是在把《孟子》当闲书来读！读闲书的时候议论几句书里的意思，有什么大不了的！"宿藻道："哥，反正你别读了，你这么读下去，我害怕！"他重新躺下去，又用手捂住耳朵。隽藻不让他睡，扯下他的手，接着背诵《孟子》："还有呢，你听下面这几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就是说，君王要是把天下的臣民都看成自己的四肢那样来爱惜，天下的臣民就会像你身上的五脏六腑一样与你亲密无间；相反，君王要是把天下臣民当成牲口一样奴役，天下的臣民就会恨你，与你离心离德--"宿藻急摇头道："我说过了我不听！"隽藻偏对着他的耳朵道："孟子还说，如果君王把臣民的的命看得如同土沫草芥一般，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任他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臣民不但不会把你看成君王，反而会把你看成祸害天下的贼寇。孟子的意思，到了这儿，又和皮日休的《原谤》一样了。只不过皮日休说得更直白一些！"宿藻傻了一样瞪着眼睛看他，说："哥，你是不是疯了！"隽藻笑道："看来张牧说得对，他说天下人不读书，包括你我在内。我们虽然读书，却根本没有读懂圣人的意思。"宿藻又捂上了耳朵，道："别提张牧，我讨厌这小子。年纪还没有一个猫大，瞧他那副德性，天下人都不在他的眼里似的！"隽藻的心思还在书上，道："皮日休到底不是孟子，他没有孟子看得远。孟子虽然说，天下的君王若不做尧舜，就是天下之贼，可他也说过，让天下君王成为尧舜那样的明君，不止是君王的责任，天下的臣民，尤其是天下的读书人，都有让君王成为尧舜的责任！" 马棚的门突然被"咣铛"一声推开了，张观藜带着殷掌柜走进来，厉声喝道："什么时候了，还不睡觉！"隽藻急忙起身下炕，窘迫地："先生，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又过来了！"张观藜冷冷道："叫我东家！我来是要告你一声，准备一下，过两天随我和商队一起去归化城！"他已在马棚外站了多时，听到隽藻两兄弟一直在谈论《孟子》。这时他走过去，从炕上找到了那本《孟子》，道："这书我要拿走！我说过我这里只是一个商号，不是书院。你们弟兄要想留在我这里做学徒，就不要看这些杂书！"回头对殷掌柜道："咱们走！"二人转身走出马棚，隽藻送出去，重新把马棚的栅栏门掩上。宿藻还在炕上躺着，看隽藻一眼，拍手笑道："好！好！好！书都给你拿走了，看你以后还念不念闲书！"

第30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1)

第五章 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 1 暗夜沉沉，不见一点星光。张家货栈的大院子里，火把通明，数十个伙计正奋力磨着兵器。殷掌柜陪张观藜走过来。众伙计站起，恭敬地叫道："东家！"张观藜看一眼殷掌柜，问："这是怎么回事？"殷掌柜道："东家，我听人说，前些日子由娘子关东下的灾民又调头回来了，我怕万一……"张观藜猛回头，道："胡说！那些灾民都去了直隶，怎么还会回来！"殷掌柜道："东家，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伙计们每人都带一件兵器，主要是防备路上的盗匪，保护咱们的货。"张观藜想说什么，又变了主意，挥挥手对众伙计道："接着干吧。"天空一忽儿惊雷，一忽儿闪电，映照着张观藜的脸。他望着沉沉的夜空，神情悲愤。殷掌柜道："东家，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今晚上我们不睡了，随时巡查，一定不会让雨水进了库房"。张观藜收回目光，沉思有顷，突然说道："明天一大早，你就到镇上各家干粮铺子里，给我订两千斤干粮，打好包，我们走时带上！"殷掌柜吃惊道："两千斤干粮？用不了那么多。就这么几十号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带上两三天的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就够了！"张观藜望着远处的闪电，道："这些干粮不是给我们自己预备的。"殷掌柜大悟，不觉变了脸色，上前一步道："东家！过两天去归化，祁公子哥俩是不是就不去了？商道上太凶险，他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张观藜打断他的话，冷冷地道："留下当学徒是他自愿的。既然走了商道，那些该走的路，他就一步也不能少！"殷掌柜说不出什么来了，默默看他大步走远。张观藜又回头对他道："哎，明天让他把马拉出来驯一驯，他学会伺侯马了吗？"殷掌柜道："都会了。" 第二天，隽藻和宿藻就到镇外河滩上刷马、驯马。宿藻想起昨晚的话题，道："哥，你昨晚上歪批《孟子》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好像有些道理。可是自古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给我说说，这两句话又怎么解释？"隽藻勒住马，笑道："怎么，这会儿又不害怕我说些犯上作乱的话了？"宿藻道："这会儿不是没人听见嘛！"兄弟二人下马，坐倒在河滩草地上，隽藻望着流动不息的河水，沉思道："我觉得这两句话的真实意思可能和两千年来的解释大不相同！这两句话的关键在于一个"王"字，如果把孟子的话和这两句话连在一起想，君王必须成为尧舜那样的明君才能称为王，那这两句话就不再是对君王至高权力的颂扬，而是对天下君主的警示和告诫！"宿藻心中对隽藻其实是十分佩服的，五哥总是能读出一些新东西，难怪爹爹那么看重他，自己读来读去顶多读懂了字面的意思。他不言语，望着隽藻，用心地听下去。隽藻继续道："我现在觉得这两句话的真实含义是：天下的君王只有成为尧舜，溥天之下的土地和臣民才会拥戴你，如果你不是尧舜，那你也就不是王了，你成了害天下的贼，既然你不再是王而是个贼，天下的臣民就都会弃你而去，无论是土地还是人民，都不再属于你所有！……其实，不做百姓而去做这个王，是挺危险的，这个王也是不容易做的。"宿藻呆了半晌，道："哥，要知道古往今来，只出过尧和舜这两位圣君！你把做君王的标准说得这么高，谁还配做这个君王！"隽藻凝神看着他，郑重道："那些视天下苍生为亲人、为赤子，甘愿为百姓过上好日子鞠躬尽瘁的人，就配做这个君王！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好这个君王！这不容易，但必须这样，要做君王，就只有这一条路，此外所有的路都是毒害天下万民之路，是做天下之贼而不是做君王之路！"说罢他跳上马，双腿一夹，逆着河流在河滩上奔驰起来。 2 夜里，正在熟睡的隽藻、宿藻突然被一阵杂乱的响声惊醒。隽藻霍地坐起，只听外面大雨哗哗地下起来。殷掌柜在鸣锣呼喊："库房进水了，快去堵水！"隽藻急忙下了炕，披上衣服就朝外跑，又回头招呼宿藻："快走，库房进水了！"宿藻赖在炕上不起身，道："关我啥事，我是马夫！"隽藻一把将他拉起来："胡说！快走！"说罢拉开马棚的门就冲了出去。

第31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2)

最早赶来的伙计们已经在库房里七手八脚忙起来，殷掌柜正招呼他们用麻袋在门前堆起一道防水墙。隽藻和宿藻则拼命用盆子将库房里进的水舀到外面去，兄弟俩干得十分投入。这时张观藜顶着一张油布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神色仍然冷峻，问殷掌柜道："货没事儿吧？"殷掌柜抹了一把头上的雨水和汗水，道："还好，底下垫得高，货没有事。" 风雨仍在肆虐，不但宗艾镇泡在雨水里，十几里外平舒村也笼罩在夜雨中。祁家老宅因多年失修，一逢大雨，便七漏八淌。刘氏和玉环不得不到处用盆盆罐罐接雨。成藻忽然披着一块蓑衣冲进上房，叫道："娘，你们这儿怎么样了？"刘氏端着一个瓦罐不停地移动，找准最大的滴漏点接雨，听着外面的雨声渐小，喘口气道："没事了。好久没有在家里用盆盆罐罐接过雨了。玉环，好了，别干了，坐下来歇会儿，听听雨声，这可是春雨呀。"玉环放下手中的瓦盆，笑道："姨妈，你真是好心情，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听雨，还能想到这是春雨。"刘氏疲惫地坐下来，抹一把汗道："小时候我们家家境也不坏，我虽是个姑娘，也念过一些写春雨的诗，什么"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什么"独怜幽草涧边生，更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玉环笑了："姨妈，不是"更有黄鹂深树鸣"，是"上有黄鹂深树鸣""刘氏道："是吗？老了，都忘了。成藻，天亮去地里看看，这雨下得透不透，庄稼苗出得齐不齐。我们这会儿是农民，就得想农民该想的事情。农谚怎么说的？春雨贵似油。有了这场春雨，今年春天就不会太旱，秋天的收成也就不会太坏，明年春天，就有多少人家不用讨荒要饭！"玉环率了率溅到脸上的雨水，笑道："姨妈，要我说，你现在说话，还是一点儿都不像农民。农民管的是一己一家的事，谁会想到别人家明年春天会不会出去要饭！"刘氏道："你这孩子，我说的正是自己家的事。如果明年春天天下人都不出门要饭，我们寿阳地面上就不会有灾民涌进来，我们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些。"成藻一边帮着接水，一边不停地用爱慕的眼神看着玉环。玉环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欲走。刘氏看在眼里，道："成藻，这里没事了，你出门看看你那三个哥哥家的房子漏不漏雨，要不要你去帮忙。"成藻嘴里答应，却不走，刘氏瞪他一眼，这才离去，临走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一眼玉环。玉环躲开他的目光，回到刘氏身边坐下。二人一起静静地听雨。玉环道："姨妈，不知道隽藻宿藻在张先生那里过得怎么样，今天雨下得这么大，听说他们住在马棚里，会不会让雨淋着？万一他们的衣裳都湿了，可怎么办！姨妈，要不我这会儿就替他们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明儿一大早去一趟宗艾，把衣服给他们送去，好不好？"她说着就要站起，刘氏拉住她道："不用。他们在那里挺好的。" 天亮的时候，雨完全停了，但天依然还阴着。刘氏收拾家里的旧衣箱，发现了一个纸包，里面放着家里四月八观音菩萨寿诞节做的油柿子。玉环正好跑进来，看到那包油柿子，脸忽然红了。刘氏故意说道："你这孩子，过节的东西，你怎么不吃，放在这里。"玉环道："怪油的，我不喜欢吃它。"刘氏没再说什么，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玉环缓过神儿来，陪着笑脸，道："姨妈，就是不让人去看看隽藻和宿藻，也托个人把衣裳给他们捎去吧。"刘氏想了想，道："好吧。"两个人开始为隽藻和宿藻收拾衣服，再用一块大包袱皮把它们包起来。刘氏道："你喊一声成藻，让他拿到村外头路口，要是有人去宗艾，就给人家说点好话，求人家托过去。"玉环道："姨妈，我也没事儿，我去吧。"刘氏点头。玉环又说："这些油柿子放家里，我也不想吃，也给他们捎去吧。"没等刘氏回答，她已经飞快地将那包油柿子取出来，包进包袱里，抱着包袱就出了门。刘氏看她走出大门，叹一口气。 成藻一直站在自己住的厢房里，看见玉环跑出了大门，想了想，急急地跟了出去。玉环正抱着包袱站在村外大路口，等候过路的人。也许是刚刚下过大雨的缘故，大路上远远近近一赶路的人都没有。成藻远远地站住，急切地唤道："玉环！"玉环一看是他，神情一变，掉头就要抄另一条小路走回去。成藻冲动地跑过去，拦在她面前，道："玉环妹妹，你别走！"玉环被他拦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低着头，满面通红，急道："成藻哥，你别这样，这样让人瞧见了不好！"成藻一时情急，大声道："我不管！自从回到平舒，你就一直躲着我，你当我没看出来？玉环，你你你……你就真没看出我对你的心？"玉环扭头又要走。成藻再次将她拦住，伤心道："你和我爹我娘一样，心里想的都是隽藻一个人。玉环，今儿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正眼看我。我哪里就比隽藻差，让你们谁都瞧不上我？"听他说到这里，玉环不觉看他一眼，心一横道："成藻哥，你都把话说到这里了，玉环也有几句话说给你听。你的心我早看出来了，可是我……我不能！"成藻绝望地说："还是因为隽藻？"玉环道："不错！……我都给你说了吧！打小时候我住在你们京城的家里，他跟妙真姐好那会儿，我心里就都是他了！可?那会儿我也明白，玉环小时候被父亲留在平定乡下，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没念过多少书，口笨心笨，配不上隽藻。我也想忘掉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满心里都是他，都是他一个人！"她喘了一口气，"成藻哥，这么说吧，要是我爹我娘没有在衢州被害，要是我不从江西来到你们家，要是我在那里嫁了人，不管是谁，也就罢了，我的心也就死了，可是命运弄人，它……它又把我送回到你们家来了！"停了一忽儿，她又道，"我也知道，隽藻他心里没我，从小到大，隽藻心里只有妙真，我也想过，不要再想他了，可我没办法管住我自个儿的心，让我一天、半天，哪怕一个时辰呢，忘掉隽藻！"成藻默默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玉环平静一些后，诚恳地说道："成藻哥，你的心我一直都明白，这些天我不理你，躲着你，只是想再等等看。要是姨父没遭遇这场大祸，他老人家还在京城居官，冯伯伯也不出事，隽藻自然会娶妙真，那时我的心就会死掉，说不定我就会忘掉他。可现在不一样了，祁冯两家一起出了事，妙真姐也在发配黑龙江的路上跳了崖，我就觉得我说不定又……有了一点机会！成藻哥，你要是能听懂我的话，你就听着，这话我只说一遍！隽藻从小就是神童，假如日后他还去走科举之路，读书做官，将来出将入相，也不一定，他一定会在京城遇上一个有才学有家世的小姐配他，曹玉环一个平常女子，为什么要嫁给他，耽误他的前程和大好姻缘！"成藻呆呆地望着她，又不知道这一忽儿她心里在想什么了。玉环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道："可万一不是这，隽藻真像他说的那样，一辈子只想留在张家商号里做一名学徒，做一个马夫，我曹玉环就配得上他了！"成藻到了这时终于听明白了，心痛地大叫一声："玉环--！"玉环道："成藻哥，你要是心里真有我，你就等着，等到今年秋天，隽藻不去太原府应乡试，你就不用等了！那就是说他铁了心做一辈子商家的伙计了。可要是他去应了乡试，玉环也就死了心，我就……就嫁给你！"说罢，她一手捂着脸，一手抱着包袱，流泪向村里跑去。

第32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3)

成藻怔怔地站着，望着她跑进了村子，涨紫了面孔，大声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找母亲，我去问她，我也是她亲生的，为什么隽藻可以娶玉环，我要娶玉环，却要等！"他也向村里跑去。 3 玉环回到家里时，脸上泪痕犹存。刘氏看她一眼，惊问："你怎么了？"玉环低头答道："姨妈，没……没事儿。我在村头等了半天，没有人去宗艾，东西没有捎出去。我做饭去了！"说着放下包袱，转身走向厨房。刘氏满腹狐疑，刚回到上房，成藻就闯了进来，回手关住门，"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恳求道："娘，儿子求娘做主，把玉环配给儿子！"刘氏一惊，皱眉道："你说什么！快给我起来！"成藻流泪道："娘要是不答应，成藻就跪死在娘面前不起来！"刘氏心痛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慢慢地向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去。成藻叫道："娘，你怎么了？"刘氏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流泪道："成藻，你是不是娘的好孩子？娘的话你听不听得进去？"成藻大叫："娘，成藻是娘的好孩子，娘的话成藻句句听！"刘氏道："那好。娘心里有几句话，一直想对你说，可又怕它们放在你心里盛不住，你会把它们说给别人！儿子，娘何尝不想把玉环配给你！娘若是把玉环嫁给了你，是你一生的福气，也是她一生的福气！可是娘不能。玉环这孩子命苦，她没有这么好的福气！"成藻惊道："娘，你说什么？你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刘氏伤感道："我的儿，你的心怎么这么实！娘是说，玉环要是嫁给你，她这一辈子就有福了，你会将她贴着心供着，她这一辈子，虽不会大富大贵，却也不会担惊受怕，吃尽天下的苦！我要是她的亲娘，就一定会做主把她嫁给你，可我不是！我只是她的姨妈，我只能照你爹临行前的话行事！"成藻急问："娘，我爹临行前说什么了？"刘氏道："你怎么忘了，玉环是用皇上给她的封赏，换了你爹一条命，你爹当时就在天牢里说，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要忘了玉环的大恩，一定要报答她！"成藻道："可是爹说过怎么报答她了吗？"刘氏拭眼，渐渐刚强起来，道："孩子，娘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你也不小了，有些话也该能听懂了！人活一辈子，走哪条路，不走哪条路，那都是他的命！我这话是在说玉环，也是在说你、隽藻和宿藻！"成藻绝望地叫道："娘，你的话孩儿还是不懂！"刘氏也不解释，道："成藻，你爹走了，他把千斤重担交给你娘我一个女人，我要是不硬起自个儿的心肠，怎么承担得起，怎么对得起你爹的托付！成藻，娘多说一句，你们三兄弟里头，你的命最好，隽藻的命最苦，娘要不多为他想着一点，我还是个娘吗？我怎么对得起你远在天边的父亲！"这话成藻更不懂了，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默默地跪在那里流泪。 第二天天一亮，玉环起来烧好早饭，就去给刘氏上茶。她想了一夜，才想出一个主意，见姨妈用询问的眼神看她，迟疑一下说："姨妈，前几天平定家里的一个远房叔叔，让人捎来一个口信儿，说要玉环回去见见族中的亲人。"刘氏听了一惊，忙道："哎哟，这是大事，也是应该的。自打从京城回来，我就想让你抽空回去看看，既是这样……成藻在哪里？"成藻闻声跑进来。刘氏吩咐道："成藻，今天玉环要回一趟平定家里，你套车去送她。"成藻并不因为昨天的事记恨玉环，因为玉环并没有明确拒绝他，而只是让他等着。成藻高兴地答应了一声，看一眼玉环道："好的。我去套车了！"玉环脸一红，又一次急急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从寿阳到平定，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成藻赶车出门，一直想找个话茬和玉环说话。马车出了村，他对玉环说："玉环妹妹，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跟你说了那几句话，你生气了，才要离开我们家？"玉环怀里抱着包袱，不吭声。成藻回头望了一眼低垂的车帘，道："真要是因为我，你别生气，算我错了。我向你赔不是。你要是真回去了可怎么办？那边又没有一个你至亲的亲人。我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对你说那些话了！"玉环一直不回答，眼神透过车窗，专注地望着远方，车到了一个三叉路口，她突然开口道："成藻哥，我们家在宗艾镇有个亲戚，我想去他家看看，再回平定。你把车调个头，咱们先去宗艾！"成藻疑惑地看着她道："玉环，你不是想骗我，编个谎话去见隽藻吧？"玉环不答。成藻等了一会儿，摇摇头，还是把车调一个头，赶上了去宗艾镇的大路。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再说一句话。车到宗艾镇外，玉环叫道："停车。你就在村外等我，我去一去就回来。"成藻停下车，看着她提着包袱走向镇内，才想起来喊一句："哎，你去多大会儿？"玉环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朝镇内走去。

第33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4)

张家货栈里，隽藻正坐在马棚门口修一个马套包，不小心碰破了手。殷掌柜将玉环领了进来。马棚里的臊味让玉环不觉捂住了鼻子。冷不丁地看见玉环，隽藻高兴地站起，叫道："玉环姐，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来吗？我娘怎么样？谁送你来的？"看见隽藻，玉环的心忽然慌起来，避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回答："啊，姨妈……是姨妈让我来的，前两天下大雨，姨妈让我来看看你和宿藻，给你们带来几件换洗的衣服。你们俩……你们俩在这里过得还好吧？"隽藻道："我们挺好的。你怎么样？"他一直用愉快的目光望着玉环。玉环心里却越来越慌，她走进马棚，在一张旧方桌上打开包袱，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隽藻一直高兴地望着她，那目光和心地一样，既明亮又单纯。玉环将那包油柿子取出来，放到隽藻面前，还是不敢看他，没话找话地问："宿藻呢？前几天过四月初八，姨妈做了油柿子，特意给你们留下的，快吃吧。"隽藻看见了油柿子，两眼放光，欢声叫道："哎哟，油柿子，好东西！"他伸手就去拿，玉环一眼看见他的手在流血，惊叫道："你的手怎么啦？"隽藻急忙将手躲到背后道："没事儿。刚才缝这个套包子，让针扎破了！"玉环泪花一下涌出来，情不自禁抓过那只手，心疼地用嘴去吮那伤口上的血，道："看看你这手，怎么弄成了这样！你等等！"她快步跑向院里，端来一盆清水，抓过隽藻受伤的手小心地帮他擦洗，又轻声问："疼吗？"隽藻不让她这么做，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一边看着她笑道："玉环姐，我自己洗。在这儿当马夫，不但要学会喂马，还要学会缝马套头，修马掌，手上破块皮那是常事，哪能这么大惊小怪！"玉环放开了他这只手，回头却从包袱里拿出一小罐东西，道："我就想着，你在这里学徒，免不了磕磕碰碰的。这是一小罐獾油，抹到伤口上比什么药都强。来，我给你抹一点。"隽藻不得已又把那只受伤的手伸出来，让她将獾油一点点小心地抹到伤口上抹，一边抹着一边就哭起来。隽藻笑道："你这是怎么啦？"玉环不觉抬起泪眼看他，心疼地问："疼不疼？"隽藻道："不疼。"玉环不说话了，回头麻利地从包袱皮上撕下一溜布条，帮隽藻把伤口包扎起来。隽藻渐渐地就觉得臊了，急着要抽出自己的手，道："行了。我一个学徒，哪有这么娇贵！" 二人忽然意识到门前有人看他们，猛抬头，宿藻一跳进门，高兴地叫道："姐，你来了！"他不但机灵而且知趣，不看玉环和隽藻，直奔桌上的油柿子，夸张地叫道："哎哟，油柿子！好东西，还是玉环姐知道疼我，在张家做了这么天学徒，我想它都想死了！"拿起油柿子，宿藻就大口大口吃起来。隽藻趁机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4 玉环站起身来，这时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间马棚，心里想的是：这地方怎么能住呀！她一刻也没有停，就走了过去，将隽藻宿藻堆在炕角上的脏衣服拣出来，抱在怀里，走到院子水井边去洗。隽藻默默地望着她，想拦又觉得拦不住，一时间就在那儿愣愣地站着。宿藻这时才转过身来，一边吃着油柿子，一边朝外面看一眼，冲隽藻嘻嘻地笑，神秘兮兮地说："哥，你有麻烦了。告诉你，四哥也来了，他就在村外头，刚才我见到他了！玉环姐没让他进来。"忽然间他又将嘴贴上隽藻耳边，低声道："其实让玉环姐做我嫂子也不错，只是……只是我怕她真嫁给你，受苦的人是她。"隽藻大怒，回头喝道："胡说什么呢！住口！"他一转身走向马槽，去给槽上的马拌草，眉头也紧紧地锁紧了。 玉环洗完衣服，晾在一根绳上，擦着自己水淋淋的手走回来，忽然听到隽藻和宿藻两个人正在激烈地争吵，不觉站住了。这时只听宿藻低声说道："五哥，你要是真没看出玉环姐的心思，那你就是骗我。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要是也有这个心思，我就啥都不说了；可你要是心里还只装着妙真姐，这会儿还是不能忘不了她，一辈子只想为她守着，你就得早点跟玉环姐说明白，别害了这一个！"隽藻扔掉拌草棍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伤感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了？妙真这才死了几天，你们每个人都忘了她！要是这样，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些天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其实你们都知道！妙真死了，我的心也跟她一块儿死了。我这一辈子，只打算在这里做一个马夫。我人虽然还活着，可是心早就死了，今天的祁隽藻不过是活着的死人罢了！玉环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嫁给我这么一个活死人，一个商家的马夫，她应该嫁给一个能让她一生过上好日子的人！……"话没说完，玉环已经冲进来，满面通红地望着隽藻和宿藻。隽藻和宿藻吃惊地回过头去看她，一时都窘在那儿。玉环眼里涌出泪花，道："宿藻出去一会儿！"宿藻看一眼隽藻，匆匆跑出去。隽藻望着情绪激动的玉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玉环已经顾不上羞涩，直言道："你……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要是那些话就是你的心里话，我今儿也让你听听我的心里话！隽藻，你将来要是还去朝廷里出将入相，我就配不上你，可你要是一辈子只想做一个马夫，终老在这家商号里，我就能配上你了。我小时候一直都是在乡下长大的，我能帮你料理家事，侍候姨妈，照顾弟弟，给你生儿育女。不管多苦的日子，我都不嫌！就是为你死，我也愿意！……我的话说完了！"说到这里，她也不听隽藻再说什么，流着泪转身就跑了出去。

第34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5)

宿藻走回来，默默看隽藻。隽藻眼里涌出泪花，悲愤地呐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妙真一死，其实我连自个儿这条命都看淡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做一个马夫，活过这一辈子！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能忘了我，让我一个人安安生生地待下去！"他大踏步走向铡刀，对宿藻喊道："愣着干什么，铡草！"宿藻抱起草走过去。隽藻泪花晶莹，扳起刀把，一刀一刀，把草铡得四处飞迸。 5 商队上路了。 由宗艾沿着晋商古道向北，走半日就是方山。山上的方山寺是晋中一带的名刹。商队到了山下停止了脚步。张观藜对殷掌柜道："大家在这里稍做休息，我和柱儿、隽藻一起上山去，片刻就回。"殷掌柜点头，走回来吩咐隽藻道："东家要去方山寺昭化院里礼佛并拜见明月大师，要你和柱儿陪着去。要小心侍侯着！"隽藻答应了一声，急忙跟过去。 方山寺昭化院座落在半山腰间，四周丛林环翠，乱瀑流泄，自有一番化外之境的意韵。张观藜携隽藻和长随柱儿沿山前一条带子样的石阶路盘旋而上，早已听到消息的明月大师亲至山门外，请他们主仆三人客舍用茶。张观藜道："大师，用茶不忙，还是先礼佛吧。"大师将他引至大雄宝殿，张观藜在佛前拈香礼拜，大师一旁陪侍，并且亲为他击磬。礼佛毕，张观藜站起，回身。大师笑道："阿弥陀佛，张先生可是有些日子没到方山寺来了。生意真的那么忙吗？"张观藜道："大师恕罪。张观藜早就想来宝刹上香，拜见大师，只是被一批江南来的茶货拖住了手脚。隽藻，将香资奉上。"隽藻闻言，将手中的一盘银子捧出。大师双手合十，对张观藜道："阿弥陀佛。这太多了。"张观藜道："大师见笑了，实在惭愧。比起前些年，这几年天下商路受困，生意不好做，前年曾经许愿，哪年生意好了，要出资帮大师重修明光寺，今年又要食言了。请大师见谅。"明月回头示意小和尚收下香资，引张观藜客舍用茶，隽藻和柱儿随侍两厢。置身在佛院清静之地，花香鸟语，梵音竹声，隽藻的心不觉受到感染，变得肃穆空阔起来。这时就听张观藜赞道："大师，好茶！每次一到你这清静福地，我就觉得自己满身尘垢，不想再朝前走了。大师，总有一天我会买一张度牒，到你门下剃度，你可一定要收下我做个山门前扫地的个小沙弥！"大师笑道："张先生何出此言。佛家讲究因缘际会。施主能时常来方山寺走走，做一些功德，就是与我佛有缘。你们读书人讲，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你这个天下大儒不去做官，却无端地做了商人，隐身市井之间，出入商贾之队，不算大隐，只是中隐。老僧身在佛寺，心在深山，只是小隐。我比不上你呀！"张观藜呵呵一笑道："大师取笑了。张观藜终日为一点蝇头微利奔波劳碌，还乐此不疲，实在是尘俗中一碌碌不悟之人罢了。大师，在下再说一遍，说不定哪天我连商人也不做了，真要归于你的山门之下，做一名扫地的僧人，若如此，就是我有福了。"隽藻吃了一惊，深深地看张观藜，发现他的态度其实是认真的。明月大师摇头微笑，不经意地回一下头，看见了隽藻，微微一惊道，"这位小施主眉清目秀，气宇不凡，以前没有见过？"隽藻正要开口，张观藜抢上来替他答道："大师有所不知，这是在下刚收的一个学徒。照大师方才的话来论，我这位学徒的父亲才是大隐。"明月大师吃了一惊："请问……"张观藜道："啊，他就是我大清第一史家祁韵士祁鸣皋的公子隽藻！"明月大师听了此言，不觉起身合掌道："阿弥陀佛！真没想到，站在老僧面前的竟是鸣皋先生的公子！幸会幸会！"隽藻急忙躬身合十回礼。大师默默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点头，对张观藜道，"好，好，鸣皋先生久居庙堂之人，能将公子送与张先生做学徒，可敬可敬！"隽藻听他们说到父亲，心中痛楚，泪水夺眶欲出。张观藜看在眼里，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大师，商队就在山下，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别！"大师也不再留，一径送他们走出山门，站在山门前石阶高处，望着他们主仆下山，回头对知事僧道："鸣钟！"知事僧困惑，问："鸣钟？大师要方山寺为一个商人鸣钟相送？"明月大师放眼望去，悠悠道："不，你看见的是一个商人，老僧看见的却是一个隐身草野的天下大贤。这样的人能到方山寺礼佛，是我佛的荣耀。"隽藻这时已随张观藜行至半山，忽听身后古寺钟声响起，一时间停住脚步回头张望。张观藜心中感动，回头向山上合十，躬身高声道："张观藜谢大师了。"下山途中，隽藻眼里一直噙着两眼泪水，直到此时，这泪水才干涸下去。

第35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6)

商队重新启行。因为张观藜要骑马走一会儿，柱儿就爬上了隽藻赶的马车。隽藻一边赶车走，一边仍旧不停地回望万山丛中的方山寺昭化院，回头问车上的柱儿："这位明月大师是谁？怎么他也知道我父亲？"柱儿道："你问明月大师？啊，他好像是殷清越老先生的师弟，后来才入了佛门，成了方山寺昭院化的高僧。"隽藻听不明白，又问："殷清越？谁是殷清越？"柱儿看他一眼道："啊，你连殷清越老先生都不知道！殷清越老先生是当年我们山西的大儒，天下闻名。啊，就是殷掌柜的爷爷，早不在世了。"隽藻吃了一大惊，问："殷掌柜的爷爷当年也是读书人？那为什么他――"柱儿道："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我就知道这么多，再问我也不知道了。快赶车吧！"隽藻不再问下去，望着骑马走在前面的殷掌柜，心里却一直吃惊不已。 7 当天晚上，商队在一家野店里住宿，院里到处是拴着的骆驼和卸下来的茶货垛子。一堆堆篝火在燃烧，伙计们围着火吃东西。张观藜和野店店主马掌柜在一旁交谈。殷掌柜和隽藻侍立一旁。张观藜是在向见多识广的马掌柜打听灾民的消息。马掌柜道："张东家，早上过去的那帮客商说，因为山西这边的官兵堵得严，那帮灾民出了娘子关后再想回来，其实已经不能了。听他们说这帮灾民回不了山西，就掉头向北去了保定府。有人猜他们会由保定府继续向北走，过涿鹿、宣化，去张家口。"张观藜"哎呀"了一声，道："不好，过了张家口，再往北就是草原，没有吃的，灾民们就会往西走，由雁门关入山西境，那不正好截断这条晋商古道吗？"正在吃喝的众伙计神情陡然紧张起来。马掌柜道："张东家莫急，让我帮你算一下。那伙灾民们涌向直隶境内，无非是要找吃的。他们有时走得快，有时走得慢，这就要看他们所到之处，能吃的东西有多少了。穷地方他们待不住，流动得很快，到了当地人日子过得好一点的地方，不把粮食吃光，他们是不会走的！"他掐着指头算了算，道，"张东家，我看差不多，你们走快一点，二十五天能到包头，这伙灾民，由直隶入山西，边走边觅食，没有一个月，是到不了雁门关的！"张观藜自己也在心算，忽然，他眉梢一挑，果断地殷掌柜道："告诉大家，今儿我们在这里歇一夜，明天起就不歇了，只要骆驼能走，我们就一直朝前走。一定要在灾民入山西前赶到包头城！" 夜里，隽藻和伙计们一同睡在野店客房的大通铺上。众人都睡了，他却拿出一本《唐末文选》读起来。殷掌柜走进来查夜，看他一眼，道："还看书呢，睡吧。今天睡一夜，从明天起，就再没有觉睡了！"他随手拿过书一看，神情急变，脱口而出："这书哪儿来的？"隽藻吃了一惊，道："东家的马棚里找到的。"原来，自从张观藜从马棚里拿走了那本《孟子》，隽藻身边无书，但长年养成的夜间读一阵子书才能睡的习惯却无法改变，只能坐上炕上将过去背熟的书一部部地默诵一遍。昨天夜里他出发前最后一次和留在货栈看家的宿藻一起铡草，又去马棚墙角搬动马草时，里面居然贴墙现出一排书橱，兄弟俩吃了一惊。祁隽藻道："原来东家真是铁了心不做读书人了，这么多圣贤经典，都堆在马棚里，瞧那上头的灰，都有一尺厚了！"隽藻见了这些书，心中大喜，两眼放光，急切地在里面翻找查看，居然翻出了一本当初父亲在京城不让他们读的《唐末文选》。兄弟二人谁也没有声张，重新把马草一捆一捆地盖在书橱上，而隽藻却悄悄地带上了这本《唐末文选》上路。见殷掌柜如此神色，隽藻只好对他说了实话。殷掌柜不愿再在房里说这件事，他看看左右，用急切的低声说道："你起来，跟我出去。"二人走出客房，殷掌柜看前后无人，低声问："东家知道你看这本书吗？"隽藻道："不知道。"殷掌柜又问："知道这书谁编的吗？"隽藻摇头。殷掌柜又问："令尊祁韵士老先生从没有跟你提起过殷清越这个名字？"隽藻心中一动，摇了摇头道："没有。"殷掌柜再问："你在京城里长大，也没从别人那儿听说过这个名字？"隽藻点头。殷掌柜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个细节被隽藻注意到了。殷掌柜最后又问了一句："令尊让你到东家门下求学以前，你也从没听说过张观藜这个名字吧？"隽藻点头。殷掌柜脱口说道："好。"隽藻被他这一连串的发问彻底弄得十分迷惑，反问道："什么好？隽藻不懂。"殷掌柜想了想道："东家没看见你在读这本书就好。总之这书以后不要再读了！看了这样的文章，就是你一心只想做个商人也不成，它会让你重新想起天下之事、天下之人！你的胸中，会突然重新鼓荡起八万里的长风！"说最后一句话时，隽藻意识到这个中年男人的眼里像是有两团火光蓦地一闪。他更加吃惊了，深深地望着殷掌柜，诧异道："殷掌柜，原来东家不让我们看这种书，竟是为了让我们不再想天下事、天下人？"殷掌柜不再多说，将书远远地扔了出去，转身离去看他，最后说了一句："总之这样的书以后不要再看了。再看这种书，东家说不定会把你从商号里撵出去。好了，天不早了，回去睡吧。"殷掌柜走了，隽藻却仍然原地站了很久，今晚从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男人口中听到的事情深深地震撼了他。他不知道刚才殷掌柜问他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些话加在一起背后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这个故事又与东家和殷掌柜弃儒为商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已经知道了，这里存在着一个他眼下还不知底细的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是和一本名为《唐末文选》的书联系在一起的。当初父亲不让他读这书本，今天殷掌柜也不让他读这本书。殷掌柜已经走回自己住的客房里去了，隽藻看了看左右，没有人发现自己，他走过去，将那本已被扔掉的书重新拣了回来，悄悄揣进怀里。回到客房，隽藻躺下，只过了一会儿就又悄悄欠起身，见众人都睡着，又拿出那本书来读，只见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山西太原府后学殷清越编"几个墨色疏淡的小字。他久久地盯着这个名字，心潮起伏："殷清越……原来这本书是殷清越老先生编的！"

第36节：拒真情玉环吐深爱 走商路隽藻识大儒(7)

8 天还不亮，商队已经重新上了路。张观藜骑马在前面走，隽藻的车上只有他和柱儿。隽藻一路上一直不大说话。柱儿看他道："祁少爷，你整天都像是在想心事，你们念过书的人就是心事多。"隽藻笑了一笑问道："哎，告诉我，东家和殷清越是什么关系？还有，殷掌柜到底什么来历？"柱儿脱口说道："你连这些也不知道？殷掌柜也是自幼读书，到东家这里学生意前，已经高中了举人！"隽藻又吃了一惊，故意道："我不信。殷掌柜既然中了举，为什么不去考进士，不去做官，却到东家的商号里做了掌柜？"柱儿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为什么好好的书不念，要来商号里做学徒，和我们混在一起？"隽藻心中一动，道："你是说，殷掌柜家也像我们家一样，突遭大难，于是他也像我一样，决心弃儒为商？他的这些事情东家都知道？"柱儿"嗤"了一声，道："你以为东家是谁？当年在太原府晋阳书院念书，东家就是殷清越老先生的学生。听人家说，东家当年还被人称做山西第一才子呢！殷老先生遭难以后他才改了心性，就此做了商人！"隽藻心中大动，急道："快说，殷清越老先生当年遭了什么难？"柱儿想了想道："听说是编了一本什么书，送到朝廷里，乾隆皇上说是禁书，把老先生下了天牢，抬出来时已经死了。从那以后，无论是东家，还是殷掌柜，就不再念书了！"隽藻此时心中似响起了一声炸雷，这才明白自己长到这么大为什么没有听说过殷清越这个名字，也大致明白父亲当初为什么不让他看这本书了。原来这本《唐末文选》，竟是一本早在乾隆年间就被禁绝、其编纂者一代大儒殷清越老先生也为它瘐死狱中的书！ 当天夜里，商队停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里打尖，牲口在吃草饮水，人也在吃干粮、喝水。隽藻一边喂马，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着自己的东家张观藜。不远处，柱儿刚刚给东家铺下了一条毯子，让张观藜坐下，转眼又被殷掌柜叫过去了。隽藻心中如有大潮翻滚，见四下无人，心一横大步向张观藜走了过去。张观藜看他一眼，有点诧异，道："隽藻，你怎么了？"隽藻突然问道："东家，殷清越老先生是你的先生，也是我父亲的先生，对吗？"张观藜警觉地看他一眼，脸色慢慢变了，半晌才道："怎么问起了这个！"隽藻道："殷清越老先生因为编了一本《唐末文选》，被朝廷投入天牢，死在里面，东家由此决意弃绝仕途，只做一名商人，隽藻说得对吗？"张观藜用淡然的目光看了看他，示意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既是这样，这些事情也就不需要瞒你了。"他停了一下，重新开口道："要是你父亲直到今天还对我和殷老先生心怀愧疚，还认为若不是他将那本《唐末文选》推荐给纪晓岚纪文达公，意在将它编入《四库全书》，呈送给乾隆皇帝御览，达成让朝廷居安思危的本意，那本书也不会被乾隆皇上视为犯上作乱之书，将我们俩共同的恩师殷清越老先生逮入天牢，那就不必了。"隽藻霎时脸色苍白，因为这样一件大事其实他是不知道的，而东家却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更让他震惊的是多少年过后，东家再说起这件事时竟然一点也不再激动。张观藜接着说下去："殷清越老先生临终前对我讲，书虽是你父亲和纪文达公呈送给乾隆皇帝的，可是将天下正论视做洪水猛兽的是乾隆皇上本人！还有，我今天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和我弃儒经商并无太大关系！"隽藻不相信他的话，他的内心激烈，一时大声道："如果东家弃儒为商和这件事没关系，东家为何不继续去走科举之路，致君尧舜，使民小康，经国济世，这不是一代代读书人永远的志向和责任吗？"张观藜站起，看着远处，神情肃然，久久不再说话。突然，不远处有一头骆驼离开商队，跑向了远处。于是他站起来，自己也向骆驼跑走的方向赶过去。"那是谁的骆驼没拴好，"他大发脾气，怒道，"快去追回来！" 隽藻仍旧在那儿站着，东家没有回答他最后那个问题，但是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今天他的心已经被自己一路上刚刚听到的所有这些秘密激动起来了，他一定要知道所有的答案。殷掌柜走过来，惊讶地看他一眼，道："祁公子，准备走了，快帮柱儿收拾一下。"隽藻一动不动，蓦然开口问道："东家刚才说他弃儒为商不全是因为殷老先生和那本《唐未文选》，隽藻求殷掌柜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置天下安危于不顾，一心只想隐身市井，做一名商人？"殷掌柜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会儿回答："祁公子，这话你只能去问东家本人。快收拾东西走吧！"柱儿跑回来收拾东西。隽藻还是没有得到自己要找的答案，他满腹狐疑，拉马套车。

第37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1)

第六章 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 1 长长的晋商古道上，尘土飞扬，商队在前行。张观藜策马走在前面，突然警觉起来，勒马站住，手搭凉篷，朝远方瞭望。前方先是像是起了沙暴，半边天都昏黄了起来，接着，众人看见昏黄的尘烟之下，潮水般涌起着什么，滚滚地向商队所在的方向而来。隽藻此时站在马车上，也看到了这个景象，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他曾在娘子关外看到这一幕景象，急道："东家，好像是灾民！"这时带人走在前面为商队探路的殷掌柜飞马赶回，向张观藜禀报："东家，灾民！陕西过来的灾民！快避一避！"张观藜大惊，回头对众人道："快把骆驼都拉到那边林子里去！"众人手忙脚乱地拉骆驼赶车下路，向山边树林子里涌去。他们在这片树林子里躲了一整天，虽侥幸躲过了顺晋商古道南下的陕西难民，却再也不能回到这条路上了。殷掌柜和众伙计都望着张观藜。张观藜想了想道："晋商古道不能走，咱们往西走，那里有一道大山谷，山谷里有条路不大有人知道，咱们就从那里走！"商队趁着天黑下来，悄悄地离了这片林子，爬过一座山，进了这道大山谷。到了这里，商队所有的人都走不动了。张观藜不得已下令不走了，让人和牲口就在这条山谷歇一夜，天亮了查清前方谷口没有灾民了再走。全队都在山路旁安顿下来后，张观藜仍不放心，又带着殷掌柜、隽藻和柱儿到了山的高处，向前后两个方向眺望。没有听到动静，才回头交代殷掌柜："夜里安排人充作斥候，前出商队十里，一有事情，飞马来报！"殷掌柜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张观藜又叫住他："还有，把我们带来的两千斤干粮准备好，真和灾民碰上了，就用得上了！" 夜凉如水。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旁，柱儿和衣睡在张观藜身边，怀里仍旧抱着兵刃。远处山里响起了狼嗥。隽藻喂完了马走回来，发现张观藜还坐着，面前的干粮和水一点也没动。隽藻道："东家，你还是吃点东西吧。"张观藜突然问道："你路上一直都在读《唐末文选》，是不是？"隽藻心中一惊："啊，东家，我就是随便――"张观藜打断了他的话："从《唐末文选》中，读出什么了吗？？"隽藻的心忽然热起来，急忙坐下，道："东家，学生从这本书里读出了《孟子》！"张观藜也不看他，眼睛仍然望着不测的远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说说看。"隽藻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地想听自己讲，简短地说："学生以为，《唐末文选》中的文章和《孟子》一书的主旨，一脉相承。"张观藜收回了目光，开始自顾自地喝水，嚼干粮，说出话仍旧漫不经心："何以见得？"隽藻望着那丛篝火，沉思有倾，才把几年来心里讲的东西讲出来："《唐末文选》的文章和《孟子》一书的主旨所以相同，学生以为，是因为唐末诸子和孟子一样置身末世。孟子置身周朝末世，唐末诸子置身唐朝末世，末世就是乱世，礼坏乐崩，民不聊生，干戈四起，天下之人不为盗贼，即为鱼肉。"张观藜静静地听着，隽藻感觉到他在用心地听着自己的见解，不觉受到了鼓励，继续展开自己的思想道："无论孟子还是唐末诸子，他们身当乱世，看到和想到的自然不能不与天下的治乱有关，也正因为他们置身乱世，才都看出了天下治乱的关键。"张观藜回头看身边的驼队，顺口道："天下治乱的关键？"隽藻渐渐激烈起来，道："对。君王、臣子、人民，他们如何做他们自己，这就是治乱的关键！"张观藜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道："你不是又要说"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那套老话吧。"隽藻认真起来，道："孟子和唐末诸子都认为，只有君王成为尧舜之君，臣子成为尧舜之臣，君臣一起努力，让天下百姓过上小康的日子，直到实现天下大同，才能达到圣人所说的大治之境。而要达到大治之境，孟子和唐末诸子都认为，首要的责任在于君王。君王必须做尧舜，一定要做尧舜。"张观藜明显地是听进去了，道："为什么？"隽藻道："世上有了尧舜之君，才会简拔尧舜之臣。尧舜之君，尧舜之臣，必以天下人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命为命，这就叫做以天下为公。相反，君王若不是尧舜之君，自然不能简拔尧舜之臣，天下既无尧舜之君，又无尧舜之臣，百姓怎么能过上好日子？对于百姓来说，这样的君王就是桀纣！" 张观藜突然又朝山谷尽头眺望，听远处有没有异样的响动，一边微微激愤起来："即便如此，你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怎样！"隽藻起身望着他，道："先生，学生这些天把《孟子》、《唐末文选》当做闲书来读，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孔子曰，"学而优则仕。"天下人都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读书人念书就是为了做官。学生以为这是天下人都理解错了！"张观藜不觉诧异，上下打量他一眼，道："错了？"隽藻道："学生现在觉得，天下人都没理解孔子这句话的本意。学而优则仕，学生以为孔子的本意是，身为读书人，你首先是要好好学，也就是苦读圣贤经典，真正弄懂圣人之论、圣人之心，不但要学，而且还要达到优的标准，至少要明白什么是官，一个读书人应当怎样去做官，这才可以去应试，去做官，才能做一个好官……"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张观藜又看?他一眼，道："怎么不说了？坐下来说！"隽藻重新坐下来，望着远处的夜空，缓缓道："先生，天下设官，本意是要佐助尧舜之君施行尧舜之政，使民小康直至天下大同。既然如此，孟子和唐末诸子都认为，读书人一旦立志做官，就至少要肩负起两个使命。第一，他必须以自己的德行、学识和作为帮助君王成为尧舜之君；第二，他必须用尽一生之力帮助君王让天下百姓过上小康的日子。这两个使命加起来，就是孟子说的那八个字--致君尧舜，使民小康。这才是天下官员的职责。孟子还认为，一个人若读了书，明白了什么是官、如何做官的道理，却不去入朝做官，那就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置天下人于不顾；更坏的情况是，他虽然入朝做了官，却忘掉了自己的责任，明知君王是桀纣而不去改变，明知百姓生活得水深火热而不去拯救，而是助纣为虐，鱼肉苍生，那他就不是官了，而是盗天下之贼！"

第38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2)

一匹快马就在这时由山谷北方飞奔而来，风一般跃上山岗。殷掌柜跳下马背，急叫："东家，不好，北方谷口出现了大批灾民！"又一匹快马从山谷南方飞奔而来，一个伙计下马，大声禀报道："东家，南面谷口灾民……灾民也涌进来了！"张观藜大声道："胡说！怎么会南北两个谷口都有灾民！"又问："你看见他们有多少人？"伙计喘息未定，道："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殷掌柜紧张地望着张观藜，道："东家，咱们被堵在这条山谷里，出不去了，怎么办！"柱儿已经被醒了，在一旁大叫："就是跟他们拼了，也要保住咱们的茶货！"张观藜临乱不慌，道："慌什么！快把我们带的两千斤干粮全扔下，拉骆驼和茶货上山！实在不行，茶货和骆驼也不要了，大家保命要紧！"众人迅速分开，将伙计们吆喝起来，将干粮从一峰峰骆驼身上卸下，扔到地下，然后拉马和骆驼分散上山。张观藜却站着不走，回头望已经从南北两个谷口潮水般涌来的灾民，眼含热泪，长叹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难道你连一条商路也不留给张观藜吗？"一群灾民看到了商队，涌过来。隽藻急道："柱儿，快扶东家上马！"那两匹马还站在原地悠闲地吃草，隽藻打了一个呼哨，两匹马猛地抬起头跟上来。隽藻抓住一匹马二人扶张观藜上了马，又共同上了另一匹马，两匹马夺路狂奔。后面的灾民看见了他们，狂追不止。突然一道断崖出现在他们前面，两匹马仰起前蹄，猛地停住，发出一阵嘶鸣。柱儿大叫一声："完了，没路了！"隽藻回头看看越来越近的灾民，果断地帮张观藜拨转马头，两匹马一起回头，要从灾民中间冲过去。灾民们大喊："截住他们！他们身上有吃的！有银子！截住马吃马肉！"隽藻扬起鞭在张观藜的马臀上狠狠一抽，那马一声长嘶，奋起四蹄向那些扑近了的灾民猛扑过去。灾民见两匹马来势凶猛，急向闪开一条路，口中犹在狂呼："截住他们！截住他们！"隽藻又是一鞭子，一前一后两匹马从灾民群中穿过，向前驰去。张观藜紧紧抓住缰绳，绝望地闭上眼睛。隽藻扬鞭催马，两匹马沿谷底奋力冲出谷口，把前前面前狂喊紧追的灾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2 这个夜晚，隽藻和柱儿护着张观藜摆脱灾民的围追堵截，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再也听不见灾民的声息，才在一处平坦一点的荒原上停下。二人扶张观藜下马，在地下铺了一块马衣，让他坐下歇息，又把马放开，让它们自由地啃草休息，然后一左一右守护在张观藜身边。张观藜在马衣上躺下，望着满天的星斗，倾听着四野的声响，突然开口道："这儿真安静。"柱儿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听了他的话，吃了一惊。隽藻回望那条大山谷所在的方向，道："就是不知道殷掌柜和咱们的人，还有茶货，怎么样了！"张观藜叹道："原来我以为带上两千斤干粮，遇上灾民，就能救了咱们的茶货，今天想来，真是可笑！"柱儿痛惜道："茶货没了，带在路上花费的银子也让他们抢了，再加上驼队也没了，东家三十年辛辛苦苦挣下的本钱，全赔光了！以后咱们怎么办？"张观藜望着广袤的夜空，没有说话。柱儿道："东家，天亮以后，我就去报官！"张观藜摇头道："报官又怎么样？如果天下人都成了灾民，你还能把他们全杀了？天下苍生，天下苍生，这些人也是天下苍生！"隽藻听了，猛回头深深地望张观藜，心中似有一波一波的热浪往上涌。柱儿流泪，又生气道："东家，到了这时候你还替他们说话！"张观藜一言不发。 夜在加深，仍然没有商队的消息，三个人只好就地露宿在这片荒原上。柱儿小声哭了一阵，很快就睡着了。隽藻和张观藜一起躺着，他注意到张观藜一直在向上仰望着晴朗的星空。过了许久许久，张观藜道："你瞧今夜的星星，这么大，这么亮。告诉我，你有多长时间没这样看过天上的星星了？"隽藻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个来，他的心仍在远方的商队、骆驼和茶货上。张观藜道："不要再想商队和茶货，回我的话。"隽藻望夜空，想了想，不觉笑道："好像自打五岁发蒙念书，就再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像这样看星星，什么也不想，没有功名利禄，没有天下苍生，也没有商队茶货，好不好？"张观藜说。隽藻不觉又扭过头去看他一眼，内心的紧张情绪因为这个话题突然获得了释放。"能这样陪着先生躺在山野里看星星，什么事也不想，当然好。"他说。"孟子，还有唐末那些文人，罗隐，皮日休，牛希济，程晏，等等，列名《唐末文选》的那些人，他们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像我们今天这样看过星星？他们喜不喜欢这样躺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看星星？"张观藜又问了一句。隽藻不禁再看了张观藜一眼，他头一次发觉东家今晚并非像他原来想的那样心静如水。张观藜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一定想。越是身处乱世，他们越是想像我们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荒原之上，如同置身化外之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看这天上又大又亮的星星！"隽藻心中又有汹涌的热浪翻滚起来，他意识到，此刻东家的心似乎已经穿越千古，到了那些古人的身边。"可是他们一定看不到这些又大又亮的星星，"张观藜接着说下去，"自从他们心中有了天下，就再也想不起?星星的事情，要不就是没有了看星星的心情！"隽藻试图将自己的思绪紧紧跟上东家的思绪，但他发觉在今天这是异常困难的，于是他就不说话，只静静地紧张地听下去。张观藜又道："今晚你说自己读懂了《孟子》，明白了天下读书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自古以来，除了你说的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还有另一种不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这是你不知道的！"隽藻心悚然一惊，脱口问道："先生，世上还有不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张观藜迟疑了一会儿，道："当然有。我就是一个。"隽藻大吃一惊："先生……"张观藜道："听说你向殷掌柜打听过，是什么原因让我放弃了读书人不做，却做了一名商人？"隽藻坐起，他想解释，道："东家，不，先生，我只是想知道――"张观藜示意他躺下，道："还是叫我东家吧。我问你，如果你遇上的是一个连《唐末文选》这样的资治救世之书都读不懂的朝廷，一个把天下读书人的性命看得不值一钱的朝廷，你还要去做官吗？如果我还去这样的朝廷里做官，我怎么对得起自己死去的恩师，我会连我自个儿也瞧不起！"隽藻依然坐着，不觉出声叫道："先生……"张观藜眼睛仍然望着夜空中的星星，道："从年轻的时候起，我就仰慕一些古人，正是从这些古人身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旦我听信了孔孟的话，学而优则仕，承担起所谓天下之任，我就不能再做我自己，不能再过我想过的日子。比方说，我就不能像今天这样，来到这荒野之上，安安静静地躺在夜空下，看这满天又大又亮的星星！"隽藻觉得自己心中的大潮涌起又落下，他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张观藜又道："你五岁发蒙，听说十七岁就读遍了天下书，但你一定还不明白，自古以来，上天就不止给读书人准备了一条路，它还给读书人准备了另一条路。在你没听说过的那些读书人看来，人生一世，白驹过隙，生命如此短暂，其实只有两件事可做，一件是全身，一件是适意。生逢乱世，全身当然第一，适意自然其次。当年我和你父亲虽然都是恩师殷清越先生的学生，但我和你父亲不同的是，从年轻时我想做的恰恰就是这另一种读书人！"隽藻终于发觉自己听到了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身子僵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断了张观藜的思路。柱儿醒过来，不睡了，也凑过来听。

第39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3)

张观藜说："阮籍是西晋未年的名士，竹林七贤之一，身当乱世，不知如何做官，如何全身，有一天来到首阳山上，求教于大隐士孙登。孙登避开他的问题，问他会不会长啸。阮籍无奈，长啸一声。孙登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你再试试。阮籍再试，孙登还是摇头。半日过后，阮籍见孙登无意和他谈为官全身之道，于是下山。行至山腰，忽听身后一声长啸，从山顶上传来，响遏行云，满山林木为之披靡。这一刻阮籍站住，回头望去，忽然明白，孙登是想用这一声长啸告诉他，固然做官、全身都是大事，但在世间另一些人眼中，练好长啸却比那些所谓大事更大，虽然生当乱世，人也可以照自己的愿意适意地活着。"柱儿插嘴道："东家，商队和殷掌柜没一点消息，你还有心思讲故事。"张观藜不理他，接着讲下去："晋末还有一个刘伶。也是竹林七贤中的一个，有感于世道黑暗，为人不易，干脆将自己关在家里，赤身裸体，从早到晚痛饮不止。有人进了他的屋，责怪他为何不穿衣服。刘伶道我将天地看作是我的屋，将我的屋看成是我的内裤，你不好好地在我屋里呆着，跑到我的内裤里来做什么？"柱儿惊奇，道："这什么人哪！"张观藜又道："刘伶还写过一篇《酒德颂》，将饮酒看成是天下最大的美德。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这种活法，可他就愿意这样活着。我敬重刘伶，因为他让我很年轻时就明白了：一个置身乱世的人应当怎么活着。"隽藻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了，他胸中有一种逆反的思想变得越来越强大，要冲出他的口说出来。张观藜停了一会儿又道："你熟读《庄子》，一定记得其中的一个故事：楚王听说庄子贤明，派使臣请他去楚国做国相。庄子告诉使臣，楚国的云梦泽里生活着一只神龟，只要把它弄到庙堂上，取下龟壳占卜国家大事，那是百灵百验。神龟于是在楚国的庙堂里享受到了极高的崇敬。庄子问梦国的使臣，你们认为这只神龟是被人杀死后弄到楚国的庙堂上享受祭祀好呢，还是像原来那样，拖着尾巴整天在泥沼里走来走去更好？"柱儿又插嘴道："当然它拖着尾巴活在泥沼里好了！"张观藜道："从古至今，有孔孟那样的读书人，也有孙登、刘伶、庄子那样的读书人。《庄子》里说得好，河水虽多，鼹鼠到河边饮水，只要喝一个饱就够了；鹪鹩鸟在林子里搭窝，林子虽大，有一根树枝足矣。天下至圣至明的君王是尧，尧听说许由比自己还要贤明，就去找他，要把天下托让给他。许由听了，转身就跑，还到河边把耳朵洗了洗，天下虽然广大，做君王固然显贵，可在许由看来，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还认为，尧的话已经把他的耳朵弄脏了！"柱儿叫起来："这人才叫怪呢！给他皇上都不当！"张观藜道："你住嘴！这就叫帝王之功业，圣人之余事！你有你要的日子，我有我要的日子！你觉得致君尧舜，使民小康是天下读书人的责任，我却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身当乱世，我想要的只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开一家商号，带一支商队，奔走于晋商古道之上，一年四季，用赚到的银子让商号的掌柜和伙计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同时我也能像现在这样躺着，看满天闪亮的星星。"他猛然坐起，迟疑了一会儿，重新开口："只有没有想到，大清天下坍塌得这么快，一场天一样大的劫难，就要来临！少则十年，多则三五十年，大清国就要会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隽藻大惊失色，惊叫道："先生――！"张观藜指着山下道："不是在我这里胡说，这你都看见了，我们才走了多久，还没出山西，就遇见了多少灾民！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都是天底下活不下去的百姓！"隽藻心中的那股大潮又激荡起来，急切地问："学生正要请教先生，当今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灾民？" 柱儿插嘴："你们说了半天，我也听出来了，天下这么乱，只有一个缘故！"张观藜看他一眼："什么缘故？"柱儿笑道："刚才祁少爷说过了，天下大乱，首先是因为当今皇上不是尧舜那样的圣君！"隽藻看张观藜，等待着他的回答。张观藜道："胡说！遍观历朝历代，哪一代皇上真是尧舜，可天下并不都像当今这样危机四伏，眼看着就要血流成海，无数人头落地！"隽藻的心更急切了，膝行趋前一步问道："隽藻求先生教导，这是什么道理？"张观藜道："自古以来，中国人以农耕为业，土地是命根子。孟子讲百亩之田，五亩之宅，即可养生丧死无憾，他还说这就是王道。只是他或者是忘了，或者是不懂，或者是虽然知道却无暇顾及，天下土地和人口永远是一对矛盾，人口少了，土地不辟，野兽横行；人口太多，土地不足以养活天下人民，每到这时，中国人就要经历一场大劫难。"隽藻是第一回听到有关天下治乱的这样一种解释，内心受到了强烈地震动，惊奇地问："先生是说，大清马上就迎来一场大劫难，而这场大劫难又和土地人口有关？"张观藜道："遍观正史，这样的大劫难已出现过多次。西汉平帝元始二年，天下有人口六千万，耕地面积八亿余亩，人均耕地近十二亩，还是爆发了绿林、赤眉起义。到汉光武帝平定大乱、建立东汉时，天下人口降至两千一百万。前后五十年间，整整减少了三分之二！汉桓帝时，天下人口恢复到五千六百万，耕地面积却只恢复到近七亿亩，人均耕地又接近了十二亩这个坎，结果爆发了黄巾起义，到晋武帝太康元年，三国归一，天下人口只剩下了一千六百万。前后仅一百三十年，人口从五千六百万降到一千六百万，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口死在了这场大劫难里！唐朝四百年，人口最为鼎盛的时候是天宝十四年，天下共有人口五千三百万，耕地开辟到十四亿四千万亩，人均耕地超过了二十七亩，可是一场安史之乱，五年之间，全国人口仅剩下了一千七百万，死了三千六百万，又是三分之二！"

第40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4)

隽藻听得目瞪口呆，一颗心扑通扑通大跳，长跪而请道："先生是不是要说，今日天下之乱，皆因我大清人口膨胀，土地不够耕种所致？"他从心底无比敬佩东家的博学和卓识，以前别人说自己十七岁就读遍了天下书，自己也暗自以为什么都懂，现在想来当真可笑。张观藜望着远处，道："康熙年间，我大清有人口不过一亿，雍正年间不过一亿两千万，今天我大清人口将要突破四亿大关，天下耕地却没有增加，仍是区区七亿九千万亩，每人有地不过两亩多一点！"柱儿也听明白了，他被吓了一跳，叫道："要是这么说，天下早该大乱了！"隽藻心中骇然，道："先生，难道一定要经过一场大难，天下人死亡大半，改变了人口与土地的比例，天下才会恢复大治？"张观藜这时突然发怒了，目光转向隽藻，上下打量他一眼，像是不认识一样："都说你是神童，你读的是什么书？看样子你不止是不读书，更不懂世事。自康熙年间番薯被引进我大清栽种，由于它的产量大，天下土地足可以养活今日天下这四亿人口。之所以大乱将起，那是另有原因！" 隽藻震惊道："什么原因？先生快告诉我！"张观藜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天下土地既然仍能养活天下人口，为什么还要大乱，那原因还是我说出来吗？"他愤然道，"因为土地兼并，因为天下土地集中于少数皇亲国戚地主豪绅之手，需要土地活命的人成为了无地之民，不做佃民，就要流离失所，成为流民，再加上官府横征暴敛，搜刮无度，旱涝连年，百姓活不下去，天下焉能不大乱！"隽藻心中越发焦急起来，道："先生快告诉隽藻，今日我大清国，怎么才能逃脱这场大劫难！"张观藜生气道："以我大清今日疆土之广袤，让四亿人口养生丧死无憾，即使是今日，仍有可能。只是当今大清，有国无君，有君无臣，没有人能让天下人躲过这场大难！"隽藻吃惊地望着他，一颗心陡然大疼起来。张观藜忽然生起自己的气来，道："好好地看星星，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唉，不说了，睡觉！" 3 张观藜重新躺下，立即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理隽藻。隽藻被他刚才一番话惊得魂飞魄散，眼中不觉涌出泪水，久久望着星空，突然道："先生的话今天已经惊动了学生的心。大清国今日人口有四亿，如果要在这场大乱中死去三分之二，就是两亿七千万！先生既然能看到这场大乱，就一定知道如何救天下之人！"张观藜不答。隽藻等了一会儿，又道："先生品性高洁，不入俗流，可先生如果不把救天下的办法说出来，到了大乱之年，先生就是想继续做一个商人，走这条商路，躺着这荒野之上看天上的星星，也做不到了！"张观藜猛地睁开眼睛，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救天下之策！大清国现有土地即可养活天下人口，只要破除兼并，让土地重新回到天下人手中，大乱就可被制止--不，这不可能！"隽藻的内心又激烈起来，不等他的话音落地就道："不，先生！有句话叫做事在人为。学生要是没猜错，除此之外，先生心中一定还有救天下之策！"张观藜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才突然开口道："就是刚才说的这一策难以施行，大清仍有土地养活天下人口。它们现在还没有被开辟，只要能开辟出一部分，天下无地的流民就能得到安置，就不会再为活命而造成大乱！"隽藻心中一惊，想到了什么，急道："先生说的是不是蒙古和热河的未垦之地？"张观藜仍旧闭着眼睛，不想再说却仍然说道："不止蒙古和热河，中国还有更大一块土地没有开垦。整个吉林，以蒙古为西界，以辽河为南界，东到大海，北到外兴安岭，上亿亩肥腴之地，若是开垦出来，将会超过今日全国耕地的总和。再加上热河的围场，蒙古之地，全开垦出来，天下人不但能躲过这场大难，而且还能像孟子说的那样走向小康之境！"隽藻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却又皱眉道："吉林乃是所谓大清龙兴之地，朝廷一向严禁移民垦耕！"张观藜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一丝亮色："不止是吉林，就连热河、蒙古的荒地，朝廷也不会放关内无地之民去垦耕。所以我说，当今大清，有国无君，有君无臣。不，大清自所谓乾隆盛世的末年起，就是有国有君，有君无臣了！" 隽藻心中又是一震，问道："学生无知。乾隆高宗纯皇帝乃是位圣明天子，一生创建了多少伟业，怎么说从他开始就是有国无君，有君无臣？"张观藜终于被他闹得睡不成，重新坐起道："什么圣明天子，乾隆皇上到了晚年，好大喜功，挥霍无度，将乾隆三十六年历代国库积攒的高达七万八百九十万两白银挥霍殆尽，这还不是最可恶的，最可恶的是他在位的晚年，开了一个贪官交银子就可以免死的先例，此例一开，大清的吏治万劫难复！从那时起，天下所有的官员上任时就明白了，贪赃枉法不要紧，鱼肉百姓不要紧，为非作歹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一定要在事败之前弄一笔买命的银子！此风刮到今日，几至于天下无不贪之官！"他喘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透出了极度的绝望："当今大清人口猛增，土地兼并，流民无算，再加上无官不贪，如同在干柴之上浇油，只要一点火星，一场大火就会烧遍天下。你还说让天下之人避开这场大难，这不是痴人说梦吗？算了，睡觉！"隽藻心疼难抑?心旌乱摇，几乎支撑不住，用呻吟一般痛苦的声音问道："先生，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没法子改变了？"张观藜又生起气来，道："怎么改变？让当今大清皇上变成尧舜之君？让全国大大小小的贪官改弦易辙？还是让朝廷下旨，在全国强令抑制兼并，还地于民，同时开放吉林垦荒之禁，安置天下流民？这些事情谁能做到？你吗？要救天下人，你就要把大清皇上变成另外一个人，把天下官场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把全天下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就是你愿意去做，你做得到吗？"他说完了，重新躺下，马上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开口。隽藻满眼泪水，久久地跪在那里，听张观藜酣然睡去，打起呼噜来。柱儿道："东家到了这时候还睡得着，我真佩服他！要是这一趟血本无归，他还怎么还借贷的本钱银子，怎么接着做生意，怎么看他的星星！"隽藻心中已经有了大悲愤，不觉言道："你错了！先生连天下兴亡都不放在心上，怎么还会在意这一趟生意会不会血本无归！"

第41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5)

柱儿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也重新躺下，沉沉睡去。隽藻再也睡不着，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望着远处的夜色，心中翻腾着无边的思绪，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光芒。他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现出曙光。柱儿睡醒了，起身撒尿，朝远处望一眼，忽然喜出望外地叫起来："东家，快醒醒！祁少爷，快看--！"张观藜闻言起身，隽藻也站起来，朝远处眺望，一时间都高兴地叫喊起来。原来是失散的商队重新聚拢后正向他们走过来。殷掌柜已经飞马赶过来了。张观藜高兴道："柱儿，吹号！"柱儿从身上取下一只牛角号，吹了起来，荒野上顿时响起苍凉激越的号音，听到号角的商队加快速度向他们所在的地方奔来。隽藻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和东家、柱儿的激动是不一样的，刚刚过去的一夜，已经在他的生命里，注进了一种新的别样的痛苦和激动。它们是这么巨大，沉重，无边无涯，让他的心一时间竟觉得承受不了了！ 4 这趟商队去归化城，虽然路上遇到了灾民，但总算平安地回来了。隽藻在关键时刻保护东家冲出重围，不管是张观藜，还是商号的其他人，嘴上虽不说什么，心中还是对他格外另眼看了几分。商队回到宗艾，张万年特地来到马棚，给了隽藻祁隽藻半个月的假，回家去看望母亲，喂马的事情就暂时先交给柱儿。隽藻就说道："那学生就谢东家了。"张观藜仍旧面无表情，哼了一声，转身向马棚外走去。隽藻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先生留步！学生还有一句话想请教先生！"张观藜回头看他，神情淡漠，问："你还有什么事？"隽藻想了想，到底还是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学生想请教先生。先生置身草野，都能想到如何救天下万民，朝廷里的皇上和大臣们为什么就没有人想到？"张观藜皱了皱眉头，道："你怎么还想着这件事呢！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些事！"他要走了，却又停下道："这很简单，因为朝廷里没有人像你这样读圣贤们的书，也就没有人真正知道治天下的道理。"隽藻并不愿意停止这场刚刚开始的谈话，因为张观藜的话再一次让他的心十分诧异，也十分震惊，他上前一步，接着问道："先生不会是说，朝廷里那么多人，从皇上到大臣，居然无人读书？"张观藜冷笑一声道："不仅朝廷里无人读书，在张观藜看来，今日普天下也没有人读书！"隽藻越发大惊，问道："请问先生，大清以儒教立国，三尺童子皆读圣贤之书，先生怎么说天下无人读书？"张观藜"哼"了一声道："今日天下人读书，从第一天起想的就是如何以三篇八股文章赢得座师的欢心，科场高中，然后当官作宰，光宗耀祖。天下读书人想的都是这些事，怎么还能读懂圣人之书，圣人之心？天下人读书却没有一个人读懂了圣人之心，不是天下无人读书又是什么！"隽藻笑道："可是还有皇上呢？皇上不用为科举读书，他身边又聚集着那么多饱学之士、天下大儒，他总不会不读书吧？"张观藜瞧他一眼，面露不屑，道："什么天下大儒！无非是些谋利之臣。正因为有这些人在，皇上才会成为天下第一读不懂书之人！"隽藻的心又沉下去，急道："皇上若读不懂圣贤之书，自然成不了尧舜之君！先生告诉学生，天下距离先生讲的那场大劫难，真的只有三五十年了？"张观藜道："历来正教不兴，盗贼蜂起，就是天下大乱的征兆。前几年我听说江北乱民四起，以为天下大乱之日不出五到十年；前些日子听说，朝廷已将江北各地乱民大致扫平，又觉得大清朝廷气数未尽，天下大乱，很可能在三五十年之后。" 张观藜要走，隽藻却仍然那样站着。张观藜走了两步，不由得又回头瞧了他一眼，忽然神情黯淡下来，一句话脱口而出："隽藻，你莫不是――"隽藻上前一步，冲张观藜躬身拱手道："先生，大清国要是有明君贤臣，就可以利用这三五十年的时间重整山河，让亿万百姓免遭大难！"张观藜摇头道："隽藻，你想什么呢？明君贤臣？告诉我，到哪里才能找到你说的这种明君贤臣！不，找遍天下也不到！没有！"隽藻盯着他道："只要让皇上读书，成为尧舜之君，天下就能得到一位明君！"张观藜心中越发觉得不好，惊奇地望着他道："什么，你不会是想去教化皇上吧？！"隽藻这次没有躲开他逼人的目光，答道："先生，若皇上成了尧舜之君，他就会让天下人读书，培养和任用一大批贤臣，取代今日天下的贪官，大清官场就能焕然一新。然后朝廷上下，推行新政，抑制土地兼并，奖励农桑，开垦吉林荒地，安置流民……要是能做到这些，先生说的那场大难，是不是就能够避免？"张观藜吃惊地望着他，勃然大怒道："你是想自个儿去教化皇上？你以为皇上是你教化得了的吗！"隽藻毫不退让，道："请问先生，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去教化皇上？学生想知道！"张观藜大怒不止，高声怒道："想去教化皇上的人，第一，他得有救天下之心，愿意去朝廷里做官，像我这样的就不成；第二，他得懂得圣人之书，圣人之论，圣人之心；第三，他做官不能有私心，不能是为了俸禄去的，他去做官只能是为了将圣人之论、圣人之心说进皇上心里；第四，这个人从出仕之日起就得明白，入了朝廷，天下所有不读书的人都会将他视为仇雠，自?随时可能遭遇杀身之祸；第五，一个人慷慨赴死易，无论遭遇多少艰难也要把自己做的事情坚持下去做到底才难。就这五件事，谁做得到？你行吗？"隽藻想了想道："除了先生讲的这五条，学生以为这个人还必须出身草野，他的心就是天下万民之心，他一旦入了朝堂，就要让自己成为天地民心立于朝堂的代表！"张观藜突然不想再说下去了，沉沉地看他一眼，道："今天你说得太多了，快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第42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6)

5 那时的东北还叫关外，或者笼而统之称作吉林之地。由于地广人稀，茫茫林海深处，藏匿些来历不明的人马，是非常容易的事。一间座落在密林中的小木屋内，妙真与暖儿坐着，身边是熟睡的元白。她们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至今也没弄明白劫持她们的这伙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每天除了按时给她们送来吃的、用的，这伙人一点也不打扰她们，只远远地在木屋外面看护着他们，自然也不会让他们离去。当然，在这深山老林里，即使她们想走，也不知走往何处。这天妙真正在烦闷，就见门外涌进几个人来，领头的是一个壮汉，见了妙真，躬身就拜，身后众人也跟着行跪拜之礼。妙真一惊站起，就要阻拦，那壮汉和众人已经拜倒在地。这时又听那壮汉高声言道："大小姐在上，江北灾民会会众拜见大小姐！大小姐万福万寿！"妙真心中一震，惊愕万分，嗫嚅道："你们……你们到底是谁？"领头的壮汉站起，又躬身拱手道："回大小姐的话，在下姚一镖，乃是我江北灾民会前大头领冯叔阳驾前长老，他们是薛、吴、陈三位长老。冯大头领离开淮南之后，姚一镖护驾不力，致使大头领蒙难，我等兄弟十分悲痛。过后又听说大小姐被朝廷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我等随即星夜出关，在建昌县境内等候，幸好与大小姐相遇，这才杀了朝廷解差，救出大小姐。"妙真越发大惊道："原来你们……你们是淮南的乱匪！"薛长老是一位形容清癯的中年人，这时就上前一步道："大小姐不要如此称呼我江北灾民会。眼下朝廷昏暗，贪官遍地，天下百姓想活命，只有起来造反，我会所作所为，皆是替天行道，为民立命！这也是冯大头领当年的志向！"妙真茫然道："我父亲是朝廷命官，一向为国为民，忠心不二，怎么可能做你们的大头领，我……不信！你们有什么凭据！"姚一镖恭敬道："回大小姐的话，冯大头领当年怀抱一腔义愤秘密加入灾民会，哪里会留下什么凭据。要说凭据，大小姐恐怕也知道，朝廷在元宵之夜查抄冯家的时候，据说已经抄到了证据！"妙真哪里肯信，想到父亲，她不禁流下泪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有人陷害我爹！想我爹在淮南爱民如子，天下闻名，怎么会做灾民会的乱匪同流合污？我终归是个不信！" 这时又有一人匆匆走进来，对姚一镖道："姚长老快走！智亲王带人追过来了！"姚一镖点头道："江壮士来得正好！大小姐，你看看这是谁？"来人上前行礼，悲声唤道："小姐！"妙真大惊道："江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江一鸣是个孤儿，从小在冯家长大，后来冯叔阳把他送到结义大哥、四川青城山青虚观的老道长李清玄处学艺，学成下山后，一直做冯叔阳的长随，此时忽然出现在这里，让妙真大感意外。江一鸣见妙真询问，忍不住哭泣起来，道："小姐，事情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朝廷抄咱们家那天，老爷让江一鸣出去办事，侥幸逃脱了魔掌。回来后听说老爷、小姐和小少爷全被拿进了天牢，江一鸣几次想杀进天牢，救出老爷、小姐和小少爷，只是我一人形单影只，不能如愿。老爷过世后，小姐被押赴黑龙江，江一鸣害怕小姐在路上遇害，一个人悄悄跟在后面，暗中保护，出了山海关，恰好与我师傅相遇！"妙真又是一惊："江大哥，你说李清玄李大伯也在这里？"江一鸣点点头，道："师父就在门外。"说着，他回头叫了一声，"师父--"门口人影一晃，一位仙风道骨的青衣老者出现在木屋内，趋前叫道："妙真！"妙真一看，果真是青虚观的老道长李清玄！她扑了过去，抱住李清玄哭道："李大伯，我爹他--"李清玄轻轻将她挽起，伤心道："妙真好侄女，别哭了！贫道知道消息太晚了，赶到北京，一切都来不及了，听说了你的事，我追出了关外，幸好与小徒一鸣相遇。好了，有我和一鸣在，你就不用害怕了！"妙真拭去眼泪，看着众人，犹疑道："那你们……怎么遇上的？"姚一镖道："这事说来话长，我等在山海关外建昌县境内劫走了大小姐，官兵就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李道长和江壮士为了找到你们，一直跟在官兵后边走。为了不让官兵找到大小姐，我一边安排人将小姐和小少爷送到这里藏身，一边带人引领着官兵在这关外大地上乱走。前天晚上，我们和李道长师徒会合，一起杀退官兵，今天才特来正式与大小姐一见，求大小姐恕罪！"妙真朝江一鸣看去，江一鸣点头道："小姐，姚长老说得不错。救小姐的就是他们。江北灾民会愿意为老爷报仇，与朝廷不共戴天，你就相信了他们吧！"众人期盼地望着妙真，妙真却将头扭过去。仅仅是凭面前这几个的一席话，她还是不能相信父亲曾经和江北灾民会的乱匪们沆瀣一气！

第43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7)

原来姚一镖还另有目的，这时他重新跪下，恭恭敬敬地禀道："大小姐，灾民会自从失去了冯大头领，现今群龙无首，我们众人不避万死，出关北上，一是要解救大小姐和小少爷，替冯家存一线血脉，二是想请大小姐出山，接替大头领之位，也好号令灾民会会众，重整旗鼓，向朝廷复仇！诸位，还不快拜见大头领！"妙真花容失色，急忙道："慢！诸位英雄……虽然你们救了我和我弟弟，可是我还是难以相信你们的话，我父亲不可能是江北灾民会的大头领！我冯妙真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也不会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薛长老这时就上前跪下，道："大小姐这么说话，一定是对我灾民会所知甚少的原因。大小且，多少年来，朝政腐败，河道不修，一条黄河在我淮南地面上年年决口，多少灾民无家可归，朝廷不管不顾，于是灾民们只能相互帮扶，暗中结成帮会，与朝廷为仇。冯大头领牺牲后，只有大小姐挺身而出，接任大头领，江北灾民会才有复兴之日，江北灾民也才有一条活命！大小姐，你就是不看我们这几个人的面子，只为淮南万千灾民，为了替冯大头领报仇，也该挺身而出，接替大头领之位！诸位，我们一起请大小姐就大头领之位！"众人一起拜倒，齐声道："请大小姐就任大头领之位！"妙真还是不动。姚一镖又大声道："大小姐难道还不信吗？令尊若不是我灾民会的大头领，朝廷怎么会杀了他，我们这些人又怎么会出关救大小姐和小少爷的性命？属下还要提醒大小姐一句，现在大小姐被我们这些人救出，押解的官兵也被杀死，大小姐若不就任灾民会的大头领，天下哪里还是大小姐的容身之地！大小姐就是想回头去做一名百姓，也不能了！"薛长老也再次抬头高声道："启禀大小姐，为了掩人耳目，我们在山海关外，用一具无名女尸，几件小姐的衣服，制造了一个小姐被劫后跳崖的假像。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大小姐还活在人间！大小姐，你就是做了本会的大头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妙真听了，想到父亲，又流下泪来。暖儿急忙上前扶她坐下，回头道："各位大叔大哥，你们这会儿就不要再逼小姐了。小姐这会儿还是不能听人提起老爷！"姚一镖与众人对视一眼，面呈失望之色。 一名探子这时匆匆走进门来，向姚一镖禀报："姚长老，智亲王离这里只有十里了！"姚一镖瞟了李清玄一眼，心中一动，大声看众人道："诸位，就是大小姐一时不能就任本会的大头领，我们也有义务继续保护大小姐。大小姐，智亲王的追兵已经到了，咱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诸位，咱们怎么走，快商量出个办法！"众人一时无语。妙真忽然站起说道："去山西！我想去山西！"此言一出，众人目光一起投向姚一镖。姚一镖来不及多想，匆匆说道："虽然大小姐眼下还没有接任本会的大头领，但在我们这些人心里，她就是我们的大头领！大头领要去山西，我们就去山西！李道长，你意下如何？"李清玄点头道："智亲王知道你们来自淮南，一旦回到关内，他一定会认为你们必回淮南去，现在我们偏偏不去那儿，我们就去山西，这叫出其不意！"姚一镖立即安排众人行动，李清玄道："小徒一鸣是冯家的下人，既然我们找到了妙真小姐，理应由一鸣负责贴身保护。姚大侠意下如何？"姚一镖哈哈一笑，道："也好，不过官兵众多，仅靠江壮士一人保护大小姐，未免人少力弱，我们大家既然一起走，就一起保卫大小姐和大少爷好了！"众人没有异议，于是妙真和暖儿抱起元白，随着江一鸣等人走出木屋上马。姚一镖留在最后，悄悄对陈长老道："把大头领的衣服扔下几件，让官兵知道，她还没有死！" 6 这天早朝回到府中，穆彰柯发现自己被皇上钦点了山西学差事的事情合府上下已经知道了。薛管家在书房里一边接过穆彰柯脱去的大衣裳，一边可劲儿地奉承："大爷，奴才以为，皇上让大爷亲赴山西督察学政，大有深意。自古山东出将，山西出相，皇上既要依靠大爷重整朝政，一新人事，此次让大爷出任山西学政，就有让大爷为朝廷简拔人才之意。"见穆彰柯神情自若，不接他的话茬，薛管家又说："我说大爷，如今在朝廷里，大爷只是孤家寡人可不行，奴才以为，大爷这次去山西署理学政，正好为皇上也为咱自个儿奖拔一批人才，将来这些人就是大爷的门生弟子，不出三五年，这些人到了朝廷里，大爷就能一呼百应，要风有风，要雨要雨！"穆彰柯心中"咯噔"一下，不觉大怒，回头叱道："胡说什么！你把本官看成什么人了！皇上要我去山西做学政，是要我去为天下简拔人才，岂有为我自己招罗党羽之理！"薛管家白了脸色，急忙躬身赔笑道："是是是，奴才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穆彰柯复大怒："你又胡说了，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你只是个奴才！"薛管家知道自己的话又说错了，急忙自个儿掌嘴，一边道："让你胡说！让你自作聪明！"穆彰柯皱眉道："罢了！我不久就要去山西，走之前得把佛库伦的婚事给办了。这件事最近你办得怎么样了？"薛管家又上前低声道："大爷，前几天我去了好几趟贝勒府，腿都快跑细了。我和他们那儿的管家郑大爷说好了，就是找不到贝勒爷，他们那边也答应照你的意思办，择个黄道吉日，不管能不能?不到贝勒爷，咱们该怎么办喜事还怎么办，只要把格格一顶花轿抬过去，四贝勒爷他就是再不想娶这门亲，我们家的人也进了他家的门，生米做成了熟饭，就是他再想赖婚也来不能了！"穆彰柯道："这成何体统！这个四贝勒，就真的找不到了吗？"薛管家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爷，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找不到，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穆彰柯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道："行，就这么办了！四贝勒逃婚的事不要让佛库伦知道！到了那一天，就让她上轿！"

第44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8)

薛管家当即就做了安排，别的事不让含黛知道，但定了出嫁的日子这件事却不能瞒她。他知道自己让张妈去讲这件事不行，回头求穆彰柯的夫人去跟含黛讲。穆彰柯的夫人对自己这位小姑子十分害怕，又怕自己把事情办砸了挨丈夫的骂，最后还是让张妈去把事情讲给含黛听。含黛一听就"炸"了"锅"，对晴儿叫道："我哥把我关在府里，不让出门，祁公子也回山西了，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晴儿，这件事我哥到底是要怎么办我们俩直到今儿还蒙在鼓里，你也不赶紧去找人帮我打听点儿消息！你要等到他们到了那一天用花轿把我抬进四贝勒家那个火坑你才高兴吗？"晴儿就急忙走出去，到底打听有关的消息，最后一个消息让她大吃一惊，急急跑回来低声禀告给含黛："小姐，把小姐嫁过去，既不是皇上的主意，也不是四贝勒的主意，四贝勒根本就找不着，这件事全是大爷的主意。小姐要是不赶紧想办法，到了那一天嫁过去，也见不着自个儿的女婿，只能一个人抱着贝勒爷的衣服拜天地！"含黛心中大惊，复大怒道："什么？我哥要这样把我嫁过去？"这时，丫鬟流翠端着茶杯走了进来，晴儿马上咳嗽一声，不再言语。含黛冷冷地看流翠把茶杯放下，见她站在一边不走，突然心中一动，道："流翠，我问你，谁让你来的？"流翠吓了一跳，低声道："回格格的话，是大爷让我过来伺候格格的，大爷说格格就要出嫁，在家里待不了几天了，身边只有晴儿一个贴身大丫头伺候，人太少了。"含黛眼一瞪，就要发作，晴儿在身后悄悄拉她一把。含黛醒悟，站起了又缓缓坐下，道："啊，既然这样，那你就是我的人了？"流翠低头道"是。流翠听格格的使唤。"含黛想了想道："那好，你出去，帮我买点胭脂回来，要上好的！对了，东城车马胡同老顾家的胭脂最好，你出去叫人套车，一定要自己去，别买了假货回来。"流翠小心应道："可是格格，管家薛大爷说过，家里有的是胭脂，格格要用，流翠马上去取。"含黛一拍桌子，道："住嘴！他是你什么大爷，不过是我们家的奴才！不行，告诉老薛，他不让你去，我就自个儿去，今儿谁想再拦我，我就不活了！"流翠慌了，连声道："好好好，小姐，流翠这就帮小姐去买胭脂！"说着急忙走了出去。 含黛生气地坐下，冷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晴儿担心道："薛管家看得这么严，小姐怎么走得出去？再说了，就是走出去了，我们能到哪里去？"含黛眼圈忽然湿了，道："不管如何，我都要离开这个家，不能让我哥就这样作弄了我！"晴儿叫起来："小姐莫非也要逃婚？"含黛道："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都是他们逼的！哎，晴儿，这件事情的成败，关乎我一辈子的日子，你一定要帮我！"晴儿哆嗦了一下，道："晴儿是小姐的人，晴儿一定帮小姐！"含黛道："第一件事，我们一定要从这个家走出去；第二件事，一旦走出了这个家，头一件要办的事，我就是要去找那个不愿娶我的四贝勒，我要当面问问他，到底他安的什么心，既然不想娶我，为何又不回来退婚？我见到他，先跟他要一张退婚的文书，然后--"见晴儿迷茫地望着她，笑道，"然后我们就去山西，找祁公子！"晴儿的心又哆嗦起来："小姐要去哪里？山西在哪里呀！"含黛道："你这人真笨！山西在山西！事情你都是知道的，我和祁公子是在元宵节晚上换过灯的人，照你们汉人的规矩，我们就是已经订了亲，我就是他尚未过门的媳妇儿！事情既然这样了，我逃离了家也没地方可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到山西去他家找他好了，对了，你也得去，你去了也好在我们两人之间做个证人！"晴儿睁大了眼睛，道："小姐，你糊涂了，我听说从京城到山西有上千里路呢，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去？我们总不能走着去呀！"含黛一把抓住她，道："好妹妹，这件事只有靠你了。不是说你哥在户部衙门的差事丢了吗？这几天你找个由头出去见你哥，让他准备马车，再给我们弄两套男人的衣裳，等我们逃脱出了这个笼子，找到四贝勒诺敏，要到了退婚文书，咱们三个人就直奔山西！"晴儿受到含黛情绪的感染，大胆起来，想了想，笑道："要说也是。小姐去了，和祁公子结了亲，大爷他就是生气也晚了，为了他自个儿的亲妹子，大爷就得照着小姐的法儿办，给祁家抬个旗籍。说不定他再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还能把被发配新疆的祁韵士老爷的罪也免了，把他给放回来呢！"含黛双目放光，笑道："那时本小姐就成了他们祁家的恩人，祁公子既是读书人，就该明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他一定会一辈子都敬重我，疼爱我！"话没说完，她的脸已经腾腾地涨红起来，连忙用手捂上。晴儿有点诧异，看着她道："小姐，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天下的女子，就连小姐在内，要是心上有了人，也都是一样！"含黛啐道："什么一样？你说什么？"晴儿道："恨不得把自个儿的心都割给人家呗！"

第45节：张观藜颠沛说大难 冯妙真流落现林海(9)

一晃几天过去了，到了吉日，穆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穆彰柯在外客厅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心中纳闷：一向任性的妹子今天怎么会这么安分！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特意打发张妈告诉流翠，从头到尾一眼不眨地在含黛房里盯着，一步也不能离开，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就要"扒了她的皮"。听了这话，流翠自然不敢离开含黛一步。这时就听含黛唤她道："流翠过来。"流翠连忙走过来。含黛示意晴儿关门，回头冷冷地说道："你到我这房里来了好几天了，今儿才知道你叫流翠。"她一拍桌子，变了脸色，喝道，"过去本小姐不知道你叫流翠，也就罢了，今儿既然知道了，你的死期就到了！"流翠"扑通"一声跪下，叫道："小姐，流翠犯了什么错？"含黛一脸寒霜道："你的名字和本小姐的名字犯了冲。你叫流翠，我叫含黛，一个丫头，竟然起了这么个名字，你还活吗？说吧，你喜欢怎么个死法？"流翠被她吓坏了，连连磕头，痛哭流涕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含黛坐下道："饶命也不是不地，快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我哥和管家老薛派来监视我的？我这里有上吊的绳子，也有抹脖子的刀子，还有喝下去就蹬腿玩儿完的砒霜，你不说实话，就自己挑个死法吧！"流翠知道她一旦任起性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胆也被吓坏了，哭道："小姐，我家里还有个病得要死的老娘，要是我死了，我娘她也就活不成了……"含黛缓了口气，道："瞧你说得怪可怜的，我这人心也挺软的。你不想死是吧？不想死也行，不想死你就得变成我的人，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流翠使劲点头："流翠从今儿起就只听小姐一个人的！"含黛道："那好，等会儿你坐在这里，把我的嫁衣穿上，蒙上盖头，让人把你抬到门口大花轿里，抬进贝勒府里做新娘子，你可愿意？"流翠大惊失色，道："小姐，这流翠可不敢！我……"含黛的脸"唰"地冷下来，道："那你就是想死！晴儿，把刀子绳子还有砒霜都给她拿来，让她自个儿挑！"流翠想了想，道："小姐，装新娘子的事我不敢做，死我也不愿意，要不这样吧，你们把我打扮成新娘子，盖上盖头，再把我捆在椅子上。你和晴儿要走就走，过后大爷要怪罪，我就说是小姐把我捆在这里的--"含黛心里好笑，面上却冷冷的，道："你还挺会替自个儿打算呢。好吧！晴儿，替她打扮起来！"

第46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1)

第七章 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 1 京郊关帝庙前的小路上，换上了男妆的含黛和晴儿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含黛问："是这儿吗？"晴儿道："是。"走到庙门前，见门虚掩着，含黛"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酒臭扑面而来，她马上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只见地上脸朝里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晴儿吓得直往后躲，叫道："小姐，他是不是死了！"含黛乍着胆子上前踢了一脚，那人不动，却"哼"出了一声。含黛呼出一口气道："还活着呢！"那人还不睁眼，含黛不禁又上去踢了一脚。只听那人叫道："干什么干什么？踢一下就行了，再踢本大爷我可就急了！"晴儿害怕地拉着含黛道："小姐，走吧，这是个酒鬼，不像是贝勒爷！"那人仍旧闭目，道："怎么不是，本大爷就是贝勒爷！"含黛一惊，咳嗽了一声，道："你真是……诺敏？"那人睁开眼，坐起身，瞅她一眼道："你你你……是谁呀？"含黛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诺敏？"诺敏依旧闭着眼睛道："先别问我，你们到底是谁？"含黛怒道："你要是诺敏，我就是你今天要娶的那个人。听说你根本就不在家，家里人也找不见你。好，我这会儿自个儿来了，先让你看看我这一双脚，怎么样，你觉得本小姐的脚大还是不大？要是觉得本小姐脚大，你打算怎么样？"说着把一只脚举到诺敏眼前。诺敏闪开，道："怎么着，你还真是穆家的佛库伦？不，你甭吓唬我，你不是，佛库伦她是个女的！"含黛取下帽子，冲他道："瞧我是不是女的，我打扮成这样，都是叫你们给逼的！"诺敏不听则已，听了大惊失色，爬起来就往庙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你来了我走！我早就知道你有一双大脚，我惹不起还躲不起？我走！"含黛追了几步，追不上他，对越跑越远的诺敏恨恨地喊："哎，你听好了，你跑什么！你不愿娶我，就跟我回去，亲手给我写一张退婚的文书，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认识谁！"诺敏边跑边回头喊："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回去了让你们摁着，和你拜了花堂，诺敏逃都来不及了！"他估摸含黛追不上自己了，这才站住，回头大声道，"哎，你要真是穆家的佛库伦，就给我听好了，想让我娶你，除非六月下雪，公鸡生蛋，除非你让你哥穆彰柯找人来杀了我！"喊罢，他掉头又跑，一转眼就没影了。 含黛落泪，又生气道："耳闻不如眼见，我哥要我嫁的竟是这么个主儿！……这会儿他一定疯了，正派人四处找我呢，要是叫他们找见了，我就完了！"晴儿着急道："小姐，那咱们快点逃吧？大爷要是找到咱们，非扒了我的皮不行！"含黛道："当然要逃！快让你哥把马车赶过来！咱们这就去山西！从这会儿起，我就是少爷，你就是我的长随小厮。我姓也改了，我夫家姓祁，我就是祁公子，你就姓李好了，我叫你李小二。李小二，快去！"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2 山西寿阳平舒村。祁家上房内，刘氏正做着针线活。隽藻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农具，喜孜孜地道："娘，我去看了，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正在内室绣花的玉环听到隽藻的声音，忙起了身轻手轻脚走过来，凝神听他们母子说话。 只听刘氏在外间说道："隽藻，你回来有十天了吧？怎么还不回去呀？"隽藻道："娘，东家说了，让我多陪娘几天。"刘氏迟疑了一下，道："隽藻，娘问你一句话，你真是铁了心在张家做学徒，将来一辈子跟着张先生经商了？"隽藻道："对。"玉环闻言心禁不住大跳起来。外间安静了片刻之后，就听隽藻又笑道："娘，你把我都吓住了，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刘氏道："你要是真铁了心一辈子不再读书，做商家的伙计，娘就把玉环嫁给你。"玉环听了，顿时红了脸。只听刘氏道："玉环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娘以前不想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娘觉得，你这一辈子怎么过，还没拿定主意。这会子，既然你的主意定了，娘就不能不替你们做主了。"隽藻大叫一声："娘！这……不行！"玉环一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悬上去，又落下来。只听刘氏道："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玉环？还是嫌玉环配不上你？" 隽藻急道："不……不是，娘！别人把妙真忘了，你怎么也把她忘了！"说完他转身要走。刘氏道："你给我站住！"隽藻站住了。刘氏伤感地说："我知道到了今日，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你心里还是没有一刻能忘掉妙真！可是孩子，妙真已经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却还要活下去！难道为了一个死去的人，你就连你爹的话都忘了吗！"隽藻吃惊道："我爹的话？我爹的什么话？"刘氏叹息道："你忘了，你都忘了！玉环是谁？她是我们祁家的恩人，当初就是她头顶状纸在午门前告御状，才救下了你爹的一条命！你爹临行前说过一句话，他要我们祁家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报玉环的大恩！"隽藻不语，半晌突然说道："我爹是说过这句话，可他也没说过一定让儿子娶她！"刘氏怒道："儿，你知道什么！你爹当时的话就是这个意思！"隽藻声音高起来："不，我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刘氏一巴掌拍在桌上，道："住口！玉环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为了救你爹，救祁家，她命都得！她当时那么做，大半是为了你！"隽藻大惊道："为了我？"刘氏道："对！"隽藻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刘氏忽然流下泪来："你爹总有一天要回来的，万一哪天他回来了，我没有遵他的话，让你和玉环成亲，我怎么和他见面？玉环这孩子心里只有你，为了你，为了我们祁家，她连皇上赐的亭主的爵都不要了，你不娶她，对得起谁？"隽藻一时间又觉得如乱箭穿心一般痛楚了，他扶刘氏坐下，急急地说道："娘，可我一直觉得，妙真她有可能没有死！万一我从关外背回来的不是她的尸骨，万一她还活着，逃出了虎口，她一准会到山西来找我，万一真是这样，我却已经娶了亲，那时妙真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娘，今天我是妙真活在世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我怎么能……能娶玉环姐！"刘氏不觉大怒，道："你胡说什么！你去山海关外把她的尸骨都背回来了，怎么还要这样想！妙真一个如花似玉的官家小姐，落到一伙响马手中，哪还会有个好？她自小又那么刚烈，一旦受辱，必死无疑！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以为你的心也该淡些了，谁想你还是这样！"隽藻痛苦地叫道："娘，不要再说了！我受不了！我的心受不了！"他大哭着奔了出去。 成藻和宿藻这时都站在门外听着。成藻脸色煞白，一声不吭，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刘氏直直地站在上房里，看着隽藻离去。内室的门忽然打开了，玉环满脸是泪，扑向刘氏的怀里，叫道："娘！"刘氏一惊，心痛地喊："玉环，你叫我什么？"玉环急忙改口道："姨妈，你……你不是逼他！我听见他难受，我这颗心也碎了！"刘氏搂着她的头，说不清楚什么原因，两个人一起哭起来。 3 村外草庐内，隽藻把妙真当初送给他的那个同心结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供在亲手绘的妙真的小像前。宿藻陪刘氏走进来时，隽藻正蹲在地上焚化纸钱，眼泪一料一粒地无声地滴落。刘氏望着妙真的画像，心又大痛起来，从隽藻手里拿过纸钱，一边亲自焚化，一边含泪祝祷道："妙真呀妙真，今日祁门刘氏也来送你一程。我知道你阴魂不远，一定能听到我的话！妙真，好孩子，你走了，可是隽藻我儿还要活在这个世上，他是个男人，还要在世上顶天立地！你地下有知，一定不愿意让他为你憔悴而死，一定希望他再好好活着，再娶一房好媳妇，替你一辈子心疼他，照顾她！祁家不能没有隽藻，隽藻身边也不能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哪！"说着，她再忍不住，坐在地下就放声大哭起来。隽藻见母亲如此伤心，上前劝她："娘，娘，你这是怎么啦？"刘氏道："孩子，你就让哭一场吧，自从咱们两家遭了大难，我心里一直堵得慌，妙真自小在我跟前，就像我自个儿的亲闺女一样，自她不在了，我还没有好好地哭她一场了！"隽藻劝不住，只好在一旁侍立，看着她痛哭。

第47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2)

这时玉环抱着一床被子来到了草庐门口，听到刘氏的哭声，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泪如泉涌。在门口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见刘氏不再痛哭，才拭了泪匆匆走进来，将怀抱的被子铺在床上，然后又无言地走出去。隽藻一眼也不敢看她，望着仍然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刘氏，隽藻忽然跪下了，痛苦地道："娘，你要是还有话就说吧，我……都好了。"刘氏又落泪道："娘今天只说一句话。除了妙真，今天活在世上的女子有千千万，能为你去死的人只有一个，她就是玉环！娘今天执意做主把她配给你，不是她的福气，是你的福气！"隽藻一惊，抬起头来看母亲。刘氏伤心道："儿啊，娘刚才想过了，娘不逼你。你啥时候想好了，娘再去跟玉环说。有些话我也要对她讲明。听了我的话，她要是真的有福气，就决不会答应嫁给你。她要是个苦命的，心里还是非你不嫁，娘就没办法了！"隽藻心中大惊，疑惑地望着刘氏，道："娘，你是说--"刘氏站起，欲言又止。宿藻过来，扶着她站起，一步步走出草庐。 隽藻站起来，目送母亲一步步往外走，突然开口道："娘，儿子这会儿就想好了，爹娘一定要儿子娶玉环，儿子就答应母亲！"刘氏回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他："隽藻，你真的想好了，不会再反悔了？"隽藻眼中又扑簌簌落下泪来，变了声道："娘，妙真死了，儿子的心也死了，不管娶谁，对儿子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刘氏又看了看他，道："那好。既然你答应了，我这就回家跟玉环说去。" 刘氏回到家中，走进上房，玉环已经低着头从内室里迎出来，她扶刘氏坐下，顺势在刘氏身边跪下了。刘氏道："孩子，你起来坐到我身边，姨妈今天有要紧的话跟你说！"玉环心中忽然浮现出不详的预感，浑身颤抖，仍挣扎着站起，听话地坐在了刘氏身边。刘氏道："孩子，你从小就喜欢隽藻，你的心思一直都在他身上，姨妈早就知道，可我要是你，今天就不答应嫁给他！"玉环变色，低声叫道："姨妈--"刘氏道："你会问姨妈，这是为什么？姨妈告诉你。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要是一直都留在张先生那里做学徒，做马夫，你嫁给她，这一辈子虽没有什么荣华富贵，可也不会有大灾大祸，你们俩会一生为衣食劳碌，生儿育女，白头到老。"玉环睁大眼睛望着刘氏，吃惊道："姨妈，你是说隽藻还会--"刘氏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虽然隽藻告诉我，他一辈子都不打算再读书、科举了，只想在张先生家做个马夫，可我今天要告诉你，姨妈担心他这些话靠不住！"玉环叫道："姨妈--"刘氏叹息道："孩子，我担心他哪一天又反悔了，还会像天下每一个有志的读书人那样，回头去走科举入仕的老路，像他父亲当初那样，明知世事不可为而为之，再回朝廷，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替万世开太平！"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玉环陡然变色，道："姨妈，隽藻不会！他说过不会回头去参加科举--"刘氏道："不要打断我的话，你这会儿静静地听着就行了。好孩子，姨妈要告诉你的是，万一哪天隽藻心里又打定了这种主意，他这一辈子的路就不好走了！他一准会像史书上讲的那些乱世里的贤臣一样，一生遭灾落难，有朝一日甚至会死无葬身之地！"玉环大叫："姨妈--！"刘氏接着说道："你铁了心要嫁隽藻，姨妈不能拦你，也不想拦你，可姨妈是你的亲姨妈，把你配给他以前，姨妈还是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万一有一天隽藻重新回去科举，你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将来不能享荣华受富贵，却要跟他一起受天下最大的苦，甚至跟他一起去死！玉环我儿，姨妈说了这些话，你要是还想嫁给他，我就请人挑个日子，让你们成亲；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好，姨妈就让你多想几天，再给我一个回话！你可要想好哇，这是你一生的大事！"她以为自己说了这话，玉环总要想一想的，可玉环听了她的放在，想也不想，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流泪说道："姨妈，从今儿开始，玉环就叫你娘，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婆婆！娘，玉环愿意！玉环一天也不用想，一会儿也不用想，你就是这会儿说嫁了隽藻马上让我去死，我都愿意！娘，我就是这个心！"刘氏怜惜地看她，又摇头，道："为什么你明知嫁了隽藻要遭一生的罪，却还要铁了心嫁给他！"玉环抬起泪眼，大声道："娘，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娘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娘啊，假若隽藻一生只在张先生那里做马夫，媳妇就和他过一生贫贱夫妇的日子，那媳妇就有福了；万一隽藻真要像我公公一样，去走科举入仕的路，像婆婆说的那样受那么多罪，我不在他身边，替他遮风挡雨，谁去做这个人，替他遮风挡雨！"刘氏听了，心中大震，猛地将玉环抱住怀里，哭道："我没看错，我的玉环才是我儿隽藻这一辈子要娶的媳妇！"两人正在痛哭，就听门外"嗵"的一声，像是有人摔了一跤，接着又是一阵急遽远去脚步声。刘氏一怔，叫了一声："成藻！"

第48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3)

成藻已经跑进了自己住的厢房。他还刚刚关上门，刘氏就推开门走了进来，随手又把门关严。成藻看到母亲，回头"扑通"一声跪下，痛哭失声。刘氏也流下了眼泪，道："成藻，你起来！你这个实心眼的孩子，不会懂娘的心！娘眼看着隽藻说不定有一天就要离开娘，去走那千难万险的路。做娘的我既不能拦他，又不能救他，这会儿，别说是一个玉环，就是娘自个儿的命，都恨不得一起给他！等他们的婚事办了，娘一定给我儿说一房好的！"成藻站起，拭去泪水，道："娘，儿子除了玉环，天下女子谁也不娶。既然娘一定要把她嫁给隽藻，我也不能跟隽藻争。可是娘，儿不能再留在家里了，儿子早就想过，我要是不能娶玉环，就求娘开恩，让我去新疆找我爹，到他老人家跟前尽孝！"说着，他又跪下了，道，"娘，你就成全了孩儿吧！"刘氏流泪，长久地站在那里，浑身打颤。成藻害怕地上前扶住她，急道："娘，娘，你怎么了！"刘氏的神情一点点刚毅起来，颤声道："成藻，你要真这么想，那你就是个天地间至情至孝的孩子，你爹去了新疆，不要我们家一个人去伺候他，娘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要去新疆侍奉你爹，娘怎么能拦你！孩子你走吧，不过不要现在走！你等隽藻完婚后再走。对了，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藏起来，不要让隽藻和玉环知道你是因为他们走的！"成藻虽然心中悲戚，但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 4 山西寿阳四面环山，西北有座黄岭壑，是进入寿阳的一个必经的孔道。孔道一侧，则是一座破败的古庙。这个夜晚，风尘仆仆的妙真、暖儿及灾民会众长老手举火把走进了这座古庙。步入大殿，妙真回头问了姚一镖一句："这是什么地方？"一路上一直和江一鸣一起贴身保卫妙真的薛长老抢上来答话道："回大头领的话，我们已经到了山西寿阳境，这个地方叫黄岭壑，距县城五十里，距大头领要寻找的平舒村四十里。"妙真又问："官兵离我们还有多远？"薛长老道："自我们入了山海关，一直在我们后面紧追不舍的官兵分为两路，一路奔淮南去了，一路一直跟着我们进了山西。幸好我们和他们都在五台山下遇上了从陕北来的灾民，耽误了他们的行程。据属下派人打探，智亲王绵宁新接了皇上的旨意，要就地协助当地官兵剿灭这股灾民。大头领，我们可以在这里放心歇几天，做大头领想做的事情了。"听了他的话，妙真沉思起来，从关外回山西，她的心思很简单，眼下她在世上举目无投，只有已经回到山西寿阳平舒村的祁家是她的最后投奔之地。但是真地到了寿阳，她的内心又乱了。这时就江一鸣道："江一鸣有件事情要向大小姐禀报！"妙真回头看他，问："江大哥，什么事？"江一鸣道："从热河到山西，一路上我们都看见了官府贴的缉拿小姐的告示！"姚一镖听了，故做吃惊地："怎么，朝廷居然知道大头领没死？"众人也不答话，妙真的心一时间更变了，道："既如此，寿阳境内大约也到处贴着缉拿我的告示吧？"江一鸣点头。妙真的心此时反而镇静下来了："啊，诸位大侠，我到山西来，就是想见一位公子，此人就住在四十里外的寿阳平舒村，名叫祁隽藻。江大哥，眼下妙真成了朝廷要在天下捉拿的钦犯，不便自己去见他，明天就请你替我去请这位祁公子！"李清玄道："妙真侄女，明天我和一鸣一起去！"姚一镖立即对众长老示意，四人一起上前道："禀大头领，李道长，江壮士，你们且在这里陪大头领稍等，明天我们几个人四更天出发，去请这位祁公子！"妙真不愿意让他们前云，李清玄却抢上前来道："也好。那就有劳四们英雄了！"姚一镖回头道："大头领还有什么吩咐？"妙真急道："不要惊了祁公子。"姚一镖道："这个不须吩咐！" 大家退出，分散到两侧配殿里歇息，江一鸣和薛长老继续留在大殿门外保护妙真。这时一直睡在篮子里的元白哭了起来。暖儿将他抱起来哄，妙真走过来接过元白，对他道："好兄弟，跟着姐姐受苦了。"暖儿眼里涌出泪花，找出干粮嚼了喂到元白嘴里，元白才不哭了。妙真将他交给暖儿，坐下来，取出一本书来读，哪里读得下去，想着很快就能看到隽藻，又想到自己如今成了钦犯，心里一时片刻也不能平静。元白吃饱了又睡，暖儿将他放回大篮子里，回头给妙真倒了一碗水，悄声道："小姐，我们真的就这样入了这个什么江北灾民会，你还要当他们的大头领？"妙真沉默不语。暖儿道："半年多了，小姐一时半刻也没有忘了祁公子，就是不知道这会儿他心里头还记不记得小姐！"妙真心痛，道："冯妙真死而复生的人，就算他今天还记得我，在他心里我多半也是个死人了！"暖儿看左右没人，小声道："可小姐没有死，明天见了面，小姐何不让祁公子明白，想个法儿帮我们从这伙人里逃出去？一来小姐和祁公子可以破镜重圆，二来我们也就不会整天被这伙让朝廷追杀的人抓在掌心里，担惊受怕了，你说是不是？"妙真悄然变色，一把捂住了暖儿的嘴，低声道："祁公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让他帮我们离开这些人，你是要害死他，这主意亏你想得出来！"门外忽然传来姚一镖的声音，只听江一鸣道："小姐，姚长老进来了！"妙真连忙松开捂在暖儿嘴上的手，起身回头，姚一镖已经推门进来，抱拳施礼道："大头领现在成了朝廷四处张榜通缉的要犯，我们不得不严加提防。四更天姚一镖就要带人去平舒村，这里只留下李道长和江壮士，人手太少，我想让薛长老也留下保护大头领，求大头领的示下！"江一鸣在他身后看妙真一眼，妙真道："啊，好的，谢谢姚大侠安排得这么周到。"

第49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4)

5 隽藻娶亲的吉日到了，平舒村祁家老宅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前来道喜的人们进进出出，煞是热闹。蕴藻带着小叔子张牧也来吃喜酒，到了大门外，张牧怀抱着一部厚厚的《皮子文薮》跳下车，道："嗬，四哥成亲，这不还挺喜庆的呢！"蕴藻叮嘱道："等会儿到了喜堂上，不要乱说话！"张牧不高兴了，说："嫂子，张牧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张牧从来不会乱说话！"蕴藻道："好好好，你从来不会乱说话，可你总是冷不丁地来一句，让别人都说不出话来！"张牧不屑地说道："那也不该怪我，只怪天下人都不愿听真话，听圣人的话！"蕴藻道："总之你不要乱说话就好！"张牧就嘟着嘴不再说话。 两人进了大门，一路走进喜堂，蕴藻拉着张牧给刘氏行礼，又给隽藻道喜。隽藻淡淡地回礼，道："三姐同喜。"张牧一直不说话，让行礼就行礼，让站着就站着。隽藻看见，脸上现出了笑容，道："张牧，你也来了，这抱的是什么呀？嗬，《皮子文薮》！"他大喜过望，道，"怎么，你真的把你们家的宝贝抱来了？这就是你的贺礼吧？实话告诉你，皮日休的文章，我还真没有全读过。"张牧歪头看他，又点头。隽藻笑了，问蕴藻道："三姐，张牧今儿是怎么啦，一句话也不说？"蕴藻又好气又好笑，道："张牧，你又想捣乱是不是？嫂子方才不过是嘱咐你一句，不让你乱说话。你们瞧，他就绷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了！"众人都笑起来，隽藻跟着大笑，道："张牧，你这家伙，人小鬼大，好了，从现在起，你在我们家可以随便说话，放开了说，没人管你，说吧！"张牧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道："哎哟，可憋死我了！五哥大喜，五哥今日娶亲，张牧也没有别的东西做贺礼，人称"秀才人情纸半张"，这部《皮子文薮》就是我的贺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部书可是我们张家的传家之宝，我借给你读一读可以，以后还是要还给我的！"隽藻笑道："原来你送这礼还是要收回的呀，你也太不厚道了！虽然这样，我还是要把这礼收下，我盼它盼得胡子都快白了！"他从张牧手中接过《皮子文薮》，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张牧趴在蕴藻耳边悄声笑话隽藻："嫂子，说我是书呆子，他才是呢。你信不信，只要说今天让他读这书，不让他娶媳妇了他都愿意！"蕴藻道："你又胡说！"小张牧马上又嘟起了嘴，众人见状又哄笑起来。 采藻跑进来，对刘氏道："娘，迎亲的队伍该上路了，就是缺个亲戚家的男孩子压花轿。昨儿说好的那个拉肚子，来不了，你看急人不急人！"蕴藻也急了，道："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压花轿的男孩子一定要聪明伶俐，要不新娘子娶到家，第一胎生的孩子就不聪明！"张牧摇头叹息："愚昧！"宿藻灵机一动，叫道："哎，你们要找的压花轿的男孩子，这不就在眼前吗，还上哪儿找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张牧，拍手笑道："对！就是他！"小张牧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才不干这种事呢！"他一看情势不对，转身就跑，众人一起拦住，宿藻和采藻上前将他抱起来，张牧一边挣扎一边长叹道："放下我！放下我！完了，今天斯文扫地了！" 6 黄岭壑古庙大殿内，妙真焦急地等待着姚一镖等人的消息。忽然，庙门外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薛长老大喜道："回来了！"妙真匆匆往外走，意识到自己失态，又重新走回来坐下。只见姚一镖、李清玄、江一鸣等人大步走进来，身后却没有隽藻。妙真不觉站起，脸色苍白。姚一镖盯着她的眼睛，道："禀大头领，我们去了平舒村，才知道今天是祁公子的大婚之期，祁家正在给他办喜事！"暖儿大惊，回头看妙真。妙真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惊问："什……什么么？祁公子……他今天娶亲？她娶了谁？！"吴长老上前一步道："回大头领话，听说娶的是平定河底镇曹家的姑娘，名叫玉环！"妙真如同头顶响起了一个炸雷，一时间几乎立足不住，有倾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他……他娶了曹玉环！"说完他的身子一晃，面色惨白如纸。暖儿急忙上前将她扶住，愤然道："小姐千里迢迢到山西来见祁公子，他却忘了小姐，另娶了别人！暖儿替小姐难过！小姐，趁着他的婚事还没有办成，曹玉环还没有被他娶到家里，小姐赶快去见祁公子，向他讨个说法！"众人紧张地望着妙真，姚一镖目光清冷，并不激动。妙真背身而立，一时泪如泉涌，难以自持。暖儿急道："小姐，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曹玉环就进了祁家了！"妙真慢慢让自己镇静下来，拭去眼泪，回头对众人道："姚长老，各位英雄，我想过了，即使祁公子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祁公子，即使他今天正在娶亲，我还是想见到他！――见他最后一面！"

第50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5)

平定河底镇曹家，身着婚服的玉环在鼓乐声中被人扶进花轿。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张牧从她身后闪出来。玉环一下没看清他是他，被吓了一跳，问："你是谁呀？"张牧道："嫂子，我是张牧，新娘子不许说话！"玉环舒了一口气，说："你怎么在这里？"张牧大人似地叹气："啥都别说了，我和你一样，是被他们硬塞进轿里来的。"玉环满心欢喜地说："我可不是让他们塞进来的，我愿意。"张牧同情地看她，道："是呀，天下的女人都这样，明知道出嫁是要遭罪，可是赶上出嫁的时候，还像拣了个大便宜似的，奇怪。"玉环心中越发欢喜，道："我就是像拣了个大便宜似的！"这时外面司仪喊起来："两厢动乐，起轿！" 迎亲队伍离开曹家，吹吹打打，向平舒村走去。隽藻骑马前导，走了一个时辰，忽然一彪人马飞奔而至，拦在队伍前面。隽藻大惊道："你们，干什么的？"为首那位壮汉在马上拱手道："请问哪位是祁隽藻祁公子？"隽藻惊异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道："我就是，你们是谁？"那壮汉道："祁公子，委屈你同我们走一趟！"他打了一个手势，吴长老纵马过来，隽藻还没有做出反应，就被他一探手从马上抱了过去。领头的壮汉一声呼哨，旋即率众人飞马而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众人猝不及防，不禁面面相觑。宿藻忽然清醒过来，大喊："不好了！新郎官被人抢走了！快追呀！"轿里的玉环听到宿藻的喊声，立马晕了过去。被塞在轿里的张牧大喊："来人哪，新娘子晕过去了！"众人"哗啦"一声涌过来，打开了轿门看。还是采藻年长，危急时有见识，急道："快走，先把新娘子抬回去，再去找隽藻！" 7 隽藻被人夹在腋下，在马背上颠簸，甚是难受，一路大喊大叫，那人只是不理。不知奔了多长时间，这伙人才把隽藻放下，却又把他的双眼蒙上。隽藻被他们架着向前走，一连过了好几道门槛，才停了下来。只听得那壮汉高声道："启禀大头领，祁公子请到！"隽藻脸上的眼罩被解开，眼前一片昏暗，半晌才适应古庙大殿内的光线。只见一个女子背身而立，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小声道："小姐，祁少爷到了，真的是他！"妙真浑身打颤，猛地转过身，望着隽藻，一时难以自持。她示意姚一镖退去，姚一镖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站立不动。 隽藻望着眼前的女子，一时如在梦中，愣了半天，方才大声叫道："你是谁？你怎么像一个人？……你是妙真？不，这不可能！"他揉了揉眼睛，回头看姚一镖等人，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她是谁？"望着一身新郎打扮的隽藻，妙真陡然生出一种新的陌生的感情，颤声道："你……你就是祁隽藻？"隽藻怒道："我就是祁隽藻，你们到底是谁？"妙真冷冷道："祁隽藻，你今天娶了你的表姐曹玉环？"隽藻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大叫一声："妙真，真的是你？你还活着？我是不是在梦里？"妙真心中大痛，却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冯妙真已经死了！冯妙真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娶你的表姐曹玉环了?"隽藻这时认清了站在面前的女子真是妙真，大叫道："妙真，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些什么人！"他冲动地要上前，被姚一镖拦住，喝道："祁隽藻住口，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天下闻名的江北灾民会的大头领！还不赶快跪下，给大头领磕头？"他一手攥住隽藻的左腕，一手把隽藻的头朝下按，试图使他跪下。隽藻不从，死命挣扎。妙真突然厉声道："姚大侠，让他站着说话！"姚一镖答应了一个"是"字，马上放了手。隽藻回头对他怒目而视，又看妙真，心下十分狐疑，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是真的了，道："你……你到底是谁？"妙真终于忍无可忍，道："姚大侠，各位请出去一会儿，我有话要跟祁公子说！"姚一镖看了看众长老，转身欲走，又回头大声嚷道："大头领一身系天下灾民之望，一定不要辜负我等！"说完单膝下跪。吴、陈二长老随之跪下，齐道："大头领，一定不要辜负天下灾民之望！"薛长老也跟着跪下。妙真看了看他们，闭上眼睛道："四位大侠请起。妙真……妙真自有道理！"姚一镖等站起，走了几步，又回头站住不走。 隽藻听她亲口说出自己是妙真，惊喜地大叫："妙真，你真是妙真！"妙真悲声道："对，我就是妙真，却不是原来那个妙真了！原来那个妙真在我父亲被朝廷杀死的时候就死了，在被朝廷发配去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的路上就死了！祁公子今天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了！"隽藻欢喜地流下了眼泪，喃喃道："妙真，原来你还活着，你真的没有死！"他又要冲过去，却再次被姚一镖冲上来挡住。隽藻流泪不止，道："妙真，原来你真的还活着！你没有在山海关内跳崖而死！我今天真的不是做梦！"妙真冷笑一声道："你们一家人都好吗？婶子、成藻、宿藻他们……对了，我最该问候的应当是你的表姐曹玉环，她今天就要做你的新娘子了！"她的声音渐渐激越愤慨，不觉又冷笑了一声，道，"我问你，曹玉环真的愿意嫁给你吗？"隽藻急道："妙真，这件事……我会给你讲清楚的！"妙真立即打断了他，怒道："住口！你和你的表姐结婚，和我冯妙真有什么关系？"他千里迢迢来到山西，却赶上了隽藻和别人的大?之期，一时间她的内心发生了急剧的改变。"祁隽藻，如果冯妙真今天告诉你，从我冯家遭难那一天起，冯妙真就变了，变成一个不会再为世间任何人的婚事伤心、一心只想跟朝廷为敌的人，你信吗？"

第51节：斩乱麻刘氏谋远虑 娶玉环隽藻结情仇(6)

隽藻被姚一镖拦住，不能靠近妙真，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流泪道："妙真，你要真是妙真，就听我解释！隽藻今天所以答应母亲，和表姐成亲，那是因为我信了他们的话，他们说你……在发配的路上遭到强人的抢劫，已经不在了！不，就这样我也没信，我去找过你……"妙真心中一惊："什么，你去找过我？"隽藻叫道："对！我一直找到山海关外的建昌县，在那里见到了你的坟，我还将你的骨殖背回了山西！"妙真脸色煞白，一时间泪水盈眶，眼看就要立身不住。暖儿急上前将她扶稳，望着隽藻恨道："小姐！别信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瞎话！"姚一镖也大声道："对，大头领，别让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你！"妙真背转身来，佯作冷笑，道："原来是这样……你这样做了，就可以忘掉她，心安理得地去娶你的表姐了！"她惨笑一声，接着说道，"好，冯妙真死得好！她应当死！只是从今以后，冯妙真还怎么敢相信人世间的海誓山盟！"隽藻激动起来，叫疲乏："不！妙真，你这么讲对我不公平！我的心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就是今天，奉母亲之命娶亲的时候，我也不相信你真的会死--"妙真猛然回转身，冷冷地看着他道："那我就要问问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已经死了？――说出道理来我就信了你，不然你就是还想骗我！"隽藻神情耸动，大声道："天道至公，冯伯伯的冤案还没有昭雪，你怎么能死？你要是死了，还有什么天理昭昭！"眼见事态就要控制不住，姚一镖急忙大吼一声："祁隽藻，你给我住口！" 8 危险正向黄岭壑古庙逼近。一个探子赶进大殿来禀报，智亲王绵宁带的那路军马正从大道上向黄岭壑赶来。大殿内，妙真的心态完全变了，从内心深处，她已经相信隽藻的话都是真的，但是到了这时，她也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即使隽藻没有娶亲，即使他愿意收留自己，由于她已经成了朝廷在全天下缉拿的钦犯，她也不能和隽藻破镜重圆、再做夫妻了。明白了这一点，妙真心中最后的一点再生的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她的生命里漆黑一片，冷如冰窟。隽藻这时又看姚一镖等人，急回头问她，"妙真，快告诉我，这都是些什么人？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妙真冷冷道："他们是我江北灾民会的诸位英雄！冯妙真自被遣戍边疆苦寒之地与披甲人为奴那天起，就没有想到还能活下来，是这些英雄救了我，让我死而复生，又是他们在我被救的山崖边上做了一个局，迷惑了紧追不舍的官兵，让他们以为冯妙真已经跳崖死了，我才活到了今天！"隽藻听了，大叫一声："原来是这样！"妙真一不做二不休，接着言道："可现在又不一样了，冯妙真还活着的消息朝廷又知道了，我又成了一个朝廷要在天下追杀的钦犯了，就连你们寿阳城里，这会儿恐怕也贴满了缉拿冯妙真的告示！冯妙真就是活着，天下虽大，也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地了！"隽藻叫道："妙真--"姚一镖大喝一声："大胆狂徒，再敢直呼大头领的名讳，我杀了你！"隽藻大吃一惊道："妙真，他说什么？你竟然是江北灾民会的大头领？他们可是乱匪啊！"众长老大怒，齐声喝道："住口！"姚一镖手腕一抖，将冰冷的刀刃架上了隽藻的脖子，怒道："再敢称爷爷们为匪，立马宰了你！"妙真冷冷地瞥了一眼姚一镖，道："放开他！祁隽藻你听好了，我冯妙真为了替父亲报仇，今日已经成了当今江北灾民会的新任大头领！"隽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姚一镖收起刀，与众人暗暗交换了一下目光，面露不胜欢欣喜得意之色。暖儿吃惊地拉了拉妙真："小姐，你--"妙真不理她，径自大声说下去："江北灾民会绝不像朝廷说的那样，是一伙杀人越货的乱匪，而是一群替天行道，为天下灾民求命的英雄！"隽藻不听则已，听了勃然变色，叫道："妙真，你想说什么？你莫不是要我相信，冯伯伯生前真是江北乱匪的大头领！不，不，我不相信，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姚一镖等人再次上前，大叫："你为什么还不信？冯大头领当初就是我会的大头领！" 眼前的妙真让隽藻觉得越来越陌生，望着这张变了样子的面容，隽藻的内心和神情也越来越冷峻严厉起来，听了妙真的话，他不由得伤心道："妙真，原来你这次来到山西，并不是要与隽藻团聚，而是另有所图，你和这些朝廷缉拿的乱匪混在一处，要与朝廷和天下人为敌！既如此，隽藻认识的那个妙真就真的不在了！"姚一镖等人一直紧张地盯着妙真，看她如何回答。妙真避开隽藻的目光，叹道："今日妙真与祁公子一见，不过是想了结最后一点儿女私情。现在这件事做完了！从今以后，妙真就和过去十七年的岁月彻底断了联系，只是江北灾民会的一员了。妙真与公子自此各走各的路，今天即使有缘再见，彼此也是陌路之人了。不过分手之际，妙真还是想告诉祁公子一句话：既然朝廷不给天下人活路，天下人就有权利点起一把火，将这个世道烧成灰烬，给自己再造一个太平世界！我父亲自小以为祁公子是天下之器，但愿祁公子不过忘了令尊大人的冤屈，有一天也有与妙真一样，加入本会，共同去点燃那把烧遍天下的大火！如果这样，妙真情愿让出大头领之位！"姚一镖等人大惊："大头领，你言过了！"隽藻心中大惊，本能地大叫："不！"姚一镖等人"唰"地拔出刀来，从前后左右逼住他的喉咙。隽藻面无惧色，大怒道："圣人云，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们要杀便杀好了，祁隽藻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还怕了你们这帮乱匪不成！"回头望着妙真，又痛心地大叫道："妙真，你只知道世道昏暗，今日大清遍布干柴和火种，只需一颗火星，就能燃起漫天大火，可你并不知道，这场大火一旦被点燃起来，天下将会有多少人死于一场大难！"妙真沉吟不语。隽藻继续道："一位隐身草野的大贤不久前告诉过我，这场大火若真地被人点燃起来，大清四亿人口中有整整两亿七千万人将会死于非命！你要还是过去那个妙真，就赶快醒醒，离开这些人，不要做肇祸于天下的千古罪人！"妙真大怒："祁隽藻住口！原来你我两家的遭遇还没唤醒你！世道如此黑暗，就是没有冯妙真，天下人也要造反，你说的那场大火也会被人点燃。你不和天下人一起造反，难道还要继续读书、科举，入仕做朝廷的鹰犬，帮助大清皇上茶毒天下吗？！"隽藻怔怔地望着她，突然道："妙真，今天见到你之前，我已经下定决心，今生今世，只在商家做一个马夫，再不去科举入仕。可是今天你让我看见了你！要是连你也要加入江北灾民会，成为一名乱匪，我倒不能再做如此的打算了！"妙真道："那你打算怎么样？你还要去朝廷里，重走家父和令尊的老路吗？你就不怕你有一天也被朝廷砍了你的头吗？"隽藻一字一字痛苦地把自己的话说出来："如果祁隽藻只有读书、科举、入朝做官，才能救得了你和天下人，祁隽藻为什么还要在乎一家一己的冤屈，在乎自个儿区区一条性命！"妙真变色道："你打算怎么样？"隽藻道："妙真，快离开他们，跟我回去见我娘，从此我们隐姓埋名，藏身草野，不管官府要对你怎么样，我们都能想办法活下去！只要你不跟他们走，不做他们的大头领，我就不再去走科举入仕之路……"姚一镖等人大喊一声："大头领，他敢蛊惑大头领放弃大头领之位，动摇我会的根本，杀了他！"妙真无动于衷，隽藻急了，再次说道，"你一定要跟他们走，我就……我就一定会去科举、入仕、做官，用一生之力，阻止你和他们燃起那场大火！"姚一镖给吴长老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由分说，架起隽藻就朝外走。妙真一惊，怒道："姚长老--"姚一镖回头道："大头领，留下此人，将来必有后患，不如这会儿就杀了他！"隽藻面无惧色，回头对妙真道："你们要杀就快杀了我，不然，只要我能够活下去，就一定要入朝做官，与你们为仇到底！不，我还要用一生之力，查清是什么人陷害了冯伯伯和我爹，还给他们一个清白！" 妙真突然走过去，"啪"的一巴掌打在隽藻脸上。隽藻惊愕地看着她："你……"妙真冷笑道："祁隽藻听着，冯妙真今天本来要杀了你，可就冲你刚才这一番的话，我的主意变了，我要放了你！别以为我江北灾民会刚刚遭遇了一连串的挫败，就以为本会真被官兵扑灭了！不，灾民会并没有被剿灭，就是灾民会被剿灭了，那一粒埋藏在天下人心底的火种也是不会被扑灭的！有本会这些英雄在，有本大头领在，灾民会一定会死灰复燃，重振雄风。三年五年不算短，三十年五十年也不算长，本会一定要做成功我们想做的大事！"妙真这一番豪气干云的话让姚一镖放松了警惕，忍不住喝彩道："大头领说得好！"众长老也齐声叫好。妙真一副挑战的神情盯着隽藻，道："祁隽藻，今天我让他们放了你，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知道，冯妙真和本会的英雄不在乎你是不是执迷不悟，去走科举之路，做朝廷的鹰犬，与本会为敌！本大头领在乎的是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你明白自己错了！不管你一生做什么，怎么去做，都不能阻拦本会做成我们要做的天下大事！"说罢，她猛地背过身去，大声喝道，"放他走！我们也走！"

第52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1)

第八章 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 1 黄昏时分的黄岭壑古庙，显得苍凉而萧森。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大殿中。姚一镖和吴长老仍然不愿放了隽藻，道："大头领，不能放了他！"妙真冷冷道："姚长老，吴长老，你们不是说，我们灾民会的宗旨，是要救天下人吗？祁隽藻也是天下人！如果我们连祁隽藻这样的人也救不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说自己能救天下人！"姚一镖急道："我们放了他，万一他向官兵通风报信，我们恐怕就连山西都走不出去了！"妙真沉思有倾，道："如果是那样，我也认了！"姚一镖还不甘心，叫："大头领！"妙真沉下脸，道："如果你们不愿放他，就放开离开！"姚一镖与众长老相视一眼，不情愿地放开隽藻。妙真走到隽藻面前，二人四目相视，双方忽然都泪花晶莹。妙真转过头去，抑制住内心的汹涌波涛，平静地说道："祁隽藻，你走吧，从今天起，我们的缘份尽了！你回去和你的表姐曹玉环好好地过日子，生儿育女，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诸位英雄，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完，咱们走！"说完了她率先走出大殿。暖儿也提起装着元白的大篮子，跟着走出大殿。隽藻眼里满是泪水，要跟出去，颤声喊道："妙真，你不要走，你--"妙真猛地一回头，伤心道："我不走你怎么办！你还能娶我吗？"隽藻一惊，一时语塞："我……"妙真转身出门，隽藻心痛欲裂地大喊："妙真--"姚一镖向吴长老和陈长老使了个眼色："捆起来，扔在这儿！"二人一把将隽藻捆上，把嘴也堵上了。 妙真硬起心肠上马。众人跟着上马，忽然探子来报："禀大头领，五里外发现官兵！"妙真又望了一眼李清玄和江一鸣，惊道："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姚一镖道："我们中了智亲王的诡计！他们可能佯装在五台山下剿灭灾民，实际上一直都在我们身后死死追赶！"妙真想了想，果断说道："我们不要走了！"众人都望着她，疑惑地问："不走？"妙真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庙后，道："大家看这黄岭壑后面，山深林密，我们先纵马朝前方疾驰一段路，然后再转回来藏到古庙背后的林子里，等智亲王的兵马过去，咱们再走！"众人吃惊地望着妙真，又互相对视。薛长老喝彩道："大头领是读过书的人，胸中果然有韬略，我们听大头领的好了！"这些话被捆在庙内的隽藻听得一清二楚。姚一镖道："既是这样，薛长老你现在就保护大头领进庙后的山林，我们纵马向前，用马蹄印将官兵引走！"李清玄拉住马道："一鸣，我们留下保护妙真小姐！"江一鸣不动声色道："知道了。"两队人马分道而去。江一鸣回头看远处，低声道："不好，有人来了！"众人急忙保护妙真向庙后林中遁去。 采藻、成藻、宿藻、张牧和数十位村民打着火把，一路找了过来。张牧一眼瞅见古庙，手一指道："看，那里有个庙！"众人快步走来，推开庙门，一涌而入。宿藻一眼望见被捆在地下的隽藻，大叫："五哥在这儿！"隽藻挣扎着，欲喊又喊不出。众人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拔掉嘴里的东西，将他扶起。隽藻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采藻喜出望外，连声叫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五弟没有事吧？"张牧好奇地问："五哥快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把你这个新郎官绑了？"隽藻一直在喘，好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没有事儿，你们这会儿……就甭问了！"采藻看了看四周，道："大家这会儿什么都甭问，绑匪也许还在附近，赶紧保护隽藻离开这里！"众人慌忙扶着隽藻出门。隽藻频频向山后望去，张牧极是机敏，问："五哥，你看什么？"隽藻不答话，随着众人走出庙门，来到大路上。这时就有一彪军马举着火把涌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智亲王绵宁下马，走过来看着众人道："你们都不要怕！――干什么的？"采藻看他派头很大，不由紧张地问："请问你们是--？"保胜上前喝道："大胆草民，见了智亲王爷，还不下跪！"众人被他唬了一跳。绵宁拦住保胜，上前拱手道："诸位请了！在下绵宁，请问你们这么些人，又是灯笼，又是火把，在这儿干什么呢？"采藻一惊，纳头便拜："启禀王爷，草民们是本县平舒村的村民，因为弟弟新婚大喜之日，被抢匪绑了票，我们一起出来找，幸好在这里找到了。草民们给王爷见礼！"绵宁客气地摆摆手："罢了！原来你们这里也出了绑匪？"他转脸看隽藻，"瞧你这一身打扮，自然就是被绑了票的新郎了？你叫什么名字？"隽藻上前施礼，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王爷，学生名叫祁隽藻。"绵宁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忽然心里一动，道："你也姓祁？山西寿阳出过一位大儒，又是史学大家，名叫祁韵士，听说过吗？"众人一惊，齐向隽藻看去。隽藻平静地回答："回王爷，你提到的那个人，就是学生的父亲！"绵宁一惊，重新打量了他一番，默然有顷，道："啊，你们大家，可以回去了。保胜，我们走！"保胜道："王爷，且慢！"他上前一步，盯住隽藻，问道："祁公子，智亲王爷正率领本官追剿一伙骑马的反贼，你今天被人绑票到这里，有没有看见过他们过去？"隽藻不动声色地回答："啊，那倒没有见到。"保胜失望地走回去，上马。绵宁挥手道："走吧！"撇下隽藻等人，带着这彪军马飞驰而去。

第53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2)

藏在庙后林中的妙真等人一直盯着山下发生的事情，见绵宁和保胜走远，才悄悄地呼出一口气。薛长老看着妙真道："大头领，祁公子没有出卖我们！"妙真无语，透过树林远远望着古庙前那群人簇拥着隽藻，灯笼火把地离去。她注意到就在这时，隽藻仍不时回头朝她所在的林中眺望。妙真回头使一个眼色，江一鸣会意，闪身上前，一把将薛长老撂翻在地，三下两下捆成一团。薛长老大惊道："大头领，这是怎么了？"妙真不理他，向李清玄倒地就拜，流泪道："妙真求李伯伯和江大哥快带妙真离开这里。妙真今日与大清朝廷不共戴天，可就是这样，妙真也不相信我爹是灾民会的大头领。妙真相信了这个，就是承认朝廷杀父亲有理，父亲的案子不是冤案！"李清玄点点头道："妙真快起来！你离开了这些人，打算怎么办？"妙真不起，叩头在地，答道："妙真今日是朝廷缉拿的要犯，天下虽大却已无安身之处，要活下去替父报仇，只能从今日起变成另一个人。求大师带妙真回四川青城山，收妙真为徒，像江大哥一样学一身武艺，将来重出江湖，为父亲报仇！"李清玄点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他转身对被捆的薛长老拱手，道："薛长老，得罪了。你也听到了，妙真姑娘不愿和你们一起走，贫道是他父亲的好友，只能带她走了！委屈你一会儿，姚长老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烦劳你代贫道谢过诸位英雄，帮我和小徒救了妙真，但愿日后还有相会之期！走吧！"众人下山，上马，篮子里的元白忽然哭起来。妙真看看元白，皱起了眉头，狠心道："兄弟，姐姐就要远走天涯，不能带着你了，为了替冯家复仇，姐姐只能把你舍在这里！"说罢，她回头对李清玄道："师傅，我们快走！" 2 已经入夜了，平舒村祁宅内虽然张灯结彩，洞房里却没有一丝喜气。刘氏蕴藻等都围着昏迷不醒的玉环。蕴藻着急道："娘，这可怎么办，一个生死不明，一个昏迷不醒，这都半天了！"刘氏到底经历过风浪，道："如果只是绑票，事也寻常，无非看祁家还有五十亩坡地，明日将这些地卖了，凑钱把人赎出来就是了；如果是别的事，那就只能看隽藻的造化了！"这时宿藻匆匆跑进来，大叫道："找到了！找到了！"一直昏迷不醒的玉环猛地睁开眼，挣扎着下炕，不顾一切地冲出去。蕴藻看着刘氏，拭泪笑道："娘，你看看你给隽藻娶的媳妇，隽藻这是找回来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人也活不了了！"大门外，众人簇拥着隽藻下马，玉环冲上去将隽藻死死抱住，大哭失声。采藻急道："快，快把他们弄进去！"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隽藻和玉环弄进大门，送入洞房，玉环仍然死死抱住隽藻不撒手。 夜深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洞房里银烛高烧，玉环蒙着盖头坐着。隽藻站在玉环面前，神情悲愤沉郁。玉环从盖头下紧张地望着他。蕴藻站在旁边，将一根秤杆递给隽藻，道："五弟，给新娘子揭盖头！"玉环的心大跳起来，久已期待的时刻终于到了，她却有一种要眩晕过去的感觉。隽藻机械地接过秤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为玉环揭盖头，玉环闭上眼睛，觉得那种眩晕的感觉来处更猛烈了。忽听"啪"地一声，隽藻隽藻手中的秤杆落了地。他并不去拾，却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洞房。玉环一惊，猛地睁开眼，慢慢拉下盖头，面色惨白。蕴藻心里也大吃一惊，却过来安慰她："玉环，别生气，今儿隽藻受到了惊吓……你等着，我看看他去！"玉环强笑了一下，道："姐，没啥。我等着他。"一边说，一边眼泪已经奔涌而出。蕴藻出了洞房，看到隽藻进了上房。刘氏和采藻、宿藻正在上房坐着，说些闲话，隽藻径直走进来。众人看他神情冷漠，都吃惊地望着他。刘氏道："隽藻，你怎么出来了？"隽藻道："三哥，宿藻，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娘说！"采藻见他神情不对，急招呼众人走出。 隽藻关上门，回头冲刘氏双膝跪倒，泪一下涌出，哑声叫道："娘，妙真她没死，她还活着！儿子今天不能再和玉环姐成亲了！求母亲为儿子做主！" 刘氏神情陡变，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你今天见到她了？"隽藻点头。刘氏猛地站起，问道："她眼下在哪里？她一个弱女子，总不可能是她绑了你的票吧！"隽藻脱口欲言，又止住，道："妙真她--"刘氏急道："你倒是说呀，她这会儿在哪里？娘帮你把她找回来！让你和她成亲！"隽藻大惊道："娘！妙真这会儿成了朝廷缉拿的要犯，再说还有玉环姐……"刘氏道："这你甭管，就是不嫁给你，玉环也有人嫁！"隽藻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她……她跟一伙贼人走了，跟江北灾民会的人走了！"刘氏更觉惊诧，问道："什么？今天将你劫走的人是江北灾民会的人？妙真这会儿在他们手里？"隽藻再也忍不住，一时大声哽咽起来，道："娘，因为朝廷错杀了冯伯伯，妙真今天入了江北灾民会，成为那伙人的大头领了！"刘氏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浑身发起抖来，说："你胡说什么呢！怎么会！这么说，你冯伯伯生前真的是江北灾民会的人！他在淮南为官十年，真的成了江北灾民会的大头领！"隽藻叫道："娘，你不要相信这个！我也不相信！可是妙真她就……就信了！"刘氏头一晕，身子一晃，就要倒下。隽藻急忙扶她坐下，叫道："?，你快醒醒！"刘氏缓缓睁开眼睛，哭道："儿啊，要是这样，你和妙真的缘份，就真的尽了呀！"

第54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3)

隽藻拭净了眼泪，在刘氏面前跪下："娘，儿子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禀告母亲！"刘氏又哆嗦了一下，道："你说！"隽藻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太原府乡试的日子，儿子要去应试！"刘氏大惊，叱斥道："胡闹！前些日子，娘一直担心你不会铁了心待在张家做学徒，现在好歹娘信了，你不会再去走科举之路，入朝做官，娘这才下决心把玉环给你，你怎么连媳妇的盖头还没揭，就变了卦！这又是为了什么？"隽藻满心悲愤，沉沉言道："娘，儿子今天改了主意，要回头走科举之路，是儿子今天终于明白了父亲在天牢里对儿子说过的话--我们这种草野出身的读书人要是不入仕，将置天下苍生于何地！"刘氏呆了半晌，道："难道这就是他让你回到山西后，去张先生家求学的本意？"隽藻点头道："娘，儿子想好了！不过儿子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头一件，儿子答应母亲，娶玉环为妻，那是因为儿子相信妙真已经死了，儿子一辈子只愿做一个商家的马夫，现在不是这样了，儿子不能再娶玉环了！"刘氏怒道："胡说！这种事也是可以儿戏的吗？玉环她已经进了你的房了！"隽藻不管不顾，道："娘，玉环姐是祁家的恩人，母亲将她嫁给儿子，是要代祁家还她的大恩，隽藻一旦重走科举之路，是要出入虎狼之地，生死难测，母亲要儿子娶玉环，不是害了她嘛！" 刘氏要说什么，还没说出，门"咣当"一声就被推开了，玉环冲了进来，和隽藻并肩跪到刘氏面前，一字一字地说道："娘，五爷方才的话媳妇在门外边都听见了！五爷要是因为媳妇丑，媳妇笨，媳妇没怎么念过书，配不上他，不想跟媳妇成亲，媳妇绝不难为他，可五爷若是为了刚才说的事，不愿和媳妇成亲，媳妇这会儿就可以告诉娘，媳妇今日嫁给五爷，日后就是要随着五爷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后悔！"刘氏站起，要拉她起来，说："玉环，好孩子，你今天虽然进了祁家的门，但咱们全家人都可以作证，你们既还没有拜天地，行大礼，更没有圆房。姨妈这会儿一定要告诉你一句话，隽藻不去科举也就罢了，科举不得志也罢了，若他一旦科举得志，入朝做官，你这一辈子，就再也不能舒心地过日子了，你要一辈子跟着他受苦受难，他的心还没有死，你的心可能就先为他疼死了！这样的男人，你也要嫁他？"玉环跪着不起，道："娘，媳妇要嫁！"隽藻看她，大叫道："不！我不想这样！"刘氏回头坐下，对隽藻道："你媳妇的话你都听见了。说吧，你还有什么话说？"隽藻想了一想，道："儿子还有一件事，一件大事！――儿子去太原府乡试之前，请母亲以忤逆不孝为由，将儿子从祁家出籍！"刘氏默默地看他，突然站起来，回头冲着身后墙上丈夫的画像跪下。玉环吃惊地叫一声："娘！"刘氏一揖到地，含泪道："老爷，你都听到了，你的儿子隽藻又要冒死去走科举之路了！想不到我祁门刘氏，今生今世竟这么有福气，嫁了一个有忠心有傲骨又有文采的丈夫，又生养了一个愿为天下人舍身取义的儿子！"她转过脸来看玉环，问道："隽藻想在科举前，为了一家人将来不受他的连累而出籍，你同意吗？"玉环急忙跪下，朗声道："娘，媳妇愿意和丈夫一起出籍！"隽藻着急地望着刘氏，道："娘，我不能--"刘氏不看他，站起来道："好，明天母亲就去请族长，让你们出籍！"玉环急忙叩头在地："媳妇和儿子谢母亲大恩大德！"她转过脸去扶隽藻起身。刘氏又道："慢！娘还有话说！"隽藻和玉环回头望她，刘氏再一次滴下泪不，道："隽藻呀隽藻，娘现在要给你说几句话，这些话你要记一辈子！娘今天给你娶的是一个祁家的恩人，一个和你一样出生在草野薄宦家的姑娘。有了这样的媳妇，将来你科举不中也就罢了，一旦科场高中，这个媳妇就能替我儿守住一个清贫之家，一颗清贫之心。将来去了官场，你就不会被那花花绿绿的世界迷惑，也不会忘了你父亲讲过的天地民心！你今天娶了她，可万万不能负了她！"隽藻痛心彻骨地叫道："娘啊--"刘氏喝道："你住口，听娘说完！妙真走了，她走上的那是一条再也回不来的路！我儿就是心里再舍不下她，就是再想救她，让她重新回到人间，和她再做夫妻，都不能够了！我儿既是要为救天下万民出仕，妙真一个人和天下人相比，孰重孰轻，不会掂量不清吧！从今日以后，你这颗想着妙真念着妙真的心，就死了吧！"玉环听了，眼睛猛地睁大，颤声叫道："娘，你说……妙真她还活着？"刘氏猛地站起："好了，回你们的房里去吧！" 3 玉环和隽藻刚回到洞房，曹家陪送过来的一台自鸣钟铛铛地响起来，夫妻二人同时看去，表针已指向子时。玉环回头看隽藻一眼，见他抱起一床被子就往外走。玉环大惊，扑过去抱住被子，道："你到哪里去？"隽藻道："我……我……今天我觉得不好，想出村外草庐里去睡！"玉环将手丢开，眼泪流下来，气道："既然你又反悔了，为什么刚才不跟母亲说清楚，连这个洞房也不进，这会儿连夜就把曹玉环休回娘家去！"隽藻心中一震，站住，他又想起了妙真，泪水忽然又在眼眶里打转了。玉环心一下又软了，抱住他道："五爷娶了玉环，心里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说出来玉环就是不能和五爷做夫妻，也落个明白！"隽藻不知如何说出那件事情："玉环姐，今天我……"玉环打断他的话："谁是你姐，我是你新过门的媳妇！"隽藻又不说话了。玉环流泪道："五爷，你说吧，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绑走了你又放了你！你在黄岭壑到底见到了谁？"隽藻此时心如刀绞，如何开得了口，只道："你就……就甭问了！"玉环自责道："从今天起，曹玉环就是五爷的妻，我丈夫心里有难事却不愿意告诉我，那不是他的错，是我不配待在这间屋子里。"她丢开隽藻，回过头去，默默流了一会儿泪，道，"我这就去见娘，让她老人家做主，给我一张休书，然后……然后……你再把那个你今天见的人娶回来！"

第55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4)

隽藻突然心中一痛，一句话从口冲出："我今天见到了妙真！"玉环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叫道："你……你今天见了谁？"她被隽藻说出的话吓住了，浑身打颤，"不，不，她死了！你胡说什么！你怎么……会见到她？"隽藻把脸扭开去，说："我说什么了？没有……我说错话了！"他让自己平静，把怀中的被子放下道："好了，我不去外面睡了，今晚上我就在家里睡，行了吧？"玉环一直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他："不，不，你见过她了！妙真没死！对了，现在满世界贴的都是缉拿她的告示，别当我不知道！今天那伙强人在迎亲的路上把你抢走，就是让你去见她！"她叫道，呆立半晌，"哇"地一声哭起来。隽藻神情陡变，背过身去，眼泪又要滴下来。半晌，玉环才平静了一些，回头道："五爷，说吧，你们怎么见的，她怎么又活了，那些帮她来抢你的人是谁？你和她都说了些啥？她是找你来了，要和你破镜重圆，可你已经娶了我，你心中难受，就是因为这个人，是不是？"隽藻被她说中了心事，一时泪如雨下。玉环心情已变，走过去，拿出一块毛巾帮他拭泪，道："好兄弟，甭哭了！既然妙真活着，姐就成全你们！告诉姐，妙真在哪里，我去找她！"隽藻痛声道："你去哪儿找她？妙真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玉环固执地说："你不说我也有办法，她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那么容易走的！……只要她没走，只要今晚她舍不得离开祁家太远，我就能替你把她找回来，你等着！"隽藻吃惊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玉环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取出了两盏折叠在一起的并蒂莲花灯。隽藻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道："这是什么？从哪来的？它们……怎么在你的嫁妆里！"玉环惨然一笑道："你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就好！这就是今年元宵节，你和妙真两个人互换的灯。离开京城时，我看你哭得伤心，就多了把手，把它们带回来了。"说着，她眼泪忍不住往下淌，又拼命忍住，"本想留下它们，日后给你留个念想，没想到它们却要在我曹玉环的新婚之夜重新派上用场！" 玉环把两盏灯笼撑起，点上蜡烛，提着就往外走。隽藻一直吃惊地看着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这时见她认了真，急忙上前拦住，叫道："你要干什么呀？"玉环道："我去把宿藻找来，让他把这两盏灯高高挂到咱们家门口的旗杆上，妙真今晚要是还能来到平舒，就能远远地望见它！她就会觉得是你在招唤它，求她回来，跟你成亲！那时，曹玉环就把这新婚的洞房让给你们！"说罢，她拉开门，朝外面喊："宿藻，张牧！"宿藻和张牧闻言一溜烟跑过来。宿藻笑道："嫂子，怎么了？都这会儿了，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还不歇着，有啥事儿？"忽然他看见玉环手中的两盏节灯，神情凛然一变，道，"嫂子，这是--"玉环微微一笑道："宿藻，张牧，嫂子求你们俩一件事，帮嫂子把它们挂到咱们家大门外面的旗杆上去！"宿藻什么也不明白，接过灯笼，笑道："嫂子，其实新婚大喜，在家门口挂上两盏红灯笼，也是咱寿阳的风俗。嫂子和五哥今天终成眷属，心里高兴……我一定把它们挂得高高的，让三乡五里的人都能望见！你就瞧好吧！"隽藻出门，要去拦他，祁宿藻和张牧已经挑着灯笼跑出了大门。玉环回身将她推回房内，"哗"一声关上门，紧紧抱住他，泪如雨下，道："来，五爷，咱们坐下，在这里等妙真！只要妙真今晚上能够进到这个家里来，玉环就能让你们成亲！" 隽藻大为惊骇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玉环眼里放出疯狂的和热烈的光，道："五爷，你今天娶的不是冯妙真，你娶的是曹玉环。可曹玉环只有咱家的人和不多的几个本家能认出来。等会儿妙真要是来了，你们俩今夜做了夫妻，明天只要家里人不说，谁敢说她就不是曹玉环--你新娶的妻！"隽藻被她这个大胆的设想震惊了，连声道："你……不不不，这不行！她要是真来了，你怎么办？"玉环道："你不用担心我！有个人一直在等着我！今天夜里，只要妙真进了这间洞房，曹玉环就和这个人远走高飞，一辈子隐姓埋名，不再叫曹玉环，也永远不再回这个家，妙真她就能一直顶着曹玉环的名字活着，在这个家活一辈子！"隽藻突然觉得她一定是疯了，心中大惊，猛地摇晃着她道："你怎么了！不是疯了吧！别说妙真不会来，就是她真来了，也不会答应的，因为……因为这对你也不公平！就是我也不会答应的！"玉环看着他，像是从疯狂中醒悟过来了，猛地扑进隽藻怀里，泪水长流，一边呜咽道："五爷，有你刚才这句话姐就知足了。姐知道，你就算不喜欢和姐成亲，可你心里还是有姐这个苦命的女人的！好了，夜已经深了，我侍候你睡下。然后我……我坐下替你等妙真！"隽藻久久地望着她，眼泪终于又一次流出来，道："我说过了，妙真是不会回来了！她……已经走了！不但今晚不会回来，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玉环却坚持要照着自己的主意做，道："回不回来是她的事，等不等是你我的事！我要等，我知道你也会等！隽藻，虽然姐刚才说了那么多仁义的话，可玉环还有一句话想说出来，你可愿意听？"隽藻道："你说！"玉环突然又哭起来，过了一会儿拭干净了泪水，才道："五爷，今天我不是在等妙真，我是在等?个儿的命！五爷你要记住，今夜为了让你和妙真破镜重圆，玉环把一个女人能做的、不能做的事全都做了！天亮以前妙真走进这个家，玉环二话不说，抬脚就走人，可万一天亮后她没来，玉环的好事就做完了，你就得还我的情，一辈子生生死死，认曹玉环是你的妻，再也不能想着妙真，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因为不是我没给她机会，是她自己不愿意跟你做夫妻。你那时要是再想着她，我就跟你拼了这条命！"

第56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5)

4 下半夜光景，平舒村外的高冈上，妙真、李清玄、江一鸣等人策马而来。忽听暖儿惊叫一声："小姐，你看！"众人一起勒住马，朝村里望去，只见祁宅门前那两根高高的旗杆上，并排悬挂着两盏灯笼，红光四射，在黑夜间异常醒目。它们像是一双大睁的眼睛，在这个无边的黑夜里焦急的、无限期待地张望着，寻觅着自己的亲人；又像是什么人发出的一个长长的无声的响亮的呼喊，余音袅袅，热切地召唤着一个亲人自己走回到被灯笼照亮的那个家门里去。妙真的心陡然激动起来，她在望见这两盏并蒂莲花灯的第一瞬间就明白了它们的含意。这时江一鸣也想到了什么，急回头道："小姐，那里一定是祁家。祁家是书香世家，只有他们家门前才立着两根这么高的旗杆。"妙真一时心旌乱摇，几乎不能自持。暖儿突然大声道："小姐，暖儿陪小姐千里迢迢，冒死来到山西，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这么晚了，祁公子还在家门前挂出了这样两盏并蒂莲花灯，那是他知道小姐还会来这里找他，祁公子想让小姐知道，他还在等小姐，他的心没有变！"妙真叫道："住嘴！"她的激烈让众人一时无人再敢说出什么话来。 就这么过了半晌，还是李清玄打破了沉寂道："妙真，暖儿的话没错。是跟贫道回青城山，还是去见祁公子，你可要想好！你这一去，再想回头就不能了！"妙真突然呜咽起来，又急忙止住，抬头望着远方的两盏红灯笼，泪花闪闪地说道："师傅，妙真现在只是朝廷通缉的重犯，妙真哪里也不去，只想把元白托付给这里的一户人家，跟你回青城山！"暖儿不甘心，叫道："小姐，你可不要糊涂！"妙真伤心地喝道："别说了！我去了祁家，曹玉环怎么办？祁公子怎么办？我现在是个钦犯，你要我去连累他，去毁了他的一生，毁了他们这个家？不！"她又大叫一声，"我要是成了祁家的人，还怎么能报得了父亲的血海深仇！父亲的大仇不报，我就是能活在世上，又有何益！"众人听了这话，一时再也无语。妙真狠了狠心道："江大哥--"江一鸣应声催马上前。妙真道："你带上暖儿进村，把元白放在祁家门口，马上回来！"江一鸣下马，从暖儿手中接过篮子，一手扶暖儿下马，二人向村里走去。只一会儿功夫，江一鸣和暖儿就回来了。暖儿心下难舍元白，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见到妙真，忽然呜咽起来。妙真不看她，只道："快上马！姚一镖这伙人眼下一定就离我们不远！"两人上马，大家纵马而去，暖儿看着妙真，发现她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们刚走片刻，姚一镖等人就纵马赶了过来。吴长老道："大哥，要不要追上去，把冯妙真劫下来！"薛长老道："诸位，我看算了，让他们去吧！我们这几个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是李清玄的对手。妙真小姐此去，是要隐身青城山习武，将来一定会下山替父报仇。她就是不愿做我会的大头领，我们也犯不着和她为仇。"陈长老狡黠地言道："我有一计，不管冯妙真愿不愿意，她将来都会是本会的新任大头领！"姚一镖看他一眼，道："怎么讲？"陈长老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道："这是官府缉拿冯妙真的告示，现在天下人谁都知道这张告示，认识告示上画的冯妙真的画像。我们回到淮南后，就比葫芦画瓢地画出无数张同样的画像，在江北灾民中广设香坛，奉妙真小姐为我们的新任大头领。这样，即使她不是我会的大头领，天下人连同朝廷也都会认定她就是我会的大头领。那时，我们想以她的名义做什么事都可以！"吴长老皱皱眉头，道："不好。她还活着，随时都可能戳穿你这套把戏！"陈长老笑道："你错了，只要我们在江北灾民中将画像上的妙真供奉起来，天下人就不会再认另一个活着的妙真，这个活着的妙真也不敢站出来澄清自己才是妙真。因为她那样做了，只会引来朝廷的捕杀，还要冒与我江北灾民会为敌的危险。"薛长老叹道："陈长老的办法好是好，只是太狠了些！"吴长老拍手笑道："早知道可用一个假冯妙真替代真冯妙真做我会的大头领，当初就不用麻烦跑关外救她这一趟了。"他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扭过脸去对姚一镖说道："大哥，要是让我说，为了根绝后患，今天咱们还是应当赶上去，把这个真的冯妙真"咔嚓"了！"说着，他做了一个刀抹脖子的动作。陈长老冷笑道："这样当然好，可是凭你我的功夫，可能连江一鸣那一关都过不了？再说了，如果我们在这里和李清玄李道长师徒火并，那智亲王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众人都看着姚一镖。姚一镖沉吟有倾，发恨声道："今天就暂时放她远走高飞，既然她不能为我所用，将来有了机会，还是要处掉她。对了，刚刚接到飞鸽传信，琦善前阵子带兵在淮南寻找我们，没有找到，现正带着他那支兵马赶来山西与智亲王汇合。我们不妨一路向西，过黄河入陕西，向南走秦岭小道，出汉水，折回淮南去！"大家道："善！"，于姚一镖带领众人勒转马头，向西方一条官道奔去。

第57节：悬节灯玉环赌命运 舍情郎妙真托襁褓(6)

5 祁家洞房内，玉环正坐着假寐，她仍然在等。忽然间，她被一阵幼儿的哭声吵醒。第一个反应就是：妙真来了！伏在桌面上打瞌睡的隽藻也在这一刻猛醒过来，见玉环已经拉开门。飞奔出去，隽藻心中一惊，急忙跟了出来。他们在自家的大门口发现了一个篮子，一个幼儿正躺在篮子里大哭不止。玉环将元白从篮子里抱出，疑惑地朝四下里望，一边道："谁家的孩子，丢在我们家门前了！"刘氏和蕴藻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都披着衣裳走出来，元白的哭声更响了。刘氏道："这是怎么了，谁家的孩子在哭？"她抬头看见旗杆上的红灯笼，心里陡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紧跟着宿藻和张牧也跑了出来。宿藻一边跑一边问："什么事什么事？"玉环抱着元白给刘氏看："娘，你瞧我和隽藻在这里捡了个孩子！"蕴藻揭开襁褓看了看，发喜声道："娘，是一个男孩子！"刘氏脸上却没有笑容，急道："外头天凉，别冻着孩子，快抱屋里去！" 玉环抱着孩子进了洞房，众人跟了进来。元白还在哭，蕴藻将他接过去，背身过去喂奶，元白立马就不哭了。宿藻道："哎，今天咱们家出的事可是太不平常了，白天五哥娶亲，让绑匪劫了票，没要钱又给放了回来！这会儿三更半夜的，又有人往我们家门口放了一个孩子！娘，五哥，你们不觉得怪吗？"刘氏自进了屋就一直闭着眼睛，这时睁开眼睛道："胡说！天下灾民这么多，在门口捡个孩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大家都不再说话。忽然，只听张牧大叫一声："快看，篮子里有张纸条！"隽藻急忙抢过去念道："元白。"刘氏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道："不错，这是特意写好了放在里面的。他叫元白。"张牧道："大娘，可是他没有姓，他姓什么呀？"刘氏站起身来，道："三天之内，要是没人来找他，他就姓祁！"蕴藻看了他一眼："娘，瞧他多乖，一吃饱就睡着了。刘氏道："把他抱到上房里去。"说完了抬脚就走，又回头对宿藻："你来到上房里来一下。隽藻，玉环，你们关了门歇着吧。"蕴藻抱着元白走回上房，刘氏让她带孩子先睡，单单留下宿藻问话："门外旗杆上那两盏灯笼是谁挂上去的？""是五嫂让我挂上去的。"宿藻回答，"怎么了娘？"刘氏一语双关地吩咐道："天快亮了，事情都过去了，把灯取下来吧。" 这边洞房内，众人一走，隽藻刚刚关上门，玉环就猛地扑上来了，紧紧地抱住隽藻。隽藻急道："你你你……又怎么啦？"玉环颤声道："妙真来过了，可她又走了！她看到了我为她挂的两盏红灯笼，可她还是走了！"隽藻明白她的话是真的，心中突然又大疼起来，嘴里却道："说什么呢！没有的事！"玉环也不理他，仍然痴痴地流着喜泪，望着隽藻的脸道："五爷，该为她做的事我都做了，她没有来和你团圆，不是我的错。曹玉环今天夜里做的事一辈子只做一次，不会再做第二次，这会儿她就是再想回来，我也不会把你让给她了！"隽藻明白，妙真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想转身走，玉环却抱紧他不撒手，流泪道："五爷。玉环为五爷，为妙真，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现在五爷该报答玉环，为玉环做点事情了！"隽藻看她："你要我做什么？"玉环道："认下玉环做媳妇，这会儿就把玉环抱到婚床上去！"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玉环就醒了。看着沉沉睡在身边的隽藻，她的眼里又一次溢出了爱怜和满足的泪花。隽藻一翻身，系在脖子里的同心结露了出来。玉环心中一阵妒忌，她悄悄将同心结解下，然后披衣下床，将它藏到一个旧箱子底下，并将自己缝的一个同心结照旧给隽藻戴上。天亮后，隽藻醒来，玉环侍候他穿衣。隽藻忽然道："哎，我的东西哪儿去了？这是什么？"玉环装作不知，问道："什么东西？那是我给你做的同心结！"隽藻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愿再说、玉环赶忙换了个话题，说："五爷，昨天的那个孩子是谁？"隽藻心里一惊："捡来的孩子，我知道他是谁？"玉环道："他就是妙真的弟弟，妙真没有回到这个家里和你破镜重圆，可她远走高飞前还是把她家的元白送到了我们家抚养――"隽藻急了，一把捂住她的嘴，道："你胡说什么，元白就是元白，他的来历，我们谁都不知道！记好了！"玉环点头，哆嗦了一下，道："玉环知道了……"

第58节：典乡试穆相起杀心 诉痴情格格惊事变(1)

第九章 典乡试穆相起杀心 诉痴情格格惊事变 1 这天早上，一家人坐下吃饭，蕴藻看了看大家，对刘氏道："娘，从昨晚上到这会儿，我怎么总觉得少了个人呀！"宿藻听了她的话，看大家，叫道："是我四哥还没来！"刘氏听了，脸色一变，对宿藻道："快去看看！"宿藻跑出去，转眼又跑回来，叫道："娘，不好了，四哥走了，留下了一封信！"刘氏接过信来看，一家人都紧张地望着他。刘氏满眼含泪，半日不语。隽藻问她："娘，出什么事啦？"刘氏拭泪道："你四哥走了，去新疆侍候你爹去了！"隽藻大惊失色，道："为什么？这事我怎么不知道？"玉环一脚进门，听了这话，脸上骤然一变，端在手中的盘子落地。众人又回头看她，玉环急忙蹲下去收拾，避开大家尤其是隽藻的目光。刘氏急忙说道："你们大家都甭乱想。这事你四哥早就跟我说过，这也是他的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娘怎么能不答应！娘是让他等隽藻和玉环的喜事办了再走。现在喜事办了，他果然走了！好了，都坐下吃饭！"隽藻想到了什么，心疼起来，他猛地站起，叫道："娘，我四哥一定没走多远，我去把他追回来！"他起身大步出门，一口气赶到村外路口，哪里还能见到成藻的人影儿？望着长长的官道，隽藻不由得落下泪来，撕心裂肺地大叫："成藻--！四哥--！"玉环随后赶到，上前扶住他，和他一起望着远方流泪。隽藻猛然回头，冲她说道："快告诉我，昨晚上你说的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是不是成藻？四哥他是为了成全我和你才走的，是不是？"玉环这时心中十分平静，她知道成藻为什么要走，只是流泪，并不答话，只在心里默默地替成藻向上天祝祷道："成藻哥，你走了，你是为你妹子走的，玉环这一辈子，都忘了不你的恩情！"隽藻望着她的形容态度，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一口血急喷而出。玉环大惊，叫道："快来人哪，五爷吐血了！"跟上来的蕴藻和宿藻急忙上前，扶住隽藻往家走。隽藻一把将他们推开，回头望通西方的大路，痛心地说道："这是为什么呀……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待我……我这个人，值得大家这样待我嘛！"他又呕了两声，到底嚎啕大哭起来。 几天之后，隽藻回到了宗艾镇张家货栈。张观藜见他回来，十分高兴，难得地问候了隽藻母亲和一家的安好，然后说："有件事等会儿殷掌柜会和你交代。你不去马棚干活了，帐房里缺人手，这次回来以后你到那里做学徒吧。"说完就要离开。隽藻急道："先生留步，学生有一句要紧的话要禀告先生。"张观藜回头看他一眼，隽藻已经跪倒在地上。张观藜觉得不好，眉头一颤，面色一下冷峻下来，急道："你这是怎么啦？"隽藻匍匐在地，大声道："学生请先生恕罪，回家这些天，学生反复思量，还是改了主意。先生，学生想辞别先生，过些日子去赴太原府的乡试――"他的话还没说完，张观藜已经勃然大怒道："祁隽藻，你……你你真地要回头去走那科举之路？"隽藻点头："回先生的话。学生正是这么想的。""为什么？"张观藜大怒不息，问道，"你真以为你今天回头去乡试，就一准能够得中？"隽藻来前对此时发生的事情已有心理准备，于是就平心静心地回答："得不得中，学生不知，但当为不为，就是学生的大错了！"张观藜又急又怒，道："我明白了，是我当初那一席话害了你，让你迷了本心，其实当初我讲那些话，只是想让你知道，天下读书人不一定非要走兼济天下之路，自取杀身之祸。没想到你居然错会了老夫的一番深意！"隽藻心中仍然波澜不惊，跪禀道："先生且怒，学生今生一来辞师，二来是要面谢恩师，没有先生当日的那番话，隽藻至今还是一只井底之蛙，或者是蓬蒿中的燕雀，看不清大鹏双翅下九万里的世界。学生今日方知家父西去新疆之时，为何要让学生来先生这儿念书了！虽在先生身边的日子不多，可先生还是帮学生打开了心扉，如同帮学生拨开了眼前的云翳，看到了万里长空。学生为此终生不忘先生的大恩！"说着，他又叩头下去。张观藜久久地望着他，道："你觉得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挽狂澜于既倒，救大清亿万百姓不死于那场大难？你就不怕你会一事无成，却又重蹈了你父亲的老路？！"隽藻伏地不起，也不抬头，道："恩师，学生现在只知道应当有人去救天下人，没想过天下是否可救！"张观藜呆了半晌，突然大怒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重走科举之路，那你就走吧！马上走，立刻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隽藻又冲张观藜磕了一个头，道："学生谢恩师！学生一生都不会忘记恩师的教诲！"他爬起来，转身欲走，却听到了张观藜的一声断喝："慢着！"隽藻回头看他，张观藜道："祁隽藻，老夫还有一句话，你要记好了！今天离开我这里，日后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说你是我的学生！我张观藜一生清白自守，不入俗流，没有你这个心怀天下一意仕途的学生！"隽藻大惊，不觉叫出声来："恩师！"张观藜转身，不再看他，怒道："你走吧。我再说一句，你就是说我也不会承认！以后我们各奔前程，永不见面！来人！"殷掌柜和柱儿跑了进来，喊："东家！""他的铺盖卷呢？"张观藜问。"东家，在马棚里呢。"柱儿说。"扔出去！等这个人走了，再打水来把那儿好好冲洗，别让他脏了我的地方！"说完，他看也不看隽藻一眼，转身离去。隽藻又跪下来，叩首在地，大声地："恩师――"张观藜头也不回，已经走远。隽藻不觉流泪，大声道：恩师，即使恩师不愿认隽藻这个学生，学生一辈子也还是不会忘不了恩师！恩师保重！学生去了！学生和学生的父亲，在这里再一次叩谢恩师了！……" 2 京城穆家书房内，穆彰柯正躺在榻上，头上贴着膏药，张妈在侍候他喝药。一碗药喝下，穆彰柯"哇"地吐了出来。张妈急忙收拾。薛管家跑进来道："大爷，郑王爷、怡王爷来了，要见大爷！"穆彰柯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说了嘛，这些日子我旧病发作，不能见人！对了，最近有没有佛库伦的消息？"薛管家嗫嚅道："回大爷，没……没有。"穆彰柯怒道："这件事我不让声张，可我听说，你还是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薛管家小心翼翼道："奴才也是没办法，又怕时间久了，格格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万一有个闪失--"穆彰柯吃力地要起身，薛管家连忙上前搀扶。穆彰柯无奈，叹道："惊动就惊动了，让他们帮着找，也没有一点头绪？"薛管家"嗯"了一声。穆彰柯道："贝勒府那边呢？他们也有没有打发人过来……兴师问罪？"薛管家道："这倒没有。花轿上了门，小姐却不见了，要在别人家，说不定会来咱家闹翻天，可他们那边压根儿就没什么动静。爷，一场大事就这么过去了，想起来我都替爷念佛！"穆彰柯恼羞成怒，道："念什么佛！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千里。穆家出了这桩子事，丑大发了，不但满北京城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就连皇上，听说也知道了！"薛管家赔笑道："所以大爷才称病不起，既不上朝，也不见客。不过奴才以为--"穆彰柯怒气未息，道："你想说什么？"薛管家凑上去道："奴才是想说，大喜之日公然逃婚，格格自己也知道这乱子惹大发了，爷你想一想，这北京城哪里还会有她藏身的地方！"穆彰柯怔了怔，一拍脑门，大叫一声："不好！"回头对薛管家吩咐道："这两天好好派人在家盯着，看是不是有山西那里来的急信！……对了，等会儿我要拟一道折子，明早朝会上奏明皇上，即刻去山西督察学政！"薛管家躬身笑道："奴才知道了。爷，怡王爷郑王爷还在客厅里等着呢。我差点忘了，他们还带来了六爷肃顺。还没多大一点儿呢，说是来给爷你问安。"穆彰柯面露厌恶之色，想了想，道："罢了，我还是去见见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