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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 内容介绍

- 书评

- 推荐语

- 第一章 川中岛（1）

- 第一章 川中岛（2）

- 第一章 川中岛（3）

- 第一章 川中岛（4）

- 第一章 川中岛（5）

- 第一章 川中岛（6）

- 第一章 川中岛（7）

- 第一章 川中岛（8）

- 第一章 川中岛（9）

- 第一章 川中岛（10）

- 第一章 川中岛（11）

- 第一章 川中岛（12）

- 第一章 川中岛（13）

- 第一章 川中岛（14）

- 第一? 川中岛（15）

- 第一章 川中岛（16）

- 第一章 川中岛（17）

- 第一章 川中岛（18）

- 第一章 川中岛（19）

- 第一章 川中岛（20）

- 第一章 川中岛（21）

- 第一章 川中岛（22）

- 第一章 川中岛（23）

- 第一章 川中岛（24）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

- 第二章 谦信出阵（2）

- 第二章 谦信出阵（3）

- 第二章 谦信出阵（4）

- 第二章 谦信出阵（5）

- 第二章 谦信出阵（6）

- 第二章 谦信出阵（7）

- 第二章 谦信出阵（8）

- 第二章 谦信出阵（9）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0）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1）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2）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3）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4）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5）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6）

- 第二章 谦信出阵（17）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

- 第三章 师与弟子（2）

- 第三章 师与弟子（3）

- 第三章 师与弟子（4）

- 第三章 师与弟子（5）

- 第三章 师与弟子（6）

- 第三章 师与弟子（7）

- 第三章 师与弟子（8）

- 第三章 师与弟子（9）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0）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1）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2）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3）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4）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5）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6）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7）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8）

- 第三章 师与弟子（19）

- 第三章 师与弟子（20）

- 第四章 雪崩（1）

- 第四章 雪崩（2）

- 第四章 雪崩（3）

- 第四章 雪崩（4）

- 第四章 雪崩（5）

- 第四章 雪崩（6）

- 第四章 雪崩（7）

- 第四章 雪崩（8）

- 第四章 雪崩（9）

- 第四章 雪崩（10）

- 第四章 雪崩（11）

- 第四章 雪崩（12）

- 第四章 雪崩（13）

- 第四章 雪崩（14）

- 第四章 雪崩（15）

- 第四章 雪崩（16）

- 第四章 雪崩（17）

- 第四章 雪崩（18）

- 第四章 雪崩（19）

- 第四章 雪崩（20）

- 第四章 雪崩（21）

- 第四章 雪崩（22）

- 第四章 雪崩（23）

- 第四章 雪崩（24）

- 第四章 雪崩（25）

- 第四章 雪崩（26）

- 第四章 雪崩（27）

- 第四章 雪崩（28）

- 第四章 雪崩（29）

- 第五章 遗言（1）

- 第五章 遗言（2）

- 第五章 遗言（3）

- 第五章 遗言（4）

- 第五章 遗言（5）

- 第五章 遗言（6）

- 第五章 遗言（7）

- 第五章 遗言（8）

- 第五章 遗言（9）

- 第五章 遗言（10）

- 第五章 遗言（11）

- 第五章 遗言（12）

- 第五章 遗言（13）

- 第五章 遗言（14）

- 第五章 遗言（15）

- 第五章 遗言（16）

- 第五章 遗言（17）

- 第五章 遗言（18）

- 第五章 遗言（19）

- 第五章 遗言（20）

- 第五章 遗言（21）

- 第五章 遗言（22）

- 第五章 遗言（23）

- 第五章 遗言（24）

- 第五章 遗言（25）

- 第五章 遗言（26）

- 第五章 遗言（27）

- 第五章 遗言（28）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

- 第六章 御馆之乱（3）

- 第六章 御馆之乱（4）

- 第六章 御馆之乱（5）

- 第六章 御馆之乱（6）

- 第六章 御馆之乱（7）

- 第六章 御馆之乱（8）

- 第六章 御馆之乱（9）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0）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1）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2）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3）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4）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5）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6）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7）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8）

- 第六章 御馆之乱（19）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0）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1）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2）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3）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4）

- 第六章 御馆之乱（25）

- 第七章 秘谋（1）

- 第七章 秘谋（2）

- 第七章 秘谋（3）

- 第七章 秘谋（4）

- 第七章 秘谋（5）

- 第七章 秘谋（6）

- 第七章 秘谋（7）

- 第七章 秘谋（8）

- 第七章 秘谋（9）

- 第七章 秘谋（10）

- 第七章 秘谋（11）

- 第七章 秘谋（12）

- 第七章 秘谋（13）

- 第七章 秘谋（14）

- 第七章 秘谋（15）

- 第七章 秘谋（16）

- 第七章 秘谋（17）

- 第七章 秘谋（18）

- 第七章 秘谋（19）

作者简介

火坂雅志，日本小说家，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商学部。1988年发表处女作《花月秘拳行》。1999年，以日本古代名医施药院全宗为主角的小说《全宗》，获得吉川英治文学新人赏候补提名。火坂雅志的小说多为传奇性很强的作品，不过近年来也发表了不少正统的大型历史小说。其中的《天地人》获得了中山义秀文学赏。

内容介绍

川中岛合战的十五年之后，两位来自雪国越后地方的少年偷偷爬上了妻女山。其中一人便是后来以“天下第一陪臣”之名闻达天下的直江兼续，而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一个憧憬着前人辉煌战绩的小小少年而已。

之后风云变色，一夕之间军神陨落，内里兄弟阋墙，外敌虎视眈眈……年轻兼续站在夹缝之间，被历史推倒了风雨飘摇的的舞台正中。他对内平靖安邦，对外合纵连横，更充分调度起越后地区强大的黄金储备发展经济，以一个政治家的嗅觉和商人的敏锐减缓了上杉家自谦信之后逐渐日薄西山的颓势。

然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仅靠仁爱终不能避免被霸者蚕食的命运。千般机关用尽的直江兼续终于迎来了这个家族和自己的最后结局。带领着族人转封迁徙的途中，直江悠然回首，往事历历在目……

书评

兼续自谦信之处继承了“大义”之心，在瞬息万变的时代洪流中，进退自如地将其发挥到极致，直臻“仁爱”的境地。兼续奋斗与光荣的一生，在历史小说俊才火坂雅志的笔下，描绘得淋漓尽致。

——文艺评论家细谷正充

直江兼续有气吞天下的器量。

——丰臣秀吉

能得如此之能臣，取天下可无难矣。

——德川家康

在战国群雄之中，或阴谋秘计玩弄人心，或纵马驰骋一往无前，比较之下，直江兼续并非特别突出的人物，但他个人魅力和推动历史的功绩，却是那些只知扩展领土、称霸天下的武将们所无法比拟的。都说兼续乃文武两道的杰才英物，但他的文不是寻章摘句，他的武不是战场杀伐；文能安民，武能御寇，对于一名战国武将来说，那才是真正值得后人仰慕的素质和功德吧。

——作家赤军

推荐语

今年的大河剧《天地人》是一个奇迹，它让日本沉寂多年的历史剧大作走出低谷，创造了平均收视率突破22%的神话。你可以说这是明星效应使然，但作为剧中主角直江兼续的魅力，却是不容置喙。

本书是该剧的底本，比起冗长的演出，它更集中、更冼练地为读者还原了那个并不为太多国人所知的英雄——直江兼续。是的，英雄，我们可以用这个词来称呼他，虽然他并不是以武勋扬名天下，却有着“天下第一陪臣”的美誉，所谓国士无双，大抵如此，这是每个为君为王者梦寐以求的英雄。

本书从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后的十五年，上杉家正从谦信公的荣光中逐渐走向黯淡写起。比起以往日本小说中大名们一如发家史版的传奇，本书视点独辟蹊径，讲述了一曲家族没落的哀歌。直江兼续以家老之姿，凭着己身力挽狂澜，带领族人寻找上杉一门未来的道路，历经数度沉浮之后颓势虽不可避免，却也终于悟出大爱无痕的道理。

“雪夜围炉情更长，吟游相会古今忘。江南良策无求处，柴火烟中煨芋香。”这是书中末尾兼续汉诗代表作之一，读者可以从字里行间窥到兼续那份铅华洗尽的超脱了悟，欲说还休的淡淡惆怅，这又使得本书在创作主旨上具有了某种禅意式的深刻。

《天地人》的主题是“仁爱”，这与以利为主旋律的战国时代格格不入。霸者三代频繁变迁的背后不过是私欲横流，上杉一门生与斯仍可特立独行，于污浊的世事中高洁不染更是难得。虽然最后的结局让人遗憾，但百年之后，霸道王道都化作一搓黄土。狂妄如信长也需感叹“一度得生者，，岂有长不灭？”其实后人述古，千秋功过往往标准不一，唯有仁者彰显其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直江兼续才是人生真正的赢家。

本小说将带你走进战国时代最另类的一个家族，感受到那股战国时代不同寻常的清凉之风！

第一章 川中岛（1）

“辉虎（谦信）公曰：顺天时、拥地利，且遂人和之大将者，和汉两朝自古未闻。及吾身后亦恐难有之。若此三事俱备，则刀兵不起，世间无敌可（无敌可？无可敌？）也。”

（《北越军谈附录 谦信公语类》）

第一章 川中岛

一

白色的云群泛着辉光，积聚于信州【1】群山之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千曲川银光粼粼，宛如龙背一般，蜿蜒流去。

天正四年（1576），盛夏。

一个面庞稚气尚存的少年气喘吁吁地沿着山路攀爬着，忽然抬头大声喊道：

“等等我呀，大哥。”

“太慢啦，与七。快点跟上吧。”

走在先头的被唤作大哥的年轻人，仿佛有些不耐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这年轻人虽不过十七岁，看来却比实际年龄更为成熟，身材也稍显魁梧，手足修长。近六尺（约180厘米）高的身体仿若鞭子一般柔韧优雅。剑眉入鬓，双目明澈，端的是一个美男子。

——长身玉立，容姿秀美。

在《名将言行录》【2】中，如此记载着这男子的容姿。

这正是大名唤作樋口与六兼续【3】，即后来的上杉家执政——直江山城守兼续年轻之时的模样。

此时兼续身着麻布筒袖与括袴，足穿脚绊与草鞋，头戴简陋朴素的萎乌帽子【4】，一副行脚商人打扮。

“大哥，这里不会有蛇吧？”

在草木从中手足并用向上攀登的少年，是兼续的弟弟与七实赖，年龄比兼续小两岁。

与身在雪国越后鱼沼郡云洞庵修习学问自少壮时起便素有俊秀之名的兄长相比，实赖的表情动作都显得有些驽钝。

“大概会忽然钻出一两条蛇来吧。啊，你脚下那不就是吗！”

“呀！”

第一章 川中岛（2）

实赖慌忙向后跳起，不料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兼续递出手中青竹，拉弟弟站起身来，一面高兴地说道：

“就快到山顶啦，能看见川中岛呢！”

“看到了又怎样嘛。”

“看到了就能增长学问见识啊。”

“大哥您读了那么多汉文典籍【5】，还不够吗？”

“仅仅靠读书的话，很多事情是不会明白的。跟上吧！”

兼续用青竹拨开草丛，如滑行一般向前奔去。脚下杂草纷乱摇曳，跳出几只蚂蚱。

兼续与其弟实赖攀登的这座小山，毋宁说是丘陵更为合适。山上到处都是椎树、橡树、赤松的树林，地面葛叶繁茂。看起来也就是随处可见的草木之山。

不过，此山可是来头不小。在自今前溯十五年的川中岛合战之际，上杉谦信的本阵便设于此处。

其名唤作——妻女山。

分开夏日繁茂的杂草，登上陡坡的兼续，来到了妻女山顶一块视野开阔的平地。

“馆主大人【6】当年布阵的地方，便在此处呢。”

兼续用草鞋鞋底蹬蹬地踩了几下地面，然后以他那炯炯有神的俊朗双目向四周眺望。

“快看。”

兼续将手中青竹指向右方山下，那里是松代盆地。盆地中央的数重石垣之上，是一座被二重壕沟围起来的城塞。

“有一座城呢。”

弟弟实赖说道。由于阳光十分强烈，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涔涔而下。

实赖身高比兄长矮上几分。此时他踮起脚尖，与兄长并肩而立，一手攀着赤松枝杈，探出身去。

“那是海津城。”

“那座城吗……”

“武田信玄的本阵，那时便设于此城之中。”

仿佛看见武田军高举的风林火山之旗，此时正于城中猎猎翻飞一般，兼续如此说道。

第一章 川中岛（3）

这海津城，是进军信浓一国的甲婓大名武田信玄，为防卫北方而筑起的城塞。永禄四年（1561）第四次川中岛合战【7】之时，信玄在此城驻下二万大军，对在妻女山布阵的一万三千上杉军虎视眈眈。

“二万与一万三千，这兵力相差真是悬殊。岂不是一开始就陷入不利的情况了吗，大哥。”

实赖用大人一般的口吻小声说道。

“不，”兼续摇摇头：

“咱们的馆主大人天下无匹的神算鬼谋，可全都在这里呢。”

说着，兼续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继续道：

“武田信玄采用了啄木鸟战法。”

“是用喙敲打树干的那个啄木鸟吗？”

“是的。”

兼续点点头：

“信玄有如敲击树干将虫子惊吓出来的啄木鸟一般，想把在此山上布阵的馆主大人引至山脚。”

此战之中，武田信玄采用了一条计策：将大军一分为二，其中一队趁着黑暗的掩护连夜从背后登上妻女山，袭击上杉军。待敌方惊慌失措地逃下山时，信玄亲率的本队则以逸待劳，给予敌军迎头痛击。

这巧妙的计策，便是后世所称的——啄木鸟战法。

不顾烈日的炙烤，兼续用手中青竹在地上画图，以便于向弟弟讲解武田军的战法。

“不愧是信玄啊。”

实赖率直地感叹道。

“的确，信玄此计甚为巧妙。不过，馆主大人的战才却在他之上呢。”

兼续移开视线，再度眺望山麓。

“那边就是川中岛。信玄想把馆主大人诱到川中岛八幡原，然后予以伏击。”

第一章 川中岛（4）

川中岛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夏天可种稻米，冬天可育小麦，这便是一年能够收获两次的“二期作”栽培方法。此时在川中岛的水田里，满是青绿饱满的稻穗随风摇曳。

在这川中岛的正中央，是八幡神社所在的平原。武田信玄正是在此处设下伏兵，等待着上杉军自投罗网。

“馆主大人在那一天傍晚，注意到从海津城内升起的炊烟比平时要多。正感到奇怪之时，便收到了忍者的报告，说敌人准备夜袭本阵。”

“在那种时候，大哥您会怎么做呢？”

“先发制人吧，就像馆主大人那时一样。”

说着，兼续眼底光芒闪烁。

——律法严饬，人马噤声，行伍规范，无一兵一卒脱离。及子时后刻（凌晨1点之后），大军悉数移至川中岛。

《北越军谈》【8】中，如是记载着上杉军当时的行动。

“馆主大人没有熄灭篝火，并留下一些旗帜在本阵中，之后率领大军悄悄地下了妻女山。”

“然后呢？”

实赖对兄长的讲解听得入神，似已忘记了炎热。

“看到那边的浅滩了吗？那是雨宫渡口。上杉军在漆黑之中从那里渡过了千曲川，面对八幡原布下阵势。”

“取得先机了吗。”

“嗯，这就叫将计就计。天明之后，待川雾散尽，看到阵列整然的上杉军突然出现在面前，信玄想必大大地吃了一惊吧。”

“噢！”

“战事之中，十有八九会是取得先机的一方获胜。面对摆出鹤翼之阵迎敌的武田军，上杉军采用车悬之阵【9】突入敌军本阵，最近时离敌方总大将信玄仅有一步之遥。”

“这事我也从参加了川中岛合战的人那里听说过呢。”

实赖听得两眼放光：

“馆主大人在马上向信玄那家伙一刀、两刀地砍去，信玄只好用军配【10】来招架。砍到第七刀【11】的时候，在妻女山扑了一个空的武田军别动队赶了回来，馆主大人只好引兵返回越后啦。”

第一章 川中岛（5）

“这牛吹得，好像自己亲眼所见呢。”

兼续仰头笑道：

“我不时相随馆主大人左右，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什么呀，真无聊。”

“不无聊呀。这一战中，上杉军折了三千人，武田军战死四千五百人。若没有馆主大人神一般的判断，上杉军说不定会在川中岛全灭啊。”

“十五年前的那场战斗吗……”

“那个时候，你才刚刚出生。我也不过是一个仅有两岁的小孩呢。”

二

两人在草丛中坐下。兄长兼续从怀里掏出一个熟透的瓜，用小刀切成两半。

“吃吧。”

兼续将其中一半递给弟弟。

“咱们的馆主大人真是了不起的人哪！”实赖不顾嘴角瓜汁淌下，开口说道：

“大哥，我真羡慕您呀，能够跟随在馆主大人侧近，时时受到大人的教诲。我也想赶快去到馆主大人身边，好好地伺奉呢。”

“那个，与七。”

兼续本来大口地吃着瓜，却忽然抬起头，目光似乎看着远处。

“馆主大人的作为，都是正确的吗？”

“您说什么呢……大哥您不是非常敬仰馆主大人的吗？而且为了能亲身体会到馆主大人的作战方策，不惜以身犯险来到位于武田领内的这里。”

“要学的东西堆积如山啊。不过……”

“怎么了？”

“上杉、武田两军前后五度在这川中岛一带交战。在我看来，这就好像馆主大人与甲婓的信玄在此会猎游玩一般啊。”

“会猎游玩……”

“这样说或许太不客气了，但这确是对战力无谓的浪费吧。”

第一章 川中岛（6）

“大哥，您说什么呢。”

“这样好吗？”

兼续用力说道：

“自馆主大人在此地与武田军数度大战以来，已流经了十五年岁月。这十余年间，天下却是令人目不暇给地激烈变化着。敌将信玄，也已在三年之前去世了。”

说着，兼续双目眯缝起来。

的确，这天下正在发生着可以称之为“剧烈”的大变化。

原是尾张弱小大名的织田信长，渐渐聚集起力量，先于群雄一步迅速上洛【12】，奉迎将军足利义昭【13】，开始了统一天下的战斗。

不过很快，信长便与义昭两相对立。在义昭的暗中活动之下，以甲斐的武田信玄、近江的浅井长政、越前的朝仓义景、大坂的石山本愿寺（一向宗）【15】等有力大名为主，构成了针对织田家的“信长包围网”。

这其中，对打倒信长持有最强烈意欲的，无疑正是拥有战国最强骑兵团的武田信玄了。

元龟三年（1572），信玄以上洛为目的，率领二万五千大军自甲斐府中【16】出发。

途中，武田军于远江三方原击败与信长结为同盟的德川家康军。然而，就在武田军宛如怒涛一般向西进军，渐渐逼近三河、尾张国境之时，信玄却忽然病倒，带着无比遗憾撒手人寰。

去年五月，继承信玄遗志的武田胜赖，在三河长筱与织田&#8226;德川联合军展开激战，惨败于信长麾下的足轻铁炮部队。

这期间，浅井、朝仓两家亦已灭亡。

信长逐渐将势力向北陆方面扩展，并在琵琶湖畔修筑了一座从未有过的巨大城池

——安土城。

时至如今，一直以来对信长的蚕食鲸吞采取静观态势的上杉谦信，终于站了出来，与石山本愿寺、中国地方【17】的毛利元就结成了反信长同盟。

“馆主大人早该出手啦。”

兼续说着，轻咬嘴唇，一脸不忿。模样煞是好看。

“馆主大人一面牵制武田家，一面将注意力放在关东地方的这许多年间，信长却渐渐西进，已将旌旗立于京都了啊。”

第一章 川中岛（7）

“馆主大人大概是想，信长之流无论何时都能轻易击败吧。”实赖说。

“不，对待敌人，务必要在能将其击倒之时就将其击倒才行。对信长来说，与其余任何大名相比，最为惧怕的，还是馆主大人啊。”兼续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如兼续所言，对于称霸北陆道的上杉谦信这一存在，信长自心底感到可怕。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现在，山形县米泽市藏有一副“洛中洛外图屏风”。此屏风乃是狩野永德所绘，被称为室町时期洛中洛外图的代表作。六曲一双、纸本金地着色，无比瑰丽豪华【18】。

因惧怕上杉军西进，信长将包含此屏风、色色威之甲胄【19】在内的各种价值高昂的物品赠予谦信，频频示好。而谦信亦受取了信长的好意，并与之结为同盟。

信长能够在穷途末路之际突破武田、浅井、朝仓等大名所组成的包围网，其中一个因素便是与上杉结盟，免除了北陆方面的威胁。

然而，信玄一死，包围网的危机去除之后，信长的态度陡然发生变化，对于北陆方面的野心渐渐彰显。

“馆主大人对于那家伙——对于信长的不义之举大为恼怒。那家伙一心只瞧着眼前的利益。如此不逞之辈，岂可容忍！”

兼续不禁提高了声音。

“嗯！不可饶恕！馆主大人的话，一定会将信长的野心粉碎的！”实赖附和。

“不过，太晚啦。怎样看都太晚了。三年，只要馆主大人早上三年作出如此决断……这天下大概已经是上杉家掌中之物了吧。”

“天下……”

实赖吃了一惊，那表情仿佛被人从一旁重重击了一拳。

“是的，天下。”

兼续仰望天空。

“若不问鼎天下的话，那么战斗还有什么价值呢。越后之龙与甲斐之虎【20】，在川中岛、在关东一带不断争斗期间，世事可在不断变化着。我是很仰慕馆主大人的。但在我看来，馆主大人一直以来的做法，说不定已经跟不上这急剧变化的时代了。”

“出言不逊啊，大哥。”

第一章 川中岛（8）

“哎，在川中岛的合战真是无谓之举啊。我若是馆主大人的话，便不会将时间与兵力浪费于此，而是挥军直指京都了。”

忧虑之色笼罩着兼续秀丽的面庞。头顶的天空之中，数只苍鹰悠然掠过。

三

兄弟二人如同被此起彼伏的夏蝉鸣叫之声所催促一般，下了妻女山。兼续原本打算在夜色降临之前尽早离开武田领地，返回属于上杉领内的信浓饭山。不过因为弟弟实赖说：

“我想到善光寺去拜谒一下，祈求母亲尽快康复。”

于是二人当即向妻女山以北三里【21】之处的名刹——定额山善光寺赶去。

兄弟二人的生母阿藤夫人，是上杉谦信重臣直江大和守景纲之妹。阿藤在嫁给坂户城主长尾政景的重臣樋口总右卫门兼丰之后，诞下了与六兼续、与七实赖这两个儿子及一个女儿。

今年早春，阿藤因胸腹绞痛之病卧床不起。由于兼续当时被谦信召至春日山城随伺左右，担心母亲安危的实赖便代替兄长，在扳户城下照料母亲。

善光寺历史悠久，其创建的时间，大约要上溯到推古朝飞鸟时代【22】。

寺中所奉本尊善光寺如来，自天竺经百济传来日本，却被号称排佛派的物部氏弃于难波之堀江。后由信浓国住民本田善光发现并带回故乡，为之兴建寺庙，供奉起来。【23】

此后，信浓的善光寺深受信徒尊崇。“很是灵验啊！”大家纷纷如此相传。镰仓幕府的开创者源赖朝、执权北条一门，亦对善光寺如来十分信仰。

然而，即使是这被称为东国第一灵验之地，长久以来寺运昌隆的善光寺，却也被卷入谦信与信玄的川中岛合战，许多建筑及物品在战火中消失无踪。

不过，并非烧毁殆尽。有传言，那灵验无比的秘佛善光寺如来，被武田信玄带回了甲斐府中，并建造了一座“甲府善光寺”供奉之。

那时，被唤作“经众”、“中众”的僧侣们，亦随本尊去往甲斐。

第一章 川中岛（9）

与此相对，上杉谦信在越后居多浜也修建了一座“浜善光寺”，将信浓善光寺的一些宝物安置在此，并集中了自信浓善光寺逃出来的僧侣。渐渐地，这里也繁荣起来。

兼续走上平缓的坡道，踏入善光寺境内。

一如传言，寺庙已然荒废。

山门不见，五重塔、钟楼、藏经阁、护摩堂等一干建筑尽数烧毁，本堂、参道【24】一侧的宿坊【25】虽残留了下来，但外形已几难分辨。

废墟之中，草木丛生，甚为繁茂。二人摸索着进入本堂。

本尊善光寺如来虽已不在，却有线香的薄烟自大香炉中袅袅升起。似乎仍然有人前来朝拜。

二人在本堂中两手合十，诚挚祈愿母亲病体早日康复。

出得本堂，阳光依旧毒辣。兼续手搭凉蓬遮挡光线之时，突然发现参道之上有一群人正渐渐走近。

是头戴阵笠，身着桶侧胴具足【26】的一群男子。阵笠之上，武田菱【27】之纹隐约可见。

（这是武田家的足轻【28】……）

兼续不禁眉头一皱。

足轻共有五人，其中二人手执长枪，三人持弓。

作行脚商人打扮的兼续，除了腰间一柄一尺二寸长的小刀以外，可说是身无寸铁。

（这可麻烦了……）

一向沉着的兼续，此刻心中也不禁凉了半截。

无论怎么说，这里也是武田领内海津城主高坂弹正所辖之地。若二人被发觉与上杉家有干系，事情可就棘手了。

“怎么了，大哥？”

这时，弟弟实赖才慢慢走出本堂，忽然看到武田家的足轻，不由得“啊”地叫出声来。

似乎听到了实赖的惊呼，那一群足轻略一愣神，然后齐齐奔向这边。

“快逃，与七！”

第一章 川中岛（10）

兼续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

虽然心中并不认为自己身份已经暴露，却也担心有个万一。倘若被发现在川中岛战场徘徊不去，任谁也会心中生疑，或许会被当作细作而通报武田家亦未可知。

“往哪里逃啊？”

“好了好了，跟上吧。”

话音未落，兼续飞身翻越御堂的栏杆，跳到地面。回头看到弟弟已经跟上，于是便向足轻的反方向急速飞奔。善光寺的背后，有一片满是松树与椎树的树林。要是跑到这树林之中的话——

（便会教追兵看不真切吧……）

兼续如此考虑。

“等等我，大哥。腿抽筋了。”

“别说泄气的话。不赶快跑的话，会被杀掉哦！”

此时，只听“嗖”地一声。

兼续忽然感到左肩尖锐似地疼痛，似乎被追兵所放的箭矢划伤。

麻布筒袖撕裂，鲜血涌出。

“大哥，出血了。”

“没什么大碍。快把身体放低，与七！”

“嗖”地一声，又一只箭矢飞来，“笃”地插在近处一株柏树树干之上，尾羽兀自颤动不休。

兼续一个劲儿地奔跑，浑然忘我地在树林之中穿梭。

此刻——

“走这边！”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极近之处响起。

瞬间，兼续停住脚步。

“别停下来呀。”

第一章 川中岛（11）

树荫之下，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宛如华丽饰品镶边一般的黑发之下，透露出一张美丽而精致的面庞。身着白色千早与红色切袴，乃是一位年轻的巫女【29】。此女头戴黑色斗笠，项上挂着水晶数珠，胸前的带子上系着一面钲【30】。

“随我来。”

巫女说着，翻身向幽暗的森林之中奔去，身手宛如羚羊一般敏捷。

（这是什么人……）

兼续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警醒过来，却没有闲暇深思。

“大哥，快追上来了！”

实赖那如同从喉咙深处艰难榨出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只好如此了……）

兼续向少女飞奔的方向跟去。

大概是由于激烈奔跑的缘故，箭伤之痛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了。

奔跑途中，兼续时而回头瞥去，武田的足轻一面怒声叫嚷着一面追赶过来。然而由于手持长枪弓矢的缘故，在这树木丛生的林中，动作变得迟缓无比。

发现如此下去很难追上，敌人便不断从背后射来箭矢，然则因为树木的阻挠，无法命中目标。无论射出多少支箭，要么就插在老树树干之上，要么就没入茂密的枝叶中消失无踪。

巫女在森林深处穿行自如，仿佛身处无比熟悉的自家庭院中一般。

穿过两条小河之后，来到一片蓟花满开的草地。

此时，武田家杂兵的声音已在远处，身影也无法看到了。

“你要将我们带往哪里？”

兼续在巫女身后大声喊道。

巫女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珠似略显苍青之色，清澈沁人。

“去往善光寺如来所在之处。”

“为何要相助我们？”

第一章 川中岛（12）

“一切皆是因为我佛的慈悲之心啊。”

迷一般的笑意自眼底浮起，少女一振千早长袖，继续向前奔去。

四

少女带领二人所行方向，正是善光寺背后突兀耸立的一座高山。

当地人称之为——大峰山。

遍山被郁郁苍苍的松林所覆盖。在后来的江户时代，此地为善光寺所领，被称为善光寺的“御花山”。

沿着松林之间的山道拾级而上，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面高耸的岩壁，如刀劈斧凿一般，崖脚龟裂游走，正是洞窟入口之处。这洞口被上方垂下的羊齿草遮蔽，远望很难发现。

走近洞口，听见水声潺潺，想必是岩石之间有清泉涌出。

“跟我进来吧。到里边之后，我帮您把伤口处理一下。”

巫女命令一般的口吻说道。

适才亡命奔跑，无暇细看，如今这黑笠之下清秀而白皙的侧面方才映入兼续眼帘。

（好美……）

兼续看得呆住，胸中不禁怦然跳动，难以抑止。

虽然后日将会成为以冷静致密的智略闻名天下的直江兼续，但此时的他，毕竟还十分年轻。

因受贯彻“一生不近女色”之誓言的主君上杉谦信的影响，直到如今，十七岁的兼续还未尝领略异性的风情。

“怎么了？”

少女发觉兼续二人没有跟来，于是回头询问。这位年轻巫女小巧玲珑的脑袋往一边倾斜，两眼看着一言不发呆若木鸡的兼续。从容貌上看，她的年龄与兼续大致相仿，不过表情举止却更加成熟老练。下唇丰润明艳，教人心动。

“为什么要相助我们？”

兼续赶快将心猿意马的念头驱散，盯着巫女严肃地说道。

“为什么呢？”

少女重复兼续的话，抿嘴一笑，双目顿时弯如新月。这笑颜之中，似乎有着谜一般的妖艳魅力。

第一章 川中岛（13）

“这位公子，可是武家之人？”

“你怎么知道？”

“虽然身作如此打扮，但从您行为举止看来就再明白不过了。而且，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越后人的味儿……我猜，您是上杉家的人对不对？”

“姑娘你……”

兼续立时将手放在腰间小刀刀柄之上。

此时，左肩伤口因动作的缘故迸裂。兼续只觉一阵剧痛，鲜血涌出，沿着手肘流下，点点滴在地面之上。

“大哥！”

实赖惊呼，意欲上前。

“你退下！”

兼续沉声喝止，强忍疼痛，将小刀拔了出来。小刀的切先【31】在树叶缝隙之间透出的阳光照射之下，冷锋闪动。

虽有利刃在前，巫女的面色亦丝毫未变。

“看来我不小心猜中啦，两位果然是上杉家的人。”

“那么，你打算怎样呢？”

“不打算怎样。”

巫女婉然一笑。

“上杉也好，武田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不过偶然看到被武田杂兵追逐的两位年轻男子罢了。我想，跟其中哪一位共度一个良宵也不错呀，因此便帮助你们啦。”

“……”

巫女身上隐约散发出妖艳魅惑的气氛，兼续亦不禁受到几分影响。

“别说蠢话……”

大概是疼痛的缘故，兼续声音减弱了几分，头也感到一阵眩晕。

“哎，别逞强啦……我要是敌人的话，怎会以身犯险特意相救呢。”

“姑娘你，名字是……”

“初音。”

“是在善光寺侍奉神佛的巫女吗？”

第一章 川中岛（14）

这个时代，正是神佛浑然一体的时期【32】。善光寺亦是神佛合一的寺院，寺中就算是有供奉神道的巫女，也是不足为异之事。

不过——

“那倒不是。”

这位名叫初音的年轻巫女摇头笑道。

“那……”

“我是信州小县郡祢津村的云游巫女。”

“原来是祢津的祷巫吗……”【33】

兼续小声说道。

——祢津的祷巫。

这是人们对居住于信浓国小县郡祢津村的巫女们的称呼。

其渊源由来已久，大约可上溯到镰仓时代。

所谓巫女，便是在合战、狩猎、航海、疾病之时，祈请神灵、占卜吉凶，并将神灵之宣示告知众人的咒术者。有时还会应委托人所托，将死者的灵魂自彼岸召唤附体，将其话语通过自己之口传达于他人。

因为巫女身怀咒术，村民对她们都持有畏惧之心。因此巫女们大都远离村子，与相同境遇的同伴们聚集一处生活。

信州的祢津，便是这样的一个巫女村落。

祢津的祷巫们所居住的房屋，被称为“祷巫宿”。

各所祷巫宿皆有一个首领，带领几位或十几位巫女一起生活。祢津村中，大约有近五十户这样的祷巫宿，其周边被称为“祷巫小路”。

祷巫们在山雪溶解的春天出村，开始游历诸国。东到关八州【34】，西至纪州，足迹踏遍中部日本，然后在初雪降临之前回到村子。

由于游历之时，接受了众多宣示、召唤的委托，她们从中获得了丰厚的报酬。蒙此恩惠，全村巫女能够过上一个宽裕的新年。

能成为祷巫的女子，俱是容姿美丽、堪称绝色之人。巡游诸国的祷巫们，若在旅途之中发现了相貌出众的美丽少女，便会给其父母一点钱财，然后将她带回村中，培养成出色的巫女。

第一? 川中岛（15）

由于能够自由出入各国国境，行动范围广阔，因此祷巫们通晓各国的诸般事情。

发现了这一点，而利用她们作为探子刺探各国情报之人，正是武田信玄。信玄将同族望月信赖的未亡人、继承了祢津祷巫的系谱的千代女置于甲斐、信浓二国巫女首领的位置，建立了庞大的情报网。

所谓祷巫，便是如此的存在。

（与武田家大有渊源的祷巫，却为何要相助我们……）

兼续心头之疑仍未去除。

“来，进来吧。”

初音轻轻握住兼续之手，向洞窟中走去。

依然保持着警戒之心的兼续用手将羊齿草拨开，踏入岩洞之中。

岩洞意外的深。

青铜香炉之中焚烧着线香，宛如刀削一般的岩壁之上，隔不多远便有一个凹窟，其中烛火闪动。

烛光之旁，一个人影浮现。

与初音一样，这位少女亦身着红色千早与白色切袴。年龄似比初音稍小一些，不过眉清目秀的容颜与初音十分相似，两人就宛如镜子里外相映一般。看来或许是初音的妹妹。

“铃音。”

初音出声唤道。少女看到兼续与实赖二人，也没有太过惊奇，只是快步走近前来。

“姐姐，这一位便是与六大……”

“嘘。不要说这个。”

初音赶快悄声斥止少女，然后大声说道：

“我要帮他处理一下伤口，你去打一桶水来。”

“好。”

叫做铃音的这位年少巫女拿了小桶，向洞外去了。实赖目送她的背影，一阵恍惚。

兼续紧紧盯着初音，开口说道：

“适才，那位少女说与六什么的……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第一章 川中岛（16）

“待会儿我会向你解释的，咱们先把血止住再说……到这边来。”

初音瞥了瞥石台之上铺着的鹿皮，示意兼续过去，兼续只好如她所言。这巫女的话语之中，隐约带有一丝不容分辩的严厉。

在实赖的协助下，初音将兼续衬衣左肩撕开，露出箭伤。原本犹如软皮一般紧绷的年轻皮肤绽开，周围满是尚未凝固的血迹。

稍顷，年少巫女将水打来，初音把白布在水桶中浸湿，为兼续擦拭伤口。擦不多时，鲜血涌出，白布顿时染红。

初音将脸庞靠近伤口，用嘴唇封住不断溢出的鲜血。

“你做什么！”

兼续不由得低声叫道。

初音抬头：

“请少安毋躁，这是祷巫止血时的 仪式呢。”

目中尽是笑意。

被鲜血染红的嘴唇，仿若点了胭脂一般，闪耀着丰润的光泽。

止血的仪式过后，初音将由艾草、紫苏叶、山栀子的果实等药材捣碎碾磨而制成的膏药敷贴在兼续的伤口之上，覆以油纸，并用晒干的白布包扎起来。

“请把这药服了吧。”

初音从一个鳖甲瓶子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兼续。

“这是什么。”

“止血的药。服了以后体内之毒便会消去，伤口也会更快愈合。”

“这个，也是祷巫的秘传吧？”

“嗯。”

“我可不要这样的药。”

兼续把巫女的手推了回去。

“你怀疑有毒吗？”

初音眉头一皱。

“你怀疑我们是受武田所指使吧。”

“……”

第一章 川中岛（17）

“的确，祢津的祷巫们与巫女首领望月千代女深有渊源，属武田家的支配之下。不过，在信玄已经去世的如今……”

“——已经与武田家断绝了关系。你是想这样说么？”

“我们巫女与你们武士可不一样。我们原本就没有主君，就像风一般流离诸国，往来于五畿七道【35】之间。若一定要说谁是我们巫女的支配者的话，那么绝非这居住于国土之上山野之中的神佛御灵莫属了。”

初音站起身来，取下岩壁凹陷之处的蜡烛，拿到这洞窟深处，幽暗的四周顿时明亮起来。

“请看这边。”

巫女所指的方向，果然有着什么东西。

是一个高约二尺，箱子一般的物事。数重白布包裹其上，令人特别在意。

箱子之前，亦放着一个香炉，紫色的烟雾正自炉中袅袅升起。

“那是……”

“你认为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

“铃音。”

初音向年少巫女示意。于是年少巫女取出梓弓，指尖轻拨弓弦。令邪气退散的弦鸣之声顿时响彻岩窟，余音不绝于耳。

初音来到香炉之前，恭敬地伏身跪拜。

“此间所奉，正是善光寺如来。”（综合这里看就是不是了。。。）

这声音丝毫不似年轻少女，却宛如神明一般威严。

“善光寺如来……”

兼续向此物望去。

“怎么可能。”

“你认为不可能在这里吗？”

初音嘴角稍扬，微笑着说道。

“善光寺如来，早被武田信玄带回了甲斐府中才是。”

“不，在这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兼续走近初音，忽然抓住她的纤纤细腕，用力向上一拧。

第一章 川中岛（18）

“祢津的祷巫。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祷巫为何会将善光寺如来藏在这里。”

“请把手放开。越后的武士，便是如此粗鲁地对待一名弱小女子的吗？”

初音冷冷说道。

不擅面对女人的兼续，顿时被这话噎得十分狼狈。

兼续放手之后，初音倏地退后两步，双目注视安置着善光寺如来的箱子，娓娓说道——

五

“善光寺如来，曾有一度迁来我们祢津之里【36】。”

弘治元年（1555），第二次川中岛合战之后，信玄将善光寺如来自善光寺中迁出，欲移往甲斐府中。

然而，毕竟担心此举会引发信浓国人的不满与反抗，因此在半途之上，暂时将善光寺如来安置在了小县郡祢津村。这一放就是三年。

三年后，武田信玄将善光寺如来运至甲斐府中，修建了甲斐善光寺，将其供奉起来。

然而——

“信玄带回甲斐的善光寺如来，实际上是赝品。真正的本尊，在安置于祢津之里期间，被我们掉了包，并悄悄带回了善光寺后山。”

此事若被武田一方知晓，祢津之里定然难逃灭顶之灾。不过初音说话之时，表情全无畏惧。

“为何要做这种事情呢？”

兼续问道。

“信玄此举，实属大不敬啊。”

“大不敬？”

“善光寺的本尊，千年以来一直守护着信浓一国，是信浓国人极为敬仰的神佛。岂可容许他国之人横加抢夺！”

“但是，你们祷巫不是为武田……”

“我们可不受任何人的束缚。武田之流，不过是一时利用我们罢了。莫如说，对于用肮脏的双足践踏这信浓神圣山野的武田，我们心中更多的是憎恨。”

“你们……”

一瞬，巫女眼中似有凄美的火炎熊熊燃烧。兼续不禁看得呆了。

第一章 川中岛（19）

“那么，信玄到死为止，都认为自己带回甲斐的善光寺如来是真身吗？”

“如你所知，善光寺如来乃是秘传中之秘传。厨子【37】之外以十匹白布包裹，便是为了保证其身姿不会被不净之人的目光所玷污而作的规定。就算是信玄，也不能做揭开白布检视这种轻慢之举吧。”

“那倒是。”

真是坚定的信仰啊，无论如何庞大的强权也无法使之屈服吧。兼续如此想道。

在这战国末期，人们尚未从中世【38】迷信的暗云中解放出来。

五年前，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之事【39】，不过是一个特例。诸国之中，无论当地大名的权力如何强盛，一向宗门徒以及高野山势力【40】等宗教权威的影响力亦自顾蔓延，根深蒂固。

如兼续的主君上杉谦信，就十分虔诚地信仰毗沙门天【41】，并将之作为自身的守护神。

在中世向近世【42】的转变过程中，时代的奔流急速席卷而来——这，正是这位叫做直江兼续的男人所生存的时代。

“我还有一事未明。”

兼续说道。

“你……不，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仅仅是名字，关于公子您的事情，我们可没有不知道的呢，樋口与六兼续公子。”

巫女初音用手中的小木槌轻轻敲打胸前带子上挂着的钲，发出“铮——铮——”之声，清脆悦耳。

宛如被神灵附体一般，初音缓缓转身面向善光寺如来，配合着清澈的钲声，口中语气如梦似幻：

“樋口与六兼续，乃是越后坂户城主长尾政景家老【43】樋口总右卫门兼丰之嫡子。自幼才识过人，为政景夫人仙桃院所赏识，并举荐其成为嗣子景胜的小姓【44】。”

“……”

“五年之前，与其主景胜二人一同被召至春日山城，接受上杉谦信的教化熏陶。春日山城周边传闻，与有血缘关系的外甥景胜相比，谦信更加对与六兼续的未来寄予厚望。”

“……”

第一章 川中岛（20）

兼续的脊背不由得阵阵发凉。初次见面的巫女，说到自己的情况时竟丝毫不差，实在令人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

“善光寺如来佛祖，可是知晓一切事情的哦。”

“你那神灵附体的样子，不过是在演戏吧。”

“演戏……”

“是的。”

兼续敏锐地盯着巫女的双眼。

“善光寺如来，连春日山城之下的传言都知道吗？那是你潜入越后调查所得吧。”

“呵呵。”

初音一笑，对兼续的苛责并不以为意。

“不错，的确调查了公子您的事情。适才与你们在善光寺相会也并非偶然。自从你兄弟两人越过国境，进入信州起，我便一直跟在后边。”

“果然是武田的密探吗。”

“我说了多少遍啦，我们并不听命于武田家。”

“那么，听命于谁？”

“不听命于谁。非要说的话，就是为了天下吧。”

“为了天下？”

“不错。天下。”

初音宛如沉醉了一般，雪白的双颊隐约透出血色。（女子脸颊的话，不是一般说嫣红吗）

“此前的长筱一战，素来以常胜自夸的武田骑兵在织田、德川联合军的攻击之下，尝到了惨败的滋味。信玄以来的勇猛之士大多战死。谁都能够看出，武田家的衰退已是难以挽回了。与六公子，你认为这是何缘由呢？”

“武田的败因吗？”

“是的。”

“……”

兼续略一沉吟，随即抬起头来，眼底光芒闪动：

“织田信长率先注意到自南蛮【45】传来的火绳铳，并大量购入。用其组成的足轻铁炮队【46】，在战阵之上表现出色啊。”

第一章 川中岛（21）

“是啊。”

“武田败于织田之手，皆因过份满足于自身骑兵队的强大，而忽视了军备的更新吧。不跟随时势的变换而对自身加以调整的话，就只有灭亡一途。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啊。”

面对不明身份的巫女，兼续几欲将自己一直以来在藏于心中之事和盘托出似的，如此说道。

必须跟随时势的变换，自如地调整各种策略和手段——

这正是兼续从织田信长的发展壮大，以及各国势力图不断改变的世间激流之中所领悟的道理。

也正因如此，兼续才会持有“馆主大人也应该有所改变”的想法。兼续认为，此时在北国拥有绝对实力的主君上杉谦信，不应过于洁身自好，应该自更高的战略层面来采取措施才是。

在以往那般群雄割据、势力较为均衡的情况下，沿用一直以来的老办法或许不错。

然而如今，信长已经制霸畿内，就连上杉的宿敌武田，也在如雨云一般急速膨胀的织田势力之前兵败如山倒。

若不早作安排，上杉亦大有可能步武田之后尘。

（若不趁现在及早采取什么措施的话……）

兼续在心中不断反复地念叨这句话，不觉焦躁起来。

不过，即使年轻的兼续如何强调自己的主张，上杉家中也不会有人听取吧。

上杉家的组织结构，是以谦信一人作为绝对领袖而形成的。处于核心的谦信，若是自身没有相关打算的话，那么事情决计不会有任何改变。

兼续此次携弟弟一道来到川中岛古战场，一方面是为了用自己的双眼来确认主君谦信的杰出智略，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不拘于谦信之言而寻求兼续自身对政战两道的认识。

一面仰视着谦信的身姿，一面对其一直以来的观点进行质疑乃至否定，可以说是生在新时代的年轻人们的特权吧。

不过，对于主君的批评，兼续并未在巫女面前表现出来。

“武田的败北跟你调查我周围之事，有什么联系吗？刚才，你说到了天下。”

兼续再次询问初音。

“这世间的森罗万象，彼此之间因果相连，好似一张巨网一般呢。”

“因果吗？”

第一章 川中岛（22）

“是的。”

初音表情肃然。

“并非某一因缘只能导致某一结果，而是所有的因缘相互影响，导致了所有的结果。”

“这话怎讲？”

“《华严经》中，将这世间比作一张被无穷宝珠所装饰的网，叫做因陀罗网。若拿起因陀罗网中的一粒宝珠，则与之相连的宝珠便会随之移动。拿起另一粒宝珠，则相应的宝珠亦会移动。网中之宝珠晶莹明亮，映出其余宝珠之形态，而其余宝珠之中，又映出其余宝珠之形态。如此交相辉映，无穷无尽。世间亦然。武田败于织田之手一事，也会渐渐令你一生有所改变。”

“你想说什么呢？”

“我们的期望，便是这天下能够不再纷争，承治太平。”

“谁都希望如此吧。”

“如今统治甲斐、信浓两国的，是大败于织田之手的武田胜赖。在如此无力的领主治理之下，不知两国的未来会是何种处境呢。”

巫女初音的双眼盯着明灭不定的烛火，不由皱起眉头。

“如此下去，不久以后，武田家便会被织田信长所灭。我等的圣地——信浓国，包括祢津之里，便会落入信长手中吧。”

“倒是有这种可能。”

兼续的脸顿时笼上一层阴影。

此事的到来应该不会太久。信长之力的确强盛。并且一如初音所言，武田胜赖根本没有抵御信长来袭的能力。

“我们这些祢津的祷巫，唯独无法忍受这信浓国被信长所支配。虽说武田信玄想要将善光寺如来迁回甲斐，不过这也证明了信玄尚未遗忘对神佛的敬畏之心。但是，那个信长……”

“我听说他并不信仰神佛，反而以神自称，教他人对自己顶礼膜拜。”

“真是可怕。”

初音双肩微微颤抖。

“信长定是魔王无疑。比叡山延历寺的僧人被他尽数残杀，而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众【47】二万人，更被数重栅栏团团围住，活活烧死。断然不能允许如此恶徒踏入这善光寺如来所守护的信浓国土半步！”

初音凛然说道。

第一章 川中岛（23）

“我等为了将魔王封印，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若是为此必须扭转天下大势的话，亦不惜求助于信长最为忌惮的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的力量……”

“等等！”

兼续打断巫女。

不知不觉，谈话内容竟向出乎兼续意料的方向转变了。

“你们，是为了祢津之里的安宁，而接近越后上杉家么？”

“我等势单力薄，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办法么？”

初音双目直盯兼续，神色严峻。

“信长向这信浓国进军之时，一定会像在比叡山和伊势长岛的所作所为那样，将膜拜自己以外其余神佛的人们赶尽杀绝吧。祢津之里也一定会被烧毁殆尽。为避免发生如此惨剧，我们不得不求助于热忱尊崇神佛的谦信，守护我们的村子。”

“这，便是你所说的森罗万象的因果吧。”

“您终于明白了么。”

初音笑道。

“这样的话，你们可找错人啦。”

兼续右手按了按缠着白布的左肩。

“上杉家的宿老重臣们会怎样我不知道，不过接近我这样的年轻之辈有什么用呢？我不过是谦信公的一名随从罢了。”

“并非如此。”

初音踏着石台映出的摇曳黑影，走近兼续。

“我们祷巫巡游诸国，并非徒然无益之举。我们与各式人物打交道，不仅能看出人的脾性，也能看到人的将来。”

“我的将来么……”

“公子您的话，将来一定会成为上杉家中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说什么呢。”

“千万不要怀疑，您的将来，我已经看得十分清楚啦。”

第一章 川中岛（24）

说着，巫女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触兼续的下颚。

手指冰凉。在兼续的故乡越后国鱼沼郡上田庄，每到隆冬时节，地上均会积雪丈余。巫女的手指触感，令兼续不禁想起了故乡房屋那屋檐之下悬挂着的冰棱。

此刻，兼续觉得创口之处阵阵发热。虽然并不觉得疼痛，但灼热感似自左肩渐渐向体内扩散，头中宛如醉酒一般阵阵眩晕。想必是巫女所涂膏药的作用吧。

倦意袭来。眼皮自然而然地垂落。兼续奋力想要打起精神，驱走睡魔。

突然间，兼续发现实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那或许是初音妹妹的巫女——铃音，却也不见了踪影。

（到哪里去了……）

刚想到这里，兼续忽然闻到隐隐幽香，女人的嘴唇吻了上来。双唇交织。

片刻，初音将嘴唇移开，缓缓说道：

“我们祷巫，便将未来赌在公子您的身上了。”

“真是愚蠢的赌博啊……”兼续道。

“这也是因果之一呢。因果之宝珠交相辉映，天下就此推动。”

说罢，巫女再不言语，将照耀着岩窟的摇曳烛光一口吹熄。

太古以来的无尽黑暗静静降临，将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体笼罩其中。

第二章 谦信出阵（1）

一

古时，北陆地方被称为“越”。也有写作“古志”、“古四”或是“高志”的。

以前被称为“越”的地方，是现在自福井县北部起，包含了石川县、富山县、新泻县、山形县以及秋田县南部，沿日本海东北沿岸分布的广大地域。

“越”之名的由来，并无十分确定的记载。

一种说法是，“大和（今奈良县一带）的人们，翻山越岭来到此地”，因此将这里称为“越”。

不过，虽然浪漫了一些，但依笔者个人之见，此地名为“越”的由来，大约与中国春秋战国时代位于江南之地的越国有不小的联系。

越国，乃是以会稽（今浙江省绍兴）为首都的古代国家。

越王勾践，虽一度败于邻国吴国（读起来坳口）之手，然而发愤图强之后，终将吴国灭亡。这就是著名的“卧薪尝胆”的故事。此地是稻米的一大生产地，以当地稻米为原料酿制而成的绍兴酒，被冠以“越酒”之名，广为人知。自古以来，越国之地与日本便通过海路有所（互通）往来，因此，一部分越国人因遭受中原势力的驱逐而渡海来到北陆地方，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古代日本的巨大行政区划——越，后来被划分为越前国（越前国的一部分再后来又被分离为能登与加贺两国）、越中国与越后国，如今山形县及秋田县南部一带则被划入出羽一国范围之内。

这一干分国由于地域不同，生活方式及地方风俗多少有一些差异，然而无论是从地理环境还是风土人情来看，均属于同一文化共同体，彼此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

平安时代的歌人藤原实方曾有一首连歌【1】如此描绘：

——欲渡越国地，又恐大雪临。

不错，越地乃是雪国。

冬季，来自西北的季风越过日本海，却遭到日本列岛如脊骨一般的山脉所阻挡，于是此地大量降雪。

越地人们的冬季，是在空中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之下、凛冽刺骨的寒风之中、被深深的积雪与世隔绝而（这个搭配有问题，而字很奇怪，“……在深深积雪的掩埋下与世隔绝地渡过”？）渡过。

第二章 谦信出阵（2）

其中的越后国鱼沼郡，正是远近闻名、屈指可数的大雪地带。

明治十二年（1879），鱼沼郡被划分为北鱼沼、中鱼沼、南鱼沼三郡。不过战国时代的鱼沼郡，却是北起信浓川中游、南至上越国境【2】清水岭的广大地域的总称。

樋口与六兼续，亦即后来的直江山城守兼续，于永禄三年（1560）在这鱼沼郡的政治经济中心——坂户城下（今南鱼沼市）出生。

当时的坂户城主，是上田长尾家一族的长尾政景。

政景由于掌握了北陆与关东两地的水运，大量产银的上田银山，以及以鱼沼地方的特产品闻名天下、贩路连接至大坂【3】、京都的青苧【4】，财力雄厚，几乎能够与本家府中长尾家（谦信一支）两相抗衡。

在谦信与其兄长尾晴景争夺家督【5】之位时，政景因支援晴景而与谦信对立。晴景隐退之后，谦信入主春日山城，于是两人和解。此后政景娶了谦信之姊仙桃院【6】，成为辅佐本家的有力臂膊。

这位仙桃院与长尾政景之间，生下了一位后来与兼续筑下不同寻常的信赖关系、两人一同在这激烈变革的时代生存下去的人物——

上杉喜平次景胜。

与六兼续成为景胜的小姓仕于其左右之时，年仅六岁。此事的契机，皆因景胜之母仙桃院发现兼续十分聪颖伶俐的缘故。

这时，景胜十一岁。

实际上，就在去年，景胜之父长尾政景在野尻池（钱渊）泛舟游玩之时，被家臣下平修理吉长杀害。此事发生之后，景胜年轻的肩上不得不担起了治理上田长尾家的重任。

据《越后古实文书》【7】记载——

政景公沉入野尻池之顷，因水性娴熟，乃与下平不住缠斗。迂回往来三十间【8】，终未及岸。

丈夫被害之后出家为尼的仙桃院，为景胜的将来寻找辅佐人才。此时落入她眼中之人，便是兼续。

虽然当时这一主一从实在是过于年轻，不过天资聪颖、才识过人的兼续与沉默寡言、气性纯实的景胜却很是投缘。二人在坂户城下，度过了与这战国之世的武家子弟一般无二的少年时代。

二人就学之地——云洞庵，是位于坂户侧近的曹洞宗【9】名寺。

其住持通天存达，乃是长尾政景之弟，也即是景胜的叔父。

第二章 谦信出阵（3）

景胜、兼续主从二人年龄虽相差五岁，然而无论学什么，总是年龄更小的兼续率先领会。兼续八岁之时便熟读四书五经，令其师通天存达惊叹不已。

在景胜十七岁、兼续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两人一生之中的重大变化。

——“我想将喜平次迎为养子。”

立誓一生不近女色，因而没有子女的谦信如此说道。

对谦信来讲，姐姐仙桃院的孩子喜平次景胜，可说是唯一血亲。将景胜迎至春日山城之事，同时亦能将号称“上田五十骑”的上田长尾家勇猛之士以及鱼沼郡雄厚的经济实力纳于自己掌中。

而在丈夫亡故之后辅助景胜守护着坂户城的仙桃院，对此也没有异议。

无论怎样，谦信是自己的亲弟弟，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景胜成为谦信的养子，若能继承本家家门的话，亦能振兴上田长尾家，也算是不负亡夫所托。

元龟二年（1571）正月，景胜与仙桃院二人一同入住春日山城。

兼续亦跟随景胜，得与堪称自己一生中精神之师的上杉谦信相遇。

与谦信初次对面那天之事，犹鲜明地刻在兼续记忆之中。

那时，谦信正注视着飘落在春日山城居馆庭院中的鹅毛大雪，眼睛一眨不眨，略带忧郁之色。

素来给人以勇猛武将印象的谦信，其相貌却毋宁说是柔和可亲。双颊丰满，嘴唇薄而紧闭。与多数雪国越后之人一般，皮肤白皙而有光泽。

而这柔和的面容，一旦到了战场之上，立时便会化为鬼神一般的形象——这是兼续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来啦。”

谦信转身面朝前来问候的景胜，开口说道。

景胜一向沉默寡言。在照例的问候过后，便不再说话。

对此稍觉有些为难的谦信，将视线移往景胜身后端坐着的兼续。

目光相接。

瞬间，兼续顿时感到谦信的身姿一圈一圈扩大，仿佛向自己这方向压迫过来。

第二章 谦信出阵（4）

谦信身上所蕴含的威仪，以及体内散发出来的仿若剑气一般的气魄（和剑气连读有些怪~~魄力如何？），令兼续不禁感到脊背发麻。

“这一位，便是樋口与六吧。”

谦信亦听说过兼续的名字。

在景胜身边年少（年轻一辈的）家臣当中，容姿俊秀、文物双全的兼续之名，已经传遍了整个春日山城。谦信自从（以）前便对这位出众的少年相当感兴趣。

“您在观赏（欣赏？）这大雪吗？”

虽然觉得自己好似身在梦中，不过兼续还是立即抬起头来，对谦信说道。

“嗯。”

“……”

“对这大雪，你有什么看法呢？”

“在这越后，冬日天空中多是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寒风凛冽，一年中近有一半时间因大雪而与世隔绝。人们往来困难，无法务农，海上亦天气恶劣，难以出航。此地人们的心中，大都被严酷与辛劳的生活所充满（占据）。”

“如此说来，你讨厌大雪吗？”

“不。”

兼续斩钉截铁地摇头，说道：

“大雪虽然让人们生活辛苦（艰难），但并非只是如此。漫长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山间便会流出清冽的雪融之水。恰逢插秧之时，这雪水满满浸润田野，将会带来丰硕的收获。对越后之民来说，雪是不可或缺之物。”

“我也是如此认为。”

谦信面露微笑之色，对兼续的回答很是满意。

“正因为有漫长的寒冬，方能深切体会春天的喜悦。如此看来，雪岂非也是意味深长之物么。”

谦信本就十分喜爱如兼续这般才气不凡的年轻人，并常常将他们聚在一起，一面静静饮酒，一面向他们讲述自己战阵之上的心得与生死观。

兼续亦加入了这些聚集在谦信周围，应被称为“谦信学校”的青年一行，接受种种熏陶。

第二章 谦信出阵（5）

天才总是与孤独相伴。

对于谦信来说，这看似为了教诲年轻一代人才的举动，却并非出于对教育后辈的热心。莫如说，谦信正是以如兼续这般心思敏锐的年轻人为媒介，通过他们与自己的思想对话。如此一来，谦信的孤独才会多少得到一些慰藉。

二

初秋。

兼续回到上杉谦信所在的春日山城。

春日山城修筑在一座小山之上，俯瞰颈城平原。及近山顶之处，赤松之林生长繁茂。

自城上远眺，视野十分开阔。

山麓是被称为春日町的城下町【10】，有约莫四千户人家。北行半里，是以前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所居住的御馆为中心、约有六千户人家的府中之町。此外，还能望见与此町相邻的越后国分寺【11】的巨大屋檐。

再往北去，便是直江津港，泛着秋日粼粼细波的日本海，以及隔海相望的佐渡岛。

向东北方向望去，能看到米山峰顶。南方远处，妙高山巍然耸立。

“再过一个月，妙高山便会积雪啦……”

兼续双目眯缝，一面眺望远方山峰，一面如此想到。

与乔装潜入信州川中岛之际有别，此时的兼续身着浆洗齐整的肩衣袴【12】，加之个子挺拔、仪表堂堂，虽然十分年轻，却已经隐隐透出大将之风。

“馆主大人现在何处？”

兼续向黑铁门前的守卫问道。

“自三天前，便在毗沙门堂之中闭门不出。”

“毗沙门堂……这么说来，快有战事了么？”

“也听到过这样的传言。”

守卫表情肃然。

春日山城的最高处，便是被称为“实城”的本丸【13】。

其内，三重橹【14】、御殿，以及护摩堂、毗沙门堂、不识庵等建筑沿着山棱点点分布。

第二章 谦信出阵（6）

城主谦信平素在山脚的居馆之中居住，一有战事，便登上实城，在毗沙门堂中闭门数日，向军神毗沙门天祈求战斗的胜利。

正因如此，听闻谦信如今正在毗沙门堂中闭门之时——

（看来战事临近……）

兼续便会如此作想。

在毗沙门堂中闭门期间，谦信不会与任何人会面。

兼续于是穿过黑铁门，登上一条陡坡，向位于谦信居馆以北的中城走去。

中城，正是谦信的养子喜平次景胜居住之处。

“我回来了。”

兼续半跪于走廊之处，伏身说道。

在春日山城之内，兼续只向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主君景胜一人透露了自己游历他国的计划，并获得了景胜私下的允许。

——“情况如何啊？”

景胜并没有这样询问。只是一边护理刀具，一边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对于无论是茶道还是幸若舞【15】都全不关心的景胜来说，收藏刀剑是他的唯一爱好。每天早上，景胜都会将他秘藏的备前一文字、山鸟毛、铁炮切等名刀拿出来，卸掉目钉【16】，取出刀条，施以打粉【17】，并用奉书纸【18】浸以丁字油仔细地擦拭刀身。日日如此，从不懈怠。

初见景胜的话，总会产生一种驽钝的印象。

景胜脸庞格外宽阔，个子不高，不苟言笑。总是一副吃了涉（涩？）柿子似的不快表情，而且寡言少语。

在他那硕大的脑袋里究竟在想着什么？抑或什么也没有想？这连景胜的侧近随从也无从知晓。

就在这个景胜跟前，兼续将川中岛古战场的样子、信浓及关八州的国情和城防状况一一细致入微地作了禀报。

与此相对，景胜只顾向刀身敲着打粉，一面静静倾听，也不插话，表情亦是一动不动（纹丝不变）。

这情形虽然奇妙，却是这对年轻主从自幼相处的默契。

“我也去了相模国小田原城下。”

听到兼续去了北条氏居城之下，景胜顿时停住手上动作。

稍顷，将护理完成的刀纳入鞘中。

第二章 谦信出阵（7）

“小田原吗？”

“是的。”

“小田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景胜终于开口，如此询问。

主动开口发问，这对景胜来说是极为稀少的情形。大概是由于对谦信的另一位养子、继承了小田原北条氏之血的三郎景虎的在意吧。

——上杉三郎景虎。此人可说是这世间相貌尤为出众的一位美男子。

三郎景虎被迎为谦信养子，其中大有缘由。

原本，三郎景虎是称霸关东地方的相模小田原城主北条氏康的第七子。谦信受因北条氏压迫而逃亡越后的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所托，数度出兵关东，与北条氏交战。这之间，在永禄四年（1561）闰三月，谦信于镰仓鹤冈八幡宫【19】接受了宪政出让的关东管领之职。

就任关东管领之后的谦信，与自北条早云以来一直以支配关八州为夙愿的北条氏成为堪称宿命的敌对关系。

导致两者关系改变的，是永禄十一年（1568）武田信玄公然撕毁自己与北条氏及骏河今川氏之间的三国同盟，攻入今川领内之事。

以东海之太守【20】自诩的今川氏，自从桶狭间合战【21】中败于新近崛起的织田信长之手以来，势力渐渐衰弱。信玄自然不肯放过如此良机，于是率军侵入今川领地。

而对此事深感危急之人，正是北条氏康。

（若是任由武田妄为下去，我北条家可危险了……）

陷入困境的氏康，只好采用苦肉计，向昨日尚是敌对关系的上杉谦信谋求结成军事同盟。

谦信以北条氏割让上野一国与武藏国的一部分地域为条件，接受了氏康的求和。此时，北条一侧等同于人质送往越后之人，即是氏康的第七子——三郎。

三郎其人，持有他人无可比拟的美貌，素有“关东第一美少年”之称。

来到上杉家之时，正值十七岁年华。

以前，三郎也曾被当作人质送往甲斐武田信玄处，作为政略的棋子，受尽命运摆布，渡过了数年坎坷岁月。缘此之故，那晶莹白皙的精致容颜上，却笼罩着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忧愁之色。

而三郎的风采，也引起了春日山城下的女人们异于寻常的骚动。

第二章 谦信出阵（8）

——“好一位翩翩公子呀！”女人们不住惊叹。

谦信亦觉这位相貌俊美的人质身世堪怜，于是将其迎为养子，并将自己俗家之名“景虎”【22】赐予了三郎。

在毗沙门天之前发过誓愿，终生独身不娶的谦信，并没有自己亲生的子嗣。

缘此，才将姐姐仙桃院之子景胜视作上杉家的后继者。然而，三郎景虎的登场，却让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谦信本人，持有强烈的审美情趣。因而对擅长京都风格的和歌、歌舞音曲样样通晓、对风雅之物甚有心得的景虎这些宛如盛开的鲜花一般的特质极为喜爱。

后来，谦信又将景胜的姐姐——也就是自己的侄女华姬嫁与景虎，让景虎名副其实地加入了上杉家的一门【23】之列。这对年轻夫妇之间，诞下了一位名叫道满丸的男孩。

虽然在越相同盟【24】消解之后，三郎景虎作为人质的意义已经失去，然而谦信依然待其如养子一般，没有丝毫改变。

三郎景虎，居住于靠近实城（本丸）的二之曲轮【25】（二之丸）内，其居宅通常被称为“三郎殿屋敷”【26】。

居住于中城的景胜，与居住与三郎殿屋敷的景虎，这二位养子之中，究竟谁会被谦信指定为自己的后继者呢？这是上杉家中所有人最为关心的事情。

三

“小田原城下，乃是气候温暖的地方。”

兼续继续说道。

“即使是冬天，亦罕有降雪，酸橙与橘子挂满枝头。”

“嗯……”

雪国越后，是没有如柑橘类果物这样的喜暖作物的。

“此外，城下往来的明国人多得令人吃惊。小田原附近的港口，有许多明国船只停泊。城下町的一部分成了明国人聚居的‘唐人街’，还有人贩卖汉方药物。”

兼续此番出门游历，可说是大开眼界。话语自他口中滔滔不绝地涌出。

——举国上下及至西国、北国之町人、工匠，云集此地。虽昔日之镰仓可及欤？

第二章 谦信出阵（9）

《小田原记》【27】之中，如此记载着当时小田原城下的繁荣景象。

在免除了商人、工匠的税金之后，北条氏又实行了土地无偿供给等种种优惠政策。缘此，小田原城下聚集了来自诸国的各式人等，成为了热闹繁华的商业都市。

那时，小田原的人口总数为十万人。

同一时代，日本海一侧最大的商业市镇——春日山城下（包括了春日町与府中之町）的人口是七万人。京都为十万人。就连得益于海外贸易而发展繁荣起来的泉州堺【28】，人口也只得八万人。如此看来，当时的小田原的确是可与京都比肩的日本最大都市无疑。

“目睹了小田原一地的景象之后，我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

兼续正色说道。

“我想在这春日山城下与相州小田原之间，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宽广大道。”

“大道？”

“一条可将北陆地方的物产运往关东，亦可将关东的物产运往北陆，将此地与群山那一边的小田原连接起来的商道。”

“自越后至关东的道路的话，馆主大人已经开辟了一条经由清水岭的军用道路了。”

清水岭的军道，被称为十五里尾根【29】，是上杉谦信为了向关东地方用兵而开辟的道路。

“十五里尾根是为行军而修筑的通路，而我所说的，则是能够往来运送大量物资的商路。”

兼续双颊因约略激动而微微泛着红晕，双目如灯一般，闪耀着明亮的光彩。

“自古以来，上方【30】与北陆之间，通过各个港口以海运相连接。自若狭至越前、加贺、能登、越中、越后，乃至出羽以及更远地方的虾夷地【31】，均有货船往来，贸易兴隆。我欲修筑的，便是北起春日山城的外港直江津，向南与关东地方相连的商道。”

“要如何将直江津港与关东连接起来呢？”

景胜问道。

“首先，在直江津港以北十里处的出云崎港将货物搬运上岸，沿陆路运至与板。在那里用货船经信浓川入鱼野川，然后溯鱼野川而上，到达坂户城下。”

坂户一地，正是景胜亡父长尾政景曾经治理的城下町。

一如兼续所言，作为越后与关东相连接的重要交通枢纽，坂户城无论从军事上还是商业上来说，均是要地。

第二章 谦信出阵（10）

同理，货船的出发地与板，亦会成为信浓川水运的物资集散中心。

与板，是直江大和守景纲所辖的与板城所在地。直江大和守景纲是上杉谦信的首席家老，常随之转战各地。因为很爱喝酒，故又号称“酒椿斋”。

兼续之母阿藤，便是这位酒椿斋的妹妹。

自坂户至关东，则须翻越国境之上的清水岭，到达上州沼田（今群马县沼田市）。在此地再将货物搬到船上，沿利根川一口气直下江户湾（当时，利根川的入海口在江户湾）【32】。

实际上，似这般连接太平洋一侧与日本海一侧的流通商路，自古以来便存在。坂户城的上田长尾氏，虽被群山环绕，地势不利，却依然拥有雄厚财力，便是这个缘故。然而，由于利根川下游水运掌握在小田原北条氏手里，因此北陆与关东的物资总是无法大规模地流通。

也就是说，兼续的宏大蓝图想要实现的话，打倒北条氏是绝对不可欠缺的条件。

在此基础上，将沿江道路、山间道路统统加以整修扩宽，这便是兼续“开通连接两地的通商大道”的构想。

虽是武士之子，不过兼续的体内也奔流着浓浓的商人之血。

兼续之父樋口总右卫门，本是坂户城中身份低微的薪炭佣人，因其计算勘定的商业才能被一步步提拔上来，最后成为了家老。父亲在鱼野川的水运、上田银山的经营、青苧的栽培等各方面所发挥出的民政才能与治理手段，兼续自幼便耳濡目染。

听了兼续的话，景胜一言未发。

这对其它人来说，可能会感到迷惑，不过兼续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主上早已习惯。虽然板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但只要景胜没有叫人住口，那么便（就）并非对对方的发言感到不快。

这时，兼续刚准备向景胜禀报自己在信州善光寺的遭遇，忽然有一个人自屋外走了进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

头上盖着白色头巾、身穿墨黑法衣，是一个作尼姑打扮的女人。

此人正是景胜之母——仙桃院。

第二章 谦信出阵（11）

四

仙桃院虽已年逾四十九，但肌肤如含水一般显得十分年轻（丰润而年轻），看起来最多三十岁，是一位身材稍显魁梧，体型偏胖，五官较粗，表情丰富的女人。

自古以来，自能登、越中至越后、出羽这日本海侧沿岸一带，多有身心坚强、能力才干不输须眉的女性。她们一面辛勤劳作，一面支持着自己的丈夫，成为家中的顶梁柱。这些雪国的女子，生性淳朴爽快，充满活力。不过另一方面，纤细的感觉以及吸引异性的魅力却稍有欠缺。

仙桃院正是雪国女子的典型。在丈夫长尾政景于野尻池遭到家臣下平修理吉长的杀害之后，她并没有一直生活在不幸的阴影之中，而是坚强地亲手将孩子们抚养长大。自移居至弟弟谦信所在的春日山城起，仙桃院便代替不曾娶妻的谦信，出色地管理着上杉家中的内事。

对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姐，谦信亦是格外尊敬。

如今，这位仙桃院与景虎、华姬一同，居住于三郎殿屋敷之中。不过，仙桃院也会时时前来景胜居住的中城，关心照顾这个尚未娶妻的儿子。

“原来是仙桃院殿下。”

兼续立时翻身拜倒，郑重地伏地行礼。

这位坚强的女人，十分欣赏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从还在坂户城的时候起，就对兼续另眼相看。

“果然是你回来了呀。”

仙桃院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兼续。

“在下本想在见过景胜大人之后，便来仙桃院殿下处拜见的。”

“经过厨房之时，听到那里的女人们叽叽喳喳个不停。”

“哎？”

“你这孩子，在城内的年轻女子中很有人气呢。‘在黑铁门那里看到与六大人啦’，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仙桃院仰头爽朗地笑道，一面轻拨墨黑色法衣的下摆，在景胜身旁坐了下来。

“你到什么地方去啦？”

仙桃院问道。

仿佛责问顽皮的孩子似的，语气倏地变得严肃起来。

“去坂户看望生病的母亲……”

第二章 谦信出阵（12）

“可不要说谎哦。”

仙桃院声音一沉，犹如当头棒喝一般。

“你在樋口家里不过呆了两三天，便带着与七，往什么地方去了。是这样吧？”

“哎，您怎么会知道……”

“前几天，我因为法事去了坂户，顺便拜访了一下你的母亲阿藤夫人。”

“……”

兼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向景胜方向瞥了一眼。

景胜漠然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景胜明白，若是勉强争辩的话，一定会被能说会道的母亲数落得哑口无言的。

（算了……）

兼续放弃顽抗，端正坐姿，说道：

“实际上——”

兼续将自己自信州川中岛到关八州、乃至北条氏眼皮底下的小田原城下巡游之事，一无隐瞒地向仙桃院说明。

听了兼续的私自行动之后，仙桃院没有发火，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道：

“见见世面也好。年轻之时就要多多增加见闻阅历，这是很重要的。不过——”

仙桃院清澈的目光轻轻盯住兼续：

“说谎是不行的。”

“是。”

“你这孩子，才华出众，是我与不识庵（谦信）大人【33】都很赞赏的年轻人。将来，你要支持景胜，为振兴上杉家而尽力。这一点不要忘记。”

“仙桃院殿下。”

兼续抬起头来。

“馆主大人如今正在毗沙门堂中闭门不出。可是要出兵关东么？”

每年一到临近冬季之时，便向罕有落雪的关东地方出兵，这几乎成了上杉军的惯例。

今年大概也是这样吧。兼续如此想着，一面询问。

不过，“这次不是。”仙桃院回答道。“是为了上洛。”

“上洛……”

“不识庵大人，终于下了向京都进军的决心。”

第二章 谦信出阵（13）

——啊。

兼续倒吸一口凉气。一瞬间，如同后脑被雪球砸中一般，大受冲击。

（终于……）

这一天，兼续可是盼了很久了。

不，并非兼续一人。上杉家中的任何一位，无不一直从心底期盼着谦信击溃织田军、将旌旗立于京都的那一天。

“这是真的吗，仙桃院殿下！”

“是真的。”

仙桃院点头道。

“从被信长逐出京都、逃往备后国鞆之浦的将军足利义昭殿下那里，发来了一封敦促出兵的书状。请求讨伐逆贼信长，恢复京都秩序。”

众所周知，上杉谦信其人，极为重视朝廷及室町幕府的权威，将之当作一等大事。

谦信在年轻之时，曾经两度去往京都。

第一次是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眼见幕府的权威在无休止的混战中不断衰落，谦信下了决心：

（一定要为幕府复兴尽一己之力……）

尔后率领两千骑精锐兵马上洛。

谦信来到土御门御所，拜谒后奈良天皇，为叙任从五位下弹正少弼【34】而谢恩，同时领受了平定战乱的圣旨。

然后，谦信拜见了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并来到因与南蛮贸易往来而繁荣的泉州堺，在购买了铁炮与硝石（火药原料）之后，踏上了归国之途。

第二次则是在那六年之后的永禄二年（1559）。与带有礼仪拜访意味的前次不同，此次在谦信的心中，暗暗下了不辞（不惜？）诉诸武力的决心。

不过，谦信并非想以武力制压京都，取得天下霸权，而是为了将以松永弹正久秀为首的无视幕府威信、对将军加以迫害的一干畿内武将除掉。为此，谦信率领五千骑兵马上洛，乃是纯粹出于自身的侠义肝胆而作出的举动。

对于谦信来说，只要能够得到将军的命令，“加害御所大人【35】的松永之辈，看我立即收拾他”的满满斗志，立时便会化作实际行动。

然而紧要关头，将军义辉那边反倒打了退堂鼓。

第二章 谦信出阵（14）

仅有五千兵马的谦信，难以将松永弹正的势力彻底消灭。若是贸然开战，也不过只是给弹正吃一些苦头罢了。若谦信一旦引兵返回越后——

“那时候我可就麻烦了。”

义辉担心松勇弹正再杀回来。

以谦信的原则，当然不会对势力衰微、惘然无措的将军置之不理。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便返回越后，倾尽领国之兵力，再度上洛参见。”

谦信如此说道。

但是，一旦如此，谦信的后方可就在虎视眈眈的强敌武田信玄的威胁之下了。虽然最终，将军义辉没有下达讨伐松永弹正的命令，不过谦信甘愿舍身救助将军的心情，却并非虚伪造作。

谦信便是这样一个男子。

因此，在收到义辉之弟、逃亡中的义昭送来敦促起兵“除掉信长”的书状之后，立即放下其余事务，准备出阵。这对谦信来说，实在是理所当然之事。

五

春日山城中，正在准备出兵的诸般事宜，一派繁忙景象。

寻常日子，上杉谦信的饭食主要是梅干、味噌汁【36】、酱菜等，有如严守戒律、品行端正的僧人。

不过，一俟临近出兵之时，便教人准备酒樽，蒸煮海量米饭，以大盘盛放山珍海味。与士卒一同“大碗饮酒，大口吃饭。”

上杉家的士卒，将这祈愿战事顺利的饭食称为“饯行饭”，吃得十分高兴，士气因此昂扬。

远征中不可欠缺的兵粮亦大量准备，如干饭、炒米、薄饼等行军中用以填饱肚子之物。

还准备了将醋饭薄薄铺在山竹叶上，辅以干瓢、紫苏叶、紫萁、椎茸、胡桃、牛蒡等物而制成的笹寿司。

除了这些主食以外，还备有大量装满酱腌菜的木筒。这些酱腌菜可是下饭的好东西。将味噌溶在汤里，放入芋头茎、干鱼之后制成味噌汁，用来腌渍酱腌菜。将便于携带和久藏的酱腌菜作为兵粮，是当时战场之上必不可少的智慧吧。

说到这里，上杉军中还有一样用于征途之中的食物，亦是来自雪国人所独有的智慧。那就是被称为“寒造里”的调味品。

第二章 谦信出阵（15）

将鲜红的辣椒置于严冬的雪上晒干，加入酒曲、盐、柚子等物，发酵后制成的调料，便是寒造里。上杉家的士兵们，将之放入竹筒，挂在腰间。只要尝一点儿，身体就会变得暖和，就算在天寒地冻中行军也能忍受。将其涂于手足之上，还会预防冻伤。

接到出阵命令，将士们陆续聚集到春日山城。

上杉谦信的军团里，一门众、谱代众、国人众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一门众之中，直属士兵人数最多的，是养子景胜。有骑马武士四十骑、徒士【37】四十人、长枪队二百五十人、铁炮队二十人、持旗者二十五人。加上其余随从、仆役等，共七百余人跟随其后。

在景胜这支直属部队里，有一部分乃是前坂户城主长尾政景的旧臣，俱是鱼沼郡上田庄出身，被称为“上田众”。上田众聚集在景胜周围，自先代政景以来所结下的主从关系堪称牢不可破。

紧随景胜之后的，是村上国清、上杉十郎景信、上条政繁、琵琶岛弥七郎、山本寺定长等五位上杉家的亲族。这之外，还有一位特别之人，便是谦信的另一位养子三郎景虎。

谱代众，是谦信直属的旗本【38】部队，在战事之中作为全军的核心而活跃，包括直江大和守景纲、河田长亲、山吉丰守、吉江资坚等人。此外的国人众，则是由下越地方的扬北众等领国以内的地侍【39】们构成。其中包括持有“越后的钟馗”之名的斋藤朝信、无双的勇士本庄繁长、全身伤痕累累的猛将安田能元、倾奇者【40】水原亲宪等勇武之人。

这军团自北陆至信州以及更远之处的关东，东奔西走，纵横捭阖，传说其强大的作战能力在战国时代屈指可数。

作为谦信的宿敌，甲斐的武田信玄的强大，来自于其号称“战国最强”的骑马军团的机动力与组织能力，以及信玄本人精巧的作战策略。

而谦信强大的源头，则是领国无可比拟的经济实力。

经济基础的第一位，非粮食莫属。

武田信玄的根据地山国甲斐，其生产力约为二十二万石。与此相对，拥有被融解雪水浇灌的肥沃平原的越后国，收获量则为三十九万石，几近于甲斐的两倍。

排在第二位的，便是来自青苧（什么东西？）的收益。

在棉花普及之前，衣物大都是用绢或者麻织物织成。缘此，大都市京都、大坂、奈良等地，对于青苧的需求非常高。青苧大都种植在以鱼沼郡为中心的山间多雪之地。为了购买青苧，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来到越后。

第二章 谦信出阵（16）

商人们将青苧与以其织成的越后上布装载于货船上，经水路运往越前敦贺、若狭小浜等港口，然后从陆路运往畿内。

上杉谦信委派堪称经济通的家臣藏田五郎左卫门与神余亲纲二人分驻出货港口直江津与货物目的地京都，管理青苧的买卖。

于是，自青苧商人处收取的“冥加金”（交易税），自运输青苧的货船处收取的“船道前”（入港税），这两项税收为谦信带来大量收入。

仅仅是入港货船所缴纳的船道前这一项，一年也超过四万贯之多。

当然，上杉谦信经济实力的来源，并非只有粮食与青苧这两样。

这第三样，便是金银。

谦信将点点分布于越后国内的矿山牢牢掌握在手里，掘出大量的金银矿藏。

众所周知，谦信的宿敌武田信玄非常重视金山开采。信玄将精通矿山技术之人组成“黑锹众”，不断发掘金山。

然而当时，日本黄金产量第一之地，却不是信玄的甲斐国，而非谦信治下的越后国莫属。

谦信的时代，号称日本第一金山的岩船郡高根金山，以及鱼沼郡的上田银山等矿藏丰富的矿山都已被开掘出来。

虽然在谦信以后的景胜时代，佐渡被分离出了上杉家的领地，不过在那之前，包括佐渡金山在内的领内各大矿山，出产了数量极为巨大的金银。

根据上杉景胜时代的资料，全国产金最多的地方，是出产了一千一百二十四枚大判【41】的越后国。佐渡国以七百九十九枚位列第二。越后与佐渡两国的产金量加起来将近两千枚，占了全国黄金产量的六成。

顺便提一句，甲斐国位列第十位，仅仅出产大判二十二枚。或许是在信玄时代就已经把当地的黄金挖掘一空了吧。

这样看来，上杉谦信并非只是打仗了得而已，更是一位清楚地认识到了经济的重要性，并以巧妙的手段经营领国的杰出武将。

正因为这无人可及的经济实力，谦信所率领的上杉军才能在自北陆到关东的广大地域进行持久的战事。

说起以经济能力而渐露头角的武将，后来成为天下人【42】的丰臣秀吉亦是一例。秀吉会将投机买卖粮食或开发矿山所得的财富拿来引诱部下：

“跟着我干的话，多少都不在话下哦。”

——如此巧妙地以“利”来获得部下的忠诚之心。

第二章 谦信出阵（17）

而谦信这位武将的有趣之处，便在于尽管拥有如此强盛的经济实力，却并不以“利”、而是以别样的价值观，来影响和团结家臣。

——义。

上杉谦信在家臣们的面前展示的价值观，便是这样一个字。

所谓义，是儒教所提倡的仁义礼智信的其中之一。是作为人所应该坚守的正道，即不为利益所蒙蔽，伸直脊梁，将德义、信义、道义贯彻到底的价值观。

在战国乱世之中，以“义”这样的宏大命题作为自身与家臣团的行为原则之人，正是谦信。

秀吉的例子并非少数，战国的武将们，无不将“利”字作为统率家臣的必要手段。

然而，谦信却说：

“不因私利而起刀兵。但凭道理而尽绵薄之力。”

不为自己的私利而开启战端。若是合乎道义之事，那么无论如何也会前去助人一臂之力。

虽然人们在大多数时候，都会依照利益的方向来决定自己的行为，不过在某些场合，也会抛开得失利弊，因为打动自己内心的正义感而作出另外的选择。

年轻之时的谦信，曾苦于越后国人们的争斗暴乱。

不过，在“义”字大旗之下，因为不同利益而各自为政的家臣们的心，顿时被集于一处。莫如说，他们被谦信所信奉的“义”之理念所陶醉。

当然，要让家臣们信仰自己的理念，立于顶端的谦信就必须让自己成为“义”之化身。

因此，谦信断绝了自己一切私欲，甚至不近女色。这充分表现了谦信坚毅的决心。

家臣们无不为主君的行为所感动，进而产生了强烈的信赖感与忠诚之心。

上杉军中士卒，在行军途中从无闲言碎语，纪律十分严明。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热忱，这静静的热忱笼罩全身，成为上杉军顽强作战的原动力。

为了让这纷乱不已的天下恢复秩序——这是谦信出阵的目的。

这壮美的身姿，让男儿们心中充满了对明日的希望。这希望让兵卒士气高涨，从而产生强大的力量。

——救助流浪他国的将军。

这便是此番率军上洛的缘由，因此对上杉军来说，这是一场捍卫道义的战争。

从骑马武士、徒士到足轻，全军上下每一个人的脸上，满是飒爽的气概。

第三章 师与弟子（1）

一

上杉谦信在出阵之际，会举行被称为“武禘式”的仪式。

先于城内护摩堂行五坛护摩【1】之法，再入不识庵中坐禅，然后在毗沙门堂内向毗沙门天祈愿战事顺利，并将供奉于神前的灵水纳入水筒之内。

这之后，将“毗”字军旗交予先锋，将关东管领上杉家之宝物“八幡之御弓”交予第二阵将领，将自朝廷处拜领的“绀地日之丸”旗交予第三阵将领。最后依照惯例，在大军出城之时吹响号角。

上杉军先锋三千人自春日山城出发，是九月一日（新历10月3日）的事情。

翌日，谦信所率的本队七千兵马离开春日山城。

全军沿北陆道西进，越过天险亲不知子不知【2】，向越中国（今富山县）进军。

另一方面，分乘关船【3】、小早船【4】、运输船的水军，亦自冲见砦下的乡津（上杉家军港）出航，进入越中。

不多时，谦信次第攻下被一揆众占领的栂尾、增山二城。然后挟破竹之势攻破汤山城等一干城砦，很快便将越中一国纳入自己势力之下。

（馆主大人真是厉害……）

上杉谦信的作战方式让兼续瞠目结舌，大为惊叹。

兼续作为上田众的一员，跟随主上景胜，参加了谦信的此次上洛战。

此时的兼续，头戴不动明王的梵字前立【5】头盔，身着绀丝素挂威二枚胴具足。他那高大而结实的身躯与具足交相辉映，威风凛凛的年轻身姿在一众骑马武士之间显得卓然不群。

平定越中之后，上杉军依然保持着极快的进军速度。

十一月初，大军于越中、加贺国境之上的俱利伽罗岭击破须崎兵库的军队，进入加贺国津幡。然后自此地北上进入能登国，将七尾城重重包围。

七尾城乃是能登国的要地。

此地作为能登国守护畠山氏累代的居城，在应仁之乱【6】中房屋宅邸为战火所毁的公家【7】及文化人，大多流离此地。缘此，风雅文化在七尾盛极一时。

第三章 师与弟子（2）

连歌师正广曾留下一首和歌，吟咏此地风物：

吹く風に　浪おさまりて　能とかなる

此国よりや　春の立つらん

然而世事无常，见畠山氏的力量渐渐衰弱，长氏、游佐氏为首的重臣们便围绕权力展开争夺，最后以七尾城主畠山义纲被流放而告终。

被逐出七尾城的义纲流着眼泪，向以“义”字闻名天下的“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求助。

包围七尾城之后，谦信要求坚守城中的长续连立即交出城池，被长续连拒绝。于是攻城战开始。

此际，海上雪花飞舞。

——山海相峙，其势险要，且与诸岛遥为呼应，虽丹青亦难描绘之胜景也。

落城之后，上杉谦信登临天守，极目远眺，写下如此文字。

重重叠叠的群山环抱之中，七尾城巍然而立。远处广阔的七尾湾海上，点点岛影若隐若现。

向右望去，是如弓一般延伸的富山湾海岸线。其后则是白雪皑皑的立山连峰。

然而此时，群山的雄姿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之下，自谦信布阵的石动山是无法看到的。

石动山，位于七尾城南面大约一里之处，自古以来便是修验道【8】的一大灵山。

谦信的本阵，在石动山中三百六十余座寺坊中的大宫坊一带。景胜所辖的上田众营地，则在三藏坊一带。

“又下雪了呢。”

身为上田众之一的泉泽又五郎久秀，鼻尖被冻得通红，佝偻着魁梧的身体，走进三藏坊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是寺里的厨房，屋内掘有火炉。

泉泽久秀在门口拍掉头上肩上的雪，走到火炉前的兼续身旁，盘膝坐了下来，把手伸到噼啪作响的火苗上方取暖。

这个时候，景胜正好带着随从去了本阵，留在三藏坊的人不多。

“这样下去，看来要在七尾过年啦。”

久秀说着，脖子冷得一哆嗦。

他比兼续大上四岁，今年二十一了。眉毛浓黑，眼角微微上翘，相貌犹如仁王【9】一般。为人仗义率直，勤恳忠诚，深受众人喜爱。因此尽管性子有些暴躁，周围的人却很宽容他，纷纷说：“那样也挺可爱的嘛。”

第三章 师与弟子（3）

久秀与兼续曾经同是主上景胜的小姓，关系融洽。以前两人常常以相扑来比拼力气。一直以来，都是年长一些的久秀占优。不过，随着兼续渐渐长大，个子长高，虽然比不上久秀的蛮力，但总是巧妙地避其锋芒，攻其弱点，转败为胜。

“赢不了与六啦。”

久秀对兼续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说是上田众的一员，但泉泽久秀尚未加入被允许骑马的上田五十骑，只是一名徒士。

目前身份低微的久秀，后来成为兼续的得力助手，担任上杉家藏奉行【10】一职。这名男子持有与他威武的相貌不符的计算勘定之才，也实在令人意外。

“守军抵抗得很顽强啊。听说想要冒雪避开咱们的包围，偷偷往城里运送兵粮呢。”

久秀说道，一面拿起火炉旁边的酒葫芦，把盖子打开。

除了兵粮之外，上杉军还随军携带了大量的酒。这样做的主要目的固然是暖体驱寒，不过对于长期远征的将兵来说，酒是扫除大家心中阴霾的唯一手段。总帅谦信自身，也以喜好饮酒著称。

久秀把葫芦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当然，河田长亲大人早已注意到了敌方的行动，阻止了他们运送兵粮的企图。”

“不管做什么，这雪……”

兼续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广阔天空，说道：

“在春天雪融以前，馆主大人都不会再有行动了吧。七尾城依天险而修筑，堪称难攻不落的要塞，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攻下的。”

“果然要在七尾过年了吗？”

“没有法子啊。”

“那个，与六。你不想吃坂户的鳟鱼料理吗？还有冰头脍【11】、盐腌鲑鱼……像我这样做，就能清楚地看到哦。”

久秀闭上眼睛，鼻子不住噏动。兼续轻轻笑道：

“咱们攻下七尾城之后，接下来会进军加贺，最终与织田军展开决战。这比起鳟鱼料理，我心里更是万分期待呀。”

兼续的内心深处，阵阵激动。

第三章 师与弟子（4）

听说，今年四月信长率大军包围石山本愿寺之时，与跟本愿寺暗通款曲、决定向其运送兵粮的毛利水军在木津川河口展开激战。织田军惨败，令信长方寸大乱。

（毛利、本愿寺，加上馆主大人……要打倒信长的话，这三方务必要步调一致才行，此外别无他法。）

兼续利落地将桦树枝折断，扔进火炉之中。此时，突然听到自寺坊背后传来一阵呐喊声。

二

“怎么回事？”

泉泽久秀侧耳细听。

“是跟守城敌军遭遇了吗？”

“不，太近了。守军不可能远离城池，跑到这种地方来。”

话音未落，兼续敏捷地起身，跑到门口。

拉开屋门，听得声音是从三藏坊背后的山谷下方传来。喧嚣吵闹的人声当中，夹杂着声声犬吠。

“去看看。”

兼续自门口返回，将挂在墙上的雪履【12】和胫巾取下穿好。对大雪之中的远征来说，用藁编织成的雪履和胫巾，是不可缺少的衣装。

“我也去吧。”

泉泽久秀紧了紧脚下鞋子，提过一杆朱枪【13】，跟在兼续身后出门。

与春日山、坂户等地不同，七尾不常有大雪。不过，因为海拔比平地高上许多的缘故，石动山营地一带的积雪也已一尺有余。漫山遍野的山竹叶，此时也被掩埋在积雪之中。

两人沿着山脊向谷底奔去，不住呼出白色气息，脚底银雪四处飞溅。

“在哪里？”

“这边！”

兼续与久秀穿过杉林，拨开灌木丛。前面就是谷底平地。

此地是三郎景虎扎营的良智坊附近。往西边走不了几步，便能看到宿坊那用藁草铺成的屋顶。

“那是……”

第三章 师与弟子（5）

兼续向下望去，只见平地上聚集了一大帮子头戴阵笠、身着腹当【14】的杂兵。

并非敌人。他们的腹当上，有“竹丸飞双雀”之纹。这正是上杉家的家纹【15】。

这些杂兵手提竹枪【16】，正在围追一条毛色红褐的瘦犬。

“这里，喜平次！怎么啦？咋不叫啦？”

“放马过来！胆小鬼！真是笨拙啊！”

杂兵们一边追逐着瘦犬，一面笑骂不停。似乎正在戏弄着这只不知怎么溜进营地的瘦犬，以排遣包围战带来的无聊与憋闷。

无论如何令人无法置之不理的，是这些杂兵加诸瘦犬身上、口中大呼小叫的这个名字——喜平次。

“这些家伙，将喜平次这名字用在瘦犬身上！”

泉泽久秀恨恨说道，一面握紧手中朱枪。

“竟有这样的事！”

“嗯……”

一向冷静沉着的兼续，此刻也怒从心头起。

喜平次这名字，正是两人的主上上杉景胜的通称。这群杂兵竟然将之冠于一只瘦犬，并以此嬉笑取乐。

（实在太无礼了……）

看着瘦犬四处奔逃、不知所措的样子，兼续想道。

“他们不是三郎大人手下的足轻吗。”

久秀喃喃说道。

“嗯，应该没错。”

“想干什么呢！做这样无礼的事情！”

“嗯。”

布阵在良智坊的三郎景虎与三藏坊的喜平次景胜，围绕着上杉家家督的继承权，两相对立。

自然，两人所辖的家臣之间关系也很恶劣。从武士到杂兵、仆从，人人都对对方怀有强烈不满。这种平素累积的敌意，在眼下这战阵之上的无聊日子中变得尤为突出。因此才会发生这种恶意的戏弄之事。

第三章 师与弟子（6）

也许是对从气氛开朗豪放的北条家来到越后的三郎景虎气质风范的模仿，景虎部队中举止轻慢者大有人在。这在一直以来以纪律严明著称的上杉军中非常罕见。

杂兵们继续向那只毛色红褐的瘦犬喝骂。

“喜平次！”

“哈哈哈，还龇牙咧嘴呢，真是狂妄！”

杂兵一面用竹枪去捅那瘦犬，一面发出阵阵哄笑声。

远远看去，那瘦犬的确弱小。不过，尽管腹背流血，却兀自抵抗不休，拼命地呲牙咆哮，口中唾沫四溅。那样子教人看了有种莫名的感动。

“不能任由他们放肆了。”

兼续与久秀对视一眼，拿定主意。

并不单单是一只犬的问题，事情有关景胜的名誉。

就在两人为制止杂兵们的暴行，在雪中飞奔而下之时，忽然看到一个被随从、小姓簇拥着的人影，自良智坊方向渐渐行近。

这端坐马上，身着毛料阵羽织【17】之人，正是上杉三郎景虎。

此人实在俊美。

挺直的鼻梁宛如白蜡雕成，双目细长而清秀，睫毛浓黑，嘴唇红润而光泽流动。女人自不必说，就算是男人，见了他的端丽容颜，也会情不自禁地为之着迷。

三郎景虎不愧是曾有“关东第一美少年”之称的秀美之人。

生性喜爱华丽之物，就算是在战阵之上，也准备了一红一白两件罗纱阵羽织交替穿着，十分惹眼。

与沉默寡言的景胜不同，三郎景虎口舌伶俐，喜怒分明，且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你们，在做什么呢！”

景虎的一名随从向杂兵大声喊道。

“啊，这是……”

正在兴高采烈地虐待一只瘦犬的杂兵们，忽然注意到过来的人影，连忙翻身跪倒在地。也有人一面想着“这下麻烦了”，一面慌不迭地将带血的竹枪头藏在雪地之中。

第三章 师与弟子（7）

“还在战场上呢，不要如此喧哗。你等的动静三郎大人都听到了，因此亲自出来瞧上一瞧。”

“是，是！”

杂兵们俱都惶恐地在伏身行礼，额头触及地面积雪。

诘问杂兵的这名随从男子，叫做刈安兵库，深得三郎景虎宠信。这人脸色好像生白瓜一样惨白，为人轻浮，擅击小鼓算是他唯一可取之处。

“呀，这不是血吗……”

刈安兵库瞧见散在雪地上的斑斑血迹，然后注意到一旁被竹枪所伤的那只瘦犬。

“你们，在戏弄这只犬吗？”

“实在对不起！这家伙从三藏坊那边溜过来，不知是谁恶作剧，给它起名叫喜平次，因此大伙儿才来了兴致……”

一名杂兵辩解道。

“喜平次？”

刈安兵库鼻翼噏动。

“是啊，这家伙动作迟缓，怎么看也很像那位……”

“很像中城大人【18】吗？”

对于兵库的询问，杂兵有些忌讳，迟疑着不敢回答。

取而代之，兵库身后的景虎仰面朝天，发出一串肆无忌惮的长笑。

“哈哈，真是贴切。喜平次……喜平次吗。”

三郎景虎精通歌谣，因此声音通彻而响亮。

在榉树枝桠上休憩的几只鹪鹩，仿佛被这清澈高昂的笑声所惊吓，拍打着翅膀向雪花飘落的天空中飞去。

“原来如此，这好像没睡醒一样的呆傻模样，还真是像呢。你不这样想吗，兵库？”

“这样一说，的确……”

刈安兵库面露谄笑之色。

上至主上，下至家臣仆从，对景胜一方满是露骨的敌意。

——只要没有那位碍眼的、作为上杉家继承人候补的景胜就好了。

景虎一方人人皆强烈地持有这般想法。

“如此可好？把这个喜平次给我漂亮地干掉吧。干掉它的人，我重重有赏哦。”

第三章 师与弟子（8）

三郎景虎扯下腰间的革囊，向那群杂兵扔去。革囊中的永乐钱【19】如墨一般点点撒在雪地之上。

——噢！

杂兵们一阵呐喊，拿起竹枪，再度开始追赶瘦犬，个个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无论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

眼见主上之名被拿来戏弄，一言不发听之任之，岂是男儿所为！

兼续头脑一热，只管拔出腰间长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三郎景虎马前。随后，手提朱枪的泉泽久秀也大步赶到。

“这是干什么，你们！”

刈安兵库被吓了一跳，往后一退，一瞬间仿佛以为是敌人来袭。待看清对方只得两人，而且是仕于景胜帐下的上田众之人，于是恢复有恃无恐的态度，高声斥道：

“无礼的家伙！对三郎大人持刀相向，是何用意！”

“到底是谁无礼！”

兼续左足踏上一步，将刀身放低，对马上的三郎景虎怒目而视。

“竟然做这样的事！将喜平次大人之名冠于犬上，恣意戏弄。你们不知道羞耻吗！”

“……”

景虎轻咬红润的下唇，向兼续直直对视。

那瘦犬发出可怜的叫声。

“面对三郎大人，不要做出冒犯的事情！”

一旁的刈安兵库大声叫道。

“你们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犬就是犬，我们高兴给它起什么名字，就起什么名字。你们知道什么！”

“强词夺理也没有用，请立即道歉！”

兼续仿佛挑战似的，对马上的三郎景虎喝道。

景虎的随从们纷纷拔出长刀。一干杂兵也持枪摆好架势，将兼续与泉泽久秀团团围住。因为愤怒的缘故冲下山坡来，此刻却与近二十人为敌，两人顿时身陷困境。

“这不是樋口家的小子嘛，我正琢磨你这相貌仿佛在哪儿见过呢。”

眼见己方人多势众，刈安兵库更加有恃无恐，出言奚落。

第三章 师与弟子（9）

“听说你家老爹樋口总右卫门，武艺不行，打算盘倒挺拿手，还凭这个出人头地了呢。那家伙真是个算盘武士！”

自己姑且不论，竟然辱及主上景胜，还对自己的父亲出言贬低。

“不可饶恕！”

兼续倏地侧身面对兀自一脸讥笑的兵库，快步踏前，手中本来斜指地面的长刀骤然挥起，利刃破空。

“呀！”

刈安兵库一声惊叫，向后一跳。

刀锋掠过具足的草摺【20】，嘶啦一声。若非甲胄保护，兵库的大腿已被这一刀砍作两段。

兵库瞪大双眼：

“嘁！战阵之上私自打斗，可是违反军规的哦！”

“到这个地步还胡说八道什么！”

兼续还未答话，一旁满脸通红、怒气腾腾的泉泽久秀大声喝道。

久秀出门之际喝了一大口酒，此刻酒劲涌将上来，便是天王老子也无所畏惧。

“为报景胜大人的恩情，就算切腹【21】也不会后悔！你们这些家伙，统统给我下地狱去吧！”

久秀一振手中朱枪，向身前景虎的一名随从脚下刺去。那随从向后跳起避开，不料脚下被积雪绊住，立时摔倒一旁。

“久秀！”

“噢！”

兼续与久秀二人背靠着背，与三郎景虎的手下对峙。

在于多名敌人抗衡之时，不能让背后的敌人有可乘之机，这是战斗的常识。由于二人背上均无任何防护之物，于是两背相抵，互为盾牌。

兼续的右方，一名杂兵连人带枪直冲上来。兼续也不避让，迎上一步，长刀直劈下来，将对方枪尖斩断，接着反手将另一侧冲上来的杂兵手中的竹枪拨开。

敌方虽然人数众多，但只要看清动作、沉着应对的话——

（应该能杀出一条路来……）

即使怒火上涌、几难自制，兼续的脑海深处也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这冷静而又敏锐的头脑，天下人丰臣秀吉曾对之大加赞赏——

“可托付天下政要之人，非直江兼续莫属啊。”

第三章 师与弟子（10）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兼续拼命地挥动手中长刀，将杂兵们不断刺来的竹枪打落、斩断。同伴泉泽久秀亦不停挥舞长枪，教敌方无法近身。

然而，这样一直防御下去也不是道理。渐渐地，两人肩膀开始大幅起伏，气喘不停。

三郎景虎的随从们，似乎一直等待着这一刻。已经感到疲劳困倦的兼续与泉泽久秀两人四周，黑影不断围将上来。

对方的主上三郎景虎端坐马上，略带蓝色的眼眸向下注视着这一情形，神情冷然。

本来，作为景虎来说，应当及时制止手下，避免发生战阵之上私自打斗的事情。然而景虎并没有这样做。

这想必是来自于对同自己争夺家督继承人位置的景胜一方强烈的敌意吧。

一名随从踏上几步，举刀斩来，脚下积雪四溅。

“咔”的一声，兼续用刀锷挡住对方的攻势。敌人的压力不断从刀锷相交之处传来，兼续拼命抵挡，手腕渐渐发麻，身体也不听使唤，无法移动分毫。

（可恶……）

对方呼出的白色气息，从兼续面颊掠过。

反射出慑人寒光的刀刃，离兼续的鼻尖不过一寸之遥。

“呀——”地大喝一声，兼续使出浑身力气将对方推开，不料一旁的刈安兵库又怪叫着挥刀劈下。兼续举起长刀，勉力挡住，身体不禁一歪，半跪在雪地之上。

“嘁！”身后的泉泽久秀咂了一声舌头。枪柄被不断逼上前来的随从斩断，久秀只得将手中的半截朱枪扔掉，翻手拔出腰间长刀。

或许是在打斗之中被竹枪所伤，久秀的手肘已被鲜血染红。

此时，忽然有人向这边赶来。似乎是水原亲宪听到了骚动之声，派部下前来制止。

看到有人过来，三郎景虎拨转马首，说道：

“好啦，打发无聊时间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吧。”

此言既出，刈安兵库及随从、杂兵们统统停止打斗，跟在主上景虎身后慌张离开，很快不见踪影。

凛凛风雪之中，只剩下兼续、久秀二人，以及那只毛色红褐的瘦犬。

三

兼续被传唤至本阵，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第三章 师与弟子（11）

上杉谦信本阵所在的大宫坊，是石动山三百六十余座寺坊的本坊【22】。屋顶样式为入母屋造【23】，铺以茅草，是一座犹如城内居馆那样宽阔雄壮的两层建筑。

刚过正午，雪就已经停止，暂时放晴。不过兼续来到大宫坊的时候，冬日短短的白昼早已过去，太阳落山。

渐渐被夜幕笼罩的杉林之间，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被张开的阵幕【24】团团围住的本坊，气氛无比森严，令人全身毛孔不由紧绷起来。

兼续自大门一旁的出入口走进宿坊之中。

一条笔直而冷清的走廊，通往总大将谦信的居所。被允许往来此地的，只有以兼续等极为个别的寥寥数人。

“樋口与六兼续，前来拜见。”

兼续半跪于走廊之上，向房间内说道。

稍顷——

“进来吧。”

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自杉木门的另一边传来。

兼续施了一礼，轻轻将门拉开。

屋内仅有一盏小小的灯台，此外再无任何照明。

被称为“越后之龙”的天才武将，坐在另一面走廊之上，面朝庭院。

他这头缠黑色头巾、身着墨染法衣的身形绝对称不上是魁梧，却具有强烈的压迫感、无法形容的威仪和独特的风采。

此时恰值冬月升起，谦信仿佛将其当作佐酒佳肴一般，一面仔细欣赏，一面独酌。

在众多的战国武将当中，如谦信这般爱酒之人却是绝无仅有。

那是一种陶醉于孤独的氛围，将之上升为一种艺术审美式的行为。其中贯彻了谦信一贯洗练的美学意识。

因此谦信所好的，并非是满座纷乱的筵席之上的酒，而仅仅是独酌。

一人独处，静静地欣赏美丽的花朵，遥望天上的月亮，将缓缓飘落的雪花当作挚友一般以酒相敬。这便是谦信孤独而高洁的酒品。

若要菜肴的话，只须梅干即可。

在今山形县米泽市的上杉神社之中，保留着谦信生前所使用过的两只酒杯——春日杯与马上杯。

第三章 师与弟子（12）

每一只均是形如牵牛花一般的大杯，能盛入一合【25】美酒。春日杯的表面平涂了一层红色，马上杯的内侧涂以金泥，外侧饰以鲜艳华美的琉璃色七宝纹【26】。

家臣取得功绩之际，谦信便会用春日杯满满地斟上一杯酒，赐与家臣。家臣拜谢接过，一饮而尽。

大米酿造的酒，在那个时代可算是非常奢侈的物事了。

“今天晚上，月色不错呢。”

谦信将马上杯端在手里，一面仰首眺望冷冽而清澈的月色。

庭院中的积雪在冷月映照之下，泛着青白色微光。石灯笼、以麻绳吊住枝杈以免被大雪压折的五叶松、结了一层薄冰的古池面，尽皆半埋于雪地之中。

“您不觉得寒冷吗？”

兼续满怀敬畏地膝行至谦信近身之处。

“这寒冷，可是刚好适合饮酒啊。”

谦信说道。

就战国第一猛将的称号来说，此刻谦信的侧面不禁显得过于沉稳。卸下战甲的谦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仿佛一位沉湎于思索的哲人一般，一派柔和而静谧的风貌。

不过兼续知道，一旦进入战场，这男子立时便会变得迅猛无比，成为浑身被烧尽邪恶的烈焰所包围的毗沙门天化身。

今晚，谦信为月色与美酒陶醉，心情闲适。雪国人特有的如肤色一般白皙的巩膜之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曙色。

“你也喝一点。”

谦信一口喝干马上杯中的酒，然后将空酒杯递与兼续。

“承蒙厚待。”

兼续恭敬地接过酒杯。

自元服【27】以来，兼续亦渐渐喜欢饮酒。虽然尚未如谦信那般到达能够深切领会酒中真味的境界，不过在雪国之中，却也并非不胜酒力之人。

谦信倾斜燗锅【28】，为兼续将杯中斟满。

兼续端起酒杯，半闭眼睛，不紧不慢地将杯中之酒喝个干净。

“哦，不错嘛！”

第三章 师与弟子（13）

谦信开口赞道。

平素饮酒之时，谦信很喜欢看别人喝得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

“感激不尽。”

兼续将酒杯奉还谦信。

（好烧心……）

兼续感到胃里好似火烧。不过即管如此，他仍旧神色不改地端坐原地，呼吸也未有一丝紊乱。

在谦信跟前，兼续深感紧张，连脚趾也似乎一根一根地变得冰冷，因此他绝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失态。

“我在京都之时，也曾一面饮酒，一面赏月。”

谦信抬头仰望月亮，悠然说道。

“自清水的山庄远眺，月色格外美丽动人。月光明灭流动，越过枫树枝头，清泉潺潺注入莲池，好比一曲宛如溪流一般的美妙音韵。水面的青苔与羊齿草，在月色映照之下泛着青白微光。此情此景，犹历历在目啊。”

谦信所言的清水的山庄，是指位于京都东部的古刹清水寺前，二年坂与三年坂【29】之间的上杉家京屋敷【30】。谦信让通晓经济的心腹家臣神余亲纲常驻此地，管理京都一带青苧的买卖。

这栋地处高出，能够清晰地俯瞰京都一望之地的宅子，近代以后曾经被普利司通公司【31】的创始者石桥家作为别墅。现今是一家经营汤豆腐【32】的料理店。

谦信曾经两度进京，那时候所居住的地方，便是清水寺附近的这座山庄了。

与大家一样，兼续也非常向往京都。

谦信往往趁着酒兴，以他那如诗人一般的巧舌述说京都的风土人情，让年轻人们对那尚未涉足过的王城所在之地产生强烈的好奇与憧憬。

“都城的微风吹拂之下，树枝轻摇，其情形与咱们越后全然不同。”

“是如何不同呢？”

兼续问道。

“一草一木皆有风韵哪。”

“风韵……”

“这样说吧，也就是文化的深厚影响。自昔日的平安时代【33】以来，一代又一代累积下来的古风神韵，已扎根于彼处的森罗万象之中。”

兼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章 师与弟子（14）

水底一粒粒细小石子皆清晰可见的鸭川清流，日出日落之时响彻都城的寺院钟声，被烟波一般的百花与春霞所覆盖、犹如侧卧美人之姿的东山连绵群峰——

听了谦信的言语，风雅沁人的京都景色，渐渐地在兼续眼中明晰起来。

“关于京都，仅有一件恨事，使我一直以来自责不已。”

举头望月的谦信，瞬间面色一沉。

“什么事呢？”

“没能说服将军义辉大人下令讨伐松永弹正之事。”

诚如谦信所言，这正是他一生也无法消弭的悔恨之事。

十七年前的永禄二年（1559）——

谦信受将军足利义辉所邀，引兵上洛，向将军献上金钱物品，并宣以忠诚之誓。在驻留京都的时日中，眼见畿内武将三好长庆及松永弹正等对将军家的轻侮态度，于是便向将军进言：

“只要公方【34】大人您一声令下，我谦信当立即率兵诛伐三好、松永之徒。”

这对富有正义感、十分尊崇室町幕府权威的谦信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吧。然而对于这果断的军事建议，将军却一味踌躇，不作回应。谦信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京都回到越后。

将军义辉被松永弹正所弑，是那六年后的事情。

那以后，义辉之弟义昭在织田信长的奉迎之下回到京都，不久却与信长反目，受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所保护，逃到备后国鞆之浦去了。

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作为谦信来说，大概是想将义辉之时未曾实现的忠义之约，在其弟义昭的身上实现吧。

“决不能重蹈那时的覆辙了。一定要击倒信长，将义昭大人迎回京都。”

谦信说道。他的双眸在月色映照之下，闪耀着锐利刀锋一般的寒光。

“请馆主大人代替信长，将天下握在掌中吧！”

一股兴奋之情自脊背升起，兼续身体微微颤动。

然而——

“天下……什么天下？”

谦信回过头来看着兼续，一副意外的表情。

“击败将旗帜立于京都的信长，不就意味着，馆主大人您会成为掌握天下大权的人——”

第三章 师与弟子（15）

“等一下。”

谦信打断兼续的话。

“你一定误会了什么。”

“这……？”

“我与织田信长交战，乃是出自大义之举。并没有其它的想法。”

“大义……”

“将身处鞆之浦的将军迎回京都，使足利幕府再度兴盛。此乃吾之大义。此事既成之后，我便会回到越后。”

“馆主大人！”

兼续一时将平素的谨慎抛到脑后，声音不由得高昂起来。

“义，到底是什么呢！”

“真是奇怪的问题。”

谦信定睛看着兼续。

“所谓义，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所在。若没有义的话，人便会耽溺于欲望，变为山野之禽兽吧。”

“信长等世间群雄，俱以夺取天下为目标而战。成为天下人，行治国之方针，使国纲整肃，教百姓安居乐业。这不也是一种‘义’吗！”

兼续大声说道。

四

这是兼续一直以来潜藏于心底的想法。

对在这人心荒废的战国乱世，能够将“义”字贯彻到底的谦信，兼续将他作为老师，发自内心地尊敬着。不过，另一方面——

（馆主大人太拘泥于‘义’了。‘义’其本身并非目的。凭借一个‘义’字，将这世间拨乱反正，这才是我辈应该走的道路吧……）

这样的想法，在兼续心中悄然形成。

“你还太年轻啦。”

谦信喃喃说道。

“我也曾像你这般年轻过。要行仁义之举，就必须取得天下，为此采用任何手段亦在所不惜——那时的我，也持有如此想法。”

“馆主大人您……”

兼续瞪大眼睛。

将义字贯彻一生的谦信口中，此刻说出的话语令兼续难以置信。

“为了让越后国人们频频发生的小规模战斗停止下来，我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

第三章 师与弟子（16）

“我将刀锋指向了自己的兄长晴景。”

月光之下，谦信脸上浮现痛苦之色。

“面对身体孱弱、缺乏大将之才的兄长，一部分越后国人选择了放弃，转而拥护十九岁的我，希望我能够成为新的越后守护代【35】。乱世之中，无能者即是恶。在无能者的支配之下，领国会遭受他国的侵略，战乱四起，民不聊生——那时的我，一心信奉这个道理。于是与率军攻来的兄长交战。”

“……”

当时，名字还叫做景虎的谦信与其兄长尾晴景，各有一部分越后国人众支持，双方围绕家督的位置及越后守护代之职展开争斗。兼续亦从父亲总右卫门口里听说过此事。

战斗以谦信一方的胜利告终。

胜者与败者各自的结果有着天壤之别，这正是战国乱世残酷的现实。晴景被从守护代的位置驱赶下来，由谦信取而代之。晴景只得退隐，五年后在郁郁寡欢之中病逝。

“我曾想，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都是为了越后的百姓。为了坚定地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消除兄长的阻碍是在所难免、不得不为之举——当时我一直如此认为。然而……”

谦信的侧影变得轮廓分明。

“直到现在，我还不时想起伤心而去的兄长。力量就是正义吗？果真没有另外的道路了吗？强者以力量去践踏弱者的呐喊，这难道就是真正的‘义’吗？我不断质问自己。”

“馆主大人。”

兼续不明白谦信此时所说的话。

长尾晴景因为自身的无能而死去。那并不是谦信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馆主大人您战胜您的兄长，乃是天意。正因为上天站在馆主大人这边，因此越后国人众才会团结一致，国中也停止了内乱。这就是义。难道不是这样吗？”

或许是由于饮尽了马上杯中的酒，兼续觉得头中有些发热。

（我在胡说些什么呢……）

兼续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如此冲动，在伟大的老师面前，由着自己的性子说出这些无礼的话来。

“与六。”

第三章 师与弟子（17）

谦信看着兼续，面露微笑。

“只要打着终止战乱之世的旗号就叫做义的话，那么凭籍力量令弱者屈服于自己的淫威、杀戮深重的信长，其所作所为也可称之为义了。将自古以来镇护王城的比叡山烧毁殆尽，在伊势长岛屠戮一向宗徒二万余人，信长的这些行为，也能算作是被上天所允许的义举吗？”

“……”

“信长的作为，并非是‘义’。那人只不过是追求自己的利益罢了。正因为没有把人当作人，才能够泰然自若地夺取无辜百姓的性命。只能瞧见眼前利益的家伙，真是可悲。我要让信长……不，要让天下万民知道，与一己之私利相比，还有更加崇高的东西存在。人之所以为人的美妙之处，这便是我心目中的‘义’啊。”

“人之所以为人的美妙之处……”

“你明白吗？”

“不明白。”

兼续摇头说道。

向江河日下的足利将军家无偿地施以援手，这行为固然是美妙的。然而，原本给这世间带来战乱的，不正是足利将军家吗。没有能力治理天下，却又占据着天下人之位置，这才是世上最大的“恶”。这便是兼续的想法。

真是一场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成共识的议论。不过有一点，兼续深有同感：

——务必要让信长明白，有比眼前之利更加崇高的东西存在。

这亦是谦信所强调的地方。

在这被称为战国的时代，从一介商人到武将、僧侣，人人皆如潮水一般追逐着自己的利益。为了将想要的东西纳入自己掌中，背叛、阴谋、杀戮等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获得更高的地位与利益——在这个目标之前，连自己的亲兄弟、妻室、儿女俱可泰然自若地加以利用。只有彻底无情的人才能活下来——如此的乱世风习，人人坚信不疑。

然而，谦信却提出如下信条：

其一、不可背叛

其二、不可使用阴谋

其三、不可残忍无道

此举不啻向一心争夺功名利禄、将大义丢到脑后的人们提出了触及内心的拷问。

第三章 师与弟子（18）

不舍弃为人之根本，将脊梁挺得笔直，堂堂正正地在这残酷的战国乱世生存下去。这才是作为人来说最美妙的姿态——谦信想向世人如此倾诉。

在大家都熙熙攘攘追名逐利的时代，谦信这样的思想无疑绽放着清冽的辉光。

正因为兼续也如此认为，因此由衷期望自己也如谦信那般——

（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磊落男儿……）

不过另一方面，以室町幕府、足利将军为尊——谦信所持的这种古旧得仿佛已经满是尘埃价值观，是否有必要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下去？年轻的兼续心中对此大有疑问。

虽然以同一座高峰为目标，然而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究竟横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便是将兼续与谦信师徒二人分隔开来的代沟吧。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谦信一面向马上杯中斟酒，一面说道。

“我经过长年累月的战事，才得到了我所理解的‘义’。你也一样，终究会找到属于你自身的‘义’的。”

“属于我自身的‘义’吗……”

“是的。”

谦信缓缓将酒杯移至嘴边，突然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你先暂时回越后去吧。”

这命令般的口吻，让兼续忽觉浑身冰凉。

“回越后去……您这是……？”

兼续双手不由得抓紧膝盖。

“你离开七尾的营地，回越后去。景胜那边我会向他说明的。”

“请等一下！馆主大人，这是为何……”

“你应该知道吧。”

谦信严峻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穿透兼续。

（是因为昨天的那件事吗……）

兼续心中一寒。

谦信所指的，正是昨日因将喜平次之名冠于一只犬的缘故，兼续与泉泽久秀二人跟谦信养子三郎景虎手下的那番争斗。

第三章 师与弟子（19）

本来，此事的过失，在于无礼地将兼续等人的主上景胜之名冠于犬上，并恣意戏弄的一方。然而，在纪律严明的战阵之中，兼续率先拔刀引起私斗，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您已经知道了吗。”

兼续垂下眼睑说道。声音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榨出一般。

“景胜家臣樋口与六兼续，此人向三郎景虎拔刀相对，实在无法无天。无论如何，请一定严厉处罚——有人向我如此申诉。”

“在下并无加害三郎大人的想法。那样做只是为了维护景胜大人的名誉！”

“维护名誉吗。”

“三郎大人的手下，对景胜大人的名讳肆意戏弄。这等事情怎可原谅……”

“你这样的人，竟然会违反军规，应当是有令自己无法克制的理由吧。”

谦信呷了一口酒。

“但是，私斗不为法度所容许。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我作为总帅，也不得不秉公裁决。”

“……”

“我有件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与六。”

“是……”

“先拔刀之人，是你么？”

“是。”

“将刀指向三郎，可是事实？”

“是。”

“你这愚蠢的家伙啊！”

谦信眉头一皱，低声叹道。

“你要更加保重自己才是，与六。”

谦信接着道：

“在告诉你处分之前，我斟酒与你，跟你推心置腹一番，你可知道我这样做的理由么？”

“我……”

“听好了，与六。如果要说有谁能真正继承我心目中之‘义’的话，那人不是景胜，也不是景虎。除你之外别无他人。”

“您这样说，在下甚是惶恐！”

兼续心中大有受宠若惊之感，然而谦信淡淡说道：

第三章 师与弟子（20）

“这是我的由衷之言。若说家门是以血统为继的话，那么信念则是由师徒相传而继承下去。我想将我累积至今的经验智慧，在我有生之年，统统传授与你。”

“馆主大人从今往后，不是要一直四处征战了吗？”

“人的命运这种东西，什么时候会怎么样，是预测不了的，就连明天会如何都难以断定。正因如此，你的轻忽之举才教人痛心。”

“……”

“你回到故乡上田庄之后，不要外出，在大雪之中再一次重新审视自己吧。”

“一定要离开馆主大人您的身边吗。”

“这是你自作自受吧。不过，三郎一方也有过错。我已斥责了三郎，至于他的近臣刈安兵库，我也发落他在春日山城闭门思过了。”

“久秀……泉泽久秀如何了呢？”

“跟你一样，蛰居【36】上田庄。你明白了么。”

“遵命……”

兼续双拳紧握，泪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放在置于膝盖的拳头之上，怎么忍也忍不住。

“不要哭。”

“是……”

“哭的话，不就让今宵这罕见的美丽寒月笼罩上一层阴霾了么。”

谦信叫过小姓，换来新的燗锅。

相劝之下，兼续用马上杯喝干了第二杯、第三杯。这酒中，似有泪水的淡淡咸味。

谦信取过琵琶“朝岚”，面对积雪的庭院，铮铮弹奏起来。

这是兼续与谦信最后一次共饮。

第四章 雪崩（1）

一

转过年来，就是天正五年（1577）了。

能登海面仍旧寒风呼啸，雪亦下个不停。

上杉谦信依然将七尾城重重包围，位于石动山的本阵未曾挪动分毫。

临近雪融的二月，关东地方诸将派来求援的使者，一个接一个地到达谦信的本阵。

“北条氏政兴兵北上，请一定、一定施以援手！”

使者几乎是哭喊着请求谦信。

原来——

相模小田原城主北条氏政，趁谦信全副精力都放在北陆远征之隙，开始进攻上杉方在关东一带的诸城砦。

首先被进攻的上总国酒井氏宣告降伏，接下来：

安房国 里见义弘

下野国 结成晴朗

下野国 宇都宫广纲

等等与北条氏敌对的诸城主，俱都感到难以抵挡北条家突如其来的强力进攻。

要解除眼下的危机，除了求助于任关东管领一职的上杉谦信，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若上杉军不肯来援，他们便只有灭亡一途了。

对诸将的求援，谦信不顾目前正在围攻七尾城的紧要关头，立时答道：

“明白了。这就立即率军前去上野厩桥（今群马县前桥市）。”

舍眼前利益而取助人之义，果然是上杉谦信的行事方式。

谦信将一部分兵马留在能登，自己引领大军返回春日山城。

不过，谦信还未动身率军前往关东，事情就起了变化。

北条氏政听闻谦信回到春日山城，正在着手准备远征关东，不由心惊胆战：

“务必要避免与上杉家进行无谓的冲突。”

于是停止了扩大势力范围的战事。

第四章 雪崩（2）

不战而屈人之兵、稳定了关东形势的谦信，于同年闰七月再一次出阵北陆道，继续进攻七尾城。

此举令七尾城主长续连大吃一惊，连忙排遣其弟长连龙前往安土城，向盟友织田信长求援。

八月——

信长命柴田胜家为总大将，将佐佐成政、前田利家、泷川一益、丹羽长秀、羽柴秀吉等众将编入远征军。这堪称织田家主力军的四万八千人马，直指能登七尾城。与仅有一万余人的上杉军相比，织田方无疑在人数上具有巨大的优势。不过，上杉军中的兵士，俱是战意高昂的精锐人马，而织田方的士卒则有不少是用钱财雇佣而来的佣兵。

如此一来，上杉、织田两军的正面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了。

织田大军自越前越过国境，进入加贺。

当时的加贺一国俱在一向宗徒的支配之下，在日本各分国中可算是一个异数。

一向宗，乃是净土真宗石山本愿寺派的别称。因为积极而有组织的布教活动，在诸国的农民、商人、町人中拥有人数众多的信徒群体，其势力堪称庞大。

特别是这加贺国，一向宗的势力尤为强盛。在长享一揆【1】之乱中，守护大名【2】富樫政亲遭受一向宗门徒的攻击，不敌自尽。由此以后，加贺一国被称为“百姓掌握之国”。一向宗门徒众取代了武士，行治国之政事。

加贺的门徒众以尾山御坊（今石川县金泽市）为据点，长期与上杉谦信对立，一直以来关系紧张。

然而，由于一向宗总本山——石山本愿寺与织田信长敌对，双方对决态势鲜明，因此加贺的门徒众也与谦信携起手来，面对共同的敌人织田军。

率领加贺门徒众的七里赖周，在御幸塚（今石川县小松市）一带与攻来的织田军交战，竭尽全力拼命阻挡对方进军的步伐，并向正在包围七尾城的上杉谦信送去急报。

“七尾城很快便会攻下，之后我当率领上杉军如疾风一般前来加贺相助。”

谦信一面回信勉励七里赖周，一面加紧攻城。

收到谦信答复，门徒众士气巍然高涨。

而对面的织田军，全军绝非坚如磐石。毋宁说军中诸将各怀鬼胎，暗自计较。

第四章 雪崩（3）

织田军团信赏必罚，基于彻底实绩主义，奉行能力至上，因此迅速成长壮大起来。然而这样的方针，却也有着强烈的反效果——导致织田军中诸将之间，持有十分激烈的竞争之心。

此番大军远征，北陆方面的作战由柴田胜家作为统领，指挥全军。此外，山阳道方面与毛利氏两相对峙、虎视眈眈的，是羽柴秀吉所率领的军团。丹波方面的攻略则由明智光秀负责。

织田家中，只要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能够取得重大成绩，那么便前途光明。于是自然而然地，“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风潮充斥军中，大家都只顾自己眼前之事，与其它武将之间关系冷淡。

在如此个人主义至上的织田军中，有人比任何人都要厌烦此次远征北陆之举。

此人便是羽柴秀吉。

在进攻北近江浅井氏之时立了大功、成为长浜城主而出人头地的秀吉，作为京都奉行【3】之际，也有着坚实的功绩，然而唯独战阵之上还还未获得能令人大加赞赏的成果。

要在织田军团这般竞争激烈的组织中生存下来，安于现状是绝对不行的。

仗着已有的成就，安于目前的地位，不思进取的话，这样的家伙可会受到降职甚至流放的严酷处分。

实际上，作为织田家重臣之一的佐久间信盛，在攻打石山本愿寺之际，便因为没有在限定时日以内完成任务而被处以流放。

“务必要积累自己的功勋才行啊……”

秀吉心中十分焦急，于是直接向信长请求：

“攻打山阳道方面毛利氏的任务，无论如何，请务必交给在下！”

得到信长允许之后，秀吉便叫蜂须贺小六等家臣作为先遣队先行到达山阳方面，进行各种谋略工作。

秀吉的谋略工作得到摄津有冈城主荒木村重的协助，进行得十分顺利。活动之下，小寺氏、别所氏等播磨一国的豪族，纷纷向织田家示以好意。

（那么，终于轮到我出场啦。）

秀吉正欲率领大军向山阳道方面进发之时，不料——

第四章 雪崩（4）

“你率军去北陆道吧，助权六（柴田胜家）一臂之力。”

信长对他如此下令。

（我可不想去……）

秀吉暗自想道。

北路方面的总大将柴田胜家与秀吉之间向来不和。如今竟然要去帮助柴田这个一直以来与自己争夺功名的对手打仗，让他获得战功——

（我为啥非得去相助他呢……）

秀吉心中大为不满。

织田军若是在北陆路上打了胜仗，那也不过是柴田胜家的功劳罢了，秀吉自身可捞不到几分好处。相比之下，还不如尽快赶往播磨，早日立下自己的战功才是正事。

但是在织田家中，信长的命令是绝对不能违反的。于是，秀吉只好一面对山阳道念念不忘，一面老大不情愿地参加北陆远征。身心分裂，苦不堪言。

如此状态，怎能统领部下作战呢。

不久，秀吉便因作战行动之事与柴田胜家起了冲突，没有得到信长允许，便私自带领部下返回长浜城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信长大为震怒，责令秀吉闭门思过。

这次事件，将因利益而结成的集团的脆弱之处，显著地暴露了出来。

由于秀吉的离开，柴田胜家所率的北陆远征军的兵力稍有减少。然而，拥有大量铁炮的织田军，依然渐渐地将一向宗门徒众的军队逼退，自加贺国步步北上。

这一连串消息，均有探子一刻不停地传达给身处石动山本阵的上杉谦信。

“到了发起总攻的时候了。”

谦信俯瞰七尾城，作出了如此决定。

九月十三日，晚上——

谦信将诸将召集于本阵，大摆赏月之筵席。席上，谦信赋诗一首：

第四章 雪崩（5）

霜满军营秋气清

数行过雁月三更

越山并得能州景

遮莫家乡忆远征【4】

军营之内处处结满霜露，渐带寒意的秋日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夜已深沉，天际一轮明月映照之下，数行大雁悠然飞过。如今不止是越地，风光明媚的能州也已在掌握之中。故乡之人，是否会想起远征在外的我等呢？且不管他，只是静静地欣赏这九月十三夜晚的美妙月色，如此就好。

十五日，上杉军在己方内应游佐续光的引导下，开始对七尾城发动总攻击。由于长期围城的影响，城内士气极为低落。

号称难攻不落的七尾城，当天便被上杉军拿下。守城武将长续连一族悉数战死。

攻下七尾城的谦信，展开了宛如怒涛一般的快速进击。大军攻取位于加能国境【5】的末森城之后，挟破竹之势一举进入加贺境内。

另一边，织田军方才到达自北向南流经能美平原的手取川岸右岸，便接到“谦信攻来”的消息。总大将柴田胜家立即召集麾下诸将商议对策。

“我等原是为着援救七尾城而来。既然七尾城已被攻取，那么再向北进军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丹羽长秀看着泷川一益、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一干在座武将，如此说道。

“丹羽大人是害怕了吧？想要转身夹着尾巴逃掉吗？”

针锋相对、出言讥讽者，是前田利家。

绰号“枪之又左”的利家，昔日因一时性起斩杀了僧侣侍从十阿弥，曾遭受信长处罚。是一名血气方刚的男子。

“并非逃跑。”

年龄稍长的丹羽长秀，对利家的讥讽不以为意：

“援救七尾城之事，本是顺势而为，且兼有相助他人的名分。如今七尾城、末森城已落入上杉手里，我军要与挟余威而来的敌军正面交战，此举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说来说去，不就是害怕了嘛。”

“不，上杉军可不是易与之辈啊。”

长秀依然一如既往地慎重。两人正在理论之际，佐佐成政插口道：

第四章 雪崩（6）

“我军兵力比上杉军要多上许多。谦信什么的，不足为惧。何不在此放手一战，立下战功与武名呢？”

“佐佐大人言之有理。”

前田利家点点头，对佐佐成政的发言深以为然。

而泷川一益则赞同丹羽的意见。于是这会议之上，众人分成两派，对是撤是战拿捏不定。

“柴田大人，意下如何？”

诸将的视线齐齐集于总大将柴田胜家身上。胜家微一沉吟，说道：

“那么就暂且退回越前，巩固边防，一面去安土城请主公定夺，看是否要与上杉决一雌雄。”

显然是一个顾全双方面子的折衷办法。

商议最后决定，遵从柴田的提议。

同日夜晚，织田军趁着夜色的掩护横渡手取川，开始退兵。然而适逢连日阴雨，河川涨水，使得退却花费的时间大大增加。

此时——

接到敌军退却情报的一万三千上杉军，迅速对三万织田军展开急袭。

在上下齐心的上杉军的猛攻之下，织田一方溃不成军，战死一千余人，大败而归。

二

越后上田庄有一座古寺，名为“云洞庵”。

位于今新泻县南鱼沼市的这座寺庙，创建于奈良时代。此寺香火曾一度衰落，不过在室町时代永享元年（1429），关东管领上杉宪实请来高僧显窗，将此地作为上杉家菩提寺【6】。从此以后云洞庵香火再次兴旺。

那时，云洞庵所信奉的宗旨由律宗【7】转为曹洞宗，历代住持均兼任掌管越后一国禅宗事务的僧录【8】。因此，寺院的地位很高。

自古以来，越后国有一句老话：

“踏过云洞庵的石板了么？尝过关兴庵的味噌了么？”

第四章 雪崩（7）

云洞庵与临近的关兴庵，俱是禅宗大寺。这句老话的意思是，若未在这两座寺庙中修行过，便算不得真正的禅宗僧人。关兴庵制造的味噌远近闻名。而云洞庵中自赤门至本堂的石板路，是由许多小石板平铺而成，传说每一块小石板的背面均有刻一字，整条路便是一部《法华经》，十分灵验。

这云洞庵坐落在金城山麓郁郁苍苍的杉林之中。本堂、僧寮、禅堂、大膳房、大方丈、小方丈等二十余栋茅葺屋顶的坊舍分布其间。

寺院境内水源丰富，从后山涌出的清泉积于大池，然后见缝插针一般围绕各建筑物之间流动不息。一到冬天，寺内处处寒气入髓。脚踩在潮湿的榻榻米上，很快便会冻僵，袜子也会粘在脚底，很是难受。

云洞庵的禅堂之内，兼续正在盘膝坐禅。

时值晚秋。

平地虽然尚未积雪，但东北方向八海山的连绵群峰，已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妆素裹。

禅堂的木地板已然冰凉，兼续没有穿鞋，寒气沿着脚趾向上蔓延。

他的表情严肃而生硬，仿佛用手指一弹便会如冰块一般碎裂开来。

在他脸上，行事冲动、不计后果的少年盛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不同的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情。

十个月前——

兼续因与三郎景虎的家臣私斗，被主君上杉谦信追究责任，让其在故乡上田庄闭门思过。

那以来，兼续便在自幼修习学问的云洞庵中一心坐禅。日子一天天过去，兼续的身上仿佛起了什么变化。

（是什么呢……）

兼续自己也无法具体表达出来。

只是，他双颊与下颚的轮廓显得更加刚直坚毅，眼眸之中宿有蕴含着强韧意志力的深邃目光。此外，变得极为寡言少语，应该也算作显著变化之一吧。

出世以来第一次尝到人生挫折的滋味，让这位男子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从少年变成了大人。

在微闭双目、盘膝而坐之中，时间悄然流逝。

第四章 雪崩（8）

尔后，兼续结束坐禅，站起身来，自书写着禅堂戒律的匾额之下穿过，来到走廊。

在走廊前方遍布青苔的庭院之中，火红而鲜艳的枫叶散落满地。

身着小袖与野袴【9】的兼续翩然奔下庭院，取过靠在枫树树干上的白木杖，就此脚踏青苔，穿过侧门，向后山而去。

渐带凉意的秋风自山上吹来，抚弄脸颊，卷起枯叶。

行至山腰，一片岩石地出现眼前。

大大小小的奇形岩石矗立其间，直指天际。在重重岩石深处，有一条瀑布。

云洞庵背后的金城山，自古以来以山岳修验道中人的修行之地闻名。多有在群岩与瀑布之中锻炼身心的山伏【10】。

此时，周围无一人影。

兼续蹬蹬蹬地连跑带跳，来到瀑布近前，将杖放在一旁，脱掉衣物，只留一条兜裆布，然后钻到瀑布之下。

（好冷……）

这只不过是一瞬的感觉，继而瀑布的声音与压力铺天盖地迸来，将兼续笼罩其中。

哗啦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哗啦……

瀑布的水流重重击打在兼续的头顶、肩上。兼续双手结不动明王印【11】，口中念诵咒文，身心丝毫不乱。

手足渐渐麻痹，身体也慢慢失去感觉。

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只得瀑布的声音与自己同在。生死之间的幽冥之境，唯余兼续身心。

兼续只管将心置于“无”之境地。

此际心中空无一物，自身的喜悦、愤怒、不安、焦虑、急躁……诸般杂念一一抛却。

自幼便与上杉家的养子景胜如兄弟般被抚养长大，才气过人而深受谦信其喜爱——如此的自己，对这世间的看法是否过于天真了呢。因为自恃才华，而将他人看作愚者，淡然不觉地作出伤害他人之事。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馆主大人那犹若寒月一般的眼睛，当真是洞悉一切啊。然而，我……）

这十个月来，兼续无一刻不在责备自己。每念及此，面颊如同火烧。

第四章 雪崩（9）

（义，到底是什么呢？）

在沉于幽暗深渊之底的意识中，兼续不断自问自答。

（义，乃是……）

谦信所理解的义，与兼续自身所理解的义，究竟都是什么东西呢？会给这个乱世带来如何的变化呢——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谦信的话语，犹自在兼续耳边回荡不去。

然而，在那天到来之前——

（我会就这样下去，在这里浪费一生，再无出头之日吗……）

兼续咬唇想道。

似乎为摆脱目前汹涌起伏的思绪，兼续自瀑布中一跃而出，拿起白木杖，“喝！”地大喝一声，将杖头向前刺出。

兼续转过杖头，刺入奔落而下的瀑布，再转过杖头，刺向另一侧的虚空，在岩石之间跳跃腾挪，挥杖击向围绕在自己身畔唤作烦恼、欲望、执着等肉眼所不能见的敌人们。

原本被瀑布的水流浸得冰冷的身体开始发热，皮肤渐渐变红，自肩头散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是水还是汗。

饱经锻炼的年轻身体，不知疲倦地挥舞着白木杖，就算一刻也未停息，呼吸也没有丝毫紊乱，却反而令人感到生机勃勃。

就在此时——

兼续突然收杖，停了下来。

三

头顶大杉树的树梢之上，传来尖锐的鸟鸣之声，不知是鹞子还是隼。这鸟忽然大展双翼，仿佛追踪什么似的，从枝头向远处飞去。

（怎么回事……）

兼续眯缝双目，向树端望去。

那里却并无异状，一片寂静。只有自山间吹来的冷风摇动枝桠。

“谁在那里吗？”

兼续放声喊道。然而并无回应，却只听“嗖”地一声破空，有什么东西疾飞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兼续抡起手中木杖，向斜上方挥舞，将来物击落。只见脚下一枚小石兀自滴溜溜转个不停。

第四章 雪崩（10）

“是谁！”

兼续持杖拉开架势，再度大声喝道。此时，一个人影倏地射出，宛如白鹭一般轻轻落地，衣袂飘飘，姿态优美之极。

是一位身着白色千早与红色切袴的妙龄少女。

“姑娘是……”

兼续架势不变，紧盯对方双眼。

“初音么？”

“您记起来了吗。”

少女微微点头，嫣然一笑，正是祢津的祷巫初音。自二人在信浓善光寺后山的奇妙相遇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又三个月。

少女一如前时的美丽妖艳，不，那动人的眉目与明艳的嘴唇，似乎益发风情万种了。

“好久不见，身手更加矫健了呢。”

初音一面巧笑称赞，一面走近兼续。衣物大概是用香薰过，淡淡的幽香沁入兼续鼻中。

“你来做什么？”

兼续依旧神色严峻，开口问道。

“一个女子远道而来与你相会，说话就不能温柔一点嘛？”

“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若不小心应付，谁知道你会化为鬼还是蛇呢。”

“真是谨慎呢。您蛰居在此很久了吧？”

“看来祷巫的耳目已经遍布这越后了呢，真是丝毫也大意不得。”

“可不单是这越后，在哪儿都有。”

“往来于五畿七道，没有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么？”

“哼哼……”

初音笑了。

兼续将木杖收起，表情稍稍缓和了些，不过并没有完全放下对这位不明身份的巫女的提防之心。

第四章 雪崩（11）

善光寺后大峰山的岩洞中，兼续在祷巫初音之处初次经历了男女之事。都是因为伤口上所涂药膏的缘故，才——兼续虽然这样向自己解释，但妙龄少女那光滑肌肤的触感，犹清晰地刻在自己的指尖，直至如今。

不过，兼续也并未迷恋于初音。

对一个男子来说，若是要将初音作为真心相对的恋人的话，那她身上的谜也未免过多了一些。

“既然知道我蛰居在此，那么来找我也是白费力气吧。”

“为什么？”

“你们为守护祢津之里，要寻找接近上杉家的办法吧。接近我这个受馆主大人责备而闭门思过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人的运气，可不是容易说得清的。”

初音以仿如树木枯萎一般的苍凉之声庄严地说道：

“我等祷巫，双眼能够预见人的将来。我曾对您说过吧。”

“你是来戏弄我的么……”

“不是。”

“不，你就是来戏弄我的。我的心如今已经远离战场啦。”

“真的？”

“就这样遁入空门也不错吧。”

“前几天，上杉的军队在加贺手取川击破了织田的大军。”

“什么！”

一瞬间，兼续的瞳孔中放出异彩。

“看，说什么远离战场，果然是骗人的吧。你的心里，潜藏着猛兽呢。”

上杉谦信于加贺手取川击破织田军，屈指算来，刚好是十日之前的事情。

战胜的消息，已经让快马回报春日山城，城下町中正为此吉报而沸腾。不过，因为上田庄处于深山之中的缘故，此时情报尚未到达。

“织田军中的武将，柴田胜家及丹羽长秀等人，渡过手取川拼命逃回了越前北庄城。巷里坊间，正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呢。”

第四章 雪崩（12）

说着，初音打起拍子，一面唱道——

上杉にあうては

織田も名（手）取川

はねる謙信

逃げるとぶ（信）長

此歌在当地百姓之间传唱，将颜面尽失、仓皇败逃的织田军揶揄得淋漓尽致。

在给上野厩桥城主北条高广的书信中，谦信如此写道——

（信长军）格外脆弱。此难既过，往后自当太平无事，敬请安心。

诚然，此战之中织田军显得相当脆弱。反言之，谦信察敌机先、不放走一隙机会的战术眼光，实在堪称卓越。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嘛……）

兼续听了谦信大胜的消息，并未感到多么惊讶。就算仅仅比较两军兵士自身的作战能力，在义之精神统领之下滴水不漏的上杉军，岂是织田军能够望其项背的。

然而，织田军在数量上的优势，以及拥有在长筱合战中将曾号称“战国最强”的武田骑兵击溃的铁炮队。唯有这两点——

（会是馆主大人的死角吗……）

兼续心中曾有此疑问。

不过，谦信将这障碍轻易越过。

无论对手在数量上如何占有优势，若无能者加以统帅，亦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只要战术得当，便可轻易击破。谦信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馆主大人趁势率军进攻北庄城了么？”

兼续问道。

逃到越前北庄城的织田军，想必已经乱作一团了吧。

而且，畿内有与信长一直敌对的一向宗总本山石山本愿寺，西边有毛利氏这般不容忽视的强大敌人。如此情势之下，信长也难以向北庄城派遣援军才是。

（此时正是夺取天下的良机啊……）

倘若自己是谦信的话，无疑会立即进攻北庄，将柴田、丹羽的军队一举消灭，尔后率领大军一口气自北陆道而下，直指安土城。

不，就算不是谦信，面对出现在自己脚下的通往天下之路，任谁也不会视若无睹才是。

第四章 雪崩（13）

但是，面对兼续的问题，初音却笑着摇了摇头：

“上杉军仿佛没有任何留恋似的，退回了能登七尾。”

“退军了？”

“是的。”

初音点点头。

“别说傻话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信还是不信，随便与六公子您自己啦。我只不过是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你罢了。”

“这样说来，馆主大人此次进军越前……”

“好像是白白浪费了一场胜利呢。此时，北庄城内的织田家诸将，一定为保住了性命与地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吧。”

“怎会如此……”

兼续仰天叹息。

（这，也是馆主大人遵从自己的‘义’所作出的决策吧……）

兼续无法理解。

不管怎样，对身处云洞庵的自己来说，这些都是远离此处的另一世界中的事情吧。

兼续不再言语，转过身去，再次默默挥动木杖，仿佛击向肉眼看不见的某物。

此际的天空中，朱鹭悠然振翅，向卷机山的方向飞去。这个时代，朱鹭在北陆一地比比皆是，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广阔天地之间。

“谦信大人，仿佛对取不取得天下一事，感到无所谓似的。”

身后，初音喃喃说道：

“取得天下，并非自己真正的目的。所谓取得天下一事，不过是想置身于众人之上这种欲望的体现罢了。正因为无欲无求，谦信大人才如此强大吧……”

朱鹭的身影已融入萦绕卷机山的云雾之间，消失无踪。

四

越后国山林之中，树叶枯黄落尽，淡黑色的云群堆积天空，天气亦日渐寒冷。

不久，大地隐隐震动，发出雷鸣般的轰隆之声。这现象被称为“雪前的雷鸣”。此现象一旦发生，村民百姓便会眼望天空，然后奔走相告：

“快到今年的大雪时节了呢。”

第四章 雪崩（14）

于是纷纷在屋子周围用木板与苇帘子筑起防雪栅栏。

上杉军在手取川取得胜利的二十日后，上田庄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前奏一般的初雪虽然很快融化，然而七天之后，来年春天才会融解的越冬之雪正式降临。

上田庄——也就是现在的新泻县南鱼沼市汤泽町一带，是日本有名的大雪地带。

在这里，就算积雪超过十尺（大约3米左右）也并非什么稀罕的事情，约有近半年的时日，人们都在这与世隔绝的大雪之中度过。如此严酷的雪国冬天，自然也来到了云洞庵。

年关刚过的某日，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早，兼续脚穿走雪套鞋【12】，嚓嚓嚓地踩在新积的雪上，匆忙赶路。

因为时间尚早，参道上还不见人影。极目所见，只得一片积雪的茫茫原野。

兼续穿过山门，走出寺院。

大概有一年时间，兼续没有走出寺外来了。黎明之前坂户城下的父亲樋口总右卫门差人带来口信：

“你母亲病情加重，速来城下。”

于是兼续急忙起身穿戴整齐，独自向坂户行去。

从云洞庵到坂户城下，连山脚的道路和村落一共不过一里。虽然距离并没多远，但由于积雪太深，行走极为困难。

兼续在这一里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13】，终于来到坂户城下。

坂户城是上田长尾氏累代的居城。此城紧靠坂户山顶而建，城主的居馆坐落山腰，俯瞰鱼野川的清冽流水。

城主居馆的下方，并排着家臣们的住宅。因为是雪国，家中地板及木柱湿气很强，须得涂上柿油【14】，防止腐烂，因此家家户户看上去都带一层黑色。

这一栋栋色泽暗黑的居宅，便是一直以来支持着上田长尾家的“上田众”集中居住的区域。

一直以来，上田众紧密团结在坂户城主长尾政景周围。政景亡故以后，他们又一致支持着政景的遗子景胜，在上杉军团中是绝对不容忽视的存在。

上田众之强盛，亦源于其经济实力。

坂户，乃是四周被鱼沼的连绵群山所包围的山间城镇，位于关东与越后之间的交通要冲，自古以来便是物资往来频繁之地。

第四章 雪崩（15）

自信浓川至鱼野川溯流而上的水运物资，在坂户的港口下货，然后经陆路越过清水岭运至关东一带。此地人力物资齐聚，商业自然发达。

而且，上田银山便在坂户附近。这里既是矿藏丰富的产银之地，亦是越后特产青苧的种植之地。

拜此等收益所赐，上田长尾氏及其家臣团上田众的力量不断扩大，成为上杉家的支柱之一。

兼续之父樋口总右卫门，亦是这上田众其中一员，因为具有出众的算勘才能而位列重臣。原本他不过是往来于家中厨房与城内、负责购买柴薪的一名佣人，身份低微，后来渐露头角，乃至于一手掌握了鱼野川水运、银山经营、青苧买卖这一系列堪称上田长尾氏生命线的财政要务，最终成为家老。

此际，甚至有人说“若是没有总右卫门，就没有坂户如今的丰富储备呢”这样的话。因此，当景胜成为谦信养子之后，上田众中的多数人均搬迁到了春日山城下，而总右卫门却与坂户城代【15】栗林肥前守政赖一同留了下来，继续维持这坂户一地的经济繁荣。

这便是兼续的父亲。

对于这位与其说是武士，莫如说商人气息更加浓厚一些的父亲，兼续并不十分喜欢。虽然非常明白经济的重要性，然而兼续依然对此颇有微词：

“无论怎么说也不过是一些省钱存钱的事情罢了。”

兼续自己身上，原本也存在着父亲遗传下来的商人直觉，不过，仅凭这个——

（是成不了大事的吧……）

兼续持有如此的逆反心理。

坂户城下，如今亦因大雪而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

这样的形容，对于温暖地带的人们来说，大概会觉得言过其实了吧。不过，这可并非诗意的表现。如今兼续眼前所见之景象，就让笔者来描绘一番好了。

在这大雪之地，为了能够承受积雪的重量，家家户户的立柱与屋梁俱要粗壮结实。即便如此，在三尺（约90厘米）积雪之下的屋顶，亦被轧得吱嘎作响。

登上屋顶，用木锄【16】“卸雪”（鱼沼地方对铲落屋顶积雪的说法），是此地冬季男人们的主要家务。自家家户户屋顶上铲下来的积雪，渐渐地堆得比房屋还高。这样看来，与其说是“卸雪”，还不如说是“堆雪”更为恰当吧。

第四章 雪崩（16）

虽是相当耗费力气的重活，然而若不如此，重要的家宅可就会被大雪压倒了。

“卸雪”之后，道路变得高于屋顶，行人能够一面行走一面俯视道旁人家，这不同于一般常识的情形，可算是雪国一大奇观了。

兼续此时正在高高堆积的雪道之上匆忙赶路。周围居宅雪白的房顶在积雪之下兀自默然。

（母亲大人……）

兼续一边赶路，一边挂念着母亲。

特意将正在闭门思过的自己唤来，大概母亲的病情已然恶化了吧。在兼续印象中，自己尚幼之时，母亲便是多病之身了。

兼续是由侧近农家的大婶哺乳长大，很早就因聪明伶俐而被召至景胜身边伴学。关于自己的生母，却并无太多的记忆。

而次子与七实赖直到元服之前，一直受父母亲手养育，不曾离开一步。因此与兼续相比，实赖与母亲之间的感情则更为深厚。

（与七那家伙，一定心乱如麻了吧……）

路途之上，兼续与载着薪炭与粮食等货物的雪橇擦身而过。一人在前面用绳子拉曳，另一人在后面用力推。在大雪中，无论马匹还是货车都无法使用，运送货物之事则由雪橇取而代之。兼续沿着缓坡而上，向武家町【17】走去。每每见到雪橇行近，兼续都会侧身道旁，让其通过。纵然是武士，也得给大雪之中运送货物之人让道，这是雪国的惯例。

本来据城下的医生说，母亲的病大概挨不过年末，如今却也总算撑过了年关。

因为家中有病人的缘故，樋口家也没有过一个像样的新年。

在积雪之下的阴暗家中，不得不与父亲总右卫门见面，兼续感到有些不大自在。

总右卫门与身高六尺、仪表堂堂的兼续，相似之处却并不太多。

就于战阵之上挥动长枪的武士来说，总右卫门的个子未免小了一点，体格也并不太好。与其说是武将，莫如说更像泉州堺一地的富商。初见时给人印象温和谦恭，然而细看之下眼底却蕴含着敏锐的光芒，浑身上下全无破绽。

总右卫门对兼续此次犯错被罚闭门思过之事，没有谴责过一言半语。

在询问了兼续从能登七尾的战场上归来的缘由之后，只是短短说了一句：

第四章 雪崩（17）

“是吗。”

然而，尽管父亲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在责备我……）

沉默之中不时看到父亲投来仿如利剑一般的视线，兼续感到沉重的压力。

薪炭佣人出身，因算勘之才出人头地而成为坂户长尾家家老的总右卫门，对这位被送到春日山城谦信与景胜侧近的长子兼续，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希望能够将樋口家的未来托付在他肩上。

然而，兼续却因为维护主上景胜名誉而在战场之上引起私斗的缘故被送了回来。

虽然没有出言责备——

（父亲一定看不起我这个辜负他期望的家伙了吧……）

兼续每天都为此愁眉不展。

五

与远离俗世的寺院不同，置身城下居宅之中，不管愿不愿听，各种各样的世态传闻都会进入自己耳朵。

击败信长的上杉谦信，将部分兵马留在了七尾城，自己率大军回到了春日山城。

此时正值天正六年（1578），谦信的版图已由越后一国扩张至北关东、信浓的一部分，以及越中、能登、加贺等地。信长虽然早已占据了畿内各地，然而其主力军队在手取川大败而归，折了锐气。于是谦信今后的动向，当会将天下的势力图大加改变吧。

兼续母亲去世，是在道祖神祭【18】这天。家家户户焚烧新年饰物的火焰熊熊燃烧，将雪花兀自纷纷飘落的灰冷天空映得通红。

母亲的丧事悄悄举行，仅由几位亲属操持。

由于一俟雪融，谦信将会再次出阵关东，大家都得急急准备出征事宜，因此丧主总右卫门决定不必劳烦各位亲友，便没有张扬。

不过消息还是传到了亲友们耳中。自己无暇抽身，他们便让家中女子代替自己前来樋口家吊唁慰问。这其中，有一位女子与众不同、格外引人注目。

此女身材高挑，举止优雅。

无论是进香时的背影还是灵位之前合十行礼之态，一举一动沉稳静谧，隐隐含有几分威仪。

“那是谁呀？”

第四章 雪崩（18）

因为母亲去世而一直心情抑郁的弟弟与七，目光也不由被这位女子吸引，于是出声询问。

“樋口家的亲戚里边，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吗？大哥，你知道不？”

“我不知道……”

兼续对这位女子也毫无印象。

这女子看上去约莫比兼续大上两三岁，身着小袖剪裁得体，从梳妆方式来看，并非未嫁之少女。其举止风姿，更透露出一种少妇般的从容稳重。

不过，在她脸上被没有已嫁作人妇的操劳憔悴之色，侧面看去，那下颚的美丽轮廓甚为娇嫩而清雅。

趁父亲忙于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之际，兼续独自走出房门，来到外面。他实在厌烦了屋里凝重而沉闷的空气。这并不是说他对母亲去世之事没有感到悲伤，相反在内心深处，兼续对人们变幻无常的生命感到十分悲哀可悯。只是，年轻的兼续尚不习惯与他人共同分担这悲伤的心情。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之前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雪，就好像是子虚乌有。

天空碧蓝如洗，极目所见，山野积雪反射的白光教人眼睛有些疼痛。

好似鸡冠一般的坂户山，闪耀着眩目的白色辉光。

（不久，春天就要来啦……）

春天一到，积雪就会融解。然而如同将自己冰冻起来一般的蛰居处分，几时才会取消呢？兼续忽然想到这个。

正在悠然地吹着山风眺望远处之际——

“与六大人。”

犹如山间精灵一般的清澈声音，在兼续耳边响起。

兼续循声转过头去。

刚才那位女子背靠雪椿站在那里，面带微笑，仿如二人很久以前便已熟识一般。

“这雪椿，”女子抬头望着这雪中依然顽强吐露着花蕾的枝头，一面说道：

“亡故的姑母大人，很是喜欢这株雪椿呢。略带灰色的淡红花瓣重重叠叠，好像在正在飞舞似的……您还记得小时候在这树下玩耍的事情么？”

“你是……”

第四章 雪崩（19）

“我是阿船，您不记得了吗？”

女子面露稍许哀怨之色。这表情，让似乎已经忘记的面庞如影绘一般在兼续脑海里苏醒。

“阿船……难道是，直江家的那位？”

“是哦。”

“这简直……变得这么漂亮了，完全不认得啦。”

“您很会夸人呢。那个扔雪团欺负人，总被姑母大人呵斥的与六，一下子就变成大人啦。”

女子用手背挡住嘴，开怀畅笑。

（啊……）

兼续的记忆顿时明晰起来。

的确，此时站在庭院之中的这位比他稍大的美丽黑发少女，曾被自己用雪球砸中过。那是跟附近的小孩打雪仗的时候，误砸在当时正立于这株雪椿之下的少女身上。少女“哇”地一声惊呼逃走，又倏地回过头来怒视兼续。那黑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出现在兼续脑海之中。

（是啊，是阿船姐。）

阿船是与板城主直江大和守景纲的女儿。

作为上杉家首席家老深得谦信信任的景纲，正是兼续亡母的兄长。也就是说，兼续与阿船两人是表姐弟关系。

阿船比兼续大上三岁。

去年远征之际在能登石动山营地之中病故的大和守景纲没有子嗣，因此从上野长尾家迎来了一位婿养子【19】，与阿船结为夫妻，以继承直江家。

（是跟那位信纲大人……）

阿船的丈夫直江信纲其貌不扬，眼鼻狭小，面庞扁平，除了给人温厚之感以外，在家中的存在感可称得上薄弱。

“阿船夫人这样的女子，那人跟她在一起真是不般配。”

“就是，太可惜了。”

信纲入赘直江家，做了女婿之后，坊间巷里处处流传着这样的闲言碎语。

第四章 雪崩（20）

在阿船之上，直江大和守还有一位叫做阿悠的女儿。姐妹两人俱持有可称为国色天香的美貌。然而姐姐阿悠在大约五年之前突然落发遁入空门。

妹妹阿船除了美貌之外，亦擅和歌、懂汉籍，堪称冰雪聪明。

——阿船小姐是文殊菩萨再世呢。

下人们纷纷如此议论。

听说阿船嫁给了信纲这样的凡庸男子，世人当然会感到十分惋惜。

“您在做什么呢？”

阿船问道。

“我在看山。”

“看山……”

阿船沿着兼续的视线，向八海山望去。

“这雪真是刺眼。”

“据说人死后，魂魄就会回到那座山上。母亲大人的御灵，此时已经回到那座白色山峰了吧。”

“原来您在悼念姑母大人呢。”

“……”

兼续没有回答。

不知为何，与这位美丽的表姐聊天，兼续觉得有些拘谨。

“听说，馆主大人非常喜欢与六大人您呢。”

“总是被馆主大人严厉斥责啊。”

“那是因为馆主大人很看重与六大人吧。”

“……”

“与六大人您与馆主大人真的很像。”

“没有那回事。我跟馆主大人相比，还差得很远很远啊。馆主大人为了贯彻心中之义，一直以来严守戒律。”

第四章 雪崩（21）

“有时觉得，馆主大人是不是伟大得过头了一点。我心里也有一些怨恨之情。”

“怨恨？”

“嗯。”

阿船那形状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

“因为有为此而悄悄流泪的人啊。”

（这话真是匪夷所思……）

兼续凝视着这女子的秀美侧面。

在这越后，人人皆对谦信抱持着近乎于信仰一般的崇拜，阿船的这话却有着少许挑衅的意味。

“是谁呢？那位因为馆主大人的缘故而哭泣的人……”

“我不能说。”

阿船嘴唇紧闭。

“我既然受教于馆主大人，刚才那番言语，可没法听了就算了。如果是不便对别人说的事，那么请将怨恨什么的话收回吧。”

“我不。”

“那可有损于馆主大人的名望。馆主大人可不是会做让人伤心那种无聊事情的人。”

“我知道。馆主大人是一位光明磊落的人。但是，对于一位因为他那样的严峻而不得不放弃自己唯一恋情的女人，又当如何呢？”

“恋情……”

兼续吃了一惊。

谦信与恋情，迄今为止在兼续的脑海里，从未将这两者组合在一起过。

“是说有被馆主大人抛弃的女人么？”

“也不能说是被抛弃。怎么说好呢……姐姐对馆主大人……”

“姐姐的话，是指那位在浜善光寺出家为尼的阿悠吗？”

“……”

阿船沉默不语，神色郁郁寡欢。

直江景纲的长女阿悠，有一段时间曾在春日山城谦信之处做侍女。这个兼续也知道。

第四章 雪崩（22）

没有告诉任何人理由而辞去了城内的职务，在花样年华落发为尼，令父亲景纲嗟叹不已。关于阿悠的这些事情，此时已经成为坊间的话题。

“姐姐打心眼里爱慕馆主大人。”

凝望着被薄薄的灰色云层遮盖着的雪山顶峰，阿船喃喃说道：

“而且，恐怕馆主大人也……”

“若是互相倾慕的话，馆主大人为何不娶阿悠小姐为妻呢？”

“那位大人的内心，绝非旁人所能触及。姐姐曾经说过，就好像冰一般的坚壁。”

“冰壁吗……”

“是的。”

阿船点头说道：

“若是可能的话，姐姐想把那寒冷的冰壁融化掉。然而，后来姐姐说，因为没法做到，自己只好出家为尼。”

此际，太阳被云层遮挡，冷风吹得肌肤有些刺痛。远山表面的积雪被风吹起，如同鹅毛一般纷乱飞舞。

谦信与阿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旁人也无法得知。

然而，谦信为了祈愿战事顺利，曾在毗沙门天面前立下了一生不近女色的誓言。想必这便是阿船的姐姐口中所说的“冰一般的坚壁”吧。

“严于律己，对男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将如此的严厉加诸于男女之事，却并不妥当。若要说倾慕这样的馆主大人，姐姐自身也有责任的话，也是说得通的吧。”

阿船垂下眼帘，如此说道。

“男人与女人之间，就仿佛战争一样呢。”

“哎……”

“好像使用法术一般夺走对方的心，这样的男女之间的战斗，大概就是爱情吧。败战的话，就好像阿悠小姐那样。不过又怎么样呢？馆主大人的内心深处，想必也在流血吧。”

听了兼续的话，阿船的表情忽然一改，以姐姐的口吻说道：

“与六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还没有呢。”

兼续摇摇头，表情稍稍有些落寞。

第四章 雪崩（23）

“真的？”

“嗯。”

虽与初音有过男女之缘——

（那却并不是恋情……）

兼续如此认为。

在年轻的兼续心里，自己所期盼的恋情既不像是谦信与阿悠那般无法吐露的感情，也不能够仅仅是肉欲的关系，而应该是在人内心深处悠然绽放，宛如姬百合一般纯然的情感。

“冷起来啦，回屋子里去吧。”

此时空中，雪花再度纷飞。

六

雪下了一整晚，黎明之前终于停息。

屋外天色尚暗，当值的公人们穿着走雪套鞋与踏雪套鞋【20】，将道路上的积雪踩实，以便于行人往来。这亦是雪国习俗之一。

朝阳升起之时，坂户城下的新雪已被完全踩踏结实。

吃过早饭，兼续来到父亲总右卫门的居室，向他告辞。

“我要回云洞庵去了。”

此时兼续尚是蛰居之身，母亲的丧事即已处理完毕，就不得不早日回到云洞庵继续闭门思过，依旧在禅堂之中渡过每一天。

总右卫门打着算盘，仿佛正在计算什么账目。听到兼续说话之后，便略微抬起头来，说道：

“替我向庵中的老师问候一声吧。”

庵中的老师，即是指云洞庵住持通天存达。他本是已故那位长尾政景的弟弟，曾在天下闻名的学问所足利学校【21】学习，才华过人，是越后无人能及的高僧，十分受人尊敬。

“好。我这就出发。”

“等一下。”

总右卫门把算盘横置一旁。

“春天就快来啦。”

“是。”

“这些时日，你要好好调整自己的心境。”

第四章 雪崩（24）

“这是何意呀？”

兼续猜测不出父亲话语的意思。总右卫门盯着兼续，目光严肃：

“你的蛰居处分，大概在今年春天就会解除吧。这次回到馆主大人身边，可不要再做轻忽之事了。”

“真的吗！”

兼续身体不由得往前一倾，话语冲口而出。

“我不说第二遍。”

总右卫门眉头略蹙。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对了，你送阿船一程吧，女人行走雪道，到底教人不大放心。”

“是！”

兼续伏身一礼。

阿船一行在六日町码头乘上小舟。

随行的仆人、随从以及年轻侍女坐在船头，兼续与阿船二人则坐于船尾。

阿船头上严实地包裹着红色棉布被衣【22】，遮挡寒风。

“您送到码头这里就可以啦。”

阿船说道，口中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茫茫的霜雾。

河川两岸俱是一片白茫茫的银色世界。两岸之间，冻成青灰色的鱼野川缓缓流动。

“不，父亲让我务必要将阿船姐平安送达。左右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就让我送到大汤吧。”

“那么，有劳了。”

阿船端正姿势，伏身一礼。

所谓“大汤”，是距离鱼野川的河港小出港约莫三里的山间温泉村落。

此温泉的发现时间为奈良时代【23】，极为古老，温泉供奉的本尊相传是高僧行基【24】所作的药师如来像。

大汤的温泉据说十分灵验。此时，阿船的乳母为了治愈腰痛，正在这里疗养。

“回与板之前，我想顺道去看望一下在大汤的乳母。”

因为阿船此言，众人便决定在小出下船，再去大汤。

“大汤那一带，积雪很深吧？”

第四章 雪崩（25）

“嗯……大概比坂户城下要深许多吧。听说常常会阻塞道路。”

“与六大人。”

阿船稍稍探了一下头，看着兼续的眼睛：

“您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

“从刚才起，您就一直神色不定。一会儿像在想着什么，一会儿又抬头看着远处……虽然在和我说话，但心思却仿佛完全不在这里。”

“阿船姐真是千里眼哪。”

兼续苦笑着说道。

“果然有心事呢！”

“实际上——”

兼续将父亲总右卫门告诉自己或许今年春天就会解除自己的蛰居处分，让自己调整好心境一事，向阿船和盘托出。

“那可真是值得庆贺呀！”

阿船两眼放出光彩，就好像是自己的事一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馆主大人最为看重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六大人您的将来吧。我想馆主大人一定会原谅您的过失。总右卫门姑父大人，也为此事不辞劳苦、暗中奔走呢。”

“父亲大人？”

“嗯。”

“为了请求馆主大人赦免我吗……”

“您不知道吗？去年夏天以来，姑父大人就常常去往春日山城，求人劝说馆主大人赦免与六大人您。自仙桃院殿下等馆主大人一门，乃至留守春日山城的诸位重臣，统统被拜托了个遍呢。”

“我都不知道……”

兼续眼望河川流水，喃喃说道。

立于船尾的船夫，摇桨扳舵，让小舟在河流中穿行。这一带沙洲浅濑颇多，让船速大为减慢，不过在船夫的巧妙操纵之下，小舟终于越过了河流中的这一段险路。

（父亲一点也没告诉我……）

第四章 雪崩（26）

兼续一直以为，父亲总右卫门的沉默是因为看不起自己。然而，为了自己能够尽快得到赦免，父亲原来早已开始四处奔走了。

一行人在小出的柳原码头下船，在诹访神社神官权太夫的家中稍事休息。

饮下热葱汁之后，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然后用从坂户带来的烤饼【25】填满了肚子。这种烤饼，是将米屑磨成粉做皮，把腌萝卜叶等物放在皮中做馅，包起来后放在火炉灰上烤制而成的一种鱼沼地方的乡土食物。与信州一带使用小麦粉做皮的一种烧饼【26】颇为相似。

从小出至大汤，大约要沿着佐梨川溪谷逆行三里（大约12公里）地。虽然雪道之上行走艰难，不过就这个距离来说，在日落之前到达是绰绰有余的。

穿着走雪套鞋的仆人、随从们走在前面，兼续居中，阿船跟侍女穿着雪履，跟在男人们身后。

此际天空晴朗清澈，天气很好。也许气温有所升高的缘故，道旁杉树上的积雪不时“嚓”地一声纷落下来。

仿佛被落雪之声惊吓，树木丛中的野兔飞奔出来，向山上跳去，在雪地上留下斑斑细碎足迹。

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稍微休息一下好吗？”

兼续背后，阿船开口说道。

回头看去，两个女子仿佛有些跟不上了。侍女额上已浮起汗珠。

“阿安她——”

阿船说着这位年轻侍女的名字。

“——出生在上州厩桥，刚来越后不久，在雪道上还行走不惯，已经有些累了。”

“虽然很想让大家休息一下，但现在还请务必忍耐。”

兼续神色严峻地说。

“为何呢？”

“你看。”

兼续抬头看着前方狭窄道路左侧的山坡。

“这样的山势，极易发生雪崩，特别是昨晚才刚积了新雪。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尽快通过这里为好。”

“我明白了。”

“让仆人来背这位侍女吧，阿船姐就由我来背好了。”

第四章 雪崩（27）

“我自己能走。”

“可没有时间争辩了。说话声音再大一点，就会引起雪崩哦。”

兼续在雪中半跪，背对阿船。

阿船稍微犹豫了一下，看见仆人已经背着侍女阿安走在了前面——

“好吧，就照您说的办。”

双手环搂兼续脖子，伏在他的背上。

兼续支撑着女子体重，站起身来，在雪道中向前走去。

虽然身着蓑衣，兼续仍能感到女子肌肤的温度传来，一颗心暗自狂跳不已。

“您走路还方便吗？”

“没事。”

兼续摇摇头，脚却深深陷入雪地之中。

兼续默默向前行走，很快走出杉林，此时忽然看到山坡上积雪似乎被狂风卷起。

这令兼续心中一沉，隐隐感到不妙。

“怎么了？”

就在阿船开口询问之际，山间突然一暗。

“是表层雪崩！”

兼续大声喊了出来。

虽然各地叫法不同，有着种种异名，不过这正是可怕的表层雪崩无疑。

江户时代越后盐泽的文人铃木牧之，在《北越雪谱》之中如此描述表层雪崩：

——高山之颠，积雪颇深。其上再积深雪。此时节山顶大木薄雪一团，因风之故，自枝头落于地面，沿山壁而下，滚滚不停……。此时必有暴风暴雪，寒云当空，白昼亦与暗夜无贰……

与冬春之交缓慢发生的全层雪崩不同，在严冬时日新雪甫降之际发生的，便是表层雪崩。

在原本深厚的积雪之上，再积新雪，只要有一点冲击，便会尽数崩落。若是全层雪崩，则在大地轰鸣之后，方才缓缓而来。但表层雪崩却于瞬时之间无声无息地到来，其时速可达每秒百米。遭遇表层雪崩者，几乎不可能逃脱灾难。

第四章 雪崩（28）

——毫无预兆，出其不意。即使避过，于柔软积雪之中亦难以脱困。逃脱者十一，甚为稀少。

铃木牧之如是写道。

在兼续等人面前发生的，正是表层雪崩。

根本无暇思考，脑海中闪过“啊”地一声惊呼，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步子，疾风与飞雪便在这薄暮之中铺天盖地压将下来。

丝毫无法控制的身体横飞出去，在猛烈雪流的冲击之下，距离适才背负在身的阿船愈来愈远。

难以置信的重量“咚”地一下压在身上，直没至头，令人不能呼吸。

（可恶……）

可不能死——兼续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在这世上，自己还没有任何作为呢。在刻下自己生于此世的证据之前，万万不能死去。

兼续忍着无法呼吸之苦，用活动困难的双手忘我地拨开埋住自己口鼻的雪团。

突然，两手活动的阻碍一轻，刺鼻的冷空气“呼”地冲入胸中，四散流动。

（得救了……）

头伸出雪地之时，“到底活了下来”的生存实感自兼续心底涌起。

面前缠绕着藤蔓的松枝让兼续感到幸运，他抓住藤蔓，拼命将身体从雪地里拔出。

脱离这雪牢之际，环视周围形貌，兼续不禁颤栗于自然力量的猛威。

四周景象大变。

在雪崩的压力之前，树木被残酷摧折，兼续等人曾行走其间的山间道路已然消失无踪。因为落雪急剧摩擦之故，空气中似乎漂浮着火药一般的气味。

“阿船姐……”

兼续开始寻找阿船。

不止阿船，先时走在前面的仆人及侍女、随从都统统不见，唯余一片茫茫雪原。

“阿船姐！阿船！”

在直没至膝的雪地之上，兼续疯狂搜索着。

第四章 雪崩（29）

然而，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大家，都被雪崩掩埋了吗……）

昏暗的绝望之感自兼续脊梁蔓延上来。

此时，雪坡之下有人影晃动，踉踉跄跄地走近前来。

这人全身是雪，正是直江家的随从。

“你没事吧？”

“啊，是……”

“阿船姐跟其他人呢？”

随从缓缓摇头，脸上兀自因恐怖之情而痉挛。

“不要灰心，分头搜寻吧！”

兼续正欲去另一处搜寻之时——

“那是……”

寒风呼啸中，随从手指不远之处，一面说道。那里似有红色被衣一角。正是阿船包裹头面之物。

兼续急急奔到被衣侧近，两手拼命挖掘。随从也赶来帮忙。

渐渐地，兼续指尖碰到略带温暖之物，正是女人的手。

“阿船！阿船！”

兼续一面呼叫，一面抓住那只手，用尽浑身力气向上拉起。阿船苍白的脸庞以及身体顺次出现，沾满白雪的睫毛微微颤动。

“还活着呢！”

随从大声喊道，喜极而泣。

兼续紧紧抱住阿船，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温暖尽数传给阿船一般，紧紧地，紧紧地抱着。

第五章 遗言（1）

一

彼岸【1】一过，即使在雪国，春天也一天天地临近了。

虽然积雪尚深，不过天空清澈透明的晴天多了起来。挂在家家户户屋檐之下晶莹透亮的冰柱，尖端不断地滴下水珠。

坂户城下，开始了将青苧纺丝织成的越后上布铺在雪上晾晒的作业。经过这一步骤之后，上布会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颜色也会更加鲜艳。

鱼野川的河原之上并排晾晒的上布布匹，给雪野增添了一层艳丽的妆容。

しんばい

こんばい

ななこんばい

七つの橋　渡れ渡れ

到处响起小孩子们的儿歌声。

临近春天之时，孩子们在冻得坚硬的雪上兴奋地跑来跑去。在冰雪凝固的雪野之上行走，称为“凍み渡り”，当地也叫做“しんばい、こんばい”。隆冬季节的雪野上，由于脚会深陷雪中而举步维艰，而雪融之时，雪地却会因夜晚的寒冷冻结成冰。在这样的雪地上行走，又得小心翼翼，提防滑倒。

在家中呆了一整个冬天的男人们，鼓起勇气去往山里，用雪橇将秋天砍伐下来的柴薪运回村子。山脚的积雪之间渐现泥土的茶色，雪割草的花似乎也因为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而绽放。

就在村民们的心因春天即将到来而喜悦之时——

春日山城的使者来到坂户。

“馆主大人有令：取消樋口与六兼续的蛰居处分，待服丧期满，速来春日山城参见。”

使者带来的消息，由身处坂户城的父亲总右卫门带给了云洞庵中的兼续。

兼续回到坂户城下的居宅，弟弟与七实赖正在门前等候。

“真好啊，大哥。”

“嗯。”

第五章 遗言（2）

这一年左右时光，兼续感到十分漫长，如今犹如黑暗尽头终于重见光明一般。

“馆主大人果然没有放弃大哥您呀。马上就要出兵关东了吧。”

“你也一起来吧？我去拜托景胜大人，让你也从军出阵好了。”

“真的吗！”

实赖那长满青春痘的脸顿时大喜过望。

为母亲服丧期满之后，兼续与弟弟与七实赖一同，出发前往春日山城。

自坂户到春日山，最为快捷的是翻越枥洼岭、药师岭、牧野岭的直线山道。

不过在这早春时节，山岭积雪依然深厚，因此兼续二人不走山路，改为骑马沿鱼野川岸而下，从小千谷到柏崎，然后沿着海岸西行。这条路稍远一些。

很久没有看到海了。

海上波涛汹涌，吹来的风依旧寒冷，不过极目远眺之处尽是赤松林与宽阔海滩，令闭塞许久的心境一下子舒敞开来。

“听说与大哥您一同受到处罚的泉泽又五郎久秀大人，也已经解除了蛰居处分，先一步回到了景胜大人那里。”

“是吗，又五郎也回来啦。”

“可不要输给他哦，大哥。”

与七实赖说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诧异：

“这风是黄色的呢！”

“你不知道么？这就是黄沙。”

“黄沙……”

“一到春天，这沙就接着强劲的风力自唐土【2】方向而来。”

“唐土的沙子是黄色的么？”

“听说是这样。”

身着小具足的兄弟二人，并肩驱马沿着海滩向春日山方向行去。

渡过关川河口的应化桥后，二人进入府中之町。

作为北陆七津之一，位于府中之町北面的海港直江津，其繁华程度不输于春日町。

第五章 遗言（3）

与群山环抱之中的坂户相比，此地的季节约莫提早了一个月时分。从关东流离到此处的前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居住的御馆一带，樱花已然半开。

渐近春日山城之时，路上人马陡然多了起来，个个行色匆匆。

因谦信意欲出兵关东，分散在越后国内的众武将纷纷带领自己的人马聚集到春日山来。

货车与小辎重装载着用于兵粮的米袋、味噌筒以及作为马饲料的藁草，一刻也不停歇地向城内赶去。

兼续与实赖在城一侧的黑铁门【3】之处下马，径直来到居于中城的主上景胜处参见。

中城之内也开始作出阵准备，一片忙碌景象。

一路之上，认得兼续的武士们纷纷向他俩打招呼：

“噢，你回来了啊，樋口。”

“中城大人正等着你呢。”

上田众的各位都知道了兼续受罚蛰居的缘由，俱对他持有同情之心。

过了一年又三个月，兼续与景胜终于在大厅之中再度相会。

与往常一样，上杉景胜依旧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多说一句话。

不过，就算什么也没说，兼续也从景胜那深邃的目光之中，明白了这位主上心里的话语：

（不要再去别的地方了，留在我身边吧……）

“给您添麻烦了。”

“嗯。”

仅仅寥寥数言，主从二人便心意相通。

在他人眼中，景胜的沉默寡言几近于驽钝，不过兼续知道这其中包含的温和与宽容。

自幼时兼续作为小姓陪伴读书以来，二人不曾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分离。此际见得景胜不计较自己的过失、一如既往地欢迎自己回到这里，兼续欢喜之下，不禁流出泪来。

在这位寡言的主上面前，兼续将云洞庵通天存达老师的近况、母亲的丧事，以及蛰居中发生的各种事情一一禀明。

然后，兼续将端坐在自己身后、一脸紧张表情的弟弟与七实赖引见给景胜：

第五章 遗言（4）

“这是我弟弟与七。虽然太过年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无论如何，还请千万让他参加此次进攻关东的战事。”

“令弟么。”

景胜一动不动，只是脸上掠过一丝表情。

“我没有兄弟。唯一一个哥哥很早就故去了。”

“是……”

“也没有像总右卫门大人那样守护、支持着你们的父亲。血肉相连的亲人，是可以相互依靠的人啊！”

语毕，景胜没再多说其它，只是眯起眼睛瞧着实赖，稍微有些生硬地说道：

“努力吧。”

于是，实赖便被允许参加出征。

自景胜面前退下后，兼续打算去谦信之处谒见。

然而，谦信为了祈祷战事顺利，正在毗沙门堂中闭门，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会见任何人。

当夜，春寒料峭。

（馆主大人……）

兼续仰望寒星点点的夜空，想着将再次见到自己敬若神明的谦信，不禁心潮澎湃。

三月九日，谦信终于走出毗沙门堂。

谦信回到居馆，吃了腌瓜与小米粥的早饭，然后与吉江资坚、山崎专柳斋等侧近之人会面，商讨出兵关东的具体布阵事宜。此时谦信的样子与平素一般无二。

听小姓报告说兼续已经从坂户返回春日山后——

“快叫他来。看来今晚须得摆开赏花的酒席了呀！”

谦信吩咐道，心情极好。

天空中，云层缓缓流动。

妙高山的表面，正在融解的积雪形态仿佛一匹正在跳跃的悍马一般，十分醒目。群山的轮廓映入眼帘，无比清晰，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第五章 遗言（5）

等待兼续之时，谦信突然来了兴致，坐在走廊一侧，怀抱自己非常喜爱的琵琶“朝岚”，远远眺望着城下如烟雾般飘渺氤氲的白色樱花，一面弹奏起来。

不多时——

谦信起身如厕，归还之际，骤然倒地。

原来是突发中风。

二

元龟元年（1570），谦信在上野沼田城曾发作过一次轻微中风。因为情况不太严重，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留下了手颤的后遗症。从此无法用笔在公文书信上签写花押，于是改用印鉴代替。

这一回，是第二次发作。

此番症状比前次远为严重。据一旁的小姓说，谦信骤然倒地之后，无法开口言语，身体不能动弹，意识亦浑浊不清。很快便不省人事。

此时谦信的样子，《北越军谈》中如是记载：

——（谦信）公头痛晕眩，身心不适。如厕归还之顷骤然中风昏倒，喉中有痰喘声。未几人事不省。

对喜爱饮酒的谦信来说，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疾病吧。越后人的饮食习惯多盐而辛辣，加之谦信长年累月身心操劳，这些都是诱发中风的各种原因。

谦信的突然中风，使得居馆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兼续到来。

居馆中异样的气氛，令兼续一瞬间僵住。回过神来之际，兼续一把拉住正在走廊上惊慌忙乱的小姓，怒声喝问：

“发生什么事了！”

“馆、馆主大人他……”

“馆主大人怎么了？”

“……昏倒了。”

“什么！”

兼续立即放开小姓手腕，急急奔向谦信居室。

（馆主大人昏倒了？馆主大人……）

第五章 遗言（6）

兼续头脑之中恍如撞钟一般咣咣乱响，双足在走廊之上奔走，就仿如踩在新雪之上一般，膝头发软，无处着力。

“馆主大人！”

兼续冲进房间。

此刻，诊察似乎刚刚结束，身着十德【4】、头发束在一起的典医正在盆中净手。

在隔着帘子的寝间里，横躺着一个人影。

“馆主大人……”

兼续正不假思索地要冲上前去——

“请少安毋躁！”

一个声音将他喝止。

呵斥兼续之人，是谦信已经亡故的重臣直江大和守景纲的遗孀，也就是阿船的母亲——阿万之方【5】。丈夫死后，阿万之方落发遁入空门，法号妙椿尼。

兼续安静下来，环视四周。房间内除了妙椿尼外，谦信之姊仙桃院等一族与重臣们的妻女都在这里。众人大概是一听说谦信昏倒之事，便立即赶来探望。

“坐下吧，与六。”

仙桃院说道。

虽然举止如往常一般平静从容，但仙桃院的表情却因紧张而显得僵硬，嘴唇几无血色，可见心中实在担忧无比。

“仙桃院尼大人，馆主大人的御体……”

听到兼续询问，仙桃院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瞧向典医。

面庞狭长的典医眼睑低垂，稍带遗憾之色。

女人们顿时有人低声啜泣。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与哀痛相比，毋宁说兼续此刻胸中燃起的是一种近似于怒火的冲动之情，如火炎一般在四肢百骸中奔走冲突。

仍然意识不明的谦信，在病榻之上沉睡着。

两位养子，三郎景虎与喜平次景胜双双前来探望，坐于病榻一旁。

第五章 遗言（7）

“义父大人！”

三郎景虎不顾周遭众人，一下子扑在病人身上放声大哭，大滴泪珠滚滚而下：

“您睁开眼睛看看哪，我是三郎啊！请把眼睛睁开，然后告诉大家您没事吧！再看看我为您跳的幸若舞吧！”

景虎哭得肝肠寸断，一旁的女人们也不禁流下泪来。

三郎景虎原本就秀美如水的面庞，加上此时悲痛莫名的容颜，宛如一幅催人泪下的画卷。

相比之下，另一位养子景胜则仿佛满面怒容般紧绷着脸，仍旧一言不发。无论他心中在考虑什么，那驽钝的表情依然不改。

坐在枕头旁边的仙桃院握住谦信的手。

“馆主大人，您的两位养子都来看您了哦。请务必对他们说点什么吧。”

此时，谦信眼睛微微睁开一线，仿佛稍微有了意识。浑浊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嘴唇噏动。

“馆主大人！”

“义父大人！”

仙桃院与景虎二人急急将面庞靠近谦信。端坐一旁的景胜也用目光凝视着谦信的嘴唇。

然而，谦信却将眼睛闭上，再度陷于深深的睡眠之中。

病人身畔，除了典医以外，由其姊仙桃院与直江景纲的遗孀妙椿尼二人轮换，昼夜不停地看护着。

作为谦信得意弟子的兼续，受仙桃院的关照，被特别允许陪侍于病榻一旁。

谦信昏倒第二天的深夜——

典医需要小睡片刻，去了隔壁房间。病室中只剩下了仙桃院与兼续二人。

房间一隅灯台之上的微弱烛光，在谦信的侧面刻下淡淡的阴影。看着这摇曳的烛火——

“唔，与六。”

仙桃院艰难地开口说道。

“馆主大人，也许不行了。”

说着，仙桃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会有这种事的！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呀，仙桃院尼大人！”

“不，我明白的。纵使保住性命，身体却留下残疾的话，也不能够如从前一般让上杉家坚如磐石了吧。”

第五章 遗言（8）

“还不到绝望之……”

“别说话，听我说。”

仙桃院似乎心里暗暗作出了什么决断，低声制止兼续，然后说道：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得作好应付最坏情况的打算。切勿被一时之感情遮蔽了双眼，置现实于不顾。”

“仙桃院尼大人……”

“依你之见，倘若馆主大人就此亡故，这上杉家中可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仙桃院严肃地注视着兼续，目光与尼姑的身份毫不相称。

（馆主大人亡故……）

虽然很不愿意如此作想，然而一如仙桃院所言，冷峻而严酷的现实此刻已摆在了兼续面前。

不，这并非兼续一人的问题。

无论是自己的主上景胜，抑或是三郎景虎，乃至于上杉家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会因为这样的现实而大大改变。

“如今，馆主大人有两位养子。”

仙桃院说道。

“其中一人，是我的儿子，体内流着我之血液的喜平次景胜。而另一人，是自小田原北条家迎来的三郎景虎……”

说到这里，仙桃院眉间笼罩上一层阴霾。

“馆主大人并未公开宣示，在这两位养子之间，挑选哪一位来继承上杉家家督之位。这才是真正不幸之事。”

“……”

“一家之内，有两位养子。这就好比一艘船上有两位船夫。相争之下，船沉入水底，而船上众人皆会溺水而亡吧。”

“围绕着继承权之事，这越后之地将会燃起内乱的战火。您是在担心这个吧。”

听了兼续此言，仙桃院深深点头。

此刻仙桃院的心情，当真是复杂无比。

无论如何，谦信的养子之一——喜平次景胜，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而另一边的三郎景虎，却又是自己女儿的丈夫。景虎与自己的女儿之间，已诞下了一位孙子——道满丸。

第五章 遗言（9）

倘若景胜与景虎围绕继承权起了争斗，夹在当中左右为难的，正是与双方都有斩不断的羁绊的仙桃院自身。

“时至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若是馆主大人至少能够说句话，决定让谁继承上杉家督这个位置就好了……”

仙桃院说道，一面看着仍在沉睡中的谦信。

这两位养子之间，谦信究竟偏向于哪一位，迄今为止谁也不知道。表面上，谦信对待两位养子不分伯仲，十分公平，让人怎么也瞧不出他的心意。

就私人的感情与偏好来说，谦信或许更加喜爱三郎景虎一些也未可知。谦信尤其喜爱容姿俊美、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兼续自身便是一例。

然而——

（馆主大人的真正用心，是在景胜大人这一边……）

兼续如此坚信。

的确，景胜其人沉默寡言，不擅客套，加之个子不高、头大如斗，从容貌上看怎么也不能说有魅力。

不过，景胜的头脑却并不愚笨。

虽然表面上看仿佛有些驽钝，然而其体内却蕴含着毫不动摇的坚强意志与火一般的热情——景胜正是具备了这种雪国人所独有的气质。

兼续认为，治理万民所必要的，并非表面上的华丽与如簧的巧舌。真心为民着想，为百姓而甘愿舍弃自身性命的诚意，这才是治国者所应具备的器量。

（景胜大人具备了如此器量，以及自馆主大人之处继承下来的热血与绝不舍弃信义之心……）

这决不是兼续心有偏颇。

由于自小陪伴于景胜身畔，因此兼续对景胜的特质一清二楚。

内心感情不擅流于外表，大概是生长在雪国之人的特质吧。辛苦忍耐着冬天的积雪，毫无怨言地默默等待来年春天的到来——雪国人的这般坚韧顽强，不正是这位叫做景胜的男子那宛如深藏井底却散发出珠玉之光辉的优秀资质吗。

将自幼失去父亲的景胜唤至身边并亲手抚育成人，想必谦信也对景胜的器量资质一目了然吧。能一眼看透他人，正是为将之人最重要的武器。

（仙桃院尼大人自己是如何考虑的呢……）

兼续暗暗想道。

第五章 遗言（10）

既然谦信无法作出决断，那么上杉家的继承人，则不得不由一门亲属及重臣们商议决定。此际，关于继承人的话题持有最大影响力的人，正是作为谦信之姊、景胜生母以及景虎岳母的仙桃院本人。

仙桃院平素居住在二之曲轮，与景虎夫妇共同生活。已经八岁的道满丸，容貌秀丽酷似其父景虎，且聪明伶俐。对于这位孙子，仙桃院视之为心肝宝贝。

作为祖母，对孙子的爱是格外特别的。虽说聪明如仙桃院，决不会以爱的浓淡来决定一国之大事，然而就人的感情上来说，这确实是无法割舍的牵绊。

（若是仙桃院尼大人因为道满丸的缘故选择站在三郎一边的话……）

这样一来，上杉家中便再无景胜的立锥之地。在这即使是骨肉相连的亲兄弟也会兵戎相见的乱世，自别家作为养子迎来的三郎景虎，断然不会允许景胜的存在。

“馆主大人也真是无情啊。”

仙桃院深深叹了一口气。

“仙桃院尼大人。”

“什么事？”

“万一，仙桃院尼大人您舍弃了景胜大人……”

“别说蠢话了。有舍弃自己孩子的母亲吗？”

“那就是说——”

兼续注视着仙桃院的侧脸。

“恐怕馆主大人原本是想让景胜继承越后国守护，让景虎继承关东管领一职，二人合力共同支撑这上杉家吧。不过，这只能是理论上的想法。人是有着各种感情、各种欲望的，很难泾渭分明。继承之事若乱，则国亦乱。天上的日轮，只能有一个啊。”

仙桃院转过头来看着兼续，毅然说道：

“老身已经下定决心了。”

此时——

病榻之上的谦信，忽然低低呻吟一声。

第五章 遗言（11）

三

“馆主大人！”

“馆……”

兼续与仙桃院急忙靠近谦信枕边。自倒地以来一直昏然沉睡着的谦信，此刻眼目半睁，吃力地举起右手在空中摸索，仿佛想抓住什么似的。

“啊啊，神佛保佑！您醒过来了吗，馆主大人！”

其姊仙桃院双手将谦信指向空中的手紧紧握住。

谦信仍然面无表情，微微睁开的眼睛茫然无神地盯着虚空。

“请您打起精神来！您所寄予厚望的与六，也因为担心您的安危，前来看望您了哦！”

“馆主大人！”

兼续仿佛想唤回谦信的魂魄一般，嘶声喊道：

“战斗不是才刚刚开始吗！您不是要击败信长，在京都竖立起刀八毗沙门天王之旗吗！您不是要让天下众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义’吗！”

“与六！”

仙桃院眼中闪烁着喜悦，转头对兼续说道：

“你快去将典医唤来！说不定有希望能让馆主大人恢复了！”

“是！”

兼续刚刚直起腰来，却听得谦信再次呻吟一声。

兼续与仙桃院心中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移至病人面庞。只见谦信那失去血色的嘴唇不住颤动，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馆主大人，您想说什么吗？”

仙桃院话音刚落，谦信微微点了点头。

不，虽然仅仅是微微点了点头，但兼续与仙桃院却感到，谦信是靠着一股强烈而执着的意志而竭尽浑身之力，仿佛为了在这世上留下什么一般，想要说些什么。

“您是想说继承人的事吗？”

“……”

谦信浑浊的目光，瞧向兼续的方向。

“与六，馆主大人叫你过来呢。”

“馆主大人。”

第五章 遗言（12）

兼续将脸庞靠近谦信。谦信的嘴唇艰难地噏动着。

（……噫……）

这暗淡无力的气息宛如弱风，吹动居室内原本无比凝重的空气。

“您想说什么哪，馆主大人！”

兼续几乎哭喊出来。

（你自身的‘义’……）

在谦信的喘息声中，兼续仿佛听见了这样几个字。

之后，谦信的嘴唇再也没有张开。仿佛极度疲倦一般，谦信闭上了眼睑，一切又归于寂静。

天正六年（1578）三月十三日——

这位被誉为不世出的战事天才的男人，魂魄乘鹤西去。

享年四十九岁。

仿佛对此有所预感一般，谦信在去世的两个月前，曾从京都招来绘师为自己绘画寿像。令人称奇的是，谦信昏倒，正是寿像刚刚完成并已过目这天的事情。

遗憾的是，原本收藏在高野山的谦信寿像，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没有流传下来。不过，谦信留下了两句辞世诗，大概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战死之际留下悔恨而写下并收藏在小文件匣中的吧。

四十九年一醉梦

一期荣华一杯酒

四十九年的人生，仿如酒醉之时一梦。今生的荣华与世事的无常，尽和着这一杯美酒，一饮而尽——

生亦与酒相伴，死亦与酒相伴。谦信这位男子独特的死生观，尽在这诗句之中了。

为防止腐坏，谦信遗体全身被涂以清漆，其上披挂铠甲，置于大瓮之中，以朱漆封口，供奉在春日山城的祠堂之内。大瓮左右，塑有善光寺如来及泥足毗沙门天【6】之像。

后来，作为供奉谦信遗体的灵庙，祠堂移至信州饭纲山灵仙寺【7】。在城中则设立能化众【8】十一院，所化僧坊【9】九院，一共二十院僧坊，众位僧人朝夕勤勉供奉，终日不绝。

然而——

第五章 遗言（13）

此时的春日山城内，却没有凭吊死者的闲暇。大乱将起。

四

——谦信亡故。

此事瞬间传遍春日山城。

以谦信的两位养子喜平次景胜与三郎景虎为首，正在城中忙于准备出兵关东的诸将及重臣们，在本丸的大厅中集于一处，商讨善后之策。

当然，商议的中心便是“谁是上杉家的继承人”这个问题。

争论你来我往，七嘴八舌。

这大概是很自然的事情吧。迄今为止，谦信作为上杉家独一无二的支配者，拥有绝对的决策权力。而这样的谦信突然亡故——

于是，家臣们压抑已久的私欲一股脑儿迸发出来，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候补人选原本有三位。

除了景胜、景虎二人之外，还有一位本是能登守护畠山义则次子，后来也成为谦信养子的上条政繁。虽然政繁娶了景胜的另一位姐姐为妻，因而完全具有继承上杉家的资格，不过由于他已经继承了上条家门，于是自己退出了上杉家督之争。

如此一来，喜平次景胜、三郎景虎这两人，必须在继承权的问题上作一个了结。

随着讨论的进行，参与商议的重臣武将们渐渐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派阀。

支持喜平次景胜的一方为——

上条政繁（上条城主）

直江信纲（与板城主）

斋藤朝信（赤田城主）

山吉景长（木场城主）

吉江资坚（奉行众）

山崎专柳斋（奉行众）

以及团结如铁板一块的景胜直属家臣团“上田众”。

支持三郎景虎的一方则是——

本庄秀纲（枥尾城主）

神余亲纲（三条城主）

山本寺定长（不动山城主）

柿崎晴家（猿毛城主）

堀江宗亲（鲛之尾城主）

长尾景明（直峰城主）

第五章 遗言（14）

上杉十郎景信（栖吉城主）

琵琶岛善次郎（琵琶岛城主）

筱宫出羽守（米山寺城主）

此外，尚有许多驻留在关东、北陆的武将并不知道谦信去世的消息，因而也无法得知他们的态度。

两阵营相比之下，春日山城所在的颈城郡内的豪族，大部分站在三郎景虎一边。

以大豪族柿崎氏为首，包括堀江、筱宫等人，早已与三郎景虎同气连枝，以期增大自家势力的影响力。

特别是猿毛城主柿崎晴家（上杉二十五将之一柿崎景家之子），在三郎景虎作为人质来到上杉家之时，曾以人质交换的形式去往小田原北条家，因此与景虎关系甚为密切。

另一方面，力主推举景胜为家督的，正是原谦信帐下首席家老、已故的直江大和守景纲之婿直江信纲。直江家本就在鱼野川、信浓川水运方面与上田众关系紧密，在青苧的流通方面也互有往来。此外，谦信侧近的奉行众【10】吉江资坚与山崎专柳斋，亦站在景胜一侧。

无论哪一方，都抱持着必死的决心。

一旦在这场家督之争中败北，必然成为家中异己，从此会被打入冷宫，不予重用。为了让自己的意见获得采纳，众人争得青筋凸显、面红耳赤，大厅中吵成一片。兼续坐在大厅下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曾经团结在馆主大人周围，整然一体、为义而战的上杉家臣吗……）

到昨日为止，众人尚是抛开一己私欲，有条不紊地追随着谦信。事到如今却——

（真是不成体统……）

兼续心中无明火起。

众人似乎都忘了此际的头等大事——

（不是应该抱持着哀悼馆主大人之心吗？为何没有人考虑馆主大人的遗愿呢？）

诚然，兼续也有着自己的考虑。兼续相信，能够继承谦信遗志之人，正是自己的主上景胜。

虽然景胜并没有三郎景虎那般的华丽才气，然而其心底却根植着继承自谦信的义之心。

正因为居于上位者具有‘义’这般的崇高理念，上杉家才能团结如一。既然如此，能够继承谦信遗志、引导上杉家者，除景胜外别无他人。

但是，在这之前，不是应该首先举行葬礼，悼念谦信，尔后再商议今后的方策吗——兼续如此想道。

第五章 遗言（15）

兼续向坐于上首的主上景胜方向望去。

一向寡言少语的景胜，此时神色益发严峻，如岩石一般矗在那里，一言不发。

坐在景胜对面的三郎景虎那张俊美的脸也绷得通红，屏息凝视，关注着重臣们的议论。

两派争执还在持续，不知何时方能得出结果。

不过，既然双方都坚持着一己之私的立场，这商议显然便无法达成共识。

大厅中点燃的百目蜡烛【11】，在冷风的吹拂之下摇曳明灭。

此时——

一位女尼一振法衣下摆，进入厅中。正是去年亡故的上杉家首席家老直江大和守景纲的遗孀——妙椿尼。

举座目光齐齐集于妙椿尼身上。

“有一事，务必要说与在座诸位知晓。”

容颜稍显苍白的妙椿尼环视周遭众人，缓缓开口。

“此时正在商议大事的紧要关头，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正在极力主张三郎景虎担当家督的柿崎晴家歪过头来说道。他那张久经沙场的精悍脸庞满是虬髯，一副“废话少说”的表情，很不耐烦。

妙椿尼毫无怯色，目光回视柿崎：

“所谓大事，自然是比毫无进展、永无休止的争论重要得多。”

“你说什么……”

“乃是馆主大人的遗言。”

女尼短短一言，顿时在这刚刚安静下来的大厅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五

嘈杂之声再起。

惊讶、动摇、好奇心等各种各样的心情在诸将心中胡乱奔突。

“妙椿尼大人，此话当真？”

奉行山崎专柳斋像鲫鱼一样微微喘气，一面询问。

“当真。”

妙椿尼颔首说道。

第五章 遗言（16）

“前日夜晚，馆主大人的意识曾恢复过一小片刻，其时馆主大人身畔仅有我一人。由于无暇呼唤他人的缘故，我便以这双耳朵，谨听了馆主大人的遗言。”

“那么，馆主大人说的是……”

山崎专柳斋提高声音问道。

“正是上杉家继承人之事。”

“馆主大人决定了让谁来继承这上杉家么？”

“是的。”

“当真指明了继承人之名么？”

“正是。”

妙椿尼嘴角浮现微笑，再次环视在座诸将。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无论景胜还是景虎，以及在座诸位家臣武将，俱都凝神期待着妙椿尼的下一句话。

妙椿尼轻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

“上杉家家督由喜平次景胜继承——馆主大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严肃而庄重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一瞬间无人言语，只听得见众人的呼吸之声。

兼续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几天来，除了典医以外，谦信由仙桃院、妙椿尼等女眷轮流看护。而除了小寐片刻之外，兼续一直陪伴在谦信身侧，不曾离开一步，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就算妙椿尼独自看护谦信之时听到这遗言，应当不会不告知附近之人才是。

为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妙椿尼才说什么谦信留下了遗言这样的事情。

兼续感到难以理解。

“如此大事，可不是你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决定的！”

柿崎晴家紧紧盯着妙椿尼，目光仿佛要把她吞噬一般。

“你是说，不识庵大人的遗言是轻描淡写的么？”

“我不是说这个……”

第五章 遗言（17）

“我想告诉诸位的，就是此事。诸位万万不可轻视不识庵大人的遗愿。”

妙椿尼斩钉截铁地说了这番话后，便留下这一干茫然呆坐的家臣武将，自顾离去了。

上杉家家督由喜平次景胜继承——

这句话仿佛一块大石，庄严而沉重地压在适才还为着各自目的争论不休的家臣们胸中。

虽然已经亡故，然而谦信残存的威光却仍旧在家臣们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既然是不识庵大人的遗言……”

“原来是由喜平次大人来继承呢。”

“已经决定了吗？”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议论声仿如水波一般在大厅中扩散开来。

此时，三郎景虎倏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大厅。白皙的脸庞神色僵硬，紧握的双拳不住微微颤抖。

紧接着景胜也站起身来，嘴唇紧闭成“一”字，走到廊下。由于一贯寡言少语，因此倒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变化。

兼续赶紧跟随景胜快步走出大厅。

妙椿尼的一番言语，让这主从二人的命运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可不行……）

兼续务必要与景胜一同商量一下往后的打算。

各种各样的纷乱念头在兼续脑海里此起彼伏，脚下仿如踩在云端一般发软。就在兼续快步行至走廊拐角处时——

“与六。”

一个声音叫住兼续。正是仙桃院。

“这边来。”

仙桃院向兼续招手。兼续跟随她来到城内深处一个房间。烛光映照之下，敷以金箔并描绘着牡丹的拉门闪耀着淡淡的辉光。

房间之内没有他人。

“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

仙桃院严肃地注视着兼续。

“妙椿尼大人是在说谎吧？馆主大人可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安静一点。”

第五章 遗言（18）

仙桃院开口说道：

“你认为，事实是如何呢？”

“事实……”

“在这世上，事实与谎言之间，存在着真实。所谓为政之道，便在于对这真实的探求。”

“即是说，欺瞒大家也可以吗？”

“所谓事实，有时候也只会招致无用的混乱，徒然使人遭受伤害。在能够预见之时避免事态恶化，以国与百姓为重而选择合适的道路，这不正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职责么？”

“那适才……是仙桃院尼大人您策划的一场戏么？”

“如果是的话，又如何呢？”

仙桃院挺胸抬头、堂堂正正的凛然姿态，仿佛向兼续一方压迫过来。

“这俱是为了守护上杉家。要将态度立场不一的家臣们的心再次团结一处，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但是，为何不选择景虎大人，而选择景胜大人呢？”

仙桃院的抉择，无论是对上杉家而言还是对她自身而言，都会产生无法更改的重大后果。

“选择景胜，我可不是为了私心。”

仙桃院明确地说道：

“诚然，景胜不如三郎那般华美优雅，也不似不识庵大人那样威光四射才华横溢、具有极强的个人魅力。但是，景胜具有不轻易受他人影响的、仿若岩石一般的强韧，没有一己私欲，抱持公正之心，以大义为行为准则。并非我偏袒于他，与华丽优雅的才气相比，他的这些品质才是作为总帅所应具备的重要资质。”

——若要成为总帅，自然应该具备相应的各种条件。

第一便是智慧与冷静，加上能够正确判断事物的洞察力、一旦决定便坚定实施的勇气。此外，严于律己以及能够承受苦难的强韧体力也是非常必要的。

不过，对居于上位者来说，最为重要的，大概应该是贯彻始终的意志力吧。

拿定主意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危难之时，总帅一旦慌乱，士卒更会无所适从，就连千分之一的战斗力也无法发挥出来。

第五章 遗言（19）

正因为总帅持有不动如山的决心，人们才会安心追随其后。绝不放弃自己的目标，具有将自身志向贯彻始终的强韧意志——一如仙桃院所言，景胜仿佛生来便具备了成为总帅的器量与资质。

当然，三郎景虎在城下的百姓及城内的年轻女子中很受欢迎。其容姿秀美、口齿伶俐，可谓是极端华丽夺目的存在。然而，被民众所喜爱与心系民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情。

万一织田信长侵入越后，三郎景虎会拼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身躯来守护越后百姓吗？

（一定会向老家北条氏求援，然后抢先逃掉吧……）

尽管仅有短短十九年的人生经验，兼续却也将景虎的性格瞧得一清二楚。

若在太平年月，无论是作为领主还是一家之长，三郎景虎也不一定会有多坏。然而在这动乱的时代，遇事慌乱而无法保持着不动之心的总帅，只能称之为无法饶恕的“恶”。

“我将上杉家的未来，赌在景胜身上了。”

“仙桃院尼大人……”

“你要呆在景胜身边，好好地支持景胜。好么？”

仙桃院的神色之中，似乎蕴含了悲壮的决心。

“所有的骂名，就让老身来背负吧。假造遗言之事，今后在九泉之下，由老身亲自向不识庵大人谢罪好了。因此，你不要有任何的迷惘，与景胜一同支撑这上杉家走下去吧。”

“仙桃院尼大人您有何打算呢？”

兼续忽然感到，仙桃院或有一死的想法。

既然选择了一方，也就意味着舍弃了另一方。

在仙桃院所舍弃的三郎景虎一侧，却有着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华姬与孙子道满丸。

“老身就跟随三郎好了。”

第五章 遗言（20）

“那样的话，岂不是……”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吧。当速速尽力准备葬礼才是。丧主就由继承人景胜担当。若不将一个盛大而肃穆的葬礼安排妥当的话，可就给了三郎那边的家臣们非难的机会了哦。”

“在下明白。”

兼续双手放在膝上，伏身一礼。

六

兼续回到景胜所在的中城。

此时早已过了夜半。

“无论如何，不要让景胜知道真相。”

仙桃院如此千叮万嘱。

性情刚直、尤其憎恨卑劣之事的景胜，若是知道谦信的遗言有假，心中当会产生极大的动摇吧。尽管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上杉家。

“这个秘密，仅有老身、妙椿尼与你三人知道。切勿对第四人说起。”

仙桃院离开之时的话语，犹自在兼续耳边回荡。

景胜正在房间内盘膝而坐。

“仙桃院尼大人说，让您担任葬礼的丧主。”

兼续告诉景胜。

“嗯。”

景胜目光坚毅，重重点头。自这一瞬间起，这主从二人波澜壮阔的人生便揭开了帷幕。

黎明之前，兼续再次来到春日山麓谦信的居馆之中，与奉行吉江资坚、山崎专柳斋商议谦信葬礼的事情。

吉江资坚与山崎专柳斋二人，原本就是支持景胜的一派。对景胜担任丧主的决定自然毫无异议。

“如此一来，景虎大人那边也会规矩一些了吧。”

山崎专柳斋对事态的发展感到乐观。

然而——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事情发生。

第五章 遗言（21）

猿毛城主柿崎晴家，对景胜所居住的中城发动了夜袭。彻底推举三郎景虎为谦信继承人的晴家说道：

“那般不辨真假的遗言，无法让我信服！”

于是采取了武力行动。

柿崎晴家率领十名精锐，连同米山的五名山伏，趁着黎明之前的黑暗翻过围墙，袭击景胜寝房。途中遇到正持枪守夜的樱井三助、清水内藏助、登坂新兵卫等上田众。激战之中，柿崎晴家丢了性命。

得到消息返回中城的兼续，看到嘈杂一团跃跃欲战的上田众，心下不禁有几分恚怒。

（搞什么名堂……）

照此下去，谦信的葬礼还没开始，春日山城便会成为血流成河的战场。这种事情非避免不可。

不过，刚刚燃起的骚乱之火，却以意外的方式熄灭。

对骚乱大为惊愕的三郎景虎差人向景胜一侧带来消息解释说：

“那只是柿崎晴家自作主张的行为，跟三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倘若景虎真以成为谦信的继承人为目标的话，就应当在事前统一本派阀武将们的意见，从战略上静静等候对景胜施以压力的良机才是。然而，景胜唯恐自己受到牵连，忙不迭地推说自己不知柿崎的行动，更遑论统一武将们的意见了。

实际上，无论柿崎行事的背后是否有景虎的指使，在上杉家诸将眼里，景虎其人怯懦且缺乏沉稳的事实昭然若揭。

“在葬礼结束之前，还请千万慎重。此时宜接受对方歉意，平息骚乱。”

兼续向景胜进言道。

景胜如言。此际，为求葬礼顺利，保住春日山城内的平静是第一要务。

三月十五日这天——

在春日山城内，举行了谦信的葬礼。春日大明神别当【12】大乘寺良海作为主持葬礼的首座，许多密教僧人及禅僧列席，诵读万部经文。

前来吊唁的，包括前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在内，人数逾千。自大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香气盈满春日山城。

身着雪白孝衣的景胜担任丧主，脸上依旧一副紧绷的表情。

三郎景虎与妻子华姬、嫡男道满丸亦参列其中。景虎不时擦拭着原本俊朗的细长双目，表情无比沉痛。

第五章 遗言（22）

正是一场盛大而庄严的葬礼。

然而，在列众人无不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时至傍晚——

葬礼顺利结束。

与吉江资坚、山崎专柳斋一道指挥葬礼善后工作的兼续，回到中城之时，已是当夜三更。

父亲总右卫门在此等候已久。

总右卫门在膳房的暗处，瞧着炉中的火光默然而坐。

虽然已是春季，然而在这春日山城之地，到了夜晚仍旧需要火炉取暖。

“父亲大人……”

兼续吃了一惊。

由于在葬礼上没有见着父亲，兼续满以为父亲依然留在坂户城内。

“坐下罢。”

总右卫门声音严肃，宛如命令一般的口气说道。

（到底有什么事……）

兼续微微骤起眉头。

为了不给景胜丢脸，负责指挥料理葬礼诸般杂事的兼续紧张忙碌了一整天，此刻他年轻的身体也不免感到十分疲惫。

于是兼续稍稍有些不情愿地坐在父亲对面，二人中间隔着火炉。

“与六。”

“什么事？”

“没有时间了。要动手的话，就趁今晚吧。”

“动手？动什么手？”

“下决心吧——”

总右卫门眼底闪耀着尖锐的目光。

“去夺取实城。”

总右卫门说着，一面将手中桦树小枝“啪”地折断，投入火炉。

——所谓实城，即是指位于春日山最高之处的本丸。

第五章 遗言（23）

谦信生前，平素都在山麓的居馆中生活，一俟战时便来到本丸实城之处。谦信祈求战事顺利的场所——护摩堂、不识庵、毗沙门堂等，俱在这实城附近。

“是要占领实城吗？”

“是的。”

父亲总右卫门点头道。

“实城之处是金库所在，我方务要率先占领才好。”

樋口总右卫门原是坂户城薪炭佣人，因掌握财政之功而位及家老，自然在经济对于战争的重要性方面有着极深入的认识。

春日山城的金库，俱是由青苧及金山银山的收益储备而来，是谦信遗留下来的巨大资金。正是这些资金，长久以来一直支持着谦信与甲婓武田氏的战争，以及远征关东、远征北陆的战事。

“若让景虎一方夺取实城的话，一切就化为泡影。制敌机先正是兵法的极意所在啊。”

“但是，今晚的话……”

今晚不是不识庵大人葬礼的当夜么？这样做合适么？兼续看着父亲，稍带非难之色。

“不，必须得在今晚动手。此时正是对方心中松懈的时候，对方很可能认为我们不会有所行动。这正是可乘之机。”

“这手段是不是有些卑劣了……”

“说什么幼稚的话呢！”

总右卫门目光如刺。

“你不知道吧。景虎一方已经向上野城的河田重亲及厩桥城的北条高广、景广父子派去了使者。同时也差人去往他的老家小田原北条家请求支援。”

“父亲大人您为何知道这些事情……”

“我与各地商人素有交情，往来密切。他们的消息非常灵通。各地港口、街道的要冲，都有我布下的眼线。”

“……”

“战争关乎生死。决定要在此一决胜负的话，就必须一口气克敌制胜，可没有踌躇犹豫的余地！”

第五章 遗言（24）

“那么，还得与景胜大人商议……”

“刚才我已经禀明景胜大人，接下来该着手行动了。”

原以为只不过擅于敲打算盘计算勘定的父亲总右卫门，却有着兼续所不知道的行事果断坚决的一面。

七

景胜的直属家臣团上田众，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那便是极强的自我意识。

一般来说，越后人很讨厌出风头，很少自我表现，与固执己见相比，更重视与他人的协调。

不过，与上州仅有一山之隔的鱼沼地方的人，却兼备了上州人一些气质。包括对人对事更加积极的态度、向目标锲而不舍的精神、果断的行动力，以及磐石一般的凝聚力等。

作为坚强的后盾，在景胜、兼续主从二人背后支撑着的，正是上田众的这些独特的气质。

深夜丑时【13】，上田众在中城大厅中集结完毕。

端坐壁龛之前的，是身着紫丝威伊予札五枚胴具足的景胜。

稍稍往下一些的地方，坐着满是胡须的坂户城代家老栗林肥前守政赖与同为家老身份的国分治卫门、樋口总右卫门三人。此外，黑金上野介、宫岛三河守等身份相当的上田长尾家重臣也紧绷着脸坐在一旁。

为使情报不致泄漏，实际参与夺取实城行动部队的，俱是对景胜忠诚无二的上田众之人。其中负责指挥的正是兼续。其余参与行动者，均是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泉泽久秀

樱井三助

小池半助

登坂新兵卫

深泽弥七郎

西方清左卫门

安部仁介

桥爪隼人

福岛源之丞

上村兵部

目崎三郎兵卫

丰野左近

角屋隼人

第五章 遗言（25）

另外，兼续之弟与七实赖作为初次上阵，也参与其中，总数十五人，正是少数精锐。

相当于春日山城本丸的实城，平素除了金库的守卫之外，并无多少士兵，要夺取绝非难事。

一俟控制实城，突袭部队便以号角为信号，将景胜所率领的本队人马迎入城中。

到了早晨，当三郎景虎一方注意到的时候，实城被景胜占据已成为了事实，那么景胜便能正式以上杉家新家督的身份，君临北国。

出动之前，兼续与主上景胜交换了一个眼色。

景胜什么也没有说，不过目光中——

（一切都交给你了……）

——的信赖，更胜千言万语。兼续向景胜施了一礼，便手提朱枪，率领其余十四人出发。此时月色被乌云遮蔽，四下尽是黑暗。

自中城到山顶的实城，距离约有五町【14】（1町约为109米）。

众人在赤松林之间穿行。为避免让景虎一侧察觉，没有点燃火把。取而代之的是一马当先的与七实赖手中所拿的遮眼灯（在火光周围有铁板遮掩，只能照向一定方向的手提灯），隐隐将前路照亮。指挥者兼续与使枪好手泉泽久秀紧紧跟在实赖身后。

殿后的是身手了得的登坂新兵卫。

年轻人们悄无声息地向目标疾行，如狼一般的眼神在黑暗之中闪烁着青光。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道门。

这便是春日山城的防御要地——千贯门。因为是夜里，这厚重且镶满铁钉的榉木门紧紧关闭着。

兼续等人绕开千贯门，进入左边一条小道。

小道前方与城廓相连，中间的壕沟上架有一座木桥。一俟非常时期，本丸中守军便会砍断木桥，阻止敌人入侵。不过此时，木桥安然无恙。

一行人迅速通过木桥之后，将枪挟在腋下，紧贴坡面依靠树根向上攀爬。坡顶是三段较为广阔的城院。

众人沿着山脊道路继续前行，谦信用以祈求战事顺利的护摩堂、不识庵、毗沙门堂等一干建筑物，兀自沉默矗立在这寂静的黑暗之中。

离目标实城愈加近了。

此时，左方林中有些响动。一看之下，树木缝隙之间竟有松明的火光摇曳不定。

兼续急急追上弟弟实赖，以极低的声音命令道：

“快把灯灭掉！”

第五章 遗言（26）

实赖慌忙一捏遮眼灯中蜡烛烛心，灭掉灯火。

树林方向的亮光渐渐向这边靠近。

“都快隐蔽起来！”

兼续低声喝道。众人赶紧藏身在灌木丛中。

松明火把竟不止一根。

两根、三根……不，五根……

不及细数，那列火把宛如龙背一般正沿道路往上而来。

这灯火通明的一群，正是来自三郎景虎所居住的“三郎殿屋敷”方向。

（难道景虎一方也与我们想法相同么……）

兼续暗暗叫苦。

相比之下，景胜所居住的中城靠近春日山麓，而三郎殿屋敷却离实城更近。位于春日山的七合【15】之处，距离实城不到一町的距离。景虎的手下举着火把，毫不在意被景胜一侧发现的轻慢态度，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总而言之，不能让对方抢了先机，自己这边务必要率先占领实城。

从火把数量来看，敌方人数大概是己方的两倍。兼续等人在人数上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一旁的泉泽久秀不由抓住兼续穿着护甲的手腕。

（怎么办……）

黑暗之中，久秀以目光询问兼续。

兼续略一沉吟，悄声道：

“听我信号，一鼓作气冲杀出去。诸位，将性命交予在下吧！”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啦。”

泉泽久秀微笑说道。

兼续此言瞬间犹如微风一般传遍全员。年轻男子们在灌木丛中躬身屏息，静待兼续发令。

远方不知何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初阵的实赖紧握长枪，掌心满是汗水。

先时那拨火把慢慢行近，离兼续等人不过五间距离。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兼续凝视着逼近的火光，拼命抑制想要冲出去的欲望。

第五章 遗言（27）

敌方在火把映照之下被看得一清二楚，而己方众人则隐匿于黑暗之中，没有被发现的道理。

就在火把来到面前之时——

“上！”

兼续大喊一声，一面自灌木丛中飞跃而出。

兼续手持朱枪摆好架势向前疾冲，泉泽久秀、与七实赖、深泽弥七郎、登坂新兵卫等上田武士们紧随其后，纷纷高声喝叫。

忽见黑暗之中跳出数团人影，景虎的手下大为慌乱，以为遭到近百人的袭击。

前面的男子急忙丢掉火把，也有人慌不迭地逃下坡去。

兼续跃过地上打转的火把，“呀”地一声暴喝，双手持枪向前突刺。

正中目标。

竹枪枪尖扎进前方男子的最上胴，深入五脏六腑。

然后便是在飞溅的鲜血中反复挥舞长枪，不时闪避敌人枪尖，不断突刺，浑然忘我。

所谓战斗，获胜的往往是取得先手的一方。景虎手下遭受出其不意的袭击，不到一刻时分便死伤殆半，活下来的也连滚带爬自坡道逃走。

兼续环视四周。

生平以来第一次参与战斗的弟弟实赖大口地喘着粗气，脸庞已被鲜血染红，眼底闪烁着光芒。

独自挑翻四人的泉泽久秀以下，各位上田武士俱都安然无恙。

“快！赶在敌方援军到来之前夺下实城！”

兼续说道，一面将枪挟在腋下，在山路上疾奔。

渐渐地，山上的城廓出现在眼中。墙壁雪白的三重橹，矗立在大株赤松的对面。

兼续等人来到三重橹近前。

橹的一楼是兵器库，二楼便是金库了。橹一侧的小屋之中，有十名足轻驻守。

兼续作个手势，泉泽久秀便急急敲响小屋的木门。一名足轻懵懵懂懂地打开木门，正欲探头之际，被泉泽久秀当身一撞直飞进屋。一行人瞬间如雪崩一般冲入屋内，将守卫足轻尽数制服，绑缚起来。

从守卫队长身上取下钥匙之后，兼续等人悠然登上橹楼。在橹的三楼，樱井三助吹响号角。

第五章 遗言（28）

三响悠长的法螺贝之声，划破了春日山城寂静的夜空。

这信号一发，集中在千贯门前的景胜本队三百人马开始移动。

虽然三郎殿屋敷处也连忙派出人马以图阻止景胜，然而为时已晚。

最终，景胜率军秩序整然地进入实城。

天亮后，得知景胜行动的上条政繁、斋藤朝信、山吉景长等人陆续领兵前来支援。山崎专柳斋、吉江资坚等奉行众也来到实城恭贺。

已故的的谦信，也曾被家臣们称为“实城大人”。也就是说，占据实城之人，即为春日山城之主，亦是支配从北陆到信浓一部以及北关东一带的北国霸者。

进入实城之后的景胜，从此便被家臣们以“实城大人”之名相称。

尔后，景胜向驻扎在越中、能登、上野等地的上杉军诸将以及常陆的太田道誉、会津的芦名盛氏等人送去书信，告知谦信故去以及自己遵从谦信遗言入主实城等诸般事情。此举不啻向天下宣告，自己成为上杉家新的家督，乃是谦信的遗愿。

这引起三郎景虎及其支持者本庄秀纲、神余亲纲、山本寺定长等诸将的激烈反抗。

“景胜阴谋诡计夺取了实城。所谓不识庵大人遗言什么的，纯属捏造！”

三郎景虎一方向景胜一方驻守的实城发起攻击，弓矢如雨，铳声震天。

景胜一方也施以还击。

对占据了实城的景胜方来说，居高临下俯视二之曲轮的三郎殿屋敷，地势上自然极为有利。

两个月后——

为了打开胶着的战况，三郎景虎舍弃二之曲轮，率军移驻到春日山以北二十七町（约三公里）之处的御馆。

第六章 御馆之乱（1）

一

御馆——

乃是已故的谦信为关东管领上杉宪政修建的居馆。

东西约一百三十五米，南北约一百五十米。周围有两重土垒，并掘有深沟。在当时来说堪称是规模颇为庞大的居馆了。

谦信对受小田原北条氏所迫逃到越后的宪政极为细致周到，倾其财力为他修建了这一座御馆。御馆在作为宪政居馆的同时，也是上杉家对外交涉的政厅。

御馆内郭的一部分被保存至今，成了遍布草坪的公园。笔者来此寻访之时，是在某年夏天。脚踏在草丛之中，成群的蚂蚱四散蹦出。

公园一隅，竖立着刻有“史迹 御馆”字样的御影石【1】碑。

“从御馆这里能望见春日山吗？”

我向引领我参观此地的花之前盛明先生问了一个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心底的问题。花之前先生可谓是研究上杉氏的权威专家。

“近年来因为修建了许多高楼住宅，已经望不见了。不过以前却能看得很清楚呢。”

“那就是说，作战双方的距离不过仅仅一望之遥啊。”

“正是这样。”

花之前先生点头说道。

春日山城的军队一旦进军，立即会被御馆望楼上的守军发现吧。同样，春日山城一方也能将景虎军的行动瞧得一清二楚。

“对御馆史迹的发掘调查正在进行。除了种子岛铳【2】的弹丸、刀、马具以外，还发现了陶瓷器、铜钱等物，甚至还有女性使用的用玳瑁甲做成梳子、簪子呢。”

不仅有刀与弹丸，还有梳子、簪子等物，这表明御馆在卷入战火之前也必定经历过平和安闲的时日。

御馆地处越后府中的中心地带，周围有安国寺、国分寺、至德寺、浜善光寺、府中八幡宫、居多神社等众多佛寺神社，并且紧邻以安寿与厨子王的传说【3】闻名直江津港，是北陆第一繁华之地。

将春日山城放弃给了景胜的三郎景虎，当然看到了这御馆的便利之处。

第六章 御馆之乱（2）

“实际上，我的先祖也曾卷入过御馆之乱呢。”

花之前盛明先生说。

花之前家并非武士，而是越后居多神社的累代宫司【4】世家。然而，在战国乱世，佛寺神社也保有自己的军事力量，不容他人轻侮。这一点从高野山、比叡山的僧兵身上便可见一斑。

“花之前盛贞、家盛父子，属于三郎景虎一方。因为这个缘故，神社遭到景胜军的攻击。我家先祖携带宝物及文书，在能登至越中一带颠沛流离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后的话，当是上杉氏被移封至会津，堀秀治入主春日山城的时代了。

如此看来，这将越后一分为二的战祸，其影响不可谓不深远，直波及到二十年后仍未消除。就连宫司，也无法置身事外，一旦立场有误，再无翻身之日。这便是战争的残酷。

一直以来，受到谦信保护的上杉宪政在御馆悠然度日。时而举行连歌会，时而举行闻香会【5】，实在是与政治毫不相干的吟风弄月的日子。

然而，由于谦信的突然亡故，宪政的境遇自然一改。

（会变成什么样呢……）

自景胜与景虎在春日山城兵刃相见起，宪政便一直紧张地注视着二人的争斗。

只有让胜利的一方继承关东管领之职，并如同谦信时代一般将自己置于其庇荫之下，才是生存之道。

当三郎景虎引军意欲进驻御馆之时——

（真是麻烦哪……）

上杉宪政心中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三郎景虎的父亲，正是将自己逐出关东的北条氏康，是故于情于理，自己怎么也不能站在他这一边。然而，不管是斥责对方“滚出去”的胆量还是军事力量，宪政都不具备。万不得已之下，也只好被迫允许。

三郎景虎与妻子华姬、嫡子道满丸，以及岳母仙桃院一道，入住御馆。

于是这平和闲适、风花雪月之地，一下子就变为杀伐四起的修罗战场。

另一边——

第六章 御馆之乱（3）

以机敏的作战行动迅速占领春日山城的景胜一方，也不能说占据了绝对有利的位置。莫如说，此时正值剑拔弩张的危险态势。

春日山城所在的越后颈城郡内主要家臣——

山本寺定长（不动山城主）

堀江宗亲（鲛之尾城主）

长尾景明（直峰城主）

筱宫出羽守（米山寺城主）

悉数加入了三郎景虎一方。

由此之故，春日山城不啻成了一座被敌对势力团团围住的海中孤岛。

而且，因为春日山与鱼沼地方之间的交通要冲直峰城（现上越市安塚区）正被敌方势力占据，上田众与根据地坂户城之间亦断了联络。

面朝日本海的直江津、乡津两大港口，如今也落入身在御馆的三郎景虎手中。

坚守春日山城之内的景胜军，海路、山路两条补给线都被切断。

“二之曲轮的粮仓中应该还有兵粮，都尽数运到实城这里来。”

樋口总右卫门对膳房佣人命令道。

向粮仓飞奔而去的膳房佣人不多时青着一张脸回来：

“粮仓已经空了。”

“什么！”

“好像敌人在逃往御馆的时候，把粮仓里的兵粮全部运走了，一粒米都没留下来。”

实在是万分危急的非常事态。

景胜原本所在的中城之内有粮食二百石，此时俱作城内将兵及非战斗人员日常果腹之用。不足一个月，这些粮食便会耗尽，饥馑便会袭击这春日山城。

紧急的军议【6】正在实城的大厅中举行。无论是上田众中的重臣栗林肥前守还是山崎专柳斋、吉江资坚等奉行众，脸上俱带焦愁之色。

第六章 御馆之乱（4）

适才接到消息，信浓国饭山城主桃井伊豆守义孝率兵一百五十人进入御馆。另外，关东上野国厩桥城主北条高广及其子景广，以及沼田城主河田重亲，业已表明态度加入景虎一方。此时形势对景胜这边愈加不利了。

“如此下去，只有将城拱手相让一途了。”

军议之上，已经有人感到悲观。

不过，在宿老重臣的消沉态度之中——

“说什么泄气的话呢，战斗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这个意气风发的说话之人，正是添座末席的兼续。

兼续双眼闪现着锐利的光芒。

（此时的危机，不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吗……）

与老人相比，年轻人的人生经验尚浅。虽然这往往并非好事，然而值此危难之际，旁人看来无所畏惧的莽撞，在兼续来说反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兵粮之事，就交给在下好了。”

兼续说道。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什么昏话呢……）

不仅擅于理财的奉行众，就连上田众的长老们也纷纷对兼续的话不以为然。

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的父亲樋口总右卫门开口道：

“不要多嘴，与六。我们正认真商议今后当作何打算呢。没有把握的话就不要随便说出口来。”

“我有办法。”

“别说蠢话了。与坂户的往来已经不通，往信浓的北国街道也被鲛之尾城的堀江宗亲切断。现在就连港口也被敌方占据，从哪里能够运来兵粮呢？”

“我打算请桑取的人相助。”

“桑取……”

总右卫门皱起眉头。

第六章 御馆之乱（5）

春日山城以西，有一个叫做“桑取谷”的山谷。

故谦信之父长尾为景筑成春日山城之际，向居住于桑取谷中的农民们发予俸禄，提拔为半农半侍的乡士【7】，一旦事出危急，可让其协助守城。

桑取谷的人们把这当作足以自夸的荣誉，即使在田中事农之时，也系着暗红色的兜裆布，并在腰间插上刀，向世人展示自己特别的地位。一俟村中祭神之日，村人们便要表演步射技巧。平素之时也修习武术，日日不辍。他们对春日山城主抱持着的热忱与忠诚之心，到了谦信的时代又更上一层楼。

——桑取谷农人，受命协防春日山城之事，乃蒙赐俸禄，亦准带刀。

古书上如是记载。

兼续即是想拜托桑取谷的乡士们，自春日山城背后运来兵粮。

“真是浅见薄识。”

直江信纲哂笑说道。

这直江信纲，便是阿船的丈夫。自上野国总社（现群马县前桥市）长尾家作为婿养子入赘直江家，谦信在世的时候曾担任骑马护卫【8】之要职。

虽然此人出身不凡，不过脑袋却有些顽固，不知变通。与才气焕发的阿船相配，总令人觉得格格不入。

“那样的乡士能有什么用处？要从敌人眼皮底下运送兵粮，就连一军之将也难当重任呢。”

直江信纲彻底地否定了年轻的兼续的意见。不过，信纲自己也提不出什么能够摆脱目前困境的妙计。

“不动手去做，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兼续说道。

“在下曾在亡故的不识庵大人侧近侍奉，听说桑取谷的人们具有特别热忱的忠义之心。‘若是一朝春日山城有难，定不负所托’，他们曾饮尽杯中之酒，立下誓言。”

“如你所言，桑取众的确立下过守护春日山城的誓约。”

樋口总右卫门冷静地注视着儿子兼续。

第六章 御馆之乱（6）

“不过，那是不识庵大人尚且在世时的约定了。在如今御馆的三郎景虎一方跟景胜大人相争这节骨眼上，怎能保证他们能够站在咱们这一边呢？”

“那么就说服他们吧。”

“说服他们相助景胜大人么？”

“是的。”

兼续点头说道。

“如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明白谁是真正的春日山城之主的话，桑取的人们一定会助咱们一臂之力的。要摆脱眼前的困境，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让谁前去桑取谷呢？”

“就让我去吧。”

“说不定桑取谷已被景虎一方团团包围，若是如此，恐怕有性命之虞哦。”

“没关系，我已经有此觉悟。”

“……”

总右卫门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兼续。良久——

“实城大人。”

总右卫门转过头来，对上座的景胜说道：

“所有的责任都让我来负吧。无论如何，请——”

“就交给与六好了。我也是这个意思。”

景胜短短一言，就此一锤定音。

二

兼续只身一人，向桑取谷出发。

梅雨淅淅沥沥。路旁繁茂的山白竹与紫阳花上满是水珠，色彩娇艳欲滴。

春日山城向西，经城之峰砦到桑取谷，有一条被称为“山往来”的小道。平素之时，这条道上人迹罕至，只有樵夫与狐狸的身影偶尔在此闪现。即使是白天，也令人感觉颇为凄凉。

第六章 御馆之乱（7）

即使出城之际穿上了蓑衣，兼续也觉得肌肤生寒。在这满是湿气的山道上行走，腋下汗水津津。

（真是不可思议啊……）

注视着竹笠边缘滴下的雨水，兼续心里想道。

自称霸北越之地的上杉谦信去世以来，不过两月而已。原本此时的兼续应该跟随谦信，作为同心协力的上杉军一员出阵关东——

（不想如今到了这步田地。）

因为谦信之死，上杉军顿时四分五裂，昨日还是同僚，今天却反目成仇，流血争斗。

（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啊……）

兼续想到这里，不由得恨恨咬牙。

在上杉家因内乱而动摇之时，如果大败于手取川的织田军卷土重来，当如何是好？想必北条氏也在觊觎夺取北关东的时机吧。

若不尽早整理态势以应对这风云变化的时代，上杉家就连存亡都成了问题。

这绝非杞人忧天。

昔日，在桶狭间一战败于织田信长奇袭的骏河今川家，受此打击后一蹶不振，在周围的武田、德川军侵攻之下，原本广大的领地被蚕食殆尽。

信玄亡故后的武田家亦然。自从在长筱合战中被织田、德川联军击败，其颓势已昭然若揭。

（此时此刻，若不以强力将领国上下团结一致的话，馆主大人在北国的多年经营将毁于一旦啊……）

守护领国，守护国民，正是此际兼续的行动准则。在这条准则的贯彻之下，舍弃事实、舍弃性命统统在所不惜。

半道上，兼续忽然停下脚步。

兼续将腰间长短二刀连鞘一同拔出，放在路边一株大赤松树荫之下的马头观音石佛一旁。

尔后，赤手空拳进入桑取谷中。

——为了说服对方，不得不先将自己的心置于一去不返之境。

半个时辰后，兼续远远瞧见了谷底的村落。

谷底有河流经过，正是桑取川。自山间涌出的清冽河水，从被郁郁葱葱的榉树林包围着的山谷中穿过，向日本海奔流而去。

这条不到三里的河流所经之处，点点分布着近二十余个小村落。

第六章 御馆之乱（8）

一直以来，桑取谷的当地人将这条小河流域称为“川道”。

若要从西方的山岳地带进攻春日山城，必然得经过桑取谷。因此之故，不管是长尾为景还是谦信，历代春日山城主俱都十分看重桑取谷中人，准许他们苗字带刀【9】，一旦有事便让其在城西严加防备。

据说，管理桑取谷中各个村落之人，是居住在西吉尾这个小村里的庄主斋京三郎右卫门。

（要跟那个男人见面才行……）

兼续在绵绵细雨中走下山谷，朝着小村西吉尾行去。只见山坡上狭窄的梯田一道紧挨一道，层层叠叠。此时适逢插秧时期，梯田上有村人正在务农。一如传闻那般，这些男人身着粗布筒袖，系着暗红色的兜裆布，腰间插着短刀。

男人们警惕的目光时时向行走在道路上的兼续瞥来，仿佛在说：

“这家伙，来咱们村子做什么……”

这时，雨渐渐小了。

身无寸铁的兼续，从头上取下竹笠，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行走在梯田之间的小道上。心中既然已经有了一死的觉悟，那么便无所畏惧了。

沿着桑取川旁的道路直下，不久便进入了小村西吉尾。

看到此间庄主斋京三郎右卫门的住所时，兼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城砦吗……）

如此巨大的居宅，与这山谷中的小村落毫不相称。

大门是冠木门【10】。门的两旁是生满五加木的石垣，将居宅围护起来。自后山涌来的泉水注于水池，池中梅花藻一簇一簇的白色小花随着水波微微摇动。桑取谷的人们有将这梅花藻做成各种料理为食的习惯，也有人说谷中人们的健壮与长寿，皆因这梅花藻的药效之故。

兼续站在大门口，高声报上姓名与身份。很快便有人前来带路，将兼续接引入内。大概是听到了“春日山城主上杉景胜大人的使者”这几个字吧。

对桑取谷的人们来说，春日山城之主是绝对的存在。

不过，现在的城主景胜，位子还甚为不稳。因此，是否要站在景胜这一边，实在是关系到桑取众能否生存下去的重要抉择。

兼续被引领到大宅内一间有地炉的屋子当中。

第六章 御馆之乱（9）

屋子中央切出一块四方地炉，地炉中炭火炽热。屋梁与柱子俱是用粗壮而沉重的栗木筑成，表面被烟熏得墨黑发亮。

地炉上吊着一口巨大茶釜，白色雾汽从中腾腾升起。

这雾汽的对面，坐着一个男子。

“我就是这里的庄主斋京三郎右卫门。说有使者从城里来，就是你么？”

这男子似乎惊诧于兼续的年轻。

“正是。”

兼续点头说道。

“新的实城大人，可是在小看我们么？派你这样一个小鬼作为使者到这里来。”

斋京三郎右卫门眉头一皱，神色颇为不快。

这男子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肩宽背阔，四肢有力。身穿一件鹿皮制成的无袖羽织，面目相貌轮廓分明，给人以独特之感。

兼续神色不改，端正坐姿，看着对面这位男子，说道：

“此次前来，实有一事要拜托桑取的——”

“你的来意我明白。”

三郎右卫门打断兼续的话。

“是想让我们加入你们一方吧。御馆那边也已派来了使者。”

“御馆那边？”

“想让我们切断与春日山城相连的小道。若是没有兵粮，城里怕撑不过一月吧？他们说了，自得胜那天起，便永远免除我们的年贡。”

“贵方的答复是？”

“还未答复。”

“……”

兼续忽然注意到，屋子里和门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满村子里的男人。他们眼底俱都闪烁着暗含杀机的光芒。

（如果只是是口头约定的话，怎么说都可以……）

第六章 御馆之乱（10）

兼续想道。

永远免除年贡，抑或将俸禄增加为十倍或者二十倍。为了取得这一战的胜利，信口开出怎么高的条件都无所谓。

然而，此时若开出比景虎方高的条件，那么景虎方自然会提出更为优越的条件，以求得桑取众的支持。如此一来，双方你来我往，而桑取的人们也会随着利益天平的倾斜如墙头之草一般摇摆不定，人心荒废。

而在争执之中，若有他国侵入领内的话，上杉氏说不定便会就此灭亡吧。

良田被马蹄践踏，房屋被战火烧毁，最终遭受苦难的，还是百姓。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对桑取的人们作出任何保证。”

兼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聚集在门边的男人们听到此言，顿时一阵骚乱。

“把我们当白痴吗！”

“滚回去吧！”

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了，安静一下。”

庄主三郎右卫门做了个手势制止了男人们的喧哗，再度盯着兼续。

“这即是说，实城大人并没有将我们当作一回事吧。”

“绝非如此。”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我要反问贵方——”

兼续毫不退让地回视对方。

“你们在田间务农之时，为何要系着暗红色的兜裆布，腰中带刀呢？”

“这是规定。为了一旦春日山城有事，能够尽快赶到，协助防卫。”

“为何要协助防卫？”

“为了报答给予我等俸禄的历代实城大人对我们的信任。这是其它百姓所没有的荣誉，我们为此而自豪。”

第六章 御馆之乱（11）

“我要问了。以你们如此的自豪，应该不会以年贡的多寡来推断领主的器量吧。那么，想请你们赌上你们的荣誉，来判断一下，谁更适合领主这个地位呢？”

“……”

三郎右卫门将粗糙的双手在胸前一抄，目光注视着地炉中的炭火。

“你的刀呢？”

三郎右卫门缓声问道。

与桑取众这边人人腰间带刀相反，兼续胁下空空如也。

“入谷之前，放在马头观音那里了。”

“谷口的石佛么？”

“是的。”

“你这举动真是奇怪呀。”

“哦？”

兼续目露相询之色。

“没有刀的话，没法保护自己吧。我等要是决定跟随御馆一方，你的性命可就没有啦。唔，或许就在此时砍下你的头颅，献给御馆一方也不错……”

听到三郎右卫门这话，门边的男子们迅速作出反应，纷纷将手放在刀柄之上，躬身伏低。

“我这小鬼的头颅，能抵得上一枚黄金嘛？”

兼续微微一笑。

“那么，为何要在谷口要解下你的刀呢？”

三郎右卫门嘴角一歪，笑着说道。

“我相信你们。”

“哼……”

“缘此之故，我认为没有必要带刀入谷。要杀我的话，便杀好了。不过，在那同时，桑取众的荣誉也随之消逝无踪了。”

第六章 御馆之乱（12）

“荣誉么……”

斋京三郎右卫门一副吃了涩柿子的表情，捋了捋颌下浓密的胡须。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

“喂！”

三郎右卫门向门边依然保持着拔刀姿势的手下喊道。

“拿酒来！我要跟这家伙喝一杯！”

“庄主……”

“我等代代侍奉实城大人。要是为眼前的利益折腰的话，可就坏了咱桑取众的名声啦！”

很快，酒与大杯备好。略带酸气的浊酒缓缓斟入黑漆大杯内。

“输给你的气派啦。我等在这里，向新的实城大人宣下忠诚之誓。干了这杯酒吧！”

“好。”

兼续颔首，将大杯杯沿放在唇边，一口气喝干杯中之酒。

“噢！”

见得兼续潇洒地一饮而尽，庄主不由发出赞叹之声。

三

桑取谷的人们，承担起了向春日山城内运送兵粮的任务。

要让城中约莫两千兵士有饭吃，必须运来大量粮食才行。

桑取众的运粮道路，分为山路与海路两条。其中之一是与信州连接的山道，用小货车往来运送。这山道自桑取谷经名立谷、能生谷、早川谷，越过重重山岭，直达信浓国松本平原。另一条路则是沿桑取川而下，来到日本海沿岸海湾锅之浦，从这里用渔船自越中国筹措兵粮。

无论自哪一条道路运粮，都要从御馆一方眼皮底下经过，正可谓是提着脑袋行事。

不过，桑取众在有间川、能生、小泊等村落的百姓帮助之下，总算将兵粮运送到了春日山城。

《越后古实闻书》如此记载：

——筹粮以解城中之困者，乃春日山城西，有间川、桑取、能生、小泊四处之民也。

兵粮的补给依靠与桑取众的约定得到解决，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景胜一方的劣势便因此消解。

第六章 御馆之乱（13）

五月十六日，清晨——

春日山城下突然发生火灾。原本是景胜一方的东条佐渡守被御馆三郎景虎一方策反，教手下在城下町中四处防火作乱。

风助火势，烈焰蔓延，春日山麓约莫三千民家化为灰烬。

“诸位！准备出战吧！敌军自御馆方向攻来了！”

从来寡言少语、面色罕有变化的景胜，此刻表情宛如忿怒的仁王一般，高声喝道。

攻城之前在城下町中放火，是战阵之中的常识。城下房屋烧毁，城砦裸裎于军队面前，便是发动总攻的绝好时机。

果然——

翌日，敌军袭来。

在雨云密布的灰暗天空之下，黑压压的人马自东北御馆方向急急压迫而来。

（看样子，敌方兵马逾三千人……）

身着具足的兼续，冷静地注视着自御馆方向河畔道路、古宅道路、南方木田道路三面夹击而来的敌军。

“大哥，敌军看来为数不少啊。”

一同登上实城三重橹的弟弟与七实赖开口说道。

“不要慌。”

兼续用力握了握三重橹的栏杆。

“我方占据了春日山城的地利。只要据守城中，人数虽少也没有问题。”

“但是，一味坚守的话没法取胜吧。”

“不。”

兼续远远望着敌方靠旗【11】翻飞的道路。

“至少，我方对敌军的行动了如指掌。现在只需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给予敌军致命一击的时机。”

兵分三路迫近城下的御馆军，用两重鹿砦将春日山城团团围住。如此一来，便截断了城内与外界的联络。尔后，敌军自正门与偏门两个方向向城中发起总攻。

从正门方向攻来的敌军，是堀江宗亲、筱宫出羽守、琵琶岛善次郎诸队。而偏门一边则是御馆一方的主力兵马，包括本庄秀纲、山本寺定长、桃井义孝诸队。

第六章 御馆之乱（14）

兼续与实赖二人同栗林肥前守等上田众一道，镇守着千贯门。这千贯门，正位于己方总大将景胜所在实城的偏门前方。

春日山城虽然易守难攻，然而自山麓而来的敌军攻势如烈火一般迅猛。铁炮声声，弓矢漫天，敌方人马在守军防卫的缝隙中踩着木板渡过壕沟，用梯子攀上城壁。

硝烟漫漫，火药气味四处漂浮，敌我双方的喊杀声与悲鸣声交织在天地之间。

“黑铁门被攻破了！”

兵士嘶哑的喊声传来。

约莫一刻之后，自望楼处看见最近几天景胜居住的中城火光冲天。

“大哥！中城起火了！”

“是啊，看到了。”

“敌军已经很近——”

“伏下身子，与七！”

兼续话音未落，一支羽箭自实赖肩头掠过。

千贯门附近，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守卫春日山城的景胜一方，在门内侧用粗大坚固的木材修筑起高高的望楼。望楼四周的平盾【12】之间，兵士不停以铁炮与弓矢向靠近前来的敌兵射击。同时，飞矢与铳弹也自千贯门周围的弓箭口与铁炮口不断地向敌方招呼。

突击近前的敌方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然而，敌军却源源不断地越过地上同僚的尸身，如潮水一般涌将上来。

御馆一方，将以竹束【13】扎在一起制成的大盾推到军队前面。

因铳弹很难贯穿，加之重量很轻，便于运送，因此在铁炮普及以后，竹束被运用在日本各地的战场之上。

敌军躬身躲避在竹束大盾之后，避开飞来的铳弹，一面凶猛地展开进攻。因竹束之故，景胜一方铁炮与弓矢的威力顿时减半。

敌军渐渐抵达千贯门外，用梯子钩住了城壁。

“可恶！要冲进来了么！”

与兼续等人一同在望楼之上参与防守的泉泽久秀，用手中朱枪将攀上城壁的敌兵搠了下去，一面恨恨说道。

第六章 御馆之乱（15）

兼续、实赖、樱井三助以及登坂新兵卫等，也在飞溅的鲜血中不断挥动手中长枪，拼命阻止敌军侵入实城。

但是，就算如何尽力，也难以抵挡敌军猛烈的攻势，越来越多的敌方兵卒攀过城墙。

“诸位，快到下面去！在这望楼之上已经难以防卫了。”

兼续一声令下，周围杀得兴起的年轻上田众“噢”地高声回应。

自与御馆一方交战以来，不知何时，兼续已经处于这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中心。众人尽皆被兼续的行动力与充满谋略的指挥能力所感服，围绕在他的四周。

兼续一干人从望楼的楼梯疾奔而下。越过城墙的敌军已经进入千贯门内侧。

兼续宛如疾风一般冲上前去，手中长枪枪尖搠入敌方一个头戴日根野盔的武士腋下。上田众的年轻一代与不断翻进城墙的敌兵殊死缠斗，死守着千贯门。

此门一旦被攻破，一切都完了。

门外敌军还在如雪崩一般不断涌来，意欲乘势一举攻占实城。

登坂新兵卫将想要开启门闩的敌兵一刀斩翻，却不料被一旁另一位身着赤胴甲的敌方武士横斫一刀伤了膝弯。新兵卫头盔之下的面色不禁一变，单膝跪倒在地。

“不要紧吧！”

兼续一枪搠倒赤胴甲的武士，奔近前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守住这门……无论如何，务必要保护景胜大人的安全……”

“我明白。”

两人心中皆是一般念头。

兼续的右腕与小腿也受了几处小伤，但此刻胸中热血上涌，却也不觉疼痛，只是感到喉咙十分干渴。

灰暗厚重的雨云不知何时被风吹散，天空显出蔚蓝之色。

春日山的上空，几只老鹰悠然盘旋，似乎地面的激斗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情。

对兼续等人来说，仿佛经过了几近于无限的漫长时间。

就在此时——

第六章 御馆之乱（16）

山上的方向忽然传来强烈而沉重的太鼓【14】之声，这正是转守为攻的信号。

回头望去，三百人马宛如怒涛一般自实城方向长驱而来，喊声震天价响。

在后方阳光的沐浴之下，相并而立的“刀八毗沙门”与“绀地日之丸”【15】两面旌旗鲜明而清晰地映入眼中。

“实城大人出阵了！”

望楼之上有人高声喊道。

原来静待于实城之中的景胜，看准关键的时机下令出击。得知总帅出战的守城军顿时大受鼓舞，士气百倍，一改本来勉力支撑的守势，奋力向敌军攻杀。

见得敌军开始有了慌乱的迹象，栗林肥前守大声喝令：

“就是现在！”

于是守方立刻大开千贯门。

冲下坡道的景胜一方长枪队，将枪尖聚作一团，自千贯门中向外不断突刺。

《越后古实闻书》中记载道：

——此门既开，枪尖聚而突搠。敌势颓，为我军气势所迫，掉头四散而逃，或坠谷。少数残余尽皆讨取。御馆城代桃井伊豆守重伤。是日，御馆方败北。

在长枪队的突刺攻击之下，御馆一方四散奔逃，亦有慌不择路而坠入山谷之人。

四

此战以御馆一方败北而告终。御馆城代桃井义孝身负重伤，其余兵卒死伤甚多。

然而，春日山城景胜一方的劣势却并未完全挽回。春日山城所在的颈城郡内诸般城砦，仍旧在敌方势力控制之下。

除此之外——

外部的威胁也渐渐逼近。武田、北条二大势力，摆明了态度会支援三郎景虎一侧。

三郎景虎是北条氏政的亲弟弟。为争得上杉家当主之位，景虎求相州小田原的兄长相助。

景虎与其老家北条氏的关系也说不上良好。对于自幼将自己送往武田家、上杉家当人质的本家，景虎心中有着深深的恨意。

第六章 御馆之乱（17）

而作为北条氏政来说，对这位远离本家长大的弟弟，也没有多少亲情可言。

但是，如果弟弟能够继承谦信遗留下来的广大领地，则事情又另当别论了。那样的话，不仅一直以来围绕北关东的支配权与上杉家的对立态势能够得到消解，将来或许还有可能将上杉领地据为己有。

景虎亦清楚兄长氏政的野心，为了击垮景胜成为家督，便以此利诱氏政协助己方。

于是北条氏政又邀约与自己结为同盟的武田胜赖，一起行事。

氏政之妻乃是胜赖之妹，而且胜赖也娶了氏政的妹妹作为妻子。亦即是说，两家有着二重姻戚关系。

“此际上杉家为了家督之争一分为二，正是扩大领地的绝好机会。不如与我一同攻入上杉领内，向御馆的三郎景虎卖个人情可好？”

武田胜赖接受了氏政的邀约。于是两家约定，北条氏自上州方向，武田氏自信浓方向，同时侵攻越后。

此时——

春日山城景胜一方为了打开被孤立的局面，正着手进行各种活动。

首先确定的目标是直峰城。

坐落在现在的上越市安塚地区的这座山城，是自春日山去往关东的三国街道必经之地。这条街道连接着景胜的故乡鱼沼郡坂户城，但目前却因直峰城在敌人手中，一直断了联系。

直峰城的守将是御馆一方的长尾景明。

“得拿下直峰城才是。”

景胜下了命令。

“请交给在下好了。”

揽下如此重任的，是家老樋口总右卫门。因青苧交易之事，总右卫门常常往返于坂户与直江津港之间，在路途中的直峰城里有不少旧识，也熟悉周围地形。

总右卫门暗中与直峰城的重臣取得联系，用金钱收买的方式使其从内部分崩离析。

谦信亡故以后，在春日山城的金库中留下了莫大的财产。共有大判金币二千七百一十四枚。

第六章 御馆之乱（18）

越后特产青苧的贩卖收益，加上当时日本产量第一的岩船郡高根金山的产出，贮存下了数目巨大的财物。当然，频频发起的远征需要庞大的军事维护费用，然而即便如此，金库中也留下了数目巨大的财产，谦信的经济能力令人不得不惊叹。

以春日山城如此丰厚的资金实力为后盾，樋口总右卫门将直峰城的重臣们一一收买。

很快，除了守将长尾景明之外，直峰城的武将悉数变为景胜一方的内应。不久，这些被策反的重臣家老们便逼迫长尾景明自尽，直峰城回到景胜一侧手里。

接下来，猿毛城、旗持城等反抗景胜的诸城砦一个接一个陷落。尔后景胜自春日山城出兵进攻御馆，府中之町六千座房屋毁于战火。

“如此一来，得准备与御馆方的决战啦！”

春日山城中将兵俱都喜笑颜开，然而此刻，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武田胜赖率领三万大军，自信浓越过国境，侵攻而来。

武田胜赖亲率的二万二千本队人马，自信州善光寺平原经野尻湖西岸，攻入越后国内。经行处正是如今的北国街道。另外，武田信丰统领的八千人马别动队则经饭山街道翻越富仓岭入侵。

两队兵马在妙高山麓的小出云原（现新泻县妙高市）汇合，在当地布下阵势。

据《景胜一代略记》【16】记载：

——自甲州而来相助三郎大人之武田胜赖兵马三万余，六月十七日抵颈城郡大（小）出云原布阵。

此时，武田军与春日山城之间的距离，不过五里（约二十公里）。

已故谦信时代，上杉军曾在信越国境附近的川中岛与武田军五度交战，其间除了有次谦信上洛不在春日山城以外，从未让对方踏入越后领内一步。

然而正因此次领国内乱，予人可乘之机，任由敌军长驱直入，几近国中心脏位置。

此时乃是上杉家的生死关头。

三郎景虎为了击败景胜，容忍他国军队进入己方领国。如此一来，一旦武田胜赖有机会攻下春日山城，那么这名为“相助三郎大人”之战立时便有可能变为攻取越后的战争。

不，武田胜赖原本便是乘上杉家内乱之机，为了攻城略地而率大军出阵才是。

值此战国乱世，这般弱肉强食的道理乃是常识。一旦稍有势弱，四面环伺的强敌便会如猛兽一般毫不留情地扑将上来。

第六章 御馆之乱（19）

武田家的袭来，可算是自上杉家壮大以来从未经历过的国难。

“三郎景虎的本家北条氏，与武田军相呼应，也有出兵的迹象。这样下去，越后国可就会被他国蚕食瓜分了！”

上田众诸将神色焦急。

春日山城内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感到绝望，也有人偷跑出城要加入御馆一方。种种谬事，不一而足。

其中，仅有景胜、兼续这年轻的主从二人依然保持着冷静。二人俱认为，此时就算如何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

“没有好办法么？”

景胜以一如既往的驽钝表情，看着兼续。这自幼一起长大的主从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关系。特别是谦信亡故以后，突破重重困难一路走来，使得二人关系更加牢固。

“只有一条秘计。”

兼续说道。

“秘计么……”

“只是，这个办法……”

兼续的表情有些踌躇。

“这般犹豫不定，可不像你呀！说说看吧。”

景胜催促道。

实城的三重橹内房间里，仅有主从二人。屋檐处，飞燕瞬间掠过。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春日山城下，朝雾缓缓流动。

“那么——”

兼续仿佛拿定了主意，抬起头来。

“您敢于饮下毒酒么？”

“毒酒？”

“与武田结盟吧。要渡过如今的难关，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兼续这与其说是大胆，莫如说过于异想天开的话语，令景胜也不由得神色一变。

“与武田结盟？”

“是的。”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第六章 御馆之乱（20）

兼续斩钉截铁地说道。

“甲婓的武田家，与我们上杉家可是宿敌。亡故的不识庵大人，曾在川中岛与武田军五度交战。要与这样的对手……”

“所以才说是毒酒。”

兼续对视主君景胜的双目：

“医道之中，也有以毒攻毒，使毒药亦变作良药的药方。在武田胜赖面前低头，求得和睦，让其站在我方的话，战局便可以一发逆转了。”

“太困难了。”

景胜短促地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在问我吗？”

“喜平次大人您，没有饮下毒酒的勇气吗？”

“什么……”

景胜宽阔的脸庞顿时气得通红。面对兼续，景胜出现如此愤怒的表情，自幼以来仅仅有过一次。

五

那是景胜将要被谦信召至春日山城之前的事情。

流经坂户城下的三国川上游，有一处被称为“鱼止瀑布”的地方。

即使是在雨水稀少的盛夏时节，瀑底亦是满满一泓碧绿而清澈的潭水。

在这鱼止瀑布的潭水中，有一条很大的鲑鱼。此鱼从头至尾约莫二尺（约六十厘米），肚腹黄色，虽背肉肥厚，摇摆游动却灵活无比。

“那家伙，好像这瀑布的主人呢。”

“说不定是水神的使者哦。”

看到那鲑鱼游动的村民纷纷如此口耳相传。

大概是由于生存已年深日久之故，此鱼甚为狡黠，对渔夫的钓饵全然不理。仿若是嘲笑人类的肤浅智慧一般，时常在水面闪现一番，尔后尾鳍在水中一划，悠然沉入潭底。

一日，在附近游玩的景胜小姓之间相互闲聊时，有人说道：

“我们去把那条大鲑鱼捉住吧。”

第六章 御馆之乱（21）

用钓饵亦可，用渔网亦可，用鱼叉亦可。总而言之，想尽办法先于大人一步逮到这只大鲑鱼，成了这些小姓们此时的热衷之事。

然而，他们不过是些孩子。

无论小姓如何兴奋激动，甚至越来越急躁，这瀑布的主人仍然在水潭深处潜游，就连影子也不让他们见着。

此时——

“我有办法，能轻松地捉到这个家伙。”

说话之人表情平静沉稳，正是这些小姓之中最为年少，就连前发【17】也尚未剃掉，但却颇具神采的与六兼续。

于是，兼续自坂户城的火药库中偷来火药，塞在竹筒里，点燃引线之后扔入水潭。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大片鱼群肚皮翻白朝天浮上水面。这其中便有那只大鲑鱼。

小姓们欢呼雀跃，只有独自一旁看着此事的景胜却并未面露喜色——

“我讨厌作出这种愚蠢卑鄙之事的人。”

景胜鄙夷地瞥着兼续，涨得通红的面庞仿如仁王一般，十分生气。

（跟那时候一样啊……）

兼续心中想道。

自幼便头脑聪慧的兼续，有时候或许会恃才放旷，做出过分的事情。能够及时阻止兼续的，便只有性情沉静稳重的景胜了。

“这并不是什么卑鄙之事！我不过是为了捉住这只大鲑鱼罢了……”

兼续拼命辩解道。

“你是说，为了一条大鲑鱼而白白让这么多鱼死掉也没有关系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不这样做，就捉不到那条大鲑鱼。”

“还在狡辩！”

景胜一声怒喝，一拳打在兼续脸颊之上。

凡有悖武士精神之事，景胜便尤为反感。

景胜认为，兼续这仅仅为了一条大鲑鱼便使这么多鱼都白白丧失性命的行为，是有悖于武士精神的卑鄙做法。

后来，这主从二人被召至春日山城，谦信知道了此事，便赞扬了景胜：

第六章 御馆之乱（22）

“景胜所为甚是。所谓智慧，应该因为大义而使用。为一己之私而使用的智慧，并不能叫做真正的智慧啊。”

谦信此言令兼续大为震动。

智慧若是使用于正确的方向，则会闪耀着崇高的辉光。否则的话，便只能称之为阴谋诡计而已。

那以来，兼续便对自己要求甚严，时刻提醒自己要将智略使用在正确的方向上。

不过——

（此事与以前那件事是不一样的……）

兼续并不认为与武田结盟是卑鄙的阴谋诡计。此时此际，守护领国正是大义所在。为此大义，务必要将一些没有意义的坚持舍弃才是。

“这都是为了越后的原野山岗，还有比什么都重要的领民，让他们免遭战火。缘此之故，我们不得不暂时向武田低头啊。”

“……”

“喜平次大人！”

“……”

景胜依然面容忿怒，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兼续已经有了准备，或许与捕捉那条大鲑鱼之时一样，景胜会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

景胜并没有动手。与此相反，他那原本紧紧抿成“一”字的嘴巴缓缓说道：

“确实如你所言。为了守护领国的大义，不得不饮下这杯毒酒啊。”

“您同意了吗？”

“我会向武田低头言和的。这样就行了吧。”

“是的。”

兼续点头道，脸上微微有些泛红。

“但是，武田真能与我们结盟吗？武田与北条的同盟自先代信玄以来既已有之。胜赖之妻乃是北条氏政之妹，同时也是三郎的姐姐。”

“此时的武田胜赖，并没有拘泥于亲缘关系的余裕。”

“此话怎讲？”

“在长筱合战中败于织田、德川联军之手的胜赖，当前的要务是将对自己已经失去信赖的家臣之心重新聚集一处，为此需要立竿见影的成效。”

第六章 御馆之乱（23）

兼续说道。

胜赖在武田家微妙的立场，有他与生俱来的原因。

原本，信玄所指定的继承人是其正室三条夫人所生的长男义信。然而，信玄公然撕毁武田、今川、北条的三国同盟之约率军入侵今川领内的举动，使迎娶了今川家的女儿为妻的义信大为愤慨，此事导致父子二人关系恶化。最后，义信因谋反的嫌疑被勒令切腹，结束了悲剧的一生。

后来，虽然信玄侧室诹访御料人【18】所生的四男胜赖继承了武田家家督之位，然而家中累代重臣们的心中，依旧惦念着死于非命的长男义信。自然，这些重臣们便无不对胜赖投以冷淡严峻的视线。甚至有人公开说道：

“那家伙并不是武田家正当的继承人啊。”

不巧的是，号称战国最强的武田骑兵在长筱大败，这使家臣们更加怀疑胜赖究竟有没有作为统帅的能力。于是，胜赖对武田家臣团的凝聚力迅速丧失。

在战国乱世，实力便是一切。有没有切实的成绩，关系到能否凝聚人心。要让人奉为主君而不生异心，就务必要有令人信服的实绩才行。

“胜赖心中必定焦虑无比。如果以割让信浓、上野两国的上杉家领地为条件的话，他一定难以拒绝。”

“真是万不得已之举啊。”

景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放弃先代谦信经过长年累月劳心劳力终于掌握在手中的信浓、上野领地，说一点也不留恋那是谎话。

然而，若不痛下决心，便断然无法渡过眼前的危机。若是输掉这场战事，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此时此刻，唯有孤注一掷。

“讲和的条件，就全部交给你来拿捏掌握好了。”

“是。”

事成之前，这决断也只能极为秘密地告知春日山城的部分老臣们。若是公开宣布，只会徒然招致无益的反对而已。

兼续以主君代理人的身份，直接来到小出云原的胜赖本阵与之进行谈判。

出发前，兼续悄悄向父亲樋口总右卫门透露了自己的意图。

“我亦是想，仅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父亲大人……”

“不过，只是割让信浓、上野的领地，我还稍许放不下心。”

“不能再割让更多了。”

第六章 御馆之乱（24）

“能令人眼里放光的，可不止领地一样。我已获得实城大人的准许，让你将金库里的黄金带一些去。”

“黄金？”

“甲婓乃是天下闻名的黄金之国。但是听说由于信玄那一代采掘过度，如今矿脉已然干涸。即使是胜赖，大概也对黄金渴求之极吧。”

“……”

“随我来。就试一试咱们的运气吧！这无论对上杉家来说，还是对你自己的人生来说，都是一场莫大的赌局呢。”

翌日——

兼续带着泉泽久秀和弟弟实赖，在清晨薄雾的掩护之下避开众人的眼目悄悄出了春日山城。

从春日山到小出云原，约莫五里路途。

刚到胜赖本阵，一行人便被武田士兵团团围住。

“我等是春日山城上杉景胜大人的使者，为和睦而来。快带我们去见胜赖大人！”

久秀毫无畏惧地高声喊道。

武田军本阵驻扎在小出云原南面被丛生的杂草覆盖的小丘陵上。四围各十六间的壕沟内侧，修筑着一座高高的土台，四周围有栅栏。

栅栏之内，竖立着两面赤底大旗，其上为金泥所书“八幡大菩萨”、“将军地藏大菩萨”字样。

这两面旗帜一旁，则是绀碧金字的旌旗，上书“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两行大字，也就是常说的“风林火山”之旗。旗上大字是由信玄皈依之处甲婓惠林寺的禅僧快川绍喜挥毫书写。在这“风林火山”的旌旗之下，武田军在各地的战场之上所向披靡，直到大败于长筱为止。

兼续等人并未被引领至敌方总帅武田胜赖所在的本阵。引领人将他们带到本阵一旁的小屋内，并让他们在那里等待了许久。

“难道是想杀了我们么？”

第六章 御馆之乱（25）

泉泽久秀在兼续耳边悄声说道。

此处乃是敌阵中心。只要胜赖一声“都给我砍了”，三人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小屋门口，手执长枪的足轻们严密地看守着。

“要杀便让他杀好了，这不也很爽快吗？“

兼续高声笑道。

“不识庵大人生前曾说：‘生中无生，死中有生。’若没有一死的觉悟，那便什么事也干不成。”

“是说不要抱着生还的想法么？”

“正是。”

“你这家伙究竟……”

久秀面露惊讶之色。

此时，小屋周围传来马蹄哒哒之声。数骑人马奔跑过来，却又往不知什么地方远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到底要做什么！磨磨蹭蹭的。”

泉泽久秀颇为不耐，刚想从折凳上站起身来之际，一骑马匹的蹄声在小屋门前止住。

门口顿时人声骚动，有脚步声渐渐行近。

第七章 秘谋（1）

一

堵在小屋门口的足轻们纷纷退下，一个男子走进屋内。是一位身着绯威当世具足，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壮年武将。

具足胸前的小板上，用金银丝线精巧地装饰着宝珠之纹。甲胄外罩着一件白绫阵羽织。阵羽织里子鲜红，与腰间大小两刀之朱鞘一般鲜艳夺目。在以勇猛果敢著称的武田军中，这服饰可谓奇异华美，气派非凡。

此人嘴唇四周蓄着短而整齐的胡须，鼻梁直挺，容貌端正。

他看到坐在折凳上的兼续等人时，不由得轻皱了一下眉头。大概是认为这些来自上杉军的和谈使者们未免过于年轻了吧。

不过这表情一瞬即逝。他端正姿势，郑重地施了一礼，说道：

“久等了。我是武田家家臣，高坂弹正忠昌信。”

兼续立刻从折凳上起身回礼，心中不禁有些紧张。这谈判对手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高坂弹正忠昌信——

乃是闻名于世的武田二十四将其中一人。原是甲州石和地方富农之子，因容貌俊秀、聪明伶俐而被信玄赏识，于十六岁时成为信玄侧近而仕于武田家。

信玄对年轻的弹正格外宠爱。两人之间，便是有着所谓男色关系。甚至有一纸二十五岁的信玄写给十九岁的弹正，为自己见异思迁之事辩解的誓文残留了下来。

——近日频至弥七郎处，无它，唯其肚腹疼痛，乃往视之。此话绝非妄言……

的确，最近自己常常去往小姓弥七郎住处，但这不过是因他肚腹疼痛，于是前往探望之故。自己与弥七郎之间并无越轨之事。以上皆是事实，绝非自己杜撰的谎言——等等，总而言之不用说，都是一些拼命辩解的言语。信玄对弹正的良苦用心，仅从此事上便显而易见了吧。

不过，高坂弹正并不甘居于信玄的宠爱之下，而是拼命地学习，锻炼自己的能力，以武田家武将的身份渐露头角。

自攻下信州小岩岳城，立下武勋，成为侍大将【1】以来，历任小诸城、尼饰城守将，直至获得武田家中最高俸禄，下辖四百五十名骑马武士，成为武田家中坚。

弹正对战事情势的冷静判断、进退自如的用兵手段，在如今的武田军中堪称第一。同时，亦兼备了高明的外交手腕。

第七章 秘谋（2）

如此以武名震慑四方的高坂弹正，此刻正立于兼续面前。

弹正今年五十二岁。

多年以来，弹正作为海津城守将，支配川中岛四郡，坚守在这武田家与上杉家的战略最前线。即使是在天才武将谦信的压逼之下，依然保持着对峙态势，绝不后退半步。

听说此次入侵越后，弹正亦是担任武田军先锋之职。

不过——

（脸色不太好啊……）

兼续心中想道。

此时的弹正双颊瘦削，肌肤呈青白之色，全身上下看不出有旺盛的生命力。且眼眶深陷，只有双目依然精光闪烁。

（是生病了么？）

兼续猜想。

虽然弹正身着绯威甲胄以示威仪非凡，然而说话声音却并不洪亮。

“在下是上杉弹正少弼（景胜）的使者樋口与六兼续，奉主君之命前来此地。”

兼续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樋口与六么。”

高坂弹正眯缝双眼，打量着兼续年轻而红润的面颊。

这位叫做高坂弹正的男子，素有智将之名，并非仅仅只会在阵上拼命冲杀的一勇之夫。

在此次远征中，高坂弹正也以其高超的情报收集与外交能力，对越后国人众本庄繁长、山吉景长等人实施策反工作，尽量避免无谓的争斗。

世人将高坂弹正称为“逃弹正”。这称呼并没有斥其为怯懦之辈的意思，而是形容其身处如潮水般迅猛的战阵之中，却能时常保持冷静，当退则退，绝不恋战。在过去的三方原合战之际，面对向浜松城败逃的德川家康军，武田军能够止住脚步，不予追击，从而保持住六分的胜利，亦是因高坂弹正的献策之故。

第七章 秘谋（3）

此外，武田军中还有被称为“攻弹正”与“枪弹正”的两位武将。

“攻弹正”是指真田弹正忠信隆（真田幸村的祖父），“枪弹正”则是以使枪名手闻名远近的保科弹正忠正俊。

攻弹正与枪弹正两位，是武田军“侵掠如火”一面的直接体现。与之相应，虽然表面看来，逃弹正的冷静用兵，展现的则是武田军的“其徐如林”，然而实际上，莫如说是武田军“侵掠如火”的另一种在智略上的表现形式。

与华丽的正攻法相比，高坂弹正更擅长于避免消耗的谋略战。这大概与他的出身——为武田军筹措兵粮的富农春日大隅之子——不无关系。

“是来和谈的吧。”

弹正说道。话音刚落，便激烈咳嗽了几声，声音濡湿厚重，仿佛自胸底涌上来一般。

“您身体还好吧？”

“没关系……那么，老夫想听一听你们的条件。”

兼续将与主君景胜商定的割让信浓、上野两国上杉领地的条件和盘托出。

“这笔买卖听来不坏嘛。”

高坂弹正不动声色地说道：

“的确是很优厚的条件。”

“作为交换，请贵方终止与北条家的盟约。”

“我们武田家，与北条家有深厚的姻戚关系。这你该知道吧？”

“武田家现在最为担心的，恐怕是已经称霸畿内的织田信长吧？为阻止织田家继续扩张领地，对武田家来说最为值得信赖的同谋者，到底是在加贺手取川大破织田军的上杉家呢，还是只会袖手旁观动动嘴皮子的北条家呢？请仔细考虑一下吧。”

“这一针见血的言语与你的年轻毫不相称呢。”

弹正意味深长地笑道。

“老夫对这条件没有异议。为了武田家的将来，我原本就考虑或许应该与上杉家缔结和约。”

“弹正大人……”

兼续身子刚往前一探，弹正又激烈地咳嗽起来。这咳法连看在眼里的兼续都不免觉得胸口疼痛。

“如你所见，老夫时日无多啦。”

弹正抬起头，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第七章 秘谋（4）

被称为武田家第一智将的高坂弹正，有着他自己的考虑。

——胜赖是撑不起武田家的。

弹正综合各方面因素，就主家的将来，得出了如此悲观的结论。

先代信玄以本国甲婓为中心，将版图扩大至骏河、信浓、西上野、飞驒等地，最终以上洛为目标。

然而，如此的扩张政策，正是基于信玄本人卓越的指挥能力。依弹正看来，作为后继者的胜赖，就连将堪称伟大的父亲所遗留下来的领地保住的才能与力量都没有。长筱一战中，由于胜赖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唐突地向敌方进攻，结果遭到惨败，致使许多能臣勇将战死。这便是证据。

当时，高坂弹正身在北信浓驻守海津城，没有参加战斗。然而当他一听到败战消息的瞬间——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么……）

满心皆是武田家凋落的预感。在自己身心侍奉的信玄亡故之后，弹正这位男子的后半生，莫如说便是为了防止武田家灭亡而存在。

弹正曾在长筱一战败北之后，对胜赖提出一个大胆的苦肉之计。

“如此下去，武田家在织田军的压逼之下，会被逐步削弱蚕食的。要避开织田军的锋芒，唯有将骏河一国让与北条氏，让织田与北条两家正面冲突。此外别无他法。”

将信玄一代为上洛而扩张的领土缩小至甲婓、信浓两国，然后在领地上建立防御体制。弹正认为，只有如此，武田家才能生存下去。

而且，高坂弹正更向胜赖进言：

“不如向上杉谦信俯首屈膝，以求相助。”

谦信乃是义将。对于前来求援之人，断然不会将其冷拒门外。此时此刻，若不向昔日的敌人低头求助，武田家的存续便危在旦夕了。

但是，不知世事的胜赖，却没有忘记父亲信玄的荣光。

“怎能向上杉家卑躬屈膝！”

一句话便否决了弹正的建议。

谦信死后，胜赖乘隙侵入越后，唯有弹正一人将自己的肺痨之病置于一旁，继续摸索与上杉家和谈的道路。

“我的死期不远了。在老夫死后，不会再有考虑着武田家将来的视野广阔之人了吧。在那之前……”

第七章 秘谋（5）

高坂弹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此时的心愿，亦是能与上杉家缔结和议。就把这当作我为亡故的信玄公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弹正眼底精光闪烁，发自肺腑地说道。他全身散发出来的黯淡气息，让兼续、泉泽久秀及与七实赖的脊背俱都一阵发凉。

年轻的使者们不明白，此时在高坂弹正体内凝固的，正是这位于修罗战场出生入死的男人心中惊人的执念。

这位男子的叹息声中，爱与恨、哀惜与遗憾等各种各样的感情复杂交错，剪不断理还乱。

“信浓、上野两国的上杉领地不劳而获地落在自己手里，想必曾经反对和谈的胜赖大人也不会再有异议了吧。未向上杉家屈膝低头，反而让上杉家欠了武田家一个人情……话说回来，上杉家也真是看得开呀。”

高坂弹正半是揶揄的玩笑口吻。兼续却凛然抬起头来，说道：

“为了存续不得已而为之，我们上杉家亦然。自不识庵大人之处继承下来的大义之心并未有丝毫动摇，只是为了应付瞬息万变的世态而不得不采取柔软的举措。若太执着于过去，便无法越过如今汹涌万丈的巨浪吧。”

“你这年轻人……”

弹正双眼眯缝端详。

“真是不卑不亢啊。”

“……”

“不愧是已故的谦信大人仅有的弟子。是叫樋口与六兼续吧。”

“……”

“春日山城之中有你这样的人，真是幸运之事啊。我确信，选择春日山城的景胜而不是与北条勾结的三郎景虎，此举定然不错。你有不输于谦信大人的智谋与侠义之心呢。”

“弹正大人……”

“年轻是好事啊。拥有年轻人才的上杉家，说不定能抵挡住织田的侵攻，生存下去。要是我们武田家也有如你们这般的年轻人才的话……”

自顾低语了这几句后，高坂弹正神色一端：

“议和之事就交给老夫好了。我随后便请胜赖大人向春日山城派出正式的使者。”

二

“与武田同盟之事，以上便是经过。”

第七章 秘谋（6）

回到春日山城的兼续向主君上杉景胜报告。

“嗯。”

景胜深深地点了点头。

此后，小出云原武田军本阵与春日山城之间又相互派出使者，如此往来了两三次。

城内的一些重臣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与武田军同盟的风声，虽然心中或有异议，然而这既然是景胜自己所作的决定，他们也只好服从。

将信浓、上野两国上杉领地割让出去，无疑对上杉家来说是一种屈辱，然而在如今必须守护根据地越后一国的危急情势之下，此举也确系不得已而为之，任谁都无从反对。

推进与武田家的同盟，这一举动堪称是“起死回生”，同时也令得兼续在春日山城中的影响力日益增大。

“你这小子，干得不错嘛！”

父亲总右卫门看到儿子的成长，也不禁感到欣慰。

“如此一来，可算渡过难关啦。”

“要安下心来还为时尚早，在跟武田家正式签下同盟约定之前，可不要发生什么变故才好。”

没想到，兼续的不安竟然一语中的。

“大事不好！”

当兼续正欲与景胜商讨最终的议和条文之时，弟弟与七实赖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过来，急声道：

“武田……武田军移动了！”

“移动？移动是怎么回事？议和条文还未正式确定呢，要退兵也太早了些吧。”

兼续说道。

“不是退兵！有消息传来，武田的兵马正向这春日山城进军！”

“什么！”

瞬间，兼续胸口仿佛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

（被骗了么……）

在交涉之时，面对心忧武田家将来的高坂弹正，兼续对他的言语并未有半分怀疑。

（我到底是太天真了吗……）

兼续向主君景胜方向望去。

景胜冷静地坐在对面，没有责怪担任交涉一事的兼续半句，只是短短说道：

第七章 秘谋（7）

“去确定一下消息的真伪吧。”

于是景胜一方派出探马，查明武田军来袭一事果然属实，其先锋已经迫近春日山城外三里之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武田那混蛋在骗我们吗！”

上杉家的重臣们无不感到愤懑，吵嚷之声四起。

“我原本就认为武田不过是在欺骗我方。但实城大人既然听从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意见，我也没有办法。”

如直江信纲这般正面对景胜、兼续二人的策略进行非难的也大有人在。春日山城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大哥！”

“怎么办，与六？”

弟弟实赖及泉泽久秀等人来到兼续的居所。

兼续没有答话，独自从马厩中牵出黑褐色的战马，踩镫翻身骑上马背。

“大哥，您去哪里？”

“我去武田军本阵找高坂弹正问一问他的真意。”

语毕，兼续一鞭马臀，驱马驰出黑铁门，沿着北国街道向南而去。

暮色已渐渐笼罩夏日的原野。原野尽头的山际，赤红色的十三夜月【2】缓缓升起。

眼看快要来到大濑川上的桥畔，前方却有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拦住去路。

“快躲开！”

兼续大声喊道。

那人影却纹丝不动。

兼续慌忙勒住缰绳，堪堪止住胯下马匹。在马匹尚未完全停下脚步而不住打转之时，兼续俯视身前的白影。

是一位头戴黑色竹笠，身着白色千早与红色切袴的巫女。

铮——

巫女轻轻敲响挂在胸前的钲，清冷通彻的钲音融入暮色之中。巫女用手将竹笠取下，婉然一笑。

“是姑娘你……”

兼续看着她的面容。正是祢津的云游巫女初音。

“这样着急是要往哪里去呀？”

初音宛如踏着影子一般走近前来。

第七章 秘谋（8）

“你快躲开，我必须赶去武田军本阵一趟。”

兼续板着脸说道。

这女子总是在微妙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从最初开始，自己便不是很清楚她的底细。

初音嘴角露出一丝妖艳的微笑：

“不用这么慌张啦。武田军一点儿也没有真要攻打春日山城的意思。”

“你说什么……”

“高坂弹正已经病故。武田的进军，不过是代替弹正进行交涉的人为了让上杉方提出更为优越的和议条件而进行的虚张声势之举罢了。”

“弹正大人病故了么？”

“是的。”

“你没有骗我吧。”

“我干嘛拿这种事情来骗你呀。弹正在病故之时，兀自双目圆睁，虎视眈眈。这模样胜赖大人的侧近见了无不心惊胆战，狼狈不堪呢。”

“……”

看来真有此事，兼续想道。

在交涉之时，高坂弹正自己也说过死期将至的话。弹正并非不守信用之人，一言既出，断然不会反悔。想来在弹正病故之后，武田胜赖周围便只剩下一些见利忘义的宵小之辈。正因如此，弹正当时才急于与上杉家达成和议。

兼续飞身下马。

暮色更浓。

巫女那白皙的颜容，在月光之下更加清幽沁人。

“你是特地来将弹正的死讯告诉我么？”

“我曾经说过吧，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站在你这一边呢。”

“你们祷巫，也是通晓武田军内情的吧。”

“武田军中的海野氏、祢津氏、真田氏等人，跟我们祢津的祷巫有着深厚的渊源。缘此之故，我们祷巫之中亦有人常常出入武田阵中，悄悄与武田家的武士有所往来。此时武田军中已经乱了规矩，情报外泄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家道的衰落，真是令人可哀可叹啊。”

第七章 秘谋（9）

兼续仰头，遥望月色。

思人及己，兼续不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断然不能让老师谦信遗留下来的以大义为本的上杉家走上衰亡之途。

“你刚才说，你们很清楚武田家此时内部的情势吧。”

“嗯。”

“如今胜赖的侧近之中，最有影响力的是谁呢？”

“是长坂长闲斋与迹部大炊助两人。”

初音说道。

“这两人均只会在年轻的胜赖大人身边巧言令色，阿谀奉承，全无统帅一军出入战场的能耐，倒是对派阀之争孜孜不倦。过去的长筱一战中，他们与信玄以来的宿将马场美浓守、山县三郎兵卫等人对立，让全军意见无法统一。可以说是武田军长筱败北的远因。”

“不过是小人物么？”

“可以说眼里除了权势金钱之外，没有其它任何物事。”

“原来如此。”

兼续沉思少顷，似乎拿定了主意，于是翻身上马。

“我回春日山城去。”

“才刚刚见面呀，这就要回去了吗？”

初音眼中稍现哀怨之色。

“我有必须完成的重要之事。不过，多亏能在这里遇到你，多谢啦！”

兼续留下一个宛如初夏暖风一般爽朗的微笑，在月色之中疾驰而去。

三

翌日早晨——

自北国街道向北进军的武田兵马在木田地方布下阵势的消息，送到了春日山城。

木田，地处北国街道与三国街道交界之处的交通要冲。向西半里（约两公里）便是春日山城，向北半里则是三郎景虎所在的御馆。

武田军在御馆与春日山城的犄角之地布阵，让两方的一举一动都不会逃过自己的眼睛。

尔后，武田军便保持着奇妙的沉默。

在景胜军与景虎军居多浜一战中，武田军将部分兵力派往景虎一侧助阵。

第七章 秘谋（10）

“果然武田并没有跟咱们结盟的意思啊！”

春日山城内，如此的绝望之声日渐增多。

然而，兼续依然冷静地看着这一情势。

武田军就此驻扎在木田地方，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七月。

越后的夏日亦堪称炎热，四处草木繁生。

自春日山城的三重橹远远望去，无论是蔚蓝的日本海还是海那边的佐渡岛，俱在热浪之中摇摆不定。

武田军一面观察着御馆方与春日山城方的动静，一面静待着北条军自小田原北上。

“可与条件更为优厚的一方结为同盟，也可等待北条军到来，然后与之联手，一鼓作气击溃上杉家，将越后纳入掌中。”

武田胜赖侧近的长坂长闲斋、迹部大炊助等人不住地打着各种如意算盘，务求获得最大利益。至于西方渐渐逼近的来自织田信长的威胁，却全然没有注意。此二人均不过是只图眼前之利的目光短浅之辈罢了。

然而——

对于深入上杉领内的武田军而言，有一件事大大出乎他们预料：邀约自己攻入越后之地的北条家，却并没有出兵的迹象。

武田军也几次三番向北条家送出使者催促，北条家却总是以“正在准备呢”的回答敷衍了事，完全看不出有出兵的意思。

“北条那混蛋，把咱们诓到这里来跟上杉家打仗，一定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吧。”

武田军中渐渐对北条氏政产生了不信任感。

若是御馆的三郎景虎一方获胜，笑得最开心的一定是他的亲兄长北条氏政吧。那以后，北条一门支配之地便会扩张为从关东到越后的广大地域，成为东国一带最为强大的势力。这样一来，处于西边织田与东边北条夹缝之中的武田家，不就像傻瓜一样了么……

就在武田军中对这战事感到心灰意冷之时，春日山城的上杉景胜再度遣来使者，带来希望能继续和谈的消息。

内心对战况焦急不已的长坂、迹部等人，正好顺水推舟地答允了此事。于是兼续准备万全之后，再次来到武田本阵。

在与高坂弹正交涉之时所达成的割让上野、信浓两国上杉领地的条件之上，再追加进献武田胜赖黄金一千枚，给予负责交涉的长坂长闲斋、迹部大炊助二人各黄金二百枚的约定。

第七章 秘谋（11）

于是，越甲同盟终于成立。

八月二十八日——

武田军开始从越后国内撤退。

（哎呀呀，总算是达成了……）

春日山城的人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然而，转眼到了九月之初，消息传来：接受三郎景虎求援的二万北条军，正向上越国境进发。正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北条军以北条氏政之弟氏照为总大将，很快越过三国岭进入越后境内，迫近北关东与春日山城之间的要地坂户城。

“坂户城危险了！”

故乡遭逢危机，就连景胜也无法平静下来。倘若坂户城让北条军夺去，自己的根基可就崩溃殆尽了。

无论如何，必须死守坂户城。

但是，与二万北条军相对，以深泽刑部少辅利重、樋口主水助兼久（兼续同族）为守将的守城军仅有八百人。于是景胜立即派遣栗林肥前守政赖等上田众迅速赶往坂户，协助防卫城池。

在攻下了坂户城的支城【3】、寄居城、荒砥城之后，北条军更如怒涛一般向桦泽城发起攻击，不久桦泽城也跟着陷落。尔后，北条氏照以桦泽城为据点，一步步地向鱼沼郡内各城砦发起进攻。

对北条军的一系列作战大为欣喜的，正是御馆的三郎景虎。

“果然是血浓于水啊！我虽然曾经怨恨被本家当作人质送去武田家、上杉家，不过一旦情势危急，最值得信赖的还是我的亲兄长呀！”

御馆一方顿时士气大振，出兵牵制春日山城向坂户城派遣援军。

景胜这边顿时举足维艰。

一方面，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坂户城落入敌手，而另一方面，在御馆景虎一方的虎视眈眈之下，景胜亦无法抽身率军援救坂户城。

“去向武田家求援吧。”

兼续向主君景胜进言道。

“武田么。”

“是的。”

“武田会来么。”

“一定会来。”

兼续如此确信。

第七章 秘谋（12）

作为同盟的条件而割让上野、信浓的上杉领地，这并非御馆三郎景虎一方的意思。因此若要真正获得这两处领地，武田胜赖必须相助景胜一方。

一如兼续所料，武田胜赖接受了上杉景胜的援军请求，出兵向越后赶来。

一万武田军沿着信州的千曲川，自市川谷向越后妻有乡北上。

如此一来，北条军的本队人马受武田军所阻，无法与御馆的三郎景虎汇合一处，仅有三郎景虎属下筱宫出羽守与上野国厩桥城守将北条景广等率领少量士卒进入御馆。

刚入十月，越后山野便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从十月至来年三月，上越国境的三国岭与清水岭道路皆为大雪所闭塞，正是所谓——

牛马往还不成（《正保二年越后国绘图》【4】）

——的情形。

现在轮到北条军总大将北条氏照头痛了。

（得在积雪深厚以前引兵返回哪……）

如若山岭道路不通，兵粮的筹措运输便成了大难题，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于是氏照决定让弟弟氏邦作为守将驻守桦泽城，自己引军退回关东。

北条的主力部队自越后撤退，春日山城方终于得以脱离一时之困境。这莫如说是上天对于雪国越后的恩惠吧。

“要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啊。”

兼续向景胜建议，要将这上天的恩惠积极地利用起来，将危机一举逆转。

一俟春来雪融之时，北条氏照定会再次领军攻略越后。

“夺回桦泽城，正是当务之急。”

“明白。”

毋须多言，景胜与兼续二人目光相接之际，心意已然相通。

转过年来，便是天正七年（1579）。

第七章 秘谋（13）

一入二月，趁积雪凝固，行军的困难稍有缓和之时，景胜便下令驻守于坂户城中的上田众立即进攻桦泽城。

同月中旬，桦泽城于孤立无援之际，被上杉军夺回。守将北条氏邦拼命越过积雪尚深的三国岭，仓皇逃回关东。

四

这边，上杉、武田之间的越甲同盟，彼此联系日益增强。

尚未娶亲的景胜，与武田胜赖之妹菊姬之间订下婚约。

见到如此情势的越后下郡扬北众、新发田长敦、色部长实、竹俣庆纲、中条景泰等人立时见风倒向景胜一侧，发誓效忠。

景胜、兼续主从二人正是等待着这个时机。

空中云群流过。

这片乌云刚刚密布天空，雷声顿时从远处传来，豆大的雨点激烈地打在大地之上。然而不过一瞬的工夫，乌云随风流动，很快远去。

流云之下，上杉景胜亲率三千兵马自春日山城出阵，包围御馆。

“筑起鹿砦！”

“在御馆四周放起火来！”

景胜接二连三地发出命令。

形势完全逆转过来。因对景胜一方与武田家的越甲同盟的恐惧，御馆方成为景胜内应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军队士气大幅降低。

三郎景虎亦沉溺于酒醉之中。

以前，三郎景虎便曾因酒后乱性而遭父亲北条氏康责备。

——酗酒无度，且满口粗言之举，切勿再犯，万望牢记。（《北条文书》【5】）

而此时由于战况恶化，三郎景虎业已失去自制之心，开始自暴自弃。

景胜向三郎景虎提出要求，希望能将御馆之中的母亲仙桃院、姐姐华姬（景虎之妻）引渡至春日山城。对此景虎没有回话。

御馆一方主战一派的核心，是猛将北条景广。

“一俟山岭积雪融解，关东必会派来援军。在那之前，无论如何还请坚持下去！”

景广一面鼓励三郎景虎振作，一面为御馆的士卒打气。

然而，这北条景广却很快遭到不测。

第七章 秘谋（14）

为了祈求战胜，景广在夜里悄悄离开御馆，去往府中八幡宫参拜祈祷，回来路上与埋伏于河堤一旁的春日山城小队人马遭遇。混战中，景广被年仅十六岁的年轻武士荻田孙十郎投出的短枪从后背直透前胸，就此身亡。

因为这一件大功，荻田孙十郎在此乱之后一举升为侍大将，年纪轻轻便做了丝鱼川城主，出人头地。

由于北条景广身死，御馆一方失去了精神支柱。

原本御馆就只是在平地之上修筑的一座居馆，并非如春日山城那般的天险要害之地。在越后国人众蜂拥一般倒向春日山城一侧的情况下，御馆的陷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御馆的庭院中，樱花已然开放。

远方米山依然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顶峰，轮廓清晰可见。

此时，仙桃院正劝说女婿三郎景虎投降春日山城一方。

“再打下去，只会徒然招致无谓的流血与牺牲吧。已故的不识庵大人，亦不希望看到上杉家分裂。就此收手，岂非亦是一椿美事。”

受仙桃院之请，年逾七十六岁【6】的前关东管领上杉宪政赶赴春日山城充当调停的中介。除了宪政以外，同行的还有三郎景虎嫡子——九岁的道满丸。为表明恭顺之意，道满丸被当作人质送往春日山城。临行前，其生母华姬不断落泪，依依不舍。

“毋须如此呀，景胜大人不是你的亲兄弟么。那么道满丸就是他的外甥啦，体内也流着上杉家的血呢。不要担心，景胜大人一定会厚待于他的。”

上杉宪政笑道，一面将尚留着前发的道满丸揽在怀里。

宪政让随从将谦信赐与三郎景虎的纹幕【7】与军旗带上，然后乘坐轿舆向春日山城行去。

悲剧在路途之中的四屋砦发生。

四屋砦乃是春日山城的支城。上杉宪政打算在此处说明作为调停使者的来意之后，再进入春日山城。然而，这座城砦的守军却并不清楚这些缘由。

“有御馆的人逃过来了！”

兵卒们一下子把轿舆团团围住，二话不说便将手中长枪刺入轿舆。宪政与年幼的道满丸于是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宪政）至四屋砦，此地众侍未尝细问，抑或另有内情，将管领大人与幼君殿下刺死。

第七章 秘谋（15）

《景胜一代略记》中如此记载。

其中“抑或另有内情”六字，仿佛在暗示有景胜暗自吩咐手下将二人杀害的可能性，不过在此时此地杀了前关东管领与道满丸，对战局形势亦无法造成多大影响，莫如说是多此一举。从“未尝细问”四字来看，更像是因为前线兵卒不了解事情缘由而导致的突发事件吧。

无论怎样，从厌恶卑劣之事的景胜其人的性情推断，很难想象他会残忍地杀害弱小无力的老人与孩子。

另外，近年来也有人提出新的观点，说在那之后道满丸仍然一直活着。

据研究坂户地方史的大岛要三先生明确表示，道满丸在自四屋砦秘密逃得性命后，受北信浓市川谷豪族市川新六郎的庇护，在领内古刹常庆院（现长野县下水内郡荣村）长大。后来娶了市川家的女儿为妻入赘，改名市川传七郎照虎，一直活到了江户时代明历元年（1655）。

总而言之——

四屋砦发生的悲剧，让御馆中的三郎景虎更为绝望。

“果然乞求饶命也是毫无意义之举啊。”

三郎景虎这样想着，趁着夜色逃离了御馆。

华姬为了不成为丈夫的累赘，留在御馆自尽。与依赖弟弟景胜的怜恤活下去相比，华姬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作为三郎景虎的妻子死去。

独自静静地看着这一连串惨剧的，正是景胜与华姬的生母仙桃院。

这日，仙桃院被人从御馆救出，乘坐轿舆归还春日山城。兼续来到途中的樱马场迎接。

“仙桃院尼大人……”

面对短短数日之内，相继失去自己最爱的孙子与女儿的仙桃院，兼续不知说什么好。

将轿舆窗口打开的仙桃院，看起来全无疲惫，下颚稍抬，依旧一副坚毅的表情环视四周：

“又是一年春天了呢。”

“是……”

“能看见妙高山表面的积雪了，好像跳跃的马匹一样。大概今年也会丰收吧。”

“仙桃院尼大人……道满丸殿下之事，并非景胜大人的命令。实在是那些兵士不知实情……”

“什么也不要说了。”

第七章 秘谋（16）

仙桃院立时以冷静的声音阻止了兼续。

“不管是道满丸，还是华姬，这大概都是他们的宿命吧。我并没有怨恨谁。真要恨的话，就恨这个如一团乱麻的战国之世吧。”

“……”

兼续默然，垂下眼帘。

说起来，仙桃院的丈夫长尾政景在野尻池被家臣下平修理杀害，如今她又在儿子与女婿的争斗中失去了重要的亲人。而她却将哀愁深深埋在心低，仍然以冷静严肃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中。

另一边——

自御馆逃离的三郎景虎，沿着北国街道向南而去。打算取道自信浓越过碓冰岭，逃往关东。

包括筱宫出羽守、东条佐渡守在内的百骑左右人马跟随景虎，一行人逃离追兵，来到了途中的鲛之尾城。然而，由于城主堀江宗亲的倒戈，三郎景虎在此于悔恨中自尽。终年只得二十六岁。

三郎景虎虽亡，越后各地的反景胜一派依然负隅顽抗。其核心有三人——

黑川城主 黑川清实

枥尾城主 本庄秀纲

三条城主 神余亲纲

他们背后，是以北条氏、织田氏以及出羽的伊达氏为首的，毫不希望越后重新统一的诸般势力。

黑川清实身后虽有伊达氏的支持，然而在中条、筑地氏等人的攻击之下，很快归降上杉家。

尔后，景胜本想说服剩下的本庄秀纲、神余亲纲二人，无奈二人眼见织田军渐渐从越中地方逼迫而来，不禁有了底气，顽抗到底。这令景胜十分愤怒，于是亲自率军出阵，很快便攻下枥尾城，随即三条城的神余亲纲也被剿灭。

至此，越后一国渐渐平定。此时正值天正八年（1580）七月二日，已是不识庵谦信亡故的两年以后了。

五

经过御馆之乱，上杉家内部的势力图大大改变。

影响力大为增加的，正是依靠强韧的团结力，协助景胜成为上杉家家督的上田众。其中之一的樋口与六兼续，因策划并促成了与武田胜赖同盟，于危急时刻挽救了春日山城，被景胜大加提拔，成为家老。

第七章 秘谋（17）

此时兼续二十一岁。

在战国大名的家老当中，可算是异常年轻了。

与兼续一样立下卓著功勋的泉泽久秀，也位列家老之中。另外，出云尼子氏旧臣，在景胜侧近负责文牍事务的狩野新介秀治亦被提拔为家老，担当民政、外交诸般职责。自谦信时代以来的重臣直江信纲、奉行众吉江资坚、山崎专柳斋等人，亦同被擢升为家老身份。

成为一门众之首席的，是娶了景胜次姊为妻，协助景胜夺得家督之位的上条政繁。

于是，上杉家的政事，便依靠这些重臣们的合议而施行。

因平乱有功而获得提拔的年轻人，并非只得兼续与泉泽久秀二人。

兼续之弟与七实赖，过继给清和源氏【8】一系、自中世以来便是越后名门的小国氏作为养子，改名为小国实赖，并成为天神山城城主。

虽然在御馆之乱中，小国氏站在景胜一方，然而由于其一族内部的纷争，景胜便窥准时机让实赖继承了小国家督。后来随上杉家移封【9】至会津，实赖亦将姓氏小国改为了大国。

与兼续并肩战斗的年轻人们，也纷纷获得了土地城砦。

深泽弥七郎入赘到越后国人众的山岸家作婿养子，成为黑泷城主。

樱井三助、安部仁介亦分别成为根知城、枥尾城城主。

景胜让以兼续为首的这一群年轻心腹成为别家养子，用稍显强硬的手段将他们置于要职，是有理由的。为了一扫谦信旧时的体制，为了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上杉家新时代，必须实行家中组织结构的大变革。

此时对景胜来说最为幸运的是，在御馆之乱中站在三郎景虎一方的强力国人众，大多数家道已渐没落。缘此之故，大胆的人事改革能够免受来自有力势力的抵抗而断然坚决地施行。

不过，不满的声音也并非完全没有。

“实城大人尽是偏袒上田众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

“要位列家老的话，还是得有名门出身的资格吧。让坂户城那个从薪炭佣人发家的家伙所生的小子来操持国政，真是不成体统。”

虽然承认兼续等人在御馆之乱中的实绩，然而就这样便将这些年轻之辈提拔为重臣，众人亦对此颇有微词。

“任何新事物在一开始，总是会遭受世人冷眼的。”

第七章 秘谋（18）

樋口总右卫门对儿子兼续说道。

“人们在背后的风言风语，不必去理会。重要之处并不在于资历或出身，而是能够取得如何的实绩。”

“父亲大人……”

兼续亦并未将世人的议论放在心上。

不同于守旧的老朽之人，兼续自己有着大胆的想象力与行动力。对于今后景胜治理之下的上杉家要何去何从，兼续有着明确的构想。

因此兼续此时最为在意的仅有一件事：父亲总右卫门就像有意让自己顶替位置似的，辞去了家老一职，无论景胜如何挽留都无济于事，决心离开春日山城。

“父亲大人为何不留在春日山城呢？”

“我吗？”

“嗯。”

“有我这啰嗦的老头子在这里，会打扰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吧。”

“怎会……”

“你是想说，不会有这样的事么？”

总右卫门冷静而严峻地注视着兼续。

“时代已经变啦。”

“时代么……”

“是的。不识庵大人在世之时，我们依靠着不识庵大人这棵大树，只要默默地听从指示就一切妥当。”

“……”

“然而，这样的方法在景胜大人的时代却行不通了。就在我们如此对坐说话之时，时代亦一刻也未停息地变化着，是无法返回过去的。”

的确，父亲言之有理。兼续想道。

已故的谦信奉军神毗沙门天为护佑之神，以出神入化的军事才能让上杉家壮大至如今的地步。然而，这以谦信一人之天才统领一家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在如今织田信长不断扩张，天下的势力图大幅更改的新时代，一定要有适合这个时代的新的军政方策。

谦信及其宿敌——甲婓的武田信玄，可谓被古老的权威【10】所束缚与拖累。然而，在那权威已经日益虚有其表的如今，务必要探求新的政治手法才是。

上杉家亦不得不有所改变。

第七章 秘谋（19）

要加以改变，就必须将旧时代的影响一扫而空，向其中注入新的力量。这就是总右卫门话中真意。

“但是，父亲大人您才四十七岁。要退隐也太早了吧。”

兼续说道。

“我这老头子，自有老头子的打算。”

总右卫门笑道。

“我已经拜托景胜大人，让我前去直峰城驻守。”

“直峰城……”

地处连接春日山城与坂户城的三国街道途中要冲的直峰城，在御馆之乱中被长尾景明所占据，让春日山城与坂户城之间的联络断绝，景胜一方深受其苦。

有此教训，于是总右卫门决定入驻直峰城。

“春日山城周边，要让如我等这般经验丰富之人严加戒备。人是无法独自支撑自己人生的，若发现具有才能之人，便一定要借助其力量。如此方能成就大事。

将春日山城之事托付与儿子兼续后，樋口总右卫门去了直峰城。

作为城主入驻直峰城不久，总右卫门便迎娶了年轻的后妻。此女是信浓国饭山城主泉弥七郎重藏的女儿，名叫阿福【11】。阿福的丈夫在御馆之乱中身亡，因此男女两方都属再婚。

在迎娶信浓国人之女为后妻之事背后，隐藏着总右卫门缜密的计算——让北信浓的强力豪族成为己方，并添座于景胜直属家臣团上田众之中。

虽然在御馆之乱中取胜，但景胜的位子亦很难说已经坐稳。要让景胜的地位稳如磐石，对其直属家臣团上田众进行强化是非常必要的。

同理之故，总右卫门又将兼续的妹妹喜多【12】嫁与信浓国人众之一须田满胤。总右卫门的这些工作很快奏效，使北信浓一地的多数国人众加入了上田五十骑之列。

如此一来，以景胜为中心的上杉家新体制渐渐成型。

另外，自武田家嫁与景胜的胜赖之女菊姬，与景胜的感情还算不错，两人在春日山城中平和安定地渡过了每一天。

而在一切似乎都已平静下来之时，城中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