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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1）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2）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3）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4）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5）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6）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7）

-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8）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1）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2）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3）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4）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5）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6）

-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7）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1）

一

民国25年，夏，午后。保定。

莲花池对面是直率总督府，大清的总督成了过眼云烟，如今的衙门口是闹市，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

湖边聚了一群人，大家高声喊叫着，跺脚助威着，不少人纷纷脱了衣服跳进湖里，湖面上漂满了屁股，保定人似乎在集体摸鱼。

总督衙门旁的路上转过两人，前面那位身材高硕，制服笔挺，一看就是个军校学生兵。后面那位穿着对襟的绸布褂子，瘦小枯干，尖嘴猴腮，头戴瓜皮帽，帽沿下钻出几缕又细又黄的头发，活脱脱一个南方痨病鬼。二人明显是一对主仆，但怪也就怪在这儿了。

保定军校全国知名，国军中诸多上将均来自这所学校，甚至形成了以何应钦为首的保定系。所以大街上出现个把学生兵并不希奇，希奇的是学生兵还带着个仆人，这的事就新鲜了，什么样公子哥有这么大胆量？

学生兵发现了湖边的繁华景象，二人好奇地走了过去。

人群中央是个面目阴冷的年轻人，这家伙挥手向湖中一甩，晶光闪烁，又有几个人跳下去了。原来年轻人向湖了扔银圆呢，围观者的疯癫都是银圆导致的。不久这家伙又扔了一枚，人群再次鼓动，有两个老太太都下了水了。

仆人哼哼着道：“狗日的，显摆什么？”

学生微笑着走过去：“兄台，何必讨扰龙王爷？直接给了大家就完了。”

年轻人看了学生兵一眼，脸上都是傲气：“中国人没出息，见钱眼开，见利忘义，怪不得你们是东亚病夫！”

学生兵一点没生气，反而笑着说：“如此说来兄台是东洋人了，小日本的小日本，小日本就是小气！”

年轻人瞪着说：“你胆敢污蔑大日本帝国！”

“你就是小气。”学生兵浑身无所谓：“你以为你是给大日本争脸？我看你是给你们大日本丢人呢。扔钱，应该一把一把地扔，一枚一枚地扔，多丢人啊！寒酸之极！”

年轻人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逛荡了几下，狠狠盯着学生兵：“没有扔钱的魄力，倒有风凉话的习惯，中国人！无聊！”

学生兵依旧满脸轻松，他向身旁的痨病鬼努了努嘴。痨病鬼似乎与主人有心灵感应，操着南方口音说：“我现在就去银行，二位等一等。”说完这家伙屁颠屁颠地跑了。

日本年轻人倒有些含糊，他打量着学生兵说：“阁下是保定军校的？”

“二十四期，步兵科，鄙人温义，温暖之温，正义之义，与流行病毫无关系。”说着温义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按理说他身穿军装，应该行军礼才对，但这家伙竟然拱了拱手，明显是一身江湖气。

年轻人看出来了，撇着嘴说：“在下津井正雄，大阪下田人。”

温义的眼睛亮了：“大阪是商业城市，商人都喜欢钱，你为什么扔钱？”

津井骄傲地歪着脖子：“我们日本人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民族，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个低劣法……”他还没说完，听得湖中有人探起脑袋喊道：“那男的，别瞎聊了，再扔几个，摸不着啦！”岸上也有人催促：“赶紧扔啊，没钱了就回家。”津井正要骂人却见痨病鬼提着个小包袱，远远地跑了回来。

温义接过包袱，痨病鬼转过身去，半蹲着，把后背留给了主人。温义把包袱放在痨病鬼的后背上，解开结扣，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唏嘘声。包袱里竟然是一捆一捆的银圆，每捆都是一百。温义拎起一捆银圆，喀吧一撅，然后扔手榴弹似的向空中一甩，一百块银圆天女散花般地抛到湖里去了。这一来莲花池变成了一颗炸弹，水花四溅，男女老幼全跳下去了。

温义向津井扬了扬下巴：“大日本的商人，扔啊！”

津井咽了口唾沫，从背包里抓出两把银圆，莲花池上空再次下起了银圆雨。温义见他还有些存货，索性一口气扔了三百块。湖边的呼喊声连成片了，湖里的脑袋被银圆砸开了花，但大家还是前赴后继地往湖里跳。有些维护秩序的警察，干脆把帽子一摘，也跟着下去了。

扔到后来，津井正雄把背包都翻过来了，再也摸不到一块银圆了，温义的小包袱里依然满满的。津井颇有风度，向温义鞠了躬，毕恭毕敬地说：“温君豪杰，鄙人甘拜下风。”

温义笑道：“这点钱算得了什么？钱如流水，就该让它赴水而去。”

津井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油腔滑调的年轻人，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俗话说：狗追挎篮的，人追有钱的，这句话在日本也通用。由于见识了对方的豪气和财力，津井动了结交的念头，拉着温义要去喝酒。温义说：“今天不成，我们学校有规定，晚上不许出门。你要是不走，周日中午，还在总督衙门口见面。”

温义带着痨病鬼走了，津井盯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没动地方。这时莲花池真成战场了，人们为了争夺银圆都动手了。远远看去，一群泥人在水里扑腾着、撕打着、嚎叫着，好象是一场远古的体育比赛。

第二天保定报纸上刊登了莲花池的消息。有推测说：某富豪要自杀，所以往湖里扔钱。有个记者说，一个日本疯子从疯人院里跑出来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真相。

津井正雄在父亲开办的商行里当管事，在保定住了半年。由于父亲常年住北平，保定这家商行是他说了算。另外津井正雄还有个身份，他是东京大学社会系的硕士。他希望利用在中国做生意的机会，完成一篇关于中国人品行调查的论文，以此证明这个大陆民族彻底腐朽了。因为这原因，今天才出现了湖边扔钱的一幕。他是在检测银圆的价值，也是在检验生命与尊严的价值。

日本有一股思潮，号称大陆种族是繁殖惊人的蚂蚁，应该从地球上彻底剔除。世界属于海岛民族，比如日本，比如英国。津井也持这种观点，但他与军人的想法有差别，他认为对付腐朽民族用不着战争，其他的手段照样能让他们臣服，甚至是顶礼膜拜，比如经济手段。控制了他们的经济，就能控制他们的心。

今天他万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这个学生兵视金钱如粪土，几百块大洋被他毫无意义地糟践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既然是富豪，为什么还上军校呢？出于好奇，津井决定，通过军校的朋友，调查调查温义的来历。

两天后，温义的情况摆上了津井的案头：温义，21岁，云南人，军校二十四期，步兵科。成绩一般，无上进心，无党派的倾向。家有巨资，在保定市内有房子，一仆人相随，叫老鸦。

津井震惊了，温义上大学还带着仆人？莫说中国，即使在西方这也是颓废的象征。虽然他家有巨资，但资料上并没有说他们的身份，这家人是干什么的？巨资，到底庞大到什么程度？出国前他一直在研究中国社会，在中国上军校的年轻人大多有鲜明的政治观点，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温义没有党派倾向，那他为什么要上军校？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2）

疑点太多了，津井正雄满百思不解。终于熬到周日了，这家伙老早地跑到总督衙门，专等这个神秘人物。

满天飞银圆的好日子一去不返了，莲花池中依稀还可以见到人影，他们在水里苦苦摸索，似乎在探索自己的命运。津井正雄暗自发笑，用不了多久，他和温义比赛撒银圆的事就会成为保定的传说，人类的神话大多是这么来的。

日上三秆，温义晃悠着来了。今天他长袍马褂、步鞋折扇，全然一副京城阔少的派头。老鸦还是那身装扮，但背着一个帆布口袋，手里拎着鸟笼子。一只金丝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不时地鸣叫几声。

津井一个劲皱眉，中国的军校怎么能容忍这种人？这样的公子哥怎么可能带兵打仗？出于对金钱的尊重，他把温义算成了上等华人，但对他的做派实在不敢恭维。津井走过去，半躬着身子说：“阁下不失约，是君子。”

温义笑道：“宁失江山，不失约会！“说着，他接过鸟笼子，饶有兴致地吹了几声口哨，金丝雀马上回应了几声。

津井耐着性子说：“要不到我的商行坐一坐？我家做煤炭生意。”

温义一个劲摆手：“我不能去你的商行，我大哥在信里说，日本的商行都是间谍站，不能招惹”

津井先是尴尬继而又恼怒起来：“我家是正经商人，你对大日本帝国有敌意。”

温义把鸟笼子扔给老鸦，不耐烦地说：“我发现你这人真讨厌，说点儿什么都较真！什么大日本小日本的，大也罢小也罢，是你们家的吗？日本月本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津井从没听过这样的胡言乱语，怒道：“国家乃人之根本，无本之人，何以为人？”

温义冷笑着：“我大哥是这么说，我不信这个邪。我们不过是碰巧生在这个国家的过客，国家什么也不是，仅仅是收税的政府而已。活着，是自己的事。”

“一派……”脏话涌到津井喉咙里，对方的友善表情又让他骂不出口。

温义拍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兄台！你们大日本把东三省占了，国家分你红利了吗？有你的好处吗？当然，如果你是间谍就另当别论了。”

津井是学社会学的，温义的观点无非是政府虚无论。津井以为这东西不过是西方人玩世不恭的产物，没想到愚昧的中国也有人持这个观点。他试探着问：“人总得有根本吧？”

温义看了看老鸦：“你告诉他。”

老鸦诚惶诚恐地说：“我的根本就是我们家少爷，我们家少爷的根本就是我家老爷，老爷的根本就是我们家老老爷。”

老鸦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津井听得面红耳赤。温义打断了老鸦的绕口令，笑着说：“人的根本是家族，我们家就是我的根本。”他挥着手，结束了这场争论：“津井君，商行我是不去的，仙鹤楼，我请你。”说着，温义一抖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二

仙鹤楼以铁狮子头和驴肉闻名保定，厅堂高大敞亮，光雅间就有三十多间。温义等人走进饭店，伙计认识他，招呼了一声径直把他们带进雅间。老鸦点了狮子头、驴肉和老白干。伙计说：“新来了小花旦，唱折子戏的。”温义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三个妖艳女人进来了，拿出乐器，依依哑哑地唱起了打渔杀家。

三人喝酒听戏，喝着喝着话就多了。津井问，你是云南人，官话何以说得如此流利？还能听懂平戏（京剧）？温义说在北平住过几年，然后向津井询问大阪的风土人情。

津井说：“大阪是世界上最优雅的城市，有两千年商业传统。”

温义表示赞赏：“好啊，我爸爸说做买卖的人不喜欢打仗。你们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打仗，我估计在你们国家喜欢打仗的人都山民吧？”

津井大声争辩：“我们大阪人不仅会做生意，大阪师团是皇军最精锐的陆军。”

温义冷笑着说：“精锐与否只能在战场上检验。去年皇军在诺门坎碰上苏联人，大阪师团开赴战场，半路上居然病了一多半，是战后编制最完整的师团。嘿嘿，这就是商人的审时度势吧？”

津井气得说不出话来。日军在诺门坎与苏联人打了一仗，陆军想试探北进政策是否可行，结果皇军的脸被人家打尽了。参战部队中，只有大阪师团伤亡最小，倒不是大阪师团英勇善战，而是他们以各种理由拖延上前线的时间。停战后大阪师团终于赶到战场，还耀武扬威地表示遗憾。这个事在皇军中成了笑话，没想到中国人居然也知道。津井正雄无话可说，只得靠喝酒来掩饰尴尬。

津井家世代是商人，如今商人在日本不吃香，他叔叔只得当了兵，现在是联队长了。津井本人认为战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征服国家首先要征服经济，在这一点上，商人比军队有价值。他的论文就是想阐述这个观点。他不甘心接受温义的政府虚妄论，如果不是建立了一个高效的政府，如果没有天皇是绝对权威，大日本帝国怎么可能有今天？

他知道，由于东三省的问题，中国人对日本人普遍有敌意，于是决定先拉拉关系再说。“温君是云南人，如何在北平住过？”

温义颇为自得：“我十二岁来过北平，十五岁回去了。十八岁回到保定读书，所以我是南北通吃。”

此后二人又谈了谈各自国家的见闻，津井发现温义年龄不大，但走南闯北，见闻颇广，声色犬马的勾当最为在行。他又询问温家的身世，温义说：祖辈是江苏人，三百年前逃难到云南，一直在西南地区经商，在缅甸也住过，其他的事便不谈了。津井发现对方守口如瓶，只得话题落到了温义的学业上。这一次温义没回避，他无奈地用手指点着桌面：“父亲大人说，做在中国事要懂得用枪，谁握着枪秆子谁就能干成事，所以我们兄弟二人都上军校了。问题是我哥哥喜欢当兵，我……哎！”说着他叹了口气，似乎一肚子难言之隐。

津井正雄并不意外，这个温义的确不是当兵的材料。于是询问他哥哥的情况，温义摆着手说：“我哥哥非要上什么黄埔军校，早毕业了。他天生是打仗的脑袋，从北伐到中原大战，一次都没落下。兄长十年没回家了，父亲大人想起他就生气。”

黄埔学生思想激进，大多有振兴中国的念头。津井撇着嘴说：“你们中国人就是爱做梦，老盼着历史能够重演。但历史不过是历史而已，汉唐盛世是过眼云烟了，再不会重现了。”

温义对国家民族之类的话题本来没兴趣，但津井这话明显在讥讽兄长，笑着问：“你的意思是皇帝轮流坐，现在轮上你们了。”

津井认真地点了点头：“强盛的民族在于血统高贵，就像马一样，纯种马的价值是不一样的。一千年前中国人的血统高贵，文化发达。但由于异族入侵，民族混杂，汉族人的血统在宋朝之后就不纯了。如今住在大陆上的人不是当年的中国人，所以你们的文明衰落了。我们大和民族保留了最纯正的血统，是东亚最高贵的种族，我们还继承了汉唐的遗风，这注定了我们要统治东亚，嘿嘿……”他笑了几声，把统治世界那几个字咽下去了。

温义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老鸦，老鸦似乎是听天书，两只眼睛都不会转了。温义笑着说：“你们血统高贵，你们就应该统治别人？”

津井使劲点头：“高贵的民族必然统治劣等民族，难道不对吗？”

温义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表情，坏笑着说：“你说说，咱们俩谁高贵？”

津井毫不犹豫地说：“你是中国人里少数的保留了高贵血统的人，而我们大和民族，集体高贵。”

“高贵的人应该有高贵的品质，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看到津井频频点头，温义继续说：“既然如此，咱俩做个测试。如果你成功通过了。我就承认日本人集体高贵，将来碰上日本人我躲着走，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津井稍微犹豫了一下，旋即坐直了身子。“中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一定能做到。中国人做不到的，我们照样能做到。”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3）

温义微笑着：“你保证能做到，因为你是高贵的人。”说着，温义给老鸦使了个眼色。老鸦与主人之间的确有些默契，他赶紧从背囊里取出个物件，双手递给主人。温义将那东西高高举起，然后拍在桌子上，嘴里却非常客气：“这东西你们保证见过，你们什么没见过呀？”

津井正雄的身子向后靠了靠，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大烟枪！？”

大烟枪算不得稀罕物件，在某些地区几乎是人手一把。这把烟枪非同凡响，做工极其讲究，完全是件工艺品。烟枪是石榴石的小嘴，红玛瑙的头，宜兴砂的烟斗，鸡血石的托儿，湘妃竹的秆子直又挺，三节的身子尺半长。

老鸦不失时机地取出黄铜的玻璃罩子烟灯和一根烟钎子，津井正雄识货，烟钎子是银的，钎柄上镶着颗精致的红宝石。

花旦们看到烟具立刻不唱了，眼巴巴地盯着，看样子她们喜欢这一口。

三

津井正雄的鄙夷无法掩饰，他身子往后一仰，有意与烟具拉开了距离。“没想到阁下还是雾中君子。”

温义天生的一副笑模样。“津井君不要误会，我不抽烟。我这人血统不纯，意志薄弱，碰了这东西难免引火上身。之所以随身携带，完全是惟恐礼数不周，怠慢了朋友。”

当时的中国社会，抽大烟的比比皆是，很多达官显贵也喜欢这一口。不烟的富裕之家只得配备烟具，甚至辟有单独的吸烟室，完全是待客用的。

津井知道温义所谓的担心礼数不周，并非妄言，撇着嘴说：“你们虽然在鸦片上栽了跟头，但应该感谢它，没有这东西，中国早就被世界文明抛弃了。”

温义大笑着表示赞同：“有道理有道理，我们是劣等民族吗。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血统高贵，你们是不可能被毒害的。”

这话让津井颇是受用，昂着头说：“当然，你们应该扪心自问，鸦片出现了四千年，为什么偏偏毒害了你们？”

“我们意志薄弱！”温义这么一说，津井竟然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温义特地离他近了些：“津井君，你们日本人和我们不一样，你们是血统最纯正的民族，意志坚强。我以为，你们就算抽上了这个东西，说戒也能戒，或者这东西对你们根本不起作用？”

津井觉得脖子被人套住了，原来这小子一肚子策划诡计。但话说到这份上，总不能承认日本人和中国人一个德行吧？他咽了口唾沫道：“这，这是事实！”

大烟枪在温义手指上转了几个圈，弧度优美：“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让我心服口服的证据。咱们打个赌，你只要抽上六次而没有上瘾，或者能立刻戒掉。鄙人不仅承认你们日本人血统高贵，我还输给你五万大洋。”

津井正雄的脑袋有点大，倒不是因为抽不抽大烟的事，而是那五万大洋。这些钱足够装备一个旅团了，津井家保定商行一年的营业额不过三四万大洋。温义他们家的确是豪富啊，商人家族的血液开始沸腾了。理智提醒津井，这事可能是圈套，五万大洋，那是天文数字。

温义见他不开口，轻蔑地说：“明白了，原来日本人也不敢碰这东西，嘿嘿，大言不惭。”

津井涨红了脸：“你们中国人说，人心隔肚皮。”

温义的脸色暗了下来：“我给你立字据，我家做生意从来不亏欠别人。”说着，他叫来小二，要了纸笔，刷刷点点的写了两张纸条。大意是，只要津井正雄在本人监督下，吸食烟土六次而不上瘾或者戒之，本人输给津井五万大洋。写完了，温义郑重地按了手印。他把字据递给津井，宽厚地说：“你可以考虑一下，实在怕了，就算了。”

津井让这个笑面虎逼得没退路了，慨然道：“六次算什么，我就不信戒不了。”

“戒不了的都是猪狗之徒。”温义使劲在字据点了一下。

津井气不过，提笔把名字签上了，学着温义的样子也按了手印。手印按下后，他的心脏猛然停住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工作。

温义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佩服日本人这点，说到做到，真了不起。”二人把字据收了起来，温义又挥了下手：“老鸦，伺候着。”

老鸦的脊背本来是弯曲着的，此刻腰板突然直了。他眼冒绿光，精神抖擞，从大包里取出一条香烟般的物件，郑重地摆在桌子上。津井正雄来中国时间不短了，但从来没见过大烟土的模样，不禁伸长了脖子。那是长方形的东西，像块小金砖。烟土块包装精细，包装上印着人形图案。温义又拿出条烟土，扔给花旦道：“下去吧。”花旦们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跑了，连赏钱都没要。

津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原来包装上印着的是满清官员的头像，头像边写着：钦差大臣两广总督林。烟土包装上印着林则徐的像，真是滑稽透顶！他觉得中国人的幽默感世间少有，这个民族还有些可取的地方。

老鸦拿出把小剪子，熟练地挑开外包装，然后从黝黑的鸦片膏上剪下了一小条，再之后点燃了烟灯。津井的心脏又停了一会儿，奇怪，烟灯与一般的油灯不一样，烟灯的火苗呈直线状，在罩子里蹿起了两寸多高。

温义跟念旁白似的，小声解释道：“南土，云土中的上品。半里闻香味，三口顶一钱啊。”

津井没好气地说：“听说你们云南人全是种大烟的。”

温义连忙摆手说：“不对，还有贩卖大烟的、熬制大烟的、还有专门搞运输的，分工很细，这个你不懂。我们云南不适合种粮食，天尽其职，地尽其力。”

老鸦把那小条烟土挑在烟钎子顶端，小心翼翼地将烟钎子放在烟灯上，转着圈地烤了起来。老鸦神态庄严，似乎在给神仙掏耳朵呢。

温义坐过来，在津井的肩膀拍了一下：“津井君，好福气呀。老鸦给安康省的省主席挑过膏，在我家乡是远近闻名的挑膏手。家父派他跟着我出来，就是担心北方人小看了我们云南人的手艺。”

津井正雄听得似懂非懂，挑膏是怎么回事？难道大烟不是直接抽的？其实烟土还真不是直接抽的，吸食之前，烟土要以微火烧烤，待其流油冒泡才可以放到烟枪上抽呢。烧烤过程叫挑膏，其水平高低决定了口感的好坏。烟具中的烟钎子和烟灯，是挑膏专用设备。挑膏也是职业，一般来说烟馆里都有挑膏手，也叫膏匠，豪富之家往往也要供养几个。

老鸦不愧是老手，不一会儿烟膏咝咝做响了。他举起烟钎子，在空一转，冒着油的烟膏子被转成了枣核形。老鸦迅速把烟膏按在烟斗上，双手将大烟枪递到津井面前。津井正雄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来了。温义指着烟灯说：“烟斗对着火苗，直接抽就行了。”

津井大着胆子吸了一口，一股强烈的味道涌上来，立刻产生了要吐的感觉。他嗓子眼似乎落下了无数小针，又痒又难受还挺疼。津井正雄翻了温义一眼：“如此货色，居然也会趋之若骛？”

温义有点不高兴：“你这个小日本！这种烟膏是用参汤熬出来的，此等货色在外面买都买不到。”

津井知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我是说，烟土味道难以下咽，不是说你的东西不够品位。”

老鸦指着烟枪，战战兢兢地说：“先生，再抽一口。”

津井有信心了，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然后举着大烟枪说：“我就不相信，这么难抽的东西还能上了瘾？”

温义的眼角哆嗦了几下，随后又露出商标般的笑容。“中国人心无主宰，意志薄弱，以无法自拔。津井君不一样，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定力非凡，断不至此！抽吧。”

津井知道他的话有挖苦成分，但烟土味不敢恭维，何况自己上过大学，在日本也是上等人。于是他发着狠的把整个烟泡都抽下去了，也没觉出什么不同。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4）

四

酒足饭饱，津井正雄起身告辞。大家约定，明天中午还在仙鹤楼见，以六次为准。津井走了，老鸦抱着大烟枪，很是心疼：“少爷，何苦和东洋人争长短？他抽不出货色的好坏，这不是涮坛子（西南土话，开玩笑）吗？”

温义把字据拍在桌上：“别急，慢慢的抽出来了。”

老鸦对外国人多少有迷信：“人家是东洋人，东洋人终归跟咱们不一样。”

温义哼了一声，站起来：“神仙不过六，我倒要看一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此刻温义脸上再无笑容了，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畅快，就像孩子在大人的靴子里撒了泡尿，然后偷偷跑到掉一样。

温义是云南温家的二公子，温家也号称温家帮，滇西北赫赫有名的烟土商。温家帮买卖烟土，控制着十几万亩的烟田，甚至拥有私人武装。温家是烟土世家，到他父亲第三代温家呆板能够的帮主。在云南，提起温家帮无人不知，包括省主席龙云。

清政府没有放开鸦片种植的时代，温义的曾祖父就开始在山沟里种婴粟了。那时中国人还没有完全掌握开果取浆的技术，由于种植成本低，很快就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满清政府被洋人羞辱了两次，痛定思痛，鸦片这东西反正无法禁绝，干脆就放开了。所谓师夷长技以治夷，他们相信土烟没准会打败洋烟，白银不一定非要向外流。若论种植农作物，中国人天赋第一。短短二十年的光景，土烟果然取代了洋烟的市场地位，不仅在国内站住了脚，甚至0开始向东南亚走私了，白银也开始回流了。民国年间，中国各省都开始种大烟了，就其品质而言，云土无疑是上品，其质量甚至超过了进口烟土。

温义的爷爷便趁着这股东风发家了。由于祖上的不懈进取，温家的大烟田逐渐连成了片，成了滇西北最大的鸦片种植者。温义的父亲叫温长生，曾在昆明和广州求学，他具有前瞻性思维，认为家族产业不应局限于大烟种植。于是温家开始生产烟土，并参与了从滇西北到重庆，滇西北到广西的烟路开发，为此他们组建了一支私人武装，进行烟土押运。如今温家帮是云南屈指可数的烟土商，其影响波及了整个西南地区。

烟土的利润难以想象，温家的钱根本花不完，温义从不知道他们家有多少钱，所以养成了挥金如土的毛病。

温家帮掌门人温长生颇有远见。他清楚温家靠鸦片起家，说出去总是嘴短，他老早把大儿子温正送到昆明读书了。他盼着长子从文，次子习武，温家从他们开始改换门庭。不成想，温正在昆明接受了打倒帝国主义、振兴中华的思想，独自跑到广州，考入了黄埔军校，要救万民于水火。温长生写信教训儿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何必管那些没边的事？温正天生是拧种，根本不听。最新消息说温正已经是中央军的营长了，颇受上峰赏识。近年战事不断，大儿子南征北战，十年来从没回过家。每念至此，温长生顿足捶首，这儿子算是白养了。温正为人忠厚，还认死理，温长生是担心儿子为别人送死。

温家真正让人揪心的是温义，这孩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好吃懒做，贪图享乐，吊儿二郎当，专门喜欢干坏事。十岁，温义发现驴拉粪球异常壮观，于是找了木橛子，把驴的后腚眼给堵上了，他想看看驴拉不出粪球来是什么结果。温义守了五六天，好好的一头驴硬是憋死了。仆人们谁也不敢把这事告诉帮主，等温长生知道了，那头驴都臭了。还有一次温义伙同几个小伙伴，把当地保安团团长的儿子扔河里了，这不算完，几个人在团长儿子露头换气时，以尿液迎击，团长儿子险一险把小命丢了。温家为了这个事，陪了人家一千两银子。温长生真不放心，这个儿子简直是惹事的精，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管教他。

后来温长生听说保定军校出来的军官，大多是黄埔军官的上司。他专门派人把温义送到北平，要他熟悉北方的环境。虽然中途回去了几年，但目标依然是保定军校。俗话说，淘气的孩子出好的。温义特别聪明，考军校就跟玩儿一样的，三年前就成了保定军校的士官。温长生担心他闹出事端，无法收场，于是了派了贴心仆人，忠心耿耿的老鸦跟着，一旦出了事就找老鸦算帐。

温义没心思当兵，当兵是苦差事，奔波劳碌且毫无情趣。他认为人生不逍遥，空活几十年，富足的员外郎绝对抵得上万户侯。考军校是父亲的命令，另外温长生还特地给了军校当局一笔钱，意思是希望学校别和孩子一般见识。温义虽然对当兵没兴趣，但说书唱戏、游山玩水，那绝对是内行。他还喜欢为别人挖挖陷阱，为自己戴戴高帽，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闹出些恶作剧，反正这小子就是不喜欢干正事。

前几天温义旷课出来闲逛，碰上了津井正雄往湖里扔大洋，出于年轻人的好胜，温义出手就扔了三百多块。第二天保定的大小报纸把这事都嚷嚷神了，有一篇报道比较接近事实真相，证明扔钱的人有一人是军校学生。学校当局怀疑报纸上说学生兵是温义，训导主任特地找他训了话。温义说瞎话从来不脸红，瞪着眼睛坚决否认，训导主任拿这小子没办法。

从仙鹤楼出来，温义心里乐开了花。他是烟土堆里长出来的，什么样的英雄好汉也熬不过第六次。这个津井正雄，我叫你吹，我叫你狂，咱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

回到军校，门房的卫兵冲着他高喊：“刚才有人找你，登记了。”温义在登记表上看了看，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温正。温义赶紧记下大哥的住址，匆匆忙忙地去了旅馆。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5）

五

温正从天而降，简直是匪夷所思！

自从温正上了黄埔军校，就再没踏上过云南的土地。几年前他们兄弟在北平见过一次，那时温义只有十五岁。

在温义的海中，大哥的形象还是少年时的样子。温义不认可大哥为人原则，他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前几年在广西拉练时，人家从云南跑去看他，提到了结婚的前景。温正竟然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匈奴不匈奴的和成家有什么关系？

话说回来，温义对这个兄长畏惧有加，温正与人动手下手特狠，对谁都一样。有一次温义在外面受了大孩子的欺负，回家告状。温正去了，一人打五个，硬是把五人全打成了个乌眼青。回了家他居然把弟弟也揍了一顿，还斥责他没出息，不敢和人家拼命。所以温义想起大哥，脑仁都疼。

温正住在军校招待所里，专门为过往的军人准备的。温义来到房间门口，不自觉地正了正领子，手在脖子抓了好几下，什么都没抓到。他这才发现今天没穿军装，立刻有点心虚。既来之则安之，温义只得硬着头皮敲门。温正站在门口，一身中校制服，身子如树棍子一样，笔管条直的。

温义笑着说：“大哥，怎么到保定了？”

温正上下看了他两眼，面有嘲讽：“你倒像个大少爷！”

温义发现自己比大哥高了半头，胆子骤然壮了，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本性。“大哥，你放着少爷不当非要去当兵，你不能把我也拖累进去。你那份福，我替你享了吧。”

温正对弟弟也有几分陌生，他拉着温义坐下了，严肃地说：“你不是当兵的料，毕了业赶紧回家，咱们家有我当兵就够了。”

当天晚上，温义在学校的食堂里请大哥吃了饭。温义并不小气，温正坚决不去外面的馆子，他说那种地方乌烟瘴气，不是军人该去的。吃饭时，温正告诉他，自己在保定只能待一天。他是中央政府晋绥军事观察团的成员，到娘子关时请了两天假，专门来保定看弟弟。

兄弟情深，温义的眼眶湿了，但也听出了问题的关键，试探着问：“晋绥军事观察团？中央军看上山西啦？阎老西能欢迎你们吗？”

温正摆着手：“这事阎老西说了不算，中央军必须要为进军山西做准备。将来一旦和日本人动手，敌人从山西可直下西安，整个中原都危险，太危险了！”

温义吃惊地问：“蒋光头真要和日本人动手？外面都说他是不抵抗。”

温正一拍桌子，厉声道：“胡说，什么光头？那是校长，一国之元首，说话放尊重些。”温义吓得吐了下舌头。他早听说过，黄埔学生对蒋介石敬若神明，但没想到大哥也是如此。温正瞪了他一眼，缓了口气道：“不要听信谣言，谁说蒋校长不抗日？那是小人污蔑。校长早已断定，与日本人这一仗早晚要打。”

温义说：“9&#8226;18为什么不打？”

温正叹息道：“实力不济，内部有败类，内忧外患！所以这场战争要尽量拖延，我们必须积蓄力量。另外内部的事一定要处理干净。你是不知道，如果9&#8226;18开战，我们的军需储备连三个月都支撑不下去。哎！内耗，咱们国家让一些喜欢打内战败类耗光了。”

“你们去山西是探路？”温义问。

温正点着头说：“是啊，战略计划已经制定了，要让日本人付出高昂代价，拖住他们。一旦国际局势有变，咱们中国没准就翻身了。”

温义哈哈笑起来：“反正我不信小鬼子能打到云南去。真打起来咱们回老家。”

温正瞪了他一眼，没言语。老鸦进来了，鞠躬道：“大少爷好。二少爷，明天东洋人的东西还准备吗？”

温义说：“明天我送大哥上车，你到仙鹤楼等他。”

老鸦点着头下去了。温正有所警觉：“你和日本人有来往？”温义嘻嘻哈哈地把津井的事说了，温正怒道：“你敢教日本人抽大烟，你太不象话了！”

温义觉得大哥不可理喻，不耐烦地说：“怎么啦？我又没教他什么好事。我倒要看看，日本人的高贵血统值几个钱。”

一龙生九子，各个不一样。温正知道这个弟弟从小就一脑子歪主意，如今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正形？温正有心思教训教训他，但琢磨着反正对方是日本人，多少有了些要看热闹的心理。再说，兄弟俩几年没见，不好为这事伤了和气。

当天兄弟俩一直谈到深夜，温正满嘴是战争的话题，到后来温义困得不行了。

津井如约赶到仙鹤楼，老鸦在门口点头哈腰地等他呢。他以为温义先进去了，老鸦却告诉他：“我们家二少爷送大少爷去了，今天小老儿伺候您吧。”

津井有点不高兴，温义这小子不会是太怠慢自己吧？昨天他平生第一次抽大烟，一夜都没睡好，惟恐烟魔会从床底下钻出来。早晨醒来，一切照旧，津井正雄特地围着莲花池跑了一圈，一点反应都没有。跑?步，津井正雄浑身都在冷笑，烟土远不如传说中的可怕。不少中国人居然被大烟害得家破人亡，低等动物的低等作为啊！

老鸦把客人带进雅间，今天房间与众不。，门外挂着凌云阁的牌匾，门内装修豪华，靠窗的墙边多出了副仿紫檀的红木罗汉床。罗汉床的三侧床沿上雕着八仙过海图，床面上铺着毛茸茸暖洋洋的鹿皮。这样房间怎么看怎么舒坦，进了门就想躺着了。日本人喜欢素雅的装饰，这样的房间雍容华贵，一时间津井有些难以适应。他甚至不明白那个罗汉床有何用处，饭店里为什么要配备床呢？

罗汉床中间立着小方桌，人可以躺在两侧。老鸦端着烟具翻身上床，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家伙全部摆上了。然后他跳了下来，卑微地说：“先生，先抽烟还是先吃饭。”

津井是不知道，中国象样的大饭馆里都是备着吸烟室的，费用很高。他向桌上一看，今天的烟具也有变化，大烟枪是玉秆翡翠嘴的，比昨天的那只更显华丽。小桌上还多了个烟盘子，黑黢黢的，质地颇是沉重。

老鸦指着烟盘说：“先生，烟盘子是紫檀木的，也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您看看，这上面还刻着梅兰竹菊呢，二公子说，你们日本人喜欢这个。”

“哼哼，抽大烟还要抽出品位！”津井正雄哼了一声。

津井正雄希望这个仪式马上结束，没吃饭便歪到了罗汉床上。老鸦给他烤了一个烟泡，津井满脸鄙夷地抽了。老鸦满脸期待地盯着他，津井坐起来，拍着胸口说：“告诉你们家主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日本人来中国都是备了戒刀的，什么大烟小烟的，一律割除。”

实际上老鸦不知道他说什么呢，但他依然卑微地立着耳朵，一副奴才状。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6）

六

温正买的是头等票，月台上比较清净。他把弟弟拉到车厢边，苦口婆心地叮嘱一番：毕了业干脆到滇军谋个差事，离家近些，照应起来方便，上战场的可能性不大。温义嘴里应承，心下却不以为然，滇军是什么货色？温家人伺候龙云？简直是跌了身份了。实际上温长生顶瞧不起龙云了，堂堂的省主席也在倒卖大烟，这是与自己的老百姓争财路，顶顶无耻了！

火车放了几个屁，温正的身子上了车，眼睛依然在弟弟身上。“忠孝不能两全，真打过来，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温义眼圈红了。“大哥，咱们一起回云南吧，咱家里有钱有枪……”

温正一瞪眼：“没出息的东西，赶紧回学校。”

火车哆哆嗦嗦地开走了，温义在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白烟看不见了，腿也站酸了。大哥还是这么死性，一条路走到黑，从来不回头。有一次温长生痛骂温正不撞南墙不回头。温正回嘴说：撞了南墙又怎么了？大不了把南墙拆了。温长生被儿子气得几天吃不下饭。如今温正把日本人当成南墙了，满脑子是拆了人家的心思。温义琢磨过：日本人没什么了不起，多派一些走私船，每年向日本运几百船烟土。出不了十年，日本人就全老实了。

离开火车站，温义估计老鸦正伺候津井抽烟呢。他不想凑这热闹，也不愿意和津井来往过多。在温义眼里，那个日本人就是砧板上肉，裤子早就脱下来了，就等挨宰了。

温义回宿舍取了面小镜子，然后来到操场南侧扬树林。扬树林面积广阔，林地一侧是军校老师们的府第，那是片青墙红瓦的小楼。温义在林边找了一个角度，然后拿出小镜子，对着一所住宅的窗户晃了几下。

十分钟之后，一位身穿运动服，足蹬白球鞋的妙龄女郎探头探脑地出现了。当时穿运动服的女孩子本身就是稀罕景，这女孩子还剪了齐耳短发，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女郎轻盈地冲进树林，攥着拳头，四下张望。温义躲在一棵大树后，女孩子转到树前时他突然跳了出来，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拼命向上一拉，嘴里依依哑哑的叫了几声。女孩子被吓了一跳，继而狠狠给了他几拳：“死人，你简直就是个超级大儿童。”

温义哈哈一笑：“你不是喜欢大儿童吗？”

女孩子狠狠剜了他一眼：“瞎了眼的才喜欢你呢。”

温义忽然难过起来：“这么好看的眼睛，千万不能瞎了。”

女孩子让他气得没办法，扭脸要走。温义一把拉住她，嘿嘿笑着说：“跑什么，让你爸爸看见，咱们就完了。”

女孩子赌着气说：“我爸爸在中央军里有个同学，是中将。中将有个儿子，人家想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前两天来我们家提亲了。”

温义无所谓地说：“好啊，你要是觉得般配，你就跟他走。”

女孩子在他脚脖子上踹了一脚，温义疼得跳了起来，嘴里一个劲吸流。女孩子怒道：“冤家路窄，我怎么就碰上你了？”

女孩子叫罗敷，是训导主任罗将军的女儿。她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由于北平形势紧张，随时可能被日本人攻占，最近半年辍学在家。罗敷和温义结识完全是意外，在罗敷看来，那就是浪漫。

温义的心思也没有放在学业上，成绩一般。同学们都知道他们家是豪富，上大学还带着仆人，大家对这位仁兄普遍敬而远之，没人愿意招惹他。实际上温义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剩余精力无处发泄，就开始搞恶作剧。他当然不敢在学校里折腾，但保定府繁华异常，完全容得下他的胡闹。有一次他化妆跑到妓院，出了一半定金，结果十几妓女向军校发动冲锋，点着名地要几位老师出来，与她们搞一搞。这个事引起了轰动，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那是温义干的。

那天他在街上发现了十几个混混，于是声明只要他们在闹市区站一个时辰，就每人给他们一块大洋。混混们不相信有这等好事，温义便说：“不是让你们干站着，你们得往天上看，还要指指点点，就跟天上要掉大洋一样。”混混们觉得这事太简单，便照了他的话做了。

不一会儿，保定闹市区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十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地指着天空，似乎天上老君掉下来了。开始没人当回事，但半个时辰之后，人群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聚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大家争着抢着的想看个究竟。人越来越多，街面上越来越嘈杂，眼看闹市区就真要闹事了。混混们本来只想挣那一块大洋，众多的围观者刺激了他们的表演欲望，于是有人开始胡说八道了，什么天上黑影，是天狗。什么天狗的尾巴被手拽着云云。到后来闹市区竟然聚集了上万人，有几分恐怖的味道了。有人跑到警察局报告说，共党要闹暴动，保定府将成为新苏区的首都。警察坐不住了，几百名警察抗着高压水枪一拥而出，红着眼就扑过来了。

温义一直在附近关注事态变化，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警察刚出现，他就想逃跑。说来也巧，一辆军校的封闭卡车正好从附近经过，温义向司机打了个手势。司机是大烟鬼，平时没少抽了他的免费烟，赶紧就把车停下来。温义一头钻了进去，上了车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司机问他怎么了，温义把经过一说，司机有点不相信，他也以为是共党要闹事呢。温义发誓道：“骗你我是小狗。”

此时车后面有人搭话道：“这是对小狗的侮辱啊！”

温义猛然一回头，原来后面还坐着一位呢。答话的就是罗敷，刚从北平回来。哲学系的学生明白，这就叫从众心理。但她万万没想到，天下有这么无聊的人，居然把上万的市民都给愚弄了，自己还觉得挺高兴。

他们俩就这么认识了，温义迷恋于罗敷的美貌、聪颖和一针见血的挖苦。罗敷对这个坏小子倾注了全部情感，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坏蛋。当然，他们的交往是极度秘密的，这事万一让罗敷她爸爸知道就坏了。训导处主任是挂着少将军衔的将军，他绝不会允许女儿和学生自由恋爱的。有一次罗敷在家里无意中说到了温义的名字，罗主任撇着嘴说：“他家的出身有问题，少招惹这个人。”罗敷问了几次，终于搞清楚了，原来温义他们家是倒腾大烟的。

罗敷是典型的现代女孩，喜欢看电影，喜欢野游，喜欢体育运动，偶像是《乱世佳人》的白瑞德。当时电影还没有拍出来，但小说已经风靡全球了。在罗敷眼中，温义的性格和白瑞德差不多，估计连模样都差不多。他们同样的放纵，同样的异想天开，同样的无拘无束，同样的风流倜傥，而且还是一个类型的混蛋。至于温家的营生，罗敷不愿意考虑，跟自己没关系？白瑞德是走私犯，不是一样深爱着赫思佳吗？再说，买卖大烟并不犯法，据说中央政府20%的税收与烟土有关。

温义和罗敷的恋情秘密进行着，如火如荼，如胶似漆。罗敷甚至下了决心，一旦温义毕业就一起云南。万一父亲不答应，干脆就私奔。私奔这个词，在罗敷看来简直是浪漫到极点了。她在日记中写道：“女人，都有一颗私奔的心。”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7）

七

温义把津井正雄的事当笑话说了，说到高兴处，他嘻嘻哈哈的把这个日本人和蠢猪变成了亲戚。

罗敷皱着眉说：“你这人太坏，津井非让你害了不可。”

温义嘿嘿笑道：“如果真那样，他就不具备日本人的高贵血统，直接跳了莲花池就完了。”

罗敷忽闪着大眼睛：“烟土真有那么厉害？”

“我们家有规矩，我温家帮的人无论什么种烟的，押运的，还是熬膏的，一律不许抽。谁要是敢抽大烟就打折谁的腿，绝不例外。”

罗敷惊道：“你们不是卖大烟的吗？”

温义说：“那是生意，温家帮的几千号人靠这个生活。但是自己人绝不能染上烟瘾，染上了就成废人了。我爸爸说，我有个伯父，温家帮就应该是他继承。就因为我伯父年轻时抽上大烟了，我爷爷把他腿打折了。他还抽，我爷爷就把他活活打死了。”

“啊？”罗敷都叫出来了。“我的天，打死自己的儿子。”

温义点头：“千万不能试，一旦碰上人就完了。”

“我们家是军人世家，尊严感特强。我要是抽上大烟，我爸爸不杀我，肯定自杀。”罗敷顽皮地抓住温义的手：“大烟枪到底什么样？给我看看。”

温义想了想：“那东西不能拿到学校里。晚上咱们去看戏，在戏园子里给你看。”

罗敷眉宇间流露出轻蔑：“保定人会唱戏吗？角儿都在北平呢。”

温义的脸上冒油了，兴奋地说：“马老板来保定啦，全本的《失空斩》！”

罗敷的眼睛也亮了：“要是梅老板能来就更好了。”

温义认真地说：“咱俩成亲那天，我把梅老板请到云南，让他给咱俩唱堂会。”

罗敷啊的叫了一声，继而就是一顿粉拳：“你太讨厌了，一天到晚地胡说八道。”

温义抓住她的小拳头，放在胸前：“我发誓，我说到做到。”

罗敷下意识地躲着他，但温义就是不撒手，竟把嘴凑过来了。罗敷也不客气，一把捏住他的嘴唇：“我就叫你坏！”

温义想叫，可又叫不出声，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富豪之家的孩子，自然不是普通人，温义本来是十足的浪荡公子，拿什么都不当回事，对女人涉猎颇早。但在罗敷面前，他总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不敢太过放肆。罗敷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是理想中的女人，他们俩在一起时别提多开心了。罗敷与自己是真像啊，喜欢听戏，喜欢电影，喜欢穿着男孩子的衣服去跑马场，也喜欢一本正经地挖苦人，反正她喜欢一切新奇的，又没什么用的玩意儿。另外他们都不喜欢政治，不喜欢板着面孔说话，不喜欢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他们之间不仅性格相象，连模样也有着几分相似。温义不敢相信，似乎女子天生是给自己预备的！他早有打算，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带回云南，一定让她看一看天堂般的家乡。

当天下午，他跑到戏园子，做了些前期准备。

京津地区是京戏大本营，国军的军官大多是南方人，却偏偏都喜欢唱两口。这个风气也带动了学生兵，如果北平大腕来保定，出身富有的学生兵往往能占了半个场子。人多，眼睛多，嘴就更多了。如果罗敷和温义在包厢里看戏，新闻迟早会传到她老子耳朵里，必定会酿成事端。为了保密，温义花了大价钱，在后台的台口处弄了两张椅子，其实那是戏院经理的位置。

罗敷刚进进后台，迎面就跑来几个画着脸的女龙套，她兴奋得差点抱住人家亲一口。温义神通广大，居然能搞到后台的位置，真是太刺激了。其实后台往往是乱糟糟的，穿着各色行头的龙套随时会钻出来吓人一跳，但罗敷就是觉得有趣。温义二人落了座，经理特地让下人送来了上好的花茶。罗敷询问马老板的情况，经理指着个房间，小声说：“马老板在里面休息呢。”

二人鬼鬼祟祟地向里面张望，房门虚掩着，墙边是张小床。室内烟雾弥漫，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正在烟灯烧烟泡呢。温义看了经理一眼，经理坦然地说：“马老板的习惯。”

在经理的催促下，二人只得放弃偷窥。罗敷追问那人是不是马老板，温义说就是他。罗敷摇着头：“怎么和台上的诸葛亮不一样啊。”

经理把他们带到舞台入口：“二位就在这儿坐着，千万别动啊。”

二人坐定，罗敷拧着眉毛问：“刚才马老板干什么呢？”

温义一笑，从背包里拿出大烟枪：“你不是想看看这个吗？”

罗敷抱着大烟枪，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温义给她讲解各部位的名称，如何使用的诀窍等等。说到最后，罗敷拍着大腿道：“我明白了，马老板烤烟炮呢。”

温义笑着说：“戏子抽大烟是常事，抽一口精神足。”

罗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她对烟枪上的雕刻产生了兴趣，温义说，这把烟枪是北平一顺坊的作品，曾经前清王爷的家当。二十年前，他爸爸去北平时，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

罗敷奇怪地说：“你爸爸也抽大烟？他的腿没折？”

温义说：“我爸爸不抽，可大烟枪是日用品，哪家不得准备几支呀？”

罗敷摇着头：“胡说，我们家就没有。”温义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未来的老丈人的生活习惯，问罗主任喜欢什么，有何爱好。罗敷想了好一阵儿：“除了工作，他什么都不喜欢，他那人可没意思了。”说到这儿她觉得对父亲有些不恭敬，又说：“他是身体不好，即使有爱好又没精力。”温义提到了几种名贵的补品，自告奋勇地要为女朋友买来。罗敷心事忡忡地说：“其实他也没什么大毛病，反正每天吃过了晚饭，我爸爸就累得不行了，估计可能是工作忙。”

“怎么个累法？”温义有兴趣了。

罗敷思索着说：“也没什么，人岁数大了，毛病多。他老是打呵欠，有时候还流眼泪，反正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温义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此时垫场子的戏目演完了，观众们纷纷要求马老板出场。温义偷偷向台下看一眼，的确有不少军校的同学。

“好枪，真是把好枪。”

二人猛一抬头，只见一身丞相服的诸葛亮站在面前，正兴致勃勃地盯着罗敷怀里的烟枪呢。温义赶紧站了起来：“马老板好。”

戏子都是聪明人。由于对方位置特殊，马连良断定这二位绝不是凡人，赶紧作了个揖：“小爷，在您面前不敢称老板。我是觉得这把烟枪真是好物件，湘妃竹的秆子，石榴石的嘴，连上海滩也不见得有几把！”

温义有心结交这位著名的老生，笑着说：“散了戏，我做东，马老板一定赏光。”

马连良又拱了拱手：“讨饶，讨饶，我先上台了，回头聊。”

马连良前脚一走，罗敷举着大烟枪叫了起来：“原来是个宝贝！”

温义说：“送你了。咱们说好，拿着玩可以，千万不能抽。”

罗敷斜了他一眼：“我们家人能抽大烟吗？”

温义诡异地笑了一笑。

第一章 一杆大烟枪（8）

八

开戏了。

马老板不愧为梨园泰斗，亮相就碰了个满堂彩。《失空斩》就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是马老板的代表戏目。全本戏的第一出是失街亭，亮相之后，诸葛亮升帐点将，环顾众将：“众将官，哪一个去守街亭？”马谡一抖袍袖，变步拧身就要上前。

温义发现马谡的嘴已经张开了，台下有人高喊道：“我去。”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忽的从台下蹿上来了。这一手把诸葛亮及众将官都闹糊涂了，马老板用扇子指着年轻人道：“你是何人？”年轻人不稀罕搭理他，挥舞着胳膊喊道：“同学们、父老乡亲们、同胞们，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搞出了个满洲国，现在又鼓动华北自治。国民正好副无所作为，去年签定了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是可忍，孰不可忍？祖国是我们的母亲，如今母亲的裙子被敌人掀起来了，谁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听戏？……，同学们打回老家去……，同学们……”

此时场子里乱了，几个年轻人趁机打开了大横幅，大意是打到东北去，抗日到底，不做亡国奴等等。温义不禁一个劲地皱眉，这不是砸人家场子吗？要鼓动抗日应该到大街上鼓动去！在戏园子里折腾算什么事？台上的年轻人颇有表演天赋，鼓着腮帮子大唱《松花江上》。场下有人跟着唱，有人大声咒骂，大部分人跟着起哄。整个戏院如飞进无数只苍蝇，这叫乱！

人声鼎沸，群情激昂，也听不见年轻人在唱什么。诸葛亮觉得不妙，带着自己的人马撤回来了。温义想上前道句辛苦，但马老板跑得比马谡都快，一阵风似的就冲过去了。本来跑过去了，诸葛亮忽然回头道：“快走吧。”

温义立刻反应过来，拉着罗敷往出跑，顷刻件就听到场子里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温义不怕警察，主要是担心与罗敷的事败露。二人冲到街上，温义破口骂道：“真讨厌，好好的戏让这帮傻瓜搅和了。”他还要骂下去，有个家伙也从后台里钻了出来，和温义撞了个满怀。温义怒道：“你看着点儿。”年轻人一抬头，温义和罗敷同时倒吸了一口气。这家伙就是刚才在台上捣乱的年轻人。温义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跑啊？”

年轻人不服软：“我们要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

温义本想挖苦他两句，却听得四周警笛声大做，远处的街口出现戴大帽子的人影。他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脖领子，直接把他推到垃圾堆后面，然后飞起双腿在垃圾堆上乱踹一气，垃圾纷飞，全落在年轻人头上了。年轻人本能地想跳出来，温义小声道：“不许出声。”年轻人立刻老实了。

尘埃落定，两个警察迎面跑过来。罗敷挽起温义的胳膊，故做亲密状。警察冲到温义面前：“你，你们是不是捣乱的？”

温义眼睛一立，翻着嘴唇说：“你他妈眼睛瞎啦？”

警察都是有眼力的，对面这位全然就是阔少爷，与坏分子的形象相差太远。警察陪笑道：“小少爷，大小姐，我们抓坏蛋呢。”

温义胡乱一指：“往那边跑了，赶紧去。”

警察们呼哨几声，一群人影匆匆追下去了。罗敷诧异地看着温义，温义却哈哈笑道：“一群笨蛋，又让我耍了。”

此时年轻人从垃圾堆里钻出来，他脑袋上顶着菜叶子，浑身散发着酸气：“多谢，我叫石原，后会有期！”说完，年轻人顺着另一条街跑下去了。

罗敷皱着眉说：“你为什么救他？他是共党。”

温义笑着说：“这种人是讨厌，警察也讨厌，逗他们玩吧。”

罗敷有些担心：“我爸爸说，国家早晚要坏在这些人手里。”

温义满脸的无所谓：“这个国家本来也不怎么样，还能坏到哪儿去？”

好好的一出《失空斩》让共党分子绞黄了。二人回到学校时，多少有些无精打采。在罗家小楼外，温义恋恋不舍地拉着罗敷商量。明年毕业了，到时能否请温正出面当媒人？大哥是中央军的中校，早晚也是将军。

罗敷地给了他一脚：“谁愿意嫁给你？想得美。”说完人影就不见了。

温义摸了摸被踢中的部位，一股甜味从那地方一直涌到嘴里，连口水都甜了。

又一个周日，温义和津井正雄端坐在仙鹤楼里，老鸦立在旁边伺候着。今天老鸦没有挑膏烤烟泡，因为津井刚好抽过六次。

见面时津井正雄趾高气扬地说：“你们中国人说：神仙不过六，可我就是再抽六次也没关系，嘿嘿，我是日本人。”

温义犹豫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我相信你，但你应该拿出证据。这样吧，咱们来个测验。你我在酒楼里坐它两三个时辰，你要是坚持住，我立刻给你五万大洋。”

津井正雄怒道：“明明是不相信我，难道我们日本人还会骗你不成？”

温义也有点不高兴：“你敢不敢？”

日本人都是小孩习性，就怕激将法，津井正雄当下就答应了。

如今二人刚好坐了两个时辰，茶叶换了三次，瓜子上了四盘，温义的屁股有点酸了。但津井正雄依旧谈笑风生，神态自若。温义犯嘀咕了，他并不担心大烟的功效，而是觉得日本科技先进，这家伙来之前不会吃了什么药吧？真那样，自己就太冤枉了。虽然温义挥金如土，扔上几百块大洋不在话下，但输人家五万大洋，老爹温长生能答应吗？

温义吩咐老鸦再要一壶茶，而津井说想去厕所，温义答应了。津井出了门，温义一把将老鸦抓过来，怒冲冲地说：“这小子真抽了六次？你都在场吗？”

老鸦指天画地：“是我亲手给他挑的膏烤的泡，那还能错？”

温义使劲想了想，忽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老鸦惊讶地看着他，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仙鹤楼的厕所比较讲究，房间宽敞，配备了带马桶的小单间。温义悄悄溜进厕所，逐个在小单间里寻找。忽然他听到些声音，一把将最里面的单间门拽开了。津井果然里面坐着，温义向里面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来。

津井正雄脸上是眼泪，下巴上是鼻涕，前胸上则流满了口水，这家伙正坐在马桶上哭呢。他不好意思看温义，眉宇却洋溢着哀求的暗示。温义兴冲冲地跑到门口，冲着雅间方向高喊道：“老鸦，赶紧的，把家伙搬过来。”

老鸦端着烟盘子跑过来，他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烟泡准备好了。然后将大烟枪递到津井手里，示意他赶紧抽。津井正雄顾不得大日本帝国的体面了，坐在马桶上一边哭一边抽，鼻涕加烟土全吸进去了。

大烟这东西确是天物，津井正雄仅仅抽了几口，精神头就不一样了。他喘息了几口，拿出手帕，在脸上使劲地擦了擦，然后穿好裤子，大摇大摆地回了雅间。

温义也回来了，他从怀里把字据拿出，举到津井面前：“可以撕了吗？”

津井鄙夷地把字据烧了，重新端起身段：“我是有定力的人，绝不会沉湎于此，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说完他甩下温义，昂首挺胸地走了。

老鸦眼巴巴地望着客人离开，怅然地说：“二少爷，定力是什么药？吃了它就能戒烟了？”

“吃了它就能戒。有定力的人自己不知道，没定力的人都说自己有定力，嘿嘿！”温义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忽然掏出十几块大洋，放在老鸦手里：“这个钱你拿去花，要壶好酒，咱们庆贺庆贺！”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1）

一

历史就是一个年头接着另一个年头，转眼一年过去了。

一般来说历史上纪年是虚无的，仅仅是空洞的数字。但民国二十五年完全可以载入史册。这一年无处可逃的流窜力量获得了新生，思家心切的张少帅在西安发动了兵谏。兵谏结果是张学良被抓，陕北的政治力量却取得了合法身份。

春节前，温义收到了哥哥的信，温正当上了国军某主力师的副团长，上升空间无限。他在信中表达了对张、杨行经的愤慨，但更多的是对时局的担心，在他看来，中日战争迫在眉睫。

温义对蒋介石的遭遇不感兴趣。毕业在即，他计划请大哥出来做媒，成功则万事大吉，万一罗主任不给面子，干脆就带着罗敷直接跑掉。反正进了云南就是温家帮的天下，他罗主任也生不出三头六臂来。

六月时，学校开始组织毕业典礼了。温义给哥哥去了几封信，希望他能来给自己做媒，但信件发出如泥牛入海，估计大哥跟着军队开拔了。温义见哥哥指望不上，便横了心，把偷偷逃跑的计划拿了出来。罗敷权衡再三，找个机会把温义臭骂了一顿，自己好歹是将军的女儿，私奔这事太对不起父亲。另外罗主任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事，怎么能断定他保证不答应呢？罗敷认为，温义无论任何要尝试一下，私奔的计划为时尚早。

温义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毕业典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保定军校创办虞晚清，历史悠久，国军的高级将领大多是从这里走出来的。特别是何应钦阵营，几乎一水儿是保定系。所以军校的毕业典也非同小可，往往要体现国家意志。

典礼当天，数千名学生兵排列在操场上，领操台上挂着欢送师兄，前途无量的祝福标语，罗主任是典礼的司仪。他刚过五十岁，瘦削但精神矍铄。他知道日本人的进攻即将开始，这群学生毕业后就要奔赴战场，所以心情颇为沉重。罗主任致了开场白，然后邀请校长进行毕业训话。就在这时学校大门的方向出现了骚乱，吵闹声都传到操场上了。罗主任异常震怒，难道有人胆敢搅闹毕业典礼？他正要呵斥几句，却见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这家伙拎着把军刀，争脱了纠缠，从大门的方向冲了过来。站岗的士兵端着刺刀，围追堵截，却没人敢动手拦他。

学生们看到这副场景都有些诧异，操场上乱哄哄地议论起来。刚刚上台的中将校长挂不住了，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罗主任只得说：“我去处理。”他请校长继续训话，自己赶紧赢了上去。

日本人的等级观念深入骨髓，拎着军刀的家伙发现面前站着一名将军，多少有点蔫了。罗主任低声吼道：“有什么事，到门房说，里面正在进行毕业典礼。”

日本人红着脸红着眼睛，估计连屁股都红了。“我要和你们拼命！”

罗主任冷笑着：“拼命之前，总要把话说清楚。”

日本人觉得这话有理，于是恶狠狠地跟着罗主任去了门房。罗主任问了几句大约听明白了。这个日本人叫津井川，有个儿子叫津井正雄，在保定做生意。冲击毕业典礼就是要找一个叫温义的学生，津井川要跟这学生拼命。罗主任想不通，这个日本人何以指名点姓地找温义？这个学生他是知道的，虽然调皮但还没听说有什么劣迹。出于保护学生的考虑，罗主任询问这家伙拼命的原因。

津井川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中国人太坏了，中国学生也太坏了，你们居唆我的儿子吸食鸦片，你们，你们还有一点人性没有？”

听完津井川的叙述，罗主任眼前都冒出灯笼了，如果这事是真的，温义这小子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暂时把津井川稳在门房，然后派人将温义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温义被人从典礼上拉了出来，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一进门，罗主任就拍着桌子道：“我问你，认识津井正雄吗？”

其实日本人一出现，温义就意识到这事与自己有关，他一直在琢磨对策。既然罗主任的话问到这儿了，温义也知道没必要隐瞒，干脆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罗主任气得鼻子眼翻到脑门上了：“你教日本人抽大烟，该当何罪？”

温义理直气壮地说：“哪条法律规定不能教日本人抽大烟？我又没用枪逼着他抽，是他自己愿意抽的。我为中国人找回面子了，有什么错？不教日本人抽大烟，难道还教日本人杀中国人吗？那就成汉奸了。”

罗主任从没见过如此的胡搅蛮缠的学生，一时找不到应对方法，便威胁着要开除他，不发毕业证。温义见四下里无人，小声道：“国军的将领也有不少人抽大烟的。我知道是谁，我就是不说。”

这一来罗主任小脸煞白，舌头在嘴里打了结。“你，你胡说什么？我知道你们家是卖大烟的，但你也不能有恃无恐。”

温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想办法把那个日本人打发走，我送你二百两云土，三百两也可以。那日本人要是不走的话，明天学校就有新闻了。”

“放屁，滚出去！”罗主任跳着脚地把温义骂跑了。但温义出了门他是越想越害怕，罗主任的确是个大烟鬼。

当时瘾君子遍及全国，社会各阶层都不能幸免，自然包括高级官员。但作为军人，特别是中央军的军人，那是坚决不能碰，委员长为此下过死命令。为了自己的前程，也是为了保全学校的声誉，罗主任决定强行把那日本人赶走。那家伙不过个日本商人，闹不出天来。于是罗主任运用了权力和武力，让士兵把津井川连同军刀都扔到门外去了。而且他给卫兵发了几根棍子，想进来就打出去，绝不留情。津井川冲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在年轻人面前，那把军刀也派不上用场。最后他站在门口骂了半天日本话，中国士兵毫无反应。无奈津井扬言弟弟是皇军的联队长，他一定会为自己报仇的。这家伙挺有气性的，说完竟在学校门口剖腹自杀了。

门房站岗的小兵吓坏了，赶紧向罗主任汇报日本人的死讯，罗主任只得说：“大事化小。”

当天晚上老鸦给罗主任送去了二百两烟土，让罗主任给扔出来了。他指着老鸦的鼻子骂道：“已经死人了，让你主子赶紧走，我保不住他。”说完，连老鸦的人也扔出去了。

温义得知津井川自杀，多少有些懊悔。其实津井川死也就死了，因为这事把罗主任得罪了，即使大哥同意做媒，人家也不可能答应亲事。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私奔最靠谱。于是他偷偷地把罗敷约到仙鹤楼，商量如何逃走。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2）

二

见了面罗敷就埋怨他，罗主任说北平的日本领事馆要是知道这事，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尽快走吧。温义希望一起走，罗敷的口气不像前几天那么强硬了，她对私奔的事一直是非常憧憬的。可这么走了，实在没有办法向父母交代。

温义说：“还交代什么？将来抱着外孙子回来，他们不认也认了。”

罗敷揪住他胳膊上的肉，玩了命地往起拽：“你个死人，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念头？”

温义抱住她，一口就咬了下去，正好咬在罗敷脖子上。罗敷啊的叫了一声，想挣扎可又跑不了。温义霸道地说：“跟我走！要不我咬死你。”

男人是需要些野性的，想起父母罗敷也难过，但爱情的兴奋马上机就把伤感冲淡了。此时温义把嘴唇移了上来，就在两张年轻的嘴即将会合，忽然有人敲几下门，叮叮咚咚的异常厌烦。温义怒道：“一定是老鸦，非揍他一顿不可！”说着他怒冲冲地回手把门拉开，张嘴就要呵斥。

罗敷正好对着门口，她惊得捂住嘴，下意识地从温义怀里蹿了出去。温义一回头才看明白，门外的人是津井正雄。

仅仅一年时间，津井正雄脱相了，腮帮子憋了，下巴像挂在脸上似的。这家伙衣衫褴褛，面目肮脏，嘴角上挂着几块黑黄色的嘎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温义的火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来干什么？你爸爸跑到我们学校闹事，把我害得很惨。”

津井正雄一张嘴就要流口水，他急忙用手托着下巴。“商行让我卖了，我爸爸已经死了。我今天要去北平，麻烦你，借我十块大洋。我要带烟土上车，我受不了了。”

温义翻着眼睛说：“我凭什么借给你？你不是有定力可以把持吗？你的高贵血统哪儿去啦？”

津井正雄似乎没听见，歪着眼角说：“借我十块大洋。”

温义冷笑着说：“十块大洋，借的真不少？”

“五块也行，求你了。”津井泥一样的半瘫在地上，忽然他使劲扬了扬脑袋：“我叔叔是联队长，就驻在北平。你要是不给，我就让他杀几个中国人，给我爸爸报仇，八格牙路的中国人！”

本来温义已经心软了，但这家伙敢明目张胆地威胁自己，他的火气又起来了。他抬起一脚，把津井正雄踹到门外。“你个王八蛋，还敢骂我？一个大洋也不给，小二，这叫花子怎么进来的？”

几个酒店小二跑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把津井正雄往外拖。津井正雄身上没力气，嘴上却不老实：“你等着，你们等着，我们大日本不是好欺负的……”

温义朝外面呸了一口，怒气未消。罗敷惶恐地说：“抽大烟的人都这样？”

温义哼了一声：“回家问你爸爸就知道了。”

有一种抗战起因的说法，由于太过荒诞早已被人忘却了。这种说法，全无考证，纯粹是胡说。

据说津井正雄没借到钱便把木屐给卖了，换了口大烟，终于熬到了北平。他连夜找到联队长的叔叔，痛说中国人是如何害死自己的父亲。联队长死了哥哥，发誓要找中国人报仇。

第二天，日军在北平西南郊举行演习，津井联队长借口丢了两个士兵，向卢沟桥的中国部队开了枪。由于大阪师团的士兵是商人出身，做买卖内行，打仗稀松二五眼。中国军队顶了半个多月，大阪师团寸步未进。联队长找不回面子，只好请关东军增援。中国的二十九军在日军的强攻下，只得放弃北平。此后这个事越闹越大，后来演变成了全面战争，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七&#8226;七事变。

事情的原由往往是令人难以相信的，残害了几千万生灵的抗日战争，其起因仅仅没有温义借给津井十块大洋。假如借了呢？当然历史没有假如，就如狗吃了屎就绝不会吐出来一样。事实上，很多人认为日本侵华了，蓄谋已久，随便迸发个火星就能打起来。温正持这种看法。

战争打响后，温义和老鸦有一段妙趣横生的对话。温义说：“妈的，日本人打过来了，咱们只能跑了。”

老鸦说：“打就打呗，早晚得和平。”

温义笑道：“你怎么知道能和平？”

老鸦说：“当年，咱们和大理徐家打了两年多，死了几百人，最后还是和平了。只要把大烟的事说清楚，谁也不愿意打了。”

温义嘿嘿笑了，老鸦的意思是天下都是烟帮，打起来是因为大烟的事没有弄清楚。他接着问：“那前几年中原大战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跟外国人动手。”

老鸦说：“西昌吴家有三个儿子，他们想分家，谁也不愿意把大烟田交出来，这不就打起来了？”

温义哈哈大笑，西昌吴家曾是川南地区最大的烟帮，因为内讧伤了元气。老鸦的理论似乎可以解释所有纷争，这倒是件奇事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3）

三

温正风风火火地赶到武汉，顿时有些茫然。若大的武汉三镇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和打探消息的间谍。

北平失守了，上海方向的战事也不顺利，敌人刚在杭州湾登陆，估计上海坚持不了多久。国民政府两月前在武汉扎营了，南京基本上空了。温正是从湖南方向过来的，任务是从国防部接受一批新式战车，然后在宜昌组建中国的第一支机械化团。他跑到国防部一查吃惊非小，首批32辆苏制9吨半战车，两年前就运到武汉了。国防部的老爷们认为这堆钢铁派不上用场，一直在库里放着。直到开了战，这帮家伙才想起来。

从武汉到宜昌的公路异常崎岖，路面也禁不住装甲车的重量，最好走水路。温正打仗在行，但面对繁文缛节的政府机关却一筹莫展。他早就办好了战车的接收手续，却联系不到运送战车的船只。国防部手上没有船，据说一个月之内也别指望。就这样，他带着几十个手下人在武汉晃悠了半个月。

傍晚温坐在江边看风景，江面上船如穿梭，温正的郁闷就如雾蒙蒙的长江，一眼望不到尽头。江面上有这么多船，却没有一条能运战车？威风磷磷的战车运不上战场？那一刻他甚至动了抢船的念头。

温正愤愤地骂了句家乡话，听得附近有人嘀咕：“云南人？”温正回头一看，眼珠子惊得掉了出来。老鸦和温义坐在旁边的茶摊上，正悠哉游哉地喝茶呢。此时温义也看见他了，他一约而起：“是大哥！”

温正木头鸡似的立在当地，弟弟怎么会出现在武汉？他怎么来的？温义倒是一点不见外，老远的跑过来，抱住大哥转了几圈，还劈里啪啦地掉了几滴眼泪。温正问他如何在武汉？

温义手指着北方，怒声骂道：“大哥，你得给我报仇？咱们现在去洛阳，把罗主任那狗东西干掉，然后帮把我老婆给抢回来。”

温正呸了一口：“国难当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温义急得直拍大腿：“你真把党国当回事？他们给你吃什么药了？”

从保定到武汉温义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到武汉时几乎成灾民了。津井川自杀了，津井正雄让他扔出去了，当局认为日本人会报复军校。校长逼着罗主任严整校规，但他的短处握在温义手里，如果以军法论处，弄不好会投鼠忌器。最后罗主任只得以私藏大烟，违背校规的名义把温义开除了。

温义无所谓，如此以来正好实施私奔计划。罗敷在男朋友的攻势下动心了，她流着眼泪给父亲写了一封诀别信，然后就跟着温义去了火车站。

这时7&#8226;7事变的消息传到保定，当地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南逃，火车站人满为患，一票难求。老鸦花了大价钱，才弄到去汉口的车票。就因为这一耽搁，私奔计划出现了纰漏。温义和罗敷准备上车时，罗主任带着一个班的士兵追了上来，把二人扣下了。原来军校刚刚接到南迁洛阳的通知，罗主任紧锣密鼓地张罗搬家，却听说女儿跟着温义跑了，气炸了肺，当下带人追了上来。

罗主任劈头盖脸地给了这个坏蛋几个大嘴巴，温义叫道：“我哥哥是中校，我们家是富翁，我不会亏待罗敷的。”

罗主任怒道：“放你娘的屁，你们家是倒卖大烟土的，什么出身？你也敢说你们家是富翁？你也敢和我比？”

温义大是奇怪，你自己明明是个大烟鬼，你怎么还瞧不起卖大烟的？看在罗敷的面上，他不好当面点破，只得拼命哀求，希望罗主任能放二人远遁。罗主任毫不通融，不仅抢回了女儿，还把温义随身携带的东西全抢了。罗敷哭得如带雨梨花，把温义的心都哭碎了。他指着罗主任的鼻子发誓道，我一定要把罗敷抢回来的，一定要让你老东西求到我们温家门上。罗主任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那群士兵冲上来，把温义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女人被抢回去了，随身的钱物都没了，战火随时会蔓延过来。温义无奈，只得带着老鸦在败兵们征用铁路之前上了火车。客车开到石家庄就开始为军列让路了，大部分军列是南下。温义明白，华北平原无险可守，估计国军准备放弃黄河以北了。他最担心自己的客车也被征用，命令老鸦念佛保佑。老鸦信佛，便跪在车厢里念经，一念就是半天。

或许天无绝人之路，或许老鸦的祈祷产生了作用。列车走一站停半天，但终归没有被军队征用，几天后总算过了黄河。由于水身钱物都没了，到郑州时，温义主仆遇到了吃饭问题。好在二人营养充足，饿了几天，终于抗到了武汉。

钱从来不是问题，没有钱才是问题呢温义平生第一次碰到了囊中羞涩的尴尬，他一时想不出应付办法。这地方举目无亲的，温义想给家里拍电报都拿不出钱来。后来老鸦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大烟馆挑膏，凭手艺把路费挣出来。

所谓的挑膏就是把生烟土熬成熟膏的过程，煮烟、过笼，收膏，是一整套的工艺，一般人是难得全部掌握。老鸦偏偏有这个本事，还是个中高手，在云南一地颇有名气。当时不少烟馆为了节约成本，买来生烟土，自己挑膏，所以挑膏手非常珍贵。

他们跑到武汉最高档的庆康烟馆，老鸦当着烟馆经理的面一通摆弄，经理立刻惊为天人。从此老鸦开始在烟馆挑膏卖手艺，温义只得给他打下手。几天下来，烟客们无不竖指称赞，真是好手艺！老鸦挑出来的烟膏子，又香又耐功夫，劲头适中，怎么抽都舒坦。大家夸奖时，老鸦说了几句大话，什么摸爬滚打四十年，什么是云南温家帮头一号挑膏手云云。

两天后有个中年人来到烟馆，下人说：这位是来俊臣来老板，是烟馆的大东家。老鸦不知道对方是谁，温义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家伙就是来俊臣！

来俊臣是四川、湖北烟土行的老大，一次外销烟土的数量曾多达千担。在川鄂一带提去他的名头，没人不知道。温义清楚，对方不是冲着老鸦来的，赶紧拱手把身份亮了出来。来俊臣同样吃惊，这个年轻人居然是温家帮的二少爷！

温家帮和来俊臣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但既然都是同行，将来难免会碰头。何况温家帮在行业中也是颇有影响的，搭上这条船不会吃亏。来俊臣马上把温义请到自己的公馆，好吃好喝好招待，还一个劲地套交情。温义询问他如何能尽快回云南。来俊臣说：“最好是走四川，走贵州也可以。听说日本人可能在广东登陆，走广西估计就不太平了。”温义向他筹借盘缠，来俊臣笑着说：“温二公子何言一个借字？看机会我把你送到重庆，然后派专人把你护送回云南，如何？”温义表示感谢，来老板说：“别急，还要看机会。”

如今来俊臣烟土集团的大本营在武汉，但他知道，武汉这地方守不住。于是计划着把存货运到宜昌附近的山里，囤积起来，根据时局变化确定烟土的走向。如今长江上全是军船，在这节骨眼上运输烟土太过显眼，弄不好会撞枪口上。所以来俊臣希望温义主仆在武汉等几天，一旦开运就让他们跟着船队沿江而上。到了宜昌，去重庆就方便了。

来俊臣说：“政府内有人跟他说过，国民政府肯定落脚重庆，温义应该多留个心眼。”

温义笑着说：“咱们是卖烟土的，政府不政府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来俊臣拍着他的肩膀道：“老弟，朝里有人好赚钱，你还得学几年。”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4）

四

烟馆不好再请老鸦挑膏了，温义没事可干便带着老鸦四处转悠。武汉号称江城，九省通衢，是个大去处。那天下午，他们参观了黄鹤楼的废墟，正在江边喝茶休息却听到有人用云南话骂人，竟是大哥。温义欣喜若狂，立刻要拉着大哥去洛阳，用中央军的金字招牌，吓唬吓唬罗主任，没想到等来一顿臭骂。温义不服气了，但大哥骂就就骂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温正没心思琢磨弟弟的女人，望着杂乱的江面，叹息道：“上海守不住了，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武汉，国之将破，你赶紧回家，我为国家卖命就够了。”

温义没好气说：“当然回家，正等船呢。”

温正道：“我沿江而上，如果能搞到船的话，把你捎到宜昌。”

温义询问他来武汉做什么。温正认为，组建机械化团算不得军事秘密，便把自己的困境说了。温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来俊臣手里有不少船，我帮你问问他？”温正清楚来俊臣的底细。温义说：“爱国商人，可爱国了。”

来俊臣早从云南方面证实了温义的身份，所以没有温二公子隐瞒偷运烟土的计划。中国的商人大多是半个政治家，来俊臣非常关心时局变化，他担心押错了宝。如今日本人沿江而上，其海军东方无敌，武汉陷落是迟早的事。三峡是日天堑，所以重庆才是国民政府的目标。他不愿意与日本人合作，但也担心陪都的重庆早晚会对烟土行下手。于是来俊臣准备在枝江附近的山沟建立烟土周转中心，把四川和武汉的烟土都集中过去。北可上豫鲁，南可下黔湘，顺江就可以照顾长江流域了，更重要的是鄂西之地偏僻困顿，没有战略物资也没有战略要地，能躲开日本人和国民政府的双重威胁。当然筹建周转中心需要本钱，这家伙最大的本钱是一支庞大的船队，运力相当于中型船运公司。来俊臣曾和温义探讨过这个计划，温义认为这想法完全可行。但如今长江上下都军用船只，来往盘查非常严格，在这个关口，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运送烟土。一旦出事，政府必然会拿你开刀。抗战刚开始，国民政府正琢磨着弄几个头颅祭旗呢，山东的韩复榘就是例子。

温义替大哥出面找来俊臣商量，他可不敢让温正和人家直接接触。大哥讨厌烟土商，为此成年后的温正对父亲只以大人相称。温义将兄长运送战车的事说了，来俊臣眨巴着眼睛：“国民政府给我多少钱？一担烟土要交二百元的税，我对得起政府了，没义务替他们运战车。”

温义嘿嘿笑了：“这里的水分谁不知道？买卖十担烟土能上一担的税就不错。全上税了，烟土行就全倒闭了？反正我们温家帮是这么干的。我的意思是甲板上放着战车，私下里您爱运什么就运什么？”

来俊臣的拳头在空气中捶了几下：“哎呀！我的二公子，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船是运战车的，谁敢查我？好，明天我就准备船只，让你哥哥马上将战车送到码头上。”

温义非常骄傲，如此一来来俊臣运走了烟土，还了他一个人情。战车运到宜昌，大哥能交差了，他对自己也要刮目相看了。至于他和老鸦，完全可以借这机会尽快回云南，三全其美，一举三得！

离开烟馆他找到温正，声称爱国商人的爱国船只准备好了，战车明天可以上船！温正得知，一家私人企业能免费为国家运送战车！感动得什么是的：“民心如此，抗战何愁不胜啊？”

温义顺口说：“是啊，精诚团结，金石为开。”

第二天温正在国防部办了手续，指挥着手下人，将32辆战车开到江边。战车队列浩浩荡荡地沿着武汉的大街前进，许多民众驻足观望，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所谓的战车是早期的轮式装甲车，车厢的关键部位安装了装甲护板，车脑袋上顶着门小炮，模样威猛异常。当时这东西说是中国军队里最先进的陆军兵器，也难怪老百姓心花怒放。

车队开到武汉港，温正几乎兴奋得叫了出来。十条大货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五个码头上，都是装备了发动机的机帆船。温正心道，民间运力如此雄厚！国防部那帮家伙竟找不到运战车的船？一群废物！

来俊臣有心结识这位中央军的中校，温义死说活说把来老板拦住了。他知道哥哥是死脑筋，惟恐来俊臣聊天时把底细给露给他。他拉着来俊臣的手说：“世伯，一龙生九子，我哥哥是块当兵的料。好多事，他不明白。”

来俊臣笑着说：“当兵的我见得多了。我的烟馆里师长、军长的能有一个排，司令还好几个呢。”

温义说：“他不是您那个排里的，就让他当兵吧。”

温义真担心节外生枝，万一哥哥知道真相，他敢把战车和烟土全扔进长江。温义的心思是赶紧回家，然后带着大把大把的银圆和成群的手下北上，能买就买，能抢就抢，一定要把罗敷弄回去。

码头上忙了一会儿，一辆辆崭新的战车开上甲板上。温正让手下人盖上苫布，然后用绳索固定。没半天功夫，战车全部上船了。温正发现些问题，每条大船上装了三辆车，按说装上四辆也绰绰有余。温义解释说：“大哥，我朋友担心误了国军大事，少装些，速度就快些，到了宜昌就完事了。”

温正点着头说：“等抗战结束，应该给你这位朋友发一枚勋章。”忽然他一转眼，发现船帮两侧吃水线下的一部分船体凸起来了，奇怪地问：“那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些船都打过补丁？”

温义不耐烦地说：“人家是船运公司，为了把船舱能做得宽敞些，平时多装些散货。行了，行了，赶紧上船。”

温正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他不愿意动心眼，但绝不是缺心眼。他明白，弟弟满脑子转轴，一肚子坏水，没准运战车夹杂着其他目的。好在他顾不得许多，期限之内一定要把战车送到指点地点，前线正等着呢。实际上温正下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把战车运到地方就万事大吉。后来他私下里命令士兵：只要船上的人不通敌，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战车车体巨大，加盖苫布的进展有些慢，苫布也盖得马虎，几支炮口还露在外面呢。温正不满意，跳到船头，大呼小叫地指挥着。船老大也不愿意了，全都盖苫布上了，谁还知道我们是给国军运战车呢？温义上过军校，立刻骂道：“你懂个屁，让日本人的飞机炸沉了，你就塌实了。”船老大立刻觉悟，马上命人盖好了苫布。这事说来也巧，刚刚把战车盖严实，空袭警报就响了。

四架日本飞机蝙蝠似的沿着江面冲过来，在旁边的码头下了几个蛋，正在装运大炮的船四分五裂，爆炸的碎屑倾泻到众人头顶上。接着飞机在他们的码头上盘旋起来，船老大个水手们扑通扑通地跳到江里，船上乱做一片。温正大怒，他站在船头，拔出手枪，对着天上的飞机射击，嘴里高声喝骂着：“有种你下来，有种你们就下来。”

温义吓坏了，拉着大哥往舱里拽：“大哥，别暴露目标，你疯了你？大哥，咱们是民用船只，日本人节约炸弹，不会炸咱们的……”

温正的疯狂举动没有引起日本飞行员的注意，但温义的推测很快就证实了。日本飞机在上空转了几圈，见码头上没什么可炸的，扭脸飞向市区了。

温正提着手枪，眼珠子都红了：“早晚老子让你们知道厉害。”

温义向江里的人使劲挥手，大声叫道：“快回来，赶紧开船，赶紧走。”

船老大和水手们都吓破胆了，巴不得地赶紧走。几分钟后，船队逃也似的离开了武汉。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5）

五

武汉之上是荆江，万里长江上最容易决口的江段。水道仅有八十公里，浩瀚的长江就如抽了风，连着拐了十几道弯儿，水流之复杂难以想象。一到雨季，荆江就成了湖北人的噩梦，时刻有垮堤的危险。有人说，荆江是悬在武汉人头上的大水缸，只要扣下来就全玩儿完了。

入秋了，江面浩荡但还水位已经落了下去。船队之间用铁锁连着，在江面上排成了一串。路过黄陵，船队碰上了第一个检查站，宪兵们发现船上装载的是威风粼粼的战车，立刻对温正肃然起敬了。他们一个劲向长官敬礼，希望这些战车能教训日本人。温正非常激动：“兄弟们，你们就等着吧。”

宪兵走了，船老大拉着温家兄弟喝酒。温正担心日本人的飞机，要在甲板上亲自守着。温义拉不下面子，便跟着船老大去了。

西方出现了山影，夕阳挂在班驳的天空上，如一颗咬了半口的蛋黄。江面上有雾，风里搀杂了扑面的水腥气。不时的有船队从雾里钻出来，旋即便消失在苍茫的天水之间。温正站在船头，迎着风，迎着夕阳，军装里是飕飕的凉气，他的心也是冰凉的。卫兵拿来件大衣，温正拒绝了，他心里冷但血液却是沸腾的。

离开家乡十年，温正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当初他只身跑到广东，在救亡思想的感召下考进黄埔军校，没毕业北伐战争就开始了。温正补充到北伐部队中，一路打到湖北，还参加了收回九江租界的行动。当英米字旗从庐山之颠降下来时，他的眼泪足足流了一盆。那年温正只有十九岁，他设想着北伐成功，革命成功，国家从此屹立于东方，自己也可以回家结婚了。当然，回家后还要劝父亲放弃烟土生意，开一家大工厂，做个正经生意人。谁也没有想到，北方的军阀们纷纷归顺了中央政府，南方又闹出个苏维埃来。温正没有参加对南方新政权的围剿，而是参加了中原大战，与晋绥军和西北军一起将河南搅了个昏天黑地。有人把那场战争称为烟土之战，中央军靠上海的银圆支持，冯玉祥和阎老西靠烟土。温正认为，无论怎么说银圆终归比烟土干净。中原大战刚刚结束，温正又接到命令，带着部队跑到北平之北的古北口，策应退入关内的东北军。在古北口，温正的部队和日本人面对面地打了一仗，战况之惨烈让他心惊肉跳，最后他们凭借着西北军的大刀片，才勉强守住这个古老的长城关隘。在这次战斗中，温正见识了什么叫现代化军队。比起先进的日军，与北洋军阀的作战简直是儿戏。由此温正也明白了，振兴中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几个学生和什么主义能够实现的。现在国家的当务之急是打把给，但不能让日本人速胜，要拖住他们，拖到世界局势发生变化。对于最后这一点，温正和他的校长一样，心里没底。

江风越来越凛冽了，江面逐渐暗淡了，船队开灯了。

蓝灰色的天空岿然不动，青灰色的江水滚滚而去，耳边的哗哗声连绵不觉。不知为什么温正忽然伤心起来，不禁叹了口气。

温正觉得身上一暖，肩膀上多了一件长衫。他没有回头，皱着眉问：“你不是喝酒去了？”

温义趴在船头上，打个呵欠，舒展着四肢说：“出于礼貌，咱们应该去应付一下。这船老大懂得挺多的，他说，由这里到秭归有野人出没，那东西是人和猴子杂交杂出来的，又高又大，可好玩了。嘿嘿，大哥，人和猴子能杂交，那人和猪成不成啊？”

“无聊！”温正根本不看他，这个人是自己的弟弟。他虎着脸说：“我问你，船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温义愣了一下，脸上立刻出现了调皮的神情：“嘿嘿，还以为你想不到呢，让你看出来了！”

温正在船头是拍了一把：“别嬉皮笑脸的，到底是什么？”

“无非是带了点儿烟土，他们借你的战车打掩护。这样一来，我能进四川了，你能交差了，烟土也到了该到的地方了，多好的事！”温义自鸣得意，这计划绝对天衣无缝，鬼神莫测。

“用我的战车给烟土打掩护？”温正几乎叫了起来，简直是耻辱！但他不敢大声嚷嚷，嗓子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你叫什么叫什么？别嚷嚷，不怕你手下人听见？”温义拉着大哥的袖子：“不给烟土打掩护，你的战车走得了吗？能指望国防部那帮笨蛋吗？天知道他们到底在运什么。”此时两条灯火通明的快船超了过去，远远的能看到明亮的窗户中，映着女人弯曲扭动的轮廓。似乎还有音乐声，估计船上正举行舞会呢。温义指着快船说：“国民政府的船真那么忙吗？忙也是忙着运姨太太，运家产呢。谁能惦记你那几辆破战车？嘿嘿，我是看出来了，整个国民政府里，数你傻！”

温正恶狠狠地瞪了快船一眼：“他们愿意当亡国奴，我不愿意。可你，你从小就没个正形，好不容易熬到军校毕业，你倒好，让人家除名了！”

“除了名我照样过日子！”温义忽然挑战似的看着他：“你说说，我什么地方错了？我哪儿一点对不起你那个中华民族？难道让我看着那个日本人耍威风？”

温正愤愤地转了一圈，总算找到几个词：“日本人往湖里扔钱是他的不对，你应该据理力争。实在不行，打他个半死，也是男人之间的较量。你倒好，跟着人家一块扔钱，还教人家抽大烟，这叫什么事？”

温义哼了一声道：“孔武之辈，我不愿意费那个劲。大哥，我的计划完全成功了，那个老日本自杀了，津井正雄成废人了。我脑子一转就干掉两个日本人。你们呢？在上海，咱们打光一个连，日本人才阵亡十七个！我一个人就相当于你们中央军的一个班了。”

“你，你！”温正尖着嗓子叫了半天，却找不到训斥弟弟的理由，最后他赌着气说：“你就是不走正道，你呀，你呀你！”

温义学着他的样子，也叹了口气：“你走正道？梅兰姐等了你好几年，快嫁不出去了。老家的人都说，你天生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种，你还说我呢？”

温正骤然就没话了，他眼望前方，眼睛如两盏小灯。

梅兰是温正青梅竹马的恋人，也是温家帮学校校长的女儿。按说他们早该结婚，但温正随着中央军东征西讨的，婚期一拖再拖。现在梅兰二十四岁，在云南乡下，二十四岁而没有出嫁的姑娘，就等于是半个老太太了。梅兰面临的压力可向而知，温正被众人咒骂自然天经地义。

温义句的这话有点重，小声道：“哥，烟土的事你就别管了，看好你的自己的战车就行了。”

温正跟这个弟弟没话了，也懒得说了。他安排了值班哨，钻到舱里睡觉了。

温义捧着脸站了一会儿，又想起罗敷了。临分手时，她把大烟枪拿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想着想着，温义的眼眶湿了。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6）

六

船队走了二百里，江上没出现可疑的情况，航行也就枯燥了。

第二天傍晚船队停下了。离宜昌还远着呢，温正急忙跑出来查看情况，船队已经抛锚了，岸上是一片密林，黑糊糊的。更让他奇怪的是船尾的岗哨不见了，温正立刻就要大声呵斥，却发现温义和船老大站到船头上，二人神神秘秘地向树林里张望着。温正从后面摸上去，握着手枪柄：“哨兵呢？”

船老大一哆嗦，这家伙见了当官的害怕，不敢说话。温义指着下面说：“我让他们睡觉了，休息，站了一整天了，当兵的挺可怜的。”

温正怒道：“他们是干这个的，你们俩做什么呢？”

温义不耐烦地说：“大哥，你回舱里吧。放心，我还能卖了你？别让岸上的人看见船上有当兵的，晦气！”

温正清楚他们要卸货，本想踹他两脚，船老大却叫来几个水手，死拉活拉地把副团长推到舱里去了。温正还是担心出事，他打开舱门，拎着手枪，把半个脑袋探到甲板之上，观察甲板上的动静。

此时江边树林里有个光点在空中画了三个圈，是手电。船老大举着马灯在空中画了四个圈。温正心下一惊，这帮小子好象向敌人的飞机发信号呢。转念一想他也知道不对，鬼子的飞机没有夜间飞行记录，应该是接货的。温正决定看个究竟，不动声响地露着半个身子。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几条小船拖着些巨大的浮筒，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了。船老大一挥手，甲板上蹿出了十几条大汉，大家沉默着，忙碌着，看样子都挺熟练的。人们把小船带来的浮筒装到大船上，船身忽悠了几下，吃水线上涨了半米多高。船老大喊道：“快，把两边舱门打开。”温正是彻底明白了，船两侧的凸起部分，肯定是暗舱。又过了一会儿，大汉们从暗舱里抗出了麻袋，手递手地向小船上传递起来。仅仅十分钟的工夫，一条小船就装满了。大汉们取下浮筒，又装到另一条船上。温正暗自叹息了一声，怪不得一条大船只能装三辆战车，船上的烟土就有上千斤。

他担心士兵们会对自己有看法，特地跑到舱里转了一圈，士兵并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温正转到一个少尉身边，少尉揪了揪他的裤脚，陪着笑脸：“长官，能分上二两吗？平时都是一两，现在是战争时期，大家都不容易。”

温正冷冷地看着他：“以前你们也这么干过？”

少尉说：“长江上的官船都这么干，您怎么会不知道？”

大家以为运送烟土的活是长官联系的，温正咳嗽着说：“咱们是中央军，不是杂牌军，你们也想做双枪将？”

少尉说：“咱们中央军不许抽大烟，咱们可以卖呀，这东西在外面比银子都好使。”

温正为难了，如果士兵分不到烟土，他们一定认为是自己私藏了，自己在士兵中的威望就完了。可这事怎么向弟弟开口呢？

船老大他们忙到半夜，几万斤烟土终于卸下去了。完了事，温义兴冲冲地跑进船舱，扔给少尉一个包袱：“兄弟们，每人三两，够意思吧。”士兵们欢天喜地地分烟土。温正长出了口气，可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

船队到了宜昌，接收战车的部队已经开拨了。长官留下命令，让温正把战车开到遵义，与大部队会合。

去遵义可走重庆的水路，也可以走鄂西的陆路。温正权衡再三，让装载了战车的货船穿越三峡太过危险，鄂西大多是石头路，可以通行。于是他决定弃舟登岸，直奔鄂西。

船老大急着到重庆接货，温义希望跟着船队走。温正却拿出兄长的派头说：“跟着我去遵义，从贵阳进云南也挺方便。”温义明白，哥哥不愿意自己和烟土商打交道，兄命难违，只得答应了。

温正为完成接收战车的任务，特地挑选了五十多名士兵，都会开车。他们从宜昌上岸，向西南方向进发。战车队威风辚辚，浩浩荡荡，颇有现代军队的气派。沿途老百姓发现中国军队居然也装备了钢铁怪物，纷纷站在路边鼓掌看热闹。有一次他们在城里又受到热烈关注，温正刚好站在车头，一股豪气涌上来，他攥着拳头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山河一定会重新收拾。”

身边的温义哈哈笑着：“大哥，就指望这帮老百姓？”

温正满脸正气：“少废话，人家正欢送咱们呢。”

温义指着路边的人群说：“你仔细看看。”

路边站了很多人，大多面黄肌瘦，目光呆滞，不少家伙竟举着大烟枪高喊抗日口号。温正哼了一声，钻回车里去了。

鄂西是偏僻的山区，部队的补给总是断断续续的。虽然困难重重，但战车队在温正的严厉督促下，全速前进。大约走了四天，车队过了恩施，离贵州不远了。此后山势越来越陡峭，为了尽快追上大部队，温正经常替代疲惫的士兵，亲自开车。车队几乎是昼夜兼程，士兵们多有怨言。温义也劝了大哥几次，没必要如此卖命？又不是急着打仗，温正全当耳边风，依旧故我。

温正这次把弟弟带上，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清楚弟弟对自己感情深厚，所以他要以身作则，要立个榜样。他认为温义小时调皮捣蛋、现在玩世不恭，与他的生长环境有关。在自己身边熏陶一段时间，必然能影响弟弟的是非观，即使这小子不愿意为国家效力，也不至于黑着心的发扬他们家的光辉传统。所以温正把拼命的劲头都拿出来了，就是想让弟弟看看，这个大哥不是吹出来的气球。

鄂西是土家人的聚集区，到处是颤巍巍的吊脚楼，大包头的精瘦男子是这一带的独特风景。这里山多，与云南相似，所以也是烟土的主要产地。

前方就是咸丰，到城外时正是早上。少尉报告说：油料不多了。温正查看了师里留下的联络单，咸丰县城里有个油站，就在县中学的操场后面。温正下令，进城加油。

上午9点多，车队开进咸丰县城。

影影绰绰的鼓楼坐落在正街中央，在晨雾中显得破败而凋敝。大街两侧全是店铺，街上却一片沉寂，轰隆隆的车队没有引起丝毫反响。温家兄弟和少尉都产生了丈二和尚的感觉，整个县城似乎沉睡未醒，人都跑到哪去了？

这时少尉向前方指了指，只见一个更夫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温正、温义和少尉跳下车了，走近了，温义险些笑出来。只见那更夫闭着眼睛敲锣，敲一声锣就喊一声：“九点敲过了，该起床了。”温正也看到了，这家伙在不断打哈欠，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眼泡则红里发紫，活象个水蜜桃。没错，更夫是个烟鬼，看样子正犯烟瘾呢。

满大街只有这么一个活物，温正只得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说：“请问，中学怎么走？”

更夫木纳地想了一会儿，嘟囔着：“中学？”

少尉大声说：“对，我们去中学。”

更夫懵懵懂懂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慢镜头似的地指了个方向：“中学呦，路口向左，啊不，向右，就到了。”

仅仅这几句话，更夫大约说了两分钟，温正和少尉急得直抓耳朵。这家伙好不容易把说完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逃上车。温正下令，车队继续前行。少尉丧气地说：“这地方的人，脑子里都进水了？说句话都这么费劲？跟生孩子似的。”

温义看了哥哥一眼。温正也是大烟堆里长大的，铁青着脸道：“你没见过大烟鬼？脑子让大烟毁了，都这样。”

少尉摸着脑袋：“妈的，烟土到底有什么好啊？”

温义听得浑身痒痒，他特有欲望把老鸦叫出来，给少尉烤一泡，让他尝尝。

第二章 烟泡的战争（7）

七

按照烟鬼更夫的指点，战车队总算找到中学了。

校园里同样呈现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偌大的学校依然是不见个人影。少尉跑到门房，使劲砸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砸出个老头。老头见门口都是军人，只得打了哈欠慢悠悠地开了门。少尉抓着他问道：“你们这儿的学生怎么不上课？是不是都跑啦？日本人远着呢。”

门房老头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不明事理，嘟囔着说：“哪一个早晨不点两泡吗？”

少尉快气疯了：“啊？他妈的，这地方的老师都应该枪毙，没有大烟还教不了课啦？”

门房老头往门边一歪，反正门也开了，你们爱进不进。

战车队开进学校，并没有引起学生的围观，若大的校园如同一座阴宅。按说装甲车在当时绝对是新鲜事物，当兵的都没几个见过，为什么这地方的学生不稀罕呢？温义号称要找厕所，半路上钻到宿舍楼里去了。温正指挥着车辆，开到操场后，找到了战备油站。

少尉踹开了值班士兵的房门，发现四名看守油站的士兵挤在一张大木床上，头顶头地躺着，手里传递着一支大烟枪。少尉从来没见过这等场面，惊讶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为首的上等兵有气无力地说：“冒一泡。”

少尉干笑着问：“四个人用一把枪？脏不脏啊？”

又有士兵说：“热枪，你不懂，轮流抽，有味儿。”

温正来到门口，向里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他怒不可遏，拔出手枪，红着眼睛就要杀人。少尉大叫道：“长官，长官！”

为首的上等兵看到温正的军衔了，赶紧跪下，举着手说：“长官，长官，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在油站里抽大烟，这地方禁止烟火。”

温正骂道：“放你娘的臭屁！当兵的就不能抽大烟，我毙了你们这帮败类。”

少尉急首白脸地拉着他：“长官，他们是黔军，不碍咱们的事。”

温正想了想，枪毙这些家伙的确不好向上峰交代。如今抗战刚开始，各路军阀都在观望，随便杀他们的人可能会引起不良后果。但他实在气不过，照着上等兵的脸上就是几个嘴巴。其他士兵倒也知趣，赶紧拉着少尉去加油。

温正叉腰站在操场上，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转悠，似乎一张嘴，整个胸腔就会炸开。这一刻，他真盼着天上掉下几个日本兵来，拼拼刺刀倒是轻松的事。

温义提着裤子跑了过来，嘻嘻哈哈地说：“哥，我在宿舍楼里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学生都躲在宿舍里抽大烟呢，抽得还挺像模像样的。怪不得学校上午不开课呢，估计他们的老师也在家里抽呢。大哥，从烟具的品质上，我能判断出哪个学生家里有钱，哪个学生的爸爸是文人，品位绝对不一样。”

温正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学生抽大烟，你还挺高兴？”

“怎么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温义摊开双手：“咱爸说过，鄂西是烟土销路最好的地方，这回我算见识了，这帮孩子都是咱们的财神爷。”

温正咽了几口唾沫，这个弟弟一脑子糨子，居然连起码的是非观都没有？

温正本来计划在咸丰休整半天，但这座大烟城的气氛太过诡异了，加完油，他下令：立刻开拔。

离开了大烟城，车队又进山了。这一带山体巨大，山峰连绵不绝，乌云的阴影将山色弄得班驳而肮脏。道路崎岖，全是碎石头，太阳偶尔一露面就被铺天盖地的山峦吞食了。车队在山路穿行着，不时地惊起无数飞鸟。温正的心情抑郁，没心思开车，于是把战车交给少尉，自己躺到车厢里休息。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温义似乎都能保持好心情，如今这小子正靠在车帮里哼小调呢。温正瞥了他一眼，坐到对面，双手抱着后脑勺，一脸沉思。

温义拘谨地坐直身子，笑着说：“你还生气呢？父亲大人说过，这一带的城市都是这个样子。咱爸爸还说，有一次他到贵州的县衙门里办事，县衙门里十二个当差的，抽大烟的倒占了九个。你要是为了这种事生气，早晚得把你气死。”

温正仰着脸，两个手指头死死地撑住下巴：“前几个月日本人把北平占领了，你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进的城吗？”温义摇了摇头，温正突然在装甲板上捶了一拳，指头节竟开始荫血了：“9月18日，9点18分！羞耻！日本人是成心羞辱咱们！可这些人呢？竟然躲在后方抽大烟，大烟真有那么香？”

温义捏着下巴，不敢说什么了。如今大哥的心在流血，整个人都在流血。温义也有点儿难受，主要是他觉得大哥心里不舒服，自己也不应该嘻嘻哈哈的。“大哥，这事跟咱们没关系。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扯到自己身上好不好？责任在不你。我们是碰巧生在这个国家的，我们只是人间的过客而已。什么民族啊，祖国啊，祖先啊，那都是骗人的玩意，编造那些说辞不过是为了拉壮丁方便。”

“你少胡说，离经叛道，信口雌黄！你，你要是当了兵早晚得进军事法庭。”温正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萌生了另一个念头，如果弟弟的话成立，那自己的很多烦恼就真可以结束啦，全没意义。他马上调动所有神经，终于这个怪异的念头赶出去了。纯粹是胡说，弟弟的理论比共党的学说还要恐怖，他义正词严地说：“我是想告诉你，咱们中国人应该争口气。”

“哪个中国人稀罕你这口气？你就是战死了，他们照样抽大烟。”温义又躺下了，大哥远不如想象中的强大。“大哥，我一直琢磨一个问题。鸦片这东西古埃及就出现了，已经四千年了，怎么就惟独把中国人给毒害了？你想过没有？”

温正向来认为烟瘾完全是个人修养不够，意志不坚定，没有追求的人容易沉湎于此。让弟弟这么一问，他真有些含糊了，总不能承认中国人集体是废物吧？温义说的是事实，考古证明，古埃及的法老时期鸦片就出现了，基本上是药用。这四千年中似乎只有中国人最容易上瘾，为这东西居然打了两场屈辱的战争。是啊，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在弟弟面前表现得低三下四，只得默不作声。

温义自顾自的说：“外国人的事我说不明白，中国人的德行我算看明白了，他们脑子里就一件事，利益。为了利益，他们什么样阴谋诡计都能使得出来，什么人都可以出卖，看看我们的史书，全是阴谋！这种人能有意志？这种人难道能抵御住大烟吗？一旦胜利欲望得到满足，他们必然要制造新的欲望，烟土就盛行了。你呀，什么三民主义，这主义那主义的，全是样子货，又虚伪又没用。”

温正听明白了，冷笑着道：“你是说，他们没有信念，没有理想，所以什么事都能成为他们的寄托，对吗？”

温义点头道：“对。”

温正叹息一声：“你天天和这些人为伍，怪不得你会这么想啊！还是回家吧，别当兵了，当了兵你也不是什么好兵。”

温义差点笑出声来：“我本来就没想当兵。”

两天后，车队抵达到遵义。

遵义是黔北重镇，以茅台酒闻名天下。温正的部队驻扎在城北山脚下，车队没有进市区，穿城而过，温义也迫不及待地与兄长分手了。当然他非常尊重哥哥，在他的意识中，家族就是整个世界。但他实在承受不了哥哥的唠叨，大哥简直比西天路上的唐僧还讨厌。在城外，他象兄长告别，带着老鸦逃也似的跑了。

温正完成了护送战车的任务，中国的第一支机械化步兵团就此成立了。此时传来了上海失守、南京告急的消息，为此温正难过得好几天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