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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1）

-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2）

-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3）

-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4）

-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5）

-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6）

-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1）

-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2）

-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3）

-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4）

-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1）

-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2）

-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3）

-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4）

-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5）

-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6）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1）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2）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3）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4）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5）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6）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7）

-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8）

-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1）

-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2）

-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3）

-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4）

-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1）

-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2）

-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3）

-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4）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1）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2）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3）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4）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5）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6）

-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7）

-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1）

-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2）

-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3）

-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4）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1）

在陈桥驿薄雾笼罩的拂晓，被人强行推上权力巅峰，此时的赵匡胤，会是什么表情呢？诡异的淡淡微笑，虚假的过分惊恐，或者睡眼惺忪浑身酒气……我们无从知晓。反正结果只有一个，他必须无条件接受。

关于一个王朝的历史，却要从神仙开始，确实有一点荒腔走板的野路子风格。不过现状就是如此，关于古人，无论如何严肃的史学家，如果在他的著作里没有神仙穿梭，世人非但会怀疑其治学态度，而且多半丧失了阅读的兴趣。

中国人对神仙的态度一贯是友好的，这友好中，又饱含着深深的羡慕。在古代，如果非要对职业进行排名的话，神仙应该是位列三甲的。

首先，这一行有一个垄断的专利——点石成金，化汞为丹。他们借此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卧在白云之上喝酒，盘坐于松树下弹琴。不像老百姓，为了柴米油盐，要处处仰人鼻息，关注老板的脸色，搞不好随时卷铺盖走人。

除此之外，神仙的工作地点位于虚无缥缈的“方外”，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受任何人的约束。如果他们偶然跳下来为世人指导一下工作，后者多半要感激涕零，赶紧写进家谱纪念。

这一点，皇帝也不能例外。

话说有一位道门始祖老聃的同乡，此人早年科举不第，失意之下，就隐居到武当山九室岩辟谷炼气，自号“扶摇子”，闲来作诗八十一首，讲的都是导引炼丹的技术，编成《指玄录》流传于世。

隐居既久，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奇人，最擅长一样本事，那就是——睡觉！

根据我们的常识，睡觉不属于特异功能。

但是，这位道士将这一件平凡无奇的事做得风生水起，他经常一睡就是几个月乃至数百天，即便在醒着的时候也不吃东西，每天至多喝几杯酒而已。最后，终于惊动了英明神武的周世宗，将他召到宫内关起来，经过周密实验，发现他果然能一个多月长睡不醒。

周世宗的世界观受到震撼，等神仙醒了，就急忙召见，请教了一些比较基础性的纯学术问题，比如说神仙怎么点石成金，如何平地飞升。

神仙呵呵一笑说：“你是天下君王，应该以苍生为念，留意炼金这种小伎俩实在是有点不合适！”

周世宗默默不语，挥手将其放还山中。

之后不久的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当周世宗北征契丹归来，在路上身染沉疴，大概还意识不到，当初那个颇能睡觉的奇人，有一个多么惊人的秘密，没有对自己吐露！

看到此处，读书人都应该意识到了，这位神仙，便是赵宋王朝的义务宣传员兼天庭联络办主任——陈抟老祖。

在赵氏兄弟没有当皇帝之前，他们的每一段生命历程中，都留下了这位神仙的影子。

最初，太祖的母亲杜太后用扁担挑着两个儿子避难时遇到陈抟，陈抟就说：“莫道当今无天子，都将天子担上挑。”

再后来，陈抟骑驴在长安大街闲逛，遇到了三个年轻人，他呼哧跳下，仰天哈哈大笑，动作幅度极大，几乎将头巾与簪子甩掉。然后，陈抟抢上前一步，左右各挽一人，笑容可掬地问能不能一起喝杯酒。年纪稍长的那位说：“我们和赵学究一起出游，把他也叫上吧。”

陈抟斜着眼睛睥睨良久，把那个赵学究都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才点头说：“也可，也可！这个酒席还真缺不了你。”

方进了酒店，赵学究因为走得脚软，急忙抢了左侧上席坐下。陈抟呵斥道：“紫微帝垣一个区区小星，怎么敢坐上席？”

赵学究只好悻悻退到席右。

此刻，在这不知名的小店里，陈抟所对面的这三位年轻人，正是未来大宋帝国的开创者：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和宰相赵普。

为了不违反天庭组织纪律，陈抟还是咬牙忍住，楞没有将秘密吐露。

那么，我们将时间再往后推移，显德七年（公元960年），陈抟又骑着白骡子，带领恶少年数百，欲入汴州。在中途听说赵匡胤已经黄袍加身，哈哈大笑说：“天下由此定矣！”遂入山隐居。

以上所说的这些，皆是宋人笔记里列举出来，用来证明赵匡胤是真命天子，为他接受周恭帝的“禅让”寻找合适的理由。神仙都站出来作证了，世人当然就不能再怀疑。

事实上，显德元年，赵匡胤已经被任命为殿前都虞侯。次年，由于宰相范质的推荐，赵普才被任命为滁州军事判官。也就是在滁州，这君臣二人初次风云际会。

此时赵匡胤已经是中高级将领，这样级别的干部，不可能在街上随便被陌生人把臂，然后拥入酒肆买个烂醉，而他的亲信赵普，又岂是他人可随意呵斥的？

因为陈抟的故事稍微有点离谱，所以《宋史》中并没有详细记载，不过太祖如此重要的人物登陆人间，神奇的异兆是必不可少的。

据载，当他出生的时候，洛阳夹马营赤光萦绕室内，奇异的香气整夜不散，所以家人?起了个乳名，叫作“香孩儿”。同时，其身体呈现金色，而且三天不散。据好事者考证，这是新生儿黄疸，我们不做评论。

后来又有两件神奇的事，其一是他骑着一匹烈马在城墙的斜坡道奔驰，额角重重撞上门楣，换了别人肯定脑壳破裂，不死也是重伤，他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狂奔；其二是他和韩令坤在土屋子里赌博，门外有麻雀打架，扑倒在地，他们急忙出去捕捉，刚一出门，土屋子呼啦倒塌。

由此证明，太祖身体周围有很多隐形的保护神，是上天的重点眷顾对象。

当然，这些皆是后来史官的总结。最初离家为前程奔走的“香孩儿”，流浪的道路上尘土飞扬，和普通人一样，难免遭受各式各样的折磨。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2）

这位“香孩儿”，精神上惨遭故人羞辱，肉体上被赌徒无赖修理，最后饿极了，在寺院的菜地里偷吃莴苣，被一位火眼金睛的老和尚发现。

常人看赵匡胤，只是一条憔悴大汉，目光炯炯却面有菜色；老和尚目力超人，看到的竟然是一条金龙盘踞，又有人说，是一条小赤龙在鼻息之间游走不定，总之和正常人不一样。

和尚建议他向北方去，投身轰轰烈烈的造反运动，定有出头之日。

彼时正是五代之末际，我们的大好河山像蛋糕一样，被切得七零八碎，手里有七八个人三五条枪，人人都敢称帝，皇帝的位子堪称走马观花，人世间热闹非凡。

到北方去干什么呢？除了当兵，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一来，他出身军人世家，父亲赵弘殷一直担任军职，无形中对军人有好感；二来，乱世里实力决定一切，道德文章属于和平年代，在乱世里，要生存就必须有枪杆子。

在路上，赵匡胤经过南京的高辛庙，看到香案上的竹杯筊，就想要算算自己的前程。

他从小校开始占，一直占到节度使，不料却一个都没有中，都遭到了否决，忍不住有些沮丧，暗想难道自己只能老死乡野，做一个平民百姓不成？

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心一横，喊道：“过此则为天子乎！”咔嚓一声巨响，一个圣筊（双筊一正一反，表示所占之事可成），为我们送来了光芒万丈的大宋开国皇帝。

这就是中国历史文化的一个奇观——谶纬，从民间歌谣、算命占卜或者出土文物中准确预言将来社会的动向与发展。这种事被不厌其烦地重复，乃是为了证明“天命”这东西的存在。

谶纬之风大兴，还是在汉朝的时候。那会儿光武帝刘秀在南阳龙潜，他的朋友，宛城大地主李通就劝他说：“我老爹李守在长安做官，他老人家是位业余天文学家，根据星历占卜，预言了‘刘氏当兴，李氏为辅’。”方士蔡少公也在到处宣传说：“刘秀要当皇帝了。”（那时叫刘秀的人非常多，相当于现在的“建军”、“国强”，并非特指。）

最神奇的是，有一本非法出版物《河图赤伏符》上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就是说二十八年之后，有一个叫刘秀的，要光复汉室河山。因为这个原因，王莽的御用文人刘歆专门改名为刘秀，希望这个预言能够应验在自己身上。

最后李通问刘秀：“现在天下乱象纷呈，你是不是也打算创业，建立个国家什么的？”

刘秀名如其人，非常忸怩地摇摇头拒绝了。他是个读书人，自幼家底殷实，不爱动粗，只想正常通经入仕。

刘秀有一句豪言壮语：“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颇能反映当时的心态。执金吾何物？只不过是巡行殿外，为皇帝警戒的中层官员；阴丽华呢，则是新野大地主的女儿。由此可见刘秀最初的志向，有点“农妇，山泉，有点田”的小农经济意识。

当然，按照史书的说法，刘秀最后还是没有抵挡住“天命”的滚滚车轮，当上了皇帝。

往后看，就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元末天下刀兵四起，混不下去了，彼时剃着光头的小朱一把鼻涕一把泪，在佛前拿着蓍草进行占卜前的祈祷：佛啊，指条生路吧。

留在寺院？不行！逃出寺院去谋生？还不行！

这位俗姓朱的和尚就这样陷入了两难，百般无奈，才犹犹豫豫、遮遮掩掩地提出第三种方案和佛祖商量：莫不是要我起事？佛祖大笔一挥——批准！

和刘秀、朱元璋一样，赵匡胤现在得到了上天的启示，他信心满满地继续往北方去，参加了当时后汉的军队，他的领导叫郭威，小名“郭雀儿”，因为身上刺着两只小鸟的文身。

得到上天暗示的赵匡胤，是一个相当勇猛的士兵，总是像一把尖刀一样径直刺入敌人的心脏，就算在极端的劣势下，他所表现出来的强悍意志力与战斗力都值得所有的人钦佩。

攻打寿州城的时候，赵匡胤率领手下，不用护甲，坐皮筏子跳进护城河冲锋，瞬间密集的箭雨遮天蔽日，这些箭支不光数目多，而且粗大锋利，如果不是一名叫张琼的小兵舍命挡箭，我们的香孩儿早就成死孩儿了。

这种勇猛使得他频频在周世宗视野里出现，并迅速得到提升，很年轻就得到了节度使的位子。节度使级别很高，但在当时并不像唐朝时那样威风了。因为吸取了唐朝藩镇之乱的教训，五代之后，朝廷将兵力都吸引到禁军来，由皇帝亲自掌管。

无论如何位高权重，如何想象力丰富，赵匡胤当时大约也没料到，日后他会成为王朝的主宰，老板拼命打下来的天下，会完好无缺地奉送给他。

他的老板周世宗柴荣，可谓不世出的英雄，此人不光勇猛精干，而且警惕性很高，他打仗的不要命程度比赵匡胤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不把自己当作万乘之尊。

从后来赵匡胤的只言片语，我们也能会到柴荣的威力。

赵匡胤登基后，特别喜欢微服私访，有人劝他说这样不安全，赵匡胤回答说：“天子之兴，是天命所在。以前，周世宗见到诸将中有方面大耳之人，就疑心其有天子之相，动辄杀之。我终日在他身边，却没有受到伤害，就是这个原因。”

另外，据说有一次，柴荣喝了不少，忽然指着赵匡胤说：“你这厮，方面大耳，皮肤黝黑，似乎有当天子的模样！”赵匡胤吓得够呛，急忙痛哭流涕，用无比肉麻的话语表示忠心，这才得以无事。

在柴荣手下做事，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不过赵匡胤也算获益不少，他从柴荣这里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柴荣从一个毫无军功的继承者干起，只用了很短时间就将朝廷内外料理得服服帖帖，令赵匡胤叹为观止。

树立起绝对权威之后，柴荣将马鞭一挥，指向北方那个遥远的梦想——讨伐契丹，收复幽燕！

这一片土地从中原分割出去，已经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了，要从一个踊跃要求当别人儿子的皇帝说起，此人会在后面作为反面教材提到。

没有人会否认柴荣的强悍，但是早在千年之前，有一个骑着青牛过函谷关的老头就说过：物极必反，过于强壮的东西，最容易折断。天下最柔软的是水，但其实，水是世上力量最大的。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3）

柴荣的强悍，在自然规律面前同样弱不禁风，在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即将与契丹国王决战之前，他病倒了！几天之后，他坚强的意志终于抵抗不过肉体的痛苦，下令撤军，离开那个不祥之地——病龙台。

当初，听说柴荣要来讨伐，幽燕之地的老百姓难免惊慌，凑在一起闲聊，有人说：“大家不用担心，天子姓柴，幽州为燕，燕者烟火也，柴送进了烟火，那还能存活么？”

更神秘的是，柴荣自己也有感觉。他还是平头百姓的时候，曾梦见一个神人拿着金黄的大伞和一卷《道经》赐给他。可就在前几天，神人又来了，向他索要金伞与《道经》。柴荣呼哧一下从梦中惊醒，满脸汗水地对近侍说：“吾梦不祥，岂非天命将去耶！”

非但夜梦不祥，在北征归途上，又出了一段小插曲，更让柴荣心惊肉跳！

柴荣在批阅四方文书时，得到一个牛皮书囊，里面有块木牌写着“点检作天子”。这里的“点检”说的是一个官职——殿前都点检，是掌管禁军的朝廷要员。当时担任这个职务的，是柴荣的姐夫张永德。

历来史学界对这块木牌的由来众说纷纭，怀疑的焦点，就放在李重进和赵匡胤身上。

李重进是柴荣的前任郭威的亲外甥，战功赫赫，勇猛非凡。李重进最不喜欢的人之一，就是时任殿前都点检的张永德，李、张二人互相看不对眼，不停地打对方的小报告，所以说李重进派人偷偷放这么一块木牌，用来陷害都点检张永德，完全是有可能的。

至于赵匡胤，因为他是事后最大的受益者，所以被怀疑也实属正常，人们都猜测他是为了急于摆脱上司张永德，才要拉他下水。

不管这块牌子是谁做的，总之在周世宗夜梦之后，“不豫”之际，得到这样一个东西，自然是相当的晦气。

柴荣并不是糊涂蛋，很容易想到是有人陷害张永德，但请不要低估迷信的力量，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历来皇帝登基，都必须有这样预言式的图谶，否则你都不好意思坐那个龙椅。汉高祖刘邦脸皮够厚吧，还不是炮制了“高祖斩白蛇”的故事来配合群众的趣味。

回去之后，周世宗立刻罢免姐夫张永德，把他赶出去当节度使。

历史再一次显示了它的吊诡——赵匡胤被任命为殿前都点检，木牌说得一点不错，这个赵点检竟然真的当了皇帝。周世宗唯有在九泉之下扼腕叹息而已，天命好大啊，将人盖得严严实实，躲来躲去，还是被砸个正着。

更诡异的是，这个木牌非但这一次言中，而且还可以二次利用。赵匡胤当皇帝之后，任命他的弟弟赵光义担任殿前都点检，民间就传言说：“点检做天子，莫非又是一个天子？”果然赵光义也位登大宝，不过这是后话了。

赵点检能够上位，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柴荣信任他，而且知道他是个外人，没有深厚的背景，造反概率较小。

那时候人们普遍相信“龙生龙，凤生凤”的朴素血统论，皇帝亲戚造反的成功率要远远大于老百姓，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龙族”的血。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秀和刘备都要宣称是刘邦的后代，这样干起活来才理直气壮，有了无穷的精神力量，下面的人也觉得有盼头。

由此可以看出，在适当的时机，劣势有时候能够转化为优势。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再插一段话：在唐玄宗时代，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当上宰相之后，一心专权，为避免相位遭到威胁，强烈建议皇帝任命胡人担任节度使，因为胡人不通文墨，所以即便立下盖世奇功，都不可能入相。

于是大字不识、爱跳胡旋舞的安禄山迅速得到重用。安禄山外表憨厚，又会说一些貌似天真质朴的话，所以皇帝始终不信他会造反，反倒无比信任，将天下大部分兵马交由其掌管。这也是一个化劣势为优势的例子。

赵匡胤这样捡了便宜，成为柴荣临终托孤的大臣之一。

少帝只有七岁，所以务必选择那些忠心耿耿的人来托孤，文人方面是宰相范质、王溥参知枢密院事，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武臣方面则托付给韩通和赵匡胤。

值得注意的是，派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率领所部赴河东，防御北汉，其用意很明显：怕他不服小皇帝，起兵造反。

做完这一切，周世宗如释重负，忽然之间无比疲倦，他觉得有点不妙了，力不从心的感觉第一次涌上心头，看来不单是天命保不住，可能性命也要不保了。

五年，这短短五年来，戎马生涯殚精竭虑，过早消耗了他的元气，现在人事安排停当，他该好好睡一觉了。不料，还有人上书打扰，说对人事安排有点意见。是右拾遗杨徽之，他说赵匡胤不适合统帅禁军，言下之意，这个人靠不住。

柴荣想了又想，小心行得万年船，为江山社稷和年幼的儿子打算，又补充下了一道命令：军政主要归韩通负责。赵匡胤暗自捏了把汗，心肝噗通通直跳：差一点职位?保。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六月，五代最英明的皇帝之一，三十九岁的周世宗，终于安心离开了，带着他“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伟蓝图，从历史的天空黯然滑落。

他这个“三十计划”，其实也是有来历的。世宗手下有个大臣叫王朴，精通天文星象与算命，世宗曾经问过他：“我还有多少年的岁月？”王朴面色凝重地回答说：“陛下用心，以苍生为念，天高听卑，自当蒙福。以我浅薄的才学来推断，三十后的事情不好说啊！”

世宗以为自己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所以才豪情顿起，说：“若如卿言，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但实际情况是，世宗从即位到晏驾，在位五年余六个月，五六乃三十之数，王朴所谓三十，乃是委婉的说法。

王朴是先于周世宗去世的，赵匡胤对这个人始终也敬畏三分。直到他称帝之后，有一次路过功臣阁，忽然风吹门开，里面王朴的画像迎风摇摆，宛如活人迎面走来。赵匡胤悚然变色，急忙整理衣冠肃然鞠躬，并告诉左右侍从：“倘此人在，朕不得着此袍！”

世宗驾崩后，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即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新皇帝上任，对将相大臣们加官晋爵例行赏赐，大家也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赵匡胤领归德节度使，仍然兼任着都点检。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4）

在这个短暂的权力真空时刻，赵匡胤仔细分析局势，结论显示，不能再等了，那些令他敬畏的人，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管不着人间了，他必须有所作为，才对得起上天的屡屡暗示。

·0··0·但是他能怎么样呢？周世宗说得很明白，军事统归侍卫司复都指挥使韩通负责，自己所兼任的都点检形同虚设。

《易经》上说过“潜龙勿用”，在你的力量还不足以“龙飞九天”之时，最好安分守己。走吧，先到自己的工作单位归德府（河南商丘）去报到。

当然，按照惯例，家人都留在京城里，你可以把这理解成福利，也可以看成是人质。

人虽然走了，但是势力不减，地下活动在悄悄进行着……

这也要怪周世宗自己，选择韩通是看中了他的忠诚老实，但是韩通性格上有缺陷，作为后周实际的军事掌舵者，韩通并不精通吏道，“精明敏锐”的基本素质他并不具备，周世宗看走了眼，选错了人，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惨重的。

没过多久，禁军两大部之一的殿前司里，慕容延钊被任命为殿前副都点检，王审琦担任殿前都虞侯，殿前都指挥使换成了石守信……另一方面，在侍卫司，袁彦出任保义军节度，好消息是升官了，坏消息是被赶出了禁军，据说他和赵点检关系不妙。

这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引起了一部分人的警觉，包括后周军事第一人韩通的儿子韩微，他是个悲剧角色。

韩微智谋过人，只不过小时候得过病，落下了驼背的残疾，被人送了个不雅的外号“橐驼儿”。他早就发现了赵氏集团的行为，力劝父亲出手制止，不料韩通这个莽夫（外号很形象，“韩瞠眼”）大大咧咧摇头说“NO”，他认为赵匡胤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韩通有自己的道理：我是军事一把手，而赵匡胤现在在禁军中并无实际权力，人在外地当节度使，一家老小都还押在京城，他有胆量起兵么？

另一个人，殿中侍御史郑起，也曾上书首相范质，指出赵匡胤一伙正在进行阴谋活动。范质的反应和韩通一样，认为天下太平，大家最担心的坏孩子李重进都老老实实去扬州当节度使了，一个根基不深的赵匡胤，能翻起多大浪花？

另据有心人考证，当时因为对于一个叫王著的读书人不满，赵匡胤和范质曾合谋，扣下了世宗任命王著为宰相的遗诏，这件事的默契无形中增进了二人的感情。再加上赵点检豪爽仗义，颇能笼络人心，范质不会怀疑他，甚至会帮助他，前面说到的人事变动，难保范质没有出力。

公元960年元旦，后周君臣正聚在京城庆祝新年，大典进行到一半之时，忽然接到北方边疆的镇州、定州飞驰急报，契丹人联合北汉突然袭击，要朝廷立刻派兵增援。

大家喜气洋洋的脸立马凝固，心脏剧烈跳动，大臣们忍不住七嘴八舌开来，讨论应对之策……

这一天的到来是早晚的宿命，五代军事部署的弊端就体现在这里，“实中虚外”的结构，导致中央的军事力量最为强大，各个藩镇都无力抗衡，换言之，禁军乃是“心腹之患”，各地藩镇则为“肢体之患”。

这固然保证了京城安全，但缺点是，大型的战役都需要禁军出马增援，极易引起动荡。

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心脏跳动尤为剧烈，不过他不是慌张，而是激动，他长出一口气，暗想：“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他就是“凑巧”在京城的赵点检。朝臣们讨论的结果是：韩通不能走，京城的安全要保证；李重进在扬州，距离太远，时间上来不及。所以，慌作一团的文臣们达成共识：赵匡胤，人民信任你，把禁军的大权交给你！

赵匡胤估计乐得腿都软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完美进行着。

他要造反，必须解决以下三个问题：第一是拿到军权，而且必须是英勇善战的禁军；第二是要把那些拥护后周的人压制住；第三就是找到合适的人来拥戴自己，总不能自己厚颜无耻地跳出来说：“同志们，我要当皇上，你们拥护我吧！”

现在借着北方军情，把韩通的军权拿到手了，走出京城之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怕那些忠于后周的人了，可谓一箭双雕。

至于第三个问题，自然有人帮他解决，否则自己这么多年辛苦结交培植的党羽岂不成了废物。

临危受命的赵匡胤开始召集幕僚开会，进行作战部署。带上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和自己同行，当然侍卫步军的虎捷左厢、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与赵彦徽都包含其中。

这个布局值得玩味：高怀德目前看来貌似中立，张令铎出了名的仁厚忠诚，便于控制，再加上张光翰与赵彦徽这两个铁哥们，局势绝对是在掌控之下。再对比一下京城的留守人员，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侯王审琦，关系好得不能再好，一切都昭然若揭！

好了，一切准备妥当，这就打算开拔行军。

但是按照中国传统哲学的辩证思想，两峰之间必有一谷，又说“否极泰来”，想要享福可以，黎明前的寒冷和黑暗，需要你以莫大的勇气和运气来度过……

风向变了！

流言像长着翅膀的乌鸦一样，在京城大街小巷来回流窜，不住念叨着一句魔咒：出兵之日，便是点检做天子之时！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我们完全可以怀疑这只报信的乌鸦就是周世宗的鬼魂化身，因为只有他当初看过那块木牌。很遗憾这不是小说，所以流言的兴起肯定有它必然的原因，也就是说，历史唯物主义发挥作用了。

在纷乱复杂的表面现象下，历史有它清晰的政治文化规律。五代十国是一个典型的弱肉强食的时代，那时候流行的价值观是有奶便是娘，谁给的钱多就跟谁混，不存在忠心与否。

举个例子：当初后唐末帝李从珂造反，闵帝派兵去征讨他，为了鼓舞士气，闵帝亲自到国库给当兵的颁赐银绢物品。这批大兵乐开了花，身背赏物浩浩荡荡，在路上扬言说，到凤翔应该再弄一份。

李从珂一看这些当兵的打仗就是为了致富，便劝说他们：“如果我得了帝位，你们的赏赐会更加丰厚。”于是，为了发财致富，众人纷纷倒戈。

等杀了闵帝之后，李从珂登基后发现，京城国库已经空无所有，但李从珂哪里敢食言，只能从民间大肆搜刮孝敬兵士，但是这帮大兵依然不满意，抱怨说：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

在这种特殊的政治气氛下，当兵的胃口越来越大，时不时会怂恿自己的主帅造反，如果主帅不配合，甚至会危及生命，这些例子我们后面会陆续提到。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5）

远的不用说，开封城里有点年纪的人大概都还记得，后周太祖郭威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吧！

就在不久之前的公元950年，后汉重臣枢密使兼天雄军节度使郭威，同样是接到边报，被即位不久的小皇帝刘承祐派出去防守契丹。

趁着郭威不在京城，这位心理敏感脆弱据说患有癫痫的皇帝，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十几个兵士瞬间斩杀了他父亲留下的三位顾命大臣，说这几个老家伙图谋造反。

其实最直接的原因是，小伙晚上睡觉时，听到宫墙外作坊间有锻铁的声音，就一直怀疑有人要谋杀他。再加上这几个大臣跋扈太久，立个皇后自己都不能做主，甚至死了之后都还不许追认！

这几个号称精明强干的大臣，大概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自己会死得如此没有技术含量，如此简单粗暴。

刘承祐一击得手，觉得搞政变夺权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于是再次下令，诛杀三位权臣的亲信和家属，还有重兵在握、正在外地打仗的郭威。

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来，刘承祐是一个年轻的“左派”，信奉盲动的经验主义，他做事情不需要繁琐的决策过程，一拍脑袋一个主意就冒了出来，这种决策方法虽然不科学，但是历史上也不乏天才之作。

只不过，刘承祐不是天才，鲁莽也不是勇敢，因为他忽略了最要紧的一点——自己的实力。

接到诛杀郭威的密诏，小皇帝的舅舅李弘义忍不住摇头：这孩子是不是嗑药了？怎么谁都敢碰。

事关重大，他不用掂量也知道如何选择，急忙快马加鞭，通知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王殷带着密诏，十万火急赶往郭威处。

对于这件事，郭威肯定是有预感的，所以他没有过多的惊慌，采用属下谋士的建议，将诏书中要被诛杀的人名换成了自己的几位重要下属，然后十分悲伤地拿给他们看。

这一招果然轻易奏效，那些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将军们一看皇帝如此忘恩负义，刚一登基就准备清理门户，全部勃然大怒，不用郭威出面号召，大家主动要求回去收拾那个小混蛋。

军队就此被煽动起来了。

郭威还在犹豫，他实在不想走出最后那决裂的一步！

在路上经过反复斟酌，他通过奸细给皇帝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绵里藏针的信，意思说：见好就收吧，我不会反叛你，请你也不要把事情做绝。

刘承祐和他的另一个舅舅看到这封信后，行动也很迅速——立马派人杀了郭威留京的全部家属，这就是为什么郭威要传位给内侄柴荣，因为他没有儿子了。

无论我们怎么分析，都说不通刘承祐这样做的策略所在，原因可能只有一个：他被第一次的成功所迷惑，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忽略了郭威手里的几十万重兵。

盖棺定论来看，郭威是个厚道人，人品不差，但是这一次被灭族，厚道人也发怒了，他命令回师京城，同时允诺，攻破开封之后，大家可以尽情抢劫一旬。

物质刺激是最强劲的发动机，这一点，从郭威破城的速度和力度就能看出来，很快，混账皇帝就莫名其妙地在荒郊野外被搞死了。

倘若郭威就此登上皇帝的位子，此事就失去了传奇性。郭威没有，他相当沉得住气。

郭威出面请皇太后临朝听政，然后册立老皇帝刘知远的养子，也就是刘承祐的兄弟刘赟做皇帝。本来，听到郭威进京，河东节度使刘崇就很不高兴，因为论起血缘关系，老皇帝刘知远是自己的堂哥，当初看到刘家的江山眼看要姓郭了，他按捺不住，准备出兵了。

忽然之间，喜从天降，自己的亲生儿子刘赟被大家推举为皇帝！

刘崇首先是极度地兴奋，然后也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老郭不错，实在人。于是，他静静在家里等着老太师冯道接自己的儿子进京赴任。

这冯道，就是后世民间俗称“不倒翁”的那一位，自称“长乐老”。此公既然有本事历经五朝，三朝为宰相，一朝为太傅，一朝为太师，在惊涛骇浪之中可以闲庭信步，经验不可谓不多，眼光不可谓不毒。

冯道对郭威的心思洞若观火，出发前暗自叹息：老夫我一生不说谎话，如今却要去撒一个弥天大谎。

郭威此举玩的什么猫腻？冯道要说什么谎话？

我们稍稍分析一下当时的局势吧。因为前面说过的血统论，皇室人员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当时皇家旁系里，有三个人实力最强：河东节度使刘崇，忠义节度使刘信，以及武宁节度使刘赟。

倘若郭威一入城就称帝，这三人肯定要合力发兵讨伐，那时候胜负未卜，就很危险了。

所以郭威此举先稳住刘崇，再将刘赟“调虎离山”，据说这刘赟也是个忠厚之人，死得冤枉。

这边新皇帝在路上，那边郭威又挥师出发，再次防御契丹。

不过这一次走得很慢，超出常规地慢。读史到此处，往往不由替郭威着急，很显然，他刻意放慢行军速度，是为军士们提供足够的考虑时间——你们慢慢想，还有什么没有做到位的，哪里不对劲？

在漫长寂寞的行军途中，逐渐有人开窍了，大家没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新皇帝就要来了，是被我们搞死的那个混蛋的兄弟……我们在开封烧杀抢掠，也是犯法的……这下和刘家翻脸，他们掌权之后……

大家互相看看，娘咧！祸闯大了！

于是，再次开拔出发之时，军士们却鼓噪起来，他们开始消极怠工、游行请愿，军队最可怕的哗变发生了！郭威却不慌不忙，把自己关在民房里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这不成，当初你带领我们攻打开封，承诺我们抢劫，现在命悬一线，你却装作没事！

众军士搬来梯子翻墙窜进屋里，后面是密密麻麻声援的弟兄们，将民房团团围住，他们嘴里喊的都是同一句话：“侍中当皇帝！”

郭威很无奈，反复推让，说时迟那时快，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疾手快，伸手扯下黄旗，分开人群扑上前，不由分说将郭威裹住！

新皇帝诞生了！虽然黄袍简陋了一点。

众人心头的一块石头也都落了地，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而且拥戴有功，这简直比打了胜仗更令人欣喜，风险大，回报也相当丰厚。

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郭威第二次带兵出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否则在京城办事会有很多无谓的麻烦，还有其他的武装力量阻挠。

纵观郭威登基的全过程，客观来讲，是“半推半就”的，是被小皇帝逼急了的无奈之举。不过他的那些谋士确实不怎么样，完全不能体会领导的本意，领悟力差，而且没有前期准备，缺乏现成的黄袍就是明显的失误。

相对而言，赵匡胤的登基，准备得有点太充分了。

现在开封人民结合本朝太祖的经历，看出了赵匡胤谎报军情的企图，所以人言汹汹。如果那块牌子当时真是赵匡胤自己放的，现在他估计得后悔地打自己几个嘴巴，出来混，真的是要还的吗？

张永德因为那块牌子丢了位子，自己该不会也因为坊间谶语断送了谋划良久的前程吧？他苦苦思索，来回在院子里踱着步子……

不知不觉就踱回了自己家，哀叹说：“外面人说话太不负责了，都说我要造反，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他的妹妹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一声叹息勃然大怒，提着擀面杖冲出去，抡圆了，收拾她贵为高级将领的哥哥，一边打还一边训斥说：“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来家内恐怖妇女何为耶！”

赵匡胤遭到痛打，脑子似乎开了窍，历史上没有记载他和谋士是否经过了商量，这种犯忌讳的事当然不敢讲。我们可以猜测，经过大家研究之后，赵匡胤决定兵行险招，来个富贵险中求，拜访军事统帅韩通，把话说清楚！

第一章 从一位神仙说开去（6）

我辛辛苦苦带兵出征，背后还有人不停地捅黑刀乱放火，搞得我心哇凉哇凉，政府要为我做主啊！

当然，在这之前，赵匡胤还是做了一些工作，比如正月初二先派慕容延钊领兵先行出发。为什么？关系虽然很铁，但是慕容年纪和资历都比较老，在军中有威信，事先没有和他通气，关键时候翻脸不好应付。

韩通对赵匡胤的到来并没有感觉特别的意外，以为这只是例行的辞行，两人握手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官话，韩通叫赵匡胤放心：我们信任你。

悲剧人物韩微再次力劝自己的父亲借此机会干掉赵匡胤，又被很干脆地拒绝。

韩通当然知道民间的传言，但是他太自信了。

这一幕很像鸿门宴，赵匡胤走出韩府，不知道脊背上出了多少汗。他抬头看看一晴如洗的青天，经历过了风雨，该看到彩虹了！

正月初三，赵匡胤统领大军北上，一路上队伍秩序井然，秋毫无犯，京城老百姓眼看大军的旗帜消失在远方，这才松了口气。

随大军一起出发的，当然还有以赵普为核心的幕僚集团，陈抟老祖的预言再一次发挥了威力：“非渠不能预此席！”

大军行进途中，有一位殿前司军校苗训开始散布“反动”言论，说太阳上还有一个太阳，二日黑光磨荡许久。我们知道，太阳历来都是皇帝的象征，很多皇帝出生之前，他老娘都会梦见太阳飞入腹中。

所以苗训的意图很明显：改朝换代迫在眉睫，有新天子要出世了！此人跟随道士王处讷学过星相，也算师出名门，所以在军中颇有一些信徒，引得议论纷纷。

王处讷，河南洛阳人，史载年少时候有老人到他的房舍，煮洛河的石头如面，令他服食，告诉他：你天性聪悟，以后当为人师。王处讷也曾梦见天人手持巨大的镜子，里面星汉灿烂光芒闪烁，剖开他的腹部放进去，一个多月尚觉得心口疼痛。

有了这样神奇的梦境，不久之后，王处讷就开始留意星历、占候之学，深得其中精髓。有一次周世宗因为旧历差错太多，就让王处讷修改，改好了还没有呈上，这时令赵匡胤胆寒的王朴也献上自己做的《钦天历》。

王处讷私下告诉王朴说，你这个日历目前尚且可用，但是精确度有限，日久肯定会出错的，并且指出王朴的失误所在，王朴甚为叹服。

苗训既然是天文学家王处讷的高徒，自然不会信口雌黄。随后赵匡胤的幕僚楚昭辅也抬手指天，告诉众人天意有归，授命有兆，新天子已呼之欲出了。

煽动起众人之后，当晚大军到达陈桥驿，人心已经激荡不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开了。兴奋，激动，还有略微的恐惧，所有的人都好像面临着一场豪赌，大家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押牌，押下去，搞不好诛灭九族；不押，但是金光大道在召唤……

赵普手下的那帮谋士不是吃干饭的，大军一安营扎寨，他们就开始四处活动，煽风点火，很快中高层将校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

很显然，这些人当兵纯粹就是为了在乱世中混口饭吃，祖上积德的话，没准还能弄个官当一当，搜刮一点民脂民膏，谈不上什么崇高理想。

现在主上年幼无知，你在前方拼死拼活，又有谁能知道呢？不如自己策立新天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五代十国这种事情上演得太多了，限于篇幅我们不能详述，其实被部下拥立成功，到赵匡胤这里已经是第四个了。宋太祖之前，有前面提到的周太祖郭威；郭威之前，有后唐末帝潞王李从珂；李从珂之前，有后唐明宗李亶。

既然大家的路数都如出一辙，随便找个样本抄袭一下就行了。这些将校们的意见初步形成后，由都押衙李处耘反映给赵光义和赵普。

赵普佯作吃惊，说策立天子事关重大，不可草率行事。他又试探提议：现在外寇压境，要不咱们先去打契丹，把他们击退了再回来商量这件事？

诸将哇哇大叫，强烈反对这个愚蠢的方案。将士们虽然鲁莽，但也知道造反这种事属于典型的“一不做，二不休”，要干就一条道走到黑，否则就缩起脑袋不要叫嚣，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

“儿皇帝” 石敬瑭还是河东节度使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打猎，忽然有人不识抬举簇拥过来且高呼“万岁”， 石敬瑭吓得屁滚尿流，当时还没有认耶律德光这个干爸爸当靠山，哪敢显山露水。虽然心里想得要命，但为了皇帝不生疑，他也只好当场斩杀了倡导者李晖等三十余人。

估计石敬瑭一边下令，一边心里流泪：弟兄们的好意心领了，但你们咋不按套路出牌呢？事先也不打个招呼，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

再有就是后唐明宗时大将符彦饶，当时任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天成元年，发兵三千镇守瓦桥关，控鹤指挥使张谏犯上作乱，杀害了权知州高逖，领兵迫使符彦饶为帅。

符将军将门虎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目前情?特殊，如果拒绝的话，肯定会被灭口。于是装作心花怒放，点头说：“好，很好，非常好。要我领导你们没问题，有一点，不要烧杀抢掠，明天在南衙咱们按正规礼数来举行仪式，形式主义是个宝，这样才名正言顺。”

次日，张谏高高兴兴带人前来，岂料，符将军早就联合拱衙指挥使庞起，伏兵衙内，将这一班四百余人全数歼灭。想这张谏也是脑袋被某种动物踢过，当皇帝哪有犹犹豫豫的道理，有实力有预谋的，早就迫不及待了，故意推托者，绝对有阴谋。

言归正传，为了避免拥立不成反遭杀身之祸，将士们执意要求现在就策立太尉（赵匡胤）做皇帝，一刻都不能耽搁了！

赵普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中心思想就是你们不要骚扰百姓，防止那些节度使再次作乱，稳定压倒一切！安定人心，就是长保你们的富贵！

赵书记这一番话深入浅出，点出要害，随后，吩咐众将回去鼓动士兵，准备拥立劝进。另一方面和赵光义派快马入京，通知守城的石守信和王审琦等人，要他们做好应变准备。

外围工作部署就绪，这幕戏的主角呢？

赵点检这几天过得不错，并没有因为契丹犯边而增加自己的工作压力，他晚上多喝了一点酒，现在宿醉未醒，似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时代啊，有些人在梦里稀里糊涂就化作孤魂野鬼，有些人则莫名其妙成了九五之尊。

天刚蒙蒙亮，士兵们就聚集在赵匡胤营帐周围齐声高呼，声震原野。新科皇帝的弟弟和赵书记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兵破门而入，将一件合体的黄袍“强行”披在赵匡胤身上。

在陈桥驿薄雾笼罩的拂晓，被人强行推上权力巅峰，此时的赵匡胤，会是什么表情呢？诡异的淡淡微笑，虚假的过分惊恐，或者睡眼惺忪浑身酒气……我们无从知晓。反正结果只有一个，他必须无条件接受。

太祖披着黄袍，被人扶上战马，众人喊叫着要回京城，先把位子稳定下来再说。

赵匡胤又发表了一番讲话，大意还是要遵纪守法，听我的话，我就当皇上，否则我就不干了。然后又说：“少帝和太后都是我们的老上级，那些公卿大臣也都是老同事，不要欺凌他们。历来帝王登基进入京城，都要纵容手下烧杀抢掠，我是不会允许的。事成之后，肯定重重赏赐你们，否则，就是灭族之罪。”

众人一听赵匡胤同意当皇帝，同时拜道：“谨遵号令！”

这是一次相当完美的策划，兵不血刃夺得皇权，从前虚无缥缈的预言，刹那间结结实实地变成了事实。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1）

悲愤的李重进一咬牙，决定干个体户。为什么说他悲愤？其实以局外人的眼光来分析，李重进确实有理由悲愤：当初进京表忠心都活活被拒，还要我怎么样？赵匡胤，是你逼的我！

就像《百年孤独》开篇第一句：“很多年后……”老宰相赵普回想起这一幕，肯定会发出会心的微笑，这是自己一生最为成功的作品。但是，有一个小小的细节，他始终觉得遗憾，如鲠在喉，那天他应该这样……

进入太祖营帐之前，他应该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宣布：“为了拥立太尉做皇帝，为了不像周太祖裂旗为衣那样尴尬寒酸，我们连夜让村口的王裁缝赶制了一件黄袍，尺寸合适，价钱公道……”

这样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人怀疑这件事是早有预谋的。一招不慎，露出了破绽，遗憾终生啊。

赵匡胤自己并非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是赵书记拥戴之功劳实在巨大，这些细节也就抹平拉倒，可有些人就令太祖耿耿于怀，比如说翰林学士承旨陶谷。

·0··0·却说回到京城，石守信得到消息，打开城门迎接新帝，随后安排少帝“禅让”。明火执仗抢了人家的位子，还要人家陪着表演“禅让礼”，礼教的虚伪于此可见一斑。

禅让是个非常严肃庄重的场合，有成套的礼数，但大家都太兴奋了，忘记了一个说重要就重要、说不重要就一文不值的玩意——禅让诏书！总不能让幼帝对太祖进行口头禅让吧？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总设计师赵普暗自懊悔自己失误时，陶谷扬扬得意地从袖子里抽出诏书，显示了自己的远见卓识和高瞻远瞩。

我们不止一次强调过，太祖是个实在人，他很讨厌这种自作聪明的做派。陶谷此举虽说为太祖解了围，但据记载“太祖由是薄其为人”，一是为他不忠后周，向新主争宠；二来肯定怪他泄露了此事早有安排。

陶谷文章号称宋初第一，却一直是翰林学士承旨，这个职位的待遇一般，所以他想辞去，但太祖不允许，跟他说：“此职有何难做，依样画葫芦而已，且做，且做！” 既不许罢官，也不进用。

陶谷一生的尴尬，都是被小聪明害的。所以，他无奈题诗曰：“官职有来须有做，才能用处不忧无。堪笑翰林陶学士，一生依样画葫芦。”太祖看后更不高兴了。

再回头说进城之前，赵匡胤派潘美通知城里的几位老同志：高层人事变动，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此时早朝尚未退，范质得到消息惊惧交加，抓住王溥胳膊急切地道：“仓促出兵，导致兵变，这是我等的罪过。”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范质“爪入溥手几出血”。

韩通一看这几个知识分子，或惊慌失措，或面无表情，根本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一言不发冲出宫门，去集合自己的部下。

所谓危难识英雄，周世宗确实看准了韩通这个人的本性，可谓知人，但他不该将军权交给韩通，不可谓善用。

韩通到侍卫司集合少数亲兵，集合起来能干什么？现在局势并不明朗，赵匡胤尚未出面，那就干脆去攻打他的办公室——殿前都点检公署。

不料石守信料到会有此招，早就埋伏在左掖门，韩通他们一露面，铺天盖地的箭雨刷刷飞来，人少势微，加上情势突变，韩通手下的几个兄弟顷刻四散逃窜。

《挥麈后录》记载，韩通在指挥攻打都点检公署的同时，听说赵匡胤临出发前曾嘱咐家人，让他们到佛寺躲避，于是派了一彪人马，企图活捉杜老太太。

想不到这寺内主僧守能虽是方外之人，政治立场却无比坚定，誓死保卫皇帝他娘的安全，组织弟子积极反抗，挫败了韩通手下，故太祖得天下之后对该僧无比照顾。

到守能八十岁死的时候，神秘地告诉弟子：“我乃泽州明马儿！”明马儿何人？五代巨寇，社会不稳定因素，恐怖分子之流！这件事被记载下来，大约也是太祖“天命有归，人心所向”的证据了。

如果此事属实，那么杜太后肯定就是在这一刻才得到儿子造反的消息的。这个女人在历史上露面本不多，留下的话语更是稀罕，但其彪悍程度令笔者（盖同为女子）无比汗颜。

听闻儿子黄袍加身，杜太后点头笑道：“我儿素有大志，今日来看，果然如此！”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尽管当时尚未尘埃落定，外面还是乱哄哄一片。

杜老太的得意，就更加衬托了韩通的倒霉。

他被石守信的伏兵打回原形，又搞不定杜老太，只好孤身跑回家里，大概是要通知家人逃命，正巧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克星——王彦升！我们很难猜测，为何赵匡胤要派王彦升来完成这个特殊的任务，难道就是看中了此人的嗜血残忍，好将韩通一党一网打尽？

史书记载，王彦升性残忍多力，善击剑，号“王剑儿”。他看到刚刚跑回家还没来得及关门的韩通，双眼迅速变得血红，疯狗一样扑上去，遇到活物通通砍杀。顷刻之间韩府血流成河，韩通夫妇和三个成年的儿子被活活砍死。

用今天的观点来看，这个王彦升似乎心理有点扭曲变态，其嚣张跋扈远超一般正常人。同样是他，建国后做京城巡检，晚上巡逻竟然巡到了宰相王溥家里。（难道是因为王溥第一个归顺赵匡胤，让人感觉好欺负？）

王溥当然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瘟神，急忙起身迎接。王彦升大大咧咧说：“没事，巡逻累了，搞点小酒喝喝。”

王溥知道这厮的来意，磨蹭许久，方才不情愿地拿出白金千两，打发了他，心里却觉得十分委屈——这什么世道，都抢劫到宰相家来了。次日给太祖密奏一道，赵匡胤一看确实有点离谱，就打发王彦升到唐州做刺史去了。

王彦升后来又到原州做防御使，每有西人（西夏人）触犯了汉法，也不施加刑法，反而大摆筵席，召集部属前来饮酒。席间把那个犯法的倒霉蛋叫上来，一手端酒杯，一手撕下此人耳朵，塞进嘴里咔嚓咔嚓下酒！如此吃了几次，治安状况明显好转。

因为王彦升夺杀韩通，使得本来温文尔雅的禅让出现了血丝，令太祖很不开心，所以下令对他“终身不授节铖”。

解决了韩通这唯一的反抗，赵匡胤身披黄袍，策马涌入京城，真正属于他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在将士簇拥之下，赵匡胤登上明德门，命令众军解甲归营，自己则很低调地返回都点检公署，似乎从来没有黄袍加身这回事一样。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2）

赵普等人却没有闲着，一会工夫，范质等旧臣一个个前来觐见，这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他们背后跟着的是一大群心潮澎湃的军士。

赵匡胤此时已经休息了一会，情绪也酝酿得差不多了，见到昨天的同事，今天的降臣，忽然之间泪如雨下，痛心疾首地说：“老板待我不薄，我今天被这些该死的大兵胁迫，真是惭愧，对不起苍天对不起大地……”

此时范质等人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老赵说自己没办法纯属扯淡，我们才真的是没办法啊。马上就投降似乎不妥，再坚持坚持，脑袋恐怕就要搬家。范质几人正表情木然胡思乱想时，背后哗啦一声，罗彦环拔出宝剑捍卫他们的胜利果实，喝道：“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

这才是秀才遇上兵，王溥打破沉默，第一个上前朝拜，施以臣子之礼，其次是范质，再后来……

赵匡胤现在不哭了，抓紧时间去崇元殿，接受八岁小皇帝的禅让。禅让之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大家也都不再尴尬，心里舒坦了。

一个崭新的朝代——宋朝，就此登上历史舞台。这个名字源于赵匡胤的最后一个职务——归德军宋州节度使。

这一切得来似乎过于容易，赵匡胤这年三十四岁，距离他离家外出讨生活不过十余年的光景，从流浪汉到开国皇帝，他浓墨重彩地写下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传奇。

心理学上说，人的性格是逐渐自我养成的，早年的经历直接影响着后来的行事风格。赵匡胤虽然不是一般人，但也不能例外。

入主皇宫之后，他肯定细细总结过自己成功的原因。这个问题他老娘杜老太也问过，赵匡胤回答得很是敷衍，说都是因为祖宗积德，我才能有今天。很显然，这是哄老太太开心的说法。

不料杜太后没那么好糊弄，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得天下，都是因为别人的江山在孤儿寡母手里，所以你才捡了便宜。所以“国赖长君”，你以后要把位子传给弟弟光义，然后再传给你儿子，才能永葆平安。

姑且不论老太太有没有说过此话，也不论对不对，自己得天下的原因，赵匡胤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头的奥妙，只不过是两个字而已。

就因为这两个字，赵匡胤后来大刀阔斧实施改革，不厌其烦地制定了种种策略，才造成了宋代独特的治国风格，以及后世子孙的耻辱与遗憾。

到底是哪两个字？兵权！

宋朝是建立起来了，在旁人眼里，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没准又是个短命王朝，几天就改了姓。

当时天下分崩离析，翻开地图，北有北汉和虎视眈眈的契丹，南方更不轻松，南唐、吴越、南汉、湖南、荆南、后蜀，密密麻麻全是割据政权。

在其位谋其政，以前不是自己天下，不操那个心，现在不一样了，周围这些个小国家，怎么越看越别扭，它们就好像某种皮肤顽症，时不时提醒你，要想舒服就挠一挠。

可是老赵现在腾不出手来，因为有人不服气，造反了！

谁不服气就先挠谁，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何况能征善战的新皇帝。

首先跳出来的，按照我们前面的分析，应该是后周老皇帝郭威的外甥，那个凶悍跋扈的李重进，当时他连柴荣都不服气，何况你一个外人，应该是他吧？

错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李重进这一次成了落后分子，反宋大旗先被昭义节度使李筠举了起来！

赵匡胤初登帝位就知道，这些节度使肯定心里不服，给他们各自发了诏书安慰，特地让李筠加兼中书令。

到目前为止，李筠都还算得上是一条好汉。他早年跟随周世宗南征北战，也算战功卓著；在潞州盘踞了这么多年，可谓根深叶茂，所以敢于私自征收赋税，敢于召集流氓无产者、逃犯之流入伍，威猛如柴荣者，有时候都拿他没办法，也只是在形式上下诏责问一下而已。

现在这个姓赵的小子篡夺了江山，竟然还派人下诏，显然是无视自己辉煌的曾经，李筠很生气，决定避而不见。

在左右侍从拼命劝告下，他才勉强跪下接收诏书，不过表情不那么美观，阴沉沉绿惨惨，浑似刷了劣质绿漆。

等传谕的使者上了台阶，走到酒席边上，还没有动筷子，就听到身边传来了诡异的哭声，是谁这么不识抬举，举国欢庆之时鬼哭狼嚎！哦，对不起，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原来是李筠，他表情十分痛苦，老泪纵横地面对着一幅画，哭哭啼啼。

画上之人，就是后周太祖郭威，李筠的老上级。

这下把李筠手下的一干人等吓得够呛：老头子活够了，大家还没有。急忙上前跟赵匡胤派来的人解释说，老爷子喝点酒就这样失态，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李筠的儿子李守节，是个深明大义的好青年，好几次苦苦劝告父亲，说赵宋现在兵强马壮，正想树个靶子来建立权威，咱们可不要往枪口上撞。

李筠沉思许久，就给儿子出了一条“妙计”：不如……你到小?那里去看看他对我们有没有戒备。

李守节一听这话差点当场昏倒，严重怀疑面前这糟老头子是不是自己亲爹。但是好青年反过来又一想，去一下或许没有坏处，总比在这里闭门造车谋划造反要强。

现在我们已经看清楚了，李筠是个很奇妙的人，他的思路和一般人不一样，时不时会激发出一些创造性思维来。

北汉皇帝刘钧（刘钧就是被郭威所忽悠的那个刘崇的另一个儿子，郭威称帝之后，刘崇也称帝，是为北汉）曾给他送来一封蜡书密信，信上说：“听说你想要造反（天下人都知道了？），我对赵匡胤也不满很久了，咱们联合起来，结成同盟吧。”

李筠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内心暗自点头，事实上他后来也是这样做的。

然后，他又把这封信上交给了赵匡胤！这下把赵匡胤搞糊涂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还是忠心耿耿的证明？李筠这是设了个迷魂阵啊。

其实误会了，李筠本人没那么聪明，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是他人格最鲜明的特征。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3）

接收赵匡胤的诏书，却又公然缅怀先帝；紧锣密鼓准备起兵，同时又派自己儿子深入虎穴涉险；勾结刘钧造反，却又献上密书向赵匡胤示好……一直到后来，一边以臣子之礼参拜合作者刘钧，一边又口口声声说“忠于周室，不敢臣宋”云云。

一个拥有这样性格的人，他要是能成功，狗都会笑昏过去的。

李守节忐忑不安地站到赵匡胤面前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笑眯眯的黑胖子。胖子问他：“太子，你来干什么？”李守节立刻双腿发软，跪地以头作捣蒜状，说：“您何出此言，一定是有奸人陷害我父亲。”

赵匡胤微微点头表示知道，说：“我也知道你好多次劝谏，但是你爹那厮不听（老贼不汝听耳！），他派你来，就是想让我杀掉你，我杀你干什么？回去跟他说，我不当天子的时候，他怎么干都成；现在我当了天子，难道他就不能让着我点，给点面子好不好？”

赵匡胤果然仁厚，就凭这几句话判断，此人绝对不坏。

但李筠不是三岁孩子，说好话没用，现在，就算赵匡胤抱着他流泪哀求不要造反，他也停不住了，他在自己神奇的思想境界里扬帆远航，看到美丽的，天国……

我乃周朝宿将，和世宗当年也是称兄道弟的关系，禁军里面也都是熟人，大家一听说是我神奇的李筠，那肯定是喜不自胜，纷纷前来归降。

况且我还有两样撒手锏——爱将儋珪，一条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宝马拨汗，日行七百，快如闪电。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闭嘴吧，别出那么多馊主意，我来了！

等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好像粮草不是那么充足，怎么办，偷还是抢？老流氓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又提出一个创造性的金点子。

他找到城里数一数二的高僧，此人信徒甚多，很有号召力。李筠跟僧人商量说：“现在我部队的给养有些跟不上，我给你跑个腿，化缘钱、粮各三十万，先存在我的库里，事后二一添作五平分，如何？”

该僧也是财迷，满口应承下来，有钱大家赚，合作出效益。

于是，和尚坐在高高的柴堆上宣称，不久之后就要自焚了，时日无多，要结缘要种福田的抓紧时间，过期不候，这下引来众人纷纷围观。李筠则在地下悄悄挖了一条通道，告诉和尚：“到时候你悄悄跳下来，从地道钻出来就好了。”

接下来，李筠带头和他太太前去参拜，将所有的家财都布施出去给圣僧。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很快众人疯狂捐钱捐物，几天之内就捐了六十万，超额完成任务。

李筠一看东西到手，立刻很不厚道地堵上地道，真的把和尚给焚了！

看看，李筠再一次施展了他神奇的“反复无常”神功，效果出奇地好。这个人能够位居万人之上，应该说还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首先，他是个孝子，对母亲十分孝顺，每当暴怒将要杀人时，他母亲就在屏风后面呼喊：“听说你要杀人了，不能免除么？为我们积点福吧。”这时李筠就立刻冷静了，放了将要杀死之人。其次，他跟随后周两任皇帝南征北战，战斗经验比较丰富。不过吃亏就在于过分膨胀的自信，以及这个不久之后带来灭顶之灾的“神功”。

粮草备足之后，李筠正式开始了他的造反之旅。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有一点势单力薄，需要找个靠山。

这个靠山就锁定了第二个“儿皇帝”，曾经向他摇动橄榄枝的北汉刘钧。为了表达诚意，他派人将赵匡胤的监军——亳州防御使周光逊、闲厩使李廷玉绑了，送给刘钧做礼物，意思是说：我态度十分坚决，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紧接着，他派人干掉了泽州刺史张福，占泽州作为据点。

刘钧那边接到礼物立刻行动，亲自率兵赶到太平驿和李筠会合，李筠望穿秋水迎来了他的新主子，隆重地施以臣子之礼。

不过，当他抬头仰望，才发现这次会面是令人极度沮丧的，这才多久啊，北汉现在简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兵士人少不说，而且面有菜色、无精打采的。

李筠很郁闷，聪明的自己还是忽略了一点：契丹既然认了北汉这个干儿子，不狠劲剥夺，难道还当独生子娇生惯养？这些年来，北汉已经被干爹蚕食得差不多了，几乎成了空壳子。

如果早知道如此，我还造这个反干什么？李筠开始觉得，世界不是自己最初理解的那样了。不料虎死不倒威，刘钧这个瘪三，仗着契丹洋爹撑腰，开始摊派：李筠你是我的臣子，那契丹也是你爹，以后要服服帖帖，跟我一起……

李筠的神功又开始发作，说自己生是周室的人，死是周室的——死人！不愿归顺契丹，搞得刘钧有点不舒服，不过还是封他为西平王，赐马三百匹。这个赏赐不是白给的，还派了个监军，来监视李筠是不是老老实实的。

赵匡胤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且他知道，此战非同寻常，根据杀鸡骇猴定理，只要这个出头鸟被打死，其他的鸟?比如说哭哭啼啼的成德节度使郭崇，天天维修军器的保义节度使袁彦（就是一开始和他关系不妙的那位），以及护国节度使杨承信等，就很快会收起造反之心，老老实实做人，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首先奉命出征的是石守信和高怀德，接着是慕容延钊、王全斌由东路接应，目的只有一个：遏制李筠的进程，绝对不能让他西出太行！

此时李筠正率兵南下迎战，留下好青年李守节在老巢守候。双方在长平首次接火，因为太祖下了死命令，所以西平王的部下吃了点小亏，留下三千具尸体退守。

鉴于此战意义重大，不久之后太祖策马亲征，好让李筠死得心服口服。据说这里头有赵普的主意，他告诉太祖说，敌人以为我们国家初建，肯定不会主动出击，如果倍道兼行出其不意，肯定可以一举拿下！太祖深以为然。

途中山路崎岖，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不利马匹行进，如果强行推进，很可能增加很多非战斗减员，赵匡胤就亲自用马匹搬运石头。皇帝亲自动手了，众人哪敢怠慢，一个个争先恐后搬运，一天之内，一条平坦大道就出现了。

太祖与石守信、高怀德会合之后，三军在泽州南部大败李筠数万人，有三千人当即投降，李筠只好退守泽州。这一战不算辉煌，值得一提的是，刘钧派来监视李筠的那个人被打死了，也不知道对李筠而言是喜还是忧。

危城困守，中国战争史上最典型的画面出现了。

城墙外面，宋太祖英气勃勃意气风发，史称“列栅围之”，说不好听一点，就是“瓮中捉鳖”，一副十拿九稳的胜利者姿态。

城墙里面，李筠正和一个女人在说悄悄话，这个女人叫刘氏，是他的侍妾。

刘氏忧心忡忡地问李筠：“城里现在还有多少马匹？”李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问这个做什么？”刘氏说：“现在城门随时可能会被攻破，我们不如带着心腹火速突围，保住昭义，向河东求援，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吧。”

李筠想想有道理，清点一下，居然还有千匹战马，于是，决定晚上突围。

不料边上有人说：“您再考虑考虑，现在做计划说得天花乱坠，一旦出城，难保没有人把你挟制住去投降邀功啊！”

李筠想想，也很有道理！

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施展“反复无常”神功了。没有多久坏消息传来，龙捷使王廷鲁、吐浑留后汾州团练使王全德，这两个意志薄弱的家伙，从昭义过来投降了赵匡胤，李筠退路已断，死局既定！

六月，赵匡胤亲自指挥攻城，冒着箭雨飞石，加入敢死队，颇有当年周世宗亲征的气概！李筠眼看败局已定，只好自杀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有的资料说“赴火死”，有的资料说“赴水死”，连死都这么含糊不定，真是个有特色的人。

第二章 免死铁券失效了（4）

罪魁祸首死掉了，赵匡胤继续挥师上党，好青年李守节虽然死了老爹，却也不敢怀恨在心，乖乖开门投降，得到了太祖的嘉奖。

太祖这一次声威大壮，一举拿下叛贼，立刻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可以设想，如果李筠久攻不下，四方诸侯恐怕就要闻风而动，局面就会相当糟糕。

事实上，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李筠刚举起旗帜，李重进就派遣心腹翟守珣去昭义镇联络，要联合起事。

不知道是李重进运气不好，还是李筠祖上无德（他老娘心眼不错啊！），两人的合作没有成功，这个所谓的“心腹”，一拐弯跑到新皇帝那里邀功，打小报告揭露了李重进。

赵匡胤一看形势不妙，马上对翟守珣许以高官，并重重赏赐，任务只有一个：尽量拖住李重进，以免造成遭南北夹击的被动局面。

李重进就这样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翟守珣则立功不小，后来平定李重进后，太祖遍寻不到此人，只能通过悬赏的方式找到他，提升为供奉官。

其他的节度使，就相对好对付一点。

成德节度使郭崇的手下辛仲甫劝告郭崇应该遵纪守法，顺应时代潮流，节外生枝基本上等于自寻死路，看看李筠的下场！郭崇思忖再三，接受了这个意见，对朝廷使者彬彬有礼，消除了赵匡胤的怀疑。

至于成天修缮兵甲的保义节度使袁彦，一看李筠如此不敌，也只好找了个台阶，当单枪匹马的潘美作为监军来宣他进京时，一刻不敢耽搁，立马收拾行李启程。

这些人都已臣服，为何李重进还是一意孤行，莫非他是三头六臂？

其实稍加分析就可以看出，赵匡胤一旦掌权，李重进的悲惨命运就已经注定，只是他缺乏敏感，以为拥兵自重就可以保得平安。一切都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和后周王室有十分亲近的血缘关系，而且“年长于世宗”，资格太老了，优势现在转化成了劣势。

赵匡胤刚登上帝位几天之后，就罢免了李重进的军职，得到消息的李重进即刻请求进京觐见。按说，这是地方节度使表示臣服的意思，但是宋太祖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愁容不展，命令翰林学士李昉刻意推辞。

初登大宝，有人来归顺是好事啊，赵匡胤这什么意思？

其中的奥妙，恐怕只有李重进可以体味。他看要求觐见被拒，慌了神，愈加觉得不安，直觉上认为这次在劫难逃，就开始着手准备叛乱。等李筠那边起兵后，他本想联络一下，却被翟守珣坏了事。

现在赵匡胤腾出了手，于是下令将李重进从扬州调到平卢去，同时赐给他一块“免死铁券”。让一个节度使离开自己的地盘，特别是在这个君臣猜忌的敏感时刻，意图很明显：调虎离山，然后再“今晚打老虎”！

憨厚的“黑大王”李重进接到铁券，一时头脑发热，决定进京面谢圣上，被他手下死死拦住。幕僚们集合起来开会，分析局势之后，觉得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于是扣留宋使，造反算了！

和李筠一样，李重进也想寻找一个合作伙伴，北汉太遥远了，而且刘均目前估计还没有从失败中恢复过来，那就就近寻找，南唐!

当时南唐掌权的是中主李璟，此人性格如何，从一件小事就能看出来。他曾经半开玩笑地问手下的著名词人冯延巳，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因为这一句是冯的得意之笔，他这么问，大约是怀着嫉妒吧，如鲁迅所说，那简直是一定的！

冯延巳反应倒是不慢，回答说：“还是不如陛下您那一句‘小楼吹彻玉笙寒’来的高妙！”李璟就觉得很是受用。冯延巳你只会写实主义，老夫我还会通感，我儿子更厉害，“一江春水向东流”直压李杜！他满足了。

一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皇帝，应该说性格上和赵匡胤之流的赳赳武夫是判若云泥，所以他接到李重进的求援信，想起李筠的惨败，大概也回忆起在周世宗时代被这个“黑大王”打得屁滚尿流的仓皇岁月。

李璟就很客气、很理性地回复说：此时不宜造反，最佳时机你已经错过，现在赵匡胤风头正劲，算了吧。别说是你，就算韩信、白起这种狠角色来了，也绝无成功可能。

悲愤的李重进一咬牙，决定干个体户。为什么说他悲愤？其实以局外人的眼光来分析，李重进确实有理由悲愤：当初进京表忠心都活活被拒，还要我怎么样？赵匡胤，是你逼的我！

赵匡胤得知李重进正式挂牌营业，立刻派“义社十兄弟”中的石守信和王审琦出兵讨伐，还有一个李处耘也跟着，这几个人都是直接参与“陈桥兵变”的铁杆。相反，原来侍卫、殿前司的高级将领，基本没有参与。

这个布局一出现，我们就看出了赵匡胤的真实意图：他对李重进其实是心存忌惮，由怕而生恨！

以太祖的雄才大略，李重进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是请不要忽略“资历”这东西，李重进在禁军中担任高级将领多年，和里面的将领熟悉得一塌?涂，他当高级将领时，赵匡胤还是普通一兵。

赵匡胤担心的是，万一派一个他的旧日亲信去，阵前倒戈，那就太不划算了。

这也就是当初一口回绝李重进进京觐见的原因，也是畏惧他心怀叵测，在禁军中煽动事变。

难道太祖不能在李重进入城之后，埋伏一些亲兵，一举将其拿下砍掉？问得好!您觉得太祖是不是这样的人？来看一些具体的例子，答案就有了。

最初刚入主皇宫，看到宫嫔抱着一个小孩，赵匡胤就问这是谁的，回答说是周世宗的小儿子，赵匡胤问赵普怎么办，赵普面不改色说：“去之！”意思就是干掉，斩草除根。

身边跟着的潘美却默默不语，赵匡胤问起来，潘美才说：“如果我说杀掉，是有负世宗；如果说不杀，陛下又会怀疑我。”

赵匡胤点头说：“继人之位，杀人之子，这种事我干不出来啊。”当即又立下誓约：柴氏子孙即便犯了罪，也不许加刑处理，哪怕他们谋反，也只能在监狱里赐死自尽，绝不可在闹市斩杀，也不许株连亲属。

后来这个誓约更加具体化，被刻成碑文，放置在太庙寝殿的夹室内，每当新天子即位，就由一个不识字的内侍陪同，跪下来默默念诵。

这个誓约是国家级的机密，除了历任皇帝再也无人知晓，直到后来靖康之变，金人打开宫殿，方才发现这一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秘密。除了保全柴氏子孙，誓约还有其他两条，后面再讲。

所以说将李重进诱拐到京城干掉绝对不是赵匡胤的风格。赵匡胤什么风格？开宝元年（公元968年），皇宫修缮完毕，太祖坐在寝殿，命令将殿门全部打开，因为所有的门都在一条轴线上，所以一眼可以看出门外。

太祖见此情景，跟众大臣说：“这就像我的心，没有曲邪，人人都可以看到！”大有老革命家“撩开心肺给人看”的意思。实事求是讲，太祖没有过分吹牛，他生逢乱世，却具有完善成熟的人格，实属罕见。

问起赵普对此次南征讨伐李重进的意见，赵普说，李重进所凭借的只有一条淮河，再加上一座孤城，他没有三国诸葛诞对士兵的恩信，却有袁绍的蛮横，而且外无救援内乏粮草，快打慢打都可以。不过，兵贵神速，快一点好。

那就快一点！

十月下旬，赵匡胤再次御驾亲征（还是不放心李重进的禁军老部下们），百官六军乘舟东去，一时间势不可挡，很快在十一月就攻下扬州，李重进和李筠的下场差不多，全家投火而死。

临死前，手下的人要杀掉那个上次来送铁券的陈思诲，李重进这一次倒很理智，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我们都要死了，杀他有什么用？”

扬州城破之后，事情就有点狠了，李重进的哥哥李重兴，弟弟解州刺史李重赞，他的儿子李延福，以及数百名党羽，全部格杀勿论。等人杀得差不多了，赵匡胤才下诏：李重进的家属和部下赦免死罪，逃亡的也允许自首。

这是一道刻意迟来的命令，没办法，再仁慈的政治家，也必须有他残酷的一面。

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重进恰恰印证了这句话，倘若他是一个软弱无能之辈，没有那么多的战功，完全有可能像那些后来“杯酒释兵权”的将领一样，过几年舒服的日子。

在《宋史》里，犯上作乱的二李和韩通并列为“周三臣”，韩通不用说是条汉子，绝对对得起柴荣在天之灵，但是李筠和李重进两人却并非真心要讨回公道，否则当初得知陈桥兵变就该立刻起事，何必犹犹豫豫，最终错失良机？

赵匡胤心明如镜，所以他对韩通一直是心存愧疚，后来，在开宝寺看到韩通与其子的画像，即刻令人抹去。

江山暂时算是坐稳了。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1）

打个比方来说，有一大汉饥肠辘辘，想找点食吃，他是翻墙跳入北汉刘均家里偷东西，还是在街上随便抢劫文弱书生李璟或者超级败家子刘的包裹，等吃饱喝足，再去招惹刘均？

平定二李之乱后，天下格局基本安定，太祖登高望远，看那富庶的南唐、南汉、后蜀，又动了心思。

权力这东西，上了瘾之后就很难控制，所以当南唐派冯延鲁（就是“吹皱一池春水”的冯延巳他弟弟）前来，太祖旧事重提，怒不可遏地说：“你们国主竟敢和我的叛臣私下交通，当我聋哑不成！”

冯延鲁辩解说：“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于是，将李璟那套说辞又搬了一遍：我们国主给李重进指了条阳关大道，他却酷爱钻牛角尖，没办法。

赵匡胤不由一怔，心道这厮口才还真不错。他一着急，实话就冒了出来，恐吓人家说：“我手下的人都劝我乘胜过江，把你们拿下，你觉得如何？”

冯延鲁还是沉着冷静，回答得十分稳重，有理有据：“李重进吹牛，说他一世雄杰，但是遇到英明神武的您，来不及转个身就被灭掉了，我们这样一个小国，哪敢抵抗？但是！有些小问题您还要考虑，我国有侍卫亲兵数万，是先皇亲手训练，发誓与国主同生共死，如果您舍得牺牲数万将士，也是可以的。而且大江天堑阻隔，风涛难测，如果进攻不能攻破城池，退路也被封死，结局嘛……”

·0··0·赵匡胤一听哈哈大笑，自我解嘲道：“开个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是不是玩笑，鬼才知道，反正赵匡胤喜欢和人开玩笑，马上又来了一次！

冬十一月，风雪交加，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赵普下班后也准备早早休息，不料刚躺下，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正是赵匡胤，告诉他说：“我也约了光义前来，尝尝嫂子最拿手的烤肉。”

赵普满腹狐疑：堂堂帝国皇帝，冒着风雪前来，就为了一顿烤肉？

过了一会，开封府尹赵光义也急急赶来，三人吃着烤肉喝着小酒，好不惬意。几杯酒下肚，赵普话也多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夜深天寒，陛下为什么还要出来呢？”赵匡胤叹息一声说：“哪里睡得着，除了我睡觉的这一点点地方，其他都是别人的，苦恼郁闷着呢！”

赵普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太祖有了新的想法，便不失时机出主意说：“现在南征北战抢地盘，是最好的时机，不知道您的意思如何？”

“太原，我想拿下坚固如铁桶的太原！”赵匡胤回答。

一听这话，赵普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喝酒吃菜，良久才说：“这个超出了我的水平。”

赵匡胤立刻追问为什么，赵普还是沉默，被再三追问下，才慢吞吞说：“北汉就算是一攻而下，我们把太原城夺走，那就直接和那些虎狼之国接壤了，所有的边境压力都需要我们来承当。不如，暂时留下它，等把其他诸国拿下，它一点点大小，还逃得了么？”

赵匡胤又是哈哈大笑，说：“我正有此意，刚才是开玩笑试探你呢。”

这就是史上有名的“雪夜访普”，中国人在饭桌上解决问题的能力再次得到印证。这可不是一般问题，关系到帝国百年基业，也是刚刚建立的赵宋王朝能否坐大的纲领性策略。

和赵普开玩笑是真，和冯延鲁那个，只是一时兴起的试探而已。就在这一夜，帝国的三个缔造者取得一致意见：先取西川（后蜀），然后是荆广、江南，最后再收拾结有世仇的北汉。

其实这不是什么新方案，其雏形是由赵匡胤最害怕的人之一——王朴提出来的，早先王朴给柴荣上了一个《平边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科学的，行之有效的，原因也很明显。打个比方来说，有一大汉饥肠辘辘，想找点食吃，他是翻墙跳入北汉刘均家里偷东西，还是在街上随便抢劫文弱书生李璟或者超级败家子刘的包裹，等吃饱喝足，再去招惹刘均？

答案很明显，吃柿子拣软的捏，更何况刘均还有一个黑社会背景的干爸爸——契丹！

但是，主动出兵打架不是闹着玩，这种事情要“师出有名”，莫名其妙偷偷出去把别人胖揍一顿，不符合国际道义，也会遭到同行耻笑。

所以，雪夜访普之后，赵匡胤最大的困扰，就是怎么堂而皇之地把别人的土地拿下来。

机会来了，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割据湖南的武平军节度使周行逢死去，他的儿子周保权即位，这个小孩只有十一岁。

历史何其相似，又是“主少国疑”！所以有人跳出来说：“我和周行逢一起从底层爬上来，建立不朽功业，这个小兔崽子何德何能，要我北面侍奉？”

这个人就是大将张文表！

张文表的为人，现在的死者周行逢最清楚，临死前，他握着儿子的手说：“和我同时起兵的有十个人，现在只有衡阳刺史张文表活着，我死后，他肯定不服管束。如果他叛变，就派杨师璠去讨伐。万一讨伐失败?，就归顺大宋算了，赵匡胤为人厚道，好歹会保你一条命。”

刚好在这个时候，小领导周保权遣兵更戍永州，路过衡阳时，张文表就发难了，将部队从他的地界驱赶出去。张文表让士兵们都穿着缟素，装作奔丧的样子，发兵直扑朗州（湖南常德）。

张文表军队路过潭州（湖南长沙），镇守此处的行军司马廖简正在大摆宴席。

手下人报告说叛贼张文表来了，廖简一贯看不起张文表，举着酒杯说：“张文表何足挂齿，来了一举拿下便是，喝酒喝酒！”

不一会，张文表果然率领手下径直窜进府中。廖简那天可能喝多了一点（应该是喝多了，否则不敢那样口出狂言），连弓箭都歪歪扭扭拿不稳，最后只好叉开双腿坐在地上，悍妇一样破口大骂。

张文表懒得听他啰唆，径直取了项上人头，并且找出官印，自封“权留后”，随即将消息告诉朝廷。为了保留一条后路，张文表也给赵匡胤上了一道奏折，旗帜鲜明地表示要跟着大宋。

周保权能有什么办法？唯有按照老爹的遗愿，哭着下令杨师璠去平定。杨师璠倒是忠臣，看皇帝哭了也一时心酸，对大家说：“你们看小领导，还没有成年就如此贤良。”

那个场面真是感人而凄惨。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2）

与此同时，赵匡胤发了两条诏令：第一，承认周保权武平军节度使的合法地位；第二，接受造反者张文表的归顺请求。两边都不得罪。

随即第三条诏令又来了，大宋还要派兵替天行道，去帮助周保权讨伐叛贼！

很明显，这三条紧挨着发出的诏令是互相矛盾的，赵匡胤支持周保权，也接受了张文表的归顺，但是，还要派人去攻打张文表！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只有赵匡胤知道，他在暗地里悄悄笑了。正瞌睡呢，你给了个枕头，谢谢周保权小朋友，向你致敬！

乾德元年（公元963年）正月，大宋派出了慕容延钊和李处耘率兵出征，去帮助少年周保权，解救水深火热中的湖南人民。

这个决策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从地图上我们不难看出，要到达湖南，就必须路过荆南，凑巧的是，现任荆南节度使高继冲也是职场新人，因为去年（公元962年）十一月他的叔叔高宝勖刚刚去世，他才登上了领导岗位。

两个地方都是年轻人刚刚即位，现在又有合适的出兵借口，再迟钝的人都想得出来，赵匡胤这是要“一箭双雕”，在去湖南的路上，顺便把荆南也收入囊中。

二月份的时候，宋朝的军队到达襄州，都监李处耘派人告诉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说：“我们要去湖南替天行道匡扶正义，从您这里路过一下，麻烦顺便给我们准备点粮草柴火费用，没问题吧？”

高继冲毕竟缺乏经验，忽然看到大宋兵临城下，不禁有些恐慌，和左右亲信商量后，回话说：“大军如果直接开进城里，恐怕引起老百姓恐慌，不如我们把东西给您送去？”

李处耘当然不答应，这样显得太见外了，不够亲热。

荆南的兵马副使李景威看得比较明白，跟高继冲说：“宋军表面上说假道收取湖湘，大概是个幌子，说不定会袭击我们。应该在荆门险隘之处伏兵三千，等他们夜间行军时，忽然直取其上将，这样他们就会退兵。然后我们再回师收拾张文表，将其献给朝廷，这样一来你的功劳不小，否则，就有摇尾乞食的危险啊！”

高继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完全不可能，我们父子多年侍奉朝廷，肯定不会这样的!

节度判官孙光宪大约猜到了高继冲的心思，试探着说：“自周世宗开始，已经有一统天下的志向了。圣宋受命后，一切措施无不规模宏远，现在以泰山压卵之势讨伐张文表，打下湖湘之后，还能再借道回去？估计顺便要把我们收了！”

“不如趁早把疆土归还朝廷，撤除军备，封好府库，等人家来接管吧，这样您也不失富贵。”孙光宪最后这样劝告高继冲。

高继冲默默点头，不过还没有下定决心。随后，派自己的叔父高宝寅赶着肥牛、担着美酒主动迎上去犒劳宋军。

迎接心惊胆战的高宝寅一行的，是笑容可掬满面春风的李处耘，大家亲热而又有礼节地欢聚一堂，总之，这是一次胜利的、团结的、朝气蓬勃的聚会！

高宝寅这才把心脏收回胸腔，派人快马通知周保权：形势很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宋军相当热情有礼貌，李景威那个乡巴佬懂什么，污蔑仁义之师。

当晚，由慕容延钊出面设宴款待众人，大家一醉方休，好不热闹。有心人可能注意到了，盛宴缺少了一个主角，那就是李处耘。

他此刻在干什么呢？

夜色宛如淡墨，雪亮的兵刃发出幽幽暗光，挥鞭奋进，百里突袭，目标直指江陵！

这注定是一个是非之夜，除了李处耘辛苦奔袭，那边年轻的高继冲也不敢安歇，虽说前方报告一切都好，但他内心始终隐约感觉不妙，李景威已经因为心情不好郁郁而终，但他的话似乎一直从阴间隐约传来：“摇尾乞食……”

忽然急报飞驰：宋军悄然而来！

事起仓促，高继冲来不及调兵遣将，当然他也没那个胆量，更没有理由。早就说好了借道，现在你集合军队什么意思，要“关门打狗”收拾大宋的军队？

高继冲不敢，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快出城迎接，努力祈祷这帮虎狼之师说话算数，借道走人。

在江陵城外十五里处，高继冲和李处耘遭遇！

李处耘应该也比较吃惊，情报战太厉害了，连夜偷袭的计划竟然被人揭穿，早早在此等候。但是李处耘是见过世面的，脸皮也厚，不知道尴尬，他不慌不忙下马，上前给高继冲行礼后，告诉他：您在这里等候我们的主帅慕容将军，我先进去了啊！

高继冲被这半真半假的话弄得不知所措，只好眼睁睁看着李处耘带领千余铁骑，呼啦啦涌入自己的城门。那一刻，他似乎还心存幻想，以为这是一种新的军事部署，兵分两路遥相呼应。

等吧，他苦苦等候许久，才看到慕容延钊。等他们一起进城，高继冲脆弱的幻想好像肥皂泡一样，在正午的阳光下骤然破裂：李处耘这货并没有走，他将士兵分布在大街小巷，占据了各个要害部门，这是死死扼住了高继冲?喉咙！

那就只好喊救命了！

公元963年，荆南正式上表归顺大宋，带来了三州十七县的版图，十四万二千三百户的人口。

这件事告诉我们：幻想是靠不住的，特别是将幻想建立在和你完全不同的人身上，注定要遭到失败！其实，赵匡胤那晚和赵普吃过饭后，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正好周保权求救，又正好高宝勖及时去世。

赵匡胤派人借吊唁之际打探清楚了荆南的山水人情，“控弦之士不过三万，年谷虽登，民困于暴敛”，有了一定胜算，才给李处耘下了命令，实施这“假途灭虢”之计。

荆南的当权者一直蒙在鼓里，只有李景威看出了猫腻，不过他出的那个主意确实有点……小儿科，纯属“蚂蚁绊大象”的古文版。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3）

再看看湖南的形势。宋军刚出发不久，杨师璠就受命出发讨伐张文表，双方先是僵持一段，张文表做贼心虚，按捺不住出城作战，被杨师璠打得头破血流，不但城破，而且被活捉住。

虽然兵败如山倒，但是张文表还没有完全绝望，因为他还有个“靠山”。

这个靠山就是大宋朝。当时一听说自己造反惊动“友邦”的“志愿军”，赵匡胤的威名他也听过，急忙修表呈给赵匡胤派来的使者赵璲，诉说自己的满腹委屈。

我带兵实际上是奔丧去的，老大哥去世我很悲伤啊，不料廖简这小子不识抬举，屡次侮辱我，我和他之间纯属私人恩怨，哪里有造反的心啊！现在闹成这样，大宋把我收了吧！

赵璲一看张文表服软归顺，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当然是喜不自胜，派人安慰一番，表示：朝廷知道了，你辛苦了。

宋朝是知道了，但是怒气冲冲悲愤交加的杨师璠不知道，他攻破潭州之后，四处掠夺烧杀，以发泄内心的不满。

张文表这会还活着，他在焦急等待着赵璲，这个人是政府的全权代表，归顺了就是自家人，留一条命没问题吧。

不料，在次日宴会上，杨师璠手下的指挥使高超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将张文表彻底送入了黑暗的无间地狱。

高超说：“我看朝廷使者的意思，肯定要留张文表一条命，这个人对朝廷还有用。但是，如果张文表到了朝廷，以他的人品，肯定会大肆诋毁我辈，我们无一能够逃脱！”

众人一听这个好办，死人是不会多嘴的，立刻将张文表死狗一样提上来，剁成小块炖了！

等赵璲急急赶来，头一件事就是宣召自己的吉祥物张文表——那是他此次出行胜利的证明，高超却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张文表企图造反，已经被我们砍了！

张文表死了！

慕容延钊和李处耘应该考虑一下，人民内部矛盾已经解决，灭火成功，他们怎么办？

李处耘心里有底，太祖早就叮嘱过了，这次行动一石二鸟（湖南和荆南），现在只打下来一只，另一只距离如此之近，也就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事。

干掉张文表，周保权刚松一口气，又听说宋军并不停歇，还在一鼓作气往前跑，似乎来意不善。

急忙找来观察判官李观象商议，要说这个李观象还真的善于“观察现象”，审时度势之后告诉周保权：他们来势汹汹，肯定是要把湖、湘之地全都吃掉。现在，高氏已经束手听命，唇亡齿寒啊，我们的战略缓冲带已经消失，不如“幅巾扫朝”拜服朝廷，也不失富贵。

李观象这个分析从实际出发，合情合理，并非为自己贪图富贵。他一贯处事谨慎低调，当初是周保权他爹周行逢的掌书记，而周行逢是个极为残暴的家伙，为了避祸，李观象已经练就了洁身自好的本事，生活极为清苦，甚至于他的帐帏、寝衣都是用纸做成的，这才取得了周行逢的信任。

周保权一个小孩子，哪里有勇气去和猛人赵匡胤对抗，立即表示同意李观象的建议。

但是世上就有人不信邪，指挥使张崇富大手一挥说不要紧，绝对不能投降。周保权没办法，又开始谋划着怎么抵御即将到来的宋军。

赵匡胤最初希望湖南和荆南一样，兵不血刃和平解放，所以派人告诉周保权：“朝廷正规军既然解除了你的危难，为什么你现在又反而做出抵抗的样子，这不是自取灭亡么？”周保权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准备……

那就打吧！

李处耘收编了荆南一万余名士兵，立刻派部分人员前往岳州，在三江口小试身手，获得七百艘舰船，砍下四千多颗脑袋。

这年三月，好战分子张崇富出军澧州之南，本来想和宋军打一场结结实实的遭遇战，不料手下这帮人见前途无忘，还没有开打就溃不成军，在野地里放了羊。李处耘乘胜追击到敖山寨，捉住一大批俘虏。

李处耘久经沙场，知道精神崩溃的具体含义，眼看对手站在精神失常的边缘，他索性剑走偏锋，玩了一记阴招，放在现代就叫“行为艺术”。

李处耘选出十几个膘肥体壮的俘虏，洗干净炖熟，让手下人统统吃掉！然后，在那些没有被吃掉的人脸上刺字，放回武陵。

那个年月里，军阀吃人似乎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据说有些小股流寇出兵从来不带粮食，见牛吃牛见人吃人，除了小凳子，统统吃掉，蝗虫一样。这时，忍不住想起曹操的诗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无鸡鸣好理解，被吃了嘛，白骨呢，是不是被人吃剩下的？

背上一股奇寒……

但朗州是湖南的中心，大部分居民还是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一听李处耘的骇人行径，顿时魂飞魄散，整座城池陷入了癫狂，所有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就这样，李处耘的阴谋得逞，用十几个俘虏的肉，达到“攻心为上”的战略目的。

朗州人惶恐逃离，一把大火点燃州城，向山谷里跑去。

破城之后，首先擒住张崇富，但是小贼头子周保权呢？打听许久才知道，是被大将汪端劫走，藏在江南寨的佛寺里。李处耘令人去捉拿，汪端见来者不善，抛弃了周保权自己脚底抹油。

史书上说：“湖南平，凡得州十四，监一，县六十六，户九万七千二百八十八。”

这一次枢密副使李处耘是以都监的身份出征的，这意味着他才是太祖的亲信，而慕容延钊能征善战，资格又老，所以二人难免有些地方不对付，产生龌龊。

军队刚进襄州那会儿，街市上卖饼的人乐了，一看来了这么多食量惊人的“消费者”，商人奸诈的本性发作，统统减少分量，同时提高价格。

李处耘接到“消费者”投诉，怒不可遏，捉住其中两个性质最为恶劣的，交给慕容延钊去处理。慕容资格老战功大，连太祖都“以兄事之”，看李处耘给自己上眼药，讽刺自己的不作为，也很生气，所以发怒不接受，来回踢皮球三四次，最后，李处耘在闹市斩了两人。

慕容延钊手下的小校司义住在荆州王氏家里，经常纵酒行凶，残害他人，王氏把状告到了李处耘那里，李处耘将司义责打一番，这厮衔恨在心，回去在慕容延钊那里把李处耘美美地污蔑了一番。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4）

还有就是，到达白湖之后，有一次，李处耘看到有军人进入了老百姓家里，过一会，房子里就有人大声呼救，李处耘过去一看，原来是慕容延钊的马夫在欺辱老百姓。

打狗还得看主人，算了，李处耘用鞭子抽了马夫几下，悻悻作罢。不过后来慕容延钊听说了此事，盛怒之下将马夫斩了。

这样，两人的仇怨越结越深，一个自恃是拥立太祖的功臣，独断专行，一个又是沙场老将，功勋卓著，闹得不可开交。

赵匡胤左右为难，思来想去，壮士断腕，将李处耘贬到了淄州，李处耘吃了哑巴亏，不敢辩解。因为慕容延钊在军中极有威望，太祖也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他。

这件事上，太祖是有愧于李处耘的，但是如果按照老百姓的因果律来讲，以李处耘吃人的残暴行径，有此下场已经算是善终了。大概是出于弥补的心理，开宝年间，赵匡胤为弟弟迎娶了李处耘的二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明德皇后。

李处耘作为太祖心腹受命出兵，为了回报主上的知遇之恩，所以事事自己做主，看不惯慕容延钊手下的五代流寇习气。岂料出了事后，太祖先拿亲信开刀，这也是无奈之举。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以后赵匡胤尽量使用那些资历较浅的将领，一来便于掌控，二来更加安全。

说起用人，确实是领导干部，特别是“以国为家”的封建皇帝们最大的苦恼。手下大臣不团结，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欲，都势必造成内耗，不干正事，朝堂上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但是反过来，大臣们如果太团结，皇帝却又坐不住了：你们关系这样好，莫非是想架空寡人？

皇帝越想心越不安，提拔几个亲信吧，大臣们却又因为受宠不一，再次开打……

因为这个矛盾，所以这次出征湖南和荆南，老一辈将领中，只有慕容延钊，此后，会有更多的新面孔陆续出现，那么，石守信、张永德这些宿将何在？

这时候，他们已经解甲归田，在乡下享受美好的田园生活，金戈铁马的往昔岁月，也只能在梦中出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回到建隆元年（公元960年），消灭了二李后，赵匡胤微微松了口气，但也只是“微微”，五代十国朝生暮死的短命王朝他看得多了，所以，揣着深深的忧愁，跟赵普商量说：“唐末以来，天下战乱不息，老百姓肝脑涂地，现在我想谋求长治久安，你看……”

赵普早就有所准备，急忙站起来举手抢答：“恭喜你这位朋友，你问了一个我思考很久的问题。国家之所以不安宁，主要是藩镇的力量太过强大，君弱臣强，所以尾大不掉，现在要制住他们，我有三条妙计！”

“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这就是赵普的安天下妙计。

按照唯物主义认识论，知识从实践中来，所以这光辉的三大纲领并非凭空涌现到赵普脑子里来的，而是他经过长久观察和思考，直接针对五代弊病所提出的，切合实际，疗效惊人。

但是佛家有云：“渡河需用筏，到岸不用船。”病好了就不要吃药了，可赵氏子孙后代却依然将这纲领贯彻到底，才有了后来狄青、岳飞的千古遗恨，此是后话。

赵匡胤揣着赵普的锦囊妙计，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首先要解决的，当然就是兵权，有兵就是硬道理，特别是威力强大的禁军。

其实，刚一政变成功，赵匡胤就采取了一些措施，把禁军高级将领进行了调换，他觉得禁军掌握在自己心腹手中，就很安全了。

赵普自己一手策划了赵匡胤上位，所以深知底层军士的想法，他提醒太祖要小心重蹈覆辙，布了后周后尘。太祖说：“我当皇帝之后，待他们不薄啊，升官发财没落下谁，难道他们还要造反？”

赵普嘿嘿一乐，说：“我不担心他们造反，但是你也知道，手下的兵士并非那么容易掌控，他们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干得出来！”

太祖茅塞顿开，陈桥驿那天的喧闹又在耳边响起……而且若干年前，还有人因为拒绝了部下的拥立，被当场砍死……这什么世道，连不想当皇帝都得死！

事不宜迟！

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七月，赵匡胤召来当年的好兄弟们一起饮酒，喝得高兴得意忘形之际，示意内侍都退下，举起酒杯跟众人讲：“如果不是诸位的努力，我也没有今天，我一直记着你们的恩德。”

说到这里，太祖来了个大喘气，话锋一转：“但是，我现在这个皇帝当得太艰难太郁闷了，还不如当节度使时候快乐，整夜整夜地失眠呐，羊都数了几万只，还是睡不着！”

众人不喝酒了，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看，语气犹豫地试探老大：“那为啥呢？”

太祖使劲拍拍身下的椅子，叹息道：“天子这个位子，谁人不想坐呢？”这帮人一看话锋不对劲，赶紧离席跪拜，抢着表忠心：“陛下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烧烤啊，如今天命已定，是你是你还是你！谁还敢有别的想法？”

看这帮家伙不点不透，赵匡胤搬出赵普的理论：“不是我不信任兄弟们，如果有些利欲熏心的不法分子非要把黄袍给你们披上，你们不做行不行？”

大家这才变了脸色，心想领导智慧就是高，想问题果然深入，挖到根子上了。有些心眼较多的，立刻想起历史界著名的“良弓走狗”定律，吓得大汗淋漓，不停叩头，望老大给指一条明路！

老赵一看恐吓有效，就慢慢坐下端起酒杯，开始慢条斯理地给大家灌输地主阶级腐朽没落的世界观：

人生苦短啊，如白驹过隙，人们喜欢荣华富贵，不过就是想多积累一点钱财，让子孙也有好日子过。不如这样，你们交出兵权，走一走比较大的城市，搞一搞房地产，养几个艺术家，每天饮酒作乐唱歌跳舞，岂不是很爽？另外，我们还可以成为儿女亲家，和谐而不猜疑，上下都平安。

原来如此！大家这才松了口气，三魂七魄吓得到处乱飞，这不是平白无故捡回一条命么，哪里还敢挑剔。噼里啪啦上去马屁一顿狠拍：“圣上您对俺们的照顾，简直就是让死人复活，让枯骨生肉，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人纷纷上表推说有病，要求解除军职，太祖重重赏赐，让他们出去当节度使，和禁军再也没有关系了。

这就是千古以来被人称道的“杯酒释兵权”，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只拿禁军开刀，下面还有续集，就是要对付各地藩镇了。

宋人笔记里，对杯酒释兵权还有一个更夸张的描述。据说一开始，各地藩镇对太祖并不怎么顺从，古文里说的是“偃蹇”。

这一天，太祖召集大伙，每人一匹快马，一套弓箭，疾驰出城。到了树林里，太祖下马斟酒，举起酒杯告诉众人：“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们谁要想做官家（皇帝），就来杀我！”

这些地方大员吓得伏地战栗不止，老赵不得不再三安慰，然后正色做思想工作：“你们既然让我做天下之主，就要尽到做臣子的本分，以后不许乖张，好好听话！”

大家叩头山呼“万岁”，尽兴而归。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5）

下马单挑这种事，具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周世宗柴荣肯定干得出来，赵匡胤为人谨慎，怎么会这样大意？显然是后人的夸张。

经过释兵权之后，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原来的一共九个职位被削成了四个，而且这四个人资质平平、胸无大志。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光义（后来避讳赵光义，改名刘廷让）平庸无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十分贪财，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只会奉命行事。这样的人掌权，在禁军中当然不能形成很大的影响力。

上面提到了三位，这里重点要说的是殿前都虞侯张琼。是不是看着有点眼熟？对，他就是在前面提到的寿州之战中，拼了命帮太祖挡了一箭的那个小兵。要知道，那可不是普通的箭，史书记载：“车弩遽发，矢大如椽。”那箭一下射进了张琼的髀骨，竟然拔不出来了！

小兵张琼死而复苏，坐起来，满满倒了一杯酒饮下，咔嚓将自己的骨头打断，将箭取了出来，顷刻血流数升，他还是神态自若，果然是条汉子！

不过此人勇则勇矣，却有点头脑简单，史书称其“性暴无机”，性格暴躁却没有城府，构不成威胁，所以赵匡胤才让他担任殿前都虞侯，也算报答救命之恩。

但“性暴无机”这一类人，仕途无疑是凶险异常的，不能因为是太祖的救命恩人，他张琼就可以例外。

当初史珪和石汉卿正得势，张琼十分看不起这二人，把他们斥为巫婆神汉之流。于是他们就污蔑说张琼擅乘官马，收留叛贼李筠的奴仆，而且养了数百人恣作威福，更重点指出：张琼经常对他的前任说三道四、横加污蔑！

他的前任是谁？皇帝的亲弟弟，赵光义！

宋太祖勃然大怒：我兄弟你也敢动！召张琼前来对质，张琼血性汉子，当然不肯承认，当堂吵起来。太祖令石汉卿用铁挝击打张琼，石汉卿这鸟人也是武人出身，得势不饶人，将张琼打得奄奄一息，气息将绝，然后才让御史调查。

张琼如此受辱，存了必死之心，走到明德门，把腰带解下来留给母亲，然后自杀于城西井亭。不久太祖听说张琼家无余财，而且只有三个仆人，这才懊悔起来，知道石汉卿是在诬告，问石汉卿：“你说张琼养了数百人，在哪儿呢？”

谁知道，石汉卿这个死不要脸的顶嘴说：“他所养的仆人，那是以一敌百！”一派无耻的小人嘴脸！

但是赵匡胤还是没有处罚石汉卿，宁可冤枉张琼。单从这件事我们就可以发现，他对手下武将的防范，已经达到“宁可错杀，决不放过”的地步。

大概是这几个禁军首领确实难如人愿，为了更好地打造亲信部队，到了乾德元年（公元963年）二月，太祖想要任命符彦卿来掌管禁军，他不和宰相范质等人商议，直接去问赵普，赵普一听这计划大皱眉头，表示强烈反对！

赵普说：“符彦卿名位已经达到了顶点，岂能再授以兵权？”

赵匡胤哪里肯听，径自签了任命书。朕就这么决定了，你传话吧。

赵普扣下任命书，再次返回去。赵匡胤说你还是为了符彦卿的事吧，赵普说不是，然后奏报其他的事，完了之后，从怀里将任命书掏了出来。

赵匡胤一看怒了：“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样！你为什么非要怀疑符彦卿呢？我待他很不错，难道你觉得他会对不起我？”

赵普也是被逼急了，张口来了一句：“陛下您为何对不起周世宗了？”言下之意是说：柴荣对你也是荣恩有加，为什么他一撒手人寰，你就迫不及待反了？

这一句一下击中赵匡胤的软肋，他沉默良久，把诏书收了回去。

赵普这一次之所以迫不及待反对，除了“释兵权”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因为符彦卿是时任开封府尹的赵光义的岳父！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破，相信此时赵匡胤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赵普有另一套想法。

把这些位高权重之人赶出去当节度使，也只是第一步，唐末藩镇割据的弊端教训太深刻了，不能再让他们拥兵自重，形成自己独立的小王国。

所以，各地的节度使们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得关心一下中央的政策——新的法律条文层出不穷，一天不学习，搞不好就犯了路线错误，实在危险。

赵普说过，“臣强君弱”是社会动荡的根源，那么就剪一剪各地藩镇的利爪吧，当然要慢慢来，太着急了恐怕适得其反。

太祖两手抓，两手都很硬，在释兵权的同时，削夺藩镇的动作就已经开始。

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十月，下令原来由将吏担任的两京军巡及诸州的马步判官改由文人来担任，其任免由吏部决定。太祖这样做，是不是正如后来的光头朱元璋所谓的“马上得天下，马上不能治天下”，要重用知识分子，实施“科教兴国”？

非也！

赵匡胤对文人的态度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知道治国离不了文化，另一方面，又觉得文化再好，也不能打天下，所以他对文?是一边鄙视，一边大加重用。在一次谈话中他这样说：“任命一百个读书人，即使他们都为非作歹，也不如一员武将的危害大！”

当初御驾亲征去讨伐老流氓李筠，赵普请求随行，赵匡胤嘿嘿一笑说：“赵普也会打仗啊？”还有一次，赵匡胤指着朱雀门问赵普：“为什么在‘朱雀’后面还要加一个‘之’字？”赵普不知是计，恭恭敬敬回答说：“那个‘之’字是语助词。”

赵匡胤小聪明得逞，轻蔑一笑说：“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到后来赵普登上相位，吴越王钱俶为了讨好这位高官，给他送了十瓶子海鲜，赵普也没有在意，只把信看完，东西就放在廊下。这时太祖又出其不意来了，看到瓶子问这是什么，赵普说吴越送来的海鲜，太祖说好啊，我看看。

一打开瓶子，登时两人眼睛都睁不开了，金灿灿亮锃锃的十瓶瓜子金！赵普始料不及，他大惊失色，急忙跪下请罪，说自己不知道是金子，否则早就拒绝了。太祖也是有钱人，随意摆摆手说：“送来了就收下吧。”

末了，又用不屑的口气加上一句：“他还以为国家大事都是你们这些书生做主的！”

设想一下，如果这十瓶金子不是送给赵普，而是禁军中的某个将领，会是什么结局？毫无疑问，斩立决！即便是亲弟弟赵光义身上发生这事，最起码也得流放。

与对文人的放任和轻视不同，赵宋王朝对武将的猜忌与防范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乾德五年二月，有人上告说，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私取亲兵作为心腹，赵匡胤勃然大怒，立刻就要下令杀掉韩重赟。

亏得赵普上前代为缓颊劝说：如果因为别人说坏话就被杀掉，以后还有谁敢做陛下的将帅？赵匡胤这才作罢，同样，把韩重赟赶出去当节度使。

韩重赟是谁，他是当初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遭遇都是如此，赵匡胤对其他武将的防范之严可想而知。

当然，在赵匡胤这一朝，问题不算很严重，因为赵匡胤本人便是卓越的军事家，在军中很有威望，所以他大力钳制的是禁军和节度使，对边将则十分宽容。

但是，赵匡胤的继承者，包括他的宝贝弟弟赵光义，“一蟹不如一蟹”，带兵打仗一塌糊涂（毛主席评价宋太宗：“此人素不知兵！”），所以对边将也是防意如城，带兵的将士在外处处受到牵制，当然军力衰微，不亡也难！

插一句题外话，这个“一蟹不如一蟹”的出处，便是前面提到的陶谷陶学士，赵匡胤一贯对此人不爽，所以从不重用。

陶谷感觉十分委屈，就温婉地提出来：我长期为圣上您起草诏书，功劳也不小啊。

赵匡胤用鼻子笑笑回答：据有些同志反映，你起草诏书，就是把前人的诏书随便改一改，换点新鲜东西而已，在我看来就是“依样画葫芦”。

被诬蔑后，陶谷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只好写了前面那首著名的“葫芦诗”！这首诗不光在国内传播，不久连外人也知道了，包括吴越王钱俶。

后来陶谷作为使者出使吴越，钱俶也是好意，请他吃最大个的梭子蟹，海鲜是好东西啊，陶谷吃得很开心，就问起来：“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螃蟹？”大国使者有要求，哪敢不从，钱俶急忙命人展示很多别的品种的蟹，最后上来的是一种最小的蟛蜞。

第三章 匡胤同志二三事（6）

陶谷一看蟛蜞的小样，忍不住呵呵笑了，嘲讽道：“真所谓一蟹不如一蟹。”这句话多扎耳啊，明显是讽刺吴越国力日渐衰微，国主一任不如一任。钱俶敏感的心灵受到创伤，但也不敢当面翻脸，赵匡胤虎视眈眈，正找借口出兵呢。

怎么办，不能白白受辱！

钱俶国力弱，但不代表脑子差，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吩咐厨子做了一道“葫芦汤”端上去，然后十分诚恳地告诉陶使者：“我们先王在世之时，最喜欢这道羹，这些厨子也不会干别的，就只能有样学样，依样画葫芦做了一点，您尝尝？”

陶谷气得直翻白眼，但也无可奈何。关于大宋使者出使诸小国，还有一些其他的趣事，也还有妙人陶学士的分，说到诸国之时再细细谈。

继续说削藩之事。

天下之事，何者为大？对皇帝之外的人来说，最大者，当然莫过于法，所以一系列的政策都要以法令的形式来颁布。

建隆三年（公元962年）三月，朝廷收回了死刑审核权，节度使们不能再随便对属下实行大辟（死刑）。开宝三年（公元970年）重申该命令，并且详细规定了死刑报告的断辞、禁仪、月日等格式，规定必须用红笔书写。

开宝五年（公元972年）七月，下令各州不许随便设置监狱，举报有奖，违犯重罚，同时将新及第的进士放进司法机构，这样节度使们的司法权就逐渐被剥夺完了。

仅仅是司法权被剥夺了还不够，官场上的人事任免权也很关键，遵照赵普的建议，中央把握了两个原则：第一，重要职权部门的人，由朝廷指派。比如说，以前节度使都是派自己的亲随到县里当镇将，现在不行了，新科进士们前来担当县尉，专门负责盗贼之事。镇将们干什么？他们只负责城内安全，广阔天地的安全，交给县尉去干。第二，节度使不许自己私自招募幕僚，这些幕僚必须由中央铨授。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这还不够，中央还要派朝官去节度使的辖区担任知县，这个知县可不是普通的“七品芝麻官”，他带有“钦差”的气味，所以敢于和节度使分庭抗礼。

右赞善大夫周渭到永济当县令，符彦卿亲自到郊外隆重欢迎，不料这位爷派头不小，战神级别的老将符彦卿站在马下拱手相迎，他却在马上微微点头，也拱手答礼，连马都不下。直到进了公馆这才下马，但还是以平等的礼节相待，不肯作为下属。

无论从资历、能力、职位甚至年龄来讲，周渭都该对符彦卿毕恭毕敬，那他为何如此嚣张呢？这个案例是如此地典型，以至于笔者在一套中学历史模拟试卷中就看到了这个问题，答案是因为周渭骑马被摔，脑子有病？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后台啊，后台就是帝国第一人——赵老大。

赵老大派他们来就是压制这些节度使的，所以没必要把节度使当回事。周渭放到现在，也是个“激进改革派”人物，十分有个性，以前当白马主簿时候，县里有个地位不低的属吏犯了法，立马被周渭咔嚓干掉。

赵匡胤听说后，眼前不由一亮——人才！这小子够狠，刀子很快嘛，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人。于是，立刻将其升为右赞善大夫，然后派他到永济来对付符彦卿。这厮到任后，作风还是一贯的硬朗，县里有人伤人后逃逸，抓住后还是二话不说咔嚓砍掉，根本不用报告符彦卿，也不送到节度使府上。

符彦卿毫无办法，他知道这是朝廷的意思。

就这样，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们，从禁军中被赶了出来，然后又被进一步剥夺了行政权、司法权，成为货真价实的退休老干部。

好了吧，现在节度使们已经够可怜了，放过我们吧。赵匡胤和赵普哈哈狞笑：错了，这只是三大纲领的第一步——削夺其权，接下来，还有第二条——制其钱谷，要让你们都变成穷光蛋！

老头们忍不住心内滴血：有完没完，非要玩死我们！

这项策略的好处是明显的：首先穷光蛋没钱养兵，没有兵就谈不上造反作乱；其次中央也需要钱，看看大好河山，那么多都还在别人手里，要收回来，也是耗资惊人的工程，不能让你们成天搞腐败，国家却没钱干正经事。

最初，从唐代天宝年间开始，各地的赋税就有了“留使”、“留州”的名目，给中央上交的很少。到了五代，各地的藩镇干脆派自己的部将主管税收机关，征收重税为自己牟利养兵，规定上缴的财物之外，全都中饱私囊，然后又以个人的身份献上财务，美其名曰“供奉”，来谋求额外的赏赐，搞得堂堂天子跟叫花子一样。

现在要进行经济改革了，拿谁开刀作为试点呢？符彦卿，还是倒霉的符彦卿，你大概脾气比较好，容易欺负一些吧。

建隆三年（公元962年），中央派遣常参官到符彦卿的天雄军，主管租税。乾德二年（公元964年），正式下令各州每年的租税和盐铁等专卖收入，除了州里必须的用度提留外，一律上缴朝廷。乾德三年（公元965年）三月，再次重申，除了度支经费外，所有金帛作为军费运往朝廷；五月，派遣常参官十八人到各地接收租税，本地州县官吏不许过问；九月，苏晓为淮南转运使，掌管淮南路财赋收入……

对节度使的约束非常严格，以至于当时有“灭蜡读家书”的说法，就是说节度使在办完公事之后，如果要想看看家书，就必须把公家的蜡烛灭掉，点上自己的油灯，否则就有可能得到“侵吞公物”的罪名。

这样看来，赵匡胤是个爱钱的家伙，使劲把钱都往自己口袋里捞？

他是很爱钱，不过却不是为自己享受，他本身是个很节俭的人。初登基朝拜太庙，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问边上的人，回答说是笾豆、簠簋，都是礼器，太祖挥挥手说：“我先人又不认识这些东西，撤掉算了。”

但是，帝国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纵观太祖一生，不难发现他行事的风格很有意思——能用钱摆平的事，绝对不用别的方法。其实这也是其仁厚的表现，可以说是驾驭部下的一种艺术形式。

有一次和赵普商量事情，两人意见不合，太祖感叹说：“怎么就没有桑维翰那样的人和我商量事情呢？”赵普顶了一句：“即使桑维翰在，你肯定也不用，他太爱钱了。”太祖回答说：“用人当用其长处，护其短处，他爱钱，太没境界了，赐给十万贯，把房子给他撑破！”

在以后的用人原则上，太祖基本上坚持了“花钱办事”的基本原则。

派遣曹彬去讨伐江南，为了鼓舞士气，太祖许诺：“曹彬，你只要拿下江南，我让你做使相（一种高级虚职，品级和地位相当于宰相，但不执政）。”曹彬大受鼓舞，很快完成任务回来，要求皇上实践诺言。太祖笑着说：“你看，四方没有平定的地方还多着呢，你要是位极人臣，就没有动力战斗了。这样吧，暂时等一等，你给我拿下太原再说。”

曹彬一肚子闷气憋着，心想皇帝老儿金口玉言，竟然也玩这种低档次的游戏，悻悻地回到家里，却看到满屋子都是钱，原来太祖密赐五十万钱。曹彬摸着钱感叹说：“好官也不过多弄点钱而已，何必做使相呢？”钱拿到手里，他又慢慢高兴起来了。

再有就是李汉超做关南巡检时，因为此地位置特殊，所以赋税都由他自己做主，用来养兵抵抗契丹。李汉超粗人一个，时不时有些不法行为，不久之后就有个老百姓来告御状，说李汉超借了老百姓的钱不还，而且强抢民女，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于是太祖和原告进行了如下一番有意思的对话。

太祖：“李汉超到关南后，还有多少契丹人来作乱？”

原告：“没有了！”

太祖：“以前契丹来侵略时，边将难以抵挡，老百姓总是遭到抢劫，那时候你还能不能保全你的家庭、钱财和亲人?现在李汉超拿你们的，比契丹抢夺的多还是少？”又问原告有几个女儿，都嫁给了什么人。

告状的老百姓一一回答。

太祖听完后笑着说：“你其他女儿嫁的无非都是村夫鄙汉，李汉超是我的贵臣，因为爱你女儿才娶她，嫁给个种田修地球的，哪有嫁给他好？”

经过皇帝这一番思想工作细致调解，原告觉得有点道理，大局为重，何况女儿也不是受苦去了，于是心悦诚服撤诉，满意而归。

接着太祖捎话给被告李汉超：“小弟你要是缺钱，尽管找老大我来拿，别再刮地皮了。”又赐给李汉超百两银子，让还给老百姓。李汉超当然感恩不尽，更加用心去固守疆土了。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1）

等到开宝元年（公元968年）七月，刘均死了！赵匡胤之前说过放刘均一条生路不假，但是既然合同的乙方刘均现在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因素——死亡，合约自动作废！

总的来说，正是因为实施了赵普的三条妙计，所以赵匡胤才得以稳坐江山，开创了平稳繁荣的局面，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军队建设也逐步走上了正轨。

伴随着内部改革的稳步推进，赵匡胤的底气越来越足，收复荆南和湖南让他尝到了甜头，目前还有几个地方要理一理——后蜀、江南与南汉，还是老问题：先打谁？以什么样的理由去打？

赵匡胤着急上火，一听说有人从蜀地回来，就找来询问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来人回答说，成都是个火炉，天气很热啊，满成都的人都在读诵朱长山的《苦热》：“烦暑郁蒸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

赵匡胤一听，就表情严肃起来，不住说：“你看你看，老百姓希望我去征讨成都啊！”

然后，赵匡胤又向荆南的人打听了蜀地地理，那人告诉他，现在已经拿下荆南，水路和陆路都可以到达蜀地，很方便攻击，可操作性好，安全系数高。

·0··0·事实证明，机会就是被撞死的那只斜视兔子，只要你守着木桩子，总会有所收获。

荆南被灭之后，后蜀的老大孟昶开始坐不住了，自己东、北两面现在都暴露在宋军面前，每天好像在抱着一只老虎在睡觉，他很着急。

不过，有一个人比他还着急，这个人就是军事主官王昭远。这位王先生从小丰神俊朗英武不凡，小时候是一个禅师的侍者，被擅长以貌取人的孟知祥看上了，就带回来加以培养，最后留给三儿子孟昶辅佐左右。

王先生平时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铁如意，谈起军事来意气风发，仿佛所向无敌。因为以前蜀地有个高级打工仔叫诸葛亮，号称神机妙算，所以王昭远也素以诸葛自许。

眼看宋军打到了眼皮底下，王昭远也急了，当然他不是爱国主义热病发作，他着急，是因为有人吹了耳边风。

山南节度判官张廷伟告诉王昭远：“你本来没有什么重大的功劳，现在位至枢密，恐怕有人不服气，为了堵住小人言论，不如联合北汉，让他们南下，我在黄花、子午谷接应，一起发兵，这样令中原表里受敌，关右之地唾手可得。”

王昭远一听，抚着铁如意连连称善，马上去劝说孟昶。

本来孟昶他老娘早就说过，王昭远是个纸上谈兵的货色，但是孟昶就是不听，对这个建议也很有兴趣，兵法上既然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那还等什么？就连忙派人去给北汉送了蜡书密信。

历史总是惊人地雷同，就像小说里特意构造的那样，又有一位仁兄深明大义，绕道跑到极具感召力的赵匡胤那里。

这位颇识时务的仁兄叫赵彦韬，他的密信及时送到，令赵匡胤欢欣鼓舞，可逮到机会向西发兵了。

一切都是天意啊！据说前一年除夕，孟昶写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副对子（桃符），写的是“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你说巧不巧，第二年蜀亡，派去知益州的参知政事就叫吕余庆，而且那时候恰好是太祖的生日——号称“长春节”。

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十一月，派兵出讨后蜀，由王全斌、崔彦进和刘光义、曹彬各率一路大军沿北、东两路分进合击。

临出发前，赵匡胤给全军训话说：“到了蜀地，你们不许打家劫舍、欺负老百姓，也不许挖人家祖坟、毁坏庄稼，违者军法处理！”然后又展示了他的豪爽，告诉王全斌：“打下城寨之后，把兵甲粮食收好，金钱就分给兄弟们，我要的只是土地！”

为了欢迎即将到来的新俘虏孟昶先生，赵匡胤还特地在汴水之畔建了一栋豪华别墅，相对于王昭远的虚张声势、自欺欺人，他更有底气。

听闻宋军出发，孟昶急忙任王昭远为西南行营都统，赵崇韬为都监，出兵拒战。孟昶语重心长地告诉王昭远：“今天这些敌人，可都是你丫招惹来的，你一定要努力立功啊！”

王昭远自视甚高，这时候斗志更加昂扬，大好的功名在前方召唤，自己即刻就要成为“收复”中原的中流砥柱，名垂青史绝对不在话下！

带兵从成都出发时，宰相李昊在郊外饯行，王昭远依然是铁如意不离手，喝高之后，把着李昊的手臂说：“我这次出去何止是打退他们，带着这两三万雕面恶少年，取中原简直是易如反掌！”

和王昭远的志得意满不一样，赵匡胤一听说孟昶派了王昭远和太子玄喆带兵，不屑一顾地说：“玄喆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王昭远简直就是修建臭茅厕的材料，孟昶手下连好一点的爪牙都没有几个，不灭亡还等什么！”

太祖英明！

果然，十二月份，王全斌拿下兴州，俘虏蜀兵七千人，获军粮四十余万斛。蜀将韩保正听说兴州被拿下，急忙一路小跑退入保西县，在这里依山背城，用数万人结阵自固。

王全斌的先锋史延德先期到达，大家都是立功心切，一看对方气势羸弱，毫不犹疑发动猛烈攻击，可怜的后蜀军事强人——招讨使韩保正还没有正面一战，就被阎王爷给“招讨”了。

兵败如山倒，眼看情况危急，蜀军想了一个狠招，将入蜀的栈道给烧断了。蜀地自古以来就是易守难攻，李白为此曾经写过一首著名的《蜀道难》，来感叹此地交通不便。现在栈道已断，看你赵匡胤有什么办法！

另一路的刘光义，他的任务是沿着长江西上，和王全斌在成都会合。但是他被挡在了夔州，因为后蜀在这里布置下结实的浮桥，两边炮台伺候，桥上重兵把守，栅栏重重。

刘光义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本来现在正是他发挥创造性思维，因地制宜突破窠臼，制造一个经典战例的时刻，但他不敢！

因为临出发前，赵匡胤拿出一张地图告诉他：溯江而上到了这里，不要坐船强攻，先用步兵和骑兵抢夺浮桥，等敌人稍微退却，再水陆并进夹攻，一定拿下。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2）

刘光义是个遵规守纪的好同志，完全按照领导部署，据浮桥还有三十里就舍舟登陆，先火速派遣尖刀班夺取浮桥，破了重重栅栏，然后飞舟并进，屯兵白帝城。

宁江节度使高彦俦镇守夔州，看刘光义来势汹汹，就告诉副使赵崇济、监军武守谦说，北军历经艰险远道而来，所以肯定想一鼓作气吃掉我们，希望速速决战，我们不妨坚壁清野，慢慢消耗对方。

监军武守谦却持相反意见，他是上面派来的，当然有权力不听节度使的话，或许觉得敌人远道而来，是疲惫之师，兵临城下而不出击，等什么呢？

于是武守谦带领麾下千余人匆忙出击，在猪头铺惨遭张廷翰的迎头痛击，武守谦仓皇逃窜，张廷翰借着兵势攻入夔州城。

高彦俦还来不及带兵抵抗，就眼睁睁看着潮水一样的宋军涌了过来，仓促迎敌，身中数十枪，左右四散逃窜。

手下人劝他单骑出逃，快马加鞭跑回成都去，高彦俦凄然摇头道：“我以前没能够守住天水，现在又丢了夔州，有什么脸面去见蜀地的老百姓！”

那不如投降吧。手下人又劝说。

高彦俦说：“我家老幼百口人都在成都，如果我投降了，他们会怎么样？我今天唯有一死！”

说完解下符印交给判官罗济，整理衣冠向西北拜了几拜，登楼纵火自焚。他用自己的方式捍卫了职业军人的尊严，虽然他的国家未必值得他牺牲，但他的职业荣誉不容侮辱。

进城之后，刘光义从灰烬中拨出高彦俦的残骨，顿起惺惺相惜之心，以礼收葬。这时候不得不再次提到孟昶的老娘，老太太当初告诉儿子，只有高彦俦是值得托付的，果然如此，死于国难。

再看另一路的王全斌，栈道被烧后，顿时束手无策，计划从罗川绕道入蜀。手下有人建议说，罗川一路艰险异常，不如分出一部分兵力修架栈道，然后合围出击。王全斌表示同意，于是在很短时间内修好栈道，崔彦进沿栈道挺进，王全斌从罗川至深渡与之会合。

蜀人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只好节节退后以求自保。

眼看宋军所向披靡无往不利，诸葛先生王昭远坐不住了，和赵崇韬带兵出战，这时他的纸老虎本质显露无遗，三战三败，被凶神恶煞王全斌吓得屁滚尿流，最后只能烧掉浮桥退守剑门，稍微喘息一下。

赵匡胤在后方京师，始终关注着前方战况，时不时给大家送一点精神食粮。

是年冬天，京城大雪，赵匡胤坐在讲武殿的氈帐里处理公务，忽然觉得奇寒袭骨，想起前方征战的将士，忍不住跟左右说：“我穿了这么多，还觉得寒冷，前方的将士可想而知！”

一激动，他脱下身上的紫貂裘衣帽，快马加急送往前线。

可以想象，当王全斌捧着这件带着皇帝“体温”的衣帽，心里是何等地激动。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破后蜀誓不罢休！不过这决心下得有点大了，赵匡胤的全权托付与荣誉赏赐，使他有点忘乎所以。

很快就是新年了，孟昶这个年过得很郁闷，天天在宫里翘首企盼，却得到一个噩耗：诸葛先生王昭远大败而逃。

怎么办？看看身边，太子玄喆似乎可以指望，那就披挂上阵吧。于是大元帅玄喆协同侍中李廷珪、同平章事张惠安，带领万余甲兵浩浩荡荡出发了。

孟昶本来就是个文人，带领自己国内的一帮小资开创了“花间派”的词风，所以他儿子也彪悍不到哪里去，属于无所事事的文艺青年，一切都要追求品质，旗帜是精美的刺绣，用丝绸包裹着旗杆。

老百姓乍一看这支队伍，打破脑袋也不信这是要去打仗：为了防止路上孤单，美人姬妾带了好几十位，还有一个戏班子做文工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欢歌笑语远远相闻，气焰香艳而嚣张。

对于玄喆来说，战争是非常陌生而遥远的，陌生的东西要么令人无端恐惧，要么令人极度忽视，显然他属于后者。

王全斌还在追着王昭远跑，看蜀军龟缩在剑门天险，鬼头鬼脑不肯出来，就急着要跨马出征。手下人劝他说别着急，剑门天险不是开玩笑，根据情报，有一条名叫来苏的狭窄小路，沿着它渡江直出剑门南二十里就到了大路，从此畅通无阻，如果我们从这里出兵，剑门之险何足挂齿？

于是史延德带兵从小径出发，夺取浮桥过江，直接上大路，和正面攻击的王全斌会合。不管是假诸葛还是真诸葛，现在都改变不了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了，蜀兵已经“胆气夺矣”，基本上不怎么抵抗便土崩瓦解。

王全斌乘胜追击，在王昭远屁股后面使劲撵。跑到汉原后，赵崇韬依然有一战的勇气，排兵布阵，策马横冲直撞，奋力手刃好几个宋兵才被擒，也算虽败犹荣。王昭远则吓得浑身瘫软，铁如意大概也挥舞不动了，靠在胡床（一种行军床）上浑身战栗，半天起不来。

不过为了活命，他还是挣扎着脱掉甲胄，“裸奔”到老百姓家里藏起来，当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诸葛先生”还是被追骑揪了出来。

那边太子玄喆一行欢歌笑语，在青山绿水间悠游玩耍，慢悠悠走到绵州，听说天险剑门已经被攻破，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后退到东川。

想想还是不安全，第二天干脆抛下军队向西狂奔回去，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一边跑还一边放火，把粮食和房屋全都点着，自己用不上，也绝不给宋军。

看到宝贝儿子丧家犬一样狼狈而归，孟昶这才彻底惊慌，问左右大臣：“计将安出？” 老将石奉出了一个类似龟息大法的方案：“敌人远道而来，所以肯定不能支撑很久，集中优势兵力坚守一段时间，就可以缓解危局！”

孟昶带着哭腔说：“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老子父子丰衣美食养兵四十年，现在遇到敌人，居然没人肯向东发一箭抵抗，现在你说举兵坚守，还有谁肯给我卖命？”

孟昶作为一国之君，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缺乏水平，根本没有一点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意思，就好像明末的崇祯帝，死到临头还要把亡国的屎盆子扣到大臣脑袋上。孟昶也不反思一下，是谁重用了好高骛远的王昭远，又是谁的儿子张灯结彩迎敌，抱头鼠窜归来？

一个如此没有担当的人，不要说一国之君，就是作为普通人，也很难成就一番事业。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3）

不过据《邵氏闻见录》记载，孟昶治蜀有恩，所以最后出降，还有很多老百姓哭着来送。派吕余庆出守成都时，太祖还特意叮嘱：“蜀人对孟昶这小子念念不忘，你到那里后，以前他征收的租税饮食之类，能免就免。”

吕余庆到任后依计行事，果然收买人心，慢慢人们也不念叨孟昶的好处了。

这个例子应该有一定的真实性，蜀地的税应该不轻，因为孟昶此人生活奢侈豪华（这一点元喆太子深得真传），当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己”。

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从他宫殿里搜出来的七宝溺器，一个尿盆子都用七宝装饰，其生活水平可想而知，就连见多识广的太祖也不由深呼吸，这样的人不亡国，还有天理么？

现在大势已去，后蜀的司空平章事李昊就劝说孟昶：“不如……咱投降吧？”

孟昶默默无语半天，才叹口气说：“你是专业人士，来写降表吧。”

于是李昊立刻开工，轻车熟路地把一份华美凄婉的降表写就。为什么说他“轻车熟路”呢？因为当初前蜀王衍降后唐庄宗的时候，降表就是李昊写的。若干年后他重操旧业，又为后蜀撰写降表，阅尽世事变迁，不知道心里还能涌起多少波澜……

亡国之恨，本来应该是悲哀惨痛的，但是老百姓娱乐精神不减，还是喜欢恶搞，听说又是李昊撰写降表，就连夜在他门上写了一行大字：“世修降表李家”，翻译成现代文就是说：“李家祖传手艺，撰写降表专业户。”

李昊搁笔的那一刻，后蜀正式宣告灭亡。

从发兵到克取，共计六十六天，收获不可谓不大，王全斌牢牢记着出发前皇帝的叮嘱，一路上捞了不少，现在杀得兴起，就表示要借机南下往云南去逛一逛。赵匡胤思虑再三，考虑到唐天宝之乱起于南诏，而且不想战线拉太长，就拒绝了王全斌的要求。

太祖用玉斧（一种文具，可镇纸，可把玩）在大渡河画了一条线说：“此处以西之地，都不该是我的！”

请记住这把著名的玉斧，是它，打掉了大臣的门牙，也是它，若干年后陪伴太祖走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现在王全斌有理由志得意满了，大功告成，此地以前的主人不得不恭恭敬敬在自己面前低头，他再一次重温了赵匡胤的嘱托，皇帝说了自己只要土地，那么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了！

从他的这种暴发户心态，我们完全可以看到历代农民起义之所以失败的原因，他们是带着“掠夺者”的心态来的，就像当年李泌判断安禄山必败时所说的，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守土安康，能捞多少算多少。

至于后果，随它去吧！

所以，王全斌开始了他的幸福生活，每天饮酒作乐，也不约束部下，这些士兵早就受到了钱财刺激，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掳掠他人女子财物，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

照这种情况，蜀人能不思念孟昶么？那厮虽然奢侈，但好歹是个斯文人。

压迫始终和反抗并存，都是十贯钱惹的祸。

蜀军投降之后就被宋朝收编，现在既然是“国军”，就不能再穿“伪军”的衣服了，朝廷每人发下十贯钱的治装费，王全斌现在抢得手滑，对于败军之将也毫不客气，照例雁过拔毛，而且屡次纵容部下欺负蜀军，搞得蜀军怨气沸腾。

三月份的时候，这些投降的士兵赴京路过绵州，不经意之间，他们发现在这里守城的居然只有区区几百宋军，其余的全是自己人！顷刻之间，群情骚动，长久被歧视被压迫的怨恨全都爆发了出来，大家抢夺本来封存入库的兵器，再一次站在朝廷的对面！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士兵，既缺乏威望又没有战略眼光，正感“群龙无首”之际，忽然看到原后蜀文州刺史全师雄正携带家眷远道而来，他也是进京路过此处。这帮士兵一个饿虎扑食将他拿下，逼他做了山大王。

王全斌正过着神仙日子，听闻全师雄造反，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天险都打过来了，还怕你几个毛贼造反不成？于是派遣手下的米（另一说姓朱）光绪带领七百人前去招抚。

这个米光绪人品有问题，做事没个轻重缓急，他先广泛撒网，将全师雄的家属搜捕到，人到齐后，一看四川姑娘长得挺漂亮，就霸占了人家小女儿，其他人也不留下做人质，全部杀掉，同时将家产尽数收入囊中。

全师雄犹如当年的郭威，悲愤之下完全绝了回头之路，即刻带兵攻击绵州，被宋军击败后，转战彭州，彭州都监李德荣战死，刺史王继涛命大，身中八枪，居然还能拖着伤腿单骑窜回成都。

后蜀反军的胜利迅速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十县的军民云集响应，号称十万人，全师雄抓住机会自命“兴蜀大王”，为大家加官晋爵，派人分别镇守灌口、青城等地，造反派现在蒸蒸日上。

王全斌这才有点慌张，煮熟的鸭子搞不好就飞了，于是令二把手崔彦进带领高彦晖、田钦祚进攻导江，不料遭遇了全师雄的伏击，形势很不美妙。

当时天色已晚，老将高彦晖经验丰富，跟田钦祚商量说，贼兵现在士气正旺，而且马上就要天黑，不如先退兵，来日再战。

田钦祚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但是此人一贯狡诈，深知黄昏之际仓皇退兵最容易遭到敌人追击，所以故意激将说：“你老人家（当时高彦晖已经七十多岁）享受着朝廷的厚禄，为什么一遇到敌人就畏缩不前？”

高彦晖是条汉子，二话不说跨马冲锋而去，既然有人断后掩护，田钦祚当然溜之大吉，留下老将带领数十骑奋力厮杀，最终不敌而亡！

这令人不由想起一句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有时候同事之间的办公室政治比刀枪更加危险，特别是那些忠厚直率的人一定要小心。在后面我们还会看到同样的一个例子，一代名将杨无敌也为此殒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火越烧越旺，王全斌派出去的人被一一击败，而且蜀军切断了剑阁通道，导致宋军邮路中断，和朝廷失去了联系。看到此情此景，亡国之君孟昶一定会挠着脑袋，十分不解地说：“一样的士兵，战斗力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现在不可一世的王全斌被困守在孤岛成都，恐惧第一次淹没了这个莽夫的心头，城外的敌人暂且不说，朝廷迟早派人前来，真正令他寝食难安的，是身边埋着的一个定时炸弹——后蜀的两万七千名降兵，这些人倘若里应外合，成都指日可破！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4）

不行！思前想后，王全斌决定将这两万人杀掉。高层将领基本上都不同意，古人比较迷信，两万多条人命啊， 得在地狱关多少年才能够偿还得清！

康延泽建议，把其中老弱病残的七千人分出来，然后将那两万人沿水路押送，如果他们有反意，再屠杀也不为迟。

王全斌不同意，又去寻求曹彬的支持。曹彬这个人，用现在话来说“很讲究”，不想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但他也没有勇气去和王全斌据理力争，作为东路军都监，杀降的公文到了他这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不着字”——拒不签字而已。

就这样，两万七千人被引到夹城中，全部屠杀掉！

和白起一样，王全斌此举不单断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更留下了千古骂名，后世谈及此事，无不为其野蛮残忍而义愤！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离他最近的曹彬。或许有人会说，曹彬可能和田钦祚是一路货色，心里这样想，却并不说出来，千古骂名让王全斌一个人去背。

是不是呢？如果这算是虚伪的话，一个人能够虚伪一辈子，难道还不算仁人君子？

此次平蜀归去，太祖对王全斌的恣意杀戮极度反感，于是将各路将领叫进去单独谈话，轮到行营都监王仁赡时，这家伙满嘴唾沫乱飞，大肆诋毁其他将领，因为把别人说得坏一些，自己就相对好一些。

太祖静静听完王仁赡的慷慨陈词，方才慢悠悠地说：“强行纳娶了蜀将李廷珪的歌伎，私自打开丰德库窃取金银财宝，难道都是王全斌一个人干的？”王仁赡瞬时如同斗败的公鸡般低下头来，领导果然厉害，什么小道消息都掌握了！

最后，为了证明自己描述的客观性，他不得不提到曹彬，心服口服地说：“清廉自律，不辜负陛下您的任命的，也只有曹彬一个人而已。诸将进入蜀地之后，一个个迫不及待抓住机会狠捞一笔，而曹彬的箱子里只有图书和几件衣服而已，不服不行。”

接下来是王全斌和曹彬进入谈话，一进去太祖就单刀直入喝问道：“怎敢胡乱杀人！”接着语气缓和地说：“曹彬退下，这件事和你无关。”曹彬却并不退，叩头说：“是我们一起商量杀害降兵的，该杀的是我。”

曹彬这样大包大揽，争着抢着承担责任，太祖也没办法，就让他们先退下。

处理结果是，王全斌、崔彦进由节度使降为节度观察留后。请注意，这不仅仅是降一级的问题，兵权被完全剥夺，成了朝廷的闲散人员。与之相反，纪律严明的东路军统统获得高升，曹彬更由五品内客省使提拔为三品节度使。

后来太祖想要讨伐南唐，和赵普商量起这件事，感叹说：“当年王全斌率军平蜀，杀的人太多了，现在我还耿耿于怀，这样的人不能再用了！”于是赵普建议曹彬、潘美前去。太祖将这二人召进宫中，叮嘱说：“可不要像在西蜀时候那样胡乱杀人。”

曹彬这才上前解释：“如果我今天不说，恐怕陛下不知道，当初杀降并非我的本意，那些文书我都没有签字。”太祖说那你拿来给我看看，曹彬取来，太祖一看，果然没有签名。太祖这就纳闷了：“你既然没有签字，就没有责任，那时候为什么又要认罪呢？”

曹彬说：“我们一同奉命出征，如果王全斌获罪，而我一人清白，实在是不妥！”太祖紧追不舍问道：“既然你下定决心认罪，留这些文书又是什么意思？”

曹彬说：“我猜测圣上您的意思，回来后，我们几个都活不成了，之所以留下文书，就是要我母亲以后呈上，希望您能放我母亲一条生路。”

不光对皇上及家人如此负责，即便是对下属，曹彬也是仁厚淳朴，丝毫没有官架子。在他管理徐州期间，手下一位小官吏犯了过失，按律应该杖责，但是曹彬只是做了记录，并不实施，直到一年之后方才旧事重提，执行了处罚。

手下人殊为不解：“曹公您真是高深莫测，这么一件小事干嘛拖这么久，其中有何玄机？”曹彬解释说：“当初此人犯法之时，刚刚新婚不久，如果此时获罪，他家里人一定就会认为是刚过门的新妇带来了晦气，之后会不停找她的麻烦，最终将她逐出家门了事，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所以才将责罚推迟了一年。”

更进一步来说，不仅对人如此敦厚，他对万物也一律悲悯。他经常跟别人说：“我自从军以来，杀人甚多，但是从未因为自己的喜怒而擅杀一人。”他居住的地方有些破败，家中的子弟就建议他抓紧时间修缮一下，曹彬说不着急，现在正是冬天，墙壁和瓦石之间有很多蛰伏的虫子，不要伤害了它们。

曹彬此人，可以说是兵家之锋锐与儒家之敬爱的完美融合，上马勇猛杀伐，下马则为谦谦君子，不骄不躁，以仁御下。

大仁义哉，得夫子三昧者，曹武惠公！

王全斌杀降之后，又经过拖拖拉拉的一系列局部战争，全师雄还是没有被打死，却病死在蜀地金堂，之后不久，其余部?就被完全平定，后蜀才算正式属于了大宋帝国。

此时，作为阶下囚的孟昶，日子也不好过，一路拖家带口而来，更被作为战利品折腾一番，以男二号（一号当然是总策划人赵匡胤）的身份，主演了隆重的受降献俘仪式。

虽然待遇不错，被封了中书令、秦国公，但他的亡国之痛，在此时却变得更加深刻，他已经暗自后悔，为何没有风风光光自寻短见？也免得承受这无尽的煎熬。

因为文人的敏感和脆弱，痛苦也就愈加被放大，所以没过几天，孟昶莫名其妙就离开了人世，获得了永久的解脱与安宁。

按照民间艳史的说法，是因为太祖看上了孟昶的花蕊夫人，强行抢入宫中，孟昶心中郁闷，国仇家恨在内心不断翻滚，终于被绿帽子活活捂死。

孟昶之死是太祖所始料不及的，本来这是自己竖起的一面旗帜，一个标杆，如果孟昶能够安分守己过上幸福的小日子，可以作为活生生的教材来说服南汉、南唐甚至北汉，都来归顺大宋吧，跟着赵老大有肉吃！

现在典型死了，赵匡胤很伤心，所以五天都没有上班，而且对遗属极尽安慰赏赐，特别是孟昶他老娘李老太太。太祖特批：“如果想回家的话，随时可以送她回去。”

老太太说：“你让我去哪里？”赵匡胤说：“当然是回蜀地。”老太太摇头说：“我家是太原的，如果能让我回太原最好不过。”

此时赵匡胤心里一阵莫名的激动，几乎就要抓住老人家的手说：“老同志，理解万岁！”因为他正盘算着要解放北汉，老太太的要求几乎就是一个明显的征兆，表示北汉很快就要回到祖国怀抱了！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5）

事实证明，任何迷信活动都是靠不住的，不管头脑如何发热，赵匡胤至死都没有拿回北汉。

不光迷信活动靠不住，老同志也有缺乏诚信的一天，本来说好的回太原，但是李老太太忽然反悔，举酒泼地祭奠了儿子，然后说：“你不能为社稷而死，贪生活到今天。我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有你，现在你死了，我活着做什么？”然后，绝食数天而死，她的灵魂如果回到了太原城，不久之后，就会看到大宋的百万甲兵滚滚而来。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花蕊夫人，总之有一个孟昶的妃子工作调动到太祖宫中，太祖在她的梳妆匣里发现了一面铜镜，制作精良，光亮可鉴，但是等翻过来看到背面，太祖脸色大变，流露出狐疑乃至恐惧的表情。

原来那面镜子背后有一行字：“乾德四年铸”！

要知道当时刚进入乾德四年，无缘无故冒出来一个乾德四年的旧东西，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兆头，所以一贯镇静深沉的赵匡胤都忍不住惊慌起来。

急忙问那个妃子，却说不上来，去问宰相赵普，也摇头说不知道，只好急召智囊团——翰林学士。

等著名的陶谷、窦仪来了，这才真相大白，原来从前前蜀后主王衍也曾经用过这个年号，所以这个镜子才流传下来。

得知不是什么邪恶图谶，太祖这才长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宰相需用读书人！”这句话后来宋代文人们反复引用，目的是为了证明太祖是多么重视文化教育。

太祖这句话说出来，当时的宰相赵普估计老脸青一阵紫一阵，这分明是不点名的批评嘛！不久之后，太祖干脆直接找赵普谈话，说现在朝廷上人才济济，宰相作为百官之首，如果不读书恐怕难以服人，老赵你的文化素质有待提高。

从此之后，赵普大兴学习之风，手不释卷，学习也大有长进，所谓的“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只不过是后世儒生的牵强附会，刻意拔高《论语》的地位。

据张其凡先生考证，宋初《论语》的地位并非很高，而且赵普在他的著作中几乎没有引用过《论语》，可见说他只读半部《论语》没有什么依据。

自从儿皇帝石敬瑭将幽云十六州献给契丹之后，中原的皇帝们，无论是郭威、柴荣还是赵匡胤，一直就感觉脑后凉飕飕的。

其实北汉并不可怕，军事和经济都不景气，堪称一穷二白，但是北汉背后有一条大狼，那就是契丹，总令人放不下心。

自从和赵普制定了“先南后北”的战略后，大宋对北方一直采取守势，所以北汉过了两年安生日子，等平定了荆南和湖南，赵匡胤就示意手下将领，隔三差五去骚扰一下北汉，搞一点小规模冲突，但总体比较安定。

其实赵匡胤心潮澎湃，北方那片土地，无数次令他魂萦梦绕。

曾经派人去刺激刘均：你们家和周室乃世仇，郭威篡取了你们刘家天下，这可以理解，但是咱俩没仇恨，你为什么躲在那么一个偏僻狭窄的地方？如果有志于天下，就下太行山，咱们一决胜负！

刘均哪里敢，派人回话说：“我们这里的土地和兵甲，加起来也不到您老人家的十分之一，再说我们也不是叛逃此处（祖先刘崇最初就是河东节度使），之所以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死后有人祭祀，不至于亡国灭种啊。”

这话说得多真诚可怜，就像精神胜利派祖师阿Q说的：“断子绝孙便没人供一碗饭。”赵匡胤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哈哈大笑说：“回去告诉刘均，我放他一条生路！”

等到开宝元年（公元968年）七月，刘均死了！赵匡胤之前说过放刘均一条生路不假，但是既然合同的乙方刘均现在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因素——死亡，合约自动作废！

而且，每当国主去世，皇权交接之时，是最容易出现动荡的，前面的荆、湘之所以轻易被收复，就是这个原因。

昭义节度使李继勋受命，率领党进、何继筠等进攻北汉，这一次曹彬依然是都监。

宋军一路凯歌高奏，很快就进入北汉境内。赵匡胤的政治敏锐性确实很强，他预料得不错，北汉出事了，而且是特大事件——新科皇帝被人杀了！

这个倒霉蛋叫刘继恩，是刘均的养子，当时刘均临咽气之前，握着他的大红人，平章事兼枢密使（宰相兼任军委主席，可见他有多红！）郭无为的手说：“继恩这孩子是孝顺，但是才能平庸、性格懦弱，恐怕不能继承我的事业（认贼作父的事业？），怎么办？”

郭无为低头默默不语，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郭无为这个名字起得很奇怪，透着一股子轻灵飘逸的感觉，一听就不同凡响。确实如此，这人早年博学多才词锋甚利，用现在的话说，是业务能力特别强。可能是为了走个“终南捷径”，就隐居在武当山当道士，这个名字应该就是那时候取的，追求“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意思。

他的功夫不及陈抟老祖，拿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本领，等了很久，也没有高层召见，于是耐不住寂寞，自己出来求职。他的第一个面试考官是后周太祖郭威，当时郭威出征河中，交谈之后立刻认定这是个牛人，决定招聘。

但是郭威的手下说了一段话，立刻断送了牛人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

那人告诉郭威，郭无为这种人是靠嘴皮子混饭吃的，就是所谓的纵横家，一般什么人需要这种人呢？

郭威一想，苏秦、张仪之流，只有皇帝才用得起啊！下面的话几乎不用说了：郭威手握重兵，还私自招聘了几个纵横家，说你想造反不算污蔑吧？

郭无为就这样怀才不遇了一次。

是金子总要发光的，是阴谋家总会得逞的，郭无为第二站就遇到了伯乐，还真是一个“皇帝”——刘均。

刘均以前也看不起知识分子，但是协助李筠对付赵匡胤失败之后，他觉得没有知识分子干不成事，刚好郭无为应聘，交谈之下劳资双方“甚为愉悦”，就此签订劳动合同。

郭无为坐上了火箭，很快蹿到权力巅峰。这时刘均死掉，刘继恩即位了。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6）

刘均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看儿子很准，刘继恩确实性格上有缺陷，在政治上非常迟钝和幼稚。即位之后，他经常穿着丧服参加工作，而且他的左右亲信都在太原。有人劝他把亲信调过来，最起码可以起到警卫的作用，被他拒绝了。

他一方面大大咧咧，另一方面却还搞了一些小动作，主要是针对郭无为的，想必他也听说了，郭无为默认了刘均对他的评价，同时郭无为当时权柄太重，几乎达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刘继恩表面的礼遇与内心的疏远令郭无为感到不安，不安的结果，就是联络一些人，做一些事情。

低IQ人士侯霸荣出场了！此人勇力善射，早年做过流氓强盗，后来从军，被刘均任命为散指挥使，于乾德元年率领手下一千八百人投降了宋军，后来觉得没意思，又跑回了北汉，刘均也不嫌弃，再次任命他为供奉官。（想想柴荣以前是怎么对付叛逃将领的！）

侯霸荣跑回北汉之后，看到赵匡胤又派人来讨伐，北汉什么实力他最清楚，不想成为覆巢之卵，就只有再次南归！

但大宋不是超市，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为了表示诚意，他决定带一件礼物，那就是新皇帝刘继恩的人头！

至于郭无为和侯霸荣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我们已经无从知道，不过从郭无为此后的一贯表现来看，整件事情极有可能是他策划的。现在，他还没有见识到大宋的军威，投降还没有列上日程表，先除掉对自己不满的皇帝再说！

新皇帝即位，按照惯例，百官加官进秩，然后皇帝请大家吃饭，吃完饭之后，皇帝计划小憩片刻，于是大家散了。

刘继恩刚进门不久，侯霸荣就率人快步赶来，首先把大门反锁，然后拔刀冲向刘继恩。

刘继恩看来者不善，一边呼救，一边以屏风为依托，四处躲闪。侯霸荣征战多年，杀人是老本行，这情形犹如绵羊遇到灰狼，交手只是眨眼的事。只见侯霸荣快步上前，一刀深深刺进刘继恩胸口，令其当场毙命。

可怜刚即位六十余天，三十四岁的刘继恩就稀里糊涂被弑！

侯霸荣还来不及收获胜利果实，就听到外面噼里啪啦乱响，郭无为的“救兵”姗姗来迟，虽然没有救下皇帝，但是元凶却逃不掉了，士兵们抬着梯子从房顶进入，将侯霸荣和他的余党全部诛杀。

郭无为的疑点太多了：第一，为何凑巧来迟？第二，为何没有生擒侯霸荣审讯？第三，侯霸荣就带领数十人，如果没有靠山，如何全身而退？所以此事最大的可能就是：郭无为承诺侯霸荣，杀掉刘继恩后，由他出面号召举国归顺大宋。

以侯霸荣的智力，很难认清自己在这个局中的位置，死得和刘继恩一样糊涂。

当然了，也有人怀疑赵匡胤是幕后黑手，更有人断言，刘继元为了篡位，派人杀了新皇帝。在此一并存疑。

国不可一日无君，郭无为迅速扶持了一个新皇帝刘继元。刘继元也命苦，刚一即位就遇到了大问题：宋军打上门来了！

慌忙派遣侍卫都虞侯刘继业带人前去迎战，这些人仓促出兵，在洞涡河遭遇到士气正盛的宋军先锋何继筠，被打得七零八落，扔下两千颗脑袋仓皇回城困守。

太原被团团围住！

前方兵临城下，后方的宣传攻势也紧跟而来，太祖派人揣着厚厚一摞法宝前去太原，交给郭无为。这厚厚一叠子不是符咒，也不是钞票（这东西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出现在历史舞台上），而是委任状。

这些委任状涉及北汉军政要员四十余人，带头的当然是新皇帝刘继元，太祖给他安排的位子是平卢节度使，次之就是郭无为，拟任安国节度使，其他的人按照等级依次安排到各个藩镇。

拿到法宝之后，郭无为开始拨拉自己的小算盘，经过飞速计算，他只将给刘继元的那道任命状递上去，按照他的猜测，刘继元是自己扶持起来的，跟傀儡差不多，没有理由不接受。

试想大宋如果挥师北上，滚滚铁流顷刻就会将太原淹没，那时候赵匡胤就算再宽厚，最多将你软禁在京城，哪里还有机会让你当节度使？

正是基于以上的判断，郭无为兴冲冲去劝降刘继元，同时将其他三十多份委任状藏起来，这样投降之后，他大可以在众人面前卖个人情，告诉大家：是我在太祖面前为你们谋得的职位。

出乎郭无为意料，刘继元小伙子很坚定地摇摇头，平卢节度使哪有皇帝舒服，给我顶住，辽国（此时契丹已改国号为“辽”，下同）的援军马上就来了。

其实，郭无为和赵匡胤眉来眼去已经不是头一次了。很早以前，大宋就派了个间谍，号称是大宋的指挥使，畏罪潜逃来北汉，郭无为知道此人底细，所以就任命他做了供奉官。等宋军大举进攻时，此人悄悄逃跑，被北汉给抓住了，郭无为又将其私下放掉。由此可见，赵匡胤对他是比较信任的。

僵持到十一月份，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带领重兵前来，意图很明显：迫使宋军南撤。李继勋看到形势不妙，经过请示班师回朝，第一次讨伐北汉宣告结束。

既然有人撑腰，狗仗人势的刘继元毫不客气反咬一口，进掠晋、绛二州。

宋军撤退之后，刘继元还干了一件事，那就是杀掉自己的母后郭氏。

刘继元的老婆段氏，因为一些事情被郭氏指责，然后又忽然得病，继而死掉。刘继元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经过推理得到结论——肯定是母后郭氏害死了老婆段氏，所以“大义灭亲”，带着手下范超去找郭氏报仇。

彼时郭氏正在刘均灵前哭诉自己的痛苦遭遇，被范超在背后用绳子活活勒死。

到了次年二月，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而且考虑到征战太原意义重大，那里城池坚固，又有辽国援军随时可能赶来，所以赵老大又坐不住了，一拍桌子说：“我去会一会这个刘继元！”这是平定二李之后，赵匡胤第一次御驾亲征，足见其重视程度。

赵匡胤之所以选择此时进攻，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辽国刚刚结束了“睡王时代”，国内陷入了一片混乱。“睡王”耶律璟在江湖上也是个神奇人物，即位之后轻信女巫肖衮妖言，经常生取活人胆汁做药，据说可以延年益寿。

吃了一段人胆之后，耶律璟自学成才，智力有所提高，开始觉得是被愚弄了，就采用“射鬼箭”的方法，将女巫赶到开阔地带，多人策马践踏，用响箭射杀之。耶律璟有很多爱好，比如说打猎，睡觉，还有就是发明创造。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7）

他发明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酷刑，害人无数。这年二月份又去打猎，因为射中一头黑熊，手下的人前去恭贺，于是大醉而归，当晚被侍者和厨子刺死，时年三十九岁（此事在拙著《秦岭神脉》中有记述）。

宋军借此天赐良机出兵，是料定了辽军不敢大军深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太祖还专门召见了韩重赟，让他带兵去镇、定二州防守，以防辽军南下。

北汉方面再次如临大敌，刘继元派刘继业屯兵团柏谷，遭到李继勋的重击，刘继业自知寡不敌众，只好退守太原。

刘继元听说刘继业被人教训了一把，勃然大怒，要是别人还则罢了，这个刘继业不是一般人啊，以前江湖人称“杨无敌”，你无权失败！于是下令解除刘继业的兵权。

刘继业生不逢时，以前叫杨重贵，他老爹是个土豪，在乱世中积攒力量，感觉差不多了，就自封“刺史”，先后臣服于后汉、后周和北汉。到了刘均掌权，他很喜欢杨重贵，就赐国姓“刘”，而且把他当儿子一样看，所以刘继元和刘继业的名字很像（后来降宋之后，刘继业改回本姓杨，是为《杨家将》中杨业的原型）。

现在“杨无敌”退守太原，宋军立刻上去再次围困。

惴惴不安的刘继元还是等到了一条好消息：辽国派来使者，在晚上悄悄进城，册封他为帝。不过第二天请辽使吃饭时候，发生了一些小混乱。

一开始众人都很安静，只有郭无为不甘心，他还惦记着节度使的位子，一打起仗来兵荒马乱，搞不好小命就没了，他拿定主意——我要投降！

于是借着酒劲，郭无为忽然爆发，号啕大哭起来，然后哗啦拔出宝剑，做出要自刎的样子，刘继元虽然也不怎么待见老郭，但是现在情势危急，国家二号人物自刎死了，传出去必定大乱，边将哪还有心防守？

所以刘继元“遽”降阶，就是说像是上了发条一般，“嗖”一下蹿下台阶，挡住郭无为装腔作势的宝剑，温柔地拉着他走上座位。郭无为唉声叹气说：唉！怎么能以孤城来抵挡百万大军呢？

要知道这是刚吃过饭，辽国的使者都还在，郭无为这一番表演，一来是为了动摇军心，让国内的人没有斗志；二来是为了让辽国使者看看，我们就这样了，烂摊子一个，您也别费心出兵帮忙了，让我们投降吧。

郭无为看走了眼，刘继元是个狠人，他内心其实很强大，敢杀老娘，敢杀兄弟，搞不好还敢自杀！郭无为是右派，而刘继元完全相反，铁杆左派，决不投降！

现在赵匡胤带着大军在城外观望，怎奈这城墙坚固，一时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于是，将太原周遭县里的老百姓都拉来，安营扎寨，建造基础设施，完全是打持久战的样子。多数人建议继续增兵攻城，打大仗打硬仗打攻坚仗。

有一个人走到赵匡胤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然后用马鞭一指激流汹涌的汾水。赵匡胤哈哈大笑，抚着此人肩膀，甚为满意。这人乃左神武统军陈承昭，他刚才告诉赵匡胤：“根本不用增兵，陛下您自有百万雄兵在左右，为何不用呢？”

不错，他所谓的“百万雄兵”，正是汾水！

于是宋军迅速筑长堤蓄水，等水位达到了一定高度，从晋祠决堤放水，汹涌的洪水犹如猛兽，咆哮着涌向城墙。同时，布置李继勋驻扎城南，赵赞坚守城西，曹彬屯兵城北，党进严把城东，太原真变成了铁桶一般，史称“为四寨以逼之”！

刘继元、刘继业！你们这一次完了。

城里的刘继业也是名将，深知此次守城的希望渺茫，时间拖得越久，城里的给养就越跟不上，从前因为城池被困，时有人吃人的现象发生，更别说战斗力了。唯有趁着现在还有士气，以精锐突刺敌方，挫其锐气抢夺供给，然后等待援军。

所以，趁着黄昏，西门北汉骑兵破门而出，把守西门的赵赞急忙跨马迎战，这些北汉兵能进敢死队，肯定都是有两把刷子的，所以赵赞打得不轻松，脚背都被射穿，却还未能击退敌人。

正在危急之时，那边东寨都监李谦溥正带人在砍木头，听到鼓声急忙赶来，才将北汉军打回去。

刘继业还不死心，再一次带领数百人袭击东寨党进，估计他心里对曹彬和李继勋还是相当忌惮，所以只好来欺负党进。党进勃然大怒！是不是欺负我文化程度不高？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史书上说“党进挺身逐继业”，可见他确实很生气，一口气将刘继业（曾经的“杨无敌”）打到战壕里去，北汉兵急忙出城抵挡，刘继业这才有机会抓着绳子爬上去，不然肯定完蛋了。

说起党进，笑话倒有一箩筐。此人不识几个字，穿常服的时候，也就是个一般人，但只要甲胄披身，立刻“毛发皆竖”，威猛无比。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人说书，问说书人：“你说的什么东西？”说书人回答：“我在说韩信。”党进火气就上来了，骂道：“你在我面前说韩信，以后到韩信面前肯定也要说我！”命人将说书人打了一顿。

后来他被调离京城驻守边防，临行前向太祖辞行，因为那时候赵匡胤已经通过赵普提醒众人要加强文化学习，所以党进决定也来表示一下，自己也是读过书的。他命手下人将自己要汇报的内容写在笏板上，默默背熟了。

但是等见到太祖，因为紧张，头脑一片空白。太祖问他手下掌兵多少，党进因为不识字，一着急把笏板举起来说：“都在这里！”临到辞行时候，又不着头脑冒出一句：“臣闻上古其风朴略，愿官家好好将息。”一时传为笑谈。

不过因为他为人忠实可靠，颇得太祖器重。后来有一次他外出归来，看到有一条大蛇在自己衣服里躺着，又很生气，便将这蛇杀了吃掉，不久患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

孤城太原中。

倔强的刘继元，枕戈待旦的刘继业，一头雾水的辽国使者，还有热锅上的蚂蚁郭无为，大家各怀心思闷坐着等待。很明显，小弟被人堵在家里痛打，辽国不会坐视不管的，虽然辽景宗刚刚即位，还是会派重兵前来救援。

这倒不是说辽国和北汉有多亲，关键是这个地理位置很关键，谁拿到了，谁就占据主动，有可能控制燕云十六州。

果然前方来报，辽军分兵自石岭关南下！

太祖对此十分重视，去年围城失败就是因为辽军赶来援手，这一次绝对不可重蹈覆辙，一定要将辽军遏制在石岭关外！于是快马召见石岭关部署何继筠，何继筠为人深沉有智略，守边多年，边人畏服，甚至家家画像祭拜，正是担当此任的上佳人选。

四月份天气已经比较热了，何继筠远道而来，太祖急忙令人给他的爱将调好麻浆粉（一种消暑食物），然后君臣二人细细谋划了军事部署方略，同时给何继筠追加精兵数千。太祖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翌日亭午，我们等着你的捷报！”殷切期望之情溢于言表。

何继筠领命匆匆别去，他知道自己肩头的责任，自己的表现，将会影响这场战役的全局。

短暂而又漫长的等待之后……

太祖登上高高的北台遥望，终于看到一匹快马，一匹马挟着黄尘飞驰而来，令人高声询问，原来是何继筠的儿子何承睿！太祖脸上露出了笑容——胜利了！倘若不是胜利，这父子二人决计死战，怎肯这么快就来求援。

何承睿带来的好消息说：战于阳曲县北，大败辽兵，擒其武州刺史王彦符，斩首千余级。

辽军已经被钉死在石岭关！

第四章 两个政治家的失败史（8）

这一次宋军又玩起了心理战，将一千多辽军的头颅一字铺开，在太原城外展览。很明显，刘继元敢这么拖着，就是有恃无恐依赖辽军，现在辽军被打得如此凄惨，还有谁可以依靠？城里的人开始恐慌，投降的气息蔓延开来……

郭无为笑了，年轻的刘继元脸色更加阴郁，他还是那么狠，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不投降！”

五月份，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辽军分兵从定州前来救援，这一招太祖早有预料，出兵前就将韩重赟放在那里守株待兔，所以，辽军同样没有讨到便宜，连逃跑都不利索，又被斩掉几千人。

两股援军都被干掉，宋军这才安心开始攻城，太祖亲临城北，再次引水灌城，汹涌的汾水将陆战演变为水战，水军用小船载着重弩强行攻城，在刘继元强悍的精神压力下，太原守兵也相当亢奋，是役惨烈异常，宋军损失了数员大将，其中包括陷害张琼的石汉卿，也算死得其所。

眼看城外宋军疯狂攻击，郭无为感到自己喉咙上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慢慢收紧……他设想了一下自己的结局：在北汉像个小丑一样闹着投降，过后刘继元肯定要和他算账；拿着大宋的任命状却还负隅顽抗，老赵将来也不会给他好看，而且如果城破，极有可能就被乱军砍杀。

不如，现在主动投降！

郭无为这厮除了修道之外，估计还函授学习过表演，所以他信誓旦旦为国捐躯的表演还真骗过了刘继元，后者发给他一千精兵，让他趁着夜色出去偷袭宋军，同时派遣了两个得力助手刘继业和郭守斌协助他。

刘继元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那一夜，风雨如晦，天色不祥，他郑重其事到延夏门亲自送别，大概也说了一些感人肺腑的话，最后像赵匡胤叮嘱何继筠一样深情地说：“我等着你归来！”

郭无为带着众人悄悄走到北桥，跨过去，那边就是宋军的把守，只要大喊一声：“我是郭无为，我来投降！”自己就彻底安全了！

郭无为怀着激动的心情召集诸将，却失望地发现，两个副手都不见了，刘继业说自己的马受了伤，所以要回去，而郭守斌干脆找不到北，迷路了！

郭无为的心顿时凉了，自己单独出去投降？他还没有那个勇气，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宋军，没有刘继业，心里总是没底。想了又想，又灰溜溜回去了，雄心壮志化作一身雨水，淅淅沥沥滴个不停，他的内心估计也是萧索无比，寒冷无比。

诗人说：“时间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片，因为你几乎无法感觉。”此言不差。

闰五月，在汾水连日浸泡下，太原南边延夏门的瓮城被泡塌了，水流穿破内外两重城墙灌注城内，城里的恐慌可想而知，鸡飞狗跳逃命的，手忙脚乱补裂口的。

太祖登上长堤观看胜利战果，此刻他的内心，大概以为太原城破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了，但历史有时候比故事更富传奇，那被水流侵蚀慢慢裂开的太原城墙，却还是没有被攻破！

一开始北汉人沿着城墙设置障碍，想要筑堤拦水，却成为以逸待劳的宋军的活靶子，被射得几乎抬不起头。宋军眼见胜利在望，蓦地，却见有一庞大怪物循水徐徐漂来，将缺口堵上。

草垛子？

不错，是草垛子！不知道谁出了这么一个天才的主意，这玩意使得宋军的箭支如泥牛入海，而北汉人可以躲在后面消停地修筑工事，城墙又合住了。

这是个伟大奇迹，意志坚定的分裂分子刘继元，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孤独寂寞的郭无为，一个人再次跑到刘继元那里劝降，虽然精神可嘉，但是效果奇差。夫子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郭无为可能误会这句话了，所以遭到了刘继元手下阉人卫德贵的诋毁，刘继元对他更加厌恶了。

现在全北汉的人都知道郭无为要投降，他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所以刘继元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命人砍了他。这个举动无疑是坚守城池的宣言书，人心稍稍安定。

接下来，刘继元又布置了一些任务，比如说连夜潜出城，去烧掉宋军的攻城器械，或者令人大喊：“北汉主投降了！”想要让赵匡胤亲自前来受降，然后精兵突围。可惜这两次行动都惨遭失败。

攻城器械没有烧掉，却被打死一万多人；诈降行动被太祖的手下识破，理由很明显：古来受降如受敌，需要谨慎从事严阵以待，哪有半夜咋咋呼呼喊着要投降的？

太原的坚固超乎想象，再次攻城！再损一员大将，东西班都指挥使李怀忠被流矢射中，奄奄一息就要咽气。

宋军个个杀红了眼，和城里的北汉兵较上了劲，太祖的亲信，殿前指挥使都虞侯赵廷翰率领手下众兄弟叩头请战，要求“先登急击，以尽死力”，就算不要命，也要把太原给破了！

太祖被手下的忠勇所感动，动情地说：“你们都是我亲手训练，个个以一当百，放在身边以防肘腋之变（赵廷翰所率为禁军），大家同生共死。我宁愿不要太原了，也不想你们冒着箭雨锋刃，去必死之地啊。”

这时候太祖已经有意放弃太原城了，倒不是因为他意志薄弱，而是因为水土和气候问题，大多数的士兵都有了腹病（拉肚子一类），同时辽国的北院大王也正赶来支援。考虑再三，和赵普商量之后，决定班师回朝。

退兵之际，太常博士李光赞还给太祖出了一个好主意：“我们屯兵上党，虎视眈眈盯着北汉，夏天就来抢夺他们的粮食，秋天就来抢夺他们的谷物，这样搞下去，用不了几年，它岂能不灭？”太祖闻言大喜，忍不住再次赞叹说，知识分子确实阴险，这一招扼住了刘继元的咽喉。

不光如此，太祖御驾亲征，回去总要带点什么。

那时候不像现在，到处人满为患，需要推行基本国策，那会人口是巨大的财富，创造超过消费，所以太祖迁走了太原一万多户人家，这相当于把北汉一个巨大的枝桠给砍掉了，后来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收复北汉，一共也才得到三万户人家。

这两项政策彻底摧毁了北汉的经济体系，虽然若干年后，平定北汉的胜利果实属于太宗赵光义，但是他的成功并非因为能力，而是来自运气：他有一个好哥哥，把刘继元折腾得想死的心都有了，穷得皮包骨头，哪还有力气反抗？

此次北征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根据目前情况，刘继元已经牢牢把握住了政权，北汉国内不会再有巨大的政治震荡，所以从战略角度来说，宋军的撤退是明智的。

就在太祖回驾京师之后不久，六月下旬，北汉人将积水排走，长期浸泡之后乍遇骄阳暴晒，城墙迅速开裂酥松，然后迅速坍塌。辽国的使者韩知范此时仍在太原城内，看到这种情况，忍不住叹息说：“如果宋军知道先用水淹然后使之干涸，此时太原城内恐怕没有活口了！”

《续资治通鉴》记载说，看到辽军屯兵城下，刘继业给刘继元出主意，说辽国人从来贪财好利，以后肯定要来破灭我国，不如趁现在他们防备松懈、骄傲懈怠之际，突然出击，可以获取万匹骏马，然后归顺中原。百姓免于生灵涂炭，陛下也可以永享富贵。

刘继元不同意。

这个记载的可信程度究竟如何？各家记载多有出入，暂且留到后面讨论刘继业部分再来研究。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1）

为了让朝中那些身居要职的老臣更加倚重信服自己，徐知诰不惜自我摧残，吞服下催老的药物，令自己的髯发在一夜之间变白，造成一种皓首老成、德高望重的印象，换取大家的信任。

剿灭北汉受挫，帝国统一的步伐又回到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路线上来，南唐多年以来占据着富庶之地，国力之强大，是其他小国所不可比拟的，所以太祖决定先去攻击较弱的南汉。

理由是什么？

答曰：匡扶正义，救民于水火！

早在乾德年间，宋军攻克了郴州，抓住十几个宦官，但这几个并不是普通的内官太监，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太祖问其中一个是做什么的，这人回答说他是南汉的扈驾弓箭手官，谁知拿出弓箭来，此人却死活拉不开，可见南汉武备之废弛。

太祖问起南汉的政治，此人历数其国君刘的罪恶，其奢华与残暴令赵匡胤瞠目结舌，连连叹息说：“我要救这一方百姓！”

赵匡胤是不是在刻意搜寻攻打南汉的理由呢？看一下此时南汉国内的现状，一切就都清楚了。

此时执掌南汉政权的是刘，因为家学渊源，刘在治国理论上有所“突破”，他认为一般人沉迷于儿女情长，如果有了后代，就想将荣华富贵世袭下去，从而产生私心，甚至会产生篡位的危险，只有宦官无牵无挂，可以全心全意为朝廷服务。

·0··0·于是下文件明文规定：如果想要进朝廷当公务员，第一道门槛就是“挥刀自宫”，不管你是状元还是进士，概莫能免。根据史家统计，当时南汉全国，每一百个人里面，就有两名太监，称得上是“太监帝国”。

这些太监有没有鞠躬尽瘁为国效力呢？当然没有。既然绝了后，不能“纵向”繁衍后代，太监们便“横向”发展，巧取豪夺，骄淫奢侈，搞得国内民不聊生。

作为一把手，刘自己并不履行任何行政义务，他成天和一个黑胖的波斯女子厮混在一起，这女子小字“媚猪”，居住之处必须用海里五百尺下的珍珠来装饰。刘为她建造了“媚川都”，并且专门置兵八千用于采珠，经常用石头坠在人腿上，放入海里数百尺去，溺死者不计其数。

刘是如此喜欢宫殿装潢，以至于下了一道荒唐的命令：国内人可以以石赎罪。也就是说，犯了罪不要紧，只要你能找到奇形怪状的石头献给宫廷，就可以赦免你。

至于国内的政务，则完全交给宦官去处理，这些宦官还引进一个女巫，名叫樊胡子。这女巫号称玉皇大帝附身，总是头戴远游冠，身着紫霞裙，坐在帐幕之中宣扬祸福。这些人沆瀣一气，为了长保富贵互相庇护。樊胡子告诉刘，这些宦官都是上天派来辅佐你的，即使犯了错也不可处罚。

就这样，南汉的库房里堆满了搜刮自民间的奇珍异宝，政府里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人奸臣，兵器铠甲却都腐朽不堪，整个国家处于一种癫狂的精神和肢体疾病状态下。

为了搞清楚南汉国内这种惊人的腐朽和变态是如何形成的，有必要回顾一下刘的祖先们，是先天遗传加上后天养成，才造就了刘这样一枝“奇花异草”。

应该说，在比较早的时候，岭南刘氏家族成员还是比较正常的，甚至称得上是一时之人杰。到了刘隐和刘岩兄弟这一辈，先是拥戴五代第一“变色龙”后梁皇帝朱温，后来，眼看朱温的后梁逐渐式微，刘岩就上表，请求封自己为南越王并加都统，被后梁拒绝。

一个眼看摇摇欲坠的朝廷，竟然也如此不明事理，刘岩大怒，愤愤不平地说：“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安能梯航万里，远事伪庭乎！”话说到这里，反意已经很明显了，三年后刘岩干脆在广州自己称帝，这就是南汉的由来。

刘岩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就是和武则天一样，自己生造了一个字——“龑”。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有一年传说白龙出现，所以他就将年号改为白龙，同时自己改名刘龔，但是有术士说“龔”字不吉利，要亡国。刘岩一气之下，干脆生造出一个字来，遂改名刘龑，取《易经》“飞龙在天”的含义。

刘龑这样骄傲自大并非无缘无故，据说，因为他是父亲刘谦的小妾段氏所生，所以就引起了正室韦式的嫉恨，但是当韦氏拔剑而来准备杀掉小刘龑时，忽然头晕目眩心口疼痛，导致宝剑当啷落地，于是韦氏断言：这个小孩不寻常。

刘龑没有辜负后母韦氏（亲生母亲段氏不久还是被杀掉了）的“期望”，长大后身高七尺，双手和刘皇叔一样垂过膝盖。他对杀人有一种特殊的爱好，设置了刀锯、剖心、剔骨等酷刑。每当看到杀人，刘龑就会喜不自胜，浑身颤抖，口唇自然颤抖流下口水，老百姓都认为他是蛟蜃之类的妖物。

因为当时中原乱糟糟一片，后唐王朝根本没有能力去收拾残局，刘龑派人到中原探听消息之后内心窃喜，觉得没有人可以威胁自己了，就关起门来做皇帝，胡作非为大搞乱搞。

五十四岁?时候，作恶多端，靠一个怪字在历史留名的刘龑死掉了，他的儿子刘玢即位。刘玢也不是什么好青年，混账了两年，二十四岁的时候，被自己的亲弟弟刘晟派了几个摔跤手给勒死了。

刘晟因为得位不正，害怕兄弟们学习他，所以干净利落，又将老爹剩下的十七个儿子全部杀掉，从此稳坐金銮殿，开始了他荒唐的人生之旅。其实刘晟是“宦官治国”理论的发明者，只不过没有形成条文，他宫内当时就有掌权的太监一千多人。

有一次刘晟喝醉了，将一个瓜放在乐师尚玉楼头上，说是试一试宝剑是否锋利。我们都清楚，喝醉之后人的感觉会迟钝很多，所以刘晟失手了，宝剑很快，将尚玉楼的脑袋给斩掉了。第二天醒后，刘晟又召见尚玉楼来演奏，手下人说：“已经被您的龙爪抓死了。”刘晟淡淡地说：“哦，知道了！”

刘龑和刘晟的这些举动，其实为整个南汉国家的政治气质埋下了伏笔，四个字——夜郎自大！

这样，南汉整个国家从蛮夷之地的极端自卑，走到了过分膨胀的另一个极端，他们把后唐的皇帝称作“洛州刺史”。到刘这一代，完全继承了祖上的劣根性，重用宦官，诛杀兄弟，无恶不作。

其实刘根本就不知道大宋的强悍程度，他时不时还要骚扰一下中原。《宋史》载：“开宝初，刘举兵侵犯道州，刺史王继勋上奏请求讨伐之……”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2）

有一件小事，可以说明南汉坐井观天的程度。以前每有北方人去南汉，他们就要尽情夸大自己强大富裕。有一次周世宗派人过岭南，接待人员送茉莉花给使者，并且骄傲地、文绉绉地宣称：“这个玩意，叫作小南强！”

后来刘被大宋拿下，在洛阳看到牡丹，这只井底之蛙大吃一惊：“这是何物，如此巨大？”洛阳缙绅们就故意揶揄他说：“这个玩意，叫作大北胜！”

现在太祖的命运之手已经伸到了刘面前，不过他不是直接伸向南汉，而是先找南汉的邻居——南唐。太祖告诉南唐后主李煜，给刘写封信劝劝他，赶紧来投降吧，打打杀杀很不文明。

这不是一个美差，但是李煜没得选择，只好施展浑身解数，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劝降。此时的刘还没看到“大北胜”，所以还沉迷在自己虚幻的强大里，当即扣留了李煜的使者，并且很粗鲁不屑地回信，内容可想而知，大意是：我这么强大，难道还怕中原不成，要投降你怎么不去？

李煜将书信交给太祖，太祖觉得此事没有回旋余地了，开宝三年九月，只好发兵讨伐！

这次领命的主要是潘美，因为南汉楼船战舰兵器铠甲都腐烂不堪，所以没费多大力气就迅速攻破贺州，然后扬言要顺流而下攻击广州。刘阵脚大乱，启用老将潘崇彻率领三万人屯兵贺江，阻止宋军。

岂料潘美只是虚晃一枪，拿下昭州才是他的真实意图。到了十一月，宋军已经连拔昭、桂、连、贺四州，这时刘松了一口气。搞错没有，节节败退之下还松一口气？没错，他确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按照他奇特的人生观、价值观，这四州本来属于湖南，现在北方人拿走就算了，宋军不会再南征了，大家放心。

但是，思维正常的潘美没有停留，继续长驱直入进入韶州。

韶州都统李承渥手下有十万兵，没有马，他用大象，每个大象身上载着十几个士兵冲锋陷阵，场面十分壮观。大象这种动物很勇猛憨厚，据说这个象阵在和楚人对战时，也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潘美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东西，不敢硬碰，只好远战，把军中身强力壮者召集起来，发给强弓硬弩，瞄准了大象使劲射箭。大象的勇猛也不是没有限度的，它们参军也是被迫的，混口饭吃，没什么高级信仰支撑，所以吃痛之后，第一个选择就是——扯乎！

登时现场乱成一片，南汉的士兵倒被自己的大象踩死不少。

刘身边也是乱作一团，有人劝他投降，有人坚持抵抗，但是环顾四周无人可用，有一个老宫女说自己的义子郭崇岳是个人才，于是刘封此人为招讨使。郭崇岳本来就是个草包，临危受命，却并非力挽狂澜的豪杰，他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天天烧香祈祷，希望凭空跳出来若干鬼神，将宋军一网打尽。

但是，郭崇岳的鬼神总是姗姗来迟，所以挨到开宝四年初，老将潘崇彻投降。

刘急忙联系潘美，表示愿意议和，其实他是在拖延时间，早早准备了一个大船，上面载满金银财宝后宫美女，预备到海上仙山避难去。不过天算不如人算，古人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刘还来不及上船，太监们就带着一干士兵“直挂云帆济沧海”，留下他孤零零一个“寡人”。

刘很伤心，觉得被辜负了，于是打定主意投降，但是眼看送降表的人迟迟未归（被潘美押解回京了），刘心里又打起了小鼓，恐惧之下，派自己没死的弟弟前去抵抗，结果当然没有悬念。

二月初五，刘打扮成白马王子——身穿白衣，骑着白马，出城投降。

史载刘体态丰硕，眉目俱竦，口才非常好，一见太祖，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都是手下那些奸臣害了自己，特别是那个龚澄枢把持朝政（术士给刘龑算得很准，这个“龔”字果然亡了国），他们才是国主，自己反倒是臣子，什么事都不能做主。太祖一笑作罢，也不怪罪于他。

刘确实称得上是“大丈夫”：在“能屈能伸”这一方面，做得非常出色。他的阶下囚生活过得也比较惬意，充分发挥聪明才智，用珠子编了一个马鞍形状的游龙戏水之物，献给太祖，他的才艺获得了太祖的“肯定”：爱好手工技巧，习惯养成为天性，将这份精力用来治国，怎么会灭亡呢？

为了保住性命，刘在太祖手下可谓战战兢兢，每次集合开会都提前到达。又有一次他提前来到，太祖就倒了一杯酒赐给他，刘脸色大变！因为他以前总用这种方法毒害手下。于是这家伙手捧酒杯哭哭啼啼：“我继承祖业，违抗朝廷，有劳您老人家的讨伐，实在是罪该万死，陛下既然已经让我不死，就希望成为平头百姓，欣赏这太平盛世。这杯酒我确实不敢喝呀！”

太祖看这情形知道怎么回事了，哈哈大笑，说：“你把我当成你了，我待人推心置腹！”说罢，取过刘的酒杯一饮而尽。刘小脸通红，急忙叩头谢罪。

为了讨得统治者的欢心，刘可谓费尽心机。后?太平兴国初年，太宗预备完成哥哥未竟的事业，讨伐北汉，当时吴越和漳泉都来归顺，刘就厚颜无耻道：“朝廷威灵远慑，四方伪政权的领导今天都在，很快平定北汉之后，刘继元也要来。因为我最先来朝，所以我愿意当这个降王之首。”太宗觉得这个说法很吉利，就对他大加赏赐。

从整个历史来看，刘此人不值一提，滑稽人物，小角色。

但是，从这个人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出人性的巨大弹性：为了生存下去，能残暴昏庸到什么程度，就可以恭顺谨慎到什么地步。其实我们周围并不乏这一类人，甚至于我们自己，也有可能变成这一类人，所以刘的举动也是大环境使然，没必要去恶意嘲笑。

眼看身边的邻居渐次被大宋收入囊中，彼时的南唐国主李煜心中做何想法，我们不难揣测。给刘写信劝降容易，但是轮到自己头上，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去归顺赵匡胤，李煜还存着一丝幻想，希望赵匡胤能够和当年周世宗对待自己父亲一样，只要割地、进贡，就能够安守自己的温柔富贵之乡。

于是在开宝四年（公元971年）十一月，李煜派自己的弟弟李从善入朝进贡，同时正式表示废除“南唐”国号，玉玺也改为“江南国主印”，而且请求太祖以后下诏书的时候，不用顾忌什么礼节，直呼自己的名字李煜即可。

赵匡胤表示同意，但他并没有因此罢手，而是扣押了李从善，美其名曰准备重用，这令李煜更加惊慌。次年二月，他再次给太祖上表，将自己政府里的所有机构统统降低一级，令改称为教，而中书省、门下省分别改称左、右内史府，就连宫殿屋脊两端用来象征皇帝身份的鸱吻也被拆除。

李煜又何尝不伤心呢，算起来从祖宗建国到今天，短短三十多年，却已经两次自降身份。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3）

公元937年，李煜的祖父李昇（那时候还叫徐知诰）接受“禅让”建立南唐；公元956年，父亲李璟上表给周世宗柴荣，表示“以兄视荣，岁输财货”，柴荣拒绝，李璟无奈，再次派人上表称臣，柴荣依旧不允许，就在那次，丢了扬州。

随后李璟只好自请去掉帝号，自称“南唐国主”，献江北十四州土地，才得一时安宁。

从皇帝到国主，从南唐到江南，一步步退到何时为止？

李煜不知道，他似乎隔着长江就能看到赵匡胤那一张志得意满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喝吧，唱吧，满天神佛保佑着南唐的国祚……

李昇如果泉下有知，也唯有看着这个风流潇洒的孙子，重重叹息！

为了完整地介绍李煜这个人，我们有必要稍微往回，从五代末期说起。那时候南唐的创始人李昇还只是濠州开元寺里的一个小沙弥，因为相貌英俊，行事机灵，被后来的吴王杨行密看中，准备将这个沙弥收为义子。

但是此举遭到了杨行密那些亲儿子的强烈反对，当时杨家上升势头很猛，他们觉得收了这个孤儿有辱门风。所以杨行密就将小沙弥交给部将徐温，从此，这个乱世孤儿就有了新名字——徐知诰。

可能是为了报答徐温的收养之恩，徐知诰孝敬徐温夫妻如亲生父母，朝夕起居，承颜侍膳，事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全，非常温顺恭谦。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九岁那年，徐知诰去屋里取火掌灯，短短几步之内，当着徐温的面吟出四句诗来：

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

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徐温虽然是个草莽出身的私盐贩子，但毕竟老于世故，一听这话就意识到，这个孩子是在抱怨没有得到好好栽培，同时，对他的才华也有了充分的认识。

往后，随着徐知诰年龄的增长，徐温不断给他制造机会，先是让他掌管全家的财务，在这个过程中，徐知诰的管理和沟通能力得到极大的提高，迅速成熟起来。古人说“齐家治国”，管理一个大家族和管理国家的道理是相通的。徐温也没料到，他的这一安排，对徐知诰的人生有多大的影响。

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事，再次巩固了徐知诰在徐温心中的地位。

有一次徐温得了重病，他有六个亲生儿子，但是这些家伙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在病榻前伺候，只有徐知诰夫妇通宵达旦煎汤喂药，整夜不肯休息。有时候徐温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帷帐外面人影绰绰，就虚弱地问是谁。

回答总是：“小儿知诰，儿媳王氏。”

可想而知，此时徐温的心情何等地复杂激动，他也就是在此时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对义子做出有效的补偿，如果说前一段时间，他对徐知诰的培养仅限于理财和人际，那么接下来，他就有意让徐知诰接触军事，培养其独当一面的能力，甚至想过，让徐知诰成为徐家事业的继承人！

公元909年，徐温派徐知诰到升州整修城池监督舰船制造；912年，又让他作为二把手镇压作乱的宣州观察使李遇，随后因为战功，提升他为升州刺史。

在升州任上，徐知诰休养生息，选贤任能，吸引了大批人才来身边，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幕僚和班底。

对于徐知诰的进步，徐温真是喜忧参半。一方面，看着义子成长起来，自己的心血结出了成果；另一方面，羽翼渐丰的徐知诰，会不会占据城池拥兵自重，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为了权力，骨肉相残父子反目，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徐温的忧愁也不是没有道理……

于是徐温采取行动，借口说徐知诰镇守升州有功，调虎离山，将他调任润州，提升为团练使，同时自己亲自出马镇守升州，而让长子徐知训留守与润州只有一江之隔的扬州。

一看这个安排，徐知诰知道怎么回事了。

义兄徐知训守在扬州，一方面是为了控制傀儡吴王杨渭，更重要的是监视自己！以免对徐家的专权构成威胁。远处的徐温在升州，他坐镇遥控，一旦时机成熟，他就要登基做皇帝！

徐知诰对徐温的安排十分不满，所以干脆请求到山城宣州去任职，以求韬光养晦，伺机而动，徐温不同意，徐知诰就更加愤懑。他的谋士宋齐丘就给他做思想工作说：“当初项羽让刘邦守汉中，很多人鼓动他不要去，只有萧何力排众议让刘邦去，这才成就了霸业。如果你心怀天下，就应该老老实实到润州赴任，不可错失良机。”

这几句套话说得其实没什么水平，项羽一介莽夫，怎么斗得过狡猾的刘邦？现在徐知诰的对手徐温可没那么简单，私盐贩子在封建社会都是黑社会头目，根据优胜劣汰的规则，能活下来的，综合素质都非常地强。

不过宋齐丘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一针见血点出了要害：“河对岸扬州，你的哥哥徐知训是个混蛋，早已经失道寡助，他迟早要出事，等他屁股着火了，润、扬二州近在咫尺，你一苇渡江，即可坐收渔人之利。”

事实证明，宋齐丘敢于自比孔子不是乱吹的，他的预言完全正确，没隔多久，扬州就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早在公元905年，杨行密病逝后，和所有五代的短命王朝一样，他的第二代继承人迅速腐化堕落，长子杨渥即位之后根本不理朝政，夜以继日酗酒作乐，于是朝政逐渐就旁落到了杨行密的老部下张颢和徐温手中。

到公元908年，张颢杀死吴王杨渥，企图投靠“变色龙”朱温寻求庇护，被徐温以弑君之罪诛杀。

然后徐温独揽朝政，扶持傀儡杨渭为吴王，杨渭是个老实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干什么坏事，傀儡当得很是称职。

事情出在徐温的长子徐知训身上。

以前在宣州的时候，徐知训就喜欢聚敛苛暴，把老百姓搞得死去活来。民间唱戏的人为了讽刺他，特地做了一个大脸绿面的面具，边上一人问：“你是谁？”回答说：“我是宣州的土地神啊，我们的长官入觐侍宴，连地皮把我给刮来了。”

现在，徐知训奉他老爹的命令盯着杨渭，他知道现在天下其实是姓徐的，根本没什么顾忌，所以不光对老百姓残暴，对吴王也不怎么友善，一有机会就肆意狎辱，可怜杨渭这吴王当得窝里窝囊。某次吴王宴请群臣，在席间趁着酒兴，徐知训建议大家表演“参军戏”。

“参军戏”是一种滑稽艺术形式，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相声，演“参军”的那人戴着幞头，穿着绿衣，形象还算比较正面；“参军”的仆人称“苍鹘”，这个角色必须形容猥琐，言语龌龊，换句话说，一般长相正常五官端正的人还演不了！

第五章 那些叱咤的旧日英雄（4）

在这出戏里，徐知训就扮演了“参军”，人模狗样，颐指气使；他的领导吴王则出演另一角——“苍鹘”，穿着破旧的衣服捧着帽子跟着他，君臣二人的地位完全倒了个。

当然这仅仅是游戏而已，或许不能作为铁证，再来看另外的几件事情。

某次泛舟渡河，因为吴王早于自己收桨靠岸，徐知训勃然大怒，不停用弹丸击打吴王，被侍卫用盾牌挡住；某次赏花禅智寺，徐知训又借故耍酒疯，满座之人吓得腿像筛糠一样，吴王更是悲泣不已，不得已登舟回宫，徐知训没有追上，为了出气，就用铁杵活活打死吴王的贴身官吏。

难道徐温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么？他知道，但那是自己的亲儿子，有血缘关系，徐知诰再怎么能干，也不是亲生的，一亲一疏，态度迥然。

徐知训的倒行逆施引起了杨行密老部下的极端不满，其中朱瑾最为激烈。朱瑾乃江南一员猛将，一直和徐知训貌合神离，所以徐知训就假借吴王之名下令，放朱瑾出任静淮军节度使，为自己扫清障碍。

出发前，朱瑾搞了一个小型的家庭宴会，和各位同仁把酒话别，徐知训当然也在邀请之列，听说宴会结束后还有歌伎骏马做赠品，他就兴致勃勃来了。朱瑾特意在一个马槽里拴了两匹雄性烈马，我们都知道“二马不同槽”，所以这两匹马互相撕咬踢鸣，掩盖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酒过三巡，徐知训醉意朦胧，朱瑾叫老婆出来拜谒，徐知训虽然混账，但是吃了人家的口软，也很有礼貌地起来拱手答礼。这时朱瑾掏出上朝用的笏板，在徐知训后脑上猛击，然后击掌三声，刀斧手上来，摘了徐知训满是糨糊的大脑袋。

朱瑾即刻提着脑袋去找吴王杨渭汇报工作：“老大，一直欺负你的兔崽子现在已经被我收拾掉了，以后你就可以亲自把握朝政了！”杨渭一看徐知训的脑袋，被这个“惊喜”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徐知训死了不要紧，但是他爹徐温还在。

所以杨渭急忙用袖子遮住脸说：“老舅，这件事是你自己干的，外甥我可不知道，和我没有关系啊！”因为朱瑾和杨渭母亲同辈又同姓，所以杨渭才叫他“舅”。

朱瑾一看这情形傻了眼，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外甥”，只好愤然将徐知训的脑袋抛向宫殿圆柱，同时厉声呵斥道：“你真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如此软弱，我怎能和你共图大事！”说话之间，徐知训的亲兵蜂拥而至，朱瑾仰天长叹道：“我为万人除害，一身担当罪祸，现在死而无憾了！”说完即刻自刎。

这就是宋齐丘所说的“出事”。

润州的徐知诰一得到急报，立刻星夜发兵入城，控制了局面，开始掌管朝政。

亲生儿子死于非命，然后非亲生的这个又迅速发兵，不得不令徐温心存疑惑，他有理由认为是徐知诰策划了这一事件，因为徐知训也经常对徐知诰辱骂戏弄，当面叫他“乞子”，而且好几次设计要干掉徐知诰。

不过，视察完儿子的居所，徐温打消了这一疑虑，因为在徐知训家的一面墙上，他看到了一幅画，画面上老态龙钟的徐温戴着枷锁，站在一边候审，他身边跪着的，是除了徐知训之外的几个儿子，一个个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没有人样。徐知训则衣冠楚楚坐在他们面前充当法官，一脸的得意忘形，歪着嘴狞笑。

很明显，这幅画是徐知训内心潜意识的一种表达，他急切希望干掉几个弟弟，然后威逼父亲交出权力，自己好早登大宝。

这幅画令徐温看清了亲儿子的嘴脸，转身对徐知诰说：“这个逆子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多亏你当机立断出兵控制局面，否则老夫一生辛苦经营的家业就要毁在他手上了。”

面对徐知诰已经坐大的既成事实，徐温也无可奈何，只好顺水推舟，奏请吴王，让徐知诰在扬州辅佐。直到此时，父子两个貌合神离的政治斗争才正式拉开了帷幕！

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同时名正言顺地“摄政”，公元919年，徐温做主，让杨渭宣布独立建国。

徐温此举，并不是为了杨氏考虑，而是包藏自己的祸心，他对杨渭说：“现在大王您和诸将都是节度使，虽然有都统之名，但是不足以相临制！”一旦建国，吴国就成了一个上下级关系明确的政权机构，这一切都有利于徐温展开篡权工作。

建国之后，徐温被封为大丞相，掌管所有军事，徐知诰为左仆射，参知政事。

徐温想当皇帝，徐知诰又何尝不想呢？但是老爷子徐温横在他面前，徐知诰的危机感与日俱增，试想，如果让徐温捷足先登当了皇帝，自己的处境就会大大不妙，永远没有机会翻身了。

所以徐知诰拉起“尊王”这面大旗作虎皮，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吴王的地位不受威胁，阻止徐温抢在自己前面篡位。

徐温喜欢穿白袍，每年过生日，徐知诰总要给他进献一袭白袍。有一次，恰好有个善于阿谀奉承的幕僚在一旁，一语双关地说：“白袍不如黄袍好！”潜台词就是：“当丞相不如当皇帝好。”

徐温默默不语，他也想借机试探一下徐知诰的态度。徐知诰反应甚为敏捷，当即呵斥那个幕僚：“天下人都知道丞相忠于杨氏，你这样信口胡说，传出去对丞相的名声大大有损！”徐温看出了徐知诰的态度，也只好讪讪地道：“我儿子说得有道理，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没过多久杨渭重病，因为历朝历代不乏武人持械逼宫夺权的例子，所以徐知诰趁机向吴王进言，要求武人觐见时不得携带任何兵器。这样，徐知诰又巧妙地断绝了徐温宫闱兵变的可能性。

杨渭的病越来越重，在他弥留之际，召徐温觐见，这时又有人动员徐温废嗣自立，徐温再次去试探徐知诰，又被徐知诰用一番大道理顶了回去，而且徐知诰还软硬兼施地说：“丞相不要忘了张颢的前车之鉴！”

徐温一听这话脊背不由发寒，当初张颢杀死吴王杨渥，自己以“弑君”之罪把他除掉，现在如果自己谋国篡位，徐知诰很有可能扮演讨伐者的角色！于是言不由衷地说：“我要是想自立，哪需要等到今天，当时张颢被干掉时，机会多好！我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吴王的嘱托？”

徐温没有说实话，他当初之所以有所顾忌，不敢明目张胆自立为王，主要是害怕杨行密的老部下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因为徐温没什么战功，所以诸将根本就不服他，特别是宣州观察使李遇，听说徐温掌国，放出话来说：“徐温是什么玩意，我都没见过他，竟然当国掌权了！”

基于这个原因，徐温甚至不敢自己留下来辅佐杨渭，而把儿子徐知训推到了前台。

现在面临皇权交替，父子两个实力差不多，都有所顾忌，那么只好便宜了“第三方”：杨渭死后，他的幼弟杨溥继承王位。

同时，为了让朝中那些身居要职的老臣更加倚重信服自己，徐知诰不惜自我摧残，吞服下催老的药物，令自己的髯发在一夜之间变白，造成一种皓首老成、德高望重的印象，换取大家的信任。

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徐温熬到死都没有登上皇位，机会当然留给了徐知诰，正如现代人所总结的：“年龄是个宝。”“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

扫除了最大的障碍之后，徐知诰就显示出了他惊人的人格魅力，他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经常利用宴会的机会来召集各方豪杰之士，一旦有什么好的建议，立刻加以采用，所以各方面具有一技之长的人纷纷前来投奔，团结了大批才智之士在身边。

这批人中间，最有名的当属宋齐丘和韩熙载，前者长期跟随着他，在关键时刻拿出过很多好的建议，颇得徐知诰的器重。

宋齐丘这个人性格古怪，尤其是恃才傲物，言谈之间一言不合，即刻拂袖而去，就算对徐知诰也毫不客气。但是徐知诰毫不介怀，每次都谦恭有礼地请他回来，为此宋齐丘感激涕零，横下一条心来为徐知诰出谋划策。

两人经常在后院四面环水的孤亭里密谈，为了防止泄密，他们进去后就将吊桥升起，以防隔墙有耳。冬天的时候，两人于炉火边上用铁筷子在炉灰上写字，密谈国事，写完后即刻抹掉。

很多重要的决策和计划，都是这样形成的。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1）

在这里，我们必须对顾闳中的严肃写实画技表示适当的敬佩，因为他的作品确实刻画了韩熙载精神上的苦闷。韩熙载对南唐感情深厚，但是缺乏勇气去力挽狂澜，听到同僚在议论说李煜想让自己出任宰相，急忙就开始“堕落”，他害怕了！

除了宋齐丘之外，南唐第二个著名臣子就是韩熙载，之所以把他重点拿出来讲一下，主要是本人认为此人可以作为南唐臣子的典型个案，他人生轨迹的嬗变过程，可以看作南唐国祚的人格投影。

韩熙载这个人之所以留名于世，并非因为什么重大事件或者过人才智，更主要靠的是顾闳中的那幅名画——《韩熙载夜宴图》。

之所以要画这幅长卷作品，是因为李煜曾想要任命韩熙载为宰相，但是听说他帷薄不修——生活作风比较混乱，那时候没有照相机，就派了两个写实绘画高手到韩府，要他们记录下韩熙载的生活情形。

这一次政治偷窥，却造就了一幅千古名画，也使得本该籍籍无名的韩熙载名满天下。

·0··0·长卷共分为五部分：第一部分是“听琵琶”，韩熙载头戴轻纱高帽，趺坐床榻，面前弹琵琶的女子梳高髻，头簪花，长裙彩帔，抱着琵琶在专注弹奏。客人们要么在专注倾听，要么神情投入，似乎在回味什么，只有韩熙载表情淡然，漫不经心，似乎心里有什么事情化解不开。

接下来是“赏舞”。身材纤巧的王屋山正在娴熟地起舞，韩熙载站了起来，双眉紧锁，亲自击鼓伴奏，身边的客人和着拍子抚掌。这部分匪夷所思地出现了一个低头沉思的和尚，他和韩熙载的表情，彻底冲淡了喜庆轻松的气氛。

接下来的“小憩”后，是“清吹”。韩熙载身穿白色单衣，袒胸露乳盘坐在椅子上，手摇纨扇，面色肃穆，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最后一幕，曲终人散，客人或者作别离开，或者留下来和侍女大胆调笑……

与众人的放荡轻佻形成明显对比的是，韩熙载独立当庭，怅然所失地遥望着远方……

在这幅长卷里，南唐官员奢靡安逸的生活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过，画面里的主人公似乎和整个气氛格格不入，表情始终“烟笼寒水”，有一种淡淡的忧愁……晚年的韩熙载，正如南唐后期，壮志湮灭无影，纵有金戈铁马万卷韬略，也唯有沉醉于夜夜笙歌。

在奢侈的纸醉金迷之下，是一个敏感迷茫的乃至于沧桑沮丧的灵魂。

年轻时候的韩熙载不是这样的，那会他和所有自以为身怀利器的年轻人一样，以天下为己任，“怀抱奇志，行有异操”。因为父亲涉嫌造反，他只好流窜江南，出发之前，与好朋友李谷比赛自吹自擂，韩熙载说：“如果江东用我做宰相，我一定可以长驱直取中原！”李谷毫不示弱：“如果中原用我做宰相，取江南易如反掌！”

两个年轻人吹完牛皮就匆匆作别，不料到了江南，韩熙载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礼遇。当时还是杨溥当政，韩熙载就给杨溥写了一封求职信，写得气势磅礴锋芒毕露，完全没有求职者应该具备的正常谦逊，简单来说，重点是讲述了人才的重要，然后表示自己就是个大大的人才：“某爰思幼稚，便异诸童。竹马蒿弓，固罔亲于好弄；杏坛槐里，宁不倦于修身。但励志以为文，每栖身而学武。得麟经于泗水，宁怪异图；授豹略于邳垠，方酣勇战。”

韩熙载认为，自己从小就是个文武双全的天才少年。

实权人物徐知诰为人谨慎隐忍，所以很不看好这个北方来的年轻人，认为他除了夸夸其谈之外，没什么真才实学，再加上韩熙载颇为自负，为人狂放不羁，不能团结大多数同志，所以一直很不得志。

而在此之前的吴乾贞元年（公元927年），死不瞑目的徐温，终于还是死了！徐温的次子徐知询奔赴金陵，承袭了父亲的职位。次年徐知诰设计诱捕，将徐知询软禁起来，然后令自己儿子李景通（就是后来的中主李璟）留在扬州辅佐，自己则学习徐温，到金陵遥控指挥。

从此，徐知诰开始了他翻云覆雨的权臣生涯。当他达到一个臣子荣誉和权力的顶峰之后，有一天对着镜子，手抚白须叹息道：“真乃时不我待，此物无情，功业成而吾老矣！”手下那帮人收到信号后，马上行动起来，开始制造舆论。

正如在前面所说的，自古以来说服老百姓最好的方法就是散布一些神神鬼鬼的小道消息，而且你还要遮遮掩掩，这样他们的兴趣就更大，义务担当起了宣传员。于是，“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成了十大金曲榜首，被满街传唱到烂了大街。这首歌预示了朝气蓬勃的“李”将要替代没有结果的“杨”。

显然，此处的“杨”指的是吴王杨溥，“李”是哪一位呢？

这就是徐知诰的如意算盘，他确实眼热金灿灿的皇位，但是为了维护皇权的纯正“血统”，他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说明自己是“龙种”。于是，他瞄上了刚刚灭亡的大唐，认定自己是唐室吴王李恪的后代，所以后来扔掉“徐”姓，改名“李昇”。

此“李”就是“江南李树玉团枝”的那个“李”。

与此同时，街上出现了一个头戴黄冠、束发蓄须的疯癫道人，手举一把钓竿，钓着一只肥大的木头鲤鱼，反复唱着：“……盟津鲤鱼死欲尽，濠梁鲤鱼始惊人……为甚竿头挑着走？世间难寻识鱼人。”

还记得吧，李昇当初就是濠州开元寺里的一个小沙弥，所以，他就是“始惊人”的那条“濠梁鲤鱼”。凡事有一有二一般就会有三，很快，一个老和尚夜半不知何故忽然疯狂撞钟，搞得全城人民失眠，几乎引起集体上访。

把和尚找来一问，和尚说，晚上没事干，忽然灵机一动，得到一首好诗。《毛诗》序里说：心里有想法就会形成语言，语言如果说不清楚，就要叹息感慨，如果感慨还不能表达，就唱歌，唱歌不得劲，就只能跳舞了。我这首诗实在是太彪悍了，所以我就跳舞来表达，于是就撞钟了。和尚一板一眼，很严肃地回答。徐知诰（当时还没有改名，但已经有预案了）看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也不是刻意恶搞，就问：“你作的什么诗？读来听听。”

和尚吟道：

徐徐东海出，渐渐入天衢。

此夕一轮满，何处清光无？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2）

徐知诰一听皱了眉头，批评和尚说，如此平常一首顺口溜，你至于如此得意？你是不是扫盲班刚毕业？

····和尚摆手说你别急，然后将诗里深刻的意思讲解了一下，这里头隐含着一个“昇”字，徐知诰一听这和流行歌曲《东海鲤鱼飞上天》主题思想很相似啊，所以非常高兴，也不埋怨和尚扰民了，重重赏赐后送了回去。

后来，就连徐知诰做梦自己摔倒在地，都被谋士解释为：“可喜可贺之兆，梦中摔倒，日中必然有人拥立。”说完，这个谋士就撩袍下拜。

舆论兴起之后，徐知诰觉得再推辞就有点过了，甚至会弄巧成拙，于是在公元937年，杨溥下诏“禅让”皇位给徐知诰，南唐就此建立。过了一年，徐知诰按照计划改姓为李，同时将儿子改名为李璟。

这时候的愤青韩熙载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天马行空，我行我素，所以混得不怎么样。李昇安排他做秘书郎，辅佐太子李璟。当时和他一起来南方的人，大部分得到了重用，唯有他郁郁不得志。

对此韩熙载有自己的看法，他后来告诉李璟：“先帝知道我却不重用，是因为我是幕府后人。”韩熙载的父亲曾经担任过观察支使，所以他才有此一说。其实李昇之所以不重用他，大部分原因是他的性格所致，这一点他却难以认识到。

直到李昇驾崩之后，李璟即位，才慢慢开始重视韩熙载。韩熙载这才数次上章进谏，都得到了李璟的采纳，他改进了南唐很多不规范的礼仪，在朝中的地位日渐显赫。同时，却也引起了宋齐丘、冯延巳的嫉恨。

后来李璟自觉强大，好大喜功的毛病犯了，就想要欺负一下邻居。

其实，在李昇的时代，确实想过要养精蓄锐，趁着群龙无首之际经略中原，但是他壮志未酬，就猝然死掉。知子莫如父，李昇知道儿子善文而不习武，所以弥留之际，握着李璟的手说，一定要固守成业，和兄弟国家搞好关系，千万不要随便寻衅滋事，成为流氓国家。

然后李昇使劲一咬牙，将儿子的指头咬破，狠声喘息道：“勿忘吾言！”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李璟随后改元“保大”，也就是说，保守父辈的伟大基业。最初的一段时间，他确实闭口不谈兵戈，从善如流。但是，人的记忆力毕竟有限，架不住周围一些别有用心的臣子的煽动。

公元944至947年，趁着闽国王氏兄弟为了皇权大打出手之际，李璟发兵讨伐闽国。

闽国的老百姓早已经被压迫得受不了了，一看“大唐”来人，迫不及待去接应，主动伐木开道，筹措粮草，担任向导，所谓“人心向背定成败”，南唐很快轻取除福州之外的全闽版图。

只有闽国的大将李仁达还苦苦守着福州没有投降，不过他也佯称要投降南唐。

南唐的枢密使陈觉立功心切，向李璟请求去舌战李仁达，想靠自己杰出的口才将他劝服，随行的还有监军使冯延鲁。陈觉这人估计情商不怎么样，见了李仁达之后，摆出一副大国使者的派头，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李仁达也是针锋相对绝不示弱。

陈觉很生气，就假传圣旨兴兵讨伐，李仁达急忙向吴越求救，这一次，南唐一败涂地。

朝廷官员包括韩熙载在内，纷纷上表弹劾陈、冯二人，但是要知道，冯延鲁是冯延巳的亲弟弟，而冯延巳和李璟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所以最终二人得以免死，韩熙载却被排挤为和州司马，不久又调任宣州节度推官。

李璟喜欢写词，冯延巳也喜欢，共同的爱好使他们走到了一起。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李璟在匡庐鹤鸣峰下读书，冯延巳就和他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冯延巳曾经有一首词《长命女》，用夫妻之情来比喻君臣之情：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冯延巳的词是不错，确实堪称大家，但是为人浮华轻佻，眼高手低，没有真才实学，试想一个皇帝身边如果都是这样的臣子，国家将何以堪？以冯延巳和冯延鲁为首的五个人，被大家称作“五鬼”，他们整天以文章娱乐，丝毫不管国计民生。

冯延巳曾经嘲笑开国老臣孙晟，说：“你有何能，竟然可以官居丞郎？”

孙晟愤慨地反击：“我乃山东一个安分守己的书生，论起辞藻华丽，不及你的十分之一；论起诙谐歌酒，不及你的百分之一；论起奸佞狡诈，一辈子也赶不上你啊。但是我于国于民都没有害处，你却足以祸国殃民！”

“金碗玉杯盛放狗屎。”这就是孙晟对冯延巳的评价。

现在我们读着冯延巳那美丽温婉的词句，恐怕很难将他和“祸国殃民”、“奸佞狡诈”以及“狗屎”这样的语句联系起来，让人不由感叹，历史的真相，确实不能只看表面。

紧密团结在李璟周围的，是“五鬼”这一类人物，韩熙载没有勇气去正面对抗，他选择了逃避，鸵鸟一样沉醉在诗酒歌舞中，成为放浪形骸的逍遥人士。可以说，正是他这一类明哲保身的人，加剧了南唐政权的垮掉。

在外州工作了很多年后，韩熙载才再一次回到皇帝身边，毕竟是幕府旧僚，当时韩熙载是五品官，但李璟破例允许他穿三品的紫袍，一时间貌似前途大好。

但是政治这东西非常讲究配对，也就是君臣的搭配，魏征那样的臣子，也只有在唐太宗手下才可以发挥作用，试想将他搬到明太祖殿前，恐怕早就死了几十回了。所以即便李璟念旧，对韩熙载很有感情，但是毕竟价值观相去甚远，有很深的隔阂。

更何况，韩熙载大部分时候只顾自己痛快，慷慨激昂大发议论，根本不考虑皇帝的感受，又不会写“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之类的诗句，主动和皇帝交流感情，所以在这一段历史中，我们几乎很少看到韩熙载的身影，他选择了沉默。

麻醉一个人，或者说麻醉一个国家，只需要短短的十余年时间。

这十余年，中原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郭威的后周建立，然后是柴荣即位，李璟这才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为尴尬的时光——好战分子柴荣咄咄逼人，李璟唯有步步退让。

“以兄事柴，岁数财货。”不行！

“称臣纳贡。”不行！

“去帝号，割淮北六州，岁输金帛百万。”还是不行！

柴荣胃口大，志向也大，他要打下整个南唐江北之地，如此富庶的一片土地，完全可以支撑他回身干掉北汉，乃至契丹……

后周显德四年（公元957年）十一月，柴荣屡败南唐兵，连克泗、濠、扬、楚四州；次年，李璟上表称南唐国主，献江北十四州土地，柴荣这才答应退兵。因为江南没有盐田，所以李璟请求柴荣可否将产盐地海陵保留下来，这个小小的要求也被柴荣拒绝了。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3）

这一年，也就是显德五年，发生了一件小小的趣事，和前面的一位熟人有关，这个人就是时任后周使者的陶谷。因为是文化人，所以柴荣派他前来“观摩六朝碑碣”，美其名曰交流书法艺术，其实另有目的，就是探一探南唐的虚实，为今后的征讨获取信息。

陶谷这人倒不坏，但正如前面所说，没什么深沉气量，走的是小市民路数，看到南唐人民夹道欢迎宛如见到救星一般，忍不住就膨胀了，摆出不苟言笑的威严，出语骄横无礼，极其不逊，搞得南唐朝廷从上到下都很没面子。

如果是政治上稍微成熟一点的人，就应该认识到：别人对你尊敬，是因为你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和你本人是没有关系的。夸张一点来说，不管柴荣派如何窝囊的一个人来，南唐也得当贵客伺候着。

在这一点上，赵匡胤就很犀利。开宝年间，内外马步军都头周广出使吴越，为吴越王钱俶送生日蛋糕。以前使者来，钱俶都会南面而坐，边上为使者设一个位子，以表示自己在吴越还是老大。周广到那之后，就对钱俶说：咱们“比肩事王”，都是赵家天子的臣子，所以你不能这样对我！

言下之意，你这样对我不敬，就是对赵家天子的不敬。

钱俶是个老政治家了，政策水平很高，二话不说急忙挪开位子向西，以宾主之礼来接待周广。周广也膨胀了，回去找赵匡胤要封赏，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为国争光。

赵匡胤嘿嘿一乐，说你只不过依仗着朝廷威势罢了，要不然，钱俶也是条汉子，会怕你不成？

可是陶谷不是赵匡胤，所以就犯错误了，好在不是大错，古时候领导干部的生活作风放得很开，最多令人脸红而已。

在柴荣的使者陶谷到来之前，韩熙载的老熟人李谷——就是和他对吹牛皮的那位，捎信给韩熙载说：“这个使者性格骄横，喜欢别人逢迎，你们好好对他，别惹毛了。”即便有了思想准备，陶谷的表现还是令李煜和韩熙载郁闷不已，不知道如何应对。

不过韩熙载是老江湖了，阅人无数，观察一段时间后告诉手下：“我看这个陶学士不是什么品行方正之人，绝对有隙可乘，你们看我如何收拾他。”过一段时间，陶谷研究完了《六朝书》，在南唐馆泊半年，就像现在的访问学者一样。

韩熙载出手了！

他先找了一个歌女秦若兰，假扮驿卒的女儿，青衣素面，布鞋竹钗，每天在驿站拿着扫帚撮箕洒扫清洁，完全是一副邻家小姐姐的模样。因为过于装腔作势，没有和东道主搞好关系，陶谷的留学时光也过得颇为无聊，每天看着秦若兰在眼前晃动，一来二去就花了眼……

花眼之后就忘了君子的“慎独”，主动搭讪问秦若兰的来历，秦若兰受过专业训练，所以演技不差，红着眼圈说：“夫君早早就死掉了，现在无依无靠，只好依靠父母。”看着美人楚楚可怜的样子，陶谷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

没过几天，这一对才子佳人就走到了一起，陶学士不再寂寞忧愁。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不久之后，陶谷将要回国，临行前和秦若兰依依惜别，写了一首《风光好》送给她：

好姻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弹尽相思调，知音少。再把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秦若兰得到证据后，立即上呈给李煜，李煜令教坊排练熟稔，同时通知陶谷：回国日子越来越近，为了给你饯行，我们将在数日之后设宴款待，希望一定赏脸。

随后李煜在澄心堂隆重设宴，邀请陶谷参加。席间李煜用玻璃大杯盛满美酒，殷勤相劝，陶谷却丝毫不给面子，依然面目冷峻，表情苦大仇深，和南唐诸人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热脸贴了冷屁股，李煜和韩熙载不觉难堪，因为他们的秘密武器就要上台了。

于是下令歌伎进来劝酒。

但见一个盛装美人手持琵琶，婀娜多姿地卷帘进来坐下，弹唱起来：“好姻缘，恶因缘……”

这首曲子的歌词是陶谷写的，他当然十分熟悉，定睛一瞧，不由浑身乱颤，那女子竟然是“驿卒之女”秦若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被人套牢了！

如果别的英雄人物遇到这个场面，比如说奸雄曹操、刘邦，肯定会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剔牙一边自顾慢慢咂酒，不信你南唐人敢点破！可惜陶谷只是一个文人，轻浮文人，所以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失去了自我。

李煜和韩熙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知道武器发挥作用了，于是暗示内侍们再次上前劝酒，心乱如麻的陶谷精神早已崩溃，手忙脚乱两下就被攻破，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最后甚至是强行灌下去。总之，那一次陶学士是喝美了、喝吐了、喝伤心了。

回去后大醉而眠，睡醒后觉得没有脸面再待下去了，就差人告诉韩熙载说自己要启程北归，韩熙载倒也立竿见影，指派两名小吏到十里长亭从简送行，场面极为寒酸萧瑟，和陶谷当初到来时的喧嚣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小打小闹折服使者的胜利，却依然无法挽救南唐的逐步败弱。

就是这几年，彻底打掉了李璟的虚荣、傲慢和自信，南唐的外交策略正式转向软弱。没多久，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了宋朝，李璟不敢怠慢，急忙派人携带绢两万匹、银钱万两前往朝贺，几个月后，再次进献金器五百两、银器三千两、罗缎数千匹。

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十一月，赵匡胤亲征李重进，李璟又大量进献了金玉鞍勒等物品。这一次派的是冯延鲁，才有前面他和赵匡胤对话，说李璟“私下交通叛臣”的说法。

赵匡胤掌国之后锋芒很盛，李璟见势不妙，就跟臣子商量说：金陵和宋朝仅一江之隔，而且处于下游，如果赵家天子发兵强攻，京城难保。而那些节度使即便可以起兵勤王，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趁机窃国？所以，我认为要保住国家安全，不如迁都上游。

迁都并非小事，所以群臣纷纷表示反对，但是李璟一意孤行，留下太子李煜监国，自己前往新的都城南昌。到了南昌稍事安顿，开始大兴土木，仿照金陵的格式来建造宫殿，饶是如此，仍然感觉地方狭窄，栋宇简陋，每每临窗遥望，李璟都忍不住发出思念家乡的感慨。

就在这些百感交集的情绪感染下，李璟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之后就病故了。

北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二十五岁的李煜即位。这些年韩熙载没做什么事情，依然是放浪诗酒，养了一大堆姬妾，每个月发了工资或者得到皇帝的额外赏赐，自己一分不留，全都分给她们。

他同时还玩起了行为艺术：自己需要花钱的时候，就穿得破破烂烂，手提一柄独弦破琴，背着竹筐，假装是沿街乞讨的盲人，到各个姬妾的门前去讨钱，被朝廷传为笑谈，李煜也只能摇头叹息而已。这件事是如此著名，以至于很久之后的一个才子苏东坡也在诗里引用了此例：“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这还不算过分，还记得《韩熙载夜宴图》中宾客和侍女的肆意调笑吧，因为韩熙载“不防闲婢妾”，所以家里的女子很多都和门客有染，他也毫不在乎，甚至有客人赋诗道：“最是五更留不往，向人枕畔着衣裳。”活脱脱的婚外情描写。

第六章 江南臣子的个案分析（4）

这些放浪不羁的表现，不由引起了人们的疑问：韩熙载目的何在？他真的就是一个单纯的政治混混？

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他知道南唐这架马车在李煜的驾驭下，正处于“盲人骑瞎马”的危险境地，随时有可能车毁人亡，目前看起来似乎一切太平，只不过是因为高速行驶的惯性而已，一旦有外力介入，比如说赵匡胤挥师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里我们必须对顾闳中的严肃写实画技表示适当的敬佩，因为他的作品确实刻画了韩熙载精神上的苦闷。韩熙载对南唐感情深厚，但是缺乏勇气去力挽狂澜，听到同僚在议论说李煜想让自己出任宰相，急忙就开始“堕落”，他害怕了！

古代的中国人重视名节和道德，远远甚于对才华的追寻，所以李煜没办法任命这样的声名狼藉的家伙出任居百官之首的宰相，所以后来韩熙载死后，李煜叹息道：“我终究无法用他做宰相啊。”

韩熙载的恐惧是有原因的，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还记得当初李煜给“小南强”刘的劝降书吧，这封信的初稿出自南唐的知制诰潘佑的手笔，李煜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适当的润色。潘佑当时可谓是南唐数得上的笔杆子，人品方正不阿，词采富丽堂皇，李煜对他也是颇为器重的，爱称其为“潘卿”。

还是李煜当太子的时候，某天在楼上读书，忽闻暗香袭来，推窗一看，庭中梅花开得正闹，花团锦簇绚烂可喜，就立马召见手下的文人，要大家即兴赋诗咏叹。那时候李璟刚刚割让了江淮十四州给柴荣，潘佑毫不客气地在词中讽刺道：“楼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

李煜明知他的意思，也唯有装聋作哑。

和韩熙载一样，潘佑是南唐这辆车上为数不多的清醒者，不同的选择带来不同的人生，前者沉默，后者激烈。

李煜登基之后，潘佑忍不住心中的愤懑，连上七道奏折，痛斥朝中大臣不理政务，个个尸位素餐空享俸禄，接着笔锋一转，指责李煜对这种局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他不能知人善任，导致无能之辈占据要职。

看到这些激烈的指责，李煜再次祭出他的法宝，表面嗯嗯啊啊表示同意，甚至会摆出“闻过则喜”的明君架势，事后却依然如故。不过李煜有一个好处，他虔诚礼佛，对于直言上书的大臣也不怎么处罚。

潘佑奈何不了李煜的犀牛皮，只好以告老还乡相威胁，李煜顺水推舟解除了他所有的职务，让潘佑留在京城编修国史。

愤懑的潘佑情急之下第八次上书，这一次怒火更盛：陛下你现在任用奸邪，败乱国家，甚至还不如以前的桀、纣、孙皓，我不能和这帮奸臣一起侍奉你这个亡国之君了，你最好把我赐死杀掉，以谢中外。

桀、纣这两位仁兄在历史上大大有名，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不用介绍，那么孙皓何许人也，有资格和这两位昏君并列？

孙皓的混账水平其实和两位前辈距离不小，但是他生在金陵，地理位置上和李煜一样，又是个亡国之君，就被潘佑拿来讽刺李煜。那是在西晋咸宁五年，司马王朝派益州刺史王濬督造战舰，计划顺流而下攻取吴国。

时任吴国建平（巫山）太守的吾彦，看到上游不断漂下来新鲜的木头残片，警觉地意识到可能有问题，就奏请吴王孙皓整治军队做好防范，孙皓那时候正忙着剥人皮、剜人眼、娶妃子、建宫殿，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果然没多久，王濬率领七万水师，驾驶空前巨大的战舰前来，迅速攻克了金陵沿线。孙皓无奈之下出城投降，素衣白马，反捆住自己的双臂，后面还载着一具白木棺材（以示自己罪该万死）。

现在潘佑公然用亡国之君来比喻李煜，是可忍孰不可忍！李煜身边的臣子们坐不住了，殷崇义、张洎（此人一直“忠实”地追随着李煜，后面还会提到）等人污蔑说潘佑怀有异心，企图侍奉新主，单纯的李煜也被激怒了！

李煜不仅要收拾潘佑，还有潘佑的好朋友李平，因为他怀疑是李平煽动潘佑上了这么一道“恶毒”的奏折，这是李平获罪的直接原因，至于深层原因之一，则是因为李平平时喜好谈神论鬼，好结交江湖术士，这一点令笃信佛教的李煜稍微不满。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李平管理农业时得罪了一些权贵人物，所以他们在李煜面前没有说他什么好话。

随后潘佑也锒铛入狱。本来他就是老庄哲学的忠实信徒，入狱之后时间充裕，思前想后，更觉政治的荒诞与虚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从朝廷重臣变成阶下囚徒，再加上对李煜的极端失望，潘佑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政治、精神和肉体生命，在狱中自缢身亡。

噩耗传来，李平也万念俱灰，也自缢身亡。

就这样，李煜还是没意识到什么，直到最后被大宋俘虏，旧臣徐铉奉命去探望他，他才黯然失神，带着悔意低声说：“后悔当初，不该杀了潘?和李平……”在当时这是非常大逆不道的话，几乎令徐铉双腿一软。

近人王国维先生对李煜的评价是：“不失赤子之心。”这个评价有一点文人的唯美在里面，实际上从整个历史进程来看，李煜的宽厚和仁慈，其实是对国家和人民极端的不负责任，看起来似乎温柔，却造成了巨大的恶果，潘佑和李平之死，其实也是他所导致的。

这二人的下场如此，韩熙载都看在眼里，唯恐李煜把宰相这个位子交给自己。既不能和宵小之辈打成一片舞弄朝堂，又不敢像潘佑那样仗义执言血谏昏君，韩熙载选择了第三条路——麻醉！

前面说过，韩熙载年轻时候是爱憎分明气质超然的。有个人喜欢作诗，但是水平很差，经常拿来让韩熙载品评，韩熙载推辞说这几天眼神不太好，你放桌子上我回头慢慢看，来人却也很执著，回答说不要紧，我当场念给你听吧。

韩熙载更绝：“这两天耳聋加剧，不敢多听！”

就这样一个特立独行之人，在南唐这个温柔的大染缸里，被磨炼成了政治老滑头。不过韩熙载是幸运的，在赵匡胤出兵之前，他去世了，历史没有将他推到“贰臣”这个尴尬的地位。

临死之前，他大概再一次回忆起当年出使大宋被羁留时自己所作的那一首诗：

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

再去江北游，举目无相识。

金风吹我寒，秋月为谁白？

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

是啊，江南有人忆恋，可是自己这一生，为江南做过什么呢？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1）

李煜同时写了一封《乞缓师表》，这篇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一个苦苦哀求的文弱书生的形象呼之欲出。千年之后，我们再读起这篇文章，依然感到一股按捺不住的辛酸……

该说到这一部分的主角李煜了。

后世的人提到李煜，大部分会用“悲情”来描述，就他自己来说，大约也会觉得颇为冤屈：自己诚心礼佛爱护臣子，闲来填词作曲，又未曾骚扰邻国，为何下场如此凄惨？所以在文学史上，“南唐后主”几乎就是天才词人和悲情君主的代名词，博得了不少眼泪和同情。

据野史记载，因为朝廷的权力争斗，大宋宰相卢多逊（详见后面赵普部分）被老上级赵普排挤，贬到朱崖去。卢多逊在那穷乡僻壤颇觉冤枉，神态恍惚之间，就看到了李后主的魂魄，衣冠如平时模样，后主问他：“相公何以至此？”

卢多逊叹息道：“冤枉！”李后主语气飘忽不定：“你觉得冤屈，那我冤不冤？”

这有点喜剧色彩，就像电影版的唐伯虎，争着比赛：谁有我惨？

后世文人对李后主的态度，于此可见一斑。

如果非要给李煜定罪的话，就是个“不作为”。历来和他并列的，还有前朝陈后主陈叔宝和后世宋徽宗，这些文艺青年倒没干多少坏事，却把国家误了。

公元937年七月初七“乞巧节”，江南李家出生一个男孩，这个小孩的到来令全家欢欣鼓舞，倒不是因为缺乏男丁——这个男孩上面还有五个哥哥。原因在于，这孩子长得很奇怪，史载：“阔额、丰颊、重瞳、骈齿。”

····这个长相可了不得，都是古时候圣人的特征，大禹、项羽等这类重量级好汉，都具有此类相貌，老百姓一看就立刻产生了信心，是天生的领袖。看到这个孩子，最高兴的人是他的祖父李昇。

因为李昇当时还没有登基，看到自己生出这样一个祥瑞的孙子，分明就是得天下的征兆。

李璟（当时还叫李景通）给儿子起名叫“从嘉”，因为他是在“乞巧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出生的，从嘉节而生，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其实我们知道“乞巧节”的由来，是关于某个幸运的放牛孩子的桃花运，这大概也预示了李煜绯色的人生之路……

李煜长到七岁的时候，他的爷爷，一代英豪老革命家李昇驾崩，他的父亲李璟即位，这样一来，李璟的那些儿子们也都水涨船高，升级成了王子。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也就是所谓的“国本”：谁来当太子？

李璟的大儿子李弘冀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话不多，却很有城府，因为在“对（吴）越自卫反击战”中战功卓著，被李璟封为太子。李璟对这个儿子的期望是很高的，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弘冀！

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的？

还要从流行歌曲《东海鲤鱼飞上天》说起。当时和这首歌并列的，还有一首名曲，唱道：“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说的就是这个“弘”字。李璟希望这个预言能在长子身上应验。

人算不如天算，众所周知，后来这个“真人”应验在了赵匡胤同志的父亲——赵弘殷身上，李璟白忙乎了。

李弘冀这个假真人办事果敢干练，自有一套主意，有时候就引起了老爹李璟的不满，李璟写词之余，发起怒来，也会抡着棍子教训儿子，一边打他，还一边吓唬说：“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王位传给你叔叔晋王李景遂。”

其实李璟也就是说说而已，他爱惜自己的儿子远胜于弟弟。有人考证说，李璟是想要遵从父亲李昇的遗愿，将帝位传给弟弟景达和景遂。其实，这只是李璟的虚晃一枪而已。因为他的几个弟弟当时都已经形成了势力，而李璟自己一介文人，除了是长子之外，没有别的优势。

所以李璟不得不先作出姿态，这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和儿子们的性命，他之所以责打李弘冀，大概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面。本意上，李璟还是希望传位给儿子，否则也不会专门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只可惜李弘冀会错了意！

李弘冀一听父亲的威胁，心想：“好啊，死人是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的！”

于是李弘冀买通了李景遂身边的侍从，趁着李景遂满头大汗打球归来要水喝，在水里下了剧毒，可怜的李景遂莫名其妙就被侄子毒死，而且毒药分量不轻，他的尸体甚至还没有入殓就腐烂了。

对于弟弟的暴毙，李璟也心知肚明，并没有去深究，这也是他计划传位给儿子的证据。

李弘冀铲除掉一个障碍之后，目光就瞄准了下一个，这就是长相古怪的李煜，都说这个长相的人会当皇帝，李弘冀深感不安！

李煜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哥哥的嫉恨，为了保命，他只好寄情于佛学和文字，一心一意躲避到自己精心营造的艺术殿堂之内，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去当皇帝，所以自号“钟隐”，别号“钟峰隐士”、“莲峰居士”等等。

这个时间他的代表作最典型的就是《渔夫》，其中所描绘的生活，不但远离了宫室内刀光剑影的权力争斗，甚至也远离了人间烟火，浑似天上神仙，远离红尘烦恼。

他写道：“一壶酒，一杆身，世上如侬有几人。”又在另一首诗里反问道：“谁能役役尘中劳，贪合鱼龙构强名？”

这一段时期对于李煜来说，是他人格形成的重要时期。残酷的权位之争，将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青年推向了五光十色的文艺世界，他生命中遗传自父亲李璟的天分，在老师冯延巳的培养下，迅速成长成熟。

一个真正的帝王——词中之帝，就要登上历史舞台了！

李煜的才能是多方面的，虽然他是以词闻名，但是在书法、绘画、音乐方面，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他的书法初学柳公权，次习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将各家技法融会贯通，标新立异自创“金错刀”字法，这种笔法“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被后人誉为“倔强丈夫”。最出彩的地方在于，有时候兴味所致，抛笔而起，用卷帛濡墨挥写，写出来的字如游龙惊鸿，被后人誉为“撮襟书”。

李煜身上遗传了李璟的文艺细胞，李弘冀则隔代遗传了祖父李昇的果决智慧，如果李弘冀登上皇位，那么对南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李弘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不知道是报应还是内心有愧，反正早早去世了！

同时，李煜惊奇地发现，他的几个哥哥也早都死掉了，也就是说，李璟驾崩之后，他将以最年长的皇子身份登基，成为九五之尊，李煜时来运转。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2）

一个人的幸运，却是一个国家的灾难。

历史上不乏为了达到目标而不惜韬光养晦深深隐藏的奸雄，比如说鼎鼎大名的王莽，为了获得一个好名声，辛辛苦苦伪装了很多年，赢得“圣人”的名号，获得权位后，方才露出獠牙。

可是李煜不是奸雄，他身上没有李昇的隐忍与智慧，这就带来了身份上的错位——文艺青年来治理国家，身边又缺乏前朝留下的名将能吏，导致国家成了一盘散沙，也该赵匡胤感叹运气好！

俗话说得好：“两人智慧胜一人。”反过来说，几个人的力量加起来，误国误民的效率也就要高一点。李煜另一个致命的地方，就是他娶了两个好老婆。这两个老婆是姐妹俩，被后来人分别称作大、小周后。

大、小周后的父亲周宗是南唐的功臣，所以他的女儿嫁给李煜也是正常的政治联姻。不过令李煜喜出望外的是，与大周后婚后才发现，原来在诗词书画乃至音律方面，两人称得上棋逢对手。文艺青年都知道，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两人总可以“心有灵犀一点通”，四目相交，破颜一笑，那种知音的感觉，简直是爽坏了李煜。

这个时期，李煜写下了大量的文字来记载这种小资生活，二人的感情由男女异性相吸升华到了精神层次的“同志”关系。李煜的才华固然令大周后敬佩，大周后的天资也令李煜惊叹不已，她曾经在一夜之间编成两支曲子——《邀醉舞破》和《恨来迟破》，也曾经借助残谱复原了风流天子李隆基的最爱——《霓裳羽衣曲》。

只可惜天妒红颜，公元964年，大周后身染重病，李煜想尽办法也未能治愈她，缠绵病榻的大周后当然不可能和李煜一起研究诗词歌赋了，李煜的精神世界逐渐荒芜。正好此时，大周后的妹妹，也就是李煜的小姨子进宫了。

小周后和姐姐长相类似，青春年少的活力又胜出几分，所以颇得李煜的喜爱。她看到李煜的所谓“重瞳”，就忍不住说：“今天方才见到真正的重瞳啊！”李煜一语双关地回答说：“所以我一直就很崇拜大禹，他娶了姐妹两个做皇后和妃子，他的皇后和你姐姐名字一样，都叫作‘娥皇’。”

话说到这里，智力超人的小周后当然明白什么意思，所以不久之后，两人就偷偷往来起来。有一次大周后看到妹妹，就问她何时进宫来的，小周后全无心机，回答说早就进来了，是姐夫接我过来的。

大周后深深叹息一声，知道了怎么回事，闭眼流下伤心的泪水，病情也加重了几分。再后来，李煜的儿子因为受惊得病，很小年纪就夭折了。这两件事对大周后的打击是巨大的，令她一蹶不振雪上加霜，不久之后就去世了。

小周后的奢侈和情调，并不比他姐姐差多少，李煜再次沉迷在温柔富贵的迷梦中，国家大事放到一边不予理会。李煜的种种荒唐行径，激怒了朝中一些忠心耿耿的大臣，除了前面提到的潘佑、李平之外，还有就是大理寺卿萧俨，此人乃三朝老臣，一贯疾恶如仇，敢想敢说，是令李煜和他老爹李璟十分头疼的人物。

不过李家父子有一个法宝，就是“犀牛皮”，说得文化一点就是“耐谏”：你说你的，我听听就算了，过后依然如故。想当年李璟在位的时候，为了宴饮歌舞，专门建造了一座百尺楼，建成之后大家都很高兴，国泰民安，祥瑞啊！

群臣们发挥聪明才智，拼命赞美歌颂，只有萧俨黑着脸站在一边良久不说话，最后硬邦邦甩出一句：“只可惜楼下少了一口井！”听闻此言，李璟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大变，勃然而怒，将萧俨贬为舒州判官。

这件事用现在的话总结，可以叫作：“一口井所引发的官场地震！”

为何李璟对一口井如此介怀呢？这个故事和前面所提到的孙皓有很多类似的地方，说的是陈朝后主，陈叔宝，此公“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从小就浸淫于六朝金粉和秦淮风月的旖旎，文笔也不错，代表作就是人人皆知的《玉树后庭花》。

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派江湖人称“江神”的杨素督造战舰（历史惊人地相似，木片也漂到了陈朝境内，同样没有引起注意），五路大军沿江而下，准备灭掉陈朝，带头的就是名将韩擒虎。

陈叔宝不怕，他断言：王气在金陵……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现实是残酷的，不久之后隋军兵临建康城下，前方一日之内数次急报，陈叔宝这个货真价实的唯心主义者，充分发挥了“掩耳盗铃”的精神胜利法，拿到奏报看也不看，急忙塞到床下，继续歌舞宴饮。

隋军如入无人之境……

韩擒虎的士兵破城之后，却找不到罪魁祸首陈叔宝了。细细搜索一遍，发现了一口井，对着井口喊话，也没有回答，于是士兵就喊：“再不出来就要往下扔石头了！”井底的陈叔宝一看精神胜利法失效，只好呼告求饶。

隋军抛下绳子，往上拉的时候觉得特别沉重，上来后才发现是三个人——陈叔宝和他的宠妃张丽华、孔贵妃。

这一口井见证了陈朝的亡国，也见证了陈叔宝的人格沦丧。所以萧俨说“差一口井”，就是暗含讽刺：以后皇帝您要是因为骄淫奢侈亡了国，也可以跳下去躲一躲。

李璟脾气再好，能不生气么？

现在看到李煜比他老爹更加荒唐，萧俨坐不住了！有一次他进去找李煜奏事，李煜一边和嫔妃下棋，一边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萧俨忍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了，上前一把掀翻了棋盘，瞪着血红的眼睛怒目而视。

对弈的嫔妃吓得大气不敢出，默默退到一边，李煜也颇觉尴尬，缓缓站起来，短暂沉默之后，干着嗓子虚张声势指责萧俨：“大胆萧卿，莫非你要做今日魏征不成？”

萧俨老头今天反正是豁出去了，昂首大声答道：“老臣岂敢以魏征自比，不过陛下，您也并非唐太宗转世之身！”这时李煜的所有才华都不好使唤了，张口结舌良久也奈何不了萧俨，只好悻悻作罢。

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李煜的失败，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性格。他生长于深宫，也没有经过军事历练，登基之前的政治经历更是空白，所以连自己手下稍微强悍的臣子都无法驾驭，管理能力一塌糊涂。

或许毛泽东的评价是一针见血的，主席说：“南唐李后主虽然多才多艺，但不抓政治，终于亡国。”又说：“历史上当皇帝，有很多是知识分子，是没有出息的。隋炀帝就是一个会作文章、诗词的人。陈后主、李后主都是能诗能赋的人……一些老粗能办大事，成吉思汗、刘邦、朱元璋。”

李煜的懦弱，终于结出了恶果，南唐现在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南唐是一块肥肉，早在柴荣时代，赵匡胤就曾经为此流血流汗，当然他的血汗没有白流，柴荣的东西后来都成了他自己的，这令人欣慰。灭掉北汉前后几年内，赵匡胤都没有闲着，他做了几件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光彩的事情。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3）

先是派遣一个少年僧人到南唐去。这少年是个佛学天才，不光基础知识扎实，而且口才特别好，用佛家话语说就是“辩才无碍”，几乎达到了口吐莲花的地步。作为领导干部来说，有爱好自然就有弱点，所以赵匡胤这个安排确实击中了李煜的软肋。

少年渡江到达金陵拜谒李煜，两人交谈之后，李煜当即惊为天人，以为是上天派来为自己指导工作的天使，推崇其为“一佛出世”，尊称为“小长老”。小长老带着政治任务前来，确立地位后立刻开始开展工作。

首先，向李煜灌输“六根四谛”、“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等基本概念，告诉李煜，只要勤于礼佛，铸造佛像修建庙宇，自然会得到好报，国家太平，自己百年之后也会轻松拿到极乐世界高尚沙龙的入场券。

这方面李煜极富于行动力，次年立刻命令国内崇修佛寺，宫内广署僧尼精舍，大量召集徒众。他和小周后还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就是礼佛，非常虔诚地磕头，以至于脑门上都结了硬痂。

小长老的目的有二：一是迷惑李煜，让他陷入虚无的世界观中，荒废朝政。二是通过佛事大量消耗南唐财力，使其国库空虚，难以抵抗大宋的军队。所以，小长老自己的生活也很有情调，极为讲究。

有一次，李煜看到这位“天使”穿着极其昂贵的红罗绡金法衣，忍不住发问说：“佛家讲究的是苦修，古来罗汉修行时，都刻意粗茶淡饭来磨炼心智，以去除尘世的分别心，法师你现在穿得如此富贵奢侈，是不是和戒律抵触呢？”

小长老微微一笑，答道：“陛下没有读过《华严经》吧，不知道佛也爱富贵！”

李煜无言以对！

这大概也是李煜一生中最难解开的谜团了。自己一生如此虔诚礼佛，甚至对于那些毁坏戒律的僧尼也不加罪责，只让他们礼佛百次，自然会被佛性感化。这一切，却换来一个阶下囚的下场，国家危难之际，为什么佛祖菩萨不凭空涌现施以援手？

他对佛祖虔诚到何种程度呢？有一次和小周后一起巡视僧舍，看到一群小沙弥正在削制“厕简”，古时候人上完厕所没有手纸可用，就用竹木削成薄片刮一下即可。李煜一想厕简虽然小，但是却关系到法师的身体安全，法师是佛祖在人间的代表，不可怠慢！就拿起一支摸了摸是否光滑，生怕毛刺划伤了法师的臀部，这还不够，他又在自己脸上刮了刮，觉得足够光滑方可。

觉得可笑？其实不然，在李煜心里，他这一下发慈悲心关怀出家人，功德是神圣得不可思议的，他浑身笼罩着圣洁的光辉，用刮屁股的的东西在自己的龙脸上刮了几下，内心颇觉自豪。

这不禁让人想起了被饿死的梁武帝，这位仁兄比李煜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还得意扬扬地问达摩禅师：“我修庙铸佛，功德多少？”不料国际友人达摩毫不给面子，别过脸说：“无有功德！”估计梁武帝当时被唾沫猛呛了一下。

再来看看河对岸的赵匡胤吧：大老粗，作诗水平差不说，对佛祖还不尊重。有一次老赵到寺庙里去，看着佛祖笑眯眯的金身犯了难，问老和尚说：“我还拜不拜？”试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皇帝俯下身子去拜佛，他觉得有点别扭。

老和尚煞是机敏，当即上前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说白了就是县官不如现管，您现在是帝国老大，对百姓来说就是佛，不用拜了！这个马屁拍得好，赵匡胤龙颜大悦，呵呵一笑扬长而去。

在李煜眼里这简直太荒唐了，一个凡夫俗子，居然，居然自称“现在佛”！这是要遭天谴的！

可是，就是这个人，却灭掉了李煜的王国！

小长老入南唐不久，有一个人逃到大宋去了，他对大宋的天子说，觉得在南唐干下去也没什么前途，大宋蒸蒸日上，英雄有用武之地。其实是南唐没有给他机会，因为这个人——樊若水（有人说叫“樊若冰”），他是个超级落榜生！

樊若水在南唐考了好多次进士都没有中，就觉得自己明珠暗投怀才不遇，生出了怨恨的心，为了让国家后悔，他决定干点大事。

这件事告诉我们，做好落榜考生的思想工作是极为重要的，否则会危害国家的安全。将大唐江山搞得分崩离析，然后迅速进入五代十国混乱岁月的黄巢；上帝的“弟弟”、广东落榜生洪秀全，都是此类人物的代表。

为了获取一点政治资本，樊若水审时度势，对大宋朝的军事需求进行了分析，结论显示，大宋下一步肯定要渡江而来讨伐金陵，那么渡江的水文资料就是不可或缺的。樊若水这个人，说他叛国投敌也好，说他卖国求荣也好，不可否认，他的眼光很好，先一步站在买家的立场考虑问题，很有商业头脑！

打定主意之后，樊若水就隐居到金陵西南的采石矶，开始了“笑傲江湖”的悠然生涯，每天驾着小船前去垂钓，晚上就住宿在山间佛寺。当然这一切都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怀里揣着大团丝线，晨昏交替之际，一段系在江边，一段放在舱中，测量江面宽窄。同时，在丝线上绑上石块，穿梭两岸，反复测量不同时段的江水深度。

得到第一手精确数据之后，自学成才的年轻地理学家立刻偷渡到大宋，将科研成果献上。果然不出所料，赵匡胤一看大喜，特批其参加进士考试，为国立功自然是有加分的，所以樊若水顺利中举，授职舒州军事推官，专门从事间谍地下活动。

安定下来之后不久，樊若水有点思念老婆和老娘了，但是作为叛国贼，他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回去，所以就奏请太祖帮忙。太祖一听，这个好办，立刻诏示李煜，将樊氏婆媳护送到大宋领土来，这两人此时已经被李煜软禁了。

一得到这个消息，南唐群臣气得哇哇乱叫，叛国间谍家属居然还要大摇大摆送出去，国家尊严何在？但是李煜心里是另一套想法，他反而是觉得庆幸，还好当初只是软禁了婆媳二人，没有杀掉，否则赵家天子雷霆之怒，以此为借口兴兵讨伐，岂不是因小失大？

于是叛国贼家属被奉为上宾，李煜派特使携带礼物将二人专程护送到大宋。

和他的父亲一样，李煜对赵匡胤的示弱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在赵匡胤的鼻息下战战兢兢，对方的一个大喘气，就能把他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血压上升心跳加剧。

李煜登基之初，根据惯例要举行典礼，封王晋爵大赦天下。礼仪官根据礼书，在宫门前竖起七丈的高杆，上面站立着四只四尺多高雄赳赳气昂昂黄金饰顶的木鸡，鸡嘴里衔着七尺绛幡，下面是华美的彩盘，用绛绳系着。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4）

这就是所谓的“金鸡消息”，是大赦和招安不可少的道具，《水浒传》里所说的“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说的就是这个仪式。

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匡胤却不高兴了，立刻召见南唐进奏使陆昭符，怒气冲冲责问说：李煜为何敢用“金鸡消息”这种天子专属的仪式，你们把我放到什么位置了？陆昭符这个人脑子很好，立刻赔笑解释：我们南唐本来就是中原属国，国主嗣位，哪里敢越级使用道具，我们那个不是“金鸡消息”，充其量，也就是个“怪鸟消息”而已。

赵匡胤被陆昭符的诙谐逗乐了，呵呵一笑，此事作罢。

与此同时，李煜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寒蹿遍全身，他知道是老赵发怒了，急忙派遣使者带着礼物前去解释此事，同时写了一封诚惶诚恐的《即位上宋太祖表》，在里面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来衬托赵匡胤的伟岸英明。

公元971年，宋朝灭掉南汉，李煜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猎物，立刻派自己的弟弟李从善入宋，去掉南唐国号，改称江南，次年再次降诏为教，把弟弟们从王降为公。

但是，就像一首歌唱的“付出等于回报，那是自以为”，人家赵匡胤不满意，反而将李从善留在大宋，美其名曰要重用。同时传下话去，说宅子我都为你准备好了，大家也不要刀刀枪枪的，你投降过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二年，赵匡胤迈出了进攻南唐实质性的一步：派遣翰林学士卢多逊出使南唐。没错，这个卢多逊就是前面说的和李煜比赛谁更像窦娥的那位。此人可不是一般人物，智力极为发达，说难听一点，就是很狡诈！

赵匡胤一介武夫，当国之后深感知识的重要，于是每天手不释卷刻苦读书。卢多逊那时候参与史馆修撰，借着职务之便，知道赵匡胤每次都调阅什么书，回去后就把调阅的书连夜苦读熟记。所以，每当赵匡胤随口说起自己所读的东西，卢多逊总能够即时应答，而且答案十分得体。

赵匡胤一看自己随口所讲，小伙都能回答上来，可见学问不小，所以对他很是倚重。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卢多逊的心眼很多，值得每一个现代职场人士学习。

卢多逊到南唐待了一段时间，回去的时候都走到船上了，忽然想起什么事了，转身回来给李煜说：“想起了一件小事：大宋想要修编天下的地理图册，就差你们南唐这一部分了，不知道方不方便给我抄录一份？”

其实，索要南唐的舆图正是卢多逊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却要装作是一件很小的事来办，以免引起对方的警觉。

不管李煜有没有意识到此中的玄机，他没得选择，只好将舆图抄录一份双手奉上，其中南唐的山川关隘、屯戍布防标记得一清二楚。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李煜不是不知道，但他还是抱有幻想，以为凭借自己的顺从和恭敬，可以引发赵匡胤的怜悯。

可惜，政治家是没有怜悯的，赵匡胤还在埋头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这一次，他又使出了毫无新意的一招，这个计策在历史上多次获得成功，在赵匡胤之后，也屡屡得手，主要适用对象，是那些心胸狭窄头脑昏庸的领导者。

赵匡胤努力的目标，是用尽量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先尽量剪除李煜的党羽，然后好言相劝威逼利诱，不屈不挠，就是要李煜投降。

首当其冲的就是林仁肇。

林仁肇，南唐名将，身材魁梧，膂力过人，胸前刺有猛虎，故号“林虎子”，骁勇善战，在军中很有威望，所以赵匡胤先瞄上了他。赵匡胤深知林仁肇是个难缠的角色，因为他曾经给李煜出过一个“坏主意”。

当初灭掉南汉之后，大宋还没有班师回朝，林仁肇当时镇守长江中游咽喉之地武昌，即刻上疏李煜，要求“独对”，也就是单独献策，所奏当然都是极为机密之事。

林仁肇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告诉李煜说：“我们应该趁着大宋连年出征，防务空虚之际，出其不意发兵追击，大败宋军，令其有去无回，否则他日我们和南汉的下场是一样的！”

话说到这里，李煜的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心想：“老林啊，你这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老虎屁股都摸不得，你还要一路小跑，骑到老虎身上扇它两个嘴巴！”

林仁肇看皇帝急了，摆手说：“您别着急，我自有安排。等我在前线一发兵，你就立刻下令将我全家老少都收押监狱，对赵匡胤说我已经窃兵叛乱，此事和你没有关系，他就无法怪罪于你了。如果我在前方取胜就不用说了，一旦我兵败身亡，你大可将我全家灭族，南唐尚可保得平安。”

对林仁肇来说，这不啻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李煜可以长久做他的太平天子；赌输了，林仁肇全家就要搭上性命，李煜倒也没什么损失。

林仁肇此举，令人不得不想起北汉的刘继业，当初大宋退兵，刘继业就曾劝刘继元出兵讨伐辽国，这两个人的思路一致，都?本着一颗赤胆忠心为国效劳，下场也差不多，不知道其中是不是隐含着什么历史规律呢？

李煜并没有被林仁肇感动，他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为了防止林仁肇莽撞行事，惹恼了老赵，立刻将其调往别处。

但林仁肇的坏运气并没有到此为止。

李从善（李煜的弟弟）羁留大宋期间，赵匡胤经常召见他谈心。某次“偶然”走到一处殿堂，赵匡胤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像问李从善：“你可知道此人是谁？”李从善盯着画像看了一会，迟疑道：“似曾相识。但却说不出具体的名号来。”

赵匡胤呵呵笑道：“此乃你们江南名将林仁肇，早就归附我朝了，以此画为凭，约定了归服日期，我也给他安排了一处美宅，你觉得如何？”李从善听闻此言大吃一惊，国之良将居然阴投敌国，这还了得，不知道哥哥知道与否？

回去后立刻写了封密信，交给李煜。

李煜不傻，他想得到这是个阴谋，但是这个人性格懦弱，随之而来的就是办事没有原则，听信谗言。又是那个张洎，此人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别人比自己过得惨一些，在一边煽风点火，说什么错杀一个林仁肇不要紧，但是让他漏网了，风险系数太大，国家顷刻之间就会覆灭。

李煜点头，“鸩杀林仁肇”，就是赐了一壶毒酒。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5）

千里之外的赵匡胤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遥控杀人成功。其实所谓的计策无所谓好坏，就看它的适用对象，只要用得适当，就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司马懿智商不低吧，但是被诸葛亮的空城计镇住了；反之，如果用空城计来对付莽夫张飞，多半要失败的，张飞会大吼一声道：“莫要理会那弹琴鸟人，径直取了城池罢了！”

资料有了，障碍也除掉了，赵匡胤正式操刀，拉开攻取南唐的序幕！

还是老问题，要攻打人家，理由必不可少，这出兵理由就像皇帝的新装，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没它还真不行。

赵匡胤接连两次派遣使者，以礼相请李煜：头一次说要他“助祭”，摆明了就是要他以降王的身份出席祭天大典，李煜说我身体不好，下次吧！第二次，赵匡胤依然派人邀请他“同阅”祭天牺牲，李煜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令大宋的使者十分不舒服，张牙舞爪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又赤裸裸地威胁：“……天子发怒，就会挥师渡江……”

李煜觉得不妙了，就和臣下一起发誓说：“如果宋军讨伐，我将穿上战甲，亲自督促将士，背城一战保存社稷。如果万一失守，就将珍宝聚集起来焚烧毁掉，就算死了，也不做他国之鬼！”

赵匡胤听了这个誓词，哈哈一笑说：“他只是说说而已，徒有其言，必无其志，他要是这样厉害，那么陈叔宝和孙皓怎么成俘虏了？”可见在太祖心里，李煜和这两位亡国仁兄没有任何分别。

没有把李煜召来，但是出兵理由找到了，什么理由呢？“倔强不朝”！

开宝七年（公元974年），别无选择的赵匡胤只好出兵。考虑到王全斌在四川的错误，这一次赵普建议可以派在四川表现优异的曹彬统领，曹彬仁爱厚德，绝对不会滥杀无辜，从而引起无尽的麻烦。

赵匡胤表示同意，临出发之前宴请众将，叮嘱之后，他神色严肃地取下一柄宝剑，亲自授予曹彬，告诫他说：“副帅以下，如有违抗命令者，你可将其就地斩首，无需奏报朝廷！”这个命令让众将不寒而栗，也定下了江南之战的基调！

宋军派出了三支力量：曹翰作为先锋，首先重创了沿江的南唐守军；另由曹彬和潘美各率一路大军，池州会师再攻采石，进逼金陵；同时动员了吴王钱俶，从太湖出发夹击金陵。南唐那边，一开始根本没什么准备，宋军到达池州时，南唐军队还没有意识到战争就要开始，以为是宋军的例行巡逻，老大哥前来，拿出酒肉招待一番。

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宋军吃饱喝足后竟亮出兵刃要打架，南唐军惊慌失措，守将弃城而逃，宋军就这样兵不血刃攻取了池州。熟知水利的樊若水被任命为池州知州，协助大军在长江上搭建浮桥，因为前期准备工作充分，只用了三两天就搭建成功，堪称战争史上的奇迹。

前方战事正酣，李煜却还在后方自作聪明，接连两次派出两路人马，携带真金白银去大宋纳贡，希望赵老大可以高抬贵手，就像当年柴荣放过他父亲一样。

宋军在长江上搭建浮桥的消息传到南唐，李煜觉得很纳闷：长江风急浪险，不坐船过来，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急忙召见足智多谋的张洎，这人读书多，有学问，害人是一把好手，但是用现在的话说，缺乏创造性思维，纯属应试型人才。他思考片刻后断言：“我自幼熟读古书，书上没有记载过造浮桥渡江之法，宋军纯属胡闹。”

李煜觉得踏实了，点头说好，我也觉得这纯属儿戏。

是不是儿戏，很快就见分晓了，宋军踏着浮桥源源不断迎上来，李煜这才害怕了，急忙调遣手下用得上的大臣，火速领兵赶赴前线，但因为平时缺乏训练，将领不能准确把握战场态势，导致贻误战机，落得惨败的下场。

李煜知道自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无论如何示弱哀求，赵匡胤都不会撤军的，便索性下诏和大宋决裂，放弃“开宝”年号，使用干支纪年。他甚至偷空给吴王钱俶写了封信，回忆起了往日两国打打杀杀的“浪漫”岁月，说以前咱们是有点不愉快，但是唇亡齿寒的道理你懂吧，今天没有了我，以后赵家天子要是反过来对付你，你也只不过是汴梁城里的普通群众而已。

钱俶哪里敢回信，在这方面他是高度机敏的，堪称标兵，也因此获得了赵匡胤无上的宠信，达到一个臣子荣耀的巅峰，甚至在赵匡胤当朝的时间内，都没有强行将他的吴越纳入版图。

李煜没有收到钱俶的回复，这就好像发了一个烂帖，根本就没指望有人来顶帖一样。

李煜继续安置自己的人手，一个政坛新贵走进了他的视野——皇甫继勋，此人根正苗红，出身名将世家，其父皇甫晖当年厮杀战场，受伤后被赵匡胤的军队俘获，为表明对南唐的忠心，拒不接受治疗，慨然殉国。

为了表彰皇甫晖的忠烈，南唐朝廷重重赏赐了他的后人，皇甫继勋陡然富贵起来，成为金陵的三大富豪之一。现在李煜死?当作活马医，认为名将之后天生就会打仗，于是授以兵权，让他来担当守城大任。

现代人说“细节决定成败”，李煜就忽略了一个细节：皇甫继勋当年跟着他父亲在前线参加滁州大战，因为胆小懦弱怯于厮杀，气得他爹回身打他，多亏躲得快，才没有被击中。

现在皇甫继勋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富贵，更加没有战斗勇气了。小说里写的剑客，谈恋爱之后，他的血就不再是冷的了，他的剑也就不再是冷的了，有了牵挂迟疑。皇甫继勋的懦弱程度和富贵程度成正比，就像某些有钱人的吝啬和资产成正比一样。

皇甫继勋领命之后，即刻行动起来：召集赛龙舟的选手组成“凌波军”；让有钱人雇用市井亡命之徒组成“自在军”；召集种田的农户，穿着白纸做成的战甲，以锄头镰刀为兵器，号称“白甲军”；将全城的老弱病残召集起来，组成“排门军”。

这几支大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不过皇甫继勋也就是做个样子，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宁愿做俘虏享受富贵，也不想困守孤城战死疆场。在他心里，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大宋的军队势如破竹打进来，好结束这郁闷的生活。

每当听说前方宋军节节进逼，他就忍不住面露喜色，如释重负地说：“你看你看，我早就说了我们打不过的，让我说对了吧？”手下的人实在看不惯这种乌龟似的守城之法，准备偷偷出去偷袭宋军营地，被他知道了，赶紧把这群破坏和平的“害群之马”关押起来，狠狠鞭挞杖责。

为了不让皇帝分心，他还扣押了所有的战报，静静地等待着投降。

李煜也没有闲着，在后宫加紧备战，现在他已经忘记了当初“身披战甲，督促将士”的誓言，开始发挥自己的特长，专门开辟净室宴请高僧，以小长老为首，召开法会讲解佛经，希望可以挽救国运。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6）

除了佛教界人士，还有道家人士专门入宫，讲解《易经》六十四卦，宣讲天道循环否极泰来的道理。

这样运作了一段时间后，李煜想要看看效果如何，就让宰相陪伴，“坐上城楼观山景”，登楼举目四望，李煜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几乎掉下马来。只见远处战舰密布，旌旗林立，当然，上面绣的全是大宋的标志，或者是“曹”、“潘”二字。

被人欺骗的感觉是很不好的，特别是在军国大事上。李煜脸色铁青地回去，召见皇甫继勋，质问他为何对前方的战况没有及时通报。皇甫继勋倒也镇定，危急时刻仍不忘给李煜做思想工作。

他告诉李煜：“北军实在是凶猛，我们肯定挡不住，就算我天天把战报送上来，只不过让陛下您空担心而已！”差一点，他就要像当初北汉的郭无为一样，说出“投降吧，我早就说过撑不住的！”这样的话来。

李煜盛怒之下，也顾不得佛门不杀生的戒律了，斥责皇甫继勋贻误军机欺君罔上，推出去砍了！皇甫继勋早就激起了众怒，被内侍拖着出去，还没有到行刑地点，就被人拳打脚踢棍打刀砍，几乎被肢解一空。

别人靠不住，李煜只好亲自出马部署军事，派卫尉卿陈大雅乔装打扮出城去搬救兵，让镇南军节度使朱令赟到金陵来勤王救驾。

做完这一切，李煜文人爱幻想的毛病又发作了，觉得再努努力，没准结成城下之盟，赵匡胤捞一点好处就回去了。于是派遣文臣徐铉和讲解六十四卦的道家人士周惟简带着礼物到大宋去，希望凭借徐铉的口才，可以打动赵家天子。

李煜同时写了一封《乞缓师表》，这篇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一个苦苦哀求的文弱书生的形象呼之欲出。千年之后，我们再读起这篇文章，依然感到一股按捺不住的辛酸……

“……鸟兽，只不过是微小的生灵，依附人类也可以得到哀怜；君臣之间是大义之情，全心全意尽忠，难道就得不到怜悯么？如果令臣进退之迹不至于过分丑恶，国家宗庙不从我这里灭亡，实在是我的生死之愿啊……”

李煜对徐铉寄予厚望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徐铉在南唐，乃至在大宋，都算得上是个人物。江左有“三徐”，其中徐铉是最负盛名的，此人文采好，人品也不错，口才更是名满天下，他在大宋有一定的影响力。

徐铉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属于南唐最典型的“优秀”臣子，学问通达，辞藻华丽，为人风雅有格调，但是缺乏实干精神，纯是个理论家。此人不信佛教，但是酷爱谈神论鬼（文人多有此好，苏东坡、纪晓岚也是如此），宋元笔记收录有他的《稽神录》，里面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个布衣蒯亮，九十多岁，是个大忽悠，徐铉《稽神录》里很多东西，都是这人吹出来的。有一次因为别的事情，蒯亮得罪了徐铉，徐铉好多天不理他，在路上遇见也不打招呼。蒯亮瞅准机会，趁着徐铉路过，就上前说：“刚才啊，我看到一位异人，背上长着一双肉翅，从大厅飞出去，升堂而去了。”徐铉一听大喜，赶紧掏出笔墨记下来，迅速忘记了和蒯亮的矛盾，待之如故。

其实徐铉如果有点基督教知识，就会这样记载：“某年月日，长翅膀的天使从俺家飞出……”

一个有点天真的文人，是不是？

大宋的士人一听徐铉要来，忍不住集体惶恐——传说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口舌如剑锐不可当。照惯例，东道主需要派一名官员陪伴，称为押伴官，但是慑于徐铉的威力，满朝读书人竟然无一人敢担当此任，只好去请示最高领导赵太祖。

太祖说：“好了，你们别管了，朕来处理此事！”

过了一会，大内宦官出来宣布，让殿前担任警戒工作的士兵进来，把他们的名字递上去，赵匡胤御笔随意一点：就是这小子了，让他去担任押伴官。满朝官员被这个决定搞得目瞪口呆——这小子大字不识几个，更是笨嘴拙舌，他有能力对付徐铉？

只有太祖胸有成竹，在他眼里，天下读书人都差不多，不足为惧。他这一招看似鲁莽，实则精妙，暗合了骑青牛的白胡子老头的思想——大巧若拙。果然，徐铉见到这个接待自己的押伴官，一开始吃饭，就铆足了劲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史载“词锋如云”，场面相当激烈，看得周围那些读书人心惊肉跳，徐铉知识渊博用词精妙逻辑严密，大家根本不晓得如何应付。

这位押伴官当然也听不懂，所以整个过程中他只做两件事，就是微笑加点头：对，徐骑省说得对，我没有意见！

第一天徐铉还斗志旺盛，再而衰，三而竭，后来累得快吐血了，那位仁兄依然微笑点头，此刻徐铉才回过神来：这一次首战失败，情形不妙啊！

到汴梁之后见到太祖，徐铉按照提前草拟好的腹稿，开门见山指出：大宋天子师出无名！接着开始论证自己的观点，说李煜才华横溢天生奇才，精通佛理仁厚爱物，以礼仪教化臣民，而且爱好和平，再加上多才多艺，简直是完美的人……这番夸奖太过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份悼词。

赵匡胤早听说李煜有才，就说那你把李煜的得意诗句给我念两句，徐铉吟出两句：“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赵匡胤呵呵笑笑，说没什么嘛，穷酸读书人的风格。徐铉此来，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也略带挑衅地说：“愿闻陛下有何好诗？”

赵匡胤随即吟出自己早年的一首诗来：“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流星赶却月。”这首诗虽然粗糙，但是意境雄浑，颇有天子之气，徐铉不由暗自佩服。

但是此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话题又回到了战事上，徐铉神态激昂指责太祖，说李煜以小事大，从来没有不恭敬之处，李煜如地，陛下如天，李煜如子，陛下如父，天可以盖地，父可以庇子，为何要兵戎相见？

赵匡胤读书不多，但是江湖经验丰富，立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驳说：“你讲得很好，很到位，我和李煜之间确实是父子关系。既然是父子，大家就应该在一家，为何还要在两处吃饭？”

徐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不过他的勇气还在，临出发前，李煜说你要是到宋朝出使，我就暂时让朱令赟不要发兵，免得大宋说咱们没有诚意，一边谈判一边出兵，危及你的安全。徐铉大义凛然说：“没关系，正常准备打仗，我此行并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所以徐铉不依不饶，继续缠着赵匡胤单挑，说李煜身体欠安所以不能觐见，这不足以作为你出兵的理由！赵匡胤心里认准了一条真理——统一才是硬道理，说什么都没用。

他觉得跟这个倔强的读书人辩论也没用，有点生气了：搞什么搞，说个不停，完全不理会人家的感受！遂沉下脸色按剑而起，呵斥说：“别说了！江南国主什么罪？他没有罪！只不过一姓天下，我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看到这个大老粗说出了实话，徐铉知道此行必然无果，只得和周惟简草草归去……

谈判破裂后，李煜手里还有三个人可以用——卢绛、刘澄和朱令赟，前者正在坚守秦淮水栅，脱不开身，只好让刘澄带兵去润州防守吴越钱俶，出发前照例赐宴，李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饱含感情地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刘澄身上。

第七章 春花秋月之七宗罪（7）

刘澄当时也很感动，流着泪说，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以死效忠，坚守润州！

感动归感动，但感动不是金钱，刘澄回去后，立刻收拾家里的金银财宝，一车一车运往润州，他打定主意要带着财宝投降了，对外则宣称：我要把皇帝赏赐的财宝运到前线，赏赐给将士们。

到了润州之后，他拖延时间拒不作战，没办法，李煜只好急召卢绛率八千兵马增援润州。刘澄看卢绛来了，准备了大量财宝贿赂他，想要他一起投降宋军，卢绛看到润州无望，索性将贿赂赏赐给将士，带兵赶往金陵。

刘澄随后投降。李煜闻讯，诛杀其全家眷属。卢绛赶到金陵城外时，看到漫山遍野的宋军，顿感回天乏力，只好转战山林，打起了游击战。

只剩最后一个朱令赟了！他的运气也不好，辛苦策划的火攻，没料到风向改变反噬己身，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刹那间灰飞烟灭没了踪影，朱令赟投江自尽。李煜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破城已成定局！

曹彬派人通知李煜：我们将在本月二十七日攻城，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李煜回话说：“我准备派长子仲寓到汴梁去请降，不要着急。”曹彬在城外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仲寓出行，再次传话：“令郎也不要千里迢迢到汴梁去了，只要屈尊出城到本帅帐下来，我们就停止攻城。”

李煜又以仲寓行装没有准备好为由推辞，说二十七日才可以成行。

这样婆婆妈妈拖延时间，把曹彬惹怒了，发出最后通牒：“不要说二十七日，就是二十六日也都晚了，你如果真的爱惜一城生灵，就抓紧时间投降！”

剑拔弩张，总攻就要开始了！

这关键时候，统帅曹彬却莫名其妙“病了”。

众将一听曹帅染病，急忙前去看望，曹彬等人都到齐了，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我这病不是药石可以治疗的，如果要痊愈，尚需各位的解药治疗啊。”大家听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由面面相觑。

曹彬这才一语道破：“大家对天发誓，城破之后绝不滥杀无辜，我的心病也就好了！”其实曹彬尚方宝剑在手，完全可以立下法令——滥杀无辜、荼毒生灵者死罪，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以“请求”的姿态来实现，体现了一代名将的领导艺术。

没有任何悬念，二十四日开始攻城，二十七日城破，李煜留下一首尚未写完的《临江仙》，匆忙召集臣子，商议以何种形式出城投降。又有人说，城破之后在桌上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李煜对上天神佛的许愿，承诺如果能安然度过此劫，自当如何如何……

出于自私，为了自己所谓的家国，再加上李煜的耽于迷信和性格懦弱，让本该顺利的受降变成了攻城，即便曹彬有令在先，宋军士兵们难免心怀怨恨，城破之后，还是有相当多的平民死于乱兵。这一切，都是李煜造成的，而他并没有勇气自杀殉国，反倒忍辱偷生了很多年，甚至比不上身边的忠心臣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祖宗这句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既然已经亡国，又缺乏自杀的勇气，李煜只好按照既定的礼仪，带领百官，手捧玉玺，“肉袒”出降。严格来说，真正的“肉袒”应该去掉衣服袒露肉体，不过逐渐简化之后，只需要穿着短衣即可。

李煜献上玉玺之后，曹彬宽慰李煜：“圣主早就在汴梁为你建好了府邸，就等你的入住。只不过到汴梁后，单凭俸禄恐怕难以满足你维持目前的生活水平，你现在可以回去收拾一些金银细软，否则等我的大军进去登记造册，那就都是公共财产了，你分文都不能动了。”

李煜想不到曹彬如此通情达理，急忙拜谢之后，收拾东西去了。不久后，又被曹彬请到船上喝了一次茶，这次饮茶，是曹彬特意安排来观察李煜心理状态的。

饮茶完毕李煜回去，诸将有的向曹彬建言说，李煜好容易出城来，现在又纵虎归山，万一他一个想不开自杀了，不好向皇上复命。曹彬颇为自信地笑笑，说他如果要自杀，早就死了，何况刚才上船时候过跳板，我看他神色紧张不安，唯恐掉下去，如此一个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岂会轻易轻生？

古人都喜欢搞这一套，美其名曰“风鉴”——从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迅速判断一个人的品行修养。翻开史书，这类例子比比皆是，人人几乎都成了预言家。

两天后，李煜带着眷属登船，赶往汴梁，他那首很有名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应当就是作于此时。

开宝九年（公元976年）正月初二，这一群神态沮丧的君臣，被送到了喜气洋洋欢度佳节的汴口，秦王廷美在此地迎接部队。此处附近有一座普光寺，李煜就向曹彬请示说：能不能带着小周后去礼佛？

跟随他的臣子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以前在南唐时候，礼佛可谓是无与伦比地虔诚，结果还不是亡了国？现在身为亡国之君，居然还要提这种要求，说出去简直是笑话。所以，大部分臣子极力反对这个请求。

这一次李煜却生气了，训斥群臣说：“自幼就被尔等挟制，谨小慎微循规蹈矩，什么也不能做，结果亡了国。现在我要礼佛，难道还需要你们再来做主？”从这番话不难看出，李煜最终还是没有反思出亡国的根本原因，他觉得自己的雄才伟略都被臣子所压制，如果可以放开手脚无人约束，国家也不至于灭亡。

缺乏责任感，是所有亡国之君的通病，不独李煜如此。崇祯皇帝在煤山吊死，临死前还在怨恨臣子们误国；项羽在乌江自刎，索性把黑锅扔到天上让上天去背——非战之罪，是上天看我不顺眼，要令我灭亡！

接下来就是到汴梁参加献俘仪式，繁文缛节的种种仪式，把李煜痛苦的心灵折磨得有些麻木了，他行尸走肉一样任人摆布。忽然，一个名词掠过耳际，令他不由一颤——“违命侯”！自己被封为“违命侯”？

这说明了赵匡胤对他“倔强不朝”和拥兵对抗依然心存不满。

随后老赵又特意召见了徐铉和张洎，训斥这两个人：一个巧舌如簧不走正道，非但不劝李煜投降，还企图说服大宋退兵；一个不仅鼓励昏君负隅顽抗，城破之际，居然还制作蜡丸帛书，企图请辽国出兵救援。

这两人知道已无退路，索性保全一些气节，当然，不排除兵行险招，故意为太祖制造一个“忠臣”的假象。徐铉慷慨激昂地回答说：“作为臣子，自当为国家尽忠，哪有劝降献土的道理？我之所以没有殉国，是担忧国君无人陪驾。”

张洎的回答更绝，他说：“如果不是自己的主人，狗肯定会对其狂吠，何况人呢？我确实制作了蜡丸，而且还不止一个，如果因此获罪，我死而无憾。”

两人的回答令太祖十分满意，于是当即宣布赐官，留为己用。

在后来的岁月里，二人还一直和他们的老上级李煜保持着联系，特别是张洎，时不时跑过去讨要封赏，李煜后来的小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连喝的酒都是人家额外赏赐的，哪有多余的钱？没办法，只好把洗脸的银盆赐给了他。

赵匡胤志得意满，从目前的形势判断，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在可以预测的将来，他将成为五代十国混乱之后第一个实现统一的君王，千秋伟业，大约只有秦始皇可以比肩，想起来就会热血沸腾！

只不过他忽略了一点：将来是可以预测的么？

不是！

开宝九年十月，一代雄主赵匡胤，神秘地死去了，他所留下的遗憾，甚至比柴荣还要大得多！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1）

是什么样的动力，驱使这位敏感的中年人，一步步变成一个性格复杂、城府极深的阴谋家？答案都来自本章一开始的“烛影斧声”。开宝九年是赵氏兄弟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但对于他本人而言，却宁愿希望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都被从史册里彻底抹掉！

赵匡胤的去世十分突然，而且衍生出了江湖上流传千年的一则公案——“烛影斧声”。

在这个案子里，伦理学家关注的是，赵光义到底会不会丧心病狂，杀掉他的亲哥哥；法学家思考的是，赵光义如果杀了他哥哥，用的是什么兵器，栽赃也要讲证据嘛；小报记者在意的是，赵光义到底有没有调戏花蕊夫人，以至于被他哥哥发现后痛下杀手；神秘文化爱好者研究的重点在于，那一天的汴梁城里，有没有飘起鹅毛大雪；医学家一直也在讨论，以赵匡胤的体格，是死于心脏病还是脑溢血，如果是毒药，难道没有七窍流血……

够乱吧，历史就是这样，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因为没人有能力回到现场，所以大家尽可以发挥聪明才智乱猜一气，反正不用担心赵匡胤来找麻烦。

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基本上可以判断，对赵匡胤的死，他弟弟赵光义是负有责任的，至于用了什么兵器，用了什么牌子的毒药，这种细节我们不再追究。纵观赵光义的一生，都在为了掩盖这件事而奔忙——他终生都没能走出哥哥的阴影。

····有一个词语叫“盖棺定论”，就是说这个人死了后，我们才好说他的好话坏话，给他的一生下定论，他一天不死，这个定论就一天不能下。为此有人还写了两句著名的诗，说如果周公在流言飞语说他篡国的时候死掉，那他这黑锅就背大了，成为历史的罪人。与此相反，如果王莽在篡位之前死掉，那就是历史上的一个大圣人。

赵光义现在死了，所以可以盖棺定论，他，基本上是个“一般人”！

这个结论有没有力度？别着急，后面你就知道，我确实没有敷衍你。在当上皇帝之前，赵光义在政治和军事上，似乎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他即位后修改历史，让自己提前进入历史进程，参与了“陈桥兵变”，实际上根据相关资料记载，那会儿年轻的赵光义正在寺庙里陪着杜老太太。

仔细梳理一下赵光义的人生轨迹，我们不难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围绕着一个核心进行的，他大力开科取士，广纳俊杰之士，为子孙留下名臣贤士；杀害自己的侄子，逼死自己的亲弟弟；频频对辽国用兵，落得军事羸弱，转向内在的守势……

是什么样的动力，驱使这位敏感的中年人，一步步变成一个性格复杂、城府极深的阴谋家？答案都来自本章一开始的“烛影斧声”。开宝九年是赵氏兄弟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但对于他本人而言，却宁愿希望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都被从史册里彻底抹掉！

他心里有阴影！

后来有个和尚叫作文莹，写了一本拍马屁的书叫作《湘山野录》，在这本书里，他用“科学”的方法记述了那一晚赵家兄弟之间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用“天命论”为赵光义解了围，减轻了尴尬。

文莹记载说，老赵发迹之前，和一个混沌道人混得很熟，有一次大家喝醉了，道士手舞足蹈酒后吐真言，载歌载舞唱道：“金猴虎头四，真龙得其位。”这暗示了赵匡胤后来的登基。等后来赵匡胤回过神来，却找不到这位高人了。

十几年后，赵匡胤在洛阳偶然遇到了混沌道人，不禁喜出望外，又开始喝酒，没有例外，道士再次喝高，赵匡胤趁机问他：“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寿命？”

道士沉思片刻，回答说：“今年十月二十，倘若那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陛下您就还可以再活一纪十二年（这是中国古代延寿的单位，在无数善书中出现）；如果那一天天气阴霾、风雪交加，陛下您就危险了！”

这句话赵匡胤一直记着，好容易挨到十月二十，那天晚间他亲临太清阁夜观天象，看到了晴空万里、满天星斗，不由得龙颜大悦，产生了“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豪情，他攥紧拳头暗暗想着：“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

不料，顷刻之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赵匡胤暗道不好，出于对混沌道人的信任，急忙连夜召开封府尹、弟弟赵光义进殿议事，他们屏退所有宫女和太监，密谋如何将帝国的大权顺利交接。

五更时分，一代雄主赵匡胤悄无声息地辞世，他的弟弟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

这就是迷信版的“烛影斧声”。当然它还有一个充足的理论依据，就是在赵氏兄弟的老娘杜老太太去世之前所留下的遗训——“国赖长君”，赵匡胤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光义再传给弟弟光美（就是后来的廷美），再由光美传给赵匡胤的儿子德昭。

这里面的漏洞在于，杜老太太怎么能预见到赵匡胤驾崩时德昭还是幼年呢？更何况开宝九年德昭已经二十几岁了，完全有能力掌国。

到了写实史学家司马光那里，这个事情就有了另一种味道。司马光是个很严肃的学者，他不大可能臆测，也不会将责任推给上天鬼神，他只是按照自己所掌握的史料，忠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不过，从司马光的《涑水纪闻》里，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一点“春秋笔法”的痕迹来。

司马光的描述前半部分几乎和文莹说的差不多：天气突变，兄弟二人在大内把酒言欢，喝得酒酣耳热，屏退左右，室内摇曳的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映在窗上，忽然看到弟弟连连后退，不断摆手推辞，似乎有些惊恐。

同时又看到太祖用玉斧（还记得它吧）不断戳地，口里连说：“好做！好做！”随后晋王告辞，太祖酣然入睡，鼾声如雷，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四更时分，太祖晏驾，得到消息的宋皇后惊恐万状，急忙召唤内侍都知王继恩，让他速速去找秦王赵德芳来。王继恩久在大内，深知自己现在所肩负的使命的重要性，他思忖片刻，作出了自己的抉择——一溜烟跑到晋王府，去找赵光义。

作为一名内侍，王继恩作出这样的决定，还是需要一定魄力的，毕竟皇后钦点要秦王来，以后万一秦王即位，他被满门抄斩的概率相当高。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晋王赵光义当时在朝野的地位和影响力，这个时候的赵光义，已经成功扳倒了开国元勋赵普，也为自己培植了大量党羽，不客气地说，早已经具备了政变的基础。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2）

王继恩一路小跑，窜到晋王府门口时，看到门前蹲着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招呼之下，才知道是医官程德玄。王继恩很奇怪，天寒地冻，这家伙蹲在这里干什么？程德玄的理由是：“二鼓时分，我正在家里休息呢，听到外面有人拍门，说晋王找我，出去一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样翻来覆去搞了三次，我怀疑晋王是不是病了，就来看看。”

很自然他也反问了王继恩来做甚，王继恩急忙将来意讲明，二人一同叩门，进去见晋王。赵光义没有睡觉，据说正在家里拿着书本搞学习，这有点不正常。听二人讲了宫里刚刚发生的事，赵光义开始犹豫了，试想如果遇到一个阴险的哥哥，设计这样一个圈套，你不去找皇子而自己径直入宫，触犯了大忌讳，必死无疑。

现在三个人是在一条船上了，王继恩和程德玄也担着风险，所以听赵光义说，想要和家人商量一下，他们顿时急了。王继恩喊道：“时间久了，恐怕就被别人（德芳或者德昭）抢了！”

三人随即火速赶往宫内，到宫门口时，王继恩在大内工作，职业习惯使他提醒赵光义：要不要在外面等一等？

程德玄迫不及待地说：“必须赶紧去了，还等什么等？”于是径直进入寝殿。宋皇后骤遭大变，在慌乱和惊恐中看到王继恩进来，急忙问道：“德芳来了没有？”王继恩说：“是晋王来了！”

宋皇后随即就看到了小叔子，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只好哭泣着说：“我们母子的性命，就都托付给官家了！”

“官家”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叫的，这是皇帝的专用，宋皇后这一句话，就相当于承认了赵光义的继承者地位，赵光义心领神会，也投桃报李说：“共保富贵，请不要担忧。”当然，因为哥哥的尸体还躺在里面，他的表情是悲伤沉重的。

这是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最详细的描述，赵匡胤时代就这样不明不白结束了，宋太宗赵光义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这件事上，赵匡胤是负有责任的，他对自己弟弟的一味宽容和过分信任，已经超越了皇权的禁忌。种种迹象表明，在皇权交接的问题上，赵匡胤似乎一直在弟弟和儿子之间举棋不定，听任赵光义的势力不断滋生发展，从而引起了朝野人心分化，有人认为皇权应该传给儿子，也有人认为，为了保持政局稳定，应该由晋王出面主持朝政。

古人把立太子叫作“国本”，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人心分化最危险，也最容易引发震荡。

赵光义即位之后，为了配合舆论，很多说法纷纷出笼。有人说，以前太祖在世时经常说：“晋王龙行虎步，他日一定会成为太平天子，他的福德不是我能赶得上的。”还有一个例子似乎也可以作为证明，来印证太祖铁了心要把位子传给弟弟。

某次太祖到西都洛阳去，在路上有人拦驾，当然不是喊冤，这个人以平民百姓的身份要给皇帝献上十条治国之策，太祖耐心地听完他的陈述，并且对其中的四条表示了认同，其他六条觉得没什么用处。

太祖这个态度其实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古代读书人不管做什么，很多时候都喜欢凑出“十”这个数字来，在后面我们就会看到，大臣动辄上书陈十事，动辄来个“美芹十献”，所以说此人的十条策略肯定也有若干条是生凑出来的，太祖比较实在，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但是这个人不愿意了，非得缠着太祖理论清楚，说我那六条绝对也是妙计良策，领导您再考虑考虑，我一宿没睡加班搞出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惨遭否定。太祖还是摇头说，不行，这六条不适合我国国情，你没当过领导，不了解实际情况……

岂料此人甚至比太祖还要倔，当场指手画脚滔滔不绝要和太祖争辩，赵匡胤那天估计是没有带那把得心应手的玉斧，所以没打人，盛怒之下，命令左右侍卫将此人拖出去，拖得越远越好。

不过这个人的名字却留在了他的心里：张齐贤。

回去后太祖告诉太宗：我这次到西京洛阳去，没什么别的收获，就是给你发现了一个张齐贤，以后可以做你的宰相。

后来这个张齐贤参加科举考试，为了印证自己完全贯彻了哥哥的遗志，太宗想要张齐贤位居甲科，可是张齐贤发挥失常，再加上录取部门办事不力，被定在了后面。太宗很郁闷，但是科考既成事实，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他只好动用皇帝的特权来补救。托张齐贤的福，这一榜二等以上的所有进士都被授予京官。

赵光义这个皇位得来也不轻松，现在还要顾及朝野的呼声，因为民间有一种说法，说他“得位不正”，太祖生前并没有直接将皇位传给他。所以，在后来的岁月里，赵光义的所作所为，基本上都是沿着为自己“正名”的主线来进行的。

他做了这样几件事情：首先是改元。按照惯例，老皇帝去世之后，新皇帝要等到下一年才可以改元，以示对先帝的尊重。但是赵匡胤?月去世，赵光义安置完毕已是十二月，到年底也就几十天时间，赵光义都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改元“太平兴国”，就是要造成既成事实，让众人意识到，新的时代即刻开始了。

所以，历史上的公元976年就有了两个年号——开宝九年和太平兴国元年。而且“太平兴国”这四个字并不是随便来的，令人想起太祖的话：“他日定为‘太平天子’……”赵光义可谓煞费苦心。

第二年正月，他还将禁军的名号进行了改编，“铁骑”改称“日骑”，“控鹤”改为“天武”，“龙骑”更名“龙卫”，“虎捷”变成了“神卫”。改名风刮起之后，他一时兴起，索性连自己的名字都改了，叫作“赵炅”。

除此之外，为了杜绝老百姓的胡言乱语，赵光义还把全国各地精通天文术数、占星算命的人全都集合起来，统一进行考试，合格的留在大内，不合格的处理掉，而且坚决不许民间私藏相关物品，以免产生不利于自己的言论。

一方面摆出“破除迷信”的姿态，另一方面，赵光义却又在终南山阴建造宫殿，并且大张旗鼓为一个叫“黑杀将军”的神仙塑像，因为不知道形象，请示之后，神仙降临说：“我人形怒目，披发骑龙，前指一星。”随后，册封“黑杀将军”为翊圣将军。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3）

原来在开宝年间，终南山有神降临，道士张守真自言乃“黑杀将军”附体。等太祖病危时，这个神仙又不请自来，借着道士之口说：“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这等于是宣布了赵光义的天命所归。

俗话说“欲盖弥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疑问重重，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气氛中。为了稳定局面，赵光义只好宣布，一切都要按照太祖在世时候的规矩办事，不能有任何逾越。同时，封自己的三弟廷美为开封府尹兼中书令，并封齐王；封侄子德昭为武功郡王，委以重任。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此二人的身份都是位列宰相之上的。

开封府尹可不是一般的职务，在五代时候，通常这个位子就是“准皇储”的代名词，所以赵光义这是用实际行动在昭告天下：我继承哥哥的皇位名正言顺，将来，我的位子要传给弟弟廷美，廷美会传给德昭，这个顺序是我老娘杜太后定下来的，是合理合法的。

同时朝廷开始大规模开科取士，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对朝廷的文官力量进行一次大换血，读书人一辈子寒窗辛苦，为的就是金榜题名这一刻，只要皇帝将他录取，他一辈子都会对朝廷忠心耿耿。

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朝廷举办了科举考试，这一次杂七杂八录取下来，金榜题名者居然达到了五百人之多，其中榜首的一名考生叫作吕蒙正。

在太祖一朝，最多的录取人数也就三十一人。这一次太宗录取不但人数大大增加，而且待遇好，搞得民间读书人对公务员工作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对新领导也充满了期望。

皇帝没有让大家失望，进士第一、二等和《九经》科的考生都被授职作为监丞、大理评事或者诸州通判。那些被赐同进士出身的，一律免选，优先注册以待任用。

在吕蒙正等这些好学生领受任命出发前，太宗设宴款待大家，告诉这帮年轻人：到单位之后，如果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这些毛头小伙子无不为太宗的爱民治国之心所感动，纷纷表示效忠，场面热烈而感人，不愧是一场团结的胜利的宴会。

太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己的这些亲信安插到州县，去掌握地方大权，自己的位子才能坐得更稳当一些。

赵光义急切地需要提高自己的威望，所以接下来又自编自导自演了一部武侠大片——

朝阳初升，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汴梁人民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带刀的捕快，骑马的军人，卖东西的小摊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忙碌而有序。

汴梁街头，十字路口京师大饭店。

忽然一个破锣嗓子引得众人侧目：“慈悲掌柜的，赏口饭吃吧。”听闻这话，周遭数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原来此人竟是汴梁丐帮一霸岳不群，这厮阴险狡诈无恶不作，虽是乞丐，却常常欺行霸市，你若不遂他愿，便要纠缠不休恶口相向，非把客人全都骂走，搞到门可罗雀生意惨淡为止。

五代以来江湖变乱，就连最大的丐帮也结构涣散，大部分中层领导都在乱军中阵亡，很多好汉和组织失去了联系，所以岳不群这类恶丐才大行其道，也无人敢出来替天行道。

正说话间，京师大饭店掌柜亲自下楼，满面堆笑拱手道：“原来是岳大侠，许久不来照顾在下生意了，幸会幸会！”岳不群斜眼狠狠剜他一下，冷笑说：“令狐冲，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你恨不得吃了我吧？”

令狐冲发面馒头般的白脸一变，又在瞬间恢复，笑道：“大侠最近没有习练‘紫霞神功’么？脸色发青啊，莫非是‘葵花宝典’的副作用？”

岳不群也不辩论，积蓄功力准备开始发作，他眼睛眯成一条线，浑身颤抖，嘴唇快速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密宗咒语，其实令狐冲知道，他是在复习那些恶毒的骂人词汇。

周围的人群刹那间退后几步，大街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难以呼吸，几片落叶悬在空中，也不敢落下。令狐冲不敢再笑嘻嘻，摆起《易筋经》的招式，心里暗自揣摩：重金收购的这少林集团的秘本，不知道到底威力如何。

忽然平地一声炸雷：“光天化日，何人作乱，勒索纳税大户明星企业家！”

一条大汉身穿锦缎脚蹬官靴，呼一下跳进当场，此人二目炯炯有神，跳到岳不群面前举手便打，岳不群虽然在江湖略有威名，但是此大汉身形古怪，变招往往出人意料，所以顷刻之间被打了几十下，顿时没了人样。

那大汉还不解恨，掏出腰间雪亮匕首，照着岳不群当胸一插，众人齐声“呀”了一声，旋风吹过，风沙顿起，回神再看，大汉早没了身影，只留下一代恶丐的尸体，黑血汩汩流出，又宛如一条毒蛇，爬行在千年古街……

从不远处的赌场里，传出吱吱呀呀喑哑干涩的二胡声，又是莫大先生的《平沙落雁》……

京城大街发生命案，很快就传到了大内，太宗听说之后勃然大怒，训斥负责治安的官员说：“?街上公然杀人，现在竟然像五代时候一样乱了，目无法纪，肆意妄为，一定要严查到底！”

过了几天，闹事凶杀案子有了结果，递上来的报告显示，是京师大饭店的掌柜令狐冲，因为长久受到恶丐骚扰，实在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就拔刀而起，将其扎死在街上，当时有若干目击证人在周围看得真切。

太宗很高兴，这个办事效率不错，不过又叮嘱官员说，就算是查清了，也要再反复核查，不要冤枉了好人，下次把凶器也一起带来。次日官差押着倒霉的令狐冲前来核查，令狐冲一见太宗就不住嘟囔说：“俺是冤枉的，俺冤枉啊！”

太宗嘿嘿一笑，叫官员把匕首递上来，然后拿出自己的刀鞘，匕首插进去严丝合缝，众人顿时惊呆了！原来那条大汉竟然就是当朝皇帝！太宗拂袖而起，边走边说：“如此一来，看谁敢随意处置人命！”

负责办案的官员也如梦初醒，对太宗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再也不敢草菅人命。

随后，又发生了两件大事，都有助于太宗地位的巩固和威望的建立。

此时中国的版图，在南方就只剩下漳、泉二州和吴越之地没有正式归降。这两个地方的领导人分别是陈洪进和钱俶。钱俶前面说过，他对大宋朝相当忠诚，不遗余力鞍前马后，帮忙消灭了南唐，希望以这个功劳可以保全自己的统治。

至于陈洪进，此君能够在乱世谋得自己的方寸之地，也实属英雄豪杰。他最初只是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手下的一名牙将，留从效死后，他的儿子即位，某次在晚间宴请吴越使者，心怀不轨的陈洪进就将留从效的儿子关押起来，污蔑他沟通吴越，绑起来交给了南唐政府。

随后陈洪进推举节度副使张汉思为留后，自己任节度副使。

张汉思这个人很老实，年老醇谨，也没有什么决断力，所以事事都由陈洪进做主。但是张汉思的几个儿子都在军中，看着老爹被当傀儡一样指使，心里很是不舒服，就决议趁着吃饭时候伺机干掉陈洪进。

某年四月，张汉思大宴宾客，在府内埋伏兵甲，准备暗害陈洪进。大家喝了一会酒之后，将要行动之前，忽然之间地动山摇，人在座位上都坐不稳，房屋摇晃不定，几乎都要坍塌。古时候的人比较迷信，知识不多，又喜欢多想，所以提前和张汉思密谋的人就犯了嘀咕。

第八章 敏感的中年人（4）

“这个陈洪进，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真命天子呢？伤害他或许会遭天谴。”

于是有人趁乱过去告诉陈洪进这个计划，陈洪进不敢逗留，急忙撤退。张汉思这一次没有得手，内心也很恐惧，时刻严加防范，害怕遭了暗算。陈洪进的两个儿子都是指挥使，一直闹着要给老爹报仇，带兵去找张汉思算账。

陈洪进胸有成竹缓缓摇头，说我自有办法。

某一天他身穿便装，袖子里藏着一把大锁，脚步轻快地走近张汉思的办公地点，对守卫说：我和张大人有些事情要商议，你们暂且退下。张汉思正在内斋工作，陈洪进在外面咔嚓一下把门锁上，然后叫人上去喊话，说郡中的军吏商量一下，由陈副使来掌管军务，你还是把节度使大印交出来吧。张汉思哪知道外面的情况，以为兵变早已发生，惶恐间不辨真假，将大印从门下面递了出来。

然后陈洪进召集大家宣布：张汉思把大印给我了，让我来主持事务。众人信以为真，以为是尧舜禅让的高尚行为再次重演，纷纷上前庆贺。最后，陈洪进给上级领导李煜上了一封奏折，李煜正式任命他为清源军节度使、泉漳等州观察使。

太祖平定江南之后，陈洪进焦虑不安，唯恐祸及自己，接到太祖要他进京的诏令也不敢违抗，只好磨磨蹭蹭出发，刚走到南剑州，听说太祖驾崩了，心里顿时放松下来，急忙回到镇地发丧，暂时逃过了一劫。

太宗即位之后，对陈洪进照例也有赏赐。太平兴国三年，陈洪进和钱俶在京城相逢，两人顿起惺惺相惜之感，自己的政权，恐怕这一次真的走到了尽头。

考虑再三之后，陈洪进接受了谋士的劝谏，将漳、泉二州十四个县的土地献上。这一举动很给太宗面子，因为这看起来似乎是太宗比太祖更有威慑力，不战而屈人之兵，赵光义非常高兴，很欣慰地接受了这份大礼。

陈洪进的举动给钱俶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进京时携带了大量的财物，希望太宗可以像太祖那样高抬贵手，这时他唯有将兵器和财宝献上，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恳求太宗罢免他吴越国王的封号，解除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务……

赵光义的反应令钱俶更加不安——他不同意！

钱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地记着，一年前携带家眷来朝见太祖时，太祖特意指示他，以后可以佩剑上殿，写诏书时可以不署名字，而且不顾群臣反对，要封他夫人为王妃，甚至还要让他与时任晋王的太宗以兄弟相称。

那是他一生中荣誉与权力的顶峰，他也暗自下定决心，要为大宋王朝效忠终生。

两个月后，太祖指示他说：“南北的风物不同，马上就到盛夏了，你应该早些出发回去。”钱俶激动地表示要三年一次来朝见，太祖表示没有必要，路途太遥远，你还是等待诏令再来吧。临行之前，太祖将一个黄绸包袱交给他，嘱咐说到了路上再看。

半路上钱俶打开包袱，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原来里面全都是群臣所上奏折，建议太祖将钱俶扣留，然后将吴越收复。

从此之后，钱俶对太祖更是感恩不尽，每次进贡物品之前，都要在庭院里烧一炷香以示虔诚，然后方才上路。

但问题是，赵光义和他哥哥不是一类人，他的路数钱俶根本摸不着，不过从陈洪进的事情可以看出，事情不妙！

他的丞相崔仁冀知道赵光义的心思，就建议钱俶说：“封号、职务之类的东西都是虚的，朝廷并不缺少，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和统治权。其实我们早都是人家的盘中餐了，只不过暂时没有被吃掉罢了，现在如果不献出土地，恐怕性命难保！”

其他臣子一听强烈反对，这不是一般的决定，简直就是亡国！

崔仁冀厉声呵斥了众人，说现在我们距离国土千里之遥，已经在别人的控制之下，除非长出翅膀才可以飞回去。

众人冷静下来仔细思忖，实情确实如此，纳土，才是唯一的选择。

次日上朝，钱俶上表纳土，吴越的十三州、一军再次添入大宋版图。赵光义喜上眉梢，即位如此短的时间，已经完成了先帝“先南后北”战略的第一步，将南方的所有分裂政权统统收入囊中，他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的七夕，风流天子李煜在庆祝生日的聚会上，回想起故国旧事，颇多感怀，万种情思涌上心头，忍不住写下了千古名词《虞美人》，其中写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赵光义听说后勃然大怒，一个亡国文人公然怀念故土，既是对自己的公然蔑视，也是一个隐藏的祸患。于是光义灵机一动，召来自己的弟弟廷美，让他代表自己给李煜送点礼品，其中一味号称“牵机妙药”。

皇帝的赏赐谁敢拒绝？送走廷美后，李煜当即服下，立时手足抽搐五内俱焚，脑袋弯下来凑到脚上，身子弯成了织布机上的牵机杆的形状，哀号而死。

伟大词人，落魄君主，就这样走完了自己整整四十二年的人生。

赵光义这件事办得不好，很没有风度，而且暴露了他一贯的杀人手段——用毒。在他当政期间，很多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疑似中毒，所以赵光义的真正身份应该是一个熟练的化学家，擅长配制各类毒药。

用太祖对李煜的态度来做个对比，兄弟俩的境界高低立见分晓。

李煜入朝之后，有一次太祖宴客，问李煜说：据说卿在江南设宴，都要吟诗填词，可否举出最得意的一联？李煜沉思片刻，吟出自己《咏扇》中的一联：“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

太祖听后哈哈大笑，开玩笑说：“满怀之风，又能有多少呢？”笑话这个江南书生的小家子气。太祖之风格，应该是金戈铁马、秋风瀚海的气度，这样说实属正常。不过他对李煜的才情是真心钦佩的，曾经真诚地赞叹李煜说：“好一位翰林学士！”言语间确有爱才之心。

与此相反，心胸狭窄过于敏感的赵光义，居然容不下一个千古词帝，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毒杀之，有时候想想确实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