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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1)

- 一(2)

- 二(1)

- 二(2)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1)

- 七(2)

- 八

- 九(1)

- 九(2)

- 九(3)

- 十(1)

- 十(2)

- 十(3)

- 十一(1)

- 十一(2)

- 十二(1)

- 十二(2)

- 十三(1)

- 十三(2)

- 十四(1)

- 十四(2)

- 十五(1)

- 十五(2)

- 十六(1)

- 十六(2)

- 十六(3)

一(1)

初秋的天空清高气爽，宁静恬淡。

直隶柏乡古城的上空更是晴朗万里，显得格外寥廓。槐河、午河之水环绕城内，潺潺流淌，亘古不息，母乳般滋育着这里的黎民百姓，灌溉着这方古老而沧桑的沃土。

城内一户人家从五更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忙碌万分。

这家长媳正在东厢房的炕上因难产而痛苦地呻吟着，旁侧守满了本家的婶母及妯娌们。一位有经验的接生婆，守在近前，不时地劝慰着：“又不是头生，少奶奶，不要怕 ”

北屋的正厅里，长堂大老爷魏纯粹端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地抽着水烟。长子魏柏祥及前来探望的诸位乡邻好友，都在左右两侧一字排开静坐着。大家都不说话，不时地朝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

东厢房里的呻吟声不断传来，一阵高过一阵，愈加让人揪心。

众人都如坐针毡，或猛立扭头张望，或相互议论纷纷，满屋子焦躁不安起来。唯有大老爷魏纯粹仍端坐正中，一脸喜气，倒是打破了这样慌乱紧张的场面，从他嘴和鼻孔里缓缓喷出的烟雾，似是一团团祥云飘荡而过。

魏纯粹“呼噜噜”地抽了一大口水烟，呛得轻咳两声，众人闻声便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厅内骤然一片死寂。

“昨天夜里，老夫做了一个梦，梦见这一天早上，有一对丹顶鹤伴着初升的太阳在本院上空盘旋许久，随后落在了正屋的房檐上。这对丹顶鹤身材修长，华贵端庄，尤其是头顶的红冠，如丹霞，赛宝石，光彩熠熠，分外夺目！”

魏大老爷打破沉寂，高声地描绘起昨夜的梦来，显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看上去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魏大老爷讲完后，众人又七嘴八舌地附和道：“看来这是吉兆，必有大喜降临魏门了。大老爷寿高福长，又要添孙子了！”

还有人道：“看来东厢房中将会有一个恰逢盛世的男孩儿出世了。”那个道：“是啊，依本人之见，此儿将来必成大器 ”

正厅中的众位亲朋一上午没有走开，眼看日头晒到了正屋顶，便草草用了些午饭，又一直守候到了这一日的黄昏。

忽然，东厢房里传来一阵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声音虽小，却清脆急促，嗷嗷有力。随之，东厢房屋门“吱呀”一声敞开，接生婆手端一个木盆，踮着一双小脚，一路向大门外跑去，只听得“哗啦”一声，满盆血水倒进了阴沟里。

“生啦，生啦！老爷！”接生婆一手拿着木盆，一手向这边的正堂招呼着。魏柏祥搀着魏纯粹疾步来到门口，众人也遂起身向门外走来。

“是个带把儿的！”接生婆从衣襟里扬起手绢，笑呵呵地对着魏家父子说。

“好，好 ”魏纯粹大老爷端着水烟袋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幸福地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来。

作为孩子的父亲，魏柏祥此时更是满心欢喜，他一边搀扶着魏老爷坐下，一边支使下人立即给接生婆赏银，以示感谢。

这男婴便是后来被人们称为“乌头宰相”的魏裔介魏阁老，于明万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阴历七月二十五的傍晚，在柏乡县城内魏氏祖宅中降生。

魏柏祥微笑着对魏大老爷说：“爹，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魏纯粹猛抽一口烟，怔了一下说：“你是孩子的父亲，你起吧！”

父亲魏柏祥遂为其取名为裔介，表字石生，典出于《周易·豫卦》的“介于石，不终日”，意在使其能经常自警，去危就安。如《礼记·表记》所云：“君子似一日使其躬儳焉”，则可作为柏祥公为魏裔介命名表字的绝妙注解。

魏裔介在兄弟五人中排行第二，他出生这一年其父魏柏祥二十四岁，其母张夫人二十岁。魏家对小裔介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于是杀猪宰羊，宴请亲朋好友，场面好不热闹。

小裔介生来身体就很健壮，从没得过什么杂病。转眼小裔介七岁了，便开始在乡塾中跟随首任老师张丛野先生读书。小裔介聪敏好学，博闻强记，在众多共读的孩子中，显得格外优秀，令张丛野老师十分惊奇。

进士出身、饱学经书的魏纯粹老先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对这个天资聪

一(2)

慧的嫡孙宠爱有加，寄予厚望。魏纯粹对乡塾先生张丛野的授学之能已有几分怀疑，颇感忧虑，生怕误了孙儿的前程，遂把裔介的父亲魏柏祥召来，关切地说：“孩子如此聪慧好学，将来必成大器，我们可要为孩子的前程着想，应为吾家裔介另请高师。”魏柏祥点头应诺。

裔介十岁时，其父为了他学业之精进，在魏纯粹的敦促下，为裔介另请了闻名遐迩的郭怀逊先生为师。魏柏祥还特把自己读书修学之所 柳庄别墅（位于今柏乡县西汪村北）腾出几间屋子，作为小裔介的私塾学堂。当年的柳庄别墅，建有多处楼台亭阁，别墅周围柳树成荫，溪流潺潺，好一派世外桃源景象，是一处绝好的养身、修学之地。

裔介在此学读几载，转眼间已成少年，学业渐深。一六三〇年，正好十五岁的裔介，参加正定府举行的院试，以全院第五名的成绩，荣中秀才。裔介取得初级功名，其父魏柏祥为之大悦，可裔介对自己取得第五名的成绩，却不甚满意。

一六三一年，裔介十六岁。魏柏祥又从山东临清请来资深教师陈孔昭为裔介担当私塾先生，讲授经、史、子、集及唐宋名章，还有算学。裔介师从陈孔昭先生后，再次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为后来考取举人奠定了基础。

在裔介十八岁这年，也就是一六三三年。裔介参加乡试，由于考前患疾，考试不力，未能被录取。考完，裔介情绪非常低落，在父亲的劝慰下，再次鼓起勇气，继续努力求学。

同年，由于李自成起义，国内大乱，李自成余部来到柏乡，欲攻城。代理知县张绪纶想弃城逃跑，却在县城南门被魏柏祥、魏裔介父子扣马滞留。

“你如果弃城逃跑，会被城外匪军活捉，且匪军会趁此攻城，给城内百姓带来灾难，你定成为千古罪人。”魏氏父子上前如此忠告张绪纶。张知县思虑再三，终于听从魏氏父子的劝诫，放弃逃城念头，随魏氏父子率城内众百姓，奋勇抗敌，固守城池，最终保住了柏乡县城。城内百姓欢呼雀跃，敲锣打鼓，以示庆贺。

魏裔介在十九岁至二十四岁这五年间，主要在柏乡县城内的逸园和隆尧县的尧山两个地方读书。

逸园，即现在柏乡县城内东南角的海子河。当年海子河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湖，占地十几亩，水深丈余，湖中莲藕成片，湖边芦苇成丛，鱼儿穿梭其间。且湖中有一小岛，岛中有木亭一座，石凳茶几序列其中。岸边绿树成荫，百鸟争鸣，且草堂数间，犹如江南美景。秋冬时节，魏裔介常在这里与当时著名的青年学子石含纯、赵渔等在此读书学习、论谈天下。

春夏时节，他们会从逸园来到尧山读书。尧山就是现在隆尧县尧山镇悬兀山一带，他们读书的地方位于尧山悬兀山主峰上。魏裔介与赵渔在此半山腰的开阔地，建有书房楼一座，和赵渔一起约四方文士，以文会友，并把每年的四月初一定为文友赛诗会。山顶还建有小庙，供善男信女们烧香拜佛。一时间，文人雅士，平民百姓，来往其间，场面甚为热闹。直到现在，隆尧山口四月初一大庙会仍远近闻名。

书房楼曾在“文革”期间被毁，一九八四年，隆尧县人民政府在此重建书房楼，并在书房楼前立一大石碑，碑文主要介绍了魏裔介和赵渔等当年在此读书建楼之事。

一六三七年夏季，二十二岁的魏裔介应临城文友相约，到临城西山桃源洞读书。桃源洞周围景色怡人，山峰耸立，山林茂密，泉水叮咚。

此时的魏裔介静坐在洞边，浮想联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求学，为官入仕，报效国家。

二(1)

一六三八年，正定恒阳书院面向京畿附近的三十二个县公开招纳优秀文士入院，由知府范成六亲任主选。二十三岁的魏裔介以第一名的成绩入选。同期入选的还有梁过之、梁玉立、杜子静等，后来均入朝为官。

知府范成六对魏裔介超人的才能十分佩服，曾多次选其文章作为范例在全府巡回展览，并提魏裔介为班长。如今已成文化景点的正定恒阳书院，仍存有魏裔介当年的作品。

魏裔介的才学在其青年时代便彰显出来，其以理学为主，恪守孔孟之道，对孔孟及先朝各家理学深有研究。在先朝各家基础上，魏裔介的理学思想更趋完善。其扎实的文学功底，成熟的理学思想，为他后来从政、入相，奠定了基础。

一六三九年，二十四岁的魏裔介，与内丘知县韩公之女成婚。韩氏勤俭、温顺、心灵手巧，常以纺织伴裔介苦读至深夜，夫妻感情笃深，和睦恩爱。

二十五岁的魏裔介，仍居住在正定恒阳书院，批点前人名文，主要有《陶渊明文集》和明朝《宪章类编》等书。当年大旱，禾苗不长，农田颗粒无收。裔介见此，常作怜悯之诗以激发自己济世之志。冬天时魏裔介到京城探亲，回家后大病一场，七日不得进食。父母为此非常焦虑，夫人韩氏彻夜守护、喂食，侍候其起居，不离裔介半步，不几日裔介痊愈。

一六四一年，二十六岁的魏裔介初次来到京城大学士吴元纳府中做客，席间论谈国家大事，提出朝中首先应削除心怀大恶、大逆之奸臣，再整治军队，放宽天下徭役、赋税，以稳民心，民心固则国固。裔介语出惊人，吴元纳对裔介的才略、胆识表示赞赏。吴元纳与裔介祖父交往很深，视裔介为自家人。

一六四二年，烽烟四起。李自成的大批起义军直逼直隶重地，国家动荡不安。这时，正定知府范成六据形势需要，已由知府升任山西巡抚。作为范成六至交的魏裔介应邀随其往山西署做师爷。前方战事渐渐吃紧，明军节节败退，明廷朝夕难保。应战势需要，短短几天，范成六连升三次，最后升为京蓟总督，仍让裔介随从。面对瘫痪的明王朝，满怀大志、意气风发的魏裔介顿感失落，心情异常复杂。裔介对范成六报国之志深表敬佩，可又觉得报国绝非一日一人所能，最后他以家有双亲为由，与范成六婉言惜别，含泪返回故乡。

魏裔介深知，没有文化知识，光靠武力治乱世，国家不可能长治久安。为此，他告别总督范成六返回原籍柏乡，在柳庄闭门不出，苦读不辍。这年秋天，摇摇欲坠的明王朝照例举行乡试，二十七岁的魏裔介以第八名的成绩入选举人，魏裔介披红挂彩，荣归乡里。知县童养圣敞开北城门，与魏氏族人及众乡亲夹道欢迎。

第二年，明王朝处于朝夕难保的关键时刻。魏裔介心系国家命运，怀着一颗赤诚之心，以一位爱国文人志士独特的人文情怀和高尚的民族气节，带上随从，驰马至京城，给当朝献上二计：

其一：利用物质诱惑临时强征来的兵士，其大多没有军事素质，没有报国决心，而且其心散漫不整，遇敌即溃，不可用。再者把直隶附近卫所的老兵，马上招集过来，选将休整，护卫京城。

其二：各地连年战乱，灾荒不断，民困至极，随时有内溃之患，要立刻执行减税、减租、奖励农耕政策，以安抚民心。

在言及当朝政治制度时，魏裔介直言不讳地说：“我朝自万历以来，法度日朽，大小官员已无官不贪。究其原因，皆是有法不依，执法不严，体制败坏所致。如今说到害民，尤其严重的是各知府、知县不廉洁，但知府、知县怎么能廉洁呢？他们的官大多是花钱买来的，怎么能不收回本息？上司对他们要想方设法勒索，过往官绅要索取馈赠，进京朝见一次要花三四千两白银，这些钱不能从天而降。所以，他们哪里能廉洁？”说到此，魏裔介建议：“查一些嗜财如命、罪大恶极的官员，把他们绳之以法，以警示其他官员。把收缴的钱财，用来充当军饷，备御敌所用。”讲完，内阁大臣们连连称其为王佐之才，慧公之见。但此

二(2)

时清军和李自成已渐渐逼近京城，城内民众已乱作一团，此策虽好，恐为时已晚，不可施用。众臣勉励魏裔介藏器以备后用，对其爱国之心均表佩服，遂送魏裔介出京。这时京城已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民心惶惶，空气甚是紧张。见此情景，魏裔介深感明朝气数已尽，带上随从快马加鞭，来到京南高碑店朋友家住下。

此时已是初秋七月，京城瘟疫大作，再加上战乱、饥荒，人民苦不堪言，惨死者达数万人之众。

八月十五，本应是万家团圆，欢乐祥和的日子，可是此中秋节已非往日，举国上下是在逃亡、厮杀、煎熬中度过的。中秋夜晚见不到明月高悬，却是阴雨绵绵，寒风阵阵。魏裔介与朋友并立窗前，凝视着远方的黑夜，彼此不语。但每个人心中都燃烧着一把火，一把强烈的爱国之火。“每逢佳节倍思亲”，可天下臣民如今人人都在苦难中度日，昔日欢乐祥和的景象，何时还会重现？阵阵阴风打在裔介脸上，像刀子一样刺进了他的心里。裔介此时思绪万千，双拳紧握，暗下决心

深夜，京西山上由阴雨变成了漫天大雪。这种异常气候在历史上实属罕见。

魏裔介在朋友家小住几日后即归故里。随后，京城欲陷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接连传来。在逸园埋头修学的魏裔介，更加奋力苦读，矢志用知识救国。

三

一六四四年春，饱经战乱的国家民不聊生，动荡不安。无论大官僚，还是地主、农民，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人们纷纷刨草根，扒树皮，吃树叶，以此维持生命，更甚者竟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其贫困的程度难以用笔舌形容，人们皆无心、无力劳作，纷纷向西部山区可寻野果的地方逃奔，魏裔介及家人也在其列。

此时，李自成率大军已把京南、京西诸省占领，清军把关外、蒙古全部占领。京城四面楚歌，处处被困。

不几日，李自成就从京城南门攻入城内，对城内的富商大户，烧杀抢掠，城内一时惨叫连天。李自成率大军很快进入紫禁城。这时，崇祯帝早已闻讯自尽，各大臣、宫女，或逃生或随主自尽。只有几个没出息的太监，还恋恋不舍地守着宫中的宝物。李自成对这些没出息的太监瞧也不瞧一眼，在众将士的前呼后拥下，直登大殿。坐上龙椅的李自成，嚣张至极，发布了第一道命令：“命所有的将士看好殿内宝物，不得乱动，以备日后拿来封赏将士。”命令虽已发布，可那些将士谁管他这一套，何况那宫中的宝物又是没数的，人见人抢，就这样宫中的宝物被李自成的部下很快洗劫一空。

李自成的第二道命令是：“命所有将士大乐七天。”这是一道对所有将士来说求之不得的喜令。此令一下，京城所有的酒店、门面，都有义军在大吃、大喝、大掠，街头巷尾烂醉如泥者比比皆是，调戏、奸污良家妇女的士兵数不胜数，京城继续乱作一团。

说起好色，再没有人能比得上这个想当皇帝的李自成了。可其再好色，也万不该在刚刚入京之时，就命自己的心腹大将刘宗敏强夺吴三桂心爱的美女 陈圆圆。为此，天意注定了李自成必将失败。在关外强挡清军的吴三桂，得知这一不幸的“桃色事件”后，气愤至极，羞耻难忍，遂转势联合清军直杀京城，一举把李自成打得落花流水。李军溃散，李自成孤身逃离。

一六四四年五月，大清定国，遂布告天下各地民众，各安其所，为大清效力，为大清尽忠。

且说魏裔介从京城归来，在家乡一直踌躇不安，其间有南撤的明朝皇室重要成员朱纯臣路过柏乡时到魏府话谈。谈话中，魏裔介表现出来的治国经略，令朱纯臣十分敬佩，他表示待大明复兴后一定请裔介入朝辅佐皇室。

自从得知大清定京的消息后，魏裔介悲痛欲绝。因为他出生在前朝，成长在前朝，他已对前朝有深厚的感情。所以，魏裔介显得极为痛苦。魏裔介从内心里抵触大清，认为这一泱泱神州大国，不应让新人统治，如果是那样，国家走向兴旺的道路会是很漫长的。再看看自己二十年来寒窗苦读，饱读经书，所得的满腹报国经纶，都将付之东流。魏裔介无法面对大清统领江山的事实，其思念旧朝心切，为此，欲告别亲人到五台山出家。

四

当时，魏裔介情绪十分低落，一度产生削发为僧的荒唐想法，被其父魏柏祥察觉。

这一天，魏柏祥把裔介叫到魏氏大祠堂。父子二人坐定，魏柏祥语重心长地对他讲道：“晚明任为父我为知县，我则为了你们兄弟几人的学业，为了你们今后能有大志，毅然推辞不任。你现在学业已成，希望你为了宏志大业，为了光耀后世，不要做懦夫，要做强者，要有阻挡任何疾风骤雨的精神，能有适应各种环境的能力，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又言：“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满族同胞与汉族同胞及其他各民族，同为炎黄子孙，同为泱泱神州的组成部分，都是民族文化的继承人，不该有民族异视心理，要一视同仁，只有这样才符合正义，才可做到民族团结。如今满族人统领江山，这是大势所趋，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是天意所定。纵观人类发展史，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哪一次不是优胜劣汰，新旧更替。父亲希望你能成为国之栋梁，为民解困。”

经过父亲这一番教诲，魏裔介心情有所缓和。随后父亲又指着列祖列宗的遗像，对魏裔介一一讲述其生平事迹。魏柏祥特别指出，裔介四世高祖魏谦光、魏谦吉二人，在明代均为地方官吏或封疆大吏，为一方的富裕安康作出了贡献，深受百姓及嘉靖皇帝的赏识。魏柏祥特别讲到裔介祖父魏纯粹，说魏纯粹任山西道监察御史时，关心民间疾苦，除恶扬善，政绩突出，深受山西人民的爱戴，山西人民时常盼其多到山西巡走视察，以关心民间生产。在其离任时，数万民众恋恋不舍争相欢送。当时赋诗曰：

太行西，晋中地。

半亩麦，打五六斗。

麦穗长，皆双偶。

魏公之泽真不朽。

心理矛盾的魏裔介听到先祖忠君报国、鼓舞人心的光辉事迹后，为先祖的所作所为深感震撼，同时内心涌动出无比的自豪和骄傲。

看到魏裔介被先祖事迹所打动并陷入沉思后，魏柏祥悄悄离开了祠堂。魏裔介则一直待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父亲的教诲不停地萦绕在耳畔，魏裔介对时事的看法，遂有所改变。

不几日，有公文下到魏府，命所有的前明举人到赴京赶考，可魏裔介还是坚决放弃了这次赴选机会。

也恰在此时，魏裔介的姐夫，宁晋县曹五疃村的高光猷与其父高柱河来到柏乡魏家，高柱河已被清廷任命为江南学政，其时正要到江南督学，路过柏乡，执意要裔介同往。魏裔介还从没到过江南，踏游祖国山山水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江南美景常在其脑海中浮现，这一相邀正合魏裔介之意。魏裔介打点行装便与高柱河一同上了路。

一路出临清，到济宁，到苏州，到杭州，到福州，到武昌，到长沙，他们或涉足平原，或涉足丘陵，或涉足高山，或涉足千年密林。览长江之激流，观黄河之汹涌。山川人文，名胜古迹，尽收眼中，他们一路泼墨题字，尽兴游玩。

魏裔介饱读诗书二十年，韬略经纶满腹。南游中，幅员辽阔的疆土、壮美的山河与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交融在一起，更使其大开眼界，深感祖国壮美，爱国之情也愈燃愈烈。

魏裔介在江南踏游十余月，冬日北归，到家专心整理南游日记。

到这年深冬时，魏裔介元配夫人韩氏已病亡半年有余，魏裔介在家人的催促下，又与高邑名门袁氏之女成婚。袁氏温柔贤惠。

第二年新春刚过，朝廷第一道公文下到魏府。魏裔介之兄魏裔鲁，才学卓著，被大清任命为山东费县县令，即日赴京到吏部报到。魏裔介为即将赴任的兄长由衷地感到高兴。

恰在此时，大清公文又至，命举人赴京赶考。此时的魏裔介心情极为舒畅，有志报国，遂收拾行装，辞别家人，带上随从轻轻松松地踏上了赴京赶考之路。

五

魏裔介与随从困歇路亭，夜宿驿站。经四日奔波，终于在第五日上午到达曾经熟悉的京城。

“吁 我终于来了。”魏裔介停马驻足，自言自语道。他抬头仰视城楼，只见高三层，阔五间，青砖绿瓦，红灯高悬，彩旗招展。在初春的阳光照射下，城楼鲜艳夺目，雄伟高大。城楼内有手握刀枪的士兵在不断地来回巡视，观察四周。城楼下与城门洞之间横卧一块大石刻，上书“西直门”三个大字。字下面是三个大城门洞，中间的最大，两边各一个城门洞略小一点，成对称，各城门洞的朱红大门都敞开着。虽有重兵把守，但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商贾官人、平民百姓络绎不绝。但七品以下官员不准走正门，只许从两侧的小城门洞通过。魏裔介又依次向城门两侧观望，那高三丈、深灰色的城墙向两侧无限延伸出去，城墙上的垛口，依城墙之势，有序地在两侧排列着，远远望去好似锯齿。偌大的一座城墙每个砖缝与砖缝之间排列得均匀有序，远看是那样的匀称坚固，典雅壮观。城墙脚下的护城河在静静地流淌着，不时还有鱼儿跳跃。

再看魏裔介，身材略高，体态微胖，面色红润，高高的鼻梁，方方的下巴，阔大的双耳，国字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两道浓眉横卧双目之上。他身披蓝袍，跨一匹枣红伊犁马，左手持缰，右手握鞭，三十岁的魏裔介此时看去是那样的成熟稳重、刚健有力。这匹枣红伊犁马，还是魏裔介跟随京蓟总督范成六时，剿获的战利品。范成六把此马赏给魏裔介。魏裔介一直把这匹很通灵性的伊犁马视为宝马。

魏裔介凝望片刻后，下马与随从走入城内。一入城便看到木牌上醒目的赶考告示，让所有赶考举子到国子监报到。魏裔介对京城并不陌生，走大街串小巷，一路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时驻足观看京城景色。

京城的街道是那样的宽阔整洁，路基不是石板铺就便是蓝砖砌成。两边古楼林立，商铺成排，商品琳琅满目，无所不有。剃头的、修脚的、卖饭的、看相的 各式吆喝声不绝于耳。京城如此繁华有序。

不知不觉中，魏裔介已来到了国子监门口，这所往日庄严肃穆的国家学堂，一改往日旧貌，如今已是热闹非凡、人头攒动。有骑马的，骑骆驼的，有乘木车的，坐轿子的。学子中既有二十上下的青年，也有年逾古稀的老人。他们均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盼望着到此施展自己的才学，被皇上录用，踏入仕途。

此时，国子监周围的旅店早已爆满，急于赴考而又劳累了数日的魏裔介只好借宿朋友家，以缓解疲劳。安排妥当后，魏裔介径直来到国子监贡院分号房，拿取考号后便入住国子监中属于自己的小小考房内。

次日，也就是二月十六日，是大考的日子。上午辰时上百名举子准时开考，贡院内设有正负两名监房考官。中午不课休，自备食品，饿了就聊作充饥，连考三场下来会试已毕，各个考生都累得筋疲力尽、困乏至极，各自回寓所休息。

不几日，贡院公布了会试入选者的名单，魏裔介名列其中，这样就有资格参加随后由皇上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毕，黄榜公布，魏裔介透过人群看到自己是进士第十二名，状元为山东聊城的傅以渐。黄榜前的人群中不乏几位屡试不中者垂头丧气，亦有一试即中者兴奋不已。一旁副榜上还公布了皇上的圣谕：“命前二十名进士优于文学书法者回家休整数日后，即入翰林院充任庶吉士。”

这就意味着魏裔介从此将步入政坛。

六

魏裔介考中进士，并被朝廷选入翰林院担任庶吉士的圣旨几乎与裔介一同到达柏乡县魏宅。随即前来道贺的还有正定知府、赵州知州，柏乡知县等地方官员。

魏柏祥已先前得知圣旨即至的消息，所以与家人早已恭候在门前，忽然远远地看到一队人马，前面鸣锣开道，后面有穿着黄马褂的人浩浩荡荡地向他们走来。魏柏祥和魏裔介把信使迎入宅内，顾不上多寒暄，便叩头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门之子魏裔介才学卓著，中及进士，承蒙吾皇之恩，入翰林院充任庶吉士，接旨二十日内到京任职，钦此。顺治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吉旦。”

“草民柏祥率犬子裔介及全家老幼，谢主隆恩。”魏柏祥叩谢道。

魏裔介随后也叩谢道：“我 裔介愿效忠皇上，效忠百姓，效忠大清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家老幼齐声谢恩后，魏柏祥和魏裔介随即上前接过圣旨，谢过信使。

按圣旨谕令，裔介如期来到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是明清官署机构，位于天安门和正阳门之间，清朝的统治机构三院六部都设在这里。翰林院是一所文职机构，主要职能是编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和起居之事，给皇上讲经解史，以及草拟一些典章制度等。翰林院设翰林学士数名，翰林学士是翰林院的长官，是皇帝最亲近的“顾问兼秘书官”。

庶吉士是翰林院里的一名小职员，没有品级，明朝初设，清朝沿用。主要是新科进士，优于文学书法者被选来练习办事，深入学习掌握各个职能部门的功能，帮助大学士整理文件等，相当于现在的文秘人员。被选入庶吉士者不出三年，经考核，依个人能力大小被朝廷委以重任。因此，可以说翰林院就是朝廷选拔贤能的一个基地，明清大多贤能均出于此。

此时，翰林院里的学士、官员及小职员大多是明朝的遗老，只有少数精通汉文的满族官员任职其中。魏裔介这一班清初首批新科进士，来到此院显得是那样的珍贵、适时，可以说他们这一班文人学士的到来，恰如给干旱的清廷带来了甘霖。

魏裔介及各位才子在翰林院勤恳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入院即得到了重用，不是帮助各位大员抄写繁杂的公文，便是帮着建言献策。翰林院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每位新科才子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历练后，各位才子好比参加了一场长跑比赛，各自的能力差距逐渐显露出来。此时，魏裔介脱颖而出。魏裔介凭着扎实的文化知识，丰富的社会经验，率直果敢的脾性和幼时良好的家教，加上如今端庄清秀的书法，开始被翰林院的各位大员重视。

魏裔介对每份过手的奏折或反映民情民意的奏函都能细心阅读，真正做到了查漏补缺，细心至极。为此，每份呈送皇上的奏折或公文，各位大学士都愿让魏裔介抄写或起草。久而久之，魏裔介的文采和他在奏折中所陈述的思想、观点所呈现出的过人的文韬武略，开始被朝廷关注。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说，年幼的顺治帝当时才九岁，是刚刚告别开裆裤、乳臭未干的娃娃皇帝，他哪里懂什么文采思想？其实，当时朝廷的裁决权全被顺治的叔父 摄政王多尔衮和顺治的母后 孝庄太后共同掌控。多尔衮与孝庄早就有意带顺治到各个部院走走看看，尤其是到翰林院 新科进士班，来与这些新科进士们见见面。

魏裔介独特的文采思想打动了朝廷，为此多尔衮和孝庄太后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才子。

七(1)

皇上驾临三院六部的消息传至部院，各大臣们既紧张又高兴，这是顺治帝入驻京城登基三年来第一次巡访各部院。

这天，各大臣小吏都恭候在部院门前，以求一睹这位走出宫门的幼年天子的风采。

顺治帝的坐轿在前，多尔衮与孝庄的坐轿并排左右，紧随其后的是数百人的仪仗队，浩浩荡荡来到了翰林院门前。

翰林院大学士率大小官吏依次排列两侧，跪迎皇上，齐呼万岁后即把皇上迎入大堂。

顺治居中，身后右侧是孝庄，左侧是多尔衮。三人坐定，但见那新科小生们都忍不住要偷偷瞧上顺治几眼。

确实，小顺治长得眉清目秀，气宇非凡。但此时的小顺治无论如何高贵，不满十岁的他怎么看也还是一个孩子，只不过穿着一身龙袍罢了。此时顺治还未坐稳，便东张西望，瞧上看下的，好像什么在他的眼里都是那么新鲜稀奇。顺治帝还不时地指点着说着什么，一旁的内侍太监吴良辅贴在顺治的耳边，低三下四地向顺治咕咕哝哝地解释着什么。

但见这位赫赫有名的摄政王多尔衮很年轻，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勃勃，风华正茂。多尔衮环视众臣后，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臣工，今天皇上特意来此看望大家，这是对诸位的关心和鼓励，还望大家竭力为朝廷做事，为我大清国富民强献策出力，好让我大清稳如泰山，万世不败。”讲到这，多尔衮不由得看了看一旁的孝庄。这位三十多岁、雍容漂亮的孝庄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她身披一件鹅黄色的袍子，一双玉手搭在膝前，饱满细腻的脸庞上，双眸光芒四射，高高的鼻梁下双唇紧闭，缄口不语，看上去十分高傲、威严。这可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而是当朝一位极富政治手腕，才貌智慧会聚一身的绝世佳人。

多尔衮又开口问道：“哪一位学子是魏裔介呀？”

“草民便是。”魏裔介应声从众臣背后站了出来。

“魏裔介，本王很欣赏你的才学，尤其是你近日托大学士给皇上送来的关于强化我朝礼制一疏，诸位大臣看后很受启示。是啊，正如你所言，泱泱华夏神州从春秋时期一直到现在，历代君王无时不在加强国家的礼仪教化，这是个关系到一个国家兴衰存亡的问题。礼仪宣教得好，国家就会兴旺，反之国家就会走向衰败。加强德行礼制教化，会把人的行为举止规范到犯罪之前，提醒、遏制着人们不要走到犯罪的边缘，这样就会大大降低百姓的犯罪率。当然，你所说的不仅仅指这些，比如折子中提到的我们还必须进一步强化朝野上下的等级制度，要严礼于人、于朝野上下，这样方能不乱朝纲，宣教于社会，让人人都有礼于人。完善、加强我们的礼制建设，教化于民，让人人都学会尊老、爱幼、敬贤的美德，让社会上处处洋溢着礼教的气氛。总之，让人人行为有规，举止有德，言吐文雅。使我们的大清永远是一个礼仪之国，文明之国，是一个和谐于众邻邦的友善国家。”多尔衮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一旁的孝庄也在会意地点头。

“魏裔介你还有什么新的谏言要对朝廷讲，请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多尔衮双目炯炯地望着魏裔介说道。

“回王爷话，裔介是直人，不知所言是否妥当。还望王爷、皇上息怒。”魏裔介有些受宠若惊，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哪能呢，你们都将成为我大清的得力臣民，你们所言都是为我大清着想。所言是与非，本王保证皇上是不会怪罪的，讲吧。”多尔衮面带微笑，声音洪亮地回复道。他边说，边看了一下端坐在一旁的顺治。

“遵命 ”裔介应声道，“我大清应天命而起掌管神州，我国民皆勤劳善良，服从管教。只是各民族有各民族的习俗和生活方式，尤其汉族是一个有着极其深厚历史文化的民族。前不久，我朝所下的《辫发令》让许多汉民不愿接受，为此事无心劳作，给我朝造成了极其不稳定的因素，各地还流传一句顺口溜： 满族人不讲理，削平四方留中原 的笑话。草民的意思是希望皇上尊重汉民习俗，把《辫发令》撤 ”

“好了，不要再讲

七(2)

了！”多尔衮打断了魏裔介的话，骤然严肃起来。这一声怒斥把一旁的小顺治吓得直哆嗦。“魏裔介，你一个小小的庶吉士，正在历练功名之时，你好大的胆子！要知道为了让《辫发令》能够顺利实施，朝廷下了多大的决心，付出多大的代价 为此事曾出来反驳的朝廷命官还死了好几位。你今天竟敢当着大家的面对皇上讲这个问题！本王告诉你，《辫发令》是本王和诸大臣几次商议后才确定的，剃头辫发是我大清的象征。大清兴，辫发存；辫发失，大清亡。懂这个道理吗？实话告诉你，今天本王心情好，听说翰林院里来了几位文才俱佳、敢说敢言的才子，本王就和皇上特来看望一下，谁知又出了你这事！”多尔衮一脸不高兴，伸出手不停地戳魏裔介的脑门儿。魏裔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低头不语。

“就当此事没有发生，免罪于你，以后不要再提及此事了 如果没有其他事，皇上就请回宫吧！”多尔衮侧身对顺治说。顺治眨眨眼，冲着多尔衮点了点头。

三人回到宫后，孝庄看到多尔衮的脸色还是有些不高兴，便善意地劝道：“你就别和一个小人物计较那么多了，以哀家看这个魏裔介呀，长得一表人才，办事又挺果断，挺有魄力的。他说的对与错暂且不论，可他的进言对我们也是一个提醒呀。以哀家之见，从今以后凡在重大问题上我们必须考虑到汉民的意愿，汉族自古就是一个文化发达的民族，我们要想站住脚，就必须依靠汉民族，取信于汉民。江山易得，不易守呀！”孝庄透过窗户，望着远方语重心长地说。

多尔衮在一旁用心地听着。孝庄言毕，多尔衮带着疑惑问道：“太后，你的意思是 说不定这个魏裔介日后会对大清国大有裨益？”

“对！”孝庄肯定地答道，“重在观其日后所作所为，看看他的能力究竟如何。我们必须依靠这些德才皆备的汉人。我们满族人是夺得了天下，但要想治理好国家，没有汉人那是不行的。”说完叔嫂二人四目相视，会意地点着头。

等皇上走远了，众臣才敢说话，纷纷指责起魏裔介来，都说他不该重提这件敏感大事。

此时，魏裔介面对众臣的指责，默默无言，微微颔首。待众臣离去，他笑着望着众臣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八

这次不大不小的挫折，让魏裔介明白了诸多为官之道。在朝为官，如履薄冰。直言进谏，如临刀俎。

这件事进一步磨砺了早已成熟但并不熟知官场潜规则的魏裔介。在后来的日子里，魏裔介更加勤奋工作，在清朝严格的政治制度下，在各项测评中一直名列前茅。测评成绩每次都由测评机构向朝廷汇报，朝廷对魏裔介各项成绩非常满意。一天，魏裔介应召入宫。

魏裔介初次步入气势恢弘的保和殿，不由得肃然起敬。今天不是正式上朝的日子，殿内臣员颇少，顺治帝在龙椅上早已坐定，孝庄与多尔衮分坐左右。魏裔介在内侍的引领下进入正殿，此时孝庄看了看堂下的魏裔介，便不紧不慢地说道：“魏裔介，你做事踏实，成绩显著，今日皇上召你来正是想表扬你一番，给你点赏赐，望你以后还须尽心尽力做事。”这一点是魏裔介始料不及的，急忙叩头谢道：“谢太后恩典，草民只想为我大清国富民强做点事，所取得的成绩仅是分内之事，不敢接受皇上的赏礼。”

“魏裔介，你就别推辞了，这是皇上的恩赐。来人，把赏礼拿来！”多尔衮在一旁说道。内侍拿来礼品放在了御案上，只见多尔衮从画筒里抽出一幅幅书画卷轴，一一展开，说道，“这一幅是宋徽宗的真迹《翔鹰图》，于重合元年（一一一八年）秋季所作。这一幅是宋徽宗宣和六年（一一二四年）春，由当时著名的画师关九思所画的《竹》。这一幅是 ”多尔衮一连取出十幅出自历代皇帝、名人之手的翰墨珍品赐予魏裔介。魏裔介接过赏物感激万分，急忙叩头道谢。

一六四七年，三十二岁的魏裔介一直惦念着老母亲，一开春便差人把母亲从柏乡县老家接到自己在京城的寓所。并差家人一日三餐合着母亲的口味做饭，母亲想吃什么，家人就做什么，其他人也跟着吃什么。可魏裔介的慈母平时勤俭惯了，哪里舍得在自己的儿子家里铺张浪费，愣是要求吃些家常便饭，每顿饭总忘不了就着吃些从老家带来的老咸菜。在母亲眼里，魏裔介为她改善一次伙食，那就是莫大的浪费。魏裔介变着法儿地嘱咐家人为母亲做些好吃的，每次的菜谱他都要过目。母亲在京城居住的日子里，魏裔介每天刚刚处理完毕翰林院的事务，就急着朝家里赶，直奔母亲歇息的堂屋。

魏裔介孝敬母亲的佳话在朝野上下开始流传。

这年入秋后，魏裔介在翰林院学习期满，提前被皇上及众大臣推举为工科给事中。给事中，中国古代官职名，清朝时在朝中设立的职位。品级不高，仅七品，但权力极重，在各科门内负责抄发章疏，稽查违误，可以对时政发表议论、看法，有权向皇上奏本，是初入政坛者比较青睐的职衔。魏裔介任工科给事中，标志着他从此涉足政坛了。

魏裔介升任给事中，按说不是个多大的事，职位也并不高，可此事却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因为，此时的魏裔介可算得上是朝中“名人”。刚刚得到过皇上的赏赐，又留下孝敬母亲的佳话，现在又被提拔重用，实在让群臣为之钦佩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忌妒。但全朝文武群臣都深知魏裔介年轻有为，为人刚直率真，也都愿与其结交。一时间，魏裔介的寓所，达官贵人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并都诚邀魏裔介到自己的府上喝酒品茶，结交兄弟，或互攀干亲。面对这复杂莫测的人际关系，魏裔介沉着冷静，每与朝中同道攀谈，常诚恳告诫：“大丈夫入朝为仕应尽忠朝廷，心系国民安危，大不必结党成派，现如今我国西北边疆未靖，西南南明残部垂死挣扎，贼寇四起。国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大清正处于艰难时期，大家何不把精力放在强国救民之中。”

听了魏裔介的一番话，诸大臣点头颔首，心服口服。也有的人口服心不服，对魏裔介之言嗤之以鼻，拂袖而去。

九(1)

魏裔介的言辞行为体现了他做人的道德标准以及为官的准则，面对其睿智耿直的性格，众臣都望而生畏，不敢再与其言结朋营党之事。

魏裔介的言行很快被孝庄太后的密探报于正在御花园里与群臣散步的孝庄和摄政王多尔衮。孝庄听报后满意地点着头对一旁的大学士洪承畴道：“我早就预知魏裔介忠心爱国，日后必是群臣的表率，我大清能多有这样的忠贤就好喽。三德子，去把魏裔介叫来。”一旁的太监应声而去，不一会，便把魏裔介传来了。

“太后吉祥，微臣给太后请安。”魏裔介叩拜道。

“不必多礼，起来讲话吧。”孝庄看着跪在一旁的魏裔介，温和地说道。

这时没等其他大臣开口，一旁的洪承畴开口道：“魏大人，你我同朝为官，皇上和太后很器重我们，我们要珍惜这大好时机呀，以便帮助吾皇早日把国家建设得壮大起来。”

“洪大学士，您说得很对。不过下官怎敢让洪大学士称大人呢，太不敢当了。”魏裔介急忙应道。

“看你们两位，怎么这样客气，都在朝为官，不必过于拘礼。”一旁的多尔衮对洪承畴和魏裔介说道。

京城的三月，春风和煦，万物吐绿，年轻的孝庄皇太后身着艳丽的便服，在柔和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更加气质典雅，高贵不凡。今天的孝庄，心情就像这春日的阳光一样，显得格外好。她与摄政王多尔衮一起领着群臣漫步在御花园里，尽情地游玩，一会儿指指水中的鱼儿，一会儿又随手折下一根带着嫩叶的柳枝，不时与群臣无拘无束地交谈。

“喂 那一片是什么花呀，怎么开得那么艳丽？”孝庄指着远处的一簇鲜花，故意向魏裔介问道。

“那是牡丹，开得正逢时节，绚烂芬芳，雍容多姿。”魏裔介看了看远处花团锦簇的牡丹，随后又把目光转到孝庄这边，孝庄与魏裔介对视了一下，魏裔介慌忙把头低下。

“噢 是啊，是牡丹。哀家很喜欢牡丹，雍容华贵且不自傲，气质脱俗且通灵性。”孝庄在赞叹之余，颇有几分感慨，随口又问，“魏裔介，你喜欢什么花？”

“回太后话，微臣和皇上、太后、摄政王一样，喜欢这世上万生之物，哪怕它是路边一棵很不起眼但极富生命力的小草。”魏裔介微微把头抬了些，但眼睛依然看着自己脚下御花园的鹅卵石路面。

“魏裔介啊，你真会说话。”孝庄嫣然一笑，随口说道，“魏裔介，你再看这棵翠松长得怎样？”

“很好，它现在正值幼年，虽然矮小，但翠绿挺拔，大有直冲云霄的气势。”魏裔介手扶那棵青松，昂着头朝树冠顶部望去。阳光直射下来，魏裔介不停地眨着眼，可他的眼睛却正对着这刺眼的光芒，望着树冠上蔚蓝的天空和缓缓飘过的几片棉絮般的云朵。孝庄对魏裔介所言感到由衷的喜悦，脸上漾出丝丝笑意，可她始终收敛着。孝庄此时不觉地手搭凉棚，随着魏裔介的目光一起由树冠朝天空望去。

孝庄接着便说：“那就把这棵翠松移到你府上吧，你看它魁伟高大且傲霜耿直，多像你的性格呀。”

“多谢太后夸奖。”魏裔介急忙道谢。

随后，多尔衮面对群臣向魏裔介问到了当时的朝政问题。魏裔介随口进言道：“我大清刚刚定鼎，万事待兴，典章制度俱不健全，朝野上下人心大多散漫不整，且有部分官员随心所欲，骄奢淫逸，这都会为我大清立朝带来隐患。”

接着裔介又直指当时政务的薄弱环节，并诚恳地提出朝廷在用人上要因人适用，每一位预选的官员都要经过多方面认真、仔细地考核，以察其相应的特长，适于哪个职务，然后才可委以重任。魏裔介又特别提出任用总督以下的地方官员尤其不能马虎，因为这些官员，朝夕与民相处，关系民众命运，左右着民众的切身利益，且手握生杀大权，民众不得不对其敬畏顺从。为此地方官选得好，他们就会带领一方的百姓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反之百姓就会遭殃。魏裔介一连讲完后，多尔衮说道：“魏裔介你说得很深刻啊。”这时，一旁的大臣们也都在点头称是。

魏裔介此言直指一些不法、

九(2)

不廉的地方官不负责任，得过且过，只知揩油水的不良官僚作风。

多尔衮凑到孝庄身旁商议说：“以本王看，就让魏裔介把其所言写成奏章，由大学士洪承畴负责审议实施。”孝庄当即点头应允。

此时，暖暖的阳光直射孝庄，把她的脸颊照得绯红，她不由得抬起头眯着双眼，看着烈日道：“晌午了吧？大家都别走了，跟哀家和摄政王一起到御膳房用膳吧！范先生，这群臣午宴就由你来负责安排吧！”

“老臣遵命。”老臣范文程领旨，前头带路径直来到了御膳房。这位范文程是明朝儒生，辽宁人，深通满汉文化，在当时满族建立的大金国内做高参，后升至大学士。

入厅后，范文程问道：“太后、王爷，这午宴群臣怎么个坐法，是依品级落座吗？”

“那当然了，要不这样那不就没大没小了吗？”孝庄轻声答道。

范文程双眉紧皱有些为难地说道：“王爷，那就麻烦了，这群臣中三品以下的官员可只有魏裔介一人，这还要为他单独在后面开桌吗？”

孝庄看了多尔衮一眼，并无恶意地批评范文程道：“我说范先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唆呀？不必为魏裔介单独开桌，把魏裔介叫到我们这边来便是了。”

范文程听到孝庄的吩咐后愣住了，多尔衮转脸向他厉声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差人快叫魏裔介去！”

范文程随即转告下人，下人穿过群臣走到魏裔介身边对他轻声说：“魏大人，太后、王爷有请。”魏裔介先是一怔，随后健步来到了御桌旁，再向孝庄、多尔衮面谢道：“谢皇上、太后、王爷恩典，微臣给皇上、太后、王爷请安。”

“不必拘礼，魏裔介落座吧。”多尔衮和善地说道。魏裔介看了看位置，便紧挨着洪承畴和范文程坐下。

太监们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宫廷御菜陆续端来，还不时地报着菜名：“这一道是宫廷爆鸡，这一道是红烧鲤鱼，这一道是四喜丸子，这一道是肉丝韭菜，这一道是泥鳅钻豆腐，这一道是 ”太监们一连上了十二道御菜，诸大臣也开怀畅饮，一饱口福。

席间，孝庄与多尔衮及诸大臣边吃边聊，和谐的气氛洋溢在整个御膳房中。多尔衮不时地把手伸进嘴里抠着什么东西，原来是鱼刺卡在了牙缝里。他一边吃饭，一边支支吾吾地与魏裔介聊道：“魏裔介，你懂满文吗？”

“回王爷话，微臣略知一二。”

“那么让朝中的汉臣都习满文，你看意下如何？”

“回王爷话，请允微臣斗胆说上一句，此议甚是不妥。汉族人口众多，几千年深厚的民族文化语言深植于内。汉臣都习满文费精耗时且不说，假如真学成满文后，朝廷都用满文来对国民施恩号令，那几千万汉民能及时懂得皇上用意吗？其他习汉文的民族民众能及时懂得皇上的恩惠吗？这样怎么能把我大清一统天下的意愿及时撒播华夏，怎么能让炎黄子孙随心归顺呢？照王爷之言，势必会激起全民族的强烈反抗，也会因此对我大清造成动荡，弄不好会让我大清朝不保夕啊！”

“那你说如何为好？”

“回王爷话，这并不必多作解释，因为聪明的皇上和王爷已心明如镜，王爷您想想不是这样吗？汉文化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精神母体，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脊梁，表达中华民族意志和利益的只能是汉文化。为此不学汉文，不懂汉文化就无法统领华夏，兴国安邦啊。”

“魏裔介，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一个小小的给事中竟敢如此狂妄，你这是在贬低我们满族文化，贬低我们满族人，你居心何在？”这时，一旁的满族大臣 三朝元老索尼听到魏裔介与多尔衮的对话后，对魏裔介横加指责。

魏裔介把碗筷轻轻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索大人，您且不必着急发火，您如果认为下官所说得不对的话请把您的道理讲出来，好让文武百官也来评一评。”此时老臣索尼把脸憋得通红，但也说不上一个字来。

魏裔介随后对多尔衮道：“王爷，如果您认为微臣说得没错的话，微臣还要再提出一些建议，希望朝廷能够一并下旨实施，如果您认为微臣说得不妥的话，那就算

九(3)

微臣没说，摒弃不用。”

“但说无妨。”多尔衮说道。

“王爷英明。”魏裔介随后起座，拱手而言，“诸位大臣，汉臣不但没必要学习满文，相反满臣必须熟习汉文，且还需深习汉俗。汉文与汉俗为同一个文化系统，它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指航标，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先驱。它是人类灵魂的最高 统治者 。为此，所有的满汉诸臣，不同地域的中华各族人民都要深习汉文。那样我们朝堂上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讲满语的，有说蒙语的，还有说粤语的，大家都各操方言，叽里咕噜的互不知所言，还造成误听误解，闹出不少笑话来。弄得本该十分严肃的朝堂，一片哗然，有失大雅。”

“那你说怎样最好？”孝庄急切地问。

“必须统一语言，以北京地区方言为基准。”此时，魏裔介情绪激昂，抑扬顿挫，振振有辞，不是演讲胜似演讲，整个御膳房鸦雀无声，都聚焦于这位汉族才子身上。

孝庄和多尔衮在诸大臣的一片鼓掌称赞声中，微笑着对视了一下，宣告这次别开生面的午宴到此结束。

十(1)

小皇帝顺治一天天长大，但朝廷至今没有为他请师教文，任凭他自由玩耍，荒度光阴。这不，小皇帝又和太监、宫女们玩起了捉迷藏游戏，串游打闹，正玩得起劲哩。看到此时的顺治，一些负责任的大臣心中都深感惋惜与愧疚，但同时又很无奈。魏裔介亦更是心急如焚。

这一天，魏裔介和一伙大臣走到一起，谈及此事。魏裔介问道：“诸位大人，皇上如今都年满十二岁了，为何还不为皇上选师辅教呢？”

一旁的重臣索尼答道：“魏裔介呀，不瞒你说，朝中的满汉诸臣为皇上请师一事，一连上了几道奏折，都不见结果。老朽虽身为重臣，但也拗不过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多尔衮啊，也不知道摄政王是怎么想的，连孝庄太后也对此事没有办法。”

“那么这二位大人，你们身为大学士为何不力谏此事？”魏裔介指着大学士陈名夏与冯铨问道。

“裔介呀，刚才索大人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们不止一次地力谏此事，但每次都会遭到摄政王的冷眼，我们作为汉臣更是不敢随便多提啊。”

“噢 是这样？”魏裔介反问道，“不行，我要进谏！吾皇年幼，聪明过人，正值佳时，应及时修学熟习汉文，为以后亲政打下牢基，否则贻误佳时，就是误国误民。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无法向天下的百姓交代呀。”魏裔介面对众臣，自语道。

这时，魏裔介的好友，前明旧臣吏部左侍郎，如今刚从南京被招抚过来任大清礼部左侍郎的龚鼎孳说道：“魏兄，关于幼帝求学之事，我看再缓一缓也好，我们同为汉臣，不要过于激怒摄政王，否则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曲解，恐怕到时弄得谁都没面子 ”

“万万不可。芝簏兄，皇上贵为天子，神州之主，如果延误求学，那国家的未来将是十分可怕的。下官要即刻上疏摄政王，让皇上早日求学。”魏裔介随即吩咐身边侍从拿来了笔砚，用身旁的石凳当桌子，当着众臣的面，挥舞笔墨，很快写就了一道建议让幼帝尽快选师求学的奏折。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声报道：“太 后 驾 到！”众臣循声望去，太后已临近前，众臣忙跪下请安。孝庄随即说道：“众卿免礼，平身吧。”她环视了一遍站在旁边的大臣们，又言，“你们这几位高一声，低一声的在谈论什么国事呀？让哀家也听一听。”

众臣听到孝庄太后的问话，都一个个紧绷起脸来，一言不发，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魏裔介。

魏裔介异常镇定，他弯下腰从容地从石凳上拾起那墨迹尚未干透的奏折，上前直禀道：“回太后话，我等几位愚臣觉得皇上已到求学之年，不可再延误下去。这不，臣写下了此奏折，正巧太后驾到，请先过过目吧。”

只见孝庄急不可待地接过奏折，边看边点头，白皙的脸上还泛起了红晕。她是激动呀，她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早日求学，早日亲政呢，但她有难言之隐。自从她的丈夫皇太极去世后，当时后金国内为立皇子一事争得死去活来，八旗旗主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加之当时北方满族与汉民族不同，是一个以游猎、骑射为主的民族，所以为此事还常常兵刃相见，异常残酷。还是在关键时刻，多尔衮网开一面，主动提议让皇太极第九子爱新觉罗福临即位。由于多尔衮当时战功卓著，声望显赫，而福临又身系皇子，这样就压住了群雄的争议，福临便在多尔衮的辅佐下顺利地当上了皇帝。

爱新觉罗福临做了皇帝，孝庄理所应当要报答多尔衮。多尔衮依靠自己的功绩，而且与皇上有着这种特殊的亲近关系，就幸运地做了摄政王，以正位辅佐幼帝。这样，本来骄横的多尔衮，此时又位居众臣之首，就更加狂妄自傲、目中无人，一时权倾朝野。其实说白了，多尔衮就是没穿龙袍的皇帝。

众臣畏惧并妒忌的多尔衮，也时常令孝庄深感不安。多年来，孝庄与多尔衮来往甚密，他们之间有着说不清的扑朔迷离的恩爱情恋。可孝庄这个似乎生来就与皇权休戚相关的女人，又好像永远与情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政治保持一种内心的敏感。她对多尔

十(2)

衮既要依顺，又要设法牵制，表面上既要无视权力，暗地里又要费尽心思地观察多尔衮的一举一动，以防其谋权篡位。

这几年来，孝庄一直夜不能寐，因为她要绞尽脑汁为自己儿子的前程铺路。她天天都在盼望自己的儿子顺治能早些长大，早日求学，早日亲政，以此来告慰先祖。每次看到大臣们要幼帝早日求学的奏折，被多尔衮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搁置在一旁时，孝庄的心都要碎了。但她仍能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要急于求成，要稳住多尔衮，与多尔衮展开持久战。

现在，魏裔介又当着众臣的面谈及幼帝求学一事，并写成了奏折，这正迎合了孝庄的心，她岂能不高兴？

孝庄读完奏折，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当着群臣对魏裔介讲道：“这奏折就由哀家直接送于摄政王好了，这国家大事还须诸位多多操心。”说完，孝庄径直离去了。

孝庄太后直接来到了多尔衮的府邸。多尔衮好像有预感似的，早早地就从殿堂内向外张望，孝庄这轻盈的步态，进入了多尔衮的视线。他急忙迎于门外，向孝庄太后打招呼：“不知太后驾到，本王有失远迎。”孝庄仅是微微一笑，一旁的侍从见太后与多尔衮走到了一起，早已知趣地回避在一旁。

多尔衮又眯起那双色眼，对孝庄讲起了调情话：“是不是在慈宁宫闷得慌，来这里解解闷？”此时的孝庄哪有这个心思，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多尔衮的话好像没听明白，却把拿奏折的手故意抖了抖，以便引起多尔衮的注意，让多尔衮自己开口问缘由。

多尔衮果真看见她手中的奏折了，便道：“这是什么公文？”问话间便接过奏折读了起来。

孝庄静静地看着多尔衮，观察多尔衮的表情会有什么变化。多尔衮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读完奏折表情仍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盯着奏折落款处“魏裔介”三个字，稍稍沉默了一下，接着便问孝庄：“这个魏裔介就是前些日子刚上任的给事中，上次和我们共进御宴的那个魏裔介吧？”孝庄点了点头。此时多尔衮别提多痛恨魏裔介了，他真没想到裔介会如此大胆，逆他而行。

多尔衮手持奏折，不得不对孝庄违心地说：“为幼帝请师一事，本王想来已久，不过择人须慎之又慎，本王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本王的事情又比较繁杂，依本王看，这件事就由太后您做主吧。”

听到此话，孝庄又惊又喜，心情很是复杂。惊的是，想不到多尔衮这次会爽快地答应皇上选师一事；喜的是，多尔衮终于再没有理由把此事继续拖延下去了，终于把此权放给了自己，这正合自己的心意。但是，她又不敢马上接多尔衮的话，她怕多尔衮看出自己的心思，改变主意。所以此时机警的孝庄故作深沉，试探着和多尔衮调侃道：“王爷，您不是说过吗，选师一事不是小事，是不是让议政大臣会议商议裁决？”

多尔衮随口说道：“依本王看不必了，这事说大，它是国之大事，说小了就是我们的家事。这事就由你裁定吧。”

孝庄此时轻轻一笑，答道：“好吧，哀家就照你说的办，那哀家就先回了。”

望着孝庄远去的背影，多尔衮一下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他同样心情复杂，他爱权，他不愿意轻易把权力交给这位不懂事的孩子。先前有诸多大臣向多尔衮提及幼帝顺治应及时请师进学之事，多尔衮对此都缄口不言，一拖再拖，强推说顺治尚幼，应先学骑射，八旗子弟应以骑射为本。众臣听到此都不再言语，他们都明白多尔衮的意图。多尔衮深知幼帝顺治异常聪明，倘若再经过一位博学明经之儒深切教导，便会自作主张，疏远他多尔衮，到那时他还怎么能够辅政、驾驭朝臣呢？

想到权力，多尔衮有意让福临荒废学业，不学无术，成为一个不习汉文，不学汉话，甚至读不懂奏章的“阿斗皇帝”。这应该说就是多尔衮的初衷，他把幼帝的学业拖了几年，今日孝庄又拿着魏裔介的奏折，征求他的意见，多尔衮无话可说。因为他再没有合适的理由把顺治的学业拖下去了，再没有理由在孝庄面前含糊其

十(3)

辞了。他觉得再这样，无法消除群臣的疑虑，无法向群臣交代，更无法向常常来到他身边、与他暧昧多年，曾是皇嫂，如今既成己妻的孝庄太后交代。他只有憎恨魏裔介这不合自己心意的奏折了。

“王爷，你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太后的请求？我几次劝你要伺机废掉幼帝，自己独立新君，你竟这样犹豫不决 ”

这时，多尔衮的同母胞弟多铎的几句话打断了多尔衮的沉思，他在一旁偷听到了太后与多尔衮的对话。

“你给我住口！本王爱弄权力，这是人的欲望本能。但本王并没有心思与我们爱新觉罗的族人在厮杀中争夺皇位，让后人耻笑。此事以后不要再提。”多尔衮严厉斥责多铎道。

此时多铎躲闪到一旁又进言道：“那么是不是找个机会把魏裔介给办了，把他流放边疆或解职回家？”

多尔衮把手一摆，沉重地对多铎说道：“不行啊，此时不是时候，这样不利于朝政稳定。我们要静观其行，以待后决。好了，你先回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多铎此时不再言语，缓缓后退几步，转身走出厅堂。

多铎边走边想，自己的这位多尔衮大哥好像变了，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十一(1)

多尔衮待其弟多铎走后，自己又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这时多尔衮的亲信冷僧机赶来说道：“王爷，如果太后选任魏裔介为幼帝侍讲师，那我们怎么办？是加以阻止，还是坐视其行？”

多尔衮稍作思索后说：“这事早在本王意料之中，但我们不能反驳，否则会得罪太后。再说，如果阻止魏裔介做侍讲师，那同样还要选其他汉臣来充当讲师，这不都一样吗？魏裔介也没有直接冲撞过我，由他们去吧。”

冷僧机，满族人，最初在几家满族权贵家做过奴仆，由于善于溜须拍马，且能够把突如其来的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被皇太极发现后一路高升，现为多尔衮府下的核心幕僚。

魏裔介深深预感到他的这一奏章，会给他带来的麻烦。此时他官品较低，为了报国、救民，他更要用足够的精力，周旋于多尔衮及孝庄和幼帝顺治之间，要研究处理他们之间这微妙的人际关系。自己以后的仕途如何，魏裔介并不知道。

正如多尔衮等人预料的那样，这一天，孝庄太后把魏裔介召入慈宁宫。

这是一座独立的四合院，正宫布置得庄严典雅，初夏的骄阳透过窗外茂密的松柏，斜射入室，用香樟、紫檀制作且经精漆刷过并雕有各式花纹图案的实木家具，散发着幽幽清香，书架上有序地摆放着一些书籍，八仙桌上散放着笔墨纸砚。走入室内，使人不由得觉得氛围雅重，文蕴悠远。

只见孝庄太后端坐在正椅上，目视着魏裔介缓步入厅。魏裔介向太后叩安后，按太后吩咐坐于一旁。

孝庄直截了当地开口道：“魏爱卿，今天哀家叫你过来，就是为你近日所提为皇上选师一事，经哀家仔细斟酌了一下，这个担子还得落在你的肩上。”

魏裔介一时不知所措，忙起身跪在地上道：“这 太后，微臣学识浅薄，这恐不合适吧？”

“嗯？ ”孝庄太后似乎有些愠色。

“能为皇上做侍讲这是做臣子的福分，是微臣求之不得的，但太后您觉得微臣真能胜任吗？”魏裔介忐忑不安地又问道。

“能！不要自谦了，你能胜任！哀家觉得也只有你最合适！”孝庄掷地有声地说道。

魏裔介的心咯噔一下，他似乎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一般。他没有想到孝庄太后对自己如此信任，这就意味着太后将把皇上托付给自己了。

没等魏裔介缓过神儿来，孝庄语气缓和地解释道：“其他的人 像大学士洪承畴、范文程、宁完我，谭泰等，一个个都老的老、滑的滑，对我孤儿寡母没有真心，只知在摄政王那里溜须拍马，烦死哀家了。哀家连瞧他们一眼也不愿意。”此时孝庄有些激动，继而又说，“对多尔衮哀家是没有好办法的，唯一的法子就是顺势牵之，因为他是功臣。在皇太极还未荡平中原便撒手而去后，是多尔衮首先率八旗劲旅、蒙汉健儿，奏请亲征，进图中原，直至定鼎乾坤。以他的能力足以颠覆我们母子的地位，可他并没有那样做。他对我们母子和大清国有功。”

是啊，多尔衮对孝庄一直情有独钟，他们之间还有一段无法让后人写进历史的情恋艳史。那就是在孝庄这位蒙古族的女儿，未嫁给多尔衮的哥哥皇太极之前险些嫁于他，为此多尔衮一直对孝庄有一种爱慕之情。尤其是皇太极死后，刚刚三十出头的孝庄，看上去成熟而美丽，每次让正值方刚之年的多尔衮碰上，都着迷不已。同样，正值情欲旺盛时期的孝庄孤守空床，更有一种无法诉说的难言之隐。因此，两人常常碰撞出爱情的火花，引得朝野上下一片闲言碎语。

一生都不曾走到朝堂之上垂帘秉政，却凭自己的才智襄助儿子顺治入关定鼎，并开创了大清盛兴基业的孝庄，与多尔衮的恋情也是出于政治需要。她在多尔衮的权力及情欲的步步紧逼下，只能以柔克刚，隐忍退让。虽然多尔衮没有废帝之举，但孝庄还是怕多尔衮废帝自立，于是不断指使顺治给多尔衮戴高帽、加封号，还大张旗鼓地屈身下嫁于多尔衮，以此来拖延时间，好让顺治快快亲政。

这一切都让年幼的顺治看在眼里，尤其是孝庄屈身下嫁，更让顺

十一(2)

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堪。顺治扬言，亲政后一定要治多尔衮的罪。说到动情处，孝庄虽然位尊权重，但她更是心事重重，深感做女人的艰辛。她又向魏裔介自述道：“哀家是蒙古科尔沁部贝勒寨桑的女儿，姓博尔济吉特氏，十四岁的时候经姑姑的介绍嫁于姑姑的丈夫皇太极为妃。”

“那么你们是姑姑侄女同侍一夫了？”魏裔介打断了孝庄的话问道。

“是的。”孝庄答道，“哀家知道这在你们汉族人眼里这是大逆不道，是家族绝对不能容忍的。好在满蒙两族有这个习惯。但如今作为大清的一国之母深受汉文化的影响，哀家觉得还是无颜面对国人，这让史书以后怎么写哀家呢？如今哀家又嫁于自己的小叔子多尔衮，这能不给后人留下千古笑柄吗？不过 哀家想，这一切国人迟早都会明白的，是哀家不得已啊，是哀家为了皇上早日亲政才这么做的呀。”

由此可知孝庄的一切行为全都是为了顺治能够早日顺利亲政。并且她此时的角色是一位平衡权力的人，每当有重大变故发生时，往往能够牵一线而动全局。

孝庄太后让宫女把刚沏好的沁人心脾的龙井茶递给魏裔介。魏裔介轻轻地呷上一口，孝庄又说道：“魏爱卿，你要理解哀家的难处。今天，哀家把这些压抑很久的心里话都说给你了，只希望你能担起重任，教皇上早日君临天下 ”此时孝庄那期待的目光里已闪烁着晶莹的泪花，随即湿润整个眼眶。

魏裔介连连点头，略思片刻后说道：“太后，教皇子一事，事关国家大事，是不是要在朝堂上宣谕文武百官加以斟议？”

“那倒不必了，这事哀家说了算。”随后，只听孝庄喝道：“来人，速把皇上请入慈宁宫。”

“喳 ”下人应声而去。

十二(1)

孝庄的两名亲身侍卫来到保和殿不见幼帝，继而又找到太和殿、勤政殿，均不见顺治在那里。

“皇上这是到哪儿去了呢？”只听一位侍从在自言自语。“咱们到后海去找找吧。”另一位侍卫说道。两侍从越过花坛丛林，来到了后海湖畔，东张西瞧。“嗨，看皇上在那儿呢。”一位侍卫指着喊，两人匆匆越过小径来到湖边。

皇上还未看到他俩，俩人便急忙跪下施礼道：“皇上，太后有请。”只见顺治毫不理睬，手中还拿着一颗小卵石，蹦跳着说：“我打中那条小鱼啦，我打中啦。那儿 那儿 又一条大的，吴良辅快打呀 快呀！”小福临高兴地用手指着喊道。

“皇上，奴才怎么看不到呢？”太监吴良辅脚已踏入水边低着头仔细地在水中找着，怎么也看不到福临所说的那条大鱼。这时福临有些着急，抬起脚狠狠地踹向吴良辅，只听“扑通”一声，吴良辅在水中开始扑腾起来，嘴里不住地喊：“皇上饶了奴才吧，奴才不会水呀。”看着吴良辅那落魄的样子，小福临欢快地笑起来。

跪着的两个侍卫看到此也在偷笑，并再次高声报道：“皇上，太后有请！”这一声才让小福临回过神来。回头看着二侍卫自语道：“玩得正起劲儿呢，又来烦扰，快 你们几位快把吴公公拽上来，我们一起去拜见太后。”几位小太监忙把吴良辅从水中拽了上来，只见吴良辅还未完全定神，便踉踉跄跄地跟在福临身后，向慈宁宫走来。

魏裔介等众仆见皇上驾到，忙叩头迎接。孝庄早就看到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吴良辅，那湿漉漉的衣服还在滴着水点子，头上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长长的头发乱作一团。

北京已至中秋的天气已经很凉，因此，吴良辅站在那儿直哆嗦。看着吴良辅的狼狈样，孝庄眯着双眼问道：“吴良辅你这是怎么搞的？”吴良辅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先打了个喷嚏道：“回 啊回 回太后话 啊嚏 ”话没说完又一个喷嚏，弄得满堂偷笑。孝庄也是哭笑不得。其时孝庄早已料知缘由，不耐烦地说：“赶快换衣服去吧！这个架势还来见哀家，还有没有规矩。”吴良辅“喳”一声，撅着屁股跑下去了。

随即孝庄又严肃地对幼帝顺治大声训道：“皇上你今年多大了？”

“额娘你果真把儿臣的岁数忘了，儿臣不是十二岁吗？”顺治看着孝庄迷惑地问道。

“我岂能把你的岁数忘了呢？哀家是让你自己来回答！说，你是怎么想的，你打算怎么样，还有没有大志？整天和那些宫女太监们混在一起，不是上树找鸟蛋，就是捉迷藏。你还知不知道你是大清的皇上，是天子，是一国之君！我嘱咐过你，平时多到御书房看看文章、写写字。你倒好，整天乱跑，虚度光阴，俨然失去了一个国君的样子。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照这样下去你怎么能早日亲政呢？”说到此处孝庄略显心酸。

孝庄这么一讲，已是十二岁的福临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他用稚嫩的童音反驳道：“你整天只知道和多尔衮在一起！哪里关心过儿臣！哪时问过儿臣的学业！多尔衮，朕恨死他了，什么事都瞒着朕，不让朕问，不让朕管，根本就不把朕当皇上看。前些时候还加罪害死朕的哥哥豪格（豪格，幼帝福临的同父异母哥哥，看不惯多尔衮的专政，被多尔衮发现后迫害至死）。额娘这些难道你就不知道吗？”

幼帝福临的恶语可把孝庄气坏了，她觉得很没面子，觉得儿子在揭她的短。为此孝庄好像要把积郁多年的气愤都抛洒出来似的，抬起手就打向了福临。福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孝庄的玉手却轻轻地搭在了福临的肩上，顺势把福临搂进了怀里。看着和自己差不多一样高的福临，孝庄关心地说道：“孩子，额娘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的委屈比谁都多，可是连额娘也不得不顺从着他，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势单力薄呀。”孝庄紧紧地抱着福临，脸贴着脸叹息道，“额娘下嫁于他并非一时冲动，好在你已经长大，额娘的苦总算没有白费。如今摄政王一人亲领

十二(2)

正白、镶白和正蓝三旗，他的养子多尔博已开始统辖正红、镶红二旗，两蓝旗的重臣们像何洛会、锡翰、巩阿岱等都受到了重用，都当上了内大臣或护军统领，并且参与议政，成了他的心腹。冷僧机更是青云直上，而耿直的索尼和鳌拜却连连被贬。孩子，摄政王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你一定得忍住呀。记着，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狗屁摄政王，他占了朕的额娘，还想占朕的皇位。他是罪不容诛！”“孩子，快别这么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孝庄小心地说道，“孩子，你不是早就想学治国方略，早日临朝吗，来 来 快见过魏先生！魏先生博才多学，深知治国方略，会有助于你日后指点江山的，你要悉心求教于魏先生，以后你要称他为先生或师傅。”

魏裔介听了忙叩头说道：“太后，皇上，快别这么说了，微臣知识浅薄，不敢在皇上面前称师。”

“好了，魏先生，快别这么客气。回头哀家让下人把御书房好好打扫一遍，你就准备在那教书吧”。随即孝庄又说道：“魏先生，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吧？”

“回太后话，再过两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不过 ”

“不过什么？先生有话就讲出来嘛！”

“回太后话，说起中秋节，臣有一事相求。前些时候臣向摄政王上了一道折子。直隶一带由于受到多年来的战争创伤，人民难保最基本的生活，甚至吃不上饭，有集体外出逃荒的现象。随后我朝也接连下了几次恩旨，让各地官署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但各地方官行动缓慢，至今状况不见好转。直隶是京畿重地，只有直隶稳定，京畿才可稳定，京畿稳定才会促使朝政稳定。希望太后能够早日催促摄政王下旨，力促直隶各地开仓放粮、减免税款，让这一带人民得到实惠。”

“好，魏先生说的很重要，哀家会马上催促摄政王下旨的，不能让一方无辜的百姓饥饿而死。魏先生，希望你在对皇上授书之余多到外面去转转，体察民情，发现问题及时向朝廷汇报，以完善我朝不及之处。”

“微臣遵命。”魏裔介答道。

十三(1)

“魏师傅，你看这御书房大不大？比起你家的书房怎么样？”顺治指着他的御书房好奇地问道。

“回皇上话，微臣的书房怎敢与皇上的御书房相比。不过 说起书房，微臣愿向皇上讲一讲微臣高祖魏谦光在家乡所建的慎斋书院。它在柏乡县城西六里处的薛庄（现在的柏乡县巨鹿庄）。那里西倚太行，东望县城，向西可远观太行晚翠，向东可近闻城内晨钟暮鼓，四周田园环绕，小河纵流，绿柳成荫，遮天蔽日，无市井烦恼，无案牍劳形，虽然往来不乏白丁，但谈笑更有鸿儒。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用蓝砖红瓦构建的书房楼内藏书甚丰，各地的文人贤士，都不远千里前去拜读。所以这慎斋书院，在微臣的家乡那一带是名气很高的文化圣地。微臣能有今日，不能不说是与常去慎斋书院拜读有关。尽管如此，这慎斋书院也不能与皇上的御书房相比呀。”魏裔介自豪而动情地向皇上讲述。

听魏裔介讲述完，顺治说道：“魏师傅，你所说的这个慎斋书院，简直就是人间仙境，真是修身、养性、求学的好去处呀。等朕亲政以后一定要到你家乡的慎斋书院去拜读、观赏一番，好开开朕的眼界。”

“那将是微臣莫大的荣幸。”魏裔介答道。

随后，顺治又指着御书房那堆积如山的书籍问道：“魏师傅，这么多的书，你让朕从何学起呀？怎么个学法呢？不如干脆你就直接教教朕怎样早日临朝，来治多尔衮的罪好了。”

魏裔介听后严肃地对顺治讲道：“皇上，如今宫廷形势复杂，您正年幼，不懂得控制局势，此言以后不许再讲，这样跑出风声会生出事端来，到时我们君臣将无法收场。”此时顺治抓耳挠腮努着小嘴说：“那这么多的书，朕学到何时为止呢？”

此时魏裔介耐心地对顺治讲道：“皇上，微臣今天先来给您讲这一课。古人云，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凡事要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尤其是学业，要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执著的态度。要潜心劳作，不可嬉戏浮躁。学习与创业皆是如此。”说到此，魏裔介记起了一句古训，对顺治讲道：“皇上您要牢记唐代国学大师韩愈曾说过的一句话：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历代的贤君良相皆把此言作为自己的座右铭牢记在心。皇上您也须深解其意呀。”

听完此言，顺治不住地点头，并多次重复此言，思索其意。

魏裔介又道：“皇上，太后让微臣做您的侍讲师，看中的不只是臣通达时务的学识，还有一方面那就是微臣规矩的做事态度。不是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所以太后要微臣为了您的学业，严格要求于皇上，希望皇上不要自觉委屈。为此，皇上可以不称微臣为师，但您永远是微臣的好皇上，教您一日微臣就要像对待学生一样严格要求您，微臣要尽其所能地把华夏文化精髓授之于您，这是微臣的职责和义务。否则，微臣就是误君误国的天下罪人。”魏裔介深入浅出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给顺治灌输着如何勤奋好学与开卷有益的道理，只见小顺治在书桌前听得十分入神，一动不动。

魏裔介继而又道：“皇上您虽然年龄小，但微臣十分敬佩您的才智，钦佩您的胆识，从您的一举一动可以看出，您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胆略的国君，微臣感到十分欣慰。不过凡事不可急于求成，要有时间，要有过程。您的远大志向全在这堆书里，它会告诉您怎样治国，怎样驾驭朝臣，怎样做一代明君。它是您走向辉煌的阶梯，是您实现理想的依托。”最后，魏裔介恳切地说：“皇上，努力读书吧，知识丰富，眼界就开阔了，您的思维会变得旷达而敏捷，您的一切治国宏愿也才有可能实现，您所遇到的困扰也才会迎刃而解。”

魏裔介的此番善意忠言，顺治听得刻骨铭心。顺治攥紧拳头，铿锵有力地说道：“魏师傅，学生会把您的教诲牢记心中，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而荒废学业，快给学生授课吧。”

看着幼帝渴求真知的目光，听着顺治信誓旦旦的誓言，魏裔介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那我们就

十三(2)

从汉学的启蒙学《千字文》、《三字经》开始。记着，学之初，您不但要多读、精读，还要多写，以加强您的记忆和熟练您的笔法，理解每个字的出处含义。孔子所言 温故而知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 。”顺治像是已理解了师傅的教诲，用力地点着头。

魏裔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少年天子，觉得他比起宫外同龄的孩子看上去要大得多、成熟得多。这或许是因为他身处皇宫，每天接触的净是一些儒贤武将的缘故吧，魏裔介对这一点感到很欣慰。

自此，顺治常常黎明即起，秉烛夜读，日日不息，不敢耽误一刻光阴。

“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

御书房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稚嫩却很高亢，清脆而且嘹亮。

十四(1)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

晨辉初露，顺治那琅琅的读书声便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这时太监吴良辅蹑手蹑脚地走来，低声对顺治说道：“皇上，摄政王又派人来窥视您的学习情况来了。”小顺治一听就火冒三丈，右手拔起御剑的同时，利眼向外巡视“敌情”一般瞪着，就想往外冲。这时只听魏裔介厉声喝道：“皇上坐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顺治只好坐下并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魏裔介道：“师傅你总是 ”

“皇上只求问心无愧。读书！”魏裔介打断了顺治的话。顺治只好又强作乖顺地读起书来。

其实魏裔介早就预感到有人监视他对幼帝的授书导向，不时地感觉到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盯着他。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畏惧，一想到自己的责任与荣誉，他就勇气倍增，时刻安慰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为此，他对一切阴谋诡计都不屑一顾，只专心为幼帝授课。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御书房外有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并随之有高声报道：“西北关外六百里军事加急。”听报声后，魏裔介与幼帝顺治忙向外望去，只见一位全身戎装的军使在太监兀里虎的引领下手持军书来到书房内。他一边跪叩皇上，一边高举军书报道：“启禀皇上，西北关外六百里军事加急。”顺治听后不解地问道：“关外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吴良辅快把军信拿来。”

只见吴良辅迅速地接过军书呈于幼帝。

顺治展卷阅读，大意为：大同总兵姜镶置众人与众军士意愿而不顾，背叛朝廷，发动兵变，欲另立新政，现正加紧联合朔州、太原、张家口等兵将，准备联反至京 顺治吞吞吐吐地读完此信，茫然不解其意。急忙向一旁的魏裔介问道：“师傅这 ”

“皇上，这军国大事还需由摄政王来裁定，依微臣之见请速把此信交于摄政王。”魏裔介正眼没瞧那奏折一眼，便对顺治说道。

顺治急忙接话说：“对 对 速将此信交于摄政王。”

“摄政王那里已另有军使前去报信了。估计摄政王现在已经知道了。”此军使说道。

军使话音刚落，御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侍从跪下后高声报道：“皇上，摄政王在勤政殿等您速去上朝，共商军国大事。”

顺治闻言，看看身旁的魏裔介，他能读懂魏裔介的目光，魏裔介的目光在暗示顺治即刻上朝。“那朕速速过去。”顺治遂对侍从说道。

话又说回来了，此时顺治能懂什么，为什么多尔衮请他上朝？他处理得了这突如其来的军国大事吗？但顺治是皇上，萝卜不大，长在了那个埝上。这突如其来的军国大事就得把他搬来，哪怕他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多尔衮才不把顺治放在眼里，但他要顾及群臣的面子，万不可从表面上凌驾于皇上之上。

魏裔介随着顺治一起来到勤政殿，只见文武大臣左右并立，忙叩头迎接皇上。多尔衮对顺治视若无人，在殿内头略下垂，眼不斜视地双手背后，走来踱去，苦苦思索。顺治照例坐在龙椅上，魏裔介站在了文班一列。多尔衮的嘴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怎么这会儿都不说话了？都吃哑巴蛋了？平时的能耐都到哪里去了？！”多尔衮不停地斥问众臣。这时他突然转身冲着身后的冷僧机问道，“冷大人说说你的看法。”

冷僧机急忙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很自信地说道：“王爷，依末将所见，应先把京城内我们的妻儿老小，马上顺近路转移到我们的军事力量雄厚的盛京去，到时打起仗来以解除我们的后顾之忧 ”

“放屁！ ”多尔衮瞪着白眼珠子对冷僧机狠狠地骂道。这一声吓得冷僧机直哆嗦。多尔衮随后歪着头冲着冷僧机又说，“你想乱我民心是不是，想把我大清的基业马上葬送了是不是？没出息的狗奴才。”说完多尔衮又回头对范文程说道，“范先生，你说呢？”

范文程捋了捋那几根白须道：“依老臣之见，应马上调集我们军队力量雄厚的屯集地，如北京及山海关的精锐部队分多路人马即刻向西北开

十四(2)

去，以阻止姜镶的叛军向京进发。首先保住京城乃为上策。”

多尔衮听完范文程之言觉得有些道理，可转念一想，即使马上调集军队也怕时间上来不及，为此多尔衮沉默无语。他突然又向鳌拜问道：“鳌大将军，说说你的计略。”

只见鳌拜大头大耳，虎背熊腰，全身武服，浓眉下双目圆睁，快人快语讲道：“摄政王，末将只需精兵两万，副将两名，不出一月即可荡平姜镶叛军，仰请摄政王给末将放权。”

尽管鳌拜说得很自信，但多尔衮还是觉得这位大将勇猛但却鲁莽，不可轻信。此时多尔衮的心情更是焦躁不安，踌躇不定。这时他突然看见了站在文班后列的魏裔介。此时多尔衮突生诡计，他乜斜着双眼走到魏裔介面前，假装和颜悦色还略带着一些讽刺意味说道：“我们的魏先生，你这位如今闻名于朝野上下的大儒，太后和一些文臣武将又特别地器重你，你虽然品级不高，且高居幼帝之师。谈一下你的高见吧？”

此时，多尔衮的用心，魏裔介心知肚明。他知道多尔衮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考验自己，给自己难堪。魏裔介显得异常镇定，拱手回答：“摄政王，以微臣愚见，大同乃是吾国西北咽喉，是华夏文明传播西域的重要通道，千百年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大同失则西北无控，大同得则京城稳固。为此，我们必须抢时间控制局势，收得大同，但马上用兵以武击之，势必造成姜镶各部众将士人心齐反。双方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姜镶主将一人谋反，并不代表众兵士有谋反之心。众兵士皆是吾皇的手足，天子的血肉，微臣想吾皇是不愿看到子民流血的。如果马上以武力攻之则必造成众平民将士流血抛颅、妻离子散，会对无数家庭造成无辜的创伤。吾皇是英明的，远可比得上尧舜，近可比唐宗宋祖。吾皇是永远也不想看到国民自残相杀，战火不息。微臣以为不如马上修书一封，阐明利害关系，威胁一下姜镶，看他反应如何。微臣想姜镶见信后必会有所迟疑，在这期间我朝可马上集结兵力以备之。如顺，可厚金封赏，如反，可随时率兵全力击之，也不迟。”

“好！”魏裔介陈述刚刚结束，多尔衮双手击掌喝彩道，“魏先生，本王看就依你高见行事，马上修书吧。”多尔衮随即说道。

“臣反对！”宁玩我大声道。

“谁人反对？”多尔衮目光炯炯环视众臣，“宁大学士，你有异议吗？”

“臣以为魏裔介与姜镶都为汉人，魏裔介出此策略不免有偏袒之嫌，倒不如直接发兵击之。”

多尔衮瞪大眼珠子，使劲瞪了宁完我一眼：“宁大学士切不可胡乱猜疑！魏裔介修书。”多尔衮话音刚落，太监遂将笔墨、纸砚连同书桌一起抬到了魏裔介的面前。魏裔介略作沉思，即挽袖挥书，大意如下：

将军姜镶尊启：

吾皇遣你镇守大同，乃天子之信任，万不可辜负懈怠，更不可非分图谋。大清国泰民安，不可再出战乱，吾皇子民不可再遭涂炭。吾朝定鼎已久，国力雄厚，军队精锐，可一夜之间捣毁你处，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彼之倒戈如顺，吾皇可厚金封赏，加官晋爵。请切莫以卵击石，做国之罪人，望三思而后行！

魏裔介遵摄政王之意特书

顺治六年正月二十八日

多尔衮看罢，急忙脱口而出：“真是一封好信！大儒就是大儒，哈 哈 ”多尔衮一声仰天长笑后急忙吩咐道：“范先生，速派精兵马上把此信送与姜镶。”多尔衮这一声大笑，弄得满堂诧然，众臣谁也不得其解。

后来，朝廷最终还是以武力征服了姜镶。但魏裔介这一高远之谋为顺利征服叛贼，在时间上和军事上为朝廷赢得了主动。

十五(1)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星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已至初秋的北京，天高气爽，皇城的御花园里更是百花芬芳，千果累累，好一派喜人的丰收景象。勤奋好学的幼帝顺治那琅琅的读书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众臣及内侍太监们对幼帝的勤学精神无不暗自钦佩。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只见小皇帝手捧《三国志》在前面念得起劲，魏裔介则手持孔子的《春秋》在后面洗耳恭听，以察其误。

这一对师徒尽情地享受着初秋大地的灿烂，吮吸着知识的甘露。顺治忘情地诵读着古典诗文，魏裔介跟随其后，却渐渐地被这御花园的初秋景色所迷。耳边百鸟争鸣，足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微风吹来那清新幽香的空气沁人心脾。魏裔介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被顺治帝落在了后边。

这时魏裔介听到有一个细腻的声音在叫他：“魏先生留步。”魏裔介忙回头一看，噢，原来是皇太后领着一班侍女、太监正从假山后边走来。只见孝庄身披大红镶金边的羽绒披风徐徐走来，微风吹过，披风迎风飘展，整个人看上去飒爽英姿。再看孝庄那粉红的脸庞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越发娇嫩动人。

魏裔介忙上前施礼：“臣魏裔介给太后请安。”

“不必拘礼，平身吧，哀家发现近日皇上很用功，知道学习了 ”

“是的，是的。皇上天生聪明好学。”魏裔介客气道。

接着孝庄又动情地对魏裔介说：“魏爱卿，你可不知，每当哀家听到皇上的读书声时，心中就不提有多舒坦，仿佛觉得皇上瞬间已经长大了，我们母子俩总算是快熬到头了。皇上能有今日，魏爱卿的功劳可不小啊，全凭魏爱卿的不懈教诲，哀家从心里感激你。希望魏爱卿一如既往，尽其所能，严厉地施教于皇上，早日让皇上学有所成 ”

孝庄话语间充满真诚、恳切，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眼睛里渗出了晶莹的泪花。

此时，魏裔介觉得浑身不大自在，忙客气道：“太后快别这么说，皇上能做到今天这样，完全取决于太后的英明指导，是太后养育了勤奋、睿智的皇上。微臣只是尽到了应尽的微薄之力。”

众人何曾不知孝庄此言是对皇上的未来发自内心的期望，对帝师魏裔介莫大的鞭策与鼓励。她是多么希望顺治能够早日学富五车、君临天下啊。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

顺治的诵书声再次传入孝庄的耳内，孝庄正用心地听着，突然声音断了，接着假山那边的亭子内出现了一阵骚乱。孝庄及魏裔介等忙循声望去，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围着皇上在说着什么，孝庄及魏裔介忙走过去。

原来是多尔衮领着一些亲信在给皇上讲着什么。走近到前，孝庄忙开口道：“不知王爷也在此逗留。”

多尔衮一看是孝庄，忙转身回话：“原来太后今天也有闲暇来此赏景，真是天公作美呦。”

孝庄嫣然一笑道：“王爷带着众卿来找皇上有事吗？”

只见多尔衮双目凝视孝庄，略作沉思道：“今年风调雨顺，秋实累累，各地农作物饱满欲熟，不但庄稼将喜获丰收，那塞外更是古木繁茂，草木丛生，野禽膘肥体大，这正是秋猎的好时机。这不，本王正和皇上商量，欲带皇上一起出猎，好让皇上出去透透风，调节调节身心，看看塞外美景，顺便再练练骑射，强健筋骨。没必要整天钻在书房里读呀写呀的，没用！我们满族人就是马上得天下的，不善骑射怎么行？”

多尔衮说话间，顺治像是受了惊吓，偷偷地从多尔衮的对面转到了孝庄的身后，右手拽着孝庄的衣裙，紧紧地依偎着母亲，口中不停地说：“额娘，儿臣不去，儿臣不去 ”

孝庄抚摸着顺治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这种无奈在此时显得最恰当不过了，孝庄想自己何不借这种无奈来顺便保护顺治呢？于是，孝庄又故作无奈地对多尔衮道：“我说王爷，

十五(2)

既然皇上不愿意去，那就随他去吧。王爷就不要强求他了。”

“没有强求，本王这不正和皇上商量吗？本王是说皇上整日闷在书房里读呀写呀的，也没什么意思，什么文化不文化的，我们满族人的文化就不及汉人，还不是照样统领了中原？”多尔衮嗓门很大，盛气凌人。尖锐的话语着实刺伤了站立一旁的汉臣们，汉臣面面相觑，心里极不痛快，互递眼色却不敢言语。

接着多尔衮又说：“那汉人的文化倒是挺先进的，但还是出现了与文化相悖的现象，像秦始皇的 焚书坑儒 ，朱元璋的 火烧庆功楼 。我们大清没出现这种悲剧吧？你说，本王我说得对不对，魏裔介？”

没料到多尔衮和孝庄辩论着，最后反而把话题转到了魏裔介身上。只见魏裔介在一旁客气地说道：“王爷所言极是，但秦始皇、朱元璋二帝所为纯属与文化为敌，反对和虐杀了数不尽的优秀文化的灵魂。其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他们施酷政的需要，是暴君所为。他们所实施的暴行，最终导致了当时经济文化一度衰微，遭到世人的反批与后世的唾弃。摄政王怎能把这与传统的儒家文化相提并论？没有文化何谈我中华民族的发展，文明的延续，国家的昌盛？华夏民族的文化是相互交融的，是循序渐进的，是相互取长补短的。满族也不例外，同样是吸取了其他民族文化的精髓而走到今天。王爷，您说呢？”

魏裔介的一通话使多尔衮很是尴尬，他欲驳无言，欲辩无理，觉得魏裔介在他面前胆子太大了，令他十分懊恼，可当着众人的面又拿他没办法。

多尔衮强忍住怒火，深深呼了一口气。他深知如果没有这些汉家儒士，大清也不可能长久驻足。即使在这满族权贵横行之地，依然离不开这些汉族儒臣。想到此，多尔衮只有悻悻地自转话题。

“既然皇上不愿意去狩猎，那本王就不强求了。这朝中之事就烦劳诸臣与太后您了。”说完，多尔衮带着一班亲信走了。

此时，顺治依然依偎在孝庄胸前，委屈地说：“额娘，方才儿臣好害怕，虽然儿臣也愿意骑马射箭，但儿臣惧怕多尔衮，不愿和他在一起。幸亏您来了，要不儿臣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孝庄看着胸前的顺治，慈祥地说：“摄政王真那样可怕？别怕，有额娘护着你呢！再说你已长大了，他能把你怎样？”

“这下可好了，额娘，多尔衮这一走要好些时候吧？儿臣终于可以自由了，儿臣觉得好轻松，但愿多尔衮永远也不要再回来。”说到此，小顺治的表情再次流露出对多尔衮的不满。

“快别这么说了，皇儿，眼下这朝野上下净是他的亲信，你还须听魏先生的话 要忍耐。”孝庄深情地对顺治讲道。

魏裔介及众臣看到他母子俩偎依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都自觉地退下了。

十六(1)

多尔衮到塞外出猎已有些时日了。这一阵子，顺治失去了这个无形的绳索，觉得自由自在。但其心中老有一种朦朦胧胧、怅然若失的感觉，不知是喜还是忧。

这一日的傍晚，天色已黑，宫中已告别了一天的喧嚣，寂静下来，静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再看看宫墙上那暮色中的廊檐翘兽，是那样的阴森恐怖。此时顺治觉得心中郁闷，便对身旁的内侍太监吴良辅说：“吴公公，你可知晓魏先生的府邸在何处？”

吴良辅躬着腰看着皇上道：“奴才先前听魏先生讲，好像是出了宫向南过了天安门再走一阵子，有一条大街，再向左拐有一条胡同，里面净是一些部院大臣的府邸，魏先生就住在那条胡同里。怎么，皇上想出宫找魏先生吗？这奴才可做不了主！要是让太后知道了，非打死奴才不可。”

“少说废话，吴良辅你敢抗旨不遵吗？”

“奴才不敢，奴才该打。”说完，吴良辅急忙举起右手，“啪、啪”朝自己的脸上打了两下。

“好了，好了，别装腔作势了，速带朕出宫去见魏先生。”

“喳，奴才这就带皇上出去。不过，皇上不可穿朝服，要更便服。”吴良辅回头看着顺治道。

“那速给朕拿便服来。”

“喳 快给皇上拿便服去。”吴良辅此时急忙吩咐他的手下 二太监兀里虎道。

就这样，顺治穿上便服，还带了一名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在这两人的引领下偷偷地溜出宫外，径直来到了太监吴良辅所说的那条巷子。这是顺治登基以来第一次独立出宫，看来顺治已渐渐长大了。

走入巷内，各宅的门灯都悬空闪亮，四处寂静无人。吴良辅打着灯笼仰着头，看着各宅门灯上的字道：“这是冯宅，这是洪宅，这是陈宅 这是魏宅。噢，这可能就是魏先生 魏裔介的府上，皇上您先候着，让奴才敲门打探一下。”

只见吴良辅轻轻地叩了几下门，里面有人答道：“听见了，听见了。”随后，大大的朱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这个人是谁？这人就是自幼年时就一直跟随魏裔介的书童 丁小宝，如今他也已人至中年，魏裔介已为其成了家庭。由于跟随魏裔介多年，丁小宝不但通文墨而且自幼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虽然看上去很显清瘦，但体格健壮。

丁小宝开口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来本宅有事吗？”

吴良辅道：“这是不是魏师傅 魏裔介的宅院？”

“正是。”

“请速速禀告你家老爷，就说宫中有客来访。”

听到宫中来人，丁小宝恭敬地说：“那就请各位老爷稍等一下。”

只见丁小宝急速回内室禀告魏裔介。

魏裔介听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急忙出屋相迎。“微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说话间一个响头已经落地。魏裔介家属等众人也都慌忙跪下。

“诸位免礼。”

魏裔介等忙起身，将皇上迎入客室。

一入厅，熟悉的翰墨醇香之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顺治开口道：“魏师傅每晚都秉烛夜书吗？”

“哈 哈，白日由于跟着皇上，无暇读书，夜晚万籁俱寂，可静心而读。”

魏裔介说着，顺治不停地翻着书桌上的古书，不停地说：“这些经典古籍真称得上是旷世之宝啊，也难怪魏师傅的知识如此丰富，被人称为奇才。师傅入朝不久，大名就传入朕与额娘的耳内，所以朕与额娘商议把几幅传世的名画送给师傅，觉得师傅是我大清的人才。看来朕与额娘没看错师傅，良苦用心也不会白费。”

魏裔介只是在一旁客气地说道：“谢皇上。”继而又说，“皇上这么晚来访必定有事吧？”

“朕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自从多尔衮外出狩猎后感觉轻松了好多。但近几日老觉得心里有些郁闷不堪，不知何故，老想出宫溜达溜达。这不，一溜达便来到了魏师傅的府上了。”

看透了顺治的来意，魏裔介说道：“皇上，无论如何，摄政王也是大清的有功之臣，最初大清一定中原，应该说他是头功。虽然摄政王有些事做过了头，群臣对他凌驾于皇帝之上的做法都表示反对，但这其

十六(2)

中重要的原因应该说都是皇上尚幼，尚未能够掌握治国方略。”

顺治对魏裔介此番话表示赞同，他毕竟大了，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了。但他还是补上了一句话：“师傅，朕不会贸然行事，以卵击石的。孟子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顺治说话也会引经据典了，魏裔介很高兴。

魏裔介看了看皇上，沉思了片刻，又道：“皇上，实不相瞒，近来一连三日夜晚风静气清，臣仔细察看了穹宇银河，觉得有些反常。”

“噢 魏师傅还会观天象？”顺治惊奇地看着魏裔介问道。

“自幼跟家父学了一些，后来又跟孙奇逢老师书信从学。”

“孙奇逢，人称孙大师 是不是那位号称第一大儒的保定府容城人孙奇逢？”

“正是，皇上也知孙奇逢吗？”魏裔介反问道。

“孙奇逢的大名朕早有耳闻，只是朕无缘谋面，甚是遗憾。”顺治道。

“皇上谈起孙大师，愚臣不得不对皇上讲一件事。”魏裔介说完，看了看顺治帝的表情。

顺治帝迫不及待地问道：“何事，但讲无妨。”

魏裔介脱口说道：“皇上，孙大师的才学臣不必多言，如今妇孺皆知，只是孙大师祖居 保定府容城县，位处京畿，和众多北方汉民一样，也未能逃脱这次圈地之灾。因无处安身，大师如今只能暂逃河南卫辉县避难，有家难回。”

“竟有此事？都是多尔衮惹的祸，待朕有了能力，一定要让大师生活于安宁之中。”顺治帝气愤地对魏裔介说道。随即又问：“师傅您刚才说到天象，天象有何征兆，何不谈谈？”

魏裔介随即看了看他的家人，道：“你们都回内室歇息去吧，我和皇上单独说会儿话。”家人都退下了。

此时顺治也把他的侍从支出外厅。

君臣依礼坐定后，切入正题：“皇上，近日夜晚风静气清，银河突显分明，臣定睛望空，但见星变迭作，太白星突起，银河中那颗帝星有些摇动。”

顺治听此不禁神情严肃起来，原来冥冥星空中还有天神主宰一切，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天神那智慧的眼睛。

“臣看到帝星之所以摇动，乃是因为帝星身边出现了一颗贼星，色银而亮，闪闪滚动，距帝星近在咫尺，且有抗拒帝星之势。”

听到此，顺治不觉紧张起来，开口便道：“果真？此星这等光芒可畏乎？”

“皇上大不必紧张，微臣仔细观察了它，原来那新出现的贼星是一颗暂扰流星，待微臣再次定睛看时，它已经向东北方向坠落了。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哎！魏师傅你倒是一口气讲完呀，把朕吓了一大跳。”说完顺治松了一口气，并轻轻地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

“皇上，其实这流星划落有可能会在世上引起灾难，依微臣之见那流星迫近帝座，恐有关国运，还望皇上警惕，关注朝局丝毫之变幻。”

“这么严重？”顺治睁大了眼睛，心又提了起来，继而又用温和的口吻说：“朕不怕，因为有魏师傅为我指点迷津呢。”

“既然这样，微臣便斗胆直言于皇上了。”魏裔介静静地看着顺治那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接着说：“皇上，依微臣推测，摄政王这次外出狩猎恐怕凶多吉少，断难生还京城了。”

“真 真的吗？”福临再次睁大眼睛，心里悲喜交加，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朕老觉得这几日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祸，所以今晚特来讨教。”

魏裔介又道：“摄政王专横多年，他不会轻易交出大权，也许他会有二心，如果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您以为他会怎么做？”

“这个 朕还从没这么想过。”

“微臣也只是猜测，尚请皇上小心对付，早作安排，以防不测！微臣若有冒犯皇上之处，请皇上宽恕！”

魏裔介深知自己所说的话若传到摄政王及其心腹的耳中，将必死无疑，所以他的话刚落便屈身跪下了。

“魏师傅，你是朕的忠臣！你很了不起，不论是真是假，朕都非常感谢你，快快请起！”

的确，魏裔介的提醒，帮了少年天子的大忙，也显示了魏裔介的智慧和过人的胆识，以及他对皇上的无限忠诚，

十六(3)

自然令顺治感动。

听到皇上此言，魏裔介跪着道：“皇上，微臣不忠不孝。”

“此话怎讲？”

魏裔介痛心地说：“皇上，微臣这几日早想与您说出实情，只因公务繁忙，不忍开口。今天微臣终于可以壮着胆子对皇上说了，今后一些时日微臣恐怕不能陪皇上了，不过微臣是去是留还得皇上来裁定。”

“究竟何故？但说无妨。”

“皇上，微臣家母已过世几个月有余，一连数十封家书催促微臣返乡奔丧，但由于公务在身微臣不可脱身，家母至今未能入土为安。”此话一出魏裔介已啜泣不止。

魏裔介说完，顺治也难为情地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不过你已为朕尽了忠，朕认为你也为家母尽到了孝道。朕可以准你回家奔丧，不过你走了，这突如其来的政事让朕与谁商量，又有谁能像你这样为朕指点迷津？”

“皇上，这您倒不必担心，微臣早已把将来一些时日您如何应对突发事件的办法写在了这封信里，一旦有突发事件您就依这封信写的去做，或许会化险为夷，望您收好。”说完，魏裔介把一封信呈于顺治。只见顺治小心地收入内衣处。

君臣说定后，顺治再言：“还望师傅一路平安，并带去朕的哀思。”

就这样君臣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