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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如果这是宋史》作者高天流云强力推荐

《明朝那些事儿》之后又一部以心写史的大作

卖点一：天涯思想栏目头条，新浪论坛历史类头条。

卖点二：以通俗幽默的语言讲述唐朝三百年的历史，媲美《明朝那些事儿》以心写史的叙事风格。

卖点三：评述大唐盛世下的钩心斗角，解构英雄传奇的荣耀光环，为历史翻案，针针见血。

书讯

书讯：

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唐史并不如烟1：大唐开国》将于近期上市。本书为《唐史并不如烟》第一部，是继《明朝那些事儿》后又一部以心写史的大作，由《原来这是宋史》作者高天流云强力推荐，天涯思想栏目和新浪论坛历史类头条。

风云三百年的大唐盛世从窝囊的李渊开始，在他的前面，是千古暴君的典范，隋炀帝杨广；在他的后面，是千古治世的明君，唐太宗李世民。在儿子的阴影之下，李渊只能感叹：谁动了我的唐朝。唐朝三百年太平盛世掩盖了内部的钩心斗角、人事沉浮，把沉闷的历史放在轻松幽默的文字里搅拌，解构王侯将相的荣耀光环，表面上看是平淡无奇的炒冷饭，其实却是针针见血的翻案文章。本书行文流畅，语言风趣，曾有网友评论道：“将隋唐演义旧戏新唱，引经据典并夹杂各类嘲讽，引今说古，光此一点，钦佩之至。楼主如果能把李唐三百年的历史用这种通俗的手法写下来，那真是妙透了。”

作者曲昌春，媒体记者，现居北京，2002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硕士，同年进入中央电视台。长期关注中国彩票业，被业内誉为“彩票评论第一人”。自幼酷爱历史、文学，致力于通俗历史的写作，对唐代历史很感兴趣，造诣颇深。主张人性化写史方式，以现代视角审视解读历史。出版有《水浒原来很有趣》等书。本书在天涯新浪连载时即受到大量网友称赞，不失为通俗幽默又见解新颖的通俗历史作品，其第二部、第三部等也将陆续上市，敬请关注。

第一章（1）

第一章

王朝更替，那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

人生就是一杯酒

酒，毒酒！

月，冷月！

公元908年二月二十二日，唐朝最后一个皇帝李柷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屈指算来，也就是在一年前，李柷接到了权臣朱温的明示：小李，该禅让皇位了。

“禅让”，多么崇高的一个词，此时却变得俗不可耐。从北周到隋，从隋到唐，从唐再到朱温的后梁，每一次权力的交替都以“禅让”为名。一切看上去很美，一切又看上去那么俗，因为谁都知道，所谓“禅让”就是虚张声势的一个名词，权力交替何尝不是赤裸裸的皇帝新装。

对于李柷而言，这个皇帝当又何喜，不当又何忧。原本他就不想当，从他父亲李晔的末期，唐王朝已经到了终点，而父亲和自己都只不过是朱温手里的稻草人，除了煞有介事地以天子之名吓唬一下藩镇，剩下的作用估计就是恐吓一下麻雀了。

父亲李晔已经死于朱温的手上，自己这个皇帝则是比父亲还要傀儡的傀儡，尽管在自己的手上唐王朝又多延续了三年，然而这三年何尝不是行尸走肉的三年。

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唐王朝李柷何尝不是一个活死人。李柷知道，朱温迟早要动手，唯一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接到朱温的指示之后，李柷马上下诏禅让皇位，没想到居然还遭到了朱温的再三拒绝。此时的李柷只有一个权力，那就是不准朱温拒绝，“强迫”朱温取代自己当皇帝。这是什么权力呢？这恐怕是最无可奈何的权力，也是最欲哭无泪的权力。

公元907年四月二十二日，朱温建立后梁，改名为朱晃（取日之精华），改年号为开平。从这一天开始，中国大历史中最辉煌的唐王朝结束了，从618年开始的风云近三百年的王朝终结了。

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孤魂野鬼，而李柷正是那些孤魂野鬼的代表之一。

看着眼前的毒酒，李柷没有选择，他只能选择喝，尽管这个选择很难，但事已至此，他反而更加释然。

第一章（2）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等死；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的结局，而是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不知道死亡的方式。

现在答案揭晓了，楼上那只始终悬着的靴子终于落了下来，心中那块忐忑不安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而这杯毒酒也到了入肚为安的时候。

从北周到隋，从隋到唐，从唐到后梁，世事的变换就是一杯毒酒。北周的静帝宇文阐，隋朝的恭帝杨侑、杨侗，唐朝的哀帝李柷，他们的结局都是一杯毒酒。他们的先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绑架了皇位，而皇位也绑架了他们的子孙；他们骑到了皇位这只老虎的身上，而他们的子孙最终还是要被这只老虎吞噬。

杯空，酒残，月冷，星稀。

一个孤寂的身影在月夜中倒地，一个人的人生在无声无息中终结，一个王朝的辉煌也以一杯残酒作为结束，从此历史翻过新的一页，从此唐朝已成背影，已是往事。尽管人不能改变很多东西，但时间会改变一切，时间会渐渐擦去唐朝的痕迹，直到那一切彻底成为历史。

不过，无论过去多少代、多少年，透过历史的尘埃，拭去岁月的浮尘，在不经意间却会发现，其实唐史并不如烟。

谁动了我的唐朝

风云际会的三百年结束在文弱的李柷身上，这个答案很明确，然而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就不那么明确，唐朝究竟是谁开创的？到底是李渊，还是李世民？

这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其实被李世民给搞复杂了。当时的人们都知道是李渊开创了唐朝，而李世民之后的史料却在有意或者无意地告诉后人说：“唐朝是李世民开创的，李渊只是沾了儿子李世民的光！”

李世民开创唐朝的说法影响了无数代的人，因此至今还有无数的人相信，唐朝就是李世民开创的，李渊其实不是开国皇帝，而只是开国皇帝的爹。

大文学家、大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说：“李渊只是凭借自己的贵族身份和儿子李世民的努力当上了皇帝。”事实真是这样吗？其实未必。

那个一生以讽谏作为事业的魏征曾经对李世民说过一句话：“不要以为一双手可以蒙住全天下的眼睛。”但已经贵为皇帝的李世民自然不肯相信这句话，于是他努力地洗刷父亲的痕迹，清除父亲的影响，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几乎成功了。当时的官方记录，每一版记录都彰显了李世民的英明神武，同时反衬了李渊的平淡无奇，老子被儿子算计到这个程度，李渊这个老子当的够窝囊的。

有的人一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比如康熙的儿子雍正；

有的人一生活在儿子的阴影下，比如乾隆的老爹雍正。

第一章（3）

其实李渊的遭遇跟雍正非常类似，他之前的皇帝和之后的皇帝都比他光芒四射，因此他注定就要活在双重阴影之下。

在他的前面，是千古暴君的典范，隋炀帝杨广；

在他的后面，是千古治世的明君，唐太宗李世民。

两个光芒四射的君王将李渊夹在中间，于是注定，历史上的李渊光芒不会四射，形象不会丰满，在暴君与明君之间，你注定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毫无疑问，唐代的史料已经经过官方的修改，但真实的历史还是会流传，因为真正的历史并不是在官方编修的史书里，而是在芸芸众生的口中，在每个人的心里。

幸运的是，跟随李渊起兵的温大雅忠实地记录了晋阳起兵的前前后后，所有的记录汇集成册，就成了如今价值甚高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当时温大雅担任李渊的秘书，他的视角虽然不排除有对李渊的阿谀奉承，但还是基本真实地记录了晋阳起兵的前前后后。

从那里我们可以知道，建立唐朝，李渊是总设计师，李世民则是一个能力很强的泥瓦匠，而且他这个泥瓦匠的功劳在起兵初期并不比隐太子建成多，因为在那个时候，哥俩分别率领左右两军，他们都是父亲的左膀右臂。

只是李世民这个泥瓦匠最后掌握了书写命运的笔，于是在他的笔下，李世民成了总设计师；在他的笔下，他的父亲变成了泥瓦匠，而他的哥哥和弟弟则成了可有可无的建筑小工。事实上也只有这样，“玄武门之变”才有了正统的意义：“不是谋反，不是打劫，而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历史从来不否认李世民的文治武功，同样不否认李世民在唐初平定天下的功绩，然而主角与配角的戏分还需要分清，不能因为配角的发挥就掩盖了主角的光芒。

我们试着将唐高祖李渊和汉高祖刘邦进行一下比较。李渊在建立唐朝过程中主要倚重的是三个儿子，而刘邦创立汉朝时倚重的则是汉初三杰：萧何、韩信、张良。历史承认汉初三杰的历史功绩，同样承认汉高祖刘邦的雄才大略，那么历史在承认李世民文治武功的同时，为什么不能同样承认李渊的雄才大略呢？

有人说李渊的功绩平平，也有人说刘邦不学无术，实际上这都不影响他们成为一代开国君王。

做最高领导者不需要面面俱到，不需要独当一面，他只需要做到两个字：“融和”。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两个字，同时也是最难的两个字，做到了这一点，开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有一个小故事，可以折射出最高领导的真实含义。

第一章（4）

巴西有一个特色小店，只要来宾展示自己的才能，就可以免费拿走一件商品。球王马拉多纳来了，用脚颠了几个橘子，于是他拿走了一件商品；拳王阿里来了，表演了一段拳击，也拿走了一件商品；最后美国总统来了，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摊手说：“我是美国总统！”店主马上让他拿走了一件商品，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家伙一眼看上去就什么都不会，一定就是美国总统！

最高领袖的最高境界不是什么都会，而是看上去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适用于刘邦，适用于李渊，同样变相适用于项羽。

什么都会的项羽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都不会的刘邦却赢得了大汉江山。

李渊同样看上去什么都不会，但并不妨碍他开创唐朝，缔造大唐王朝的风云三百年！

唐朝是李世民的，更是李渊的，别动李渊的唐朝！

李渊的前世今生

说起李渊，那么就先来给唐朝开国皇帝李渊来一个整体素描吧，总体说来，李渊是个挺可怜的孩子。

都说人生有三大不幸：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一个人一生赶上其中的一件就很是不幸，而不幸的是李渊居然连续赶上了三件。

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从此他成了没有爹的孩子；中年的时候，爱妻去世了，从此他失去了一生最爱的人；武德九年六月四日那一天，他一下失去了两个儿子，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而动手的居然是他的另一个儿子：秦王李世民。人生的三大不幸集于一身，李渊不是倒霉孩子谁又是呢？

然而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不幸，人们要做的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微笑着面对生活。

在别人看来的人生三大不幸，其实对于李渊而言又是人生三大幸。

早年丧父，让他六岁就袭了唐国公的爵位，这为他的人生打下了基础；

中年丧妻，让他在中年终于实现了换妻的梦想，从此可以在美女丛中为所欲为；

晚年丧子也没有让他过度悲伤，因为他总共有二十二个皇子，总不会像那些独生子女家庭失去了孩子就失去了依靠。

三大不幸，三大幸，事情的本身并没有变化，而变化的只是看问题的角度。

说完了李渊的三大不幸，该说说李渊的出身了，难题又来了，他究竟是汉人还是鲜卑人呢？

第一章（5）

有人说他是汉化的鲜卑人，也有人说他是鲜卑化的汉人，而李渊的先祖们生活在民族大融合的年代，想说清楚他到底是鲜卑化的汉人，还是汉化的鲜卑人，这就又是一个世纪难题。现在唯一肯定的是他身上至少有二分之一的鲜卑血统，因为他的父亲李昺娶的是北周贵族独孤信的四女儿，而独孤信一家是纯正的鲜卑血统。

说起独孤信，这个老爷子非常神奇，他跟随宇文泰一起打天下，而他的三个女儿分别嫁入了北周皇族、隋朝皇族、唐朝皇族。

大女儿嫁给了宇文泰的儿子宇文毓；四女儿嫁给了李渊的父亲李昺；七女儿嫁给了隋朝开国皇帝杨坚。三个女儿，三个朝代的皇后，这个显赫的家庭恐怕只有近代的宋氏三姐妹可以媲美了。

还是回过头来说李渊的DNA。想弄清他的DNA确实比较难，按照武德元年确认的谱系，李渊认可的谱系是这样的。

南北朝时期西凉国开国皇帝李暠是李渊的先祖，而李暠追认的先祖则是汉代名将李广。李暠生子叫李歆，而西凉国传到李歆就被北凉覆灭。灭国之后李歆的儿子李重耳就逃到了南朝的宋国。李重耳生子李熙，李熙生子李天赐，李天赐生子李虎，而李虎就是李渊的祖父。

事实上开国皇帝都会弄一个自己认可的谱系表，李渊的这个谱系表其实很牵强。为了证明自己有当皇帝的命，于是认西凉开国皇帝李暠为先祖，其实李暠不是真正的皇帝，他只是一个小割据政权的代表，而这个代表的身份还是手下的段姓将领怕自己不服众而强加给他的；这个谱系的另外一个破绽出现在李重耳身上，据《魏书》的记载，历史上根本没有李重耳这个人。

李唐皇族的谱系一直在传承，到了唐高宗李治时代，谱系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从汉代飞将军李广扶摇直上，又找了一个更加显赫的远祖，老子李耳。然而老子李耳与后世的李重耳只差一个字，既然作为老子的后裔，那么又为什么不为祖先避讳呢？

其实英雄莫问出处，命运在自己手中！

中国人重出身，所以每个皇帝都想把自己的出身说得神乎其神，李渊也逃不了这个俗套。其实为李渊打下坚实基础的不是那所谓的后凉开国皇帝李暠，而是自己的祖父李虎。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李虎其实是李渊祖上艰难闯天下的第一代，他出身的李氏是极为普通的河北赵郡李氏，而不是红极几百年的陇西望族李氏。李虎靠的不是出身，而是自己一刀一枪建立的战功。他一直追随的老板是宇文泰，后来他与宇文泰等八人并称为北周的八柱国，李渊一家的发迹，实际是从李虎成为八柱国之一开始的。

第一章（6）

八柱国和十二将军是宇文泰为“府兵制”设立的，而宇文泰则是“府兵制”的创始人。“府兵制”简单地说就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农闲时集中训练，这样农业生产和行军打仗两不误。

为了管理府兵，宇文泰设立了八柱国和十二将军，对应垂直管理。宇文泰和元氏皇族并列为最高元首，宇文泰实权在握，元氏皇族负责以皇族的身份带头鼓掌，说穿了是个摆设。

其他六个柱国则是实打实的虎将。六柱国下面对应十二个将军，每一个柱国管理两个将军，而每个将军下面再管理两个府，这样就实现了对府兵的垂直管理，而这在无形间也创造了北周、隋、唐三朝的贵族政治。

翻看一下这些柱国和将军的名单，会发现这个世界太小了。

八柱国和十二将军中对三朝政治有巨大影响的总共有五人，柱国：宇文泰（儿子宇文觉建立北周）、李虎（孙子李渊建立唐朝）、李弼（曾孙李密起兵反隋）、独孤信（三个女儿，三朝皇后）、将军杨忠（儿子杨坚建立隋朝）。所以从这个贵族组成结构来看，北周、隋、唐，所谓朝代更替，实际就是一场贵族后裔击鼓传花的游戏。

说完这些显赫的贵族，该说说他们的出处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居然都来自一个地方--武川镇，今内蒙古呼和浩特的武川县。

从武川这个地方先后走出了北周皇族、隋朝皇族、唐朝皇族，别的地方的特产不是吃的就是喝的，而武川的特产很特别--皇帝。或许武川的旅游管理部门可以作一个概念旅游，在武川的高速公路旁竖起一个硕大的广告牌：“欢迎来到皇帝的高产良田！”

说起来也是，别的地方出皇帝论个，这个地方出皇帝论窝，同样是黄土地，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难道这里的黄土特别养人？

第二章（1）

第二章

成功？我才刚上路！

在杨家的屋檐下

说起唐朝，谁都像一下进入那风云际会的三百年，反而翻看史料却会发现，要说唐朝，却始终绕不过隋朝。不把隋朝交代清楚，唐朝就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想要说清楚唐朝的开创，就不得不跟随李渊从隋朝说起！

几乎每个朝代都是自己滋生了自己的掘墓人，而隋朝同样如此，李渊就是沐浴着隋朝的阳光，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天堂，然而从一开始，李渊其实是含着黄连开始自己的人生路的！

尽管有着唐国公的爵位，李渊还是感受到了世态炎凉。父亲尚在时，家里高朋满座，父亲故去后，家里有的只是凄凉。以前别的孩子看他的目光是羡慕，而现在看他的目光则变成了同情。

不过李渊也不是完全无依无靠，至少他的姨妈还是很关照他的生活的，他的姨妈不是别人，就是杨广的老妈独孤皇后。

独孤姨妈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庇护的外甥有朝一日会造自己家的反。从这个角度而言，独孤皇后就是隋朝的隐形杀手，一是帮杨广获得了帝位，成为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二是培养了颠覆自家王朝的外甥李渊。人始终无法走到时间的前头，如果知道后来的结果，独孤皇后是否还会有当初的行为？

流传到现在的《旧唐书》和《新唐书》都继续着为帝王粉饰的传统，在帝王本纪里都把李渊说得英明神武，从小胸怀大志，实际上这不是真实的李渊，真实的李渊并不是这个样子。

总的来说，李渊的前半生非常乏善可陈，总结下来就是几句话：一个姨妈，一个爱妻，一个表弟，三个儿子。

一个姨妈是独孤皇后，一个爱妻是他的妻子窦皇后，一个表弟是隋炀帝杨广，三个儿子是建成、世民、元吉。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个儿子是他与窦皇后精耕细作的产品，而后面的那些儿子则是他与众多美女在工业化流水线上生产的，有些儿子甚至一生都没有跟他说上几句话。所以说皇子并非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一辈子跟皇上爹爹都说不上几句话，这样的儿子幸福吗？

回过头还是来说李渊的前半生。李渊的前半生就是寄居在杨家的屋檐下，过的就是姨妈家的日子。姨妈的发家过程，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照着姨父的方子抓药。

在他刚记事的时候，他家日子是比姨妈家日子好的，因为他的爷爷是柱国级别的，而杨广的爷爷级别是将军级别。两个老爷子行政上差着级别，用现在的军事编制换算，柱国相当于大军区司令员，将军相当于集团军军长，两个老爷子级别之差非常明显，以此推算，集团军军长的孙子杨广见了大军区司令的孙子李渊应该立正敬礼！

第二章（2）

不过好景不长，随着老爹去世，李渊家的日子就开始走下坡路，而与此同时杨家的日子却蒸蒸日上，表弟杨广的头抬得也越来越高。又过了几年，杨家的日子更加美好，杨广的姐姐被立为北周的皇后，那一年李渊十二岁，杨广九岁，从此以后李渊就需要仰视杨广了，因为人家是皇帝的小舅子。又过了三年，形势又发生了巨变，李渊的姨父杨坚居然篡夺了北周的皇位，自己当了皇帝，这下李渊就只能趴在地上仰视杨广了，因为人家是货真价实的皇子了。

有时候想想，生活也很有意思，北周与隋的皇权变更，折射的竟然是李杨两家生活质量的变迁。小时候杨广需要对他行礼，而现在他需要向人家行大礼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据说在建立隋朝的时候，原来封号为随国公的杨坚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因为他想把国号定为“随”，可又嫌这个“随”字有个“走之”旁，他心里忌讳，生怕自己这个朝代长着腿跑了。愁白了无数根头发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把腿去了不就完了吗？因此“随”就变成“隋”了，这就是历史上隋朝的由来。

老奸巨猾的杨坚不会想到，尽管他的“隋”朝不会长腿跑了，但是这个王朝却无法抵御民变流沙的侵袭，而为这个王朝盖上棺材板，拍上最后一铁锹的居然是他一直重点提拔的外甥李渊，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苍蝇蹬瞎了眼。

小渊啊，你不是我外甥，跟你比，我是你外甥。

我的偶像姨父杨坚

有的人一出生随他的父亲，有的人一出生随他的母亲，而李渊随得非常奇怪，从他的一生来看，他随的是他的姨父--杨坚！

巧合的是，李渊的成长期正好是杨坚的奋斗期，而从隋唐两代的历史来看，李渊和姨父杨坚有很多地方非常相似。

李渊的父亲去世很早，留给李渊的记忆也是模糊的，而李渊对于姨父杨坚的印象却是深刻的，因为他见证了姨父的步步为营，一步一个台阶。从成为皇帝的奋斗过程而言，他与他的姨父居然有着惊人的类似。

都说每一个人从小就要有远大理想，其实也不尽然。远大理想是要靠不断修正的，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杨坚，比如李渊，他们小的时候，未必就有当皇帝的梦想。因为他们不是皇族，想当皇帝只能靠造现任皇族的反，世上有从小就以造反为远大理想的吗？恐怕没有，如果有，那就是太有才了。

第二章（3）

杨坚和李渊一样，他们原本也是凡人，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是随波逐流，能在现任皇族的屋檐下混碗饭吃就足够了，至于当皇帝，想都别想，那可是灭族的罪。然而造化就是这样捉弄人，两个人都是在四十以后看到了当皇帝的希望，杨坚登基时已经四十一岁，而李渊登基时已经五十二岁，杨坚已经不惑，而李渊则是知天命的年龄。

两个人同样都是从一个短命王朝手中夺得皇位，杨坚抢劫的是北周，李渊抢劫的是隋，北周立国二十五年，隋朝立国三十七年。

两个人抢劫的都是小皇帝。杨坚抢的小皇帝是北周静帝宇文阐，时年九岁；李渊抢的是隋朝恭帝杨侑，时年十四岁。一个是小学生，一个是初中生，总体来看，两个大人都挺不要脸。

两个人的相似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有其他的相似。杨坚抢的小皇帝从辈分上算，是小皇帝的姥爷（不是血亲，女婿宇文赟的儿子，不是杨皇后所生）；李渊抢的小皇帝从辈分上论，是小皇帝的姨姥爷（表弟杨广的孙子）。

结果两个相似的人，做出了两件相似的事，总结陈词：不是不要脸，是相当不要脸。

公元581年，对于李渊和杨坚都是特殊的一年，这一年，杨坚夺取了外孙家的江山自己称帝，也是在这一年，李渊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皇位面前，没有道德可言。”

有一学一，有样学样，李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地在心中念叨：“姨父，你是我的好榜样！”

榜样的眼泪

都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可谁又知道榜样的内心有多苦，别人都看到了杨坚吃肉，可谁又看到他挨揍呢？

杨坚夺取皇位的过程看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其实非常难。杨坚的女儿嫁给了北周宣帝宇文赟，这个宇文皇帝实在不是个省心的主，跟后来的隋炀帝杨广相比，宇文赟更像一个标准的暴君。

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二十岁的宇文赟一登上皇位就暴露出自己恶棍的本性，对着老爹的棺木，宇文赟毫无悲伤之色，反而摸着老爹体罚过的伤疤，对着老爹的棺木狠狠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老东西，死得太晚了！”

骂完老爹，宇文毓随即巡视老爹的后宫，他看着后宫的美女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气之下就把他们赶到了一个地方，当然这个地方也很特别。

他自己的床上！

第二章（4）

宇文赟的先进事迹先说这么多，总之大家记住这个皇帝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而杨坚的爱女杨丽华小姐就是嫁给了这样一个皇帝。尽管杨小姐也是皇后，可惜是并列的，因为宇文赟先生先后封了四个皇后，按照宫里的说法，杨小姐相当于是正皇后，其他三位相当于是副皇后，然而实际上她们的排名往往是不分先后的，因为在宇文赟的眼里，她们都只不过是玩物而已，什么四皇后，分明就是玩物一，玩物二，玩物三，玩物四！

因为有皇后父亲的身份，杨坚也受到宇文皇族的猜忌，毕竟杨坚算外戚，而外戚古往今来都是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势力。

根据记载，有一次宇文赟已经在皇族的鼓动下动了杀机，这一次他把杨坚叫进了皇宫，并提前吩咐左右：“他如果表情跟平常不一样，就砍死丫的！” （若色动，即杀之。）

事实证明，杨坚先生的心理素质非常过硬，明明已经看到了刀光剑影和宇文赟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然而他愣是装得跟平常一样，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样智商不高的宇文赟想当然地认为杨坚是没有问题的，按照他的理解，如果有问题早就扛不住了。然而这就是宇文赟和杨坚的区别，一个喜怒形于色，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仅仅差了一个“不”字，那差的可是几十年的功力。

要说杨坚能迅速夺取政权，还是要拜他那个大头女婿宇文赟先生所赐。宇文赟先生确实太与众不同了，别的皇帝只有一个皇后，他一下立四个；别的皇帝不到死的那一天绝不撒手皇位，他不一样，二十岁登基，二十一岁就宣布自己为太上皇，从皇帝到太上皇居然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世界上真有愿意当太上皇而不愿意当皇帝的人吗，或许有吧，宇文赟先生就算一个。

宇文赟可能要算北周皇帝中最荒唐的一个，他封了四个皇后还不算，还打破了自己创造的记录，生生册封了第五个。以前四个皇后打一桌麻将正合适，这下就只能玩山东的一种扑克玩法，“保皇”（五个人一起玩）。

按说封皇后是他自己的事，别人干涉不了，只不过这第五个皇后产生得实在有点荒唐。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有一天宇文赟堂兄的儿媳妇以皇族家属的身份进宫拜见，没想到，这个儿媳妇被宇文赟先生一眼就看上了，见色起意的宇文赟就把侄媳妇灌醉宠幸了。得知消息的堂兄丢不起这个脸，于是起兵造反，最后连同儿子一起被杀，那位漂亮的侄媳妇因此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宇文赟先生的战利品。为了体现对这个战利品的重视，他愣是破了自己的规矩封了第五个皇后，由此看来，皇后职称也太不值钱了。

了解了宇文赟先生的作风，就可以体谅杨坚先生的艰难，给一个好人打工简单，给一个恶棍打工就是难上加难。所以当劫后余生的杨坚先生回首前朝往事的时候，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那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不过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受的苦，经过多年的苦水浸泡，杨坚终于迎来了好日子。恶棍女婿宇文赟归天之后，杨坚就趁机夺了女婿的家产，摇身一变，随国公就变成了大隋皇帝！

古来政权变更之易，莫过于隋！

第二章（5）

起点：千牛备身

杨坚先生登上了帝位，李渊也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千牛备身。

千牛备身是个什么职位呢？其实说白了就是御前带刀侍卫，千牛指的皇家的千牛宝刀，备身指的就是带在身上了，所以李渊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御前带刀侍卫，负责保卫姨父的安全。

千牛备身尽管看起来不太起眼，其实要求还很高，至少得达到“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保障有力”。

“政治合格”不用说了，就是至少祖孙三代历史清白，不能有历史污点，这一点李渊有优势，而且独孤姨妈还可以当他的证明人。

“军事过硬”这也没问题，李渊曾经创下射箭七十发七十中的战绩。别人射完箭一般都找不回来了，而李渊的箭射出去肯定能从敌人的尸体上找到，而且数目正好，一个都不少，有这个箭法护卫皇帝正好用得上。

“作风优良”就要求能吃苦，一般的贵族子弟做不到这一点，而李渊这样的贵族子弟却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的父亲很早去世，生活的艰难让他比其他贵族子弟更能吃苦。

“保障有力”就更没有问题，有武艺，能吃苦，政治合格，而且还有很好的提升空间，李渊的保障肯定有力。

穿上千牛备身的制服，李渊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千牛备身相当于士兵里的特种兵，一当兵就从特种兵当起，这个起点可比一般人高得多。不过上班的第一天，李渊就发现一个问题，而且问题还很严重。

什么问题呢？吃饭问题！

吃饭怎么还能成为问题呢，御前带刀侍卫还需要发愁吃饭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杨坚先生根本没有时间概念，一开起会来根本就停不下来。

杨坚在里面开会，李渊在旁边站岗，早就过了饭点，肚子闹起了意见，李渊别过头问一个老兵：“大哥，咱什么时候开饭啊？”

老兵撇撇嘴：“谁知道啊，问村长去！”

总算听到里面的大臣话也说干了，意见也提完了，李渊以为姨父会宣布散会，结果杨坚说了一句话差点没让李渊昏过去。

“诸位臣工，我再补充几点，我说完了大家再补充！”

第二章（6）

得，这饭没指望了。

事实上隋文帝杨坚先生确实如此，勤政勤得有点变态，过了午饭的点不知道吃午饭，过了晚饭的点都不知道吃晚饭，太阳都下班睡一觉醒了，杨先生才想起：“呀，时间不早了！”

杨坚这样做的一个副作用就是大家都不能按时吃饭，李渊这些大头兵只能站在台阶上捧着盒饭随便吃两口，而且常年如此，这样几年下来，李渊和同事们都得了胃病。

如同那句广告词：“胃病，光荣，忙工作累的！”

这段站着吃盒饭的岁月一直印在李渊的脑海里，他几乎很少跟别人谈起，甚至包括他的儿子李世民。

贞观年间，李世民曾经问房玄龄隋文帝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房玄龄说，他很勤政，虽然智商不高，但也算个励精图治之主，几乎从来不正常下班，御前侍卫们一般都是站着把饭吃完然后接着站岗。李世民听了心里比较佩服，只是他不知道，在那群站着吃盒饭的侍卫中有一个就是他的父亲李渊。

不过那时的李渊心中还是幸福的，毕竟能在皇宫里站着吃盒饭也是一份不小的荣耀，不过对于皇帝这个职位，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他看来，皇帝这差事实在太苦了，天天加班还没有地方领加班费，上哪说理去呢？

艳遇：射出来的爱情

工作有着落，爱情也要抓紧，不然李世民就没有机会进行玄武门之变了。

李渊的爱情来得很突然，也很传奇，他的爱情居然来自一场有奖射击游戏。

有一天李渊正在路上闲逛，突然发现前面围着一群人，这些人正在对着屏风上的两只孔雀射箭。前面几十个人都射完了，没有一个人中奖，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李渊上前看看屏风上画着的两只孔雀，心想，这有什么难的呢？

他抬手两箭，两支箭分别命中了两只孔雀的眼睛，按照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射击的计分规则，这两箭得算两个10.9环了。

射完箭的李渊并不知道，这两箭居然为他带来了一生中最为美好的东西--爱情！

射完箭后，李渊也没当回事，转身要走，结果有人拦住了他。

李渊一愣，没说射箭要收费啊，难道要收费不成？

来人不动声色地说道：“不收费，只是恭喜你中奖了！”

“什么奖品！”

“美女一名！”

第二章（7）

李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仔细一看，没错，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女正在望穿秋水地看着他，这个美女就是李渊一生的爱妻窦氏。

说起窦氏，也很传奇，她的父亲是隋朝定州总管窦毅，她父亲还有一个身份，前朝驸马，因为她的母亲是宇文泰的女儿襄阳长公主。

窦氏从小就具有神童的一切潜质，读《女诫》《周礼》过目不忘，三岁的时候头发与身齐，乌黑亮泽，具有拍洗发水广告的潜质。他的舅舅北周武帝宇文邕非常疼爱她，从小就把她养在宫中，在诸多外甥女中，她的待遇是最高的，等同于公主待遇。

舅舅的疼爱也换来了窦氏的回报，小小年纪的窦氏居然还给皇帝舅舅提过建议。

窦氏语重心长地对舅舅说：“舅舅啊，现在国家还不稳定，咱还得依靠突厥对咱的支持，所以你还得疼爱那个从突厥来的舅妈，尽管你不一定喜欢她！”说这话的时候，窦氏只是几岁的黄毛小丫头！

此语一出，宇文舅舅惊呆了，这丫头是人吗？简直是神啊。从此之后，皇帝舅舅对她更加刮目相看，在他看来，这个女子不简单。

有了这些传奇垫底，窦毅窦老爷子更加疼爱这个女儿，心里总惦记着给她找个好人家，还经常嘱咐自己老婆说：“这个孩子贵不可言啊，可不能随便嫁人了！”等到杨坚先生夺了宇文家的帝位，窦小姐在家里愤怒异常，气愤之余扔出了一句话：“恨我非男子，不能救舅家祸。”

此言一出，又把窦毅给惊住了：“姑奶奶，可别说了，这可是要灭族的！”

历史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巧合得无法解释，窦小姐的气话在二十多年后居然成为了现实。他的丈夫李渊起兵推翻了隋朝，算是替她报了舅舅家的血海深仇，宇文泰老先生如果泉下有知的话，也该欣慰了，他的外孙女婿李渊替她灭了隋朝，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经过了多年酝酿，窦毅为女儿设计了“射孔雀招亲”。“射孔雀招亲”考两方面能力，一是武力，一是智力。本次考试随意发挥，应征者每人两支箭，对着孔雀想射哪射哪，然而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心里早有了标准答案：射中眼睛即为优秀。

前面几十个根本不知道该怎样答这道题，同时那些人的箭法也无法精准到射中孔雀的眼睛，结果几十人射下来没一个人答对，无疑他们射的都不是地方。李渊最后一个出场，两支箭，命中两只眼睛，窦毅一看一表人才的李渊，心中暗喜：“恭喜你，答对了，你将获得你的家庭梦想！”

拉着李渊再一盘问，窦毅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获胜者正是北周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孙子，六岁就袭了唐国公的爵位，现在担任皇帝杨坚的千牛备身，更关键的是，他还是独孤皇后的嫡亲外甥，而且本人长的也比较帅呆！

第二章（8）

什么是缘分？缘分就是随随便便射两箭就能射出一生的爱妻；

什么是缘分？缘分就是在人生的拐角不经意就遭遇爱！

窦毅的惊喜还远没有结束。不久之后，已经完婚的窦小姐羞涩地告诉母亲，李渊“体有三乳”（《新唐书》高祖本纪），窦毅的兴奋已经难以形容了，因为他知道，历史上的周公也只不过“体有四乳”，如此说来，李渊比周公其实只差一点！

原来，这女婿真不是一般人。

尴尬：姨父离家出走了

成婚后的李渊非常幸福，因为窦小姐不仅人长得好，而且心眼也好，照顾得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不说好，李渊的母亲更是合不拢嘴。这位苦命的独孤皇后远没有妹妹风光，妹妹的皇后身份是现任的，而她的皇后身份是追认的；而且她的一生也很坎坷，四个儿子，李澄、李湛、李洪、李渊，前三个全部早卒，而且李澄和李洪连子嗣也没有留下，这无疑是老太太一生中最深的痛。还好现在有了窦氏，老太太的心情才逐渐平复了下来。

李渊一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姨父一家却出了状况，什么状况呢？

姨父杨坚离家出走了！

皇帝居然离家出走，这是什么世道啊？为什么？被独孤皇后逼的！

独孤皇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嫉妒，而且越老越嫉妒。隋文帝杨坚总共有五个儿子，这五个儿子都是独孤皇后所生，并不是杨坚不想广有子嗣，实在是独孤皇后看得太紧，管得太严，久而久之杨坚心中也有了心理障碍，即使跟别的美女云雨，质量也不高，再加上年龄也不饶人，所以杨坚的儿子数量就定格在五个。一统天下长达二十多年，居然一个子嗣也没有增加，这是他心中小小的遗憾。

本来情况还有改观的趋势，结果这个趋势还是被独孤皇后给无情地中止了。

这些天杨坚先生正宠幸一个姓尉迟的女子，彼此感觉非常不错，可能是尉迟小姐被宠幸之后有点高调，这让独孤皇后很不舒服，索性趁着杨坚上朝的功夫，把她处死了。就这样杨坚先生和尉迟小姐的爱情刚开头就收了尾，杨坚先生能不崩溃吗？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一气之下，杨坚打马出了皇宫，李渊和其他千牛备身只能远远地在后面跟着，谁也不敢上前去劝。这节骨眼，皇帝正在气头上，谁上去劝就等于给九族找坟地，谁去找那不痛快呢？

还好还有些重臣，比如高颎、杨素，这两个老臣冲了上去，杨坚看着两个老臣，一声叹息：“我贵为天子，怎么连泡妞的权力都没有呢？”（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

第二章（9）

高颎赶紧接话：“陛下啊，你怎么能为一个老娘们而轻视天下啊！”（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唉，话是惹祸机器，高颎高大臣就因为这句话被独孤皇后记恨了一辈子：“敢说本宫是老娘们！”

原本高颎和独孤皇后之间还是非常有情谊的，高颎的父亲曾经长期为独孤信老爷子效力，后来一度还被赐姓独孤，因此独孤皇后称呼高颎从来都是“独孤”，那意思是根本不当外人。现在高颎一句话把几十年的感情喊没了，所以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在皇帝面前，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最后，在高颎、杨素的调解下，独孤皇后痛苦流涕地向皇上承认了错误，两人又重归于好，只是嫉妒的种子自此又在独孤皇后的心里扎下了根。

外放，插上梦想的翅膀

目睹了姨父与姨妈的战争，李渊着实有点尴尬，姨父和姨妈也有点别扭，这弄点绯闻马上就传到亲戚耳朵里，以后家庭聚会实在不好意思打招呼。再说李渊当千牛备身已经有几个年头了，基本上是“领导满意，群众满意，他好大家好”的局面，是时候给孩子一个出身了。

说起官职，李渊心里也有点不自在。自从姨父当上皇帝之后，李渊在表弟杨广面前头就没抬起来，人家杨广十三岁就被封为晋王，并州总管（大军区司令级别），而自己呢，十六岁才当上大头兵，而且每天还得站着吃盒饭，所以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人比人就得气死人。后来经过了三十来年的努力，李渊终于当上太原留守，这下才勉强追平了杨广十三岁时的纪录，李渊只能感慨地说：“我用了三十年才能与你坐下来喝杯茶。”

对着大隋的地图，姨父杨坚在“谯州”这个地方画了一个圈，就去那里吧，先从刺史做起。

当时杨坚已经废除了州、郡、县三级体制，改成了州、县两级体制，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县级市，所以李渊外放的起点就是谯州刺史。按照隋朝官制，谯州这样的州属于中等，州刺史的级别正四品，这个级别可不低了，比御史大夫也就低一个级别。当然杨坚先生不会想到，自己给李渊插上梦想的翅膀之后，李渊居然有一天会用翅膀掀翻了自己的王朝。

其实也难怪，按照王朝更替的惯例，推翻前一个王朝的往往就是这个王朝本身所滋生的，比如隋灭周，唐灭隋，后梁灭唐，总之一句话，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李渊的谯州是个什么样呢？这个州对应的是现在安徽省的亳州市，当时管着六个县，七万四千多户，跟现在动辄几百万的大城市没法比，不过在那时也算比较大的州了。

从长安来到谯州，李渊感觉重任在肩，从一个管刀的上升成一个管几十万人口的地方大员，这个担子可不轻。以前自己站着吃点盒饭一天就打发过去了，现在可是要管几十万人口的吃饭问题，李渊想想就头大。不过跟后来管全国几千万人吃饭相比，其实这点人口又太少了，当然这只能是李渊当皇帝之后的想法。

那时的李渊实在太不起眼了，甚至在历史上都没有留下他在谯州做的好人好事。我们只知道他豁达开朗、性格率真，领导关系非常好，群众关系非常好（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无贵贱咸得其欢心《新唐书高祖本纪》），总之一个字：非常好。

经过多年的努力，李渊从谯州调到了陇州，又从陇州调到了岐州，岐州对于首都大兴而言，就相当于现在天津对北京的作用一样：拱卫京畿！

岐州对应的是现在的陕西凤翔县，管着九万多户，在当时算得上等州郡，州刺史级别为从三品。

岐州的太守并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因为李渊是本朝的外甥，再加上群众关系比较好，他就插着梦想的翅膀从不起眼的谯州飞到了皇帝杨坚的眼皮底下，他的翅膀也一天天硬了起来。在他看来，接下来自己进入中央系统，进入六部甚至三省只是时间问题。然而，这仅仅是他的一相情愿，接下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第三章（1）

第三章

夺嫡，皇子的内战

夺嫡，一场旁观的闹剧

两条平行线之间有和谐的美，优雅，矜持，就算岁月走得再远也不会改变，我们无法靠近，我们也不曾远离，李家和杨家的日子，其实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李渊插着梦想的翅膀当天使的时候，杨家的日子却平地起了波澜，隋朝第一家庭在经历了夫妻感情危机之后，又出现了更大的危机。

什么危机？继承权危机。

但凡是皇帝一般都要经历这天下第一头疼的难题，到底选谁当继承人呢？尽管有“立嫡、立长、立贤”这些所谓的标准，然而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老皇帝一天不死，太子没有从准皇帝变成皇帝，那么这场继承权的斗争就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天。

李渊站在李家的平行线上，平静地看着杨家的平行线，在这场斗争中，他的身份就是光看不说的看客。

这场夺嫡斗争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五个表兄弟谁当皇帝都没有关系，他的身份无非是从当朝外甥变成当朝表哥。对于天下而言，杨家是一个集体符号，而对于杨家的五兄弟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个体符号，谁都想当皇帝，谁都想自己一统天下，可惜千古难题就在这里：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其实“僧多粥少”，“狼多肉少”还有解决的余地，大不了大家吃大锅饭，分大锅肉，二一添作五，平均分配也就完了，可惜皇位这个东西恰恰不能分，要能分杨坚先生早就分了。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杨氏五兄弟的争夺其实是杨坚先生一手造成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对封建制还有一丝留恋，这跟他自身的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

众所周知，在杨坚夺取北周政权的时候其实没有遇到多大抵抗，因为北周实现的是郡县制，北周皇族尽管地位崇高，但大多数皇族根本没有独立的兵权和领地，杨坚夺得中央大权之后，北周的宇文皇族全都成了赤裸羔羊。有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杨坚就一直对封建制耿耿于怀，要是国家有个灾难，连个管用的自己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呢？

所以终其一生，他都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在他的治下，一直都留有封建的痕迹，太子留守中央，其余四个儿子分别镇守几个重点地区，而这些地区一律为总管体制，相当于大军区的建制，相当于历史上的割据诸侯。直到杨广上台才彻底废除了几个地区的总管体制，这才算彻底消灭了封建制，不过也消灭了在危机关头挽救自己的稻草。试想，如果在李渊占领长安以后，还有几个管用的杨姓总管（大军区司令），那么隋朝的国运是否还能延续呢？这是一个天问。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没等李渊起事，几个杨总管已经跟杨广打得跟乌眼鸡一样，西晋的八王之乱就是证明。

第三章（2）

杨氏五兄弟的继承权之争主要集中在长子杨勇和次子杨广身上，其他的杨俊、杨秀、杨谅因为年龄太小，两位大哥根本不带他们玩，他们三个只有在旁边鼓掌加油的份。

杨勇与杨广的继承权之争开始的准确时间点已经无法可考了，总之是随着杨广的成长和功绩的突出开始的。这一点其实跟李建成和李世民一样，初期相安无事，中期矛盾渐起，后期你死我活。

开皇元年到开皇八年（581--588）这一时期应该是杨勇和杨广的平静期，这个时期杨勇安心做他的太子，而杨广则在父亲的安排下当亲王、总管、尚书令，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而从开皇八年冬灭陈开始，两个人的矛盾出现了，杨勇作为储君尽管安稳，而杨广作为亲王已经迅速地积累了功绩，南下灭陈，北上防范突厥，这些功绩如果安在大将身上已经快到“功高不赏”，而安在亲王身上那就是“功高震太子”了。

风起，老二也能当皇帝

杨广的战功震动的不仅是太子，同时震动的还有自己的内心。

开皇九年（589年）四月，杨广率领平陈大军威风凛凛地进入大兴城，他此行的目的是展示平陈的战果，在他前面走的是南陈亡国君臣，他们是作为战俘献给太庙的。陈氏亡国君臣低着头走完这条路之后，晋王杨广高昂着头，享受着围观者的山呼海啸，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中起了波澜：“我是应该拥有这大场面的人！”

也许就是从此时起，杨广的心里开始不平衡了，凭什么早出生几年就可以当太子，做储君，晚出生几年难道就要晚一辈子吗？所谓“立长”就是亘古不破的吗？非长子难道就没有机会吗？

机会总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把握。杨广暗暗下了决心，并且以行动为自己未来的女婿李世民做了榜样：“小子，看好了，咱做次子的一样能当皇帝！”

说机会，机会就来了，杨广的战功是靠平定陈国取得的，而他获得争取皇位的机会其实也跟陈国有关系，因为在平定陈国的第二年，原来陈国的那片地区又出事了。

开皇十年（590年）十一月，原陈国地区的苏州、婺州、会稽州都反了，这下杨广的机会来了。眼看着这些地区不安稳，不弄个管用的皇子过去镇着是不行了，派谁去呢？当然还得是杨广，陈国就是他平的，那么稳定陈国还得靠他。

从这个月起，杨广从并州总管改任扬州总管，从此拉开了他长达十年的扬州总管生涯，也正式拉开了杨氏五子夺嫡的序幕，当然主角还是杨勇和杨广。

杨广长得帅，聪明，这在《隋书》中有明确的记载，《帝王本纪》中说的很清楚：“上美姿仪，少敏慧。”

第三章（3）

其实说起来，杨勇也差不到哪去，一样的父母，一样的教育，而且还按照国之储君的模式培养，杨广和杨勇其实就是美国大选，“戈尔和小布什压根差不了几票！”

后世把杨勇说得顽劣不堪，把杨广说得荒淫无道，其实都不太可靠，主要原因是隋朝太短了，一般短的王朝都会给人感觉：“没几个好人！”另外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则是书写历史的笔掌握在唐朝统治者的手中，不把前朝写的一塌糊涂，焉能树立本朝光辉形象。

可惜历史永远是一条单行线，容不得我们假设。如果隋朝再长一点，如果杨广的子孙将国运延续得久一点，那么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隋炀帝绝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现在的隋炀帝显然是被唐王朝精心打扮过的，免费化妆师就是他的表哥李渊，还有他的女婿之一李世民。

叹息，那个被冷落的女子

开皇十一年正月，一个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太子妃离世了，我们只知道她的父亲是隋朝大臣元孝矩，所以这个可怜的太子妃姓元。

太子妃元氏是杨坚夫妇为杨勇选定的，只可惜这段包办的婚姻并不幸福。在太子众多的女人中，元氏尽管是正妃，但并不得宠，甚至没有为杨家留下一男半女，而她本人也是郁郁寡欢，在这一年的正月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不用问，多半是憋屈的。

元氏的离去对太子杨勇而言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只不过死了个正妻而已，再从其他人中立一个不就完了。杨勇想得很简单，然而别人却想得很复杂，这其中就包括他的老妈，疯狂的女权卫道士独孤皇后。

在独孤皇后看来，杨勇对父母为他选定的正妻不用心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而不好好对待正妻还去宠幸其他小老婆，这可就更犯了独孤皇后的大忌。连皇帝幽会小老婆都得皇后点头，更何况是这个不争气的太子呢？独孤皇后嫉妒的种子早已在心中生根，现在芽已经嫩绿嫩绿了。

都说“小处不可随便”，一些大街小巷也写着“不可随处小便”，无论这六个字怎么组合，对于太子杨勇来说都是要引以为戒的，这一点，他弟弟杨广比他做得好很多。

其实并不是晋王杨广做得好，而是他善于经营，长于掩饰。同时他还有两个优势，一是用心，二是扬州与首都大兴有很长的距离。

杨广用心做好每一件事，这让皇帝父母挑不出毛病；再者他的总管府远在扬州，那个年月又没有远程监控录像，所以只要做好面上的功夫，他的成绩就比哥哥杨勇好得多。太子的东宫离皇帝寝宫实在太近了，冬至时奏个乐曲都被杨坚先生听得一清二楚。

近，近得让人窒息。

第三章（4）

从开皇十一年到开皇二十年，杨广和哥哥杨勇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夺嫡赛跑。在这十年里，杨广一直在加分，杨勇则一直在减分，直到减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广超越他冲过了终点。

杨广的策略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父母面前的真情打动之，在父母的随从面前以礼待人，以情待人，树立自己的嫡系，瓦解别人的嫡系，此消彼长，最后胜利就是自己的。

杨广每次从大兴返回扬州都要深情地与父母辞行，在朝中是君臣，下了朝则是父子，这个时候不谈国事，不谈工作，就得以情动人，三国时曹丕就对曹操玩过。给曹操远征送行，曹植作诗，曹丕流泪，结果流泪是父子，作诗是君臣。所以说好的经验要代代相传，这一点杨勇怎么不长记性呢？不过也委屈他了，他天天在父母跟前，哪有杨广那么多的深情辞别的机会呢？

再者，杨广每逢父母或者父母的随从到府，马上紧急疏散府中美女，代以老弱妇女，乐器也经过做旧，这就向父母表明自己从不沉溺于声色犬马。杨勇则不同了，父母都知道他好美女，那个姓云的美女一个人就给他生了仨，最关键的据说姓云的美女本身还是个私生女，这个身份又犯了独孤皇后的大忌，将来有一天让这个私生女当我朝的皇后，那老杨家和独孤家的脸往哪搁呢？

有道是，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得罪领导身边的人，这一点杨广和杨勇又是高下立见。杨勇对父母的奴才也就当他们是奴才，公事公办，爱搭不理。而杨广呢，每逢听说有父母的下人受命到扬州，必定亲自到扬州边界迎接，亲王屈尊迎接奴才，效果自然是“当场受宠若惊，回去广为传播”。遇上皇后的婢女探访，杨广的正妻萧妃则是与钦差婢女同吃同住，同榻而眠，这是什么待遇啊？这样做下来，效果也非常不错，感动得钦差婢女“热泪盈眶，肝脑涂地”。

三项指标比较下来，尽管没有大是大非，但细节已经决定成败，三个指标综合杨广完胜，杨勇惨败，此时的天平已经悄悄地向杨广倾斜，只要再加上一点砝码，杨广就将赢得这场比赛的胜利。

那会是什么砝码呢？这个砝码很简单，其实就是一个皇帝的安全感。

风，从耳边吹起

杨广想营造父亲的不安全感，这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他不能直接去跟父亲说“你得小心太子”，再者想找个合适的人传话也比较难，毕竟不是谁的话杨坚都听，那么到底应该找谁去当传声筒呢？

正在他愁眉不展的时候，死党宇文述来了。宇文述这个人在隋朝算个人物，算个猛将，不仅打仗是个猛将，弄起阴谋诡计来更猛，别的猛将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是四肢发达，头脑更发达。

第三章（5）

宇文述这个名字大家或许还有点陌生，其实只要一说出他儿子的名字大家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儿子是谁呢？就是那位江都兵变杀掉杨广的宇文化及！

其实宇文述祖上并不姓宇文，姓破野头，后来因为祖上给宇文家族打工打出了感情，这就随了宇文的姓。杨坚在清算宇文皇族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宇文述家算上，毕竟他们家只能算宇文家的奴仆，不算直系亲属。然而历史就是这样，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却往往最有可能发生，恰恰是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这个假皇族家庭的逆子谋杀了杨广，结束了隋朝，也算变相为宇文泰报了仇，唉，谁说宇文述不是宇文家的。

不过这时候的宇文述还是一门心思地支持杨广，在他眼里，杨广就是他的期货，他得靠这个期货赢得自己的家族富贵。

看着杨广正在发愁，宇文述心里很清楚，还是关于太子的事。不过这也很难，要想把现在的太子搞倒，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从皇帝身边的人下手，让他们去营造“三人成虎”的局面，只要造出一定的舆论，多疑的杨坚先生自然会解决掉太子。

那么去找谁呢？宇文述说出了两个字：杨素。

杨素这个人在隋朝实在太强了，总结起来四个字：“文武全才”。

文：此人善属文，工草隶，颇留意于风角，帝命素为诏书，下笔立成，词义兼美。

武：杀人如麻，有进无退。有犯军令者立斩之，一个不饶。每次大战之前就是杨素杀人之时，只要有点小错，马上处斩，最多一次杀了一百多个，最少一次也杀了好几十，杀到最后血都流到脚跟了，他依然谈笑风生。等到对阵时，先令一二百人冲锋，如果完成任务，立刻重赏，如不能完成任务败退回来，不论剩下多少，一个字：斩！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

貌：美须髯，有英杰之表。

识：看人眼光非常独到。他曾经拍着自己的椅子对尚是青年的李靖说，你迟早会坐到这个位子的，果不其然，李靖后来在唐朝风生水起；他曾经对隋唐两代的老油条封德彝说，你会坐到仆射的。有一次封德彝坐船掉到了江中，不知死活，杨素说：“不急，封德彝是当仆射的命，一定没事。”没过多久，封德彝自己从江中爬出来了，后来官至仆射！

情：“破镜重圆”的故事里就有杨素的事，那个成全别人破镜重圆的，就是杨素。

胆：跟皇帝硬碰硬。杨素的父亲杨敷为国尽忠，没于战乱，然而没有得到朝廷的表彰，杨素上表申理，帝不许。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杨素乃大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壮其言，由是赠杨敷为大将军，谥曰忠壮。拜杨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帝嘉之，顾谓杨素曰：“善自勉之，勿忧不富贵。”杨素应声答曰：“臣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

六条指标衡量下来，就不能说杨素有才了，那得说太有才了，相当有才！

本来杨广想同时吃掉父亲两个宠臣（杨素和高熲），仔细一盘算却发现，高熲他死活也吃不掉。高熲这个人非常正，认死理，一向坚持长幼有序，年长的就应该是太子，其余的免谈。独孤皇后本来还想争取他的支持，结果还是被他生生地顶了回去。

第三章（6）

独孤皇后自说自话地说：“唉，晋王妃做了个梦，说上天告诉他晋王有朝一日会统治天下。嘿，这不就是个梦嘛，哪能当真。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五个儿子谁当不是当啊，反正都是老杨家当。”

高熲听了，不动声色：“臣只知道长幼有序，而且太子品德受到众臣称赞！”

什么叫鸡同鸭讲，这就是。

指望高熲是没戏了，后来宇文述又给杨广点破了一点：“大王，你怎么忘了太子还娶了高熲的女儿啊！”

是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尽管高熲的女儿是小老婆，可那也是老婆啊，你还能指望老丈人反自己的太子女婿吗？不可能！

得，这个高熲算是指望不上了。

那剩下的就只有杨素了，这个老家伙能搞得动吗？

宇文述眨眨眼睛，只说了一句话：“一切皆有可能！”

管用的工作麻将

宇文述想搞定杨素，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难。杨素在朝中已经呼风唤雨了，在杨坚面前都是第一红人，宇文述打着杨广的名头拉拢他管用吗？答案是肯定的，当然管用，因为杨素也有软肋。

宇文述的突破口恰恰就选在了杨约身上，杨约虽然官没有老哥大，名望没有老哥高，不过他的点子比老哥多，老哥杨素对他基本是言听计从。这一点并不奇怪，很多家庭里弟弟能当哥哥的家。

不过杨约这个人基本上是没有软肋的，宇文述能攻得动吗？

经过调查，宇文述发现，杨约基本没有软肋，除了贪财好赌之外。

宇文述拿着杨广提供的活动经费一有时间就跟杨约对赌，结果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经过不断努力，经费总算都送完了。杨约也觉得有点奇怪，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赌神了呢？本来他还象征性地向宇文述表示歉意：“您看，不好意思，谁让我的技术这么好呢？”

宇文述微笑着点了点头：“杨兄的技术是没的说啊，不过还是跟你说句实话吧，这钱是晋王让我孝敬您的！”得，白高兴了一场，不是因为你杨约的技术提高了，而是对方放水了。

杨约一听这话有点不爽，不过也明白了宇文述的用意，人家放水显然不是为了农田灌溉，而是为了拉你哥俩下水。

看着杨约一脸疑惑，宇文述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进一步点拨杨约。

“虽然你哥俩现在红得一塌糊涂，可是皇上百年之后呢？你们还指望着太子登基后继续重用你们吗？那人家现在太子宫那批人喝西北风去？再说了，众臣现在对你哥俩都有意见，一旦皇上不在了，那些大臣能放过你们哥俩吗？”

“也不尽然，太子继位也得需要杨素这样的重臣啊！”杨约接话。

第三章（7）

“拉倒吧，太子凭什么还重用杨大人呢？人家老丈人高熲高大人在那等着呢，还有杨大人的位置吗？再说了，太子继位，杨大人一点功劳都没有，你们还能指望太子对你们杨家还跟当今皇上一样好吗？”

“这个，这个……”杨约语塞。

“别这个，那个了，现在皇上和皇后其实最喜欢晋王，皇后非常希望晋王继位，只要我们一起去做皇上的工作，晋王如果能登大位，那你们哥俩就立下了不世之功，还怕富贵不延续吗？”

杨约迅速地在脑中摆了摆三个人的位置：杨坚，杨勇，杨广，杨坚身后就是杨勇、杨广二选一，他们哥俩跟杨勇没交情，而如果现在跟杨广培养交情似乎也不晚。嘿，都是皇子，谁当不是当啊，当然选个对自己有好感的最好。

一桌工作麻将，一番肺腑之言，一盘夺嫡好棋，看似复杂的事情用一桌工作麻将就解决了，所以说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领导没爱好。

口水向太子喷去

杨约被宇文述说服后没用多长时间就把老哥说服了，并不是因为杨素耳根软，而是因为杨约说得实在很在理。

杨素看起来没有软肋，其实他的软肋很明显，那就是担心富贵不长久。富贵的时间越长越担心失去，而穷困的时间越长反而越是坦然，所以说一个人是否坦然是跟他的富贵程度成反比的，像杨素这样富贵得发紫的人，往往是最担心失去的人。

杨素准备加入晋王的团队，不过他还要亲身验证一下，他要亲身测试一下独孤皇后的态度。

说起来，杨素与独孤皇后的私人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当然杨素督造宫殿，劳民伤财，起初杨坚嫌杨素造的宫殿过于铺张浪费，脸色非常难看。等杨素在独孤皇后面前一哭诉，独孤皇后又去做杨坚的工作，“贵为天子，当然要有天子的气派”，一句话，让杨素从有过变成了有功，由此两人的私交可见一斑！

杨素与独孤皇后在一种轻松祥和的气氛中开始聊天，不经意间把话题扯到了杨广身上，这下独孤皇后的话挡不住了，因为她太喜欢这个儿子了，也最担心这个儿子。让这么优秀一个儿子将来受制于杨勇和那些小老婆群，这种场面想想都可怕。说着，说着，独孤皇后的眼泪就下来了。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杨素没有急于表态，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底。看来皇后还是支持杨广的，人家娘俩负责上柴火，我杨素也就负责点个火吧，至于烧着谁，就跟我没关系了。

第三章（8）

杨素出马，杨广的团队就成型了，杨素和宇文述就是他们的核心干将，也是杨广最信任的人。不过说起来杨广也挺可怜的，一生信任的几个人最后都以各种方式背叛了他。

夺嫡功臣杨素，本人没造杨广的反，而他的儿子不消停，这个不消停的儿子叫杨玄感。

夺嫡功臣宇文述，个人忠心耿耿，儿子三心二意。杨广看在宇文述的分上最终解除了宇文述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的监禁，结果这两个活宝在一年后就谋杀了杨广。

还有那个肱骨之臣，本朝外甥兼表哥李渊先生，本来没把他当回事，结果他起兵造反彻底摧毁了隋朝。

所以说，找合作伙伴还是要找合适的，可千万不能找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搭档。

杨素加入了晋王的团队，形势就不是小好了，而是大好，从此关于杨勇的小道消息、大道消息、老道消息都源源不断地进入了杨坚的耳朵里，而杨坚的耳朵空间是有限的，注定有爆炸的那一天。

前面我们已经说了，杨勇的过错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小处过于随便，而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就渐渐地变成了大事。

说起来，杨勇的罪过实在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

比如不知道节约，热衷于复杂的装饰，连铠甲都要精心装饰一番，这跟老皇帝杨坚先生的节约治国理论相违背，作为储君怎么能失去勤俭节约的美德呢？

比如逢冬至的日子，群臣居然成群结队地到太子府拜见，这要是三个两个去也就罢了，成群结队的算怎么回事呢？而且还有正规的仪式和音乐伴奏，这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比如，总之太子府上到国家大事，下到鸡毛蒜皮，各种八卦猛料都飞进了杨坚先生的耳朵里。

一个人喷口水擦擦也就可以了，可是晋王带领的团队加班加点地向太子喷口水，光擦是擦不掉了，只能套救生圈了。然而救生圈也不会起太大作用，因为口水的温度太低，冷得让太子无法抵御。

太子，天下最难当的儿子

如果你爱一个儿子，那就让他当太子，因为从那个位置可以上天堂；

如果你恨一个儿子，那也让他当太子，因为从那个位置可以下地狱。

太子，古往今来，一只脚在天堂，一只脚在地狱。

皇帝和太子，看起来关系很简单，实际上却是天下最复杂的关系。从血缘上说是父子，从朝堂上说是君臣，从国家资源设置上说则是一线和二线的关系，要命就要命在这一线和二线的关系上。

父子关系，这很简单，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有正常的伦理道德管着；君臣关系更简单，皇帝一瞪眼，大臣抖三抖；而一线和二线的关系就微妙了，既不能是纯粹的父子关系，也不能是纯粹的君臣关系，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关系。一方面老皇帝希望太子尽快成长，能有能力接自己的班；另一方面也不希望太子过早成熟，过早接班，因为中国的皇帝都是终身制，儿子接了班，老子干什么去呢？所以说一线希望二线做好准备，同时又不希望二线干扰自己的生活；而二线呢，一方面积极准备，一方面心里打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这个替补呢？”

有着一线和二线的关系，皇帝和太子的关系就好不了，毕竟谁不想当一线啊，但问题是谁又愿意一直当二线呢，而且这个二线还朝不保夕。

第三章（9）

一线的杨坚，二线的杨勇，再加上三线的杨广，这三者的关系根本就和谐不了，不仅他们和谐不了，历朝历代都和谐不了。即便英明如康熙，神武如李世民，他们都解不开这道死结，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道死结的一个绳头，所以这就注定是个死结。

在一线的挑剔下，三线的挤压下，处于二线的杨勇有些坐不住了，怎么办呢？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避邪！

避邪这个玩意自古以来非常流行，尤其是皇宫之内，有玩诅咒的，就有玩避邪的。杨勇既无法向老爹解释（老爹本身就多疑，越解释越多疑），又无法向老妈告状（老妈讨厌自己生那么多庶出的儿子），更无法拉大臣帮自己（那样就是拉帮结派），最后没办法只能求助神仙姐姐。

杨勇在自己的府中建了一个平民村，房屋非常简陋，而他则经常穿着布衣，铺着草褥在里面睡觉，据说这样可以避邪，抵御外来的诅咒。另外府中他还设计了一些避邪的物件，这些东西对杨勇最终没有起作用，而对杨坚却起了大作用，“你避了邪，老子怎么办？”

神仙不知，小鬼不觉，太子杨勇已经触上了高压线，这条高压线就是“占卜避邪”，历代太子只要触上了这条高压线，后果……

压垮杨勇的最后一根稻草

爹不高兴了，娘不高兴了，大臣也站到对立面，此时的杨勇已经成为孤家寡人，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高压线，废立也只是时间问题，等待的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

从心理上说，杨坚是不想废太子的，毕竟杨勇是他平民时期所生，而且近二十年来一直作为储君培养，再说培养了二十年再废掉，那不是向全天下宣告你杨坚的眼睛长斜了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杨坚是不愿意亲手废掉自己辛苦培养二十年的储君，只可惜，独孤皇后不这么想，杨广不这么想，杨素同样也不这么想。

此时住在仁寿宫（离长安一百多公里的行宫）的杨坚想了解一下杨勇的动态，因此就让杨素回长安探听一下，结果这次探听让杨勇雪上加霜的日子又加了一层霜。

杨素到了东宫门口，故意在外面磨蹭了半天，而里面的杨勇穿戴整齐一直在做耐心的等待。等待着，好几杯热茶都变成了凉茶，杨勇的耐心也随着茶的凉去磨没了，烦躁的表情溢于言表。

磨磨蹭蹭的杨素进来拜见的时候，杨勇已经烦到了极点：“这些人怎么这么不着四六，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呢？”

其实人家杨素不是没有时间观念，而只是故意磨蹭激怒杨勇，进而造成杨勇愤怒的事实。果不其然，杨素回去报告杨坚：“太子面有怒色，似乎很不满！”

第三章（10）

什么是小报告，这就是小报告，省略了前因，直接描述过程，最后夸大后果。“太子面有怒色”这个不假，但原因是杨素磨蹭耽误时间，“太子很不满”那是对你杨素狗眼看人低不满，而不是对皇帝不满。不过这些已经解释不清楚了，在杨坚看来，“太子面有怒色”就是对自己不满，现在的结果已经不是“太子很生气了”，已经转化成“皇上很生气”，后果嘛，等着看。

虽说在废立太子的问题上，独孤皇后是主张废的，但拿大主意的还是杨坚自己，独孤皇后的喜欢与否只是废立的一个指标，而杨坚的安全感则是废立的根本。杨坚最终有了废立之意，最根本的还是没有了安全感。一个皇帝没有了安全感，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

实际上，在专制社会里，皇帝是最有安全感的，同时也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作为皇帝你可以动用上百万人护驾，这上百万人增加了你的安全感，但同时也增加了你的不安全感，因为上百万人增加的只是表面的安全，而不安全感却始终在你的内心深处。

在不安全感的支配下，杨坚开始行动。首先在皇宫附近、东宫左右安插了很多眼线，这些眼线不是来旅游观光的，而是密切监视太子的行动。接着太子宫中军官以上的兵籍全部回归十二禁军府管理，这就意味着这些军官以后不再归太子直属管理，而只是作为禁军派驻，这下就等于解除了太子府的武装。

这还不算完，即使作为禁军派驻，杨坚还把精壮的士兵全部抽走，留下来守卫太子府的全都是老弱病残。将来有一天如果太子准备起事，就只能用这些老弱病残了，到那时候，明白人知道“这是太子在造反”，不明白的还以为是“太子组织的老弱病残运动会呢”。

即便解除了太子府的武装，杨坚还是不想废太子，急得杨广一方直挠墙。在快挠破一堵墙之后，他们又想了一招：“无间道”。

何谓“无间道”呢？就是策反东宫的官员。只要东宫的官员出来指证杨勇谋反，那么你杨勇还往哪里逃呢？

古往今来的事实证明，适当的恐吓加上适当的威逼利诱之下，总有一小撮要钱不要脸的人存在，太子府里的一个叫做姬威的人就这样成了无间道，他的上书让杨勇与杨坚的矛盾不再是父子矛盾，而上升成国家矛盾。他的上书内容很简单：“太子谋反。”看到这几个字，地球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崩塌，以废立之名！

“太子谋反”触动了杨坚本就脆弱的神经，从公元581年开国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忐忑不安中，二十年的紧张已经让他有些紧张过度了，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个没有了安全感的皇帝其实是最可悲的，普通人生存在世界上的第一要素就是生存的安全感，而富有四海的杨坚先生恰恰没有。

即便如此，杨坚还是不想废太子，因为废太子实在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了，废太子不是简单的一纸诏书，其重要程度不亚于订立一条基本国策。翻看前朝的历史，杨坚有些战战兢兢，历史上废太子的朝代不少，而因为废太子而亡国的也不在少数。比如秦朝，为了胡亥继位矫诏杀太子扶苏，东吴废太子孙和，西晋废太子司马僪，这些王朝都是因为废太子最后导致亡国。当然也有废了太子不亡国的，比如东汉，比如北魏，他们的亡国不是因为废立太子。

第三章（11）

正在杨坚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小人物走了进来，这个小人物太小了，平常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跟杨坚说话，这个小人物品级也比较低，从七品下，然而小人物研究的项目很宏大：天象！在那个科技还不太发达的年代，研究天象的就介于半人半神之间，遇到什么重大问题，他们都想掺和一下，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个叫做袁崇的太史令（相当于天文台长）对杨坚说：“我夜观天象，皇太子应该废除！”杨坚一听，心里有了底，“原来我们杨家这点事不仅地球人知道了，连全宇宙都知道了啊！”

其实宇宙知不知道并没有关系，关键在于这次天文报告坚定了杨坚废除太子的决心。自此杨勇二十年的储君生涯就这样被一次天文研究报告给毁了，所以说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尽管袁崇的天文报告有投机的成分，但杨勇的废立还真跟天文有一点联系。《隋书&#8226;高祖本纪》上说，那些天，“太白昼见”，说明当时确实有不寻常的天文现象发生，倒霉的杨勇，前世是不是跟太白金星有仇呢？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废除太子正式进入了议事日程，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杨坚废除太子的脚步。

公元600年九月二十七日，杨坚主持召开朝会，废除太子杨勇进入司法程序。首先杨坚痛陈了自己的不安全感，“每次从仁寿宫回大兴，都像进入敌国，都得戒备森严”，“晚上闹肚子本来想就近住在后殿方便上厕所，怕不安全还得住在前殿”，总之核心就是皇帝感觉很不安全。

既然皇上开始控诉，做下属的也别闲着，杨素和无间道工作者姬威分别就自己掌握的证据开始控诉。

“太子经常抱怨皇上对他不好。”

“太子经常说谁规劝他，他就杀谁，杀一百来个这个世界就安静了。”

“太子还请人占卜算卦，据说推算出公元598年皇帝驾崩。”

总之这是一场控诉大会、审判大会，在场的大臣在这一场控诉中完全扭转了以前对太子的良好印象。其实一切很简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切的指证都是或许事出有因，但查无实据，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只要杨坚相信就足够了。

在杨坚的主持下，太子杨勇迅速地从“省优、部优、国优”变成了“假冒伪劣”，崩塌速度之快，有如现代企业的崩塌，如同“康泰克”遇上“PPA”，“三鹿奶粉”遇上“三聚氰胺”。

当什么也别当废太子

如果说废品还有回收利用的价值，那么废太子还有什么价值呢？

杨勇做太子的时候他是国之重器，是奢侈品，是非卖品，而当杨坚给他打上“声明作废”的质检章之后，杨勇的结局还不如盖了黑章的注水肉。从此国之储君名至实归了，储着吧，压根就没有用你的那一天。

公元600年十月九日，杨坚召见杨勇。

第三章（12）

杨勇见到传召的使节，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要杀我吧？”

还好，杨坚现在注销的是他的太子之位，而不是他的命。杨坚全副武装地坐在武德殿上，全副武装下面掩盖不住的是他忐忑不安的心，对于他而言，废太子何尝不是一次冒险。

文武百官站在东边，皇室亲属站在右边，杨勇和他的家属站在中间，现在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孤立的人，他们最亲近的人正全副武装地坐在上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这是一个哀伤的场景，二十年的储君被声明作废，杨勇的儿子和女儿也被免除了“亲王”和“公主”的名号，在这场朝会前他们还是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而在这场朝会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群高级政治犯。在那个年代，废太子还不如废品，废太子就是高级政治犯的代名词，至于能够活多久不取决于他们自身的生命力，而取决于外方的意愿。

此时的杨勇已经身心俱疲，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足以毁灭他的旋涡，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徒劳地想反抗，他拼命想解释，最终的结果是他陷入了别人精心制造的流沙之中，越挣扎越沉陷，最后只能是欲罢不能。

虽然都是一母所生，杨勇和杨广完全是两路人。杨勇活得真实，他不会委屈自己去适应别人的标准，而杨广恰恰相反，他可以为了适应别人的标准委屈自己，这就是兄弟俩的差距。也可以说杨勇适合平淡的生活，而杨广更适合政治生活，他比他的哥哥更能读懂游戏规则。

对比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杨勇的表现太温顺了，最后他甚至放弃了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李承乾则不然，在被废之后他使出一个狠招，耿耿于怀地对李世民说了一句话：“我并不想如此荒唐，都是老四李泰给逼的！”这句话尽管没有最终挽救李承乾，却直接把李泰拉下了水，结果李承乾和李泰斗了多年白斗了，生生让李治捡了个大便宜。这个做法可以媲美于毒丸计划，近几年一些上市公司曾经采用。毒丸计划说白了就是我死你别想好活，通常的做法是打压所在公司的股价，让所有人的股票缩水，这样恶意收购的人无利可图，自然退出，这就是所谓的毒丸计划。

毒丸计划说穿了，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

历史从来不允许假设，我们不知道，如果杨勇使出如李承乾一样的毒丸计划，隋朝的历史是否会改写，杨广还有没有机会成为隋炀帝，这一切只能存在于假设之中了。

当狼爱上羊

杨勇被废了，杨广在这一场兄弟之争中终于笑到了最后，不过赢的也很辛苦。

公元600年十一月三日，杨坚立杨广为皇太子，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天全国地震了。（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

不过没有杨坚授意，谁也不敢把皇太子和地震联系到一起，所以说地震也是可以有政治意义的。如果处于废太子期间，这可以说是连大地都发怒了，可是如果处于立新太子期间，这也可以这样解释：大地都开心地笑了。

什么是政治，这就是政治。

第三章（13）

杨广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马上就用更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主动要求从此太子宫车马用度再减一等，大臣晋见太子不能称“臣”等。这几条标准算是提到杨坚的心窝里去了：“看，还是老二懂事啊！”

看着杨广如此懂事，杨坚也投桃报李，把看押废太子杨勇的任务就交给了杨广，这其实就是交心的姿态：“你就踏踏实实做太子吧，这天下迟早是你的！”杨坚此举其实就是让狼去看羊，让黄鼠狼去给养鸡场当管理员，在杨广的手上，杨勇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了，想要翻身，除非狼爱上了羊，可能吗？这种可能只存在于网络歌曲《狼爱上了羊》之中，在杨广的字典里，他和杨勇不是兄弟，而是天敌。

被拘押起来的杨勇反思了自己的前半生，展望了自己的后半生，反思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自己足以被废黜的理由，最终的结论是自己不应该被废，只可惜没有人再听他的解释。

杨勇不断上书给杨坚，然而杨坚连半个字也没有看到，有杨广这样的碎纸机挡在前面，是不可能让那么扎眼的东西呈现到父亲面前的。

上书不行，杨勇采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上树。

上树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呼喊。从此杨勇经常在树上呼喊，期待着用这种原始的方法让杨坚听到，而一旁看守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谁都知道杨勇又不会千里传音，想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太土了吧！

或许是父子之间有特殊的心灵感应，不久之后杨坚果真过问了杨勇的现状，颇有接见的意愿。然而此时杨坚的面前，多数人已经成了杨广的死党，吃了杨广无数黑钱的杨素更是彻底铁了心了。他知道一旦杨勇活过来了，他就得死，所以为了自己能活，就不能让杨勇见到皇上，回头皇帝心一软复立太子，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算是报销了。

杨素很平静地回复杨坚：“杨勇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什么意思？那他是几个人？”

“他已经神经错乱了，可能是灵魂附体了，太医说没希望了。”

杨坚听了默然，心想，可能是这个儿子亏心事做多了吧。

其实这个帝国中，做亏心事最多的肯定不是杨勇，那会是谁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顺便说一下，杨坚先生认可的皇族祖谱中，他认的先祖正是东汉名臣杨震，就是这个杨震缔造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典故。历史就是这样开玩笑，杨震的后人们确实在不断地做着“天知，地知”的事，比如杨坚，比如杨广。

第四章（1）

第四章

迷案，永远没有答案！

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

有一个经典的笑话叫做“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说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去参加一个新生儿的满月酒席，别人都恭维年轻的父母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将军”，“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音乐家”，恭维的话就是圣诞老人手里的气球，不值钱但让人很受用。这个不会说话的人憋得两脸通红，端着酒杯就说了一句：“我这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就一句话，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话是实话，可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从寿命而言，杨坚先生建立的隋朝也是个孩子，然而现在也有人看出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当然这话不能说给杨坚先生听。

早在隋朝平陈的时候，隋朝的监察御史房彦谦就曾经对自己的亲信说：“人人都说将要天下太平，我看未必。皇上嫉妒刻薄，太子地位卑微，亲王手握兵权，天下恐怕大乱。”他的儿子也随声附和，“皇上靠诈术获得皇位，几个儿子骄奢淫逸，表面看着一团和气，实际他家的灭亡踮脚可待。”

在大隋蒸蒸日上的时候，就敢断言这个孩子将来会死，房氏父子可以当预言家了，放在现代估计可以研究一下彩票号码。顺便说一下，尽管房氏父子中父亲的名号大家可能很陌生，但儿子的名头说出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儿子就是后来的唐朝名相房玄龄。

当时房玄龄和另一个年轻人一起参加工作，等待组织分配。负责分配的是吏部侍郎高孝基，此人久病成医，吏部侍郎当久了也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当时就大吃一惊。

他指着房玄龄对自己的同事裴矩说：“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必成伟器，但恨不睹其耸壑凌霄耳。”（此人必成大器，只可惜我有生之年不能看到！）

接着对另一个年轻人说：“公有应变之才，当为栋梁之用，愿保崇令德。今欲俯就卑职，为须少禄俸耳。” （你有应变的才能，将来必为栋梁之才！）随即安排这个年轻人出任滏阳尉，没想到没过多久，这个年轻人弃官而去。

这个年轻人就是杜如晦！

多年之后，这两个人成为唐朝历史上有名的宰相组合：“房谋杜断”，由此可见吏部侍郎高孝基眼光确实独到，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杨广这个孩子将来是会死的。

此时的杨广已然顾不上这些民间的评论，他在乎的只有两个人的评语，一个是父亲杨坚的，一个是母亲独孤皇后的，只要这两个人的评语是“优秀”，那么天下就是自己的，区别只是等待时间的长短。

第四章（2）

当上皇太子的杨广度过了初期的兴奋，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其实当皇太子远远没有当扬州总管自在。

在大兴城，他只是皇太子，尽管是未来的皇帝，但这个未来究竟有多远呢？大臣对他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尊重，因为他们的重心还在皇帝那里，而他杨广只是给皇帝搭戏的配角，或者是龙套，而尴尬的是，还有另外三个龙套在一边等着呢，那就是他的三个兄弟。

回想当扬州总管的日子，那日子才叫舒坦，关起门来自己就是绝对的主角，只要控制好舆论导向，他就能维持在父母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不像现在，还得同时应付那么多监视的眼睛，累，太累。

不过既然已经开始了这场游戏，杨广就没有退出的权力了，要么成为皇帝，要么成为与杨勇作伴的废太子，所以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大兴向左，杨广向右

身在大兴，心在扬州，在大兴不自在的杨广其实不喜欢大兴这个城市。这似乎很难解释，实际又很好解释，如同我们中的很多人，在背井离乡、独自创业以后，故乡留给我们的印象未必是绝对美好的。一个人对一个地域的感觉实际跟你当时的处境有极大的关系，如果你在一个城市获得了成功，得到了认可，那么你就会深深地喜欢上这个城市，这个时候这个城市可能就会超越你的故乡，成为你最为认可的城市，相信很多在异乡奋斗成功的人都会有这个感觉，而杨广同样有这个感觉。

杨广出生在长安，他的少年时代在这里度过，他对长安的感情主要来自少年时代的感觉。然而那个时候，他的父亲还在险恶的官场苦苦挣扎，一度还有可能被那个大头女婿宇文赟杀掉，这样的动荡经历同样也会影响杨广。

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夺权成功，随后杨广被任命为晋王，后来又出任并州总管，再后来随大军平陈，再后来作为扬州总管镇守扬州。在他成长的关键时期，他都没有在大兴，因此他对于这个城市逐渐没有了认同感。

扬州取代大兴成为他心目中的第一城市，则是在他镇守扬州期间，对他影响最深的关键人物就是他的正妃--萧妃。

萧妃是南梁皇帝萧岿的女儿，当时在晋王妃海选比赛中脱颖而出。杨坚先生让手下根据生辰八字等指标占卜了半天，最后萧妃各项指标都获得了第一名。在杨广十三岁的时候，萧妃成了杨广的王妃，那个时候萧妃刚刚十二岁。

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杨广是当亲王还是当皇帝，萧皇后一直都是杨广的最爱。尽管后世的人都说杨广荒淫无度，但一直很难解释的是，他为什么始终对萧皇后不离不弃，恩爱如初，或许只有一种解释，别的女人吸引杨广的是色，而萧皇后所给予的是爱。

第四章（3）

在萧皇后的影响下，杨广学会了南方方言，可以熟练使用南方方言与当地人交流，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要知道之前他的父亲跟陈朝末代皇帝陈叔宝之间很可能根本就无法交流，陈叔宝不会说普通话（当时的北方话），杨坚也不会说江南方言，两个人就是鸡同鸭讲，而杨广却能流利地使用这两种语言，而学会南方方言的杨广对稳定南方局势其实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国民认同一个领袖其实并不需要太多道理，有的时候只要能讲同一种语言就行。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在致开幕词时，故意说了一句加泰罗尼亚语，这句话胜过了所有的口号，无数的加泰罗尼亚人深深喜欢上这个国王，他们说：“这是我们的国王！”（加泰罗尼亚是西班牙非常特殊的一个民族地区，与中央政府的关系相对比较微妙。）

正是扬州近十年的生活让杨广深深地喜欢上了扬州，所以在后来他有诗云：“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扬州取代大兴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城市，因此在民变四起的时候，他选择住在扬州，而不是大兴或者洛阳，也正是这个决定，影响了隋朝的王朝走势。

坏了，我们都成了失学儿童

转眼间，杨广当太子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过得有点漫长，原来国之储君的日子挺难的。

盘算着这一个多月，杨广有点同情杨勇了，自己才被折磨了一个多月，而他却被折磨了二十年，谁说当太子不是什么好事呢？往坏了说当太子就是前途不明的有期徒刑，运气好的刑满释放登基加冕，运气不好的直接转死缓甚至斩立决。

然而无论杨广多不自在，这个太子还得接着当下去，而朝廷的布局也正朝着有利于杨广的方向发展。

公元601年正月初一，这一年杨坚六十一岁，杨广三十二岁，老皇帝杨坚改了年号，从“开皇”改成了“仁寿”，六十一岁的人，开始考虑自己的寿命了。

在宣布改年号的那一刻，杨广意识到，父亲老了，以前他在乎的只有工作，而现在似乎更在乎自己的寿命。想想也可以理解，四十不惑的年纪登基，六十一岁的年纪也该耳顺了，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寿命问题了，累死累活图什么呢？

改完年号，杨坚任命杨素升任左仆射（相当于国务院常务副总理），随后又晋封杨广的长子杨昭为晋王，显然这样的布局是在为交班做考虑，老皇帝杨坚有些累了。不过皇帝是终身制的，至于杨广哪天转正，还得问村长去。（笑话典故来自郭德纲的相声《西征梦》：开着直升飞机向一个村民问路：“大爷，美国怎么走？” “那谁知道，问村长去！” ）

第四章（4）

相比之下，这一年大隋比较平淡，不过平淡中也有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全国的学校都解散了，除了七十名贵族子弟，剩下的都是失学儿童。

从表面看，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学生素质太低了，杨坚先生不高兴了，于是在六月十三日这一天，颁布诏书，除国子学（国立贵族大学）保留七十名学生外，其余的如太学、国立四门专科学校、各州县学校全部撤销，全体学生回家，爱干啥干啥。

诏书一下，天下哗然，随之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爱学习的理直气壮跟家长说，学校都撤销了，还读哪门子书啊；爱学习的则哭天抢地，头悬梁白悬了，锥刺骨白刺了，上哪说理去呢？

其实中国的大学传统还是源远流长的，只是因为自古以来名称不一样，很多人还以为只是在近代中国才有大学。实际上不是，早在西汉的时候，就设立有太学，这太学就相当于国立中央大学，要从西汉算，那中国的大学历史就长了去了，一千年那是刚起步，两千年才是刚刚好。

从西汉起，大学时而兴立，时而废除，废除的原因不外乎内忧外患，国家已经没有精力管理大学了，而杨坚先生制下的大隋却完全不同，此时的隋朝正是蒸蒸日上，在这个时候关闭全国的学校，莫非是吃错了药？

其实杨坚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是觉得这些学生知道得太多了。（小笑话一则：一个人拿着枪问一个路人：“说，1+1等于几？”路人颤颤巍巍地说：“等于2吧！”拿枪人狠狠地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砰砰”两枪！）

杨坚确实觉得天下的百姓知道得太多了，怎么忽悠都忽悠不住。从公元581年以来，他不断地让人上报祥瑞，以证明“隋代北周”是历史选择，无比正确，无比英明。祥瑞这个东西历史同样很悠久，远的可以追溯到上古，总之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以成为祥瑞，比如亲眼看见自家房顶上空有凤凰飞过，路边捡到一块石头上刻着“隋朝万岁”，总之只要是有利于隋朝发展的，随你怎么说，心有多大，牛皮就有多大，祥瑞也就有多大。

然而就是在这么多祥瑞的忽悠下，杨坚还是觉得民心不稳，索性就把全国的学校都解散了，让全国人民都变成文盲，就剩杨家一家明白人，其他都是糊涂蛋。这下国家就好领导了，到时农民就是想造反，连个造反的“反”字都不会写，看你怎么反。

一个没有知识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正如当代很多农村墙上写的标语：“养儿不读书，不如养窝猪！”谨以此与杨坚先生共勉。

世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就在全国人民还在争论应不应该保留学校的时候，独孤皇后去世了。这一年是公元602年，独孤皇后五十九岁。

第四章（5）

在成为皇后的姐妹中，独孤皇后是最长寿的，也是生前最荣光的。她伴随着丈夫经历了人生的起起伏伏，也曾在最危险的时刻进宫，向自己那个浑蛋女婿宇文赟拼命地磕头，用血流满面的代价保住了一家的平安。可以说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光荣的一生，同时又是留下无数隐患的一生。

独孤皇后与杨坚总共育有五子，分别是杨勇、杨广、杨俊、杨秀、杨谅，在这些儿子中最不受待见的是杨勇，最受待见的是杨广。在独孤皇后的影响下，杨勇的私生活受到了父母的指摘，而杨广却树立了良好的形象，最后夺嫡成功。在杨广被立为太子之后，独孤皇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是她并不知道，她已经为大隋埋下了一颗隐形炸弹，这颗炸弹就是大隋皇室的子嗣问题。

按理说，在一夫多妻的体制下，子嗣一般是不成问题的，比如杨勇一鼓作气生下了十个儿子，女儿还没有计算在内。而夺嫡成功的杨广呢？终其一生，子女只有五人，对比唐朝皇帝动辄几十个皇子，杨广的子嗣太单薄了。当然并不是杨广无能，而是他不能，这一切都是独孤皇后惹的祸。

由于独孤皇后嫉妒成性，她的嫉妒范围不仅包括杨坚的小老婆群，还包括皇子的小老婆群，大臣的小老婆群，只要是小老婆生的孩子她都讨厌，所以前太子杨勇尽管有十个儿子，但是因为都是小老婆生的，所以独孤皇后对他的讨厌程度达到了十倍。

而杨广呢，他小心翼翼地迎合着母亲，凡是嫡出的，他百般呵护加以抚养，凡是小老婆怀孕的，要么人工流产，要么生下后处理掉，总之在他名下的儿子都是嫡出，因为这才符合独孤皇后的标准。

然而要命的是，到杨广夺嫡成功的时候，他的名下还是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杨昭，次子杨暕，按说有两个儿子做梯队也勉强够用，然而杨广的儿子梯队很快发生了变故。

大业二年，太子杨昭死了，杨广的名下只剩下杨暕和婴儿杨杲。没过几年，次子杨暕也出现了问题，他倒没死，不过自然生命保住了，政治生命却基本结束了。

老二杨暕以为自己是天然的太子，于是就开始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荒淫无度，结果没几年就被老爹弃用了。虽然杨暕是最长的一个儿子，然而在杨广的心里却给杨暕下了一个两个字的评语：不配！

杨暕遭冷落，而杨杲还只是一个长势喜人的幼童，这样大隋就没有太子了，以致到后来只能用皇孙镇守大兴和洛阳，皇帝子嗣问题彻底暴露出来。倘若当年没有独孤皇后的嫉妒成性，杨广能在工业化流水线上多生产几个皇子，或许隋朝的还不至于两世而斩，这不能不说是独孤皇后惹的祸。

对于杨广而言，独孤皇后去世，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就去了。对于李渊而言，同样也是如此。这些年在姨妈的照顾下，李渊已经从千牛备身奋斗成谯、陇太守，作为一个没落贵族的后裔已经非常不易，这一切都是独孤姨妈所赐。

第四章（6）

跪在独孤姨妈的灵前，李渊如丧考妣，这些年来姨妈对他的种种好历历在目，而他在心中也发誓，这一生，一定要誓死效忠姨妈一家，以报答姨妈的恩情。

人世间很多事情都会变，包括爱情，包括誓言。当时在场的人看着哭天抢地的李渊都被他感染，都为独孤皇后感到欣慰，然而，世事难料，十五年后，也是这个忠厚的外甥，吹响了埋葬隋朝的集结号。

人这一辈子，为谁辛苦，又为谁忙？

男人对自己应该悠着点

独孤皇后走了，杨坚也感到内心空荡荡的。独孤皇后从十五岁就嫁给了他，两个人一起走过了四十四个年头，尽管也有磕磕绊绊，尽管也有一怒之下离家出走的先例，但两个人的感情还是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在独孤皇后的有生之年，后宫的美女几乎没有机会，即使偶尔有，也是独孤皇后恩赐的。

皇后走了，失落的杨坚难过了一段时间，随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终于有了自由，这个自由就是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泡在美女堆里了。

对比起来，杨坚先生挺可怜的，四十一岁才登基当皇帝，六十二岁才得到了一个皇帝真正的福利：随心所欲。不过很快，杨坚先生就发现，不遇到成群美女，真是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让杨坚先生体会到身体不好的美女主要有两位，一位是宣华夫人陈女士，一位是容华夫人蔡女士。两位夫人其实入宫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等到主力独孤皇后退场之后，两位替补队员才升格成了主力，只可惜她们担当主力的时间也不长。

在美女的催化下，再加上年龄的原因，杨坚对国事已经没有以前上心了。在这几年里，他经常半年住在离大兴一百多公里外的仁寿宫，半年住在大兴。住在仁寿宫的时间里，就让太子杨广监国，这样基本是爷俩各当半年的家，当然大主意还是杨坚拿。杨广在自己负责那半年里主要处理日常事务，他知道：“爹不给，儿子不能抢！”自古以来皇帝都是一样，在放权给太子的同时也不忘告诫太子：“朕不给，你不能抢！”

等待，等待，等待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时间到了公元604年，兢兢业业一辈子的杨坚先生快要走到生命的终点。这一年的春天，按照计划，他将前往仁寿宫避暑，结果法术师章仇太翼居然出来阻拦。

什么世道，皇帝避个暑还得法术师同意？

杨坚避暑的态度很坚决，章仇太翼反对的态度也很坚决。双方摆事实，讲道理，摆到最后，章仇太翼实在没办法了，冷冰冰地扔出一句话：“陛下这次出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话？这不是咒皇帝吗？忍无可忍的杨坚大发雷霆，一指章仇太翼：“把这个人拿下，等朕回来再砍！”

第四章（7）

然而杨坚先生没有等到砍章仇太翼的那一天，六个月后，他在仁寿宫与世长辞。值得称道的是，临终他还交代太子杨广：“把章仇太翼放了吧，他是对的！”

关于章仇太翼的记述尽管有些神乎其神，但在我看来，其实可以从中医的角度加以解释。法术师章仇太翼很有可能学过中医，而且已经达到了比较高的水平，扁鹊的“望闻问切”已经被他熟练掌握。他判断杨坚可能回不来，很可能是从气色上判断的，这就是中医里面的“望”。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扁鹊见蔡桓公》有明确的描述。总之像扁鹊这样的神医可以从气色上看出患者的病情，并且把病情分为两类：“有病但有药可医”，“有病已经无药可医”。

总结下来，章仇太翼可能已经判断出杨坚是“有病但有药可医”，但是由于这个病涉及皇帝的私生活，他又不能说。或许在他看来，只要适当用药，暂时远离美女，杨坚先生还是有药可医的。只可惜，忠言总是逆耳，在后宫美女这些药引子的催化下，杨坚先生终于无药可医了，所以说男人不能总是对自己狠一点，关键时还要悠着点。

据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杨坚曾经感慨：“倘若独孤在，我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使皇后在，吾不及此。）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出来浪的，迟早也是要还的。

迷案，迷案

迷案，永远的迷案，中国的大历史就是由一串串迷案连接而成，当世的人看不透，后世的人更看不透，以至于蒋介石在1926年的日记里也曾写下这样的语句：历史无事实，事实绝不能记载也。知我者其唯鬼神乎？

或许，也只有鬼神能解释清楚，到底在隋文帝杨坚驾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宋太祖驾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康熙帝驾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鬼神能吗？问题是有鬼神吗？

关于隋文帝驾崩的记载，有很多版本，正史中的记载显示一切很正常。

夏四月乙卯，上不豫。

六月庚申（六月六日），大赦天下。有星入月中，数日而退。长人见于雁门。

秋七月乙未，日青无光，八日乃复。

己亥，以大将军段文振为云州总管。

甲辰（七月十日），上以疾甚，卧于仁寿宫，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

丁未（七月十三日），崩于大宝殿，时年六十四。

而在其他记载中，就有了很多版本，下面就罗列几个。

《后妃传》言：“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女，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有宠。高祖寝疾仁寿宫，夫人与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上闻之恚，使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召勇，述、岩为敕，以示左仆射杨素。素白太子，太子使张衡入寝殿，俄而上崩。”

《废太子》《柳述传》与这个版本大体相同。

第四章（8）

《杨素传》：“上不豫，素与柳述、元岩等入阁侍疾。皇太子备上有不讳，需预防拟，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录出事状以报，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所宠陈贵人又言太子无礼。上遂大怒欲召勇，太子谋之于素。素矫诏，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又令张衡侍疾。上以此日崩。”

《大业略记》：“杨坚病重，太子侍疾。期间召蔡夫人到另一个房间，蔡夫人出来后脸上有伤。杨坚过问，蔡夫人说：‘太子无礼！’杨坚遂让柳述等召杨勇，欲废杨广。杨广紧急召集杨素、宇文述、张衡等携带毒药，三十名侍卫穿女人服装站在门口和巷口，严密戒备。杨素等人进寝殿后，杨坚暴死。”

《通历》：“杨坚病重，太子与陈夫人侍疾。太子非礼，陈夫人上告杨坚，杨坚怒而召杨勇进殿。杨素密不发诏，遣散宫女，遣张衡进殿，张衡猛击杨坚前胸，鲜血喷出，溅洒屏风，杨坚惨呼怨痛，声音传至户外，遂死。”

以上版本是关于隋文帝驾崩的几个比较流行的版本，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恐怕只有天知，地知了，你不知，我也不知。

尽管我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但倒可以提几个疑问。

疑问一：假使杨广真的垂涎于两位夫人的美色，大可以等到杨坚驾崩之后，何必急于一时呢？公元604年，杨广已经三十五岁，一个成年人，一个非常善于隐藏自己内心的成年人会在那么敏感的地方做那么敏感的事情吗？值得注意的是，两个版本中，杨广非礼的夫人还不一样，多数版本说是非礼陈夫人，《大业略记》说是非礼蔡夫人，到底是哪个呢？难道还一下两个？

疑问二：如果杨广与杨素互通消息，他们选择的快递员素质会那么低吗？居然分不清信是送给太子还是送给皇帝的，这个玩笑开大了。但凡敢干这种高风险事情的人，必须是胆大心细之人，太子和皇帝都分不清，这就不是能力问题了，是智商问题。

疑问三：无论哪个版本都显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杨坚的头脑都是清醒的，以如此清醒的头脑，会没有任何防范？

所有的迷案都没有完美的解释，所有的疑问也都没有标准答案。倘使杨广的身后，继位的是他的子孙，那么关于隋文帝的驾崩必然没有那么多香艳与血腥并存的版本。

所谓历史，只是当世人给出的一个当时认可的解释，所谓真相，其实没有公开。

弑父淫母？杨广留给后世的问号

世间的真相没有多少，传闻却是一箩筐。关于杨广的传闻，“弑父淫母”是最大的猛料，究竟谁是小道消息的第一传播者已经无据可考，只是后世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杨广“弑父淫母”，真是好事有腿不出门，坏事无腿走千里。

第四章（9）

关于杨广弑父的情节已经在迷案中有所涉及，接下来该说说“淫母”的情节了，对象是杨坚宠爱的两位夫人，一位是宣华夫人陈女士，一位是容华夫人蔡女士。

《后妃传》的记载是这样的：“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宣华陈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晡后，太子遣使者赍金合子，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于是乃发，见合中有同心结数枚。诸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及炀帝嗣位之后，出居仙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帝深悼之，为制《神伤赋》。

“容华夫人蔡氏，丹阳人也。陈灭之后，以选入宫，为世妇。容仪婉嫕，上甚悦之。以文献皇后故，希得进幸。及后崩，渐见宠遇，拜为贵人，参断宫掖之务，与陈氏相亚。上寝疾，加号容华夫人。上崩后，自请言事，亦为炀帝所烝（烝，指与母辈淫乱）。”

以上记载来自《隋书》，说的有鼻子有眼，或许就是真的，不管怎么说，杨广与庶母苟且，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唐王朝是没有资格指摘杨广的，因为他们自身更加不堪。

在大唐近三百年的历史中，有的皇帝把父亲的才人封为皇后（唐高宗与武则天），有的皇帝把儿媳提拔成了贵妃（唐玄宗与杨玉环），有的皇帝把祖父的才人作为自己的妃子（［孙子］唐顺宗的妃子王氏曾为［祖父］唐代宗的才人），有的皇帝把自己的孙子升格为儿子（唐德宗把儿子唐顺宗的儿子升格为自己的儿子），总之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唐朝都发生过，以五十步的境界去笑隋的一百步，杨广只能挥挥手，彼此，彼此！

“弑父淫母”不仅仅在中国有传说，在外国同样也有，而且就在希腊神话之中。故事是这样的：

拉伊奥斯年轻时曾经劫走国王佩洛普斯的儿子克律西波斯，因此遭到诅咒，他的儿子俄狄浦斯出生时，神谕表示他会被儿子所杀死。为了逃避命运，拉伊奥斯刺穿了新生儿的脚踝，并将他丢弃在野外等死。然而奉命执行的牧人心生怜悯，偷偷将婴儿转送给科林斯的国王波吕波斯，由他们当做亲生儿子抚养长大。

俄狄浦斯长大后，因为德尔菲神殿的神谕说他会弑父娶母，不知道科林斯国王与王后并非自己亲生父母的俄狄浦斯，为避免神谕成真，便离开科林斯并发誓永不再回来。

俄狄浦斯流浪到忒拜附近时，在一个岔路上与一群陌生人发生冲突，失手杀了人，其中正包括他的亲生父亲。

第四章（10）

当时的忒拜被狮身人面兽斯芬克斯所困，因为他会抓住每个路过的人，如果对方无法解答他出的谜题，便将对方撕裂吞食。忒拜为了脱困，便宣布谁能解开谜题，从斯芬克斯口中拯救城邦，便可获得王位并娶国王的遗孀约卡斯塔为妻。后来正是由俄狄浦斯解开了斯芬克斯的谜题，解救了忒拜。他也继承了王位，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妻，生了两女：分别是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两个儿子：分别是埃忒奥克洛斯和波吕涅克斯。

后来，受俄狄浦斯统治的国家不断有灾祸与瘟疫，国王因此向神请示，想要知道为何会降下灾祸。最后在先知提瑞西阿斯的揭示下，俄狄浦斯才知道他是拉伊奥斯的儿子，终究应验了他之前杀父娶母的不幸命运。震惊不已的约卡斯塔羞愧地上吊自杀，而同样悲愤不已的俄狄浦斯，则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所有的一切只能用两个字概括：悲剧！

兄弟，天敌！

兄弟，可以用来依靠；

兄弟，可以用来同舟共济；

兄弟，也可以用来自相残杀；

帝王的兄弟，不是兄弟，是天敌。

杨勇、杨广、杨俊、杨秀、杨谅，同父同母，在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中都比较少有，杨坚和妻子独孤皇后曾经发誓夫妻相亲相爱，儿子们相敬友爱，可惜的是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有着差距，理想中五兄弟应该相互友爱，现实中五兄弟自相残杀。

杨氏五兄弟中最先去世的是杨俊，死于公元600年，他没有死于战火，也没有死于意外，他死于一个特殊人物之手。

这个特殊人物是谁呢？他的妻子崔女士！

说起来杨俊这个妻子也是个嫉妒狂，跟独孤皇后联手就可以组成全国妇联。杨俊的妻子姓崔，这个崔女士的嫉妒心可能比独孤皇后的嫉妒心都强。独孤皇后嫉妒心强，顶多把皇帝杨坚挤对得离家出走，这跟崔女士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崔女士的方法更绝、更彻底--给老公下毒！

如果说逼老公离家出走已经够过分，那么亲手给老公下毒就是相当过分了，这就远远跳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境界，手法毒辣，古今少有，中外罕见！

可怜的杨俊，其实原本是个老实孩子，小时候一心向佛，甚至一度请求出家为僧。就是这么个好孩子，在父亲成为皇帝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是个三好学生，后来就是五毒青年。被下毒就是因为贪恋美色，结果被吃醋的老婆在瓜果里下了毒。

当然崔女士下的毒，不是毒鼠强，而是一种慢性毒药。崔女士的目的不是要杨俊的命，而是要杨俊的心，然而杨俊的心没有要到，却要了她自己的命！

第四章（11）

要崔女士命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公公杨坚。杨坚在得知这对活宝的荒唐往事后，以“骄奢淫欲”免除杨俊所有官职，以“毒害亲夫”将崔女士赶回娘家自杀了断。三年之后，被下毒的杨俊病逝，尽管享年不长，但也算五兄弟中结局相对不错的，毕竟死的时候没被人胁迫。

杨俊死在了父母的前面，而杨勇则紧随着父亲杨坚，在父亲去世后的第八天，前太子杨勇被弟弟杨广矫诏赐死，因为他们早就不是兄弟，而是天敌，一方活，另一方就必须死。

公元604年七月二十一日，杨坚去世后的第八天，杨广发布杨坚的死讯，随后在仁寿宫登基称帝，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隋炀帝。在杨广登基的同时，他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不担心大臣造反，他担心的只是自己的两个兄弟，一个是杨勇，一个是杨谅。

那时活在世上的其实还有蜀王杨秀，只是杨秀早在两年前就被老爹杨坚罢了官，关了禁闭，造反已经没有能力，最大的能耐也不过在软禁他的房子里摔摔碗，所以不足为虑！

杨广最担心的是杨勇和杨谅，杨勇是前太子，是嫡长子，这个嫡长子只要存在一天就是杨广的麻烦，一旦将来别有用心的人拥立嫡长子登基，那自己这个皇帝往哪里摆呢？总不能两个皇帝吧。

杨谅同样也是个麻烦，这家伙是五个兄弟中最小的，也是杨坚夫妻俩比较疼爱的，现在正担任着并州总管，手里有地、有兵、有权，要造反太有条件了，这个家伙肯定不会消停。

想来想去，还是先处置杨勇要紧。屈指算来杨广已经被他折磨了四年，从公元600年以来，杨广就经常做噩梦，在梦中经常梦到太子复位，而自己又被废黜。这样的梦做得太多了，不能让这样的梦再继续下去了。

人到顺的时候想什么来什么，正当杨广为派谁去执行秘密任务而苦恼的时候，杨素的弟弟杨约来了。当年正是杨约接受了杨广的贿赂后，杨素才加入了杨广的夺嫡团队。现在老队员杨约又因为出差来到了仁寿宫，他不正是执行秘密任务的最佳人选吗？

此时的杨勇就是含有三聚氰胺的奶粉，不销毁也得销毁了，谁让你是前太子呢？销毁前太子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数百年前秦朝的赵高就用过，矫诏呗。反正老皇帝已经死了，杨勇还能跟老皇帝当面对质不成。

杨约带着杨广的密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回了大兴。仁寿宫跟大兴城只有一百二十公里的距离，几个小时后，杀手杨约就到了前太子杨勇的软禁地。

朝也盼，暮也盼，朝暮苦盼，杨勇一直在等待父皇赦免的诏书，然而在苦苦等待四年之后，等来的却是一纸杀自己的诏书。

面对这纸诏书，杨勇的判断与秦太子扶苏截然不同。秦太子扶苏服从诏书当即自杀，而杨勇还准备抗争。只可惜一切都晚了，在父亲的手里还有活路，在弟弟的手里没有活路，只有死路。

杨勇苦苦挣扎，拼命躲避那杯弟弟赐予的毒酒，那是前朝末代皇帝喝过的毒酒，自己千万不能喝。

不喝就不喝吧，杨约说，别勉强太子了。

杨勇刚松了一口气，杨约接着说了一句：“那就缢死吧。”

第四章（12）

不知道被缢死的杨勇是不是下了诅咒，十四年后，当杨广向宇文化及苦求一杯毒酒时，他居然得不到，他的结局居然也跟兄长一样--缢死。

连死法都一样，真是亲兄弟。

扶上马送一程

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这句话送给夺嫡功臣杨素一点也不为过。事实证明，这位老兄不仅煽风点火有一套，打仗平叛更有一套（有点像安全套广告了）。

杨广处理完杨勇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处理杨谅。不管杨谅反还是不反，等待他的只有软禁，哥哥杨广已经给他烧好了洗澡水，准备好了房间。

此时的杨谅任职并州总管，辖区包括山西和河北的大部分区域，总计五十二个州，兵力数十万，如果运用得当，席卷大兴并非没有可能，只可惜杨家兄弟都有一个优良传统：眼高手低，不堪大用。

当父亲的死讯传到并州时，杨谅就陷入了痛苦抉择之中。从太子被废黜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为什么呢？因为杨广夺嫡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本来太子是太子，亲王是亲王，大家各过各的日子，现在太子被废了，原来的亲王二哥当了太子，这就让杨谅不平衡了，凭什么老二能当太子，老五难道就不能？现在老二不是太子了，而是皇帝了，那么老五又该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还是反了吧，老四杨秀不是被关起来当了政治犯吗？自己可不能跟他去做伴。

要说杨谅这个亲王政治素质真是不高，这个时候起事当然得找个合适点的理由，结果他老人家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了一个，“杨素谋反”，这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吗？如果杨素谋反，皇帝杨广自会收拾，还用等着远在并州的杨谅吗？其实此时有一个理由最为合适，也最能蛊惑人心，这个理由就是“杨广弑父”，“弑父”的帽子一扣，影响力就不一般了。

首先，“弑父”帽子一扣，就会给天下造成杨广皇位来路不正的印象，先让他皇位坐不稳；再者，亮出为先皇复仇的旗号，这就是告诉天下，此次起兵是我们杨家的家务事，你不参与可以，但别阻挡我为先皇复仇的脚步。就算这个口号不足以一呼百应，但至少也能让很多人靠边站，看他们兄弟俩死磕，总之“杨广弑父”比“杨素谋反”强太多。

听到杨谅打出“杨素谋反”的旗号，杨广在心中暗笑：“老五啊，老五，这么多年怎么光长肉不长脑子呢？”杨广随即召来杨素，一见杨素他就笑了：“杨谅说你谋反了，赶紧带兵去辟谣吧，不然明天就有人拿你的人头找我请赏了！”

对于打仗，杨素从来不含糊，对付杨谅这个毛头小子就更不在话下了。

杨素已经悄然出发，杨谅还在痛苦抉择，这次抉择的不是“反还是不反”，而是抉择到底是割据自立，还是席卷大兴。“割据自立”就尽量采取守势，“席卷大兴”就得出奇兵，渡过黄河挺进大兴。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杨谅站起身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大丈夫当如是也！”

大丈夫当如是也？这么说要“席卷大兴”了？

第四章（13）

杨谅摇摇头：“不，还是扩大地盘，割据自立吧！”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既然做不了鹰，那就做一条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吧！

然而，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一味的死守是断然守不住的。没有光靠挨打就能获得金牌的拳击冠军，同样也没有光靠防守就能夺得天下的帝王。想要割据自立，也要站稳脚跟，只可惜杨谅并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

初期的杨谅倒有几分席卷大兴的模样，他派出五路大军从并州本部出发，前四路负责在河南、河北等地攻城略地，第五路直扑蒲津关，渡过黄河直逼大兴。然而就在大军攻下蒲州城，离蒲津关只有一百余里的时候，杨谅变卦了，这一变卦就已造成了杨谅的败局。杨谅命令就地破坏黄河大桥，坚守蒲州，防区内严防死守，严防杨广的军队进攻。从这个时刻起，杨谅就收起了拳头，心中默念着乌龟王八拳的口诀，挺起自己的龟壳，等待着杨广的进攻！

就在杨谅下令全线防守的同时，杨素率领的五千轻骑兵已经挺进到了黄河岸边。当夜，杨素征集当地几百条商船，全军化整为零，事先在船上铺上稻草，人马踩在上面一点噪声也没有。借着夜色的掩护，靠着稻草这个天然消音器，五千轻骑兵连夜渡河登陆成功。拂晓时分，蒲州城的守军还没起床，杨素的集结号已经吹响了。慌乱之下，杨谅的守军跑的跑，降的降，蒲州城在杨谅手里还没有捂热，就又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小胜并不足以麻痹杨素，杨素的目标是杨谅的大本营并州。经过各路援军增援之后，杨素的部队已经有了几万人的规模，兵多了，将广了，可是怎么灵活运用这几万人呢？杨素对着地图指点了几下，随即做出了部署，在沿途仍效忠杨谅的晋州、绛州、吕州，各留下两千人做象征性的包围，剩下的人全速挺进，目标并州。

然而，杨素马上又遇到了新问题：无路可走。杨谅的部队已经切断了并州周围所有的交通线，据守在山西高壁，连营五十里，阵势浩大。

没有路怎么办，难道杨素能插翅飞过去不成？是的，他还真能飞过去，不过不是靠他的翅膀，而是靠他的双脚。

杨素命令手下将领继续向前挺进，牵制杨谅的主力，而他自己带领一支奇袭部队，从霍山山谷的悬崖峭壁绕到杨谅大营的背后，这一招与三国时期邓艾越过悬崖峭壁奇袭成都有一拼。看来杨素也知道不少三国故事，同时也知道那句名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绕到敌人背后的杨素立即扎营，转身命令自己的参谋长进大营挑选三百人留营守护，剩下的人马全体集合向杨谅大营冲锋。

第四章（14）

留营，冲锋，哪个安全系数高呢？傻子都知道。结果大营中谁都想争取那三百个留守名额，争取成功的庆幸祖上积德，没成功的都哭丧着脸痛恨祖坟没冒青烟。就这样，你争我夺，恶劣竞争，三百个留守的名额终于分配完了，然而选拔的时间太长，全军竟然错过了原定的出发时间！

杨素愤怒了，为国平叛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靠这些人怎么能打仗，不刺激一下怎么行。

杨素冲军令官一招手：“刚才那三百个争取留下看营的全部斩首！”

三百人一会就砍完了，杨素再发问：“还有谁愿意留下？请举手！”

一个没有，出发！

刚才还贪生怕死的士兵转眼间变成了贪死怕生，反正是个死，那就死得轰轰烈烈点吧。以这么一群不怕死的人冲击还在打着小算盘的叛军大营，士气已是天壤之别。这一仗下来，杨谅的叛军死伤几万人，叛军的元气已经大伤，胜负的砝码已经掌握在杨素的手中。

听到前线崩溃的消息，杨谅准备硬挺一把，带领十万大军列阵准备迎战杨素，结果秋天里的一场雨坏了杨谅的好事。本来杨素的人马是孤军深入，已经人困马乏，看着杨谅的十万大军也是倒吸凉气。不料一场秋雨从天而降，浇得杨谅睁不开眼，从小到大他就没受过这个罪，怎么造个反这么难呢？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两军也在僵持着，但也都不肯先进攻，连眼都睁不开，还打什么仗呢？现在比的不是别的，就是双方的挨浇能力，谁先扛不住先移营，谁就输了。

事实证明，娇生惯养的就是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杨素被雨越浇越精神，杨谅却越来越蔫。雨越下越大，杨谅越来越冷，算了，撤退吧，反不造了，也不能遭这罪。旁边的大将一个劲提醒：“大王，千万不能回军，一回军什么都完了！”

杨谅确实不是造反的材料，他没有听从大将的劝阻，毅然决然地拨马而去，在他拨马离去的一瞬间，杨素笑了，这场雨没白浇。

命运就在自己的手中，有的时候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第五章（1）

第五章

高高在上，大业在我手中

变革，大变革

杨谅的造反刚刚开了个头就结了尾，说明这孩子确实不是造反的材料。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他倒好，一个月都不成。他的结局已经在他拨马离去的那一瞬间注定，在被围之后，他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没有资格谈条件了。

按照群情激奋的大臣的意见，杨谅应该被处死，而杨广却陷入了沉思。

刚继位就杀自己的亲兄弟，这个影响确实不好。杨勇是以父亲的名义杀的，杀杨谅不能再以父亲之名，否则他会气得活过来。

不能用父亲的名义，同时也不能用自己的名义，毕竟杀亲生兄弟好说不好听，而且还要背上“气量小”的骂名，不行，绝不能背上这个骂名。

其实惩罚一个人未必一定要杀，而杀一个人也未必一定要昭告天下。在杨广的主持下，杨谅被从轻发落，赦免死罪，从家谱上注销名字，判处终身监禁。

对于叛乱，这个判决已经够轻了，然而这仅仅是表面。

史书记载，杨谅自此被幽禁而死，部属被牵连处死及流放达二十万户。该承担的他一点都没有逃脱，只是程序有所不同，仅此而已。

自此，兄弟已经不见，天敌自此消失，杨勇、杨俊、杨谅以不同的方式消失，杨秀则继续着他的软禁生涯。一母同胞五兄弟，至此活跃在历史舞台的只有杨广一人，或许也是在变相宣传：“只生一个好！”

公元604年十月十六日，杨广将父亲安葬于太陵，庙号高祖，从此他只能在牌位上看到自己的父亲了，入土的父亲从此就成了一个符号。

从公元604年十月十六日到605年正月一日，屈指算来只有七十余天，然而就在这七十余天里，杨广已经开始变革，有些变革对于未来意义非凡。

这期间有三件大事，分别是开建东京，追谥炀公，开挖长壕。

开建东京就是重建洛阳城。

说起来重建洛阳城也很偶然，不是出于整体规划，而是出于封建迷信，始作俑者就是那个预测“杨坚回不了大兴”的章仇太翼。这个老兄主业是法术师，兼职是中医，上次是靠中医理论看出杨坚有病而且即将不治，而这次忽悠杨广靠的是主业，主题是大兴的五行和杨广的五行相克。

五行这个东西神乎其神，到现在无法用科学完全解释，历代皇帝都是宁可信其有，杨广也不例外。按照章仇太翼的说法，杨广是木命，而大兴附近的地形是破木的地形，不能长久居住，而如果在洛阳兴建东京，那么洛阳是水，水能生木，这样大隋王朝千秋万代，就能再现晋王朝的天下大一统。

第五章（2）

话说到这个分上，杨广心动了。谁不想王朝千秋万代，谁不想自己永远健康，既然兴建个东京就能达到效果，那就建呗，不就是花点钱吗？如果钱能够解决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杨广下诏，在洛水、伊水汇合处兴建东京洛阳，这也就是现在洛阳市的所在地。洛阳，洛水之北，山南水北为阳，故此得名。（据传日本侵华时期轻易不敢去洛阳，原因是怕谐音“落阳”，对自称日出之国的日本不利，无知至极，所以说没有文化的民族是可耻的！）

追谥炀公就是追谥南陈末代皇帝陈叔宝，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日，南陈亡国皇帝陈叔宝去世，享年五十二岁。从公元589年亡国，到现在已经十五个年头。能在猜疑成性的杨坚眼皮底下生活十五年，陈叔宝的功力可以跟蜀汉的刘禅有一比了。刘禅靠的是自我麻痹的“此间乐，不思蜀”，陈叔宝靠的则是酗酒，总之在强敌的屠刀下生活，日子不易。

得知陈叔宝去世，杨广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对着陈叔宝的名字一阵感慨：“一晃灭陈都十五年了！”既然去世了，那就给他个谥号吧，翻了半天，杨广总算翻到了一个字，“炀”，行，给他合适！

历史是最好的编剧，此时春风得意的杨广万万不会想到，十四年后，他那位长得像老太太的表哥李渊会给他同样一个谥号。公正地讲，李渊给杨广一个“炀”字挺不厚道的，对比陈叔宝的“炀”，杨广的“炀”有点重。看看后世，明朝给元朝逃跑皇帝的称号“元顺宗”，清朝给明崇祯皇帝的谥号“明思宗”，都是亡国皇帝，“隋炀帝”，听着挺刺耳。

开挖长壕则是杨广上任之后的第一个大工程，这个工程有点搞。

十一月四日，杨广征发民工数十万人挖掘长壕，西起山西河津县，东到山西晋城市、河南淇县，南下到河南省新乡市，渡过黄河，一直延伸到河南省开封市，向西抵达河南汝州市，终点到陕西商州市。家里有地图的朋友可以自己拿比例尺量一下，即使在现代，这样的工程量也很巨大，更何况在没有大型挖掘机的隋朝。

挖这个长壕做什么？防御！

这个长壕隔一定距离就设立关卡定点设防，主要是防止大规模的骑兵入侵，再者即使步兵也够呛，至少也得跳下沟然后再想办法从沟里爬上来，当然这个攀爬难度还是不小的。

从长壕想起抗战时期一个笑话，不知道真实性有多高。笑话里说某部八路军与日军作战，深挖战壕，战士们踩着凳子向日军射击，然后迅速撤出。日军趁势抢占战壕，正得意的时候，八路军开始反击，日军这才发现，八路军战壕挖得太深了，而日本人腿又短，爬又爬不出来，跑又跑不出去，最后这股日军被八路军手榴弹解决了。（挺损的，欺负人家腿短！）

三件大事做下来，杨广要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了，他坚信，站在父亲的肩膀上，他将成为千古一帝，他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父亲的那句话：“吾以大兴，公成帝业！”

大业，在我手中！

公元605年正月初一，隋朝第二个皇帝杨广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业。

大业，千古一帝的伟大事业。

然而梦想照进现实，靠的不是做梦，而是实干。

第五章（3）

关于实干，杨广是有发言权的，他从来不是只说不做的选手，他说干就干，而且从未停止。

在杨广的大业年间，有两项大工程，一是凿运河，二是修长城，还好由于数百年前秦始皇已经修过长城了，所以在这个工程上，秦始皇帮杨广顶着骂名，修长城尽管也是隋朝的大工程之一，受到的指责并不是很多。相比之下，开凿运河却是杨广的所谓污点之一，同征辽东一样，凿运河让杨广背负了千古骂名。

数年前，老舍先生之子舒乙先生的一篇文章引起骂声一片。这篇文章最先登载在一本杂志上，随后在网络上登载，在网络上登载的题目是《仅凭大运河就应该为隋炀帝平反》，对此，在下深有同感。

大业元年也就是公元605年三月二十一日，杨广召集河南、淮北各州民夫前后一百余万，开凿通济渠。自洛阳西苑引导瀔水、洛水注入黄河。再从板渚引导黄河，穿过荥泽注入汴河，在大梁之东，再注入泗水，再注入淮河。同时征调淮南民夫十余万人挖掘古邗沟，从山阳到扬子，注入长江。运河宽四十余步，河两旁修筑御道，种植杨柳。608年开挖永济渠，引导沁水向南注入黄河，向北流到涿郡（北京附近）。610年开凿江南运河，从江苏镇江到浙江杭州，长八百余里，宽十余丈。

运河工程无疑是隋朝的大工程。由于历次开凿运河，工期都非常紧迫，民间劳役非常苦重，有记载称男丁不足，甚至征召妇女服役，而且由于劳动强度大，民夫的死亡率也非常高。由于年代久远，我们无法真正了解当年的劳役实情，因为历史是有温度的。总的来说，开凿运河的历史是带有血和泪的。

然而，在杨广的统治下，东部以及中部运河网络的形成，却影响着后世上千年的经济和民生。已故旅美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说：“皇帝似乎比当世的人更懂得运河的价值。”

其实我们只需要说出几个城市的名称，就足以证明运河对中国历史的影响。这些城市分别是长安（包括洛阳、开封）、扬州（包括杭州）、北京（包括天津）。因为运河，他们成为当时的大都市，开封后来成为北宋的国都，杭州后来成为南宋的国都，元朝时杭州已经与鼎盛时相去甚远，但也足以让到此一游的马可波罗叹为观止。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运河，而决策者恰恰就是那个千夫所指的杨广。

历史，以成就和道德作为两把尺子，那么对于杨广，我们又该如何衡量呢？

杨素，你已跟不上我的脚步

第五章（4）

登基，称帝，年号也改为大业，功臣们也该论功行赏了。

综合比较，各类排名，拥立第一功臣非杨素莫数。从在隋文帝面前打小报告，到废黜太子，从仁寿宫最后密谋，到千里出师平叛杨谅，杨素的功劳太大了。

功劳大了自然就得赏，杨广随即封杨素为尚书令，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儿杨玄挺仪同三司（勋官八级、正五品上），赏绸缎五万匹、绫罗一千匹（这得用到什么时候）及杨谅的女奴二十名。

此时的杨素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但我们都知道，巅峰的后面就是低谷，这是世间的规律，谁也逃不掉。

如果杨素的眼睛能看到身后事，那么他可能会后悔三件事情，一是一个儿子的名字没取好，二是一个儿子智商不高，三是自己看错了一个人。

那个名字没取好的儿子就是刚才得到封赏的杨万石，名字寓意很好，“万石”，这是高级干部的代名词，意思是将来是享受万石黍米级别的高官。名字寓意很好，可惜谐音实在太遭，“万石”谐音“完蛋”（各位可以在输入法上试一下）。最终的杨家的结果真是如同这个孩子的名字一样，“万石”，完蛋！

那个智商不高的儿子就是扯起造反大旗的杨玄感，这位老兄级别挺高，胆也很大，居然选择在杨广二征辽东的时候起事，一个直接的后果是导致二征辽东草草收场。本来辽东城攻陷在即，结果杨玄感起事的消息传到前方，杨广只能火速回军，二征辽东即告失败。如果杨玄感没有起事，如果早一点攻陷辽东，或许征辽东就不会成为隋朝灭亡的导火索，要怪只能怪那个倒霉孩子杨玄感。起事后的杨玄感尽管初期非常凶猛，只可惜智商不够，首鼠两端，跟老爹杨素相比，他的军事才能不足以建功立业，充其量只能搅局。不过杨玄感起事对于李渊倒是有积极意义，至少提醒李渊：“造反不能像杨玄感那样首鼠两端。”（在后面李渊起兵时再细说！）

那个杨素看走眼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隋末农民起义的著名领袖李密。李密年轻的时候很喜欢读书，读书入迷的时候经常骑着牛，牛角上挂着《汉书》，一路骑牛一路看（有点行为艺术的味道）。正巧有一次被杨素看到了，杨素被这一幕深深吸引，上前一攀谈，发现李密谈吐不凡，仔细一问，居然还是北周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从此杨素非常器重李密，还把李密引荐给儿子们，杨玄感与李密的良好关系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值得一提的是，当年杨素曾经问李密看的是什么书，明明看的是《汉书》，李密回答却说是《项羽传》。李密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项羽传》的地位要在《汉书》之上？后世的我们恐怕无法知道其中真正的原因。

然而，一语成谶，李密的结局居然与项羽那么相似！

说起来杨素被杨广疏远，其实并不是因为儿子的名字和智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位置太高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第五章（5）

如果说嫉妒是杨家女人的天性，那么猜疑，则是杨家男人的秉性。

在开国皇帝杨坚的统治下，当年为他立下大功的臣子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疏远，高熲、杨素、贺若弼、韩擒虎、史万岁，这些人都立有大功，然而他们的结果都一样，都是被疏远。相比之下，大将史万岁更惨，刚跟突厥打了一场胜仗回朝请赏，没想到却被杨坚怀疑结交太子杨勇，当廷被活活打死，怎一个惨字了得。

杨坚如此，杨广同样也如此。在杨广的统治下，他的猜疑心丝毫不亚于他的父亲，他需要的不再是权臣，也不再是能臣，而是听话的庸臣，因为老杨家的人都一样，对于别人的智商一贯低估，对于自己的智商则是一贯高估！

在杨广的疏远下，杨素终于明白了，想继续在皇帝面前转悠是不可能了。杨勇已经倒了，杨谅也已经收拾了，杨广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他，所以对于杨素，杨广的选择是“供着”，而不是“用着”。

被“供着”的感觉实在不好，但又能怎么样呢？名义上已经位极人臣，难道还要封你一个名誉皇帝不成？

事实证明，在中国历代的官场上，一个官员对于政治生命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自然生命本身。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一旦失去了官位，失去了实权，就如同龙王三太子被哪吒抽了龙筋，身还在，魂没了，杨素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从大业元年被封为尚书令以后，他的工作不是更多了，而是更少了，甚至没有了。部属对他倒是很客气，也客套地请他指导工作，但聪明的杨素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同情的客套，那种客套是现任干部对待退休老干部的。

大业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杨素被提升为司徒（三公之二），这更是一个闲职，一个能把自己闲出病的职位。杨素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重大节日接受现任国家领导人的看望和慰问了。

不过事情到这还没有完，随后杨素又被封为楚公，这也是一个荣誉称号，这个荣誉称号看着荣光，实则险恶，用通俗的话说，这个称号是让杨素替国家踩地雷的。

事情又是从天文台引起的。当时一位天文台官员经过连续观察星象做出了一份研究报告，报告显示：古随国地区将会有大规模的葬礼，也就是说这个地区将会死人，而且死的还不是一般人，不是皇帝就是重臣，反正得死人。

杨坚以前在北周时被封为随国公，因此在隋朝，古随国地区实际上指代的就是隋王朝，如此以来，这份报告的意思就是隋王朝将会有比较盛大的葬礼，对此杨广非常厌恶，怎么才登基两年就赶上这种事呢？

那个年头是讲究消灾的，杨广灵机一动，还是想到了消灾的方法，既然有人需要死，那就让杨素来担当这个大任吧。

第五章（6）

随即杨广下诏将杨素封为楚公，楚和古随国都是指湖北中部地区，实际是指的是一个地方，只是不同时代的叫法不一样而已。杨广把杨素封为楚公意思很明显，你杨素就替国家死一回吧，我保证你会受到国葬的。

像杨素这样的高官，宫里是不可能没有几个朋友的，很快他就从宫里知道了皇帝这个封号的意思，“为了国家，去死吧！”任务够艰巨的。

如此以来，杨素的政治生命已经到了尽头，自身的生命也快到到了尽头，一年多的抑郁加憋屈很快积成了病，他正向生命的终点加速迈进。

得知杨素重病，杨广表现得很关切，频繁派出最好的医生开列最好的药，不过每次医生一回宫杨广就会关切地问：“怎么样，什么情况？”千万别误会，杨广频繁过问杨素病情并不是为了让杨素快点好，恰恰相反，“怎么还不快点死为国家消灾呢？”

到了这个分上，杨素已经没有选择了，药不能吃了，身体不能要了，医嘱不能遵了，气也不能喘了，目的只有一个，不活了，每语弟杨约曰：“我岂须更活耶？”

有的时候，活是一种折磨，死是一种解脱，杨素，同意请点点头。

大业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司徒杨素走完了他的人生路。他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革命的一生，久经考验的一生，同时也是虎头蛇尾的一生。

杨素死后，受到了国葬，被追认为太尉和虢州等十个州的州长，他的悼词很长，很长。

悼词，是为死人写的，念给活人听的。

活人承受不起，而死人又听不到。

惊雷！太子没了

杨素走了，另外一个人也走了，这个人还比杨素早走一天，这个人就是杨广的太子杨昭。

这下杨广的工作强度加大了，悼词一下得写两份，一份给杨素，一份给自己的儿子杨昭。

史书记载：太子是累死的，是被工作累死的，起因则是身体肥胖。身体肥胖的太子要在父亲面前尽到做儿臣的礼节，频繁的下跪也就免不了了。对于别的大臣来说这是生理本能，而对于多背了三袋面的杨昭来说则是不小的折磨，每次上朝回来都要喘半天。加上杨广交给他的工作比较多，累积下来，终于积劳成疾。

按照杨广的安排，杨广在洛阳的时候，太子杨昭就得在大兴留守，所以杨广就催着太子杨昭回大兴看家。已经累出病的杨昭请求在洛阳多住几天，结果父亲很不高兴，也没有同意。太子杨昭没有办法，一咬牙，一跺脚，走，上路！

回大兴？不，天堂！咱永远不回来了！（看来确实不能给身体肥胖的人太多工作量。）

太子杨昭在后世的口碑非常好，他被自己的父亲追认为元德太子，他被全天下的人称为仁慈贤良。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比较洁身自好，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去世早，没有太多的把柄落在别人手中，表叔李渊也不好往他身上泼太多的脏水。因此他也就成了隋朝皇室中少有的几个被称道的人物，原因就是因为他去世得早。（什么世道！）

杨昭走了，却留下问题一串，谁来当太子呢？

第五章（7）

之前说过由于独孤皇后疯狂的嫉妒心作祟，杨广不敢有非嫡出的子女，即使小老婆中已经有人怀孕，甚至已经生产，他都不敢把孩子留在世上。这样等到他登基称帝的时候，他的名下只有二子二女（幼子杨杲出生于登基后），对于帝王来说，这样的梯队厚度太单薄了，一旦有意外，谁来拯救皇室呢？

现在意外来了，太子杨昭去世了。

此时杨广名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齐王杨暕，一个是幼子杨杲（时年一岁），太子之位要么杨暕，要么杨杲，二选一，选择范围实在太小了。当时的人都以为太子之位应该是杨暕的，毕竟杨暕已经二十多岁，而杨杲只有一岁，把国家托付给一岁的娃娃，那开玩笑了。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大家都以为杨暕将成为太子”，而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在我们参加高考的时候老师都会教导我们说：“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考上大学是建设四化，考不上的同学同样也能建设四化。”可惜老师这样的教导杨暕听不到，在他那里，只有一颗红心，一手准备，而人一旦到了这个程度，结果往往是悲剧。

杨暕以为自己是太子的天然人选，由此就放松了警惕，也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悲剧也就随之而来了。之前杨坚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结果身体垮了；后来杨广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结果国家垮了；现在杨暕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结果到手的太子之位飞了！

悲剧不是一朝一夕铸成的，而是杨暕经过一年多的努力铸就的。

杨暕这个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好色，而且还因为好色坏了父亲的好事。杨暕的手下有三名官员专门为他办这种私事，他们分别是乔令则、库狄仲錡、陈智伟，这三位都是杨暕的总管，直接服务于杨暕的私生活，哪里有美女，哪里就有他们，他们就是杨暕的星探，专门采花的星探。

如果仅仅在民间猎艳还不至于让杨广震怒，毕竟这都是小节，不算大事，然而随着一个柳姓美女出现，父子之间的龌龊随之而生。

这个柳姓美女是前朝皇后、皇姐杨丽华首先介绍给杨广的，当时杨广可能正在想别的事，压根没往心里去，柳美女进宫的事情就此搁置。没想到皇姐杨丽华也是个好事的人，看弟弟杨广不喜欢，索性转手将柳美女介绍给侄子杨暕，总之帮柳美女在杨家找到了一个归宿。

通过姑姑杨丽华的介绍，杨暕迅速把柳美女接了过去，心里对姑姑充满了感激：“到底是亲姑姑，什么好事都想着侄子！”

杨暕的感动没有延续太久，过了一段时间，百无聊赖的杨广突然想起了杨丽华向他推荐的柳美女，这才回头问老姐：“你上次给我推荐的那个美女呢？”杨丽华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不要呢，现在人已经在杨暕那里了！”

杨广皱了皱眉：“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抢呢，他不知道朕不给，他不能抢吗？”自此芥蒂已经在杨广的心中产生，愤怒也在一点点累积。

第五章（8）

到了公元608年，已经被儿子抢走美女的杨广又被儿子恶心了一把，这一次让杨暕的太子梦彻底破碎。

这一年杨广下诏兴建了汾阳宫，汾阳宫是皇帝的离宫之一，功能相当于国家招待所。之所以在汾水发源地兴建汾阳宫，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术士说此地王气很重，杨广希望通过建离宫压一压此地的王气（按照唐朝的说法这里的王气是属于李渊的）。第二个原因是这里风景好。第三个原因是这里野生动物比较多，非常适合打猎，而杨暕的太子梦碎就是因为打猎。

杨暕跟随杨广前往汾阳宫周围猎场打猎，父子俩各自带领人马围猎，本来是父子亲切交流围猎心得的机会，最后却变成了杨广的雷霆之怒。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杨暕太不懂事了。杨暕亲自带一千士卒围猎，捕获了大量麋鹿，而杨广亲自带队的那一组，居然一只麋鹿都没有打到，别说麋鹿了，连只野兔都没有，皇帝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杨广愤怒地盘问手下的官员，官员们也无可奈何：“我们有什么办法，附近都被齐王杨暕的人围了，根本不让野兽进来！”

“小子啊，你这是诚心恶心我呢！”

自此杨广的气愤到了极点，自己忍辱负重了十几年才登上皇位，没风光几年就遭遇二小子拆台，爷俩打猎，连只麋鹿都不给我，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呢？这样的人能当太子吗？

一个美女，数只野兽，再加上若干件不拘小节的小事，杨暕在父皇心中的信任度急剧下降。杨广授意手下的官员寻找杨暕的过失，结果一找一大把，这个孩子的过失实在太多了。

过失一：隋制县令不能无故离境，杨暕却因为打猎的缘故把跟自己交好的一个县令违规带到了汾阳宫。

过失二：王妃韦女士早逝，而杨暕却与韦女士的姐姐通奸，而大韦女士是有主的，她的身份是元夫人。然而就是这位元夫人给杨暕生了一个女儿，杨暕让相面师给元夫人相了一下面，相面师撂下了一句话：“这个生女儿的会当皇后！”（这话要是让独孤皇后听见能气得从地下蹦出来。）

过失三：祈求鬼神，使用邪术，诅咒侄子。因为太子杨昭的身后还有三个儿子，从封建帝王传统的继承方法来看，这三个侄子与杨暕都有继承大统的权力，因为他们也有可能以皇太孙的身份继位（明代建文皇帝就是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朱元璋的大统）。为了搬掉这三块绊脚石，杨暕想到了诅咒，使用了扎小人等诅咒方法，结果三块绊脚石没搬掉，自己却被老爹搬掉了。

有了这三大过失，再加上美女和麋鹿的芥蒂，杨暕的太子梦碎了。从此在杨广的心里，这个孩子就被盖上了黑章，人家大使馆盖黑章是拒绝入境，杨广盖黑章则是“这孩子永不重用”。

第五章（9）

自此杨暕只担任洛阳市长，不准参与中央事务，而且他还创造了一个就业岗位：定点监督员，杨广指定一名虎贲郎将定点监视其住处，一有情况马上汇报。另外遇有皇帝巡游，杨暕必须陪同出巡，不是因为待见他，而是怕他谋反！

宇文化及江都兵变时，不明就里的杨广对萧皇后说：“莫非是老二造反？”等宇文化及派兵去杀杨暕时，杨暕以为是父皇要杀自己，高喊：“请钦差大人禀告父皇，儿臣不敢造反！”父子相似到了这个程度，这也算父子一场！

太子死了，次子废了，杨广的子嗣只剩下时年两岁的杨杲了。相比表哥李渊的二十二个儿子，杨广的战斗力是要受到鄙视的，没办法，这个事情还真没法比，有时干着急也没办法。

在杨广看来，太子位空缺不是问题，他还有的是时间，然而定时炸弹已经给他绑上了，表哥李渊和李密他们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

驴友杨广，君临天下

同自己的父亲相比，杨广更喜欢出巡。父亲杨坚顶多每年去趟离大兴一百二十公里的仁寿宫，在杨广看来，这距离实在太短了，不过瘾，父亲出游的距离如同一只鸡的飞行高度，而自己追求的是苍鹰的飞行高度。

早在大业元年三月十八日，杨广就下诏：“君王应该听取舆论，与民交流，然后知自己得失，朕准备出巡淮海，考察各地风情。”这纸诏书拉开了杨广巡游四海的序幕，从此大隋的皇帝在路上。

从大业元年开始，到大业十二年，每一年，大隋的皇帝都会出巡。在这十二年里，共有三下江都、四次北巡、三征辽东、一次西巡，总计十一次出巡，每一次都是轰轰烈烈，每一次都是烈火烹油。后世的清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留下的是传世佳话，而杨广留下的却是身后骂名。

同样是出游，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一个原因是因为乾隆出巡给清王朝留下的是内伤，当时看不出来，而杨广给隋朝留下的是遍体鳞伤（外伤加内伤），瞎子都能听出来。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接替乾隆的是儿子，而接替杨广的是表哥。儿子的任务是为尊者讳（至少不会拆台），连孔子都主张“假如做父母的偷了人家一只羊，做儿子的打死都不能说”。而表哥就不一样了，李渊这个表哥的任务就是拼命地拆台（打死也不会贴金）。

杨广出巡的第一站是江都，最后一站也是江都，“一下江都”有衣锦还乡的味道，“三下江都”则是回“家”寻找庇护。之前曾经提到“大兴向左，杨广向右”，杨广“三下江都”就证明了这一点。在杨广眼里，大兴不是他的城市，洛阳也不是他的城市，只有江都才是他的家园，心灵的家园，所以在大业元年，他要一下江都，在大业十二年身心疲惫的时候，他要三下江都。

第五章（10）

后世的人对杨广极尽批评之能事，事实上杨广非常聪明，非常有才华，非常有鉴赏能力，非常会享受生活，后世的小资跟杨广比，小资在地下室，杨广在琼楼玉宇。

大业元年八月十五日，杨广一下江都，乘龙舟，走运河。他的龙舟共有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千尺（大家自己想象一下龙舟的体积和排水量）。最上层有皇帝接见官员的“正殿”，有皇帝休闲活动的“内殿”，有文武百官办公的左右“朝堂”。中间两层有房间一百二十个，都用黄金碧玉装潢，下层是宦官所住的地方（隋朝航母跃然纸上）。

这仅仅是皇帝的龙舟，萧皇后的龙舟叫“翔螭号”，规模略小一点，装修水准完全一模一样。

另外还有“浮景级”、“漾彩级”、“朱鸟级”、“苍螭级”等十三个级别数千艘船，另外还有数千艘兵船，两岸用来拉纤的民夫有多少呢？八千？八万！就算有这么多人拉纤，兵船还得当兵的自己拉纤。

这个船队有多长呢？长达二百余里，前头部队已经到了天津，最后的刚走出永定门。见过排场大的，没见过排场这么大的，现代结婚动用几十辆悍马就能上娱乐头条，要放在隋朝，您好意思跟杨广他老人家打招呼吗？

上面说的是水上的排场，下面说说陆地上的排场。大业二年二月，太府少卿（宫廷库藏部副部长）何稠制作“黄麾”（类似皇家仪仗旗帜）三万六千个，这样为杨广打旗的就得三万六千人，这些人够组十个整编师。

众所周知，羽毛在皇帝仪仗中是很关键的，主要用来装饰。皇家仪仗队非常需要羽毛，杨广就向全天下征集，凡是羽毛能做成装饰的鸟基本被杀得差不多了，明白人知道是因为皇帝需要羽毛，不明白的还以为闹禽流感呢！

就在这时，祥瑞出现了，按说杀了这么多鸟，哪有祥瑞呢？可祥瑞真就来了！

浙江湖州有一棵高一百多尺的树，树干笔直，没有枝丫，人无法爬上去，可是上面偏偏有长着漂亮羽毛的鹤鸟。看到羽毛就发狂的人们绕着树转悠了半天，最后决定砍树抓鸟（这是哪个天才想的方法呢）。别看砍树抓鸟的方法笨，却产生了积极的效果，原来树上筑巢的鹤鸟刚孵出了幼鸟，树倒了，大鸟可以飞，可幼鸟怎么办呢？

高智商的鹤鸟想出了一个办法，自己拔羽毛！

鹤鸟把自己的羽毛拔一些扔到地上，一直扔到下面的人满意地走了，幼鸟就保住了，也不知道拔了羽毛的大鸟还能不能飞。后来这个事情被文人们知道了，他们迅速上报祥瑞，“皇上英明神武，鸟兽自动贡献羽毛”。这马屁拍的！舒坦！

仪仗只是一部分，陆地上保护皇帝的军队更不能少。大业三年，杨广从榆林郡经过云中溯金河而上，当时负责保护皇帝的军队有五十多万人，战马十万匹，辎重绵延一千里。

第五章（11）

尽管是出巡，可再苦也不能苦皇帝，得让皇帝出巡得舒适一点。在杨广的指挥下，很快就建造出活动的宫殿。这个宫殿既可以挡风遮雨、欣赏风景，又可以移动，而且上面还能容纳侍卫数百人，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个宫殿既能拆开，又能组合，下边用轴轮承载，由人力推动，前后左右、随意前进、后退、转动（不知道这算不算世界上最早的房车）。

这还不算完，杨广还指挥造出了可以移动的城堡，周围长两千步，用木板当城墙，布包木板，上画彩图，城楼和瞭望台全都具备。这个东西不仅能耍酷，还能加强民族团结，胡人一看见这城堡都以为是神仙下凡，该下跪的下跪，该下马的下马，看来高科技也是民族融合的催化剂。

这也没算完，神奇的还在后头。

每到杨广休息的时候，部下就得紧急搭建临时行宫。这行宫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帐篷就能解决的，而是搭建一个临时的宫殿，用的材料叫六合板。六合板什么样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打麻将用的骰子，骰子六个面，六合板也六个面，每个面一平方尺，不过六合板只有两面有板，根据需要可以迅速组合，跟搭积木一样，很短时间内就能为皇帝搭建六合殿、千人帐，还有城墙和瞭望楼。

临时行宫搭建成之后，六合城外环绕一圈枪车，车辕对外，一字排开（估计是起到《说岳全传》里铁滑车的阻挡作用）。车阵之内，散布有铁蒺藜、铁菱角，扎死人不偿命；再往里是强弓阵地，尖钢锥插地，锥尖朝外，作为拒马；强弓还有连发装置，用绳连接机关，有人偷袭的时候，只要碰动绳子，机关旋转，立即发射。当然，远程的警戒也是少不了的，在六合城更远的外围，用箭插地，用绳相连，上面挂着铜铃，一有人碰到，立即发出声音示警。（全是高科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皇帝杨广的出巡是在完美的设计和严密的保护下进行的，生活质量从来没有因为出巡而下降。终其一生，他将出巡进行到底，或许在他的血液里，一半是皇帝，一半是驴友（旅游发烧友）。

顶峰！烈火烹油！

驴友杨广巡游着大隋的天下，心中始终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在自己的任内怀柔四方，万国来朝，他的目标是超越西汉的汉武帝。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要实现这个远大理想光杨广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这时候吏部侍郎裴矩站了出来，这个人可以称为隋朝的外交家，在老皇帝杨坚的任内他就从事外交事务，来往于大隋与突厥之间，对突厥采用拉拢与恐吓并用，腐蚀和分化并举，极大地瓦解了突厥的战斗力。他本人可以说是聪明绝顶、才思敏捷，现在给杨广打工，简直就是杨广肚子里的蛔虫，在他面前，杨广就是个透明人。

第五章（12）

既然透明人杨广准备怀柔四方，裴矩自然不能闲着，趁着皇帝杨广派他到甘肃张掖管理国际贸易的机会，他开始了解西域风情，绘制西域地图。

西域就是今天新疆的区域以及新疆往西的一些区域，现在裴矩根据西域各国商人的描述，撰写了《西域图记》三卷，里面包括了四十四个国家，另外还绘制了西域的山河险要地图。

这两份东西到了杨广的面前，大隋皇帝杨广再也坐不住了，眼前这些东西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大业吗？

当然杨广很清楚，想在这些地区实行直接统治和垂直管理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里离中原太远，路线过长，以当时的交通工具，实行垂直管理，鞭长莫及。对于西域，杨广想要的不是直接的领土，而是这些领土上国家的臣服，只要臣服就足够了。

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臣服，那么凭什么西域诸国要臣服于大隋呢？一个字，钱！

负责经营西域事务的裴矩明白杨广的心迹，他知道皇帝杨广要的只是面子，而不是钱，他更知道西域诸国要的只是钱，而不是面子，双方各取所需，裴矩就是一个中介。

在裴矩的舌头和金钱的润滑下，当然主要是金钱的刺激，西域诸国纷纷派使团前往大隋，那劲头有麦加朝圣的感觉，不同的是麦加朝圣是因为信仰，而西域诸国前往大隋主要是因为贸易的利润和皇帝的赏赐，而且在沿途吃住玩都是免单。西域通往大兴的各郡县都有接待任务，迎来送往不计成本，皇帝赚足了面子，大隋损耗了里子（国库损耗很大）。

在西域与大兴热烈交往的同时，西突厥和吐谷浑却影响着西域与大隋的交通，因为这两个国家正好阻挡了西域与大隋的交通线。西突厥在现在新疆的北部及中亚东部，而吐谷浑则是在现在的青海省，他们就是西域与大隋交往的拦路虎，这样的虎不打自然是不成的，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吐谷浑，因为他们离大隋太近了。

吐谷浑其实早期是个人名，全名叫慕容吐谷浑，此人是鲜卑慕容部单于慕容涉归的庶长子，就是说虽然排行老大，但因为不是嫡子，所以并不受重视。慕容涉归去世之后，嫡子慕容洛环继位，嫡子与庶长子之间的矛盾从此就产生了。有一次两人名下的几匹马撕咬了起来，慕容洛环借题发挥训斥了慕容吐谷浑，慕容吐谷浑一气之下带领自己的属下和分户出走，老弟慕容洛环生怕老哥回头，派人传话：“走了就别回来！”

这句话彻底断了慕容吐谷浑的后路，没有办法，只能彻底出走了，一行人一直走到了现在的甘肃和青海的边境处。安居下来之后，慕容吐谷浑经营部落，死后传位给儿子慕容吐延，不久慕容吐延被刺杀，吐延的儿子叶延继位，建立总部，以吐谷浑为族名，逐渐形成了吐谷浑汗国。

这个吐谷浑汗国对中原政权一直采取着磨磨唧唧的方法，他们的战略就是：“你不打我我就蚕食你，你要打我我就跑。”在这种战略的指引下，吐谷浑的领导者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逃跑本事，一有事就跑，你一走他就回（吐谷浑十六任可汗还娶了隋朝的公主，不过对隋依然是磨磨唧唧，死缠烂打）。

第五章（13）

现在裴矩想要拔掉吐谷浑这个钉子，如果直接动用军队那就无法显示他裴矩的本事，他的方法很简单，扔一块骨头，让狗咬狗。

裴矩驱使的是铁勒汗国，这个国家在现在新疆的东北部和蒙古国的北部，当时他们与大隋的外交状态也是又打又和。公元607年年底，铁勒汗国前来归降，意思是想跟隋朝建立和平共处的外交关系。裴矩思考了几秒钟，就想出了“狗咬狗”的妙招：“既然想归降大隋，那就拿吐谷浑当你们的投名状吧！”这下吐谷浑惨了！

想要赢得大隋信任的铁勒汗国打起仗来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打得吐谷浑大败，十七任可汗慕容伏允向东逃亡，并派使者向大隋请求投降。皇帝杨广一听乐不可支，当时就下令自己的死党，当年的夺嫡功臣宇文述前往边境迎接。

本来故事到这就该结束了，怪只怪十七任可汗慕容伏允的心理素质太差了。宇文述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前来迎接慕容伏允，慕容伏允却被宇文述的大军给吓着了，他不能确定这支大军到底是来接他的还是来杀他的，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慕容伏允又拿出了惯用的法宝--撒丫子跑！这一跑不要紧，倒激怒了带队的宇文述，宇文述也是个暴脾气：“你还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追之！杀之！本来应该是相见甚欢，现在变成了追杀。

宇文述以恶狼追羊以及狗撵兔子的态势连克吐谷浑曼头、赤水两城，杀三千余人，俘虏高级官员二百多人，俘虏男女百姓四千多人，大军班师。原本就是一接待任务，结果变成了一场大胜，一切都因为慕容伏允的心理素质太差。

慕容伏允没有办法，只能调转方向向南逃亡。公元609年五月二十日，皇帝杨广指挥四员大将率军对逃亡中的慕容伏允实行四面包围，结果又一次让慕容伏允证明了自己的逃跑能力，他老人家居然带领几十名骑兵从缝隙中逃走了，看来逃跑的本事真不是盖的。

自此吐谷浑国土全空，东西长四千里，南北长两千里，全部并入大隋版图。皇帝杨广在这里设立西海、河源等四郡，集中全国的罪犯到这四个军屯垦戍边（跟早期开发美国大陆有点像）。

到这一年的六月十八日，隋帝国共有一百九十个郡，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县，八百九十万户，四千六百零一万人口，大隋之鼎盛达到顶峰，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公元610年正月十五日，为了营造良好的节日气氛，同时也为了向西域诸国国王以及各地的蛮夷酋长展现大隋的物华天宝，皇帝杨广命令在东都洛阳举行盛大的庆典表演。庆典场地周围五千步，仅手拿乐器的就有一万八千名，喜庆的乐曲逆风传播数十里，从黄昏到天明，每天都是狂欢节，盛大的庆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从此，每年的正月十五都会有盛大的庆典，胡三省说，中国人的元宵节从这一年正式发端了。

或许，没有杨广，后世的人就没有机会“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了。

一切的一切都正向好和更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在一系列盛大庆典的背后，欢庆的人们却有一丝不安：这样的好年景还能持续多久呢？

第六章（1）

第六章

辽东，辽东

高丽，大隋眼中的沙！

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全国人民干劲十足，皇帝杨广也在梳理着自己的思路。在他的努力下，西域诸国已经臣服，吐谷浑的故国也变成了隋的四个郡，突厥早已不成气候，流球也被打得满地找牙，自己的使团甚至带队去了赤土王国（今日的泰国），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呢？想来想去，杨广在面前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赫然写着两个字：高丽！在杨广看来，高丽就是大隋眼中的沙！

说起高丽，这里面的历史就比较久远了。早在周朝的时候，周朝的统治者把商朝末代王孙子胥馀封到了朝鲜半岛（从河南发配到朝鲜，够远的），后来燕国人卫满推翻了子胥馀后裔的统治，这样就建立了卫氏朝鲜。西汉汉武帝时期派兵讨平了朝鲜，朝鲜半岛北部就成了汉朝的四个郡。这样一直延续到晋朝。西晋衰落，大分裂开始后，朝鲜半岛就脱幅而去，而在后燕帝国的晚期，辽东半岛也脱幅而去。这样在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北部就形成了高丽，而朝鲜半岛的南部由百济和新罗分割，而高丽则是这三个国家中最强的一个，也始终保持着对辽西走廊的威胁。

大隋与高丽的梁子其实不是杨广结下的，而是从杨坚时代就开始了。自从隋灭陈之后，高丽国王高汤（这名字叫的）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他生怕有一天杨坚大旗一挥把高丽平了，因此从那时起，高丽全国就在深挖洞，广积粮，备粮备荒，准备长期战斗。

公元597年，杨坚给高丽国王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主要是恐吓加安抚，那意思就是“老实点，别惹事，不老实就给你打趴下！”接到诏书的高汤吓得魂都快飞了，他知道一旦大隋的皇帝发火，他的身板是兜不住的。高丽的人口无法跟陈国相比，辽河也无法跟长江相比，大隋灭陈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情，灭高丽，或许比灭陈更快。

颤颤巍巍的高汤准备马上上书给杨坚，表明自己坚定不移地拥护大隋的领导，坚决团结在以杨坚为首的中央政府周围，然而决心书还没有写好，高汤老爷子已经不行了。高丽太医眼含热泪地说：“大王八成是被吓的。”（心理素质跟慕容伏允有一比。）

高汤老爷子心有余悸地故去了，接替他的是他的儿子高元，如果说高汤是墙头草派，那么高元就是一个强硬派。

高元继位后向杨坚表了忠心，不过这老小子一开始就表现得比他父亲贪婪。按照惯例，杨坚派钦差前往高丽册封高元为开府仪同三司（勋官五级，从三品），继承辽东公爵位。

接受册封，高元表现得很欣喜，同时上书谢恩，上书中热情洋溢地感谢了杨坚的深情厚谊，末了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把公爵改成王爵呢？”

第六章（2）

王爵比公爵大，小孩都知道，高元这是跟杨坚要政治待遇呢。杨坚考虑了一下，王爵就王爵吧。

杨坚以为一个王爵就把高元给打发了，却没想到，这孩子，野心真不小。

在杨坚封王爵几个月后，高元统率靺鞨部落数万人攻打隋朝的辽西走廊，这是高丽对隋朝的第一次主动进攻。

老鼠向猫进攻，这也太猖狂了，愤怒的杨坚下令杨谅和上柱国王世积统率水陆联军三十万人，向高丽进攻，自此拉开了征辽东的序幕。所以说征辽东是从隋文帝杨坚那里就开始了，杨广征辽东那是从老爹手里接过革命的枪。

隋文帝征辽东就如同热带地区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历时三个月征辽东就以失败告终。

严格说来，这次征讨，双方根本就没有大规模的接触，一场战争生生被老天给搅黄了。杨谅的陆军遭遇了连绵的雨季，军中缺粮，瘟疫横行，军队大规模非战斗性减员；水军也遇到了麻烦，在海上遭遇了大风，船只沉没很多。仗没打，人就消耗差不多了，到撤军的时候，水陆两军一统计，折损率百分之七十到八十，怎一个惨字了得！

尽管自身损失惨重，征辽东还是产生了一点效果。隋朝的三十万大军把高丽吓得够呛，不懂事的高元赶紧上书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并表明自己以前小，不懂事，请求大隋皇帝原谅，奏章落款“辽东粪土臣高元”（真是能屈能伸）。

看到高元的奏章，杨坚总算找到了台阶，顺势就坡下驴了。终杨坚一朝，征辽东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双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然而这份平静仅仅保持了九年，直到公元607年杨广与高丽使臣的那一次偶遇。

公元607年八月，杨广北巡，八月九日进入东突厥启民可汗阿史那染干的大帐做客，在这里他遇到了出使东突厥的高丽使者，这让杨广心里有些不爽：高丽不派使者出使大隋，反而出使东突厥，这把大隋放在什么位置呢？

其实从战略的角度来看，高丽此举很好解释。高丽与东突厥互相友好那是“弱弱联合，相互尊重”，而对大隋的出使就只能是臣服纳贡，两种感觉自然不一样，所以高丽宁愿出使东突厥，也不愿意出使大隋，一切都是因为高元的面子问题。

就在杨广不爽的时候，善解人意的裴矩又出现了。此人确实是一个国际关系的高手，客观地说在西域和吐谷浑的问题上他是有功的，不过在高丽问题上，他是隋朝的历史罪人。正是他将皇帝杨广引向了三征辽东的深渊，如果给隋朝人民一个机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给他一个死海，一人一块砖头就能送他一个金字塔，从征辽东的后果来看，这个人是应该千刀万剐的。

裴矩给杨广的建议很简单：下最后通牒！

杨广随即给高丽使臣下了最后通牒：“让你们国王明年来见我，如果他来，我待他跟启民可汗一样，如果他不来，我就带启民可汗去平了他！”国际外交一向都是这样，一手拿着胡萝卜，一手拿着大棒，古往今来都是一样。

第六章（3）

按照裴矩的小算盘，这道最后通牒是会起作用的，毕竟高丽使节已经看到东突厥启民可汗对大隋皇帝的毕恭毕敬，他们一定会有样学样。

然而高元不是被人吓大的，而是自己吃饭长大的，对于皇帝杨广的最后通牒，高元压根没往心里去：“什么最后通牒，见鬼去吧！”

高元的这种态度倒是在裴矩的意料之中，因此裴矩在下最后通牒的同时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这第二套方案就是“狗咬狗”。

“狗咬狗”战略已经在铁勒汗国和吐谷浑汗国身上验证过了，结果表明非常有效，而且花钱不多，经济实惠。这一次裴矩的“狗咬狗”战略准备实施在东突厥和高丽身上，让东突厥跟高丽死磕，两国务必斗个你死我活，然后才能争取一个与大隋友好邦交的名额。

按说计划很完美，前景很美妙，没成想这个计划还是出了意外，什么意外呢？亲隋的东突厥启民可汗阿史那染干死了！

公元609年，启民可汗到洛阳晋见杨广，最终病逝于斯，他的儿子阿史那咄吉继位，史称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比父亲更聪明、更狡猾，比父亲更能从大隋身上榨出油水。他继位伊始就获得了大量赏赐，并按照突厥风俗娶了庶母义成公主，此时在他的心里，杨广就是比他亲爹还亲的亲爹，而且这个亲爹很有钱！

然而就在始毕可汗向大隋表忠心的同时，裴矩又展开了他的分化手段，准备再嫁一个公主到东突厥，对象是始毕可汗的弟弟阿史那叱吉，顺便册封他为南面可汗。这种方法从杨坚时代就开始使用，目的就是分化对方，让他们互相制约，大隋从中渔翁得利。

令裴矩没有想到的是，始毕可汗的弟弟阿史那叱吉居然没有接受这门婚事，一口把婚事给回绝了，这让裴矩有点手足无措，公主没嫁成反倒引起了始毕可汗的猜忌，而自此毕可汗心中对隋朝也留下了深深的芥蒂。如果仅仅是公主没嫁成问题也不大，但裴矩接下来的举动彻底把始毕可汗推到了隋朝的对立面。

始毕可汗有一个宠臣叫做史属胡悉，这个人鬼主意非常多，始毕可汗的很多行动都是此人策划的，而始毕可汗对隋朝产生敌意也是此人挑唆的。本着同行是冤家的原则，裴矩自然对他恨之入骨，杀之后快，很快就给史属胡悉挖了一个大大的坑！

有一天，裴矩对史属胡悉撒了谎：“我朝皇上在马邑堆了很多珠宝准备赏赐你们，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听到有东西拿，史属胡悉起了贪心，顾不上跟始毕可汗打招呼就带着自己的部署赶到了马邑，不过在马邑他是注定看不到珠宝的，倒是见到了很多屠刀。到这个时候，史属胡悉才明白，所谓珠宝只不过是裴矩设的一个圈套。

第六章（4）

裴矩以为史属胡悉死后，失去智囊的始毕可汗会更听话，然而没有想到，结果却恰恰相反！史属胡悉一死，始毕可汗认为隋朝没有诚意，自此彻底对隋朝寒了心，东突厥不再亲隋，反而站到了隋朝的对立面。如此以来“狗咬狗”的战略就无法实施了，想要摆平高丽，只能靠大隋自己了。

东突厥绝尘而去，皇帝杨广并没有在意，此时的他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少一个东突厥这样的盟友算不了什么，反正大隋的朋友多的是。从公元607年偶遇高丽使臣的那一天起，杨广就一直在谋划征服高丽，这既是为先皇雪耻，也是为了比肩汉武，在他的治下，现在只差征服高丽，只要征服了高丽，他就将成为千古一帝，大隋也将超越大汉，而他本人也将站上汉武大帝的肩膀（至少他个人是这样认为的）。

两年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工程的结束，只要这个工程完工，他就将拉开征高丽的序幕，这个工程就是永济渠。永济渠引导沁水向南注入黄河，向北直到涿郡，工程从公元608年正月初一开工，公元609年竣工，自此征高丽进入倒计时。

公元610年，杨广下令向天下富人征集战争税，该项税收全部用来购买战马，同时下令检查军备，武器务必新颖精良，如发现有粗制滥造，斩立决！

集结号已经吹响，高丽，看你还能横多久！

出征，我的面前雄兵百万！

公元611年，大业七年，大隋的强盛到达了顶点，与此同时大隋王朝的国运与皇帝杨广的个人命运也到了转折点。在这个转折点之前，他与大隋向着千古一帝和强大帝国迈进，在这个转折点之后，他和大隋一步一步滑向了深渊，直到这个深渊将他与大隋一起吞噬。

这一年二月三日，皇帝杨广登上面临长江的钓台。此时的他胸中已有雄兵百万，面前的长江奔流不息，奔腾的江水将见证他的又一次成功。二十二年前他指挥大军横渡长江，消灭陈朝，那时的他仅仅二十岁，而现在他已经四十二岁了。二十二年，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很短，二十二年中，他从亲王升任太子，又从太子升任皇帝，二十二年中，大隋的年号由开皇变为仁寿，再从仁寿变成大业。

大业，千古一帝的大业，口说无凭，就让长江作证！

二月十九日，皇帝杨广乘龙舟进入运河，从江都北上，目标涿郡，七天后杨广下诏，全国总动员，征讨高句丽！

诏书一下，天下雷动，不管远近，各地军队向涿郡集合，杨广同时征调长江、淮河以南水手一万人、弓箭手三万人、岭南短矛突击手三万人。一时间，全国兵马从四方如潮涌动，向涿郡奔流，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

第六章（5）

五月，皇帝杨广诏令黄河以南、淮河以南、长江以南各郡，制造辎重运输车五万辆，再调集民夫和船只将黎阳仓、洛口仓粮食运到涿郡，另调集船只运送武器铠甲以及攻城工具，运河上船舶相连，绵延一千余里。

然而壮观背后藏着隐忧，雄伟的背后是一个王朝的岌岌可危。一个盛世王朝如果到了举国动兵、地动山摇的地步，这个王朝的国本就要动摇了。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就曾经历过这样的过程，只可惜一心想超越汉武帝的杨广只看到了汉武的辉煌，却没有看到汉武的无奈和凄凉。汉武帝晚年国库空缺，民怨沸腾，一生陶醉于武功的汉武帝内心也很凄凉，只可惜后世的人们津津乐道的依然是汉武的武功与大汉的版图，谁又去在意一个王朝那藏于内心的哀伤。

在皇帝杨广的征集下，民心开始沸腾，原本鼓足干劲准备跟皇帝大干一场的人们也疑惑了：“皇帝究竟在做什么呢？我们又是在做什么呢？”

疑惑的人们没有读懂皇帝的意图，却看到父兄在高强度劳役中的频频倒毙。山东莱州的船厂工人日夜加班加点赶制战船，日夜站在水中，一刻不敢休息，腰部以下生出蛆虫，船工死亡率达百分之四十。

来往运粮的路上，常年保持数十万人的规模，士卒民夫大量死亡，路上尸体叠着尸体。后世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说，过草地的时候不用看路标，顺着倒下战友的尸体，一路就能走过草地。同样，在隋朝的运粮路线上，同样不需要向导，只要沿着倒下民夫的尸体，从江南直达涿郡。

死亡还在继续，劳役还在继续，六十万手推车民夫又走在运粮路上。由于路途遥远，两个民夫只能推三石粮食，然而因为他们是无偿的劳役，食宿完全需要自理，国家根本没有给他们发必需的口粮。民夫经过长途奔波，等手推车推到涿郡的时候，三石粮食已经被民夫自己吃完，无粮可交，只能逃亡。

这里面有一个运输与消耗的比例问题，根据记载，抗战时期美国和中国一起开辟驼峰航线，飞越喜马拉雅山向云南运送抗战物资，每运送进一吨机用航油，需要对应消耗六吨航油，损耗率极高。在野外救援中同样存在这样的运送与消耗的问题，最高比例据说是这样的：每背运四瓶水，途中需要消耗三瓶水，到达救援地只剩下一瓶水。

无粮可交，辩白无力，数十万民夫大量逃亡，不敢回家（怕政府惩罚），民夫自此变成乱民，民变的苗头自此点燃。

这一年，崤山以东，黄河以南，大水泛滥成灾，水淹三十余郡。

这一年，黄河河道内底柱山崩塌，阻塞河道，河水倒流数十公里。

身未动，心已远，百万雄兵未发，天下民心渐行渐远！

进攻！进攻！

公元612年正月初二，皇帝杨广下诏，左翼十二军，右翼十二军，每军负责攻取一个高丽城市，即日起程。

第六章（6）

大军起程之前，杨广在桑乾河畔祭告战神，在临朔宫南祭告昊天大帝，在蓟城北郊祭祀马神，在自己的心中祭告自己的父亲，四方的神仙都拜完，天子的正义之师即刻出发。各路人马总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对外宣称二百万，兵员规模超过赤壁之战，超过官渡之战，超过淝水之战。从数量上看，皇帝杨广已经把前人甩在了身后。

正月初三，第一军出发，以后每天出发一支大军，两军的行军距离相距四十里，前后衔接，鱼贯而出。整整四十天，大军才出发完毕，全军旌旗绵延九百六十里。在大军的身后，杨广的御营与十六禁军陆续发出，连绵八十里，加上前面的大军，全军连绵一千零四十里，用地理距离打个比方，前军已到郑州，后军刚刚走出北京德胜门。

大业！大业！从车辇中探出头的杨广看着雄壮的阵容很是欣慰，做天子已经七年了，直到今天才知道做天子的尊贵，一声令下，百万师发，这才是天子的大业。

然而尽管杨广信心满满，内心中却有一丝隐忧，因为在大军出发之前，他听到了不少反对的声音，这在以前是很罕见的，为什么这一次与以前不一样呢？

合水县令庾质是第一个反对杨广亲征的人，庾质反对的理由主要有二：一、如果出师不利必损皇帝威严；二、兵贵神速，没有皇帝这个后顾之忧，大军更能迅猛灵活。无疑庾质的观点是对的，只可惜梦想大业的杨广怎能听的进去。

在庾质之后，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也反对杨广亲征，气得杨广直喊着要砍了他，还多亏了同僚何稠苦求，耿询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如果说庾质和耿询的劝阻还不足以让杨广担忧的话，接下来一个人的上书让杨广陷入了深思，因为这个人的资历和职位已经高到让杨广无法忽视的地步，这个人就是兵部尚书段文振，这个人居然也反对东征。

虽然说段文振在隋朝历史上并不算起眼，但这个人的眼光还是非常独到的，他终其一生为杨广提过三个重大建议，事前杨广一个没有接受，事后全部应验。

建议一：不要厚待突厥，这些野蛮民族不会知恩图报，将来必是帝国之祸。

建议二：兵部兵曹郎（国防部军政司长）斛斯政阴险刻薄，万不可重用。

建议三：高丽小丑，不值得天子大军远征，如果对方口头投降，万不可轻易答应，此次出兵务必用闪电战，不然遭遇雨季，后果不堪设想。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段文振的肺腑之言没有得到杨广的认可，而事实却替段文振给了杨广三记耳光：

突厥果然成祸，雁门之围让杨广的雄心一落千丈；

第六章（7）

斛斯政果然不可信任，关键时刻居然做了汉奸，投降了高丽；

高丽的口头投降果然不可信，三征辽东杨广遭遇了忽悠！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听段文振言，亡国就在一闪念！

公元612年，大业八年，这一年的三月十二日，兵部尚书段文振病逝于东征途中。两天后，皇帝杨广抵达辽河西岸，尽管在心中对段文振充满了惋惜，但他要用行动向段文振证明：你错了，朕才是对的！

只可惜三次都证明段文振是对的，所以说真理不掌握在帝王的手中，而掌握在人民大众的手中。

面前就是辽河，脚下就是征途，富贵在自己手中。面对辽河，兴奋的不仅仅是皇帝杨广，还有麾下的百万雄兵。从公元589年以来，帝国已经有二十二年没有大规模军事行动了，这一次东征，对皇帝而言，成就的是大业，对将士而言，成就的则是功名，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就是摩拳擦掌的将领之一。

麦铁杖，隋朝神人之一，骁勇有膂力，日行五百里，走及奔马，如果生在唐朝，可以专门给杨贵妃送荔枝了。

麦铁杖早年间以打鱼、打猎为生，好喝几口小酒，慢慢地就走上了打家劫舍的道路。虽然打家劫舍的日子比较轻松，不过好日子并不长，没过多久麦铁杖就被广州刺史俘获，如果不出意外，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甚至杀头之祸。

不过广州刺史是个爱才之人，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刺史大人安排麦铁杖担任刺史府仪仗队的杂役。按说当上杂役后麦铁杖该收收心了，没想到当上杂役的麦铁杖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本行，每天下班后都步行一百多里到临近的州县打劫，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那年月城门关的早，等麦铁杖下班走一百多里到的时候，城门早就关了。这时麦铁杖就极其低调地翻墙进去，跟同伙会合后，大家再一起点着火把打劫，打劫完了，马上再步行回广州。第二天一早，刺史点名，每次点到“麦铁杖”，队伍里就会有一个响亮的声音应对：“到！”就这样，麦铁杖一边给知府打工，一边自己打劫贴补家用，两不耽误！

日子长了，被他打劫的人终于把麦铁杖认了出来，一告就告到了广州刺史那里，然而刺史死活不信：“怎么可能？那么晚下班，那么早上班，时间根本来不及！”刺史属下的官员也想知道事情真假，于是就给刺史支了一个招：“贴个公告，征募一人往百里外的州县送信，今晚出发，明早即回，信送到赏金一百两，送不到重打一百棍。”

麦铁杖一看公告，这不是给自己送钱吗？揭了公告，当晚出发，信送到了，当晚的打劫工作也没耽误。第二天一早，刺史看了看等待领赏的麦铁杖，心里顿时明白了：“没错，就是他！”

麦铁杖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没想到刺史还是爱惜他的才能，口头教育之后居然就把他给放了，不过从此之后麦铁杖无法兼职当强盗了，只能全职了，因为刺史已经把他从仪仗队里开除了。

第六章（8）

后来南陈灭亡，麦铁杖混迹于江东清流县，本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没想到江东叛乱了。麦铁杖倒是没有参与叛乱，反倒以平民的身份参与朝廷平叛。领兵平叛的杨素觉得麦铁杖是个人物，命令麦铁杖出去打探情报，当夜麦铁杖头戴草束，夜浮渡江，天明即还，把叛军侦查个底掉，弄得杨素直感慨：“真是水陆两栖人才！”（日行五百里，夜浮过江。）

不过麦铁杖也有走麦城的时候，但他还是有能力让走麦城的主角换成对方。麦铁杖第二次外出侦查就走了麦城，在侦察的过程中被叛军抓个正着，三十多个叛军士兵把他捆绑起来准备去向首领高智慧请赏。押解到半道，叛军士兵停下来喝酒休息，一旁的麦铁杖则开始声泪俱下，问他为什么，他说：“饿的，饿抽筋了！”

叛军士兵一时心软给他松了绑，顺便还给他拿了点吃的，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麦铁杖发飙了，没有去接吃的，反而抢过了叛军士兵腰上的刀，一转眼的功夫，三十几个叛军士兵都被他砍翻在地，这些人都成了麦铁杖的战利品。本来麦铁杖准备砍掉人头回去请赏，后来一想三十个人头太重了，背不动，还是换点轻便的吧。

麦铁杖得胜回营，向杨素讲述了这次经历，开始杨素还不信，等麦铁杖打开包袱，大家定睛一看，包袱里躺着三十多个血淋淋的鼻子，这下大家都信了，不过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叛乱结束了，但到论功行赏时，杨素却把麦铁杖给忘了，这也难怪，大军统帅，一般记不住几个人名，更何况麦铁杖这种临时工。

这种事情放在一般人身上也就一笑了之，可麦铁杖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当天杨素骑马回大兴，麦铁杖徒步在后面追，杨素在路上休息，他就在一旁溜达。几天下来杨素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是来要战功的。在杨素的表奏下，麦铁杖被授予仪同三司，不过因为麦铁杖不识字，只能带着这个官衔回家继续待着，只是遇到同乡请客喝酒的时候，可以拿出仪同三司的证书炫耀一下，顺便坐个上席，仅此而已。

幸好，生活对麦铁杖还是不薄，随后他遇到了真正的伯乐成阳公李彻。李彻非常欣赏麦铁杖，于是就把赋闲的麦铁杖征调到大兴，随后麦铁杖又进入杨素的麾下，跟随杨素南征北战。到大业八年时，神人麦铁杖已经升任左屯卫大将军（天子十六禁军第十三军），皇帝杨广对他也是礼遇有加。在麦铁杖看来，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既然皇帝代之以礼，我还皇帝以命，此次东征，麦铁杖自请为全军先锋。

辽河为证，麦铁杖以身报国，死而后已。

神人麦铁杖，怀有必死之心，准备以身报国，在冲锋开始之前，他给世人留下了两句话，一句是对随军医生说的，一句是对自己三个儿子说的。

“大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艾炷灸頞，瓜蒂喷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一句话，宁可战死，也不病死，这句话是对随军医生吴景贤说的，与“马革裹尸还”异曲同工。

“阿奴当备浅色黄衫。吾荷国恩，今是死日。我既被杀，尔当富贵。唯诚与孝，尔其勉之。”这句是对三个儿子说的。

第六章（9）

一个人，一辈子，一句话。

麦铁杖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影响了儿子麦孟才的一生，在麦铁杖的身后，麦孟才举起了忠君的大旗，继续着对皇帝杨广的忠诚，“君待吾以礼，吾还君以命”。当然这是后话，麦孟才的表现机会还要等到公元618年。

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麦铁杖整理铠甲，准备战斗。

之前工部尚书宇文恺已经在辽河西岸打造了三座浮桥，冲锋开始之后，士兵们推着三座浮桥到了河边。按照规划，浮桥应该可以从河西岸跨到河东岸，然而规划仅仅是规划，意外却在此时发生，制造好的浮桥居然短了，离河东岸还有一丈多远的距离！

此时高丽军队已经拥到了辽河东岸，明晃晃的长枪居高临下，直刺水中。隋军士兵跳下浮桥，涉水往岸边冲，却始终无法突破高丽军队的枪林。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怒吼一声跳下浮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岸边，一声大喝跳上了岸，以一人之力应对数重高丽士兵。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随后也登上了岸，三个人在万军丛中左右冲杀，只可惜后面的士兵始终无法前来接应，三个孤独的将领只能孤军奋战，力战不退，最终寡不敌众，以身殉国，征辽东，自此以惨烈开场。

麦铁杖殉国后，皇帝杨广非常痛心，重金悬赏找回了麦铁杖的尸首，并下诏赠光禄大夫、宿国公，谥曰武烈，皇帝杨广对麦铁杖的评语是“节高义烈，身殒功存”，神人麦铁杖，这一辈子没白活。

在麦铁杖殉国两天后，宫廷供应总监何稠将三座浮桥加长，三座浮桥从西岸直跨东岸，隋军士兵迅速通过浮桥与辽河东岸的高丽军接战。隋军越来越多，高丽军越来越少，终于高丽军放弃了辽河东岸，全军撤退，各路隋军趁胜包围了辽东城。辽东城即西汉时代的襄平城，今天辽宁省辽阳市。

跟随着渡河的隋军，皇帝杨广渡过了辽河，陪同他的还有西突厥汗国可汗阿史那达曼和高昌王国国王鞠伯雅。皇帝杨广带这两位老兄一起来不仅是让他们增长见识，同时也是杀鸡儆猴：“看好了，不老实的话，回头也这么打你们！”

然而这一场震慑并没有真正发挥作用，因为隋军面临的高丽，是一个既狡猾又难啃的对手。

在出征之前，皇帝杨广曾经给将领们训话：要堂堂正正地打赢对手，打服对手，不要靠阴谋诡计，因为我们是正义之师。

然而，兵者，诡道也，战场上打赢才是硬道理，而不需要蠢猪式的仁义道德。不幸的是，围攻辽东，隋军受制于皇帝杨广的战术纪律，也受制于杨广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在辽东城下，杨广下令：如果高丽投降，切不可继续攻打，应该立即安抚。此令一出，实际就违反了战争的原则。战争以取胜为第一目的，宣扬仁义道德那是战后的事，而杨广恰恰弄反了两者的先后。狡诈的高丽守军看到了杨广的弱点，每当城墙即将告破的时候，城里就竖起了白旗。攻城的将领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快马飞报皇帝，而等皇帝批准返回之后，高丽军又收起了白旗，接着打。就这样，白旗举了三次，隋军快马报了三次，隋军已经疲惫不堪，辽东城依然没有攻下。

第六章（10）

历史学家吕思勉先生考证说，杨广没有那么笨，这段史料很有可能是唐朝统治者的诬蔑之词！我深有同感！

前后攻打了两个多月，辽东城依然没有攻下，皇帝杨广有些焦躁，火都发到了将领们身上：“我今天到这里就是要看你们的缺点，砍你们的人头！现在你们都贪生怕死，信不信我砍了你们！”

发火归发火，辽东城还是拿不下来，高丽境内各城都坚守不降，隋军就是想吃这个刺猬，也不知道在哪里下口。就在众将领一筹莫展之际，杨广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在他看来，不出数日，不仅辽东城会被攻下，整个朝鲜也会被平定，因为到现在为止，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这张王牌就是大将来护儿率领的水军。

在杨广下令陆军出师的同时，他同样给驻扎在东莱郡的水军下达了出兵的命令。来护儿率领从江淮调集的水军，从东莱郡出发，横渡黄海，舟舰连绵数百里，声势浩大。按照杨广的计划，这支水军将沿着高丽的大同江溯流而上，在距离平壤六十里的地方登陆，然后直击平壤。

战局的发展与杨广的设想简直一模一样，在隋水军登陆之后，隋朝水军与高丽军队展开一场大战，高丽军队明显不是隋军的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溃散而去。此时距离平壤只有六十里，大将来护儿准备趁胜追击，副总管周法尚却表示反对：“各军还有集结完毕，等都集结齐了再进军也不迟！”

两人谁也不说服不了谁，最后作出决定，来护儿率领精锐四万直扑平壤，周法尚率剩余人马原地驻扎，防止高丽军队反扑。

来护儿率军来到平壤城下，没有遭遇多大抵抗就破城而入。他不知道他刚才接战的只是对方用来引他上钩的小股部队，真正的大部队就隐藏在外城的空寺里，就等着来护儿的人马进了城，然后关门，放狗！

如果来护儿的部队进城之后还能保持战斗序列，那么高丽的伏兵不会起到多大作用，毕竟隋军的整体战斗力还是在高丽军队之上，可惜的是四万大军一入城，就再也收束不住，苦哈哈的士兵终于打破了这个城市，不大抢一把怎么能收手呢？来护儿原本还想约束一下，转念一想，弟兄们出趟国也不容易，抢一把就抢一把吧！

四万兵马瞬间化整为零，分散到了平壤的大街小巷，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得多的乐得合不拢嘴，抢得少的直抽自己耳光，毕竟出国抢劫的机会难得啊。

正当四万大军抢得性起时，高丽伏兵杀出，此时四万隋军全都成了散兵游勇，整体迎战是不可能了，四万人马只能作鸟兽散，四处乱跑了，这其中就包括刚才还暗自得意的来护儿。

来护儿一路狂奔六十里，回到了周法尚驻扎的地方，沿途稀稀拉拉跑回几千士兵，剩下的三万多人，要么被杀，要么被俘，少数士兵还从此变成了高丽的黑户。高丽军队一直追到了大同江边，看到周法尚早有准备，悻悻退去，他们知道，以他们的兵力打个埋伏还行，跟周法尚的大军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了。

第六章（11）

惊魂未定的来护儿带领人马迅速撤退，顺着大同江到了入海口，到了这里他才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在不断盘算，如何跟皇帝交差呢？

此时的来护儿已经指望不上了，皇帝杨广的两线作战计划就此泡汤。原计划两只拳头打人，一只在陆地，一只在海上，现在海上的这只拳头已经作废，要想打击高丽，只能靠陆地上那只拳头了。

辽东久攻不下，整个高丽成了一只无从下口的刺猬。如何才能把这只刺猬的肚子翻出来呢？杨广又陷入了沉思。想来想去，他决定改变原计划，调出于仲文、宇文述等九个军，东渡辽河，在鸭绿江边会师，伺机进攻平壤，只要拿下平壤，其他的城市就不在话下。

然而令杨广没有想到的是，尽管他计划周密，装备齐全，然而还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于仲文和宇文述的军中竟然已经开始缺粮了。

原来宇文述等人的部队分别从辽宁锦州和辽宁辽中县出发，出发时每人发给一百天的粮食以及铠甲刀枪等辎重，平均算下来，每个士兵的负重量居然高达三石。

吕思勉先生说，三石这个数字恐怕夸张了。我按照两个民夫手推车推三石粮食推测，三石这个数字绝对夸张了，两个人推手推车只能推三石，而让一个士兵长途跋涉背三石，可能吗？

总之，由于士兵们负重太多，相当一部分士兵在出发前就把粮食给埋了一部分，这样就能减轻负重。然而负重是减少了，粮食却成了最大的问题，此时全军上下已经开始缺粮，断顿只是迟早的事。

就在宇文述等人的军队驻扎在鸭绿江西岸进退两难的时候，高丽王国的大将乙支文德来了，这个人是高丽的重将，有勇有谋，这次高丽抵抗隋军的通盘部署就是他做出的。乙支文德凭借他的历史功绩后来成为朝鲜半岛的民族英雄，现在韩国海军舰队里还有一艘导弹驱逐舰，名字就叫“乙支文德”号。

乙支文德这次来访口头说是投降，实际是来忽悠，顺便探听一下情报。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事前曾经得到过杨广的密令：如果高丽国王高元或者大将乙支文德来，一定要扣下来（从这一点看，杨广一点都不笨，而且很狡诈）。

眼看猎物自动上门，于仲文准备扣留乙支文德，而大军慰抚使、尚书右丞刘士龙却坚决反对：“皇上不是说要以礼服人，以德服人吗？”

话是没有错，但要分什么时候，而且皇上的话要仔细听，仔细品，要善于听出话外音。可惜刘士龙是个书呆子，这个书呆子坚持“以德服人”的原则，结果就让乙支文德毫发无伤地从东征军大营中退出，而刘书呆子在不久后就被“以德服人”的皇帝杨广秋后算账，一个字“斩”。刘士龙也许委屈，也许不服，其实他始终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孙子说的，“兵不厌诈！”

刚放走乙支文德，于仲文就后悔了，刚才怎么能听那个书呆子的呢？于仲文马上派人去追，等追到鸭绿江边，乙支文德已经上船了，负责追赶的人冲着乙支文德大喊：“于将军说还有话要说，请再回来一聚！”

第六章（12）

乙支文德悠闲地回过头来，挥挥手：“有话下次再说吧！”于仲文的人眼睁睁看着乙支文德从容不迫地渡过鸭绿江，下了船，上了岸，一溜烟的绝尘而去。

春秋战国时也曾有相似的一幕，晋国释放了秦国的败将后又后悔，结果追不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渡河而去，历史总在不经意的地方发生交汇！

乙支文德已经走了，只留下于仲文和宇文述在大营中叹气。宇文述主张就此收兵，而于仲文却不同意，在他看来，三十万大军已经到了鸭绿江边，怎么能空手而归呢？况且对手不及隋朝的一个郡，根本没有多少兵力，如此放弃，实在太可惜，实在无法跟皇帝杨广和先皇杨坚交代。

对于杨家，于仲文有着特殊的感情。

于仲文是北周的贵族子弟，父亲于实是北周的燕国公。他本人年少好学，父亲于实曾经指着他对家人说：“此儿必兴吾宗矣。”九岁时，于仲文曾经在云阳宫见北周太祖宇文泰，太祖问曰：“闻儿好读书，书有何事？”于仲文对曰：“资父事君，忠孝而已。”太祖甚嗟叹之。及长，倜傥有大志，气调英拔，当时号为名公子。

虽然少有盛名，但于仲文声名远扬却是因为一头牛。

事情是这样的，年轻的于仲文刚刚出任安固太守，就遇上了一桩疑难牛案：任姓、杜姓人家都丢了一头牛，后来在路上找到了一头牛，两家都说是自己家的，闹到了官府，官员们久不能决。益州长史韩伯俊说：“于仲文小时候就聪明，让他断断看。”于仲文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这事太简单了。”于是令两家各驱牛群到衙门前，然后放开两家争夺的那头争议牛，此牛遂向任氏群中。事先于仲文还让手下人故意给牛弄出了小伤，两家人看到伤口之后表情大有不同，任氏表情怜悯痛苦，杜家表情轻松，事不关己。于仲文马上盘问杜氏，杜氏服罪而去，一头让众人理不清的牛就这样被于仲文搞定了，于是众人更加佩服。

于仲文真正在朝中受到重用，除了聪明，还要得益于政治立场正确。北周尉迟迥作乱时，于仲文拒绝诱惑，冒死投奔杨坚，他的三子一女因此却死于非命，深受感动的杨坚也以最高规格接待了于仲文。杨坚没有在公开场合接见，而是在自己的卧室内接见了于仲文，在卧室里接见，就是拿于仲文不当外人了。

此后于仲文在杨坚的大旗下频频立功，在白狼塞防守过胡人，在渭水开过漕渠，随水军平过南陈，随杨俊平过江南叛乱，本来战功赫赫，结果在小节上栽了。平定江南叛乱时，当地米价奇高，于仲文动了活心眼，顺便私卖了点军粮，结果这一卖就被人告发随即被免职。

在于仲文最困难的时候，晋王杨广挽救了他，并委任他“督晋王军府事”。杨广抵御突厥时，杨广为元帅，他为前军，杨广继位后封他为右翊卫大将军，对他的好无以言表，用李密的话说那得说是“罄竹难书”。

征辽东以来，诸军战绩平平，唯有于仲文这一军有所斩获。

第六章（13）

于仲文军过乌骨城时，故意把数千匹羸马、驴放在全军的队尾，大军正常行进，做出防备很松懈的样子，按捺不住的高丽兵果然出军掩袭辎重，全部俘获。正在高丽军洋洋自得的时候，于仲文率大军又回来了，高丽人驴没抢着，人却被于仲文包了驴肉馅饺子。

有了这场胜利，于仲文觉得高丽军队不过尔尔，看着宇文述唯唯诺诺，于仲文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宇文将军，你率领十万大军却连一撮盗贼都灭不了，还有何颜面回去面见皇上！”

愤怒归愤怒，于仲文还是很清楚，此次征辽东很难有大胜。一百多万大军东征，左翼十二军，右翼十二军，再加上禁军十六军，四十军居然没有最高统帅，各军各自为战，没有协同，表面看起来威风八面，实际却是一盘散沙，这样的军队配置怎么可能建立大功，获得大胜呢？可是没有办法，皇帝的猜疑心太重，这些军队交给谁都不放心，所以大军统帅的职位只能空缺。

虽然杨广没有任命大军统帅，但同时又交代各军将领，“遇事可以向于仲文将军请示”。这句话就让于仲文变得不伦不类，说是最高统帅又不是，说不是吧，众将还得向他请示，那索性就叫假元帅吧。

在于假元帅的训斥下，宇文述等将领再也不敢提回军的事情，九个军渡过了鸭绿江向朝鲜半岛进发。

看着九个军陆续渡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半岛，于仲文有些欣慰，然而他不会想到，这次征战将是他最后一次征战，他的一世英名也将毁于这场征战。

隋军来势汹汹，高丽的乙支文德却早有准备，以他丰富的军事经验早就判断出隋军已经缺粮，缺粮的隋军进入朝鲜半岛越深，那么离失败也就越近。

在乙支文德的指挥下，高丽军一触即溃，连战连败，宇文述军一天内连续七次击溃高丽军。全军越追越近，越追越急，已经渡过了清川江，距离平壤只有三十里！咫尺之遥，却是天涯之远，三十万隋军到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离平壤只有三十里，却已经无力再进行攻坚战。

疲惫的猎狗为了追兔子追行了上百里，现在该轮到兔子反攻了。

在反攻之前，乙支文德还是没有放弃忽悠，他再一次派信使向隋军表示：如果隋军班师，高丽国王高元将去离宫朝见大隋皇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宇文述已经没有跟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知道全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停顿下去将十分危险，现在不管乙支文德是真心还是假意，隋军都要做出接受的姿态，然后快速撤退。

然而宇文述的计划全在乙支文德的意料之中，就在宇文述率领大军后撤时，高丽士兵蜂拥而至，四面围攻，宇文述带领大军且战且退，总算退到了清川江边。隋军立即抢渡清川江，大军刚刚渡过一半，高丽军又追了上来。负责殿后的右屯卫大将军辛世雄战死，殿后军队失去统帅，顿时崩溃，继而隋军瓦解，四散逃命。剩下的将领抢渡过清川江，一日一夜行军四百五十里抵达鸭绿江，而高丽军又尾随而至，猎狗被兔子撵得几无葬身之地。

第六章（14）

此时如果没有接应，所有隋军将血染鸭绿江，幸好此时甘肃天水籍将军王仁恭主动殿后，驱散追赶的高丽士兵，残余的隋军才陆续渡过鸭绿江，回到新设的辽东郡所在地--武厉逻城。等到盘点人马，于仲文一脸死灰，他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都毁在了这次东征上。当初东渡辽河九个军共计三十万五千人，而回来的却只有两千五百人！

三十万兵马毁于一旦，一征辽东的结果只有两个字：失败。

这一天是公元612年七月二十四日，隋军三十万五千人东征，回来的只有两千五百人。皇帝杨广大发雷霆，下令捉拿于仲文、宇文述等归案，同时来护儿水军撤退。

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杨广起程回涿郡，一征辽东就此结束。临起程前，杨广望着东方喃喃地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这句话前后说过三次！）

论功行赏，秋后算账

轰轰烈烈的征辽东失败了，皇帝丢了面子，大隋丢了面子，本来想搬起石头砸别人的脚，结果挨砸的却是自己。

秋后算账，假元帅于仲文和大将军宇文述都受到了清算。按照杨广最初的想法，这两个人都应该杀，可转念一想，这两个人都是对自己有功的，尤其是宇文述还是自己的儿女亲家，女儿南阳公主就是宇文述儿子宇文士及的妻子，总不能杀了女儿的老公公吧！

盘算到最后，杨广决定免除于仲文、宇文述全部官职，从今往后你俩就是平头百姓了，再也不是官了；尚书右丞、书呆子刘士龙斩立决，让你个书呆子“以德服人”不开化！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在撤退途中还能率残兵反击高丽军，功过相抵，免去现职，享受待遇照旧；虎贲郎将卫文昇率领本部全身而退，擢升为紫光禄大夫（从二品）。

墙倒众人抢着推，破鼓众人争着捶，几天前还威风八面的于仲文大将军现在成了最颓废的人。东渡九军八个将领指责他应该负全部责任，他才是征辽东的最大罪人。在八位将领的集体努力下，八位将领被释放回家，于仲文依然拘押。

郁闷、自责、苦涩、悔恨，很快大将军于仲文就病倒了，这时杨广才法外开恩释放于仲文回家，可是一切都晚了，于仲文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享年六十八岁。少时成名，长时鼎立，一世英名，晚节不保，一生大恨，出征辽东！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人生剧情可以重拍，如果……

可惜人生从来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重整旗鼓，从头再来

第六章（15）

一征辽东以惨败收场，多数人以为皇帝杨广会就此消停几年，然而这个多欲的皇帝压根就没有停止的意思。

就在征辽东惨败的几天后，皇帝杨广下令，将黎阳仓、洛阳仓、洛口仓、太原仓粮食运到望海顿（辽宁省锦州市东南）储存，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涿郡。一系列诏书证明，皇帝杨广根本不打算放弃征辽东，相反，还要从头再来！

公元613年正月初二，距离上一次下诏征讨高丽整整一年，皇帝杨广再次下诏：全国军队再到涿郡集合，准备再征辽东！

此时的皇帝杨广已经患上了强迫症，辽东就是强迫症的诱因，只要还有能力，杨广就一定要将征辽东进行到底，哪怕此时已经民变四起，哪怕此时国家已经岌岌可危。在他看来，帝王的面子是最重要的，不从辽东挣回面子，以后怎么有脸面对天下百姓。

在杨广看来，高丽这样的小丑实在不足挂齿，以大隋的国力，移山填海无所不能，一个高丽怎么能挡住皇帝的脚步，自己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小丑，让他们知道大隋天子的威严。

杨广自信满满，大臣们同样也相信大隋的国力，只是以一泱泱大国对付偏居一隅的高丽，实在不值得劳动天子御驾亲征。左光禄大夫郭荣上书杨广：夷狄礼仪上有缺是我们做臣属的工作没有做好，皇上不必动怒，怎么能浪费千钧强弓去对付一只小老鼠呢？高丽这些小毛贼实在不值得劳动天子大驾，皇帝还是不要亲征了！

郭荣的上书没有起到作用，去年反对杨广征辽东的庾质却还在坚持，结果还是遭到了皇帝杨广的训斥。对于一个强迫症的病人仅仅劝阻是不够的，因为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别人泛泛的劝慰。

为了安心征辽东，皇帝杨广对两个人做了人事安排，刑部尚书卫文昇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大兴，民部尚书樊子盖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自此皇帝杨广已经有将帝国托付给两个小学生的迹象，一切都因为他的强迫症，他的辽东梦。杨侑、杨侗都是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皇帝杨广的孙子，当时年纪均为十岁左右。

此时皇帝杨广的主要关注点还是辽东，不过在各地告急的文书中，他还是偶尔看一看各地的民变报告。在这些报告中他对两个人非常感兴趣，一个是齐郡郡丞张须陀，一个是张须陀的副手，也是隋末唐初的名将，罗士信！

张须陀的作战范围主要是泰山脚下，他的对手是著名的民变头领王薄。张须陀对王薄的待遇是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先后数次打得王薄溃败，打得王薄不敢在张须陀的辖区内活动。

张须陀的副手罗士信，时年只有十四岁，当初想跟随张须陀平叛，张须陀还看不上他：“你那小样穿得起一副铠甲吗？”好说歹说，十四岁的罗士信还是进入了张须陀的帐下，很快表现出自己的特点，主要特点“猛、准、狠”。

第六章（16）

跟随张须陀在淮水剿匪，对方刚刚布好阵，罗士信就冲杀过去连杀数人。一上来连杀数人本来就很有威慑力，接下来罗士信的表演让变民军接近崩溃，因为他给变民军表演了一个行为艺术：穿糖葫芦。

穿糖葫芦的整个流程是这样的：先斩下一颗人头，然后抛向空中，长矛一举正好接着，然后飞速地在变民军阵前掠过，一边奔驰，一边举着葫芦串给变民军看，偶尔还用长矛向变民军中指上一指，一圈下来，变民军已经快崩溃了。

张须陀一看，趁热打铁，冲锋，全军齐举长矛，变民军瞬间崩溃。罗士信一边急追，一边砍，人头顾不上了，只能割鼻子充数了，不知道这一招是不是跟神人麦铁杖学的！

看了地方送上来的报告，皇帝杨广对这两个人产生了兴趣，下诏派使节慰问二人，顺便带一个画师跟随二人体验生活，务必画出二人的战场实况图。如此看来，这个画师算是早期的战地记者了，而画师的作品就相当于早期的小人书、连环画。

处理完国内的小事，皇帝杨广于公元613年四月二十七日东渡辽河，继续他的征辽东大业。

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人却能两次被一块石头绊倒！

辽东，如鲠在喉

公元613年四月二十九日，重新获得信任的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一起出击平壤。杨义臣本姓尉迟，因父功从小被杨坚养在宫中，赐姓杨。

与此同时，左光禄大夫王仁恭攻击新城（辽宁抚顺北），高丽军登城固守。皇帝杨广指挥大军围攻辽东城，这一次不再讲仁义道德，不接受投降，只要能攻下城，任何方法均可使用。

在皇帝的指挥下，攻城大军发挥集体智慧，动用各种工具攻城：有高空作战的飞楼（有点近代塔吊的味道，可以站在上面往城里放箭）、有撞城堡的撞车（利用撞车的冲击力撞毁城墙）、有攀登城墙的云梯（搭到城墙上士兵踩着往上冲）、有深入城中的地道（可以参考老电影《地道战》），总之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目的就是攻破辽东城这座围城。

双方你来我往二十来天，死伤极为惨重，城还是没有攻破，这时一个小人物的出现，险些改变了双方的格局。

这个小人物的名字叫沈光，也算是个贵族子弟，父亲沈君道官至南陈吏部侍郎。可惜后来南陈灭了，沈家也败了，沈光一家就在大兴惨淡生活，父兄靠在集市上替别人写信为生，而沈光却不甘于这种平淡的生活。

沈光早先曾经做过太子杨勇的引署学士，后来又做过汉王杨谅的府掾，再后来汉王杨谅造反失败，沈光也被除名，自此失业。不过沈光在大兴的不良少年里人缘很好，不良少年们都愿意跟他交往，有人供他吃，有人供他喝，有人供他穿衣，有人陪他唠嗑，总之失业的沈光比上班时过得还好。

第六章（17）

不良少年们之所以愿意结交沈光，一是因为这个人行侠仗义，二是因为沈光有绝活，身手极为敏捷，戏马功夫（马上杂技）天下无双，他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有一次沈光在一个禅院露了一手，被和尚们称为“肉飞仙”。当时禅院新建，幡竿高十余丈，不巧的是挂幡的绳断了，想修的话，要么把幡竿砍倒（不吉利），要么找人爬上去修（一般人爬不上去）。正当和尚们着急乱转的时候，沈光来了，对和尚们说了一句：“拿绳子来，我来修。”

沈光以口衔索，拍竿而上，直至龙头。系绳毕，手足皆放，透空而下，以掌拒地，倒行数十步。观者骇悦，莫不嗟异，时人号为“肉飞仙”。由此看来中华杂技，源远流长！

原本按沈光留有的案底（在杨勇身边打过工、在汉王府上过班），他是不可能加入隋军的，然而在年初，皇帝杨广为了征集更多的人才征辽东，一下子放宽了征兵的标准，只要勇猛，只要有特长，那么英雄莫问出处，结果在几万人的海选中，沈光高居第一。

沈光参军的那一天，一百多个朋友送行到灞上，沈光端起送行的酒一饮而尽，对天发誓曰：“是行也，若不能建立功名，当死于高丽，不复与诸君相见矣。”

现在辽东城正处于焦灼状态，隋军攻不进，高丽军也攻不出，沈光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隋军以云梯冲城，竿长十五丈，沈光飞速爬到顶端，跨上墙垛与高丽守军短兵相接，杀十数人。高丽士兵集中攻击沈光，沈光寡不敌众摔下城墙，急速下坠，眼看就要坠地，不死也残，恰巧云梯上有一根垂下的绳子，沈光伸手抓住绳子，翻身再上云梯，再一次冲上顶端厮杀。

沈光以一己之力几乎打开缺口，只可惜高丽士兵太多，缺口刚刚打开又被迅速合上，力战不下，沈光只能趁机后撤，等待机会。

令沈光没有想到的是，刚才这一幕居然都被皇帝杨广看到了，这下沈光的机会来了。

杨广派人召来沈光，龙颜大悦，即日拜朝请大夫（从五品），赐宝刀良马，没过多久就升为折冲郎将，赏遇优重。皇帝杨广经常推食解衣以赐之，同辈莫与为比，如果还有一人能跟他相比，那估计是汉初三杰之一--韩信！

得到沈光这样一个勇士，杨广征高丽的信心更足了，在他看来，辽东城破只是时间的问题，二征辽东一定会大获全胜。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杨广没有想到，沈光（此人自此成为对杨广效忠到底的死士）就是他二征辽东的最大收获。没过多久，征辽东就进行不下去了，原因很简单：后院起火，杨玄感造反了！

假如给我一天光明，假如再多给杨广一点时间，可惜历史是条单行线，错过了，就无法回头！

第七章（1）

第七章

造反也是一种能力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就在皇帝杨广雄心万丈要消灭高丽的时候，他的后院着火了，放火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亲密战友杨素的儿子杨玄感。

在中国大历史中，带头造反的人很多，尤其到了一个王朝的末年，遍地都是造反的，似乎造反很简单，造反根本不需要能力，只要振臂一呼，然后天下云集，吹一下冲锋号，然后新的王朝就建立了。

真的是那样吗？其实不然，造反其实是天下第一难的事情，古往今来成功者屈指可数，失败者罄竹难书，说白了，造反也是一种能力，特别需要高智商，遗憾的是，杨玄感什么都具备了，就是不具备高智商。

杨玄感小的时候开窍比较晚，反应非常迟钝，见过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傻子，唯独他的父亲杨素经常对身边的亲人说：“其实这孩子一点都不傻！”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杨玄感确实不傻了，反而好读书，善骑射，体貌雄伟，美须髯，从一个疑似傻子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年，真应了那句话：男大十八变。

因为父亲的功劳，杨玄感的职场生涯就像坐了热气球，一度官居二品，上朝时跟老爹杨素站一排，爷俩上朝是同事，下朝是父子。久而久之，文武百官看着既别扭又嫉妒，皇帝杨坚看着也别扭，索性把杨玄感降了一级，这样杨玄感上朝时就不能跟老爹站一排了，文武百官看着也舒坦了，没那么眼红了。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杨玄感的好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到隋文帝末年时，老爹杨素不受待见了，不受待见的理由很简单，“位高权重”遭到了隋文帝杨坚的猜忌。老爹失势，儿子也好不到哪去，回到家里爷俩只能郁闷得大眼瞪小眼。

好不容易等到杨广登基，杨玄感以为老爹作为夺嫡功臣一定会受到重用，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新皇帝杨广跟老皇帝杨坚一样，还是把杨素冷了起来。尽管封赏很多，官职很大，但对于杨素本人，杨广的做法还是“挂起来，靠边站”。

如果说“官场冷处理”杨玄感还可以忍受，那么他不能忍受的则是皇帝竟然想要老爹的命。在老爹杨素生病时，御医走马灯地来，一遍一遍地诊断，一包一包地开药，表面看来是皇帝的恩宠，实际上是在暗示：怎么到现在还不死。

老爹杨素看出了端倪，于是对杨玄感的叔叔杨约慨叹道：“我难道还想活？”说这话时老爹眼中全是泪水，杨玄感和叔叔杨约也是泪流满面。所谓地位，所谓富贵，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都只是皇帝的一条狗，一条连生命尊严都没有的狗。

第七章（2）

老爹杨素如皇帝所愿的死去了，杨玄感在这个世界上的依靠也消失了，皇帝杨广撰写的悼词很长很长，而对杨玄感来说，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讽刺，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扎向他的内心，慢慢地，他的内心只剩下八个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老爹杨素去世后，杨玄感为父亲守了一年的孝，随后被任命为鸿胪寺卿，袭了父亲楚国公的爵位，转而又升任礼部尚书。在一般人看来，皇帝杨广待他不薄了，而杨玄感复仇的心却从没有停止。

如果皇帝杨广能够真心待他或许还能软化他复仇的心，可惜杨广对他依然很猜忌，甚至对左右亲信说，如果杨素不死，恐怕也要被灭族！

在杨玄感看来，接受皇帝这样的赏赐不是荣耀，而是屈辱，而他就是要在屈辱中等待爆发的机会。这段时间里，杨玄感广交朋友，对父亲杨素的旧将故吏用心交往，四海之内的名士以诚相待，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将是他起事的基础。

大业五年，也就是公元609年，杨玄感迎来了第一个机会。这一年他跟随皇帝杨广西征吐谷浑，返程时，全军过大斗拔谷，山路崎岖险恶，全军只能鱼贯而出，士兵，宫女，百官混杂，秩序混乱。杨玄感见状准备趁乱杀掉杨广拥立秦王杨浩（杨广三弟杨秀的儿子）为帝，结果却被叔叔杨慎阻止了，杨慎的理由很简单，“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这样杨玄感的第一次行动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机会永远只垂青那些有准备的头脑，隐忍了数年的杨玄感终于等到了起事的机会，这一年是大业九年，公元613年。这一年皇帝杨广二征辽东，全国精兵尽数调往辽东，隋朝境内防守空虚，东都洛阳、西京大兴均由不满十岁的皇孙镇守，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黎阳起兵

决心已下，杨玄感着手准备，首先利用职务之便（当时他负责督运粮草）扣留东征军粮草，能不发就不发，能少发就少发，总之能饿死多少算多少；其次派人召唤两位随皇帝杨广出征的老弟杨玄纵、杨万石回来一起造反，倒霉的杨万石走到半道就被河北的地方官抓获斩首，倒霉名字，万石，“完蛋”；再者派遣家奴装扮成朝廷使者，从东到西大造舆论：大将来护儿谋反了，大家收拾好家当，准备参军平叛！（来护儿当时正准备从山东莱州出海攻击平壤，结果被杨玄感污蔑造反。）

六月三日，胸有成竹的杨玄感进入黎阳城，关闭城门，裹胁民夫，制造铠甲，设立官署，发布公告，宣布全面恢复隋文帝杨坚时的制度（等于宣告杨广非法）。为了达到忽悠的目的，杨玄感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是这样的：先皇杨坚临终时曾经交代家父：“好子孙为我辅弼之，恶子孙为我屏黜之。”后来家父又把这个神圣的任务交给了我，现在就要上禀先旨，下顺民心，废此淫昏，更立明哲。

第七章（3）

讲故事的人绘声绘色，听故事的人云里雾里，遗诏这种东西太没谱了，死无对证，鬼知道到底有没有呢？既然你说有，那就算有吧。

讲完故事，杨玄感开始任命官员，先后任命了三个州的州长，以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这就算支起炉灶了。

任命完官员，杨玄感开始给招募来的士兵训话，这些士兵的构成是这样的，运输民夫五千余人，水手三千余人，这些人有两个共同点：一、服劳役时间很长，所以早就怨声载道；二、痛恨东征，痛恨皇帝。

有了这两个共同点，杨玄感的演讲就有了切入点：“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众皆踊跃称万岁。

本就是干柴，再加上杨玄感的烈火，八千余人瞬间就完成了从黎民百姓到起义士兵的转变。然而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杨玄感的起兵从这一刻起其实败局已定，因为临时拼凑的士兵有一个共同特点：起兵时意气风发，失利时土崩瓦解。

兴奋中的杨玄感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以为，皇帝远在辽东，国内防守空虚，两都由十岁娃娃镇守，天下平定，有这八千人足以（见过幼稚的，没见过这么幼稚的）。

正当杨玄感筹划未来的时候，他的一个老友不期而至，这个人就是他的好友李密。

李密是北周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深得杨素赏识，所以常在杨家出没，跟杨玄感友情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地步，一条裤子，一三五你穿，二四六我穿，星期天让裤子歇一天，咱哥俩一起裸奔。现在听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李密星夜兼程来投，在他心里，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好多年了。

李密最初凭借祖上功绩荫为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额锐角方，瞳子黑白明澈。杨广见了他，感觉有些恐惧，于是对宇文述说：“左仗下黑色小儿为谁？”对曰：“蒲山公李宽之子李密。”杨广曰：“这小子眼珠滴溜溜的转，以后别让他来了。”（此儿顾盼不常，无入卫。）他日，宇文述对李密说：“你们家世代都是显贵，你应该靠你的才学为朝廷服务，怎么能当大头兵呢？”（君世素贵，当以才学显，何事三卫间哉。）

李密听了宇文述的话后大喜过望，赶紧谢过宇文述，称病而去，不过在他心里还是有了芥蒂：皇帝分明是看我不顺眼，这不是以貌取人吗？

心怀不平的李密开始发奋读书，跟随当世名士包恺读书，通读《史记》《汉书》，兵书读破了无数本，同门师兄弟都被他甩在了身后，李密以为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结果问题又来了。

第七章（4）

在隋文帝杨坚末年，老人家宣布取消了全国所有的学校，从此读书无用了，这时候的李密只能自学成才，而且还不知道学校哪一天重开。新皇帝杨广登基之后宣布恢复了学校，然而皇帝用人的面非常窄，皇帝需要的是能给他编撰书籍的学士，而不是李密这种熟读兵法的人。

由于皇帝杨广本身相当有才华，因此他对知识分子反而不感冒。大业七年，皇帝杨广命令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个单位跟随皇帝在前往涿郡的船上办公。等待遴选的三千多名知识分子一路跟随随时待命，部分官迷心窍的人一路跟随龙舟走了三千多里，等到了涿郡，大多数人才发现三千多里路白走了，什么官都没等到，只能掉头再走回去，费用还得全部自理。来回六千多里路走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们由于天寒地冻、饥饿疲惫，死亡率居高不下，最后一统计，死亡率百分之十到二十，三千多人死了三百到六百人，可怜，可叹，可悲。

满腹经纶无处可用，熟读兵法没有展示空间，李密的郁闷与日俱增。古代的读书人一般有三种出路，一种是当官，一种是归隐，最后一种就是造反了。李密当官没指望了（被皇帝杨广给辞了，当时又没有正规的科举），归隐又不甘心，算来算去就剩下造反一条路，所以李密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明朝末年造反的李自成本来是朝廷驿站的一名驿卒，朝廷精简驿站让他下岗了，没有生活来源的李自成从此走上了造反的道路，同李密一样也是因为工作没有了着落被逼的。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现在杨玄感起兵造反，李密总算等到了机会，在他心中早已有三套方案，这三套方案分为上中下三套，现在他向杨玄感和盘托出。

第一套方案：占领蓟县（北京市），夺取临渝（河北抚宁），切断皇帝的归路，届时高丽攻击东征军背后，必定全军崩溃，皇帝手到擒来。

第二套方案：横穿原野，直取大兴，占领关中，据守险要，天下可慢慢取得。

第三套方案：集中精锐部队，袭击洛阳，然后号召四方起兵响应。

按照李密的规划，上策夺取北京，阻挡皇帝退路；中策占领大兴，夺取根据地；下策进攻洛阳，以洛阳为起义中心。三条计策，以夺取北京最险，以攻打洛阳最稳，对于杨玄感来说，最现实的问题是全家一百多口都在洛阳，只有先拿下洛阳，这一百多口才能安全，所以在杨玄感看来先打洛阳才是上策。

第七章（5）

人和人是有差距的，杨玄感和李密相比，就是鸡和鹰的区别。但凡起义必定置于死地而后生，一切战略都要以军事利益为第一位，一旦造反，就没有退路，而杨玄感起义恰恰相反，先考虑的不是军事利益，而是全家老小的退路，所以他的起义注定走不远，就如同一只家养的鸡注定飞不过庭院的围墙。

战火骤起，洛阳告急

就在李密还在跟杨玄感辩论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刚刚成立的起义军里出现了叛徒，刚刚被委任为怀州刺史的唐祎跑了。

唐祎这一跑彻底打乱了杨玄感的部署，起义无法再拖延了，只能仓促出发，而起义军遇到第一块难啃的骨头，就是唐祎跑回去镇守的河内郡。

唐祎一回城就组织全民上城防守，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带领一千人打了半天毫无所获，只能绕开河内郡继续前进。与此同时，唐祎派人飞报东都：杨玄感反了，东都洛阳马上进入战备状态；同时修武的百姓自发地把守住临清关，杨玄感的起义军无法从这里通过，只能绕道汲郡南渡黄河。

在杨玄感看来，河内郡打不下来没有关系，临清关过不去也没有关系，只要南渡黄河直逼洛阳，天下就在自己的手中。

在杨玄感的指挥下，老弟杨积善率领三千人在偃师南郊顺洛水向南进发，老弟杨玄挺（实际已经过继给叔叔杨约当儿子）率领三千人从白司马坂翻过邙山南下，而他自己率领三千人紧随其后，这就是杨玄感的全部主力。说起来这些主力军还是很寒酸的，武器装备就是每人一把单刀，一件柳木做的盾牌，没有弓箭，也没有铠甲，跟大隋正规军的装备相比，隋军是凤凰，杨玄感军是白条鸡。

不过初次遭遇，白条鸡还是显示了威力，因为留守的隋军还不如白条鸡呢。细想一下也很合理，能派上用场的都被皇帝杨广带往辽东，家里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这些留守的军队根本不能算作军队，只能算作维持治安的老弱病残组合。

杨积善率领的起义军一路提心吊胆地渡过洛水，迎战他们的是河南令达奚善意率领的五千精锐兵马。看着人家雄壮的五千兵马，杨积善手下的三千人心里都有些打鼓，可是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着，冲着，奇迹发生了，对方的五千人马自己崩溃了，士兵四散逃去，白条鸡首战获胜。

第七章（6）

杨玄挺的一路人马也遭遇了隋军的抵抗，带队的将领是将作监（建设部高官）裴弘策。这个裴弘策平时主管工程建设，现在被赶鸭子上架带兵平叛，这就叫“赶鸭子上架，逼张飞绣花”。

将熊了一个，兵也熊了一窝，裴弘策这八千兵马跟前一拨一样，两军一照面，八千人就开始四散奔跑了。裴弘策没有办法只能后退几里垒砌防御工事，没想到杨玄挺又追了上来，再打，那帮熊兵还是接着跑。一天之内，杨玄挺打了五次，熊兵跑了五次，跑到最后，八千兵马只剩下十几个骑兵，剩下的哪去了？要么阵亡，要么开了小差，要么投了杨玄感。

两战接连败北，洛阳留守樊子盖坐不住了。樊子盖一生兢兢业业，从地方官做起，大好的时光都耗在地方官任上了，年轻时他想调进京城，隋文帝总是不准，后来年老了，皇帝杨广总算看到了他的价值，这才提拔起来，更是委任给洛阳留守这个关键岗位。

两战一败涂地，洛阳告急，樊子盖如坐针毡，可因为他是地方官起家，洛阳的官员们对他并不感冒，他的命令到了洛阳官员那里总是要打些折扣。

樊子盖正郁闷时，败军之将裴弘策撞到了枪口上。按照樊子盖的部署，裴弘策需要接着带兵出战，可裴弘策就是不执行，主要是被杨玄挺打怕了。在平时樊子盖和裴弘策级别是一样的，所以裴弘策从心里也就没把樊子盖当回事，不出战，就是不出战，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怎么着，砍！

说砍就砍，建设部高官裴弘策说没命就没命了，不是因为建筑质量，而是因为一场败仗。

砍完了裴弘策，国子祭酒(国立贵族大学校长)杨汪还对樊子盖面有不愤，好，接着来，再砍！杨汪这才意识到樊子盖真敢下死手，赶忙磕头，直到把自己磕出了血，头才算保住了。

一个被砍了头，一个头磕出了血，樊子盖用两个老家伙的头树立了自己的威风，洛阳城内才算统一了思想。在樊子盖的指挥下，杨玄感在外面拼命地砸门刨墙也没效果，毕竟他的军队一穷二白，既没盔甲，也没弓箭，更别说攻城工具了，穷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打仗。

洛阳城虽然没有攻下来，杨玄感的队伍却迅速壮大了，加上陆续投降的隋军，杨玄感的队伍已经达到五万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令杨玄感更兴奋的是，一大批高官子弟也加入了起义的队伍，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这些高官子弟包括已故大将韩擒虎的儿子韩世咢、观王杨雄（杨坚的族侄）的儿子杨公道、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儿子虞柔、大将来护儿的儿子来渊、御史大夫裴蕴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大将周罗睺的儿子周仲等四十来人，总之这些人都是高官子弟。

说起来这些高官子弟投奔杨玄感的原因其实很偶然，原因只有一个：贪生怕死！

按原计划这些人是响应政府号召来东都平叛的，本来指望着平叛立点战功，好让老爹们的脸上更有光。等到了洛阳门口他们听说将作监裴弘策因为兵败被斩首了，这下可把公子哥给吓坏了，“闹了半天，要是打了败仗还要杀头呢！”公子哥们一商量，算了，别去了，省得回头再让人给砍了。

第七章（7）

可是已经到了洛阳城下了，就这么回去大家又不甘心，也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要不咱投杨玄感吧，没准成功了咱都是开国元勋！”就这么着，原本立志为国杀敌的公子哥们转身就参加了起义军。

历史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讽刺，老爹们正在前线给皇帝卖命，儿子们却在后方革皇帝的命，这到底唱的是哪出呢？

就在杨玄感在洛阳城周围横行霸道之时，得到消息的十岁皇孙杨侑已经悄悄派出刑部尚书卫文昇，率四万人从大兴出发增援东都。

卫文昇也是一个狠人，最大的特点是胆大心细，最经典的案例是一人招降十万人。

隋文帝仁寿初年，山獠作乱，卫文昇出为资州刺史以镇抚之。卫文昇到任以后，正赶上山獠围攻大牢镇，卫文昇单骑赴其营，谓群獠曰：“我是刺史，衔天子诏安养汝等，勿惊惧也。”诸贼莫敢动。于是说以利害，渠帅感悦，解兵而去，前后归附者十余万口。一征辽东时，东渡辽河九个军全都损兵折将，唯独他的部队全建制返回，征辽将领基本都受处分，就他一个人升官，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吧！

这次出兵平叛，卫文昇也是下了狠心。一出兵，他先处理了一件小事，这事对一个四万大军统帅来说实在是太小了，什么事呢？也就是挖了一个坟头，只不过坟头的主人有点特别，不是别人，就是杨玄感的老爹杨素。

卫文昇命人挖了杨素的坟墓，纵火烧了杨素的尸体，从此他跟杨玄感就不共戴天了，按照血亲复仇的原则，这种大仇，三辈子也报不完。

烧了杨素的尸体，卫文昇就算把自己的后路彻底给堵死了，同时也向四万士兵证明，我卫文昇就是要跟杨玄感死磕！

洛阳城外乱成一片时，皇帝杨广正在辽东城下指挥围攻，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城里高丽军的抵抗也越来越弱，杨广屈指一算，顶多三天，辽东城定然告破。

为了攻破辽东城，杨广是下了血本的，他下令制造布袋一百万个，这一百万个布袋用来做什么呢？答案是用来装土的。

按照杨广的规划，这一百万个布袋将码成三十步宽，从城外的平地开始垒，一直垒到城墙边，垒砌起来的布袋跟城墙一样高，这样就不用爬城墙了，直接一抬脚就进城。

这么浩大的工程能在高丽军的眼皮底下完成吗？答案是能。

按照规划，在工兵垒布袋的同时，将有数辆比城墙还高的战车矗立在两端，上面布满弓箭手，皇帝一声令下，工兵开始垒布袋，弓箭手负责射箭掩护，这就叫“武装修路”。只要神射手压得城里的守军抬不起头，这条极有想象力的高架大道也就有盼头了。等弓箭手停止射击，里面的高丽守军刚一抬头，就会看到无数的隋军迈着方步，提着砍刀冲了进来。（国家强盛就是霸道！）

第七章（8）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总攻也进入了倒计时，就在这时，杨玄感造反的消息传到了辽东城下，此时距离杨玄感造反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洛阳到北京七百多公里，北京到辽东城又是六百多公里，那个年代从洛阳往辽东捎个信太难了！

按照《新唐书》的说法，这个十万火急的消息是李渊传递的，而《资治通鉴》却没有相应的记载。根据我的推测，皇帝杨广很有可能先后收到过几个同样的消息，因为举报谋反是每个官员应尽的义务，李渊很有可能也派人送了这样的鸡毛信，而这封信为他在关键时刻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接到告急的文书，皇帝杨广显然有些慌乱。他从来没想到国内会乱成这个样子，更没有想到杨玄感这个白眼狼会造反，令他更意外的是，居然有四十多个高官子弟跟着造反，这是唱的哪出呢？他们的老爹可正在前线为朕卖命呢！这帮小兔崽子。

想了半天，皇帝杨广也没有想到办法，只好把纳言（最高人民检察院院长）苏威叫来一起商量，判断一下杨玄感这小兔崽子能否成气候。在杨广看来，杨玄感非常聪明，他老爹杨素是只老狐狸，老狐狸的儿子自然就是中狐狸，或者小狐狸。

纳言苏威见多识广，他早已看出国内民变之火已经开始燎原，一个智商不高的杨玄感不足为虑，怕只怕从此民变一发不可收拾。杨广听完，沉重地点了点头，杨玄感的叛乱必须平定，那么高丽怎么办？征辽东还能进行下去吗？

就在杨广郁郁寡欢之时，一个黑影悄悄地离开了东征军大营，当夜就投奔了辽东城内的高丽军，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玄感的同党之一兵部侍郎斛斯政，也就是兵部尚书段文振一直告诫杨广不可重用的那个人。先前斛斯政接到杨玄感的密信，随即安排杨玄感的两个兄弟杨玄纵、杨万石从辽东前线返回参加叛乱。现在杨玄感已经正式起兵，皇帝追查同党迟早会追查到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投奔高丽去吧，出了国，皇帝杨广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然而斛斯政的精明小算盘只打了一年多。一年后，他成了高丽与大隋的交易品，在大兴的金光门下，他被文武百官变成了刺猬，死后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灰都没留下（汉奸的下场）。

斛斯政投敌了，杨广的决心也终于下了，此时的辽东已经不是鸡肋，而是卡在他嗓子眼里的鸡骨头，这个鸡骨头既然吞不下去，那么只能吐出来了。

六月二十八日凌晨，皇帝杨广下令全面撤退，为了走得轻松，走得愉快，什么都不带了，只要人回去就行了，二征辽东就此猝然停止。

第七章（9）

由于隋军走得实在太轻松了，大营跟有人时一模一样，高丽守军看着空空的大营就是不敢进，因为他们也知道兵法上有一计：“空城计”。一直挨到了六月二十九日中午，壮着胆子的高丽士兵才进入隋军遗弃的大营，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隋军真的放弃全部辎重撤退了。领头的将领放眼一看，乐得合不拢嘴，从来没听说挨打还能领红包，这次光隋军留下的这些辎重，就够辽东城吃好几十年。求你了，以后多打我几次吧！

兵法有云：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现在隋军仓促撤退，高丽军就有机可乘，高丽军队随即出发尾随隋军。因为国小没有自信，高丽军队一直与隋军保持八九十里的距离，等到皇帝的大营已经渡过辽河，岸边剩下的只有几千老弱残兵，高丽军队这才鼓足勇气发动进攻。即便这样，一仗下来战果就可以写进高丽国史了，歼敌数千，隋军殿后的老弱残兵全被屠杀。惨！惨！惨！

回到国内，杨广着手平叛，两大猛将宇文述、屈突通迅速被派上了前线。在国难面前，另外两个将军也起到了特殊的作用，只不过一个是正作用，一个是反作用。

起到正作用的是左骁卫大将军来护儿，起反作用的是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当时来护儿正驻扎在东莱郡，按照计划他们将出海远征平壤，现在听到杨玄感谋反的消息，来护儿决定不等诏令直接带兵赴洛阳平叛。部将们刚刚表示反对，来护儿说出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高丽只是疥癣小病，洛阳被围才是心腹大患。”（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耳。）这句话后来被唐王朝引用，只不过主语稍微换了换：“朝鲜半岛只是疥癣小病，吐蕃才是心腹大患。”经典就是这样被传承的。

来护儿自动加入平叛，李子雄则是自动加入反叛。

李子雄原为天子十六禁军第六军的大将军，因为被指控有罪免除官职，杨广责令其以平民的身份在来护儿的大营效力。由于李子雄与杨玄感私交甚笃，交好到连杨广都知道他俩穿一条裤子，本着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的原则，杨广自然不会放过李子雄，所以就派使节捉拿李子雄。李子雄当然也不是吃素的，找了个机会杀了使节逃了出来，自此就算彻底跟杨玄感穿一条裤子了。

急转直下，穷途末路

杨广已经回国，虎将已经出发平叛，形势已经急转直下，而杨玄感还丝毫没有察觉，他甚至还在考虑：“现在是不是该称帝了呢？”

称帝的想法当即被李密严厉否决，自此杨玄感没有再提，当然，几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提了。

日夜兼程的宇文述和屈突通迅速赶到了洛阳周边，屈突通准备渡过黄河。一旦屈突通渡过黄河，形势将对杨玄感更加不利，一旦多线作战，杨玄感的白条鸡部队肯定吃不消，因此李子雄和杨玄感决定力阻屈突通，绝不能让他渡过黄河。

第七章（10）

李子雄和杨玄感看到了这步棋，洛阳留守樊子盖同样也看到了这步棋。为了策应屈突通，樊子盖天天派兵攻打杨玄感大营，打得杨玄感每天忙于招架，始终顾不上派军阻截屈突通，这一下就延误了军机。

几天后屈突通渡过黄河，与先前到达的卫文昇兵分两路，与杨玄感交锋，自此杨玄感更加力不从心，因为他要同时对付三路人马，分别是屈突通、卫文昇，还有洛阳城里的樊子盖，就算是吕布也架不住刘关张打群架，更何况智商不高的杨玄感。

到这个时候，杨玄感和李子雄才意识到，坏了，造了半天反，根本没有像样的根据地。起兵的黎阳正在被隋军围攻，回去等于自挖坟墓，想来想去，李子雄提出从东都撤军，入函谷关，占领永丰仓（国家储备粮仓库），然后平定关中作为根据地，回过头再跟杨广争夺天下。

高手过招关键就在一招，杨玄感始终差那么一招，所以他不是高手，而是臭棋篓子。如果杨玄感按照李子雄的方案，星夜不停直扑永丰仓，那么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与杨广争夺天下的结果也未为可知。

然而杨玄感还是打了折扣，在进军永丰仓的路上他居然又有了别的想法，没办法，他太急于打下一块根据地了。在进军永丰仓的半路上杨玄感居然围攻弘农郡三天。

三天，宝贵的三天，做什么事都足够了，形成包围圈，三天也刚刚好！

按照李密和李子雄的计划，直扑永丰仓，进而平定关中，这是做活杨玄感这盘棋的关键眼。用关中做眼，通盘皆活，杨玄感的大龙就不会被轻易屠掉，未来胜负还有一拼！

七月二十日，杨玄感从东都洛阳撤退，计划进入函谷关，夺取关中。一路上波澜不惊，按部就班，然而进入弘农郡（河南三门峡市）后，情况又有了变化，络绎不绝的百姓拦住了杨玄感的马头，他们告诉杨玄感一个惊人的消息：弘农郡防守空虚，存粮又多，很容易就能攻下。

一个是前景不明的关中，一个是近在咫尺的弘农郡，打哪个呢？

高智商的李密极力主张继续前进闯入潼关，而智商不高的杨玄感却认为弘农郡有利可图，鸡和鹰的区别在这一刻又一次显现出来。此时的杨玄感如同一个急于躲避追杀的人，明明知道一百米外有安全区，可是走到五十米时又看到了疑似安全区，就此陷入了痛苦的选择之中。努力半天始终无法进入五十米的安全区后，回过头却发现，去一百米安全区的机会也已经丧失，杀手就在身后，在弘农郡城下的杨玄感就遇到了这样的结局。

第七章（11）

杨玄感兵临弘农郡城下，城上防守的正是杨广的堂弟杨智积，这位仁兄智商极高，比杨玄感的智商高的不是一星半点。得知杨玄感进入弘农郡之后，杨智积作出了一个判断，杨玄感的真正目标必定在潼关。一旦杨玄感进入潼关，杨玄感的棋就做活了，不行，绝不能让他把棋做活，一定要在弘农郡城下拖住杨玄感，等待宇文述、卫文昇等人的合围。

冲着来势汹汹的杨玄感，杨智积使出了非常低级的一招：谩骂！让士兵痛骂杨玄感的祖宗十八代。这一招虽然损，却很管用，此时杨玄感正沉浸在父亲杨素被焚骨扬灰的痛苦中，骂他祖宗十八代就是把他刚结痂的伤疤揭了，然后再往上撒盐。

一方面想把弘农郡打下来作为根据地，一方面受不了被谩骂的侮辱（吕思勉先生认为，杨玄感不会那么浅薄得被谩骂激怒，结合各种情况来看，急于打下一个根据地应该是他当时最真切的想法），杨玄感就在弘农郡城下停了下来，双方开打，这一打就是三天。

杨玄感的队伍没有攻城武器，只有单刀和盾牌，以这种白条鸡部队的装备攻城就如同蚂蚁跟大象比赛摔跤，蚂蚁累得手脚抽筋，大象却纹丝不动。

在这三天里，杨玄感也想到了一个绝招，这个绝招就是火烧城门。

如果一切发展顺利，把弘农郡的城门纵火焚烧后，带兵一冲锋，战斗就结束了。事实上，刚开始纵火的时候，一切确实按照杨玄感的预期发展，眼看城门一点点烧毁，离进城的目标也越来越近。好不容易等到城门烧毁了，杨玄感的兵马立刻往里冲，结果没冲几步又退了回来。原来杨智积这家伙更狠，他在城门里面又放了一把火，火势比刚才还大，想过这道城门也可以，先找铁扇公主借个芭蕉扇再说！

打了三天，烧了三天，弘农郡城依然坚固，而杨玄感的部队却接近了崩溃。

到了这个时候，杨玄感才决心放弃弘农郡城，再奔潼关，然而一切都晚了。三天过去了，杨玄感的四个老相识全部追了上来，他们分别是宇文述、卫文昇、来护儿、屈突通，可以说隋朝当时能打仗的四大狠人都来了，目标就是收拾杨玄感这个小兔崽子。

一天之内，杨玄感连败三阵，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战事发展到这个时候，双方已经没有公平可言。论装备，杨玄感的部队是白条鸡，四大狠人的部队是凤凰，是苍鹰；论经验，四大狠人打过的仗比杨玄感写过的字还多；论残忍，四大狠人杀的人比杨玄感见过的活人还多。

八月一日，杨玄感率领手下兵马进行最后一搏，结果又是一败涂地，白条鸡们彻底崩溃，四散而去，跟随杨玄感逃亡的只剩下十几个骑兵。追赶最快的隋军已经追上了杨玄感，但很快被杨玄感驱散了，因为论单兵作战能力，四大狠人也未必是杨玄感的对手，然而此时即使项羽再生，也逃不出漫山遍野大军的围捕。

第七章（12）

马越跑越累，人越跑越少，等跑到葭芦戌（河南灵宝市西南）时，杨玄感的队伍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弟杨积善，一个就是他自己。雪上加霜的是马已经累死了，再想跑路只能靠两个人自己开动11号了（徒步走）。

天苍苍，野茫茫，不知何处是天堂，东南西北都是追兵，都是绝路，都是不归路，一切该结束了，杨玄感的路已经到了尽头。

走在前面的杨玄感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用最大的力气对兄弟杨积善说：“我不能接受别人的侮辱，你帮帮我，杀了我！”

这是世界上最无奈的事情，也是最悲惨的事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居然要求自己的同胞兄弟杀掉自己，这就是杨玄感自导自演的悲剧。

手起刀落，杨积善完成了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哥哥解脱了，可自己呢？杨积善把刀对准了自己，他知道这一刀下去，自己的一生也将结束，既然已经无可留恋，那就变成绝恋吧！

手起刀不落，杨积善自杀居然没有成功，因为他的刀已经钝了，钝到砍在身上只有白印却没有血。就在杨积善遍地找石头想自杀的时候，追兵已经追上来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了，至于怎么死，那得皇帝杨广说了算。

在皇帝杨广的指挥下，杨玄感的遗体被切成碎块，示众三天，三天后这些碎块就变成了肉酱。古龙说，一个最恐怖的杀手应该是这样的，让被杀的人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甚至被怀疑曾经作为人类存在过，按照这个标准，杨广就是最恐怖的杀手，而杨玄感则是他的试验品。

同杨玄感相比，杨积善更惨。他被绑在了野外的木桩上，用车轮套住头，九品以上的所有文武官员每人分发一件兵器，可以用刀砍，也可以用箭射，总之每人必须在杨积善的身体上来一下。在文武百官的努力下，杨积善变成了一只刺猬，随后这只刺猬又被实施车裂，然后焚化成灰，就地扬撒（一年后，投降高丽的斛斯政也遭受了同样的酷刑）。

实际上在杨积善被杀之前，他曾经向皇帝杨广求过情，他恳求杨广说，念在他亲手杀死杨玄感的分上，还是宽大处理吧。皇帝杨广闭上眼睛想了一会，然后对杨积善说：这么说你就是一只枭鸟了，那我就赐你姓枭吧！

枭鸟据说是一种没有人性，准确说是没有鸟性的鸟，六亲不认，残忍至极，连亲娘都吃。

杨积善刚想蒙混过关叩头谢恩，杨广接着又说了一句：“小枭，准备上路吧！”

至此，杨素的所有儿子，杨玄感、杨万石、杨玄纵、杨玄挺、杨积善、杨玄奖、杨行仁全部被杀，同他们的老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起错了一个儿子的名字（杨万石），高估了一个儿子的智商（杨玄感），看错了一个所谓神人（李密），杨素这一辈子，也挺糊涂。

怨谁，怪谁，恨谁，又是为了谁？

至此杨玄感起义被彻底扑灭，六月三日起兵，八月一日失败，历时不到两个月，杨素一门就此消失殆尽。杨玄感用自己的亲身案例告诉后面的人们，起义是要讲时机的，而起义之后绝不能首鼠两端，三心二意。

灭了杨素满门，砍了李子雄一门，皇帝杨广乐观地认为一切就此结束了，然而恰恰相反，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不久，杨玄感的智囊李密在押解的途中逃脱，正是他，让隋末的农民起义烈火烹油！

第八章（1）

第八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李渊的机会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欢乐就有人愁，随着杨玄感的覆灭，清算杨玄感党羽的工作随之展开，在这个多事之秋，有一个人渐渐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这个人就是本朝表哥李渊。

李渊在外放任上顺风顺水，先后出任过谯、陇二州刺史，皇帝杨广继位后他又先后任岐州刺史，荥阳、楼烦太守。按照隋朝官制，岐州，荥阳都是上等的大郡，仅次于大兴、洛阳、江都这样的特别郡，李渊能做到岐州和荥阳的太守说明表弟杨广对他还比较信任。

然而表兄弟之间的信任并没有维持多久，在李渊出任荥阳太守后不久，他就被调任到了楼烦，从一个发达大郡一下调到了一个偏远小郡，说明表弟杨广开始不信任他了，而李渊的宦海生涯似乎也到了头。在这段时间里，李渊一直很郁闷，天天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表弟会把他从大郡荥阳调到偏远的楼烦，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实什么都不为，只因为皇帝杨广的猜忌心，嫉妒是杨家女人的天性，而猜忌则是杨家男人的天性。李渊的妻子窦氏曾经劝李渊送皇帝几匹马，李渊摇摇头拒绝了，他知道皇帝杨广的猜忌并不是几匹马可以去除的，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后来，李渊被皇帝调回京城大兴，先后出任殿内少监（宫廷供应部副部长）、卫尉少卿（军械供应部副部长），跟以前地方大员的身份相比，现在的角色相当于宫廷打杂。人生的落差巨大，然而李渊也只能坦然面对，在他看来，假如你无力改变生活，那么不妨换一个角度，学会享受生活。

几年的宫廷生活下来，李渊适应了混在宫内的日子，如果不是杨玄感谋反，混子李渊可能还会继续混下去，而现在日子混不下去了，皇帝杨广要起用他。

在清算杨玄感余党的过程中，皇帝杨广认定弘化郡留守元弘嗣是叛徒斛斯政的亲戚，既然是亲戚那么就是同党（倒霉的亲戚）。盘算了一圈身边的人，皇帝杨广悲哀地发现，值得他信任的人根本没有几个，没有办法，只能起用那个长得像老太太的李渊了。

为什么说李渊长得像老太太呢？这里面有一个典故，还得从一次朝堂会见说起。

当时李渊正跟其他大臣一起朝见皇帝，杨广也很平易近人地跟大家聊天。大家正说的兴起，突然皇帝杨广死盯着李渊看，李渊顿时被他看得发毛，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朝廷之上顿时安静了下来。突然皇帝杨广大笑了起来，指着李渊大声说：“阿婆目！”意思就是说李渊的脸长得像老太太。

第八章（2）

当时李渊的皮肤有些松弛，可能是因为饮酒过多。皇帝一笑，大臣们也跟着笑了起来，叫了起来，自此“阿婆目”的外号就一直伴随着李渊，一直伴随到他登基称帝。后世很多人怀疑李渊的能力，有一部分原因可能也跟李渊长得像老太太有关。

现在“老太太”李渊终于枯木逢春，皇帝杨广派他前往弘华郡逮捕元弘嗣，就地接替元弘嗣弘化留守的职位。弘化留守权力非常大，辖区下辖潼关以西的十三个郡，这十三个郡的军队全由李渊指挥，这样李渊的身份就从一个宫廷打杂变成了大军区司令，久违的春风得意终于又回来了。

上任伊始，李渊继续了自己的好人缘，很快就跟当地的官员和将领打成一片，然而屁股还没坐热，皇帝杨广的命令又来了：就地免去弘化留守职位，回京复职。得，做梦娶媳妇，醒来都是梦。

然而，事情一旦开头就不会结束，尽管皇帝杨广对李渊还是猜忌，但形势的恶化已经不容许他继续猜忌下去，两年之后皇帝杨广还是再次起用李渊，等待多年的李渊终于等到了机会。

机会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只要肯努力，总会有机会。

匪，越剿越多

静下心的皇帝杨广准备关注一下国内的剿匪大业，在他看来，剿匪不过是走个过程而已，以政府军的雄壮，拍打几只苍蝇绰绰有余。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几轮拍打下来，苍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方法不对！

皇帝杨广先后派出了三路人马，一路由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和光禄大夫鱼俱罗率领，一路由右候卫将军冯孝慈率领，另一路由心腹爱将、江都郡丞（扬州政府办公厅秘书长）王世充率领，结果三路人马，一路惨败，两路惨胜。

惨败的一路由右候卫将军冯孝慈率领，他败得很彻底，自己兵败被杀，全军惨败；惨胜的两路是吐万绪的一路和王世充的一路，尽管都是惨胜，然而过程却完全不同，吐万绪一路用的是力，而王世充一路用的则是诈。

吐万绪和鱼俱罗都是久经考验的大将，吐万绪南下平过南陈，北上征讨过杨谅，跟随皇帝杨广讨伐过高丽，总体来说是一个能力过硬、组织信赖的大将。

吐万绪的大将生涯比较坎坷，之所以遭受坎坷是因为他的人品比较好。大业三年，大将贺若弼因妄议朝政遭遇谗言，无奈之下贺若弼拉着吐万绪为自己作证，正义的吐万绪于是就用自己的人格担保：贺若弼清白，应该无罪。这次作证没有保住贺若弼的命，却罢了吐万绪的官，后来几经周折才又重新获得皇帝杨广的信任。

第八章（3）

鱼俱罗也是一员猛将，长得很有特点，史载“目有重瞳”，就是说一般人眼睛只有一个瞳孔，而他比较特别，一只眼两个瞳孔，在中国历史上长相如此奇特的还有两个名人，一个是舜，一个是项羽，因此从长相上看，鱼俱罗就是个狠角色。

这个狠角色，“身长八尺，膂力绝人，声气雄壮，言闻数百步”，隋唐名将中绝对能排上号，在某个版本的“隋唐十八名将”中，鱼俱罗榜上有名！而在隋与突厥的边塞上，鱼俱罗更是成名已久，在这个地方，突厥人不怕死神，却怕鱼俱罗，没有一个突厥人能说清鱼俱罗长的什么样，因为见过他的突厥人都死了（够狠）。在突厥妇女哄孩子很好哄，只要说一声“鱼俱罗来了”，孩子立刻吓得乖乖睡觉，比催眠曲管用一百倍！

吐万绪和鱼俱罗接受命令后不敢含糊，与农民起义军连续对阵一百多天，战果也很明显，久经考验的政府军打得农民起义军没有还手之力。吐万绪的队伍连战连胜，所向披靡，按说这样的形势非常喜人，然而吐万绪和鱼俱罗很快发现了问题：匪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

每次政府军进攻，农民起义军就四散逃去，政府军一走，农民起义军又回，而且漫山遍野，即使每次大开杀戒，下一次再去，农民起义军比上一次还多，而且杀都杀不完，杀到政府军已经筋疲力尽，农民起义军还是人声鼎沸。慢慢地吐万绪和鱼俱罗发现，如此剿匪不是往烈火中泼水，恰恰相反，泼的全是石油。

既然火一时半会灭不了，吐万绪请示皇帝，请求全军休整，让砍人砍累了的士兵休息一段时间。然而这个人性化的请求并没有得到皇帝的批准，反而受到了皇帝的责难：“不抓紧砍人，朕砍了你！”

没有办法，吐万绪只能率领全军加班加点剿匪，加班加点砍人，就在全军上下一心，齐力剿匪的时候，光禄大夫鱼俱罗有了活心眼。

原来鱼俱罗跟吐万绪一样，早就看出剿匪战役将会很漫长，没有个一两年根本就打不完，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想到儿子们还在东都洛阳，如果将来民变无法控制，道路不通，儿子们可就生死不保了。于是鱼俱罗就动了活心眼，想把儿子们接到身边，以后万一剿匪不利，皇帝追究下来，全家一起出逃也比较方便。

在鱼俱罗的安排下，他的家仆奉命前去东都洛阳接他的儿子们，同时还办了点小事，什么小事？

事也不大，也就是倒卖了几船军粮！当时东都缺米，米价居高不下，反正军粮放着也是放着，追求利润的鱼俱罗因此就顺便倒了几船米！

第八章（4）

鱼俱罗算盘打得精，也没有皇帝杨广得算盘精，他的一举一动全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鱼俱罗居然派人接家属，而且还倒卖军粮，分明是居心叵测！

皇帝怒发冲冠，后果自然很严重，盛怒之下杨广下令斩鱼俱罗，召吐万绪面见训话。

吐万绪接到诏书，胆已经被吓破，他知道皇帝的肚量，也知道皇帝的手段，这次面圣会是什么结果呢？会不会落得跟杨积善一样的下场呢？

吐万绪用他的行动证明，人是可以愁死的。在从前线返回大兴面圣的路上，吐万绪忧愁悲愤，于半路上病逝，说白了，是被皇帝的诏书给愁死的，看来，想当杨广的手下，心理素质一定要过硬。

鱼俱罗被斩，吐万绪病逝，这一路政府军的剿匪虽然获胜，也只能算是惨胜。

吐万绪的这一路已经指望不上了，皇帝杨广又派出了他的心腹爱将、江都郡丞王世充。

王世充，其实不姓王，就跟安禄山其实不姓安一样。王世充的祖上其实是西域人，本姓支，祖父支头縟早逝，祖母就带着他的父亲改嫁到了霸城的王家，因此本来应该姓支的王世充就姓了王。

王世充这个人非常聪明，涉猎经史，泛读兵法，还会占卜算命。大业中，王世充混到了江都郡丞兼江都宫监的职位，从而与杨广有了近距离接触。江都宫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扬州国宾馆总经理，职务之便使王世充有了在杨广面前表现的机会，结果聪明的王世充很得杨广赏识，剿匪的重担也就落到了他的肩上。

同吐万绪用蛮力不同，王世充用的是诈。

王世充调动江南淮南军队数万人再去攻打农民起义军，结果还是政府军大胜，反政府武装惨败，四散逃去。取得大胜的王世充并不满足，他还要一网打尽，只有一网打尽，他才能获得杨广的充分信任。

王世充召集最先向他投降的起义军士卒，大家一起在佛像前盟誓，王世充发誓对起义军一律从宽处理，既往不咎，只要放下武器，政府还当大家是黎民百姓，给大家一条生路。得到这个利好消息，四处跑路的起义军士兵不跑了，准备改行当海盗的也不改行了，毕竟只要有条活路，谁愿意往死路上走呢？

消息越传越开，向王世充投降的起义军士兵也越来越多，大家都相信这个王大人跟以前的官员不一样，他们相信，王大人会给他们一条活路。

按照王世充的安排，投降的起义军士兵被集中到了一个叫黄渟涧的地方，已经投降的起义军士兵以为只是办一个投降仪式，再看看黄渟涧这个地方，两边道路都是通的，应该是条活路。

然而几分钟之后，活路变成了死路，王世充的士兵迅速封锁了四周，然后开始屠杀起义军士兵。

第八章（5）

砍杀过后，三万多投降的起义军士兵变成了三万具仍带有余温的尸体，他们所信任的王大人没有给他们活路，给他们的依然是死路。

王世充虽然使诈成功，然而对于隋朝而言却是惨败。自此，政府在起义军眼中再无信任可言，招抚已经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匪却越剿越多。

民心可用，但民心不可欺！

强弩之末，再战辽东

尽管国内的剿匪大业还如火如荼，而皇帝杨广的精力已经游移，在他看来，匪终究成不了气候，有聪明的王世充在那顶着，剿匪只是时间问题。皇帝精力游移，再一次游移到了辽东，对于辽东，他一直有个心结，在他的脸上始终有三个字：不甘心。

想想也是，前两次征辽东都是因为各种问题无疾而终，第一次征辽东失败是因为宇文述、于仲文上了人家的当，第二次征辽东失败是因为杨玄感在后方造了反。这两次失败让杨广始终不甘心，所以他还要进行第三次。杨广用他的行动证明，人可以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三次。

大业十年（公元614年）二月三日，皇帝杨广下诏命文武百官会商征讨高丽事宜。诏书一出，满朝沉寂，一连几天没有人提征讨的事情，甚至连“高丽”两个字都不提。谁都知道此时的皇帝已经成了一根筋的疯驴，谁不识趣拦他，那是找踢外加找灭门。

沉默了十几天，皇帝杨广一看，没有人表示反对，那就是都同意了！二月二十日，杨广下诏全国紧急动员，再征辽东。

皇帝杨广一路向北，而手下的士兵却一路向南，不断地逃跑。前两次已经有三十多万人战死沙场，天知道这一次又会有多少人战死异国他乡呢？尽管皇帝杨广象征性地斩杀了一批逃跑的士兵，本来希望杀鸡给猴看，结果鸡杀了，猴却跑得越来越多。

七月十四日，皇帝杨广抵达了怀远镇（辽宁辽中县），从这里再往东就是高丽地盘，三征辽东大战如箭在弦。

从十三岁出任晋王以来，皇帝杨广南征北战已经有三十三个年头了，对于带兵出征他从来没有含糊过，而这一次似乎与以往不同。以前大隋的军队都是士气高涨、阵容整齐，而这一次却给了他杂乱无章的印象。在行军路上零零散散跑掉一部分，而由于各地民变的阻隔，还有一大部分应该出征的军队没有赶到怀远镇，即使赶到的士兵士气也非常低迷，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不想建功立业吗？皇帝杨广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

第八章（6）

三征辽东的计划跟以往一样，采取两路进发战略，一路大军从怀远镇出发一直向东，一路大军由来护儿率领从山东莱州出发在辽东半岛的毕奢城（辽宁省大连市）登陆。来护儿大军在毕奢城没有受到多大抵抗，全军很快向北推进，一直推进到鸭绿江边。按照战略部署，这一路大军将渡过鸭绿江直逼平壤。

来护儿大军驻扎到鸭绿江边，高丽国王高元终于撑不住了。前两次交战都是侥幸获胜，然而事不过三，以高丽的弹丸之地对抗隋朝，实在力不从心。既然隋朝皇帝只是想要一个面子，那就给他一个面子：高丽主动请求投降。

七月二十日，高元派使臣前往隋东征军大营请求投降，为了表示高丽百分之百的诚意，他们还给皇帝杨广带了一件礼物，这个礼物是个活人，这个活人的名字叫做斛斯政，原隋朝兵部侍郎。

看着高丽国的投降书，再看看他们的礼物--斛斯政，皇帝杨广紧皱几年的眉头终于舒展了，折腾了这么半天不就是等高丽的投降书吗？有了这道投降书，自己就能超越自己的父亲，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

接受投降书后，皇帝杨广也拿出了自己的诚意，派人通知已经到了鸭绿江边的来护儿：“哥几个都回吧，高丽投降了！”

然而“高丽投降”这样的说辞骗骗皇帝杨广还可以，骗来护儿这样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大将就差了点意思。在来护儿看来，这不过是高丽的缓兵之计，日后必定还会反复，怎么能轻易接受他们的口头投降呢？

来护儿坚持全军渡过鸭绿江挺进平壤，然而部将们全部反对，一是如此孤军深入没有取胜把握，再者这么做是违反皇帝命令，既然皇帝想要和平，那做属下的还是跟着享受和平吧。其实以上两条理由都是说辞，最根本的原因是大家都已经厌战，前两次失败的阴影还在眼前徘徊，何必再去找第三次呢？

在部将们的一致反对之下，少数派来护儿只能服从大多数的意见，既然皇帝说撤，那咱就撤。

此时的隋朝和高丽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同两个体力耗尽的拳击手，任何一个人只要举起拳头就可以把对方击倒，只可惜双方都再也没有举起拳头的力气。

八月四日，皇帝杨广下令班师回朝，三征辽东干打了两声雷，下了几滴雨，以高丽口头投降收场。在班师路上，皇帝杨广心情很好，在他看来，他已经完成了媲美汉武大帝的功业，即便没有在高丽直接设置郡县，但这同样也是了不起的战绩，一个足以告慰祖庙的战绩。

十月二十五日，杨广回到大兴，把高句丽使节和斛斯政都送到祖庙，以此告慰祖先，后人杨广终于做到了前人没有做到的事情，大隋终于把高丽“打败”了。

此情此景，杨广有些熟悉，恍然间他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一年也是在这里，他向祖庙献上了南陈的亡国君臣。那一年他才二十岁风华正茂，而今他已经四十八岁白发斑斑，真是岁月无情催人老。

皇帝杨广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不久他下诏要求高丽国王高元到大兴朝见，然而这次诏令却迟迟没有得到回音。原来皇帝杨广的诏书早已被高元扔进了垃圾堆，“投降”，那就是逗你玩！

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烟是假的，酒是假的，连投降都是假的。

王八倒是真的，可还叫一个倒霉名字：“甲鱼。”

第九章（1）

第九章

一地鸡毛的日子

历史上的小人物

大业十年（公元614年）的大事就是三征辽东，受骗而终。而在大事的背后，却有两件小事，这两件小事很小，小到几乎无人提起，而这两件小事却又很大，大到让人感慨历史的造化。

第一件小事：剃度。

皇帝杨广一方面是大隋的皇帝，同时他也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在这一点上，杨家是有传统的，隋文帝杨坚就是在寺庙里被一个尼姑养大，并不是因为经济问题，而是传说他小时候就被认定“贵不可言”，所以需要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养大。有一次他的生母来看他时，他的头上长出了犄角，吓得母亲一失手把他摔到了地上，这时看养他的尼姑进来了，抱起杨坚说：“已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忽悠，接着忽悠！）

同父亲一样，杨广也是虔诚的佛教徒。公元591年，他在江都给一千名南方僧人设立斋席，斋席之后，他跪受当世高僧，天台宗四祖之一的智顗为他做的居士“佛戒”，并接受佛号：总持菩萨。

在杨广的影响下，隋朝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以国家名义剃度一些和尚，被国家剃度的和尚不是一般的和尚，而是享受国家待遇的和尚，也可以说是国家级的储备大和尚。

公元614年，皇帝杨广下令在洛阳剃度二十七个和尚，这二十七个和尚在剃度后将享受国家供养的待遇，也就是说国家出钱供你学习研究佛法。

为了争取这二十七个名额，想要出家的人竞争得水深火热。经过海选，被认定为成绩优秀的还有数百人，这时候一个十三岁少年掺和了进来，他也想竞争那二十七个宝贵名额。

由于十三岁的年纪实在太小，那数百个成绩优秀的还筛选不过来，谁还顾得上这个十三岁的黄口少年呢？

然而少年并不灰心，就在复试考场的大门口等，一直等到了主考官，隋朝大理寺卿郑善果。

少年迎上郑善果，阐述了自己想要剃度的想法，郑善果看少年眉清目秀，眉宇之间有一种常人没有的超然与淡定，于是就耐着性子跟少年对话，时不时地抛出几道问题，而少年都应答如流。

郑善果问少年为什么要学习佛法，少年说：“意欲远诏如来，近光遗法。”此言一说，郑善果频频点头，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有如此远大理想，他日必有所成，此人定是“释门佛器”。

有的时候改变命运就是因为一句话！

第九章（2）

在郑善果的建议下，十三岁少年被破格录取，成为享受国家待遇的剃度僧，郑善果为少年起了一个法名，“玄奘”。（玄奘剃度也有一说是在612年，伯乐就是郑善果，这一点没有异议。）

“玄奘”俗姓陈，名祎，出生于河南洛阳洛州缑氏县(今河南省偃师市南境)游仙乡凤凰谷陈河村，祖父和父亲都是博学多才的知识分子。玄奘出生时，母亲梦见一个白衣法师向他辞行，母亲对他说：“你是我的儿子，要到哪里去？”白衣法师说：“为了求法，要西行！”看来玄奘法师就是为了西行而生的。

玄奘法师十岁的时候父亲与世长辞，玄奘从此跟随早已出家的二哥（法号长捷）在洛阳寺庙里做少年行者，到皇帝杨广下诏剃度的时候，玄奘法师就去争取剃度名额。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如果没有大理寺卿郑善果的慧眼识珠，恐怕世间只有陈祎，再无世人口口称颂的玄奘法师。

从隋唐两朝传承来看，玄奘法师可以说是“隋朝出生，唐朝成长，隋朝的供养造就唐朝的高僧”。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也可以说是杨广栽树，唐太宗和唐高宗乘凉。

在国家的供养下，玄奘法师勤奋用功，废寝忘食，不久就能开坛讲座。后有感于隋末唐初民间诸多苦难，又偶遇印度高僧讲述那烂陀寺讲学的盛况，于是就有了玄奘法师的西行求法。值得一提的是，玄奘法师西行并没有得到官方认可，并不像《西游记》里所说是受唐太宗委托，实际上他是在申请不下签证的情况下混在西行逃荒的灾民之中蒙混过关，历尽磨难到达那烂陀寺的。

不知道日后佛法有大成的玄奘法师是否还会记得当年那个伯乐，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伯乐的名字叫做郑善果？

郑善果本人也算是种善因，得善果，母亲被载入隋书作为教子良母的典范，他本人先后事隋、宇文化及和唐朝，后在唐朝为官，得享天年，能在一个乱世中有这样的结果，也算善果。

说完了第一件小事，再来说第二件小事，这件事情也很小，小到只是一次极为普通的对话。

这次对话的双方是皇帝杨广和太史令（天文台长）庾质，他们的对话已经有过多次了，只是这一次更加不同。

第九章（3）

一征辽东时，杨广就跟当时下放当甘肃合水县令的庾质有过一次对话。庾质的看法是皇帝应该坐镇涿郡，放手让大将们随机应变，这样即使失败也不损皇帝英名。（第一回庾质胜！）

二征辽东，庾质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而杨广却回答：“我亲自去还没取胜，我要不去，更没指望了。”（第二回庾质胜！）

杨玄感谋反之后，杨广又一次咨询庾质，杨广认为杨玄感很聪明，平叛恐怕很难。庾质摇摇头：“玄感地势虽隆，德望非素，因百姓之劳苦，冀侥幸而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第三回庾质胜！）

第三次征辽东，满朝文武不敢说话，庾质也不敢去触霉头，没有表态。（第四回双方0比0战平。）

然而到了大业十年的十二月，君臣之间又有了一次对话，这一次主要是庾质说，皇帝杨广支着耳朵听。当时皇帝杨广准备前往东都洛阳，随后准备北巡，满朝文武再次集体失语，只有庾质站出来说了实话，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实话。

庾质说：“比岁伐辽，民实劳敝，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毕力归农。三五年间，令四海少得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陛下思之。”金玉良言，一顶一的金玉良言，如果杨广能听得进去，隋朝的国运绝不会那么短，而长得像老太太的李渊也未必有机会，只可惜，皇帝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第五回合庾质狂胜！）

尽管对皇帝杨广保持着四胜一平的好战绩，然而庾质并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反而得到了灭顶的牢狱之灾，事情的起因很细小，原因只是一次装病。

皇帝杨广于十二月九日起程前往东都，按照规定，太史令庾质应该伴驾随行，而庾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装起了病。古往今来，大凡有才的人必定都很有性格，庾质就是这种有才有性格之人，既然皇帝听不进劝告，那伴驾东游还有什么意义呢？

庾质装病，杨广心里顿生厌恶，在这个时候装病就是跟皇帝耍态度，敢跟朕耍态度，抓起来，跟着走！

装病的庾质自此被拘押起来，跟随皇帝一直走到了东都洛阳。到了洛阳，别的官员都安顿了下来，该回家的回家，该住宾馆的住宾馆，而庾质却被送进了监狱。由于皇帝事情实在太多了，把他扔进监狱的杨广再也没想起来还有庾质这个人。被人遗忘在监狱的庾质从此过上了没有刑期、没有盼头的牢狱生活，尽管他说的都是实话，尽管他的职业是天象，然而这些都没能挽救他的生命。

在暗无天日的等待中，庾质病死于狱中，一个对皇帝说了无数实话的天文台长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假设杨广能够采纳他的意见，那么历史将有可能完全改写，只可惜，杨广究竟是杨广，而历史永远无法改写。

第九章（4）

湖南岳麓书院有一副对联：“唯楚有材，于斯为盛。”实际这副对联是从不同的典故中抽出来的，“唯楚有材”出自《左传&#8226;襄公二十六年》，原话是“虽楚有才，晋实用之”。

虽楚有才，晋实用之，这样的话同样可以用于隋唐两代，“虽隋有才，唐实用之”。杨广的治下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杨广缺乏发现人才的眼睛和使用人才的度量。

郑善果，庾质，他们都是历史上的小人物，一个发现了举世称颂的玄奘法师，一个向皇帝说了无数的实话，结果他们都在隋朝被湮没。郑善果尚能辗转于唐朝延续自己的宦海生涯，而庾质，著名星象家庾季才之子，却只能无声无息地死于黑狱，人生之起伏，命运之坎坷，只能一声叹息。

隋唐的历史转了个弯

大业十一年，皇帝杨广的巡游还在进行。这一年他东游到了洛阳，北巡到了塞北，隋朝的一切看起来都比较正常，然而一切仅仅是看起来。

在这一年里，两户姓李的人家登上了史书，一户被满门抄斩，另一户却为未来的富贵埋下伏笔。被满门抄斩的一户是隋朝明公李穆一家，而为未来埋下伏笔的不是别人，正是被杨广称为老太太的李渊。

这一年三月五日，明公李穆一家被满门抄斩，此时距离李穆去世已经有十九个年头，曾经富贵让世人感叹的李穆一门自此变成了被人欷歔的一门。富贵至极时，隋文帝杨坚封李穆为司徒，一门内连正在吃奶的孩子都授予五品官，一门上下五品以上的官一百多人，基本上是每个人头顶都有一顶官帽。

李穆一家被满门抄斩的真正原因一直有争论，有人说是因为隋文帝杨坚的那个梦。这是个什么梦呢？

据说隋文帝杨坚曾经梦到大兴城被洪水淹没，醒来后吓出了一身冷汗，所以就有了在故长安城边上另选新址建大兴城的举动。后来有人把这个梦与人名联系了起来，名字里带水的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而李穆的孙子李敏乳名叫洪儿，名字里带水，李穆的儿子李浑当时正担任右骁卫（天子十六禁军第九军）大将军（正三品），位高权重，名字里也带水，而且符合街边流言“李姓将当皇帝”。几个条件一综合，不斩李浑一家更待何时，因此李浑、李敏就被控告谋反，全家三十二人全部被斩。

然而在我看来，说李浑被斩是因为“名字带水而且姓李”可能是李渊登基之后附会的说法，以此表明李渊登皇位有天意，前朝斩了半天“名字带水而且姓李”的也没有斩到我，说明我李渊有天命。值得一提的是，李渊登基之后还隆重地追封了李浑一家，言下之意是：“感谢兄弟为我顶了雷！”

其实李浑一家被斩的起因很简单，原因就是李浑不按合同办事，严重违约！

第九章（5）

李穆去世之后，嫡孙李筠继承了爵位，这让做叔叔的李浑闷闷不乐，再加上李筠刚刚继承爵位就得意忘形，对叔叔们也不够尊重，粗人李浑就派侄子李善衡把李筠做掉，然后嫁祸给一个堂弟，并迅速杀了这个堂弟灭口。

李筠死了，爵位又空置了下来，李浑开始积极运作，找谁合适呢？他想到了一个人，自己的大舅哥宇文述，他可是太子杨广面前的红人。

李浑找到了宇文述，郑重承诺：假如爵位由我继承，每年拿出一半的采邑田赋税收给你。无利不起早的宇文述觉得有利可图，再加上李浑是自己的妹夫，于是就委托杨广帮李浑争取到了爵位。

继承爵位的头两年，李浑还是重合同守信用的，每年都按时按量地把承诺宇文述的那一半转给了宇文述，然而两年下来，李浑开始不乐意了，凭什么自己家的收入白白让宇文述拿走一半呢？

想来想去，李浑非常不平衡，再加上他本人在朝中也在步步高升，见了宇文述不再低一头，于是承诺中的一半收入就没有了下文。这下亲戚就变成了仇人，尽管没有撕破脸，但宇文述在心中暗暗发誓：走着瞧。

等到李浑出任右骁卫大将军时，皇帝杨广对李浑已经有所猜忌，再加上有杨玄感的例子摆在前面，猜忌成性的杨广对李浑的厌恶已经开始慢慢积累。此时，街边流言也开始论斤称，“名字里带水的对皇帝不利”，“姓李的将当皇帝”。虽然说流言毕竟是流言，不过一旦皇帝信了流言那就不再是流言，而是流感，不治可不行。

李浑，李穆的儿子，右骁卫大将军，姓李，名字里有水；李敏，李穆的孙子，李浑的侄子，前朝公主宇文娥英的丈夫，时任将作监（建设部高官），姓李，名字里虽然没有水字边，不过他还有个乳名：洪儿，名字里也带水！

“位高权重，位置敏感，符合流言，皇帝猜忌”，有了这四条，宇文述的大仇就可以报了。在那个年代捏造个造反的罪名太容易了，说你意欲谋反，这就足够了。请注意是“意欲”，并不要求有事实，至于到底有没有过“意欲”，那就是天知道了。

按照皇帝杨广的指示，宇文述将李浑一家老小都下了大狱，虽说诬告他们谋反就可以了，但毕竟得有证人证言，总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来指认李浑一家谋反吧。

将李浑的一大家排查一遍，宇文述找到了突破口，这个突破口就是李敏的妻子，前朝公主宇文娥英。

第九章（6）

宇文娥英是北周皇帝宇文赟和皇后杨丽华的女儿，也是隋文帝杨坚的亲外孙女，长大后嫁入当时恩宠无边的李穆一门，她的丈夫是李穆的孙子李敏。这次全家都下了大狱，宇文娥英也不能幸免。就在宇文娥英孤立无助的时候，宇文述来了，他是来给宇文娥英指一条明路的，事实证明实际是条死路！

宇文述忽悠宇文娥英说：“你丈夫一门谋反已经查实，皇帝肯定要诛杀他们，谁也救不了，而你不同，你是当今皇帝的亲外甥女，你只要坦白，还愁没有好日子过，嫁不到好人家吗？毕竟皇帝是你舅舅啊！”

宇文娥英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只能对宇文述说：“我实在不知道，拿什么坦白呢？”

看着宇文娥英已经上钩，宇文述开始启发宇文娥英：“你就说他们叔侄俩曾经策划过谋反！”

在宇文述的教导下，宇文娥英写好了一份符合规定的揭发状，揭发状称李浑与李敏叔侄二人曾计划在杨广渡辽河时率领李氏子弟攻击皇帝御营，事成之后由李敏当皇帝（乳名里有水，而且姓李）。

明明是条死路，宇文娥英却以为是条活路，拿到揭发状后杨广怒发冲冠之后又感动得流泪。怒的是李浑、李敏的恶毒，感动的是宇文述的“忠诚”，由此可见杨广的智商已经直线下降。

一纸揭发状让李浑一家灭了门，同时也毁灭了宇文娥英自己的幸福。数月后，宇文娥英被毒死，杨丽华唯一的血脉就此终结。

想想宇文娥英这一辈子也挺可怜的，有一个爹，是暴君（宇文赟）；有一个姥爷，是野心家（杨坚）；有一个舅舅，是六亲不认（杨广）；有一个丈夫，名字起错了（李敏乳名洪儿）；有一个长辈，却是个忽悠（宇文述一家侍奉宇文泰，随主人姓了宇文，按照辈分，宇文述是宇文娥英的长辈）。

一个李姓灭了门，另一个李姓却迎来了崛起的契机，这个幸运的李姓就是李渊。

其实李渊在大业九年曾经得到过重用，那一年他奉命去弘化郡逮捕留守元弘嗣，然后就地代理留守职务。只是皇帝对他依然有所猜忌，不久就让他回大兴继续担任卫尉少卿，这一待又是两年。

在这两年里，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李浑一家被满门处斩了，吐万绪愁死了，狠人鱼俱罗也被满门处决了，皇帝杨广信得过的人扳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数来数去，还只有那个长得像老太太的表哥靠得住，其他人就更靠不住了。

处决完李浑一家后，皇帝杨广任命李渊担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辖区范围包括现在整个山西省，在这个区域内，李渊全权代表皇帝任免郡县官员，从此山西就是李渊的地盘。

接到任命，李渊心里狂喜，毕竟自己不当老大很多年了，能到山西这么大的地盘上当老大，这个馅饼的分量实在太足了。

或许正是得到这个任命之后，老实人李渊的心眼动了。古往今来山西在王朝的格局中都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尧帝在这里建立唐国进而得到天下，五胡乱华时期谁得到了山西谁就有望进而夺得天下。如此敏感一个地区，皇帝杨广却偏偏给了李渊，或许就因为李渊是本朝表哥，而且这些年当殿内少监和卫尉少卿都是兢兢业业，交给他总比交给别人放心。

自此隋朝的历史开始转弯，隋朝日薄西山，唐朝已在酝酿之中，假使李渊没有得到山西之地，还继续担任卫尉少卿，那么当隋末民变蜂起时，渔翁得利的绝不可能是李渊。以卫尉少卿的职位在大兴城内，官职比他大的多的是，想阴谋篡位根本就排不上队。

第十章（1）

第十章

民心渐失，军心已远

雁门，梦破碎的地方

如果两个李家的兴衰是隋朝转弯的开始，那么“雁门之围”就是隋朝转弯的加速。正是“雁门之围”摧毁了皇帝杨广的雄心壮志，一个自信满满的皇帝从此变得意兴阑珊，隋朝国运急转直下。

天欲取之，必先与之，虽然这一年发生了“雁门之围”，然而这一年还是有祥瑞的。

这一年，亲卫府指挥官高德儒率领十几人奏报杨广，声称在洛阳宫城东南的金殿之前亲眼所见有鸾凤落过，杨广一听，大喜过望，“鸾凤降临”那是吉兆，象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这可是大大的祥瑞！

兴奋之余，杨广擢升高德儒为朝散大夫，级别由正六品升为从五品，另赏绸缎一百匹，另外参与汇报者统统有赏。赏赐完毕，杨广下诏，在鸾凤落脚之处兴建仪鸾殿，希望吉兆永驻。

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祥瑞也是一样，世上本没有祥瑞，说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祥瑞，杨广的这次鸾凤祥瑞也就属于这一种，属于炒作的祥瑞。

根据我的分析，高德儒看到的肯定不是鸾凤（世上根本没有鸾凤这种鸟，是中国人臆想出来的），很有可能只是洛阳西苑散养的孔雀，高德儒他们是把孔雀当成了鸾凤，经过炒作就成了举国庆祝的“鸾凤降临”祥瑞。

然而上小学的时候老师都教导过我们，“撒谎不是好孩子”，列宁承认自己打碎过花瓶，华盛顿承认自己砍过樱桃树，所以一定要做诚实的孩子。

按照诚实的标准，高德儒就不是一个好孩子，而坏孩子则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两年之后，一个叫李世民的老师给了高德儒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斩立决，理由就是“把野鸡当鸾凤欺骗皇上”。当时李世民攻下了不听从指挥的西河郡，全郡上下好几万人，李世民偏偏就斩了高德儒一个，他是要用这个人的人头告诉全国的老百姓：撒谎不是好孩子。

孔雀？野鸡？鸾凤？皇帝杨广已经分不清了，而且他也不准备分清，只要他认为是鸾凤，那就是鸾凤。

有鸾凤祥瑞映衬，皇帝杨广巡游四方的脚步没有停止。公元615年的八月五日，杨广出塞向北巡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正在塞外等着他，这个老朋友就是东突厥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

第十章（2）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裴矩试图采用分化的方式瓦解东突厥，结果被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识破，因此裴矩提出的“以突厥打高丽”的狗咬狗计划没能实现，最后只能杨广亲自上阵三征辽东，结果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在杨广征高丽的同时，背后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他，这双眼睛属于始毕可汗。三征高丽隋朝损兵折将，三征高丽隋朝国内民变四起，现在东突厥与隋的实力对比已经悄悄发生变化，双方也到了掰掰手腕的时候。

八月八日，皇帝杨广继续前行，此时他接到堂妹义成公主的线报：阿史那咄吉集结骑兵数十万，很有可能对皇帝不利。接到线报，杨广不以为然，以大隋军队的雄壮还怕小小的突厥不成？不管它，继续前进！

八月十二日，皇帝杨广抵达雁门郡，一切正常，杨广若无其事地笑了。

八月十三日，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突然出现，包围雁门郡，一切不正常了。雁门郡治下四十一个城池被打下了三十九个，只剩下雁门郡和淳县还在坚守。原本杨广还指望次子杨暕能从淳县赶来救驾，现在看来不可能了，淳县也被包围了。

此时雁门郡城内共有军民十五万人，而粮食仅仅够维持二十天，二十天后即使城不破，十五万人也得饿个半死，怎么办呢？

士兵们开始拆民房构筑城防工事，而高层们则正在进行紧张的讨论。形势已经越来越危急，之前的一次进攻，已经有冷箭落到了皇帝杨广的脚下，皇帝都不安全了，谁还能安全呢？

宇文述率先表态：集中数千精兵拥簇皇帝突围。这个馊主意刚出就被纳言苏威给否决了：“守城我们的力量足够，而以骑兵突围正是突厥的强项，皇帝是万乘之主，怎么能如此盲动？”

民部尚书樊子盖也支持苏威的观点，皇帝身处险境，不能有侥幸心理，万一突围被擒，后果不堪设想。眼下之际只要皇帝宣布不再征高丽，能对守城将士大加赏赐，雁门郡自会固若金汤。

苏威和樊子盖说的都有道理，但他们立足的都是守，然而万一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迟迟不退兵，就在沙家浜扎下了怎么办？他那边后勤供应简单，喝点马奶、羊奶一天就过去了，而皇帝杨广这边可就不同了，这十五万人只有二十天的粮食，二十天后怎么办呢？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萧皇后的弟弟，内史侍郎萧瑀提到了一个人，让杨广如梦方醒，萧瑀提到的这个人就是杨广的堂妹，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的皇后义成公主。

萧瑀说，义成公主作为隋朝皇家女儿嫁到突厥当皇后，皇后在突厥是很有地位的，按照突厥的风俗，皇后有权参加军事会议，也就是说义成公主说话是有分量的。为今之计只能派人去试一试，看看义成公主能否想办法让始毕可汗撤军。

杨广沉重地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看吧。

第十章（3）

于是杨广两手准备，一方面派密使沿小路到突厥寻求义成公主的帮助，一方面下诏天下兵马勤王，各郡县官员都有义务组织兵马前往雁门郡救驾。

诏令一出，天下雷动，此时皇帝还是有号召力的，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就在这次救驾的军中，这一年他十七岁，隶属于屯卫将军云定兴。

云定兴就是独孤皇后讨厌的太子小老婆云昭训的父亲。杨勇当太子时他天天往太子府跑，杨勇被赐死之后，他有感于自己受杨勇连累，居然在几年后建议杨广除掉杨勇的所有儿子，这样他就跟废太子没有任何关系了（人也能无耻到这个程度）。

虽然初次参军，李世民却已经表现出他的军事天才，他建议云定兴多带旌旗，这样会让突厥误以为救援的兵马很多，晚上再安排人定点敲锣打鼓相互呼应，这样就会让突厥人以为隋朝援军已经源源不断地赶来（吕思勉先生认为这个情节可能是御用文人们为了拍李世民的马屁杜撰的）。

事实上，隋朝的援军确实源源不断地赶到了，各郡的援军已经赶到了山西忻口，离雁门郡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义成公主的假情报也准确无误地送到了始毕可汗的大营中，假情报显示：边境告急，速回！始毕可汗一看，心里有些着急，出来打别人自己家里还告急了，再听探马报告，各路隋军已经云集忻口，这下形势又朝着有利隋朝的方向发展了。

打得着就打，打不着就跑，九月十五日始毕可汗下令全军撤退。

得到始毕可汗撤退的消息，皇帝杨广来了精神，命令出击，一定要把丢掉的脸面夺回来。当然出击只是一个姿态，此次出击的只有两千骑兵，一路追击，连匹马都没追到，倒是追到马邑郡时追到了两千多个老弱病残的士兵，估计还是始毕可汗不想要，索性甩包袱遗弃的。

“雁门之围”从八月十三日开始到九月十五日结束，历时一个多月，不知道只有二十天粮草的十五万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解围之后每个人都庆贺劫后余生，而杨广却在庆贺的同时陷入了深思：为什么贵为天子会这么狼狈？为什么雄心壮志却连高丽都平不了？以前的雄才大略哪去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人这一辈子遭遇挫折并不可怕，怕只怕挫折来的不是时候。年轻时受点挫折并不可怕，哪怕头破血流，却能够愈挫愈勇，而进入中年之后，挫折还是少点为妙，因为人到中年已经经不起失败。

杨广一路春风得意，一路走来都是成功，他没有想到进入四十岁以后他却接连失败。三征高丽失败，北巡遭遇“雁门之围”，国内民变弹压不住，文武百官人心思动，以前这些都不是问题，而现在却都是问题。

第十章（4）

“雁门之围”尽管短短的一个月，然而对杨广的触动却非常大，这次被围让他认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自己似乎也不是雄才大略，媲美秦皇汉武或许只是一个梦。自此乐观激进的杨广变得消极保守，隋朝的历史在“雁门之围”之后大转弯，国运也开始急转直下，当一个人对自己都丧失了信心，那么无论多么大的庞然大物，都会轰然倒塌。

温室里只能长出花朵，却永远长不出参天大树。没有经历磨难的杨广遭遇挫折就此颓废，而经历风雨的李渊却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彩虹。

大业十一年，看似平淡，隋唐的历史却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迷途不知返，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业十一年九月十八日，杨广从雁门郡抵达太原郡，是从太原直接回大兴，还是先回洛阳再回大兴，文武百官发生了分歧。在纳言苏威看来，大兴是京城所在，而关中则是全国大局的棋眼，只有关中这个眼做活了，安抚住了，全国的棋局才能活。事实证明，苏威是对的，跟前太史令庾质的观点一样，他们都知道大兴对王朝的重要性，而杨广却恰恰体会不到。

其实杨广并不是完全体会不到，主要原因还是大兴这个城市给了他太多的压力。从十三岁封晋王开始，他就离开了大兴这个城市，从此对这个城市没有了认同感，而当他镇守江都时，大兴对他而言就是父皇居住的城市，是他的上级城市，每逢听到有使臣从大兴来，他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可以趁机在使臣面前好好表现，忐忑的是不知道使臣传达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在压力中，杨广度过了十年镇守江都的生活，也正是在那时，他认定大兴不是他的城市。

现在苏威建议直接回大兴，尽管他也知道关中的重要性，但皇帝的心事又有谁能读懂呢？

还是有人能读懂，这个人就是老搭档宇文述。宇文述这个人打仗是个狠人，不过给杨广出的主意一般都是馊主意，别的先不说，先看他给杨广出的最后四个主意。

第一个主意：数千骑兵拥簇杨广突围。这个主意已经被证明是馊主意，真要那样，杨广的结局可能就是被东突厥俘虏，想在江都被弑都没有机会。

第二个主意：从太原郡先回洛阳，然后再回大兴。自此杨广再也没有回过大兴，也再也回不去了，关中的眼没有做活，隋朝的棋局只有等死了。

第三个主意：三下江都。自此全国政局已经不在皇帝掌握之中，在交通和通信都不发达的隋朝，以江都遥控大兴和洛阳，那是痴人说梦。

第四个主意：请皇帝厚待三个儿子。这个主意使得杨广重新起用宇文化及，并委任其为右骁卫将军，正是在这个职位上，宇文化及发动江都兵变最后弑君。

四个主意，四个馊主意，馊率达到百分之百，真可谓“宇文述出品，必是废品”。

在宇文述的建议下，杨广决定先回洛阳，择机再回大兴，然而终其一生，他再也没有回去。

抵达洛阳之后，杨广开始慵懒起来，以前“言必行，行必果”的皇帝变得言而无信，原本在雁门郡作出的承诺基本都不作数了。

第十章（5）

按照在雁门郡的承诺，将士们只要认真守城，皇帝全部重重有赏。守城有功的人，无论平民还是士兵，直接升为六品，赏绸缎一百匹，有功的官员按品级逐级升迁。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杨广却变得小气起来，当时参加守城的士兵总共有一万七千人，全部兢兢业业地守城，然而杨广却只给了一千五百个嘉奖的指标，嘉奖率居然不到百分之十。

就是这一千五百个士兵也没有得到当初约定的赏赐，杨广规定：第一次作战建功的升官一级，原先不是军官的此次只能升为从九品的立信尉（当初承诺是六品），累计立三次战功的可以升为从八品，参加作战但没有立功的，累计参加四次战役才能官升一级。

本来不能按约升官已经让将士们非常郁闷，令他们更郁闷的还在后面，皇帝居然赖账了！每人赏绸缎一百匹的承诺居然作废了，一千五百人连个布头都没得到！

仅此一项，杨广省下了十五万匹绸缎，却寒了全军的心。民部尚书樊子盖还在坚持给士兵赏赐，结果被皇帝一句话噎回去了：“难道你想收买军心？”

“收买人心”，这帽子太大了，樊子盖万万戴不起，只能叩头请罪，仓皇离去。

雁门承诺已成泡影，四征高丽却又成了皇帝的话题，自此皇帝威信日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却成了将士们议论的话题。

士气可鼓不可泄，自此民心渐失，军心已远。

剿匪的N种方法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正月初一，本来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然而这一天杨广却高兴不起来。按照惯例，这一天全国各郡都应该派代表向皇帝祝贺新年，而这一年情况却有所不同，全国居然有二十多个郡的代表没有到。经过调查发现这二十多个郡的代表分为三种情况：一种是所在的郡已经被乱民占领，压根不可能派出代表；一种是贺岁代表在路上已经被乱民杀掉；一种是贺岁代表还堵在路上，进退两难。

到了这个时候，杨广才意识到国内民变的严重，随即派出十二路特使奔赴各地，督促各地迅速平叛，以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关于平叛，其实有很多种方法，隋朝的官员们也实验了很多种，结果没有一种是真正有效的。

第一种方法：残酷镇压。这个方法吐万绪和鱼俱罗用过，就是用蛮力强势弹压，结果人杀的越多，匪反而越多。民部尚书樊子盖也采用了这种方法，而且比吐万绪他们更绝。吐万绪只打变民，而樊子盖则是见人都打。

樊子盖弹压绛郡的变民首领敬盘陀，为了斩草除根，樊子盖不分平民还是乱民，从汾水北岸开始，见人杀人，见村屠村，遇到有投降的，概不接受，就地活埋。本来樊子盖以为这样就可以斩草除根，没想到适得其反，本来造反的只是极少数，现在变成了大多数，整个绛郡遍地都是乱民，数万平叛军队根本无济于事。

第二种方法：镇压与耍诈并行。这个方法就是王世充的方法，事实证明非常失败，耍诈只能侥幸成功一次，第二次也就不灵了。

第十章（6）

第三种方法：镇压与招抚并用，这种方法还能管点用，不过只能局部成功。在樊子盖剿匪不利的情况下，杨广派出了山西抚慰特使李渊。李渊一接手剿匪，马上采用镇压和招抚并用的方法，一方面对坚持抵抗的乱民残酷镇压，一方面对已经投降的变民尽量安抚，一手硬，一手软，结果变民陆陆续续前来投降，累计下来居然有好几万人。李渊手下聚集的人多了，乱民头领敬盘陀手下的人就少了，两相对比，敬盘陀吃不消了，索性脚底抹油到别的郡继续自己的革命事业，而绛郡在李渊的招抚下又恢复了平静。

不过李渊的方法只能在一个郡起作用，并不能推广到全国，原因就在于皇帝杨广并不认可这种方法。在杨广看来，天下只分两种人，一种是良民，一种是乱民，良民不能杀，而乱民不能不杀，所以他主张对乱民一杀到底，而且越多越好，看谁以后还敢造反。

然而杨广并不知道，所谓良民与乱民之间其实并没有严格的界限，良民可以变成乱民，而乱民同样也能变成良民，良民与乱民之间只有一个模糊的界限，那就是看老百姓能否维持正常的生活。如果百姓还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那么谁都愿意当良民，毕竟没有风险；反之，如果百姓不能维持正常生活，已经民不聊生，那么良民就会迅速转化成乱民，反正造反是个死，不造反也会被饿死，因此良民最终会选择造反。

因此历代王朝的皇帝都有个底线，这个底线就是要让老百姓维持基本的生活，这条底线也是历代王朝的红线，谁碰到了这根红线，那么这个王朝的路也就到了尽头。

遗憾的是，杨广恰恰不知道良民与乱民的区别，也不知道冥冥中还存在这样一条红线，因此就注定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不能回头。

从中国大历史的角度看，隋末的农民起义其实完全可以安抚下去，因为杨广有两大优势，一是此时尚能保持对全国的威信，二是隋朝的国库依然充盈。贞观年间马周上书唐太宗说，隋朝储备的米和布匹至今没有用完，而那时隋亡已经将近二十年。对比唐朝末年对藩镇的无奈，对黄巢的恐惧，相比之下，杨广所面临的形势好太多了，只可惜被他一一错过了。

虽楚有才，晋实用之；虽隋有才，却不用之。尽管隋朝的国运很短，但隋朝的大臣还是不乏有远见卓识的能臣，纳言苏威就是其中的一个，如果杨广能采用他的方法，历史必定要重写。

得知民变四起之后，杨广对民变敏感起来，每天都会追问民变的情况，也会追问到底还剩下多少变民。

大忽悠宇文述为了让皇帝安心，随口应道：应该是逐渐减少。杨广追问：减少了多少？宇文述只能接着忽悠：剩下的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听到宇文述无耻的回答，苏威在心里痛骂宇文述无耻，不过现在在皇帝面前，还能有什么选择呢？要么说实话，要么说鬼话，要么装聋作哑打死也不说话。

苏威不想触皇帝的霉头，因此挪动步伐，尽量站在柱子后面，好让皇帝看不到自己，这样自己就可以装聋作哑不说话。

第十章（7）

然而皇帝还是看到了他：“苏威，你来说说到底还剩下多少？”

苏威一看躲不过了，良心驱使他实话实说：“这不是我的业务范围，我不知道到底剩下多少，我只知道变民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杨广一听，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威壮着胆子继续说道：“以前他们只在山东邹平闹事，现在已经闹到了河南汜水，难道不是越来越近了吗？”

看皇帝没有反应，苏威接着往下说：“从前那些给朝廷缴纳田赋出劳役的平民都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都当了乱民？我认为各地报来的民变数字根本不可信，朝廷根据这些数字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再说当初在雁门郡的时候皇帝已经承诺不再征辽东，而现在又在征集粮草准备再战，这样民变怎么可能停止？乱民怎么可能消失？”

杨广被苏威的话给噎住了，他无法找出合适的话来辩驳他，只能恨恨地看着他：“这老小子怎么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无数的史实告诉我们，大臣对皇帝不能说太多的实话，否则就会对自己很不利，苏威的遭遇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年五月五日端午节，大臣们纷纷向皇帝贡献宝物表达自己的心意，别的大臣送的都是奇珍异宝，而苏威送了皇帝一本书--《尚书》。本来皇帝端午节收礼物也就是图一个高兴，也没有指望靠收礼物发财，所以对苏威的小气也没当回事。

然而每个王朝只要有忠臣就一定会有佞臣，两者就如同猫和老鼠，缺了哪一个都不行。有苏威这样的忠臣，就有一些佞臣，看着苏威送皇帝《尚书》，佞臣们开始在这本书上做文章，很快让他们找到了把柄。

《尚书》里有一篇文章题目是《五子之歌》，记录的是夏朝三任帝姒太康的母亲和五个兄弟在河边唱的五首歌，歌的主要内容是对暴虐的姒太康的一些抱怨和指责。佞臣们就把《五子之歌》与苏威联系到一起，把杨广和姒太康联系到一起，最后得出结论：苏威指责皇帝跟姒太康一样暴虐，献《五子之歌》绝对是不怀好意。

佞臣们把小报告打到了杨广那里，杨广对苏威的怒气就积累了下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又过了一段时间，杨广命苏威做一份“四征高丽”的计划书，苏威接过话头，想借此机会让皇帝知道国内的民变到底有多严重。

第十章（8）

苏威说，我认为这次征高丽朝廷根本不用出动军队，只要皇上下一道诏书赦免全天下的变民，让他们戴罪立功，那么马上就会有数十万的军队，就用这些军队打高丽，高丽没几天就完了！

杨广一听又扯到了国内的民变上，脸上已经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苏威见状只能点到为止，告退出宫。

苏威走后，杨广的怒气还没有消，御史大夫裴蕴开始劝慰皇帝：“这个人说话实在不靠谱，天下变民哪会有那么多，这不是让皇上操心吗？”此时的杨广长出了一口气：“老家伙，我忍他已经很久了，我真想当面抽他一顿！”

话说到这个分上，近臣裴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不就是整人吗？简单！

在裴蕴的指使下，苏威很快被控告“随意任用官员，临阵畏敌”，有这么几条，苏威就被削去官职，贬为平民。又过了一个月，苏威又被控告：“勾结东突厥”，这可是一顶铁帽子，谁戴上，谁就是铁帽子“亡”。

经过审理，苏威被判处死刑，百口难辨的苏威只能拼命地叩头，一直叩出了血，嘴里反复为自己的罪过向皇帝道歉。（到底谁应该向谁道歉！）

还好，皇帝杨广网开一面，听说苏威认罪态度良好就把苏威给释放了，并让人传话说：“不忍心诛杀！”真是皇恩浩荡，热烈鼓掌！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连同孙子这一代，苏威一家被剥夺三代公权，有点剥夺三代政治权力的味道。耐人寻味的是，从此之后的苏威在历史上再没有留下实话，留下的都是鬼话。遇到王世充和李世民，苏威说的都是鬼话，没有一句实话，总之什么好听说什么，就是不说实话，李世民厌恶苏威光说鬼话，将他永久搁置，于是苏威就在冷落中了此一生，在家终老！

人为什么不说实话了？环境逼的！

忠臣用不了，实话听不进，杨广的路只能越走越窄，越行越迷茫。这一年的五月一日，发生了日全食，在古代，这是不祥的征兆，虽然是迷信，但当时的老百姓都信。

这一年的五月九日，杨广命人寻找萤火虫，总共找到了数斛之多，等到黑夜外出游山的时候，杨广命人放掉所有的萤火虫，刹那间，萤火虫漫山遍野，萤火布满高山深谷。这一刻，最是浪漫；这一刻，也是迷茫。

萤火虽多，却点不亮山谷，萤火虽亮，却照不亮皇帝前方的路。

不能解决，那就逃避

国内剿匪形势依然没有好转，征高丽也遥遥无期，对于皇帝而言，现在的他已经无所事事了，在洛阳实在憋闷坏了。根据统计，在杨广统治的十四年里，他停留在大兴和洛阳宫中的时间总计只有四年多一点，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路上，而他的心，也是驿动的心。

第十章（9）

大业十二年（616年）七月，江都新建造的龙舟运抵洛阳，皇帝的心又动了。大忽悠宇文述又一次看出了皇帝的心事：想去江都了。于是宇文述提议，杨广批准，三下江都就这么定了下来。

文武百官的家属都在大兴和洛阳，禁军士兵的家属也都在洛阳和大兴，除了皇帝，没有人愿意远行，然而谁又能阻挡住皇帝驿动的心？

左侯卫大将军赵才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说，如今民变四起，国内已经政令不通，请皇帝速回大兴，安抚天下百姓。话是实话，情是真情，只可惜已经慵懒失去锐气的皇帝不想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了，洛阳已经让他拘谨，大兴会让他更加紧张，对于已经丧失斗志的人来说，要紧的不是天地伟业，而是“哪儿舒服哪儿待着”！

对于大兴和洛阳，杨广作了相应的部署：年迈的卫文昇协助十二岁皇孙杨侑留守大兴，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协助十三岁皇孙杨侗镇守洛阳。此前镇守洛阳的有功之臣民部尚书樊子盖于七月八日病逝，在杨玄感之乱中力挽狂澜的樊子盖不在了，下一个樊子盖又在哪里呢？

七月十日，告别的时刻到了，皇帝杨广作诗向洛阳的宫女告别，诗曰：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这算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吗？或许是吧。

此时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在作最后的努力，这个人是从九品奉信郎（初级巡察官）崔民象。崔民象在洛阳罗城正南门执著地阻止皇帝出行，执著程度堪比当年阻止杨坚出行的章仇太翼。

然而执著并没有感化皇帝的心，皇帝却发怒了，前几天已经在朝会上当场打死一个正六品任宗，也就不差你崔民象这一个了。杨广下令，用刀砍碎崔民象的面颊，拖出去，斩了！

从七月十日起程，皇帝杨广一路在反对声中前行，一路走，一路砍，砍得差不多了，这个世界也就安静了。

在朝会上打死正六品任宗，在洛阳罗城正南门斩从九品崔民象，在汜水斩从九品王爱仁，在梁郡（河南商丘）斩一群劝驾回大兴的梁郡人。

第十章（10）

每一个牺牲的小人物都永垂不朽，而大人物杨广却遗臭万年。

皇帝杨广顺利抵达江都，这是他三下江都，也是最后一次。公元600年他从这里出发到大兴开始他的储君生涯，十六年后，身为皇帝的他又回来了，江都是他的起点，也是终点，他的人生就是围着江都画的一个圈。后世的人无法想象杨广当时的心境，已经心灰意冷的杨广三下江都究竟是为了东山再起，还是为了彻底逃避呢？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隋唐交接的雏形已经悄然出现。

这一年剿匪英雄张须陀阵亡，剿匪颇有功绩的大将杨义臣因为被皇帝猜忌而被解除兵权，民变形势不可阻挡；

这一年十月六日，大忽悠宇文述病逝，哀痛之下的杨广起用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担任右屯卫将军，皇家杀手横空出世；

这一年，被杨广赶出仪仗队的李密辗转与翟让联合，江湖声名鹊起；

这一年，右骁卫将军李渊被正式任命为太原留守，有地有兵有权有谋有胆，李老虎从此插上了翅膀（此前山西抚慰特使只是皇帝任命官员的全权代表，而太原留守则是地方全方位的一把手）。

人这一辈子，无论是福是祸，其实都是自己种的。

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

问天下谁是英雄

英雄辈出的年代

皇帝三下江都，大兴和洛阳交给两个年幼的皇孙看管，此时的隋朝已经处于准无政府状态，因为皇帝的政令已经不能通行全国，隋朝版图民变四起，数人称王。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初，窦建德和李密已经各自拥有了数万兵马，势头压过其他的起义军。

窦建德的经历显示，其实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窦建德，河北人，年轻时胆量和膂力都超过常人，行侠仗义，救危济困。有一次他正在田间耕地，遇到一个同乡丧亲无力安葬，窦建德一声叹息，随即解开自己的耕牛对同乡说：“把这头牛卖了吧，好好给老人家安葬！”自此，同乡们对窦建德有了新的认识。后来窦建德父亲病故，同乡一千多人前去送葬，场面宏大，然而送葬过后，一千多人赠送的安葬费都被窦建德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许他帮别人，不许别人帮他，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侠吧！

不过好人在窦建德那里能得到好处，坏人在那里得到的就全是苦头了，一伙盗贼就在窦建德家里遭遇了有来无回的结局。

这伙盗贼一起到了窦建德的窗前，窦建德早就察觉，却不做声躲在窗户下面，三个盗贼相继从窗户跳进了屋内，结果三个人都有来无回。剩下的同伴被吓破了胆，不敢再进，只能哀求窦建德把三人的尸体还给他们，窦建德从屋里喊了一声：“扔绳子进来往外拖！”

盗贼们把绳子扔了进来，过了不久，窦建德又喊一声：“拖吧！”盗贼们赶紧放下手中的刀用力往外拖，正拖着发现不对劲了，怎么绳子上的人还动弹呢？莫非是诈尸？

不是诈尸，绳子上的人正是窦建德本人！趁着盗贼一愣神儿的工夫，窦建德松开绳子抢过地上的刀，一阵乱砍，整个世界安静了，盗贼们啥也没偷着，反而把命搭进去了。

自此窦建德更加有名，窦建德的家也成了盗贼们心中永远的禁区，惹不起，躲得起！

皇帝杨广一征高丽，声名在外的窦建德被政府招募为随行的壮士，并被任命为一支二百人队伍的队长。如果事情正常发展，那么窦建德很有可能为隋朝建功立业从而成为隋军将领，然而事情没有按照预期发展。

窦建德有一个同乡叫孙安祖，也被招募为随行的壮士，然而就在队伍出发的前夕，孙安祖的家里发生了变故，家里遭了洪灾，房屋和土地都被洪水冲走，妻子儿女也因此饿死。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孙安祖无心出征，心情跌落到低谷。

伤痛中的孙安祖申请免役，当地的县令却不同意，还把孙安祖抓起来拷打。

人死了，家没了，申请免役还要被拷打，孙安祖终于忍无可忍，杀死县令逃了出来，直接投奔到窦建德的家里。

此时的窦建德已经看出隋朝的乱相，他预感到这个王朝已经长不了了，因此他没有向官府举报孙安祖，反而把他藏了起来。按照孙安祖的想法，从此只能亡命天涯了，然而窦建德却不主张他当亡命徒，他主张男子汉要干就干大事，怎么能当亡命徒呢？

第十一章（2）

当夜窦建德集合了几百人交给孙安祖，让他带领这些人出去干一番大事，这个大事就是抢劫，后来孙安祖入高鸡为盗，号称“摸羊公”。

窦建德安排孙安祖出去抢劫，而他自己却依然准备随军出征，毕竟有光宗耀祖的路谁也不想去走绝路，然而窦建德光宗耀祖的路还是被官府掐断了，因为官府怀疑他私通盗匪。

当时河北景山县人高士达在河北清河附近集合了很多变民，这些变民士兵经常到窦建德所在的漳南郡抢劫，令人奇怪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进入窦建德所住的那条街。

漳南郡本身并不大，变民军每次抢劫的财物都能统计出来，然而历次统计，窦建德所住的那条街都是零损失，这让官员们很奇怪。一次、两次还可以理解为变民们地理不熟，不知道路，然而次数多了，“地理不熟，不知道路”就解释不通了。全郡都被抢了个遍，有的还是好几遍，为什么单单窦建德所在的那条街却秋毫无犯呢？

经过官员们的逻辑推理，只有一个解释：窦建德私通盗匪。

有了这个逻辑推理，官员们就如同奉了圣旨，因为按照皇帝杨广的指示，凡是变民的家产一律没收，因此一些官员非常渴望本地出变民，这样就能没收变民的家产当自己的小金库了。

趁着窦建德不在家的时候，官员们把窦建德的家给抄了，人一个没留，然后心安理得地没收了窦建德的全部家产。

官员们不知道，无形间他们已经制造了冤案。窦建德私通孙安祖那是铁案，而私通高士达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冤假错案了（两人当时根本不认识）。

家没了，军也不能参了，背上冤假错案的窦建德只能将错就错了，当下就带着手下的二百人直接投了高士达，这下私通就变成了明通，冤假错案也就变成了铁案。

在高士达的队伍里，高士达自称东海公，窦建德任司兵（类似参谋长的角色）。不久孙安祖被更大的一个变民头领张金称杀害，他的手下就归了窦建德，这样窦建德直接指挥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万多人，从初期二百人的小队长直接升任军长了。

经过不断接触，高士达发现窦建德的才能远在自己之上，然而他不但不嫉妒，反而放心大胆地把军权都交给了窦建德，这就是农民起义的可爱之处。

农民起义的初期一般都非常质朴，头领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也很可爱，初期的关系可以称作纯粹的革命友谊，这种友谊一度存在于高士达与窦建德之间，也曾经存在于翟让和李密之间。

得到高士达的信任，窦建德放开了手脚，并亲自上演了一出无间道。

窦建德挑选出六七千人作为自己的部署，然后带着这些人去拜见涿郡的副郡长郭绚，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诈降！

第十一章（3）

窦建德见了郭绚纳头就拜，声称自己没活路了，已经跟高士达闹翻了，愿意向政府军投降，争取为政府戴罪立功。

要说郭绚这个人智商也不高，窦建德的几句骗鬼的话还真把他蒙住了，窦建德声称愿意做先锋前去剿灭高士达，郭绚还真相信了！（这种智商也能当副郡长！）

窦建德在前面走，郭绚在后面跟，等到郭绚已经完全放松警惕时，窦建德的人却掉转方向杀了回来。郭绚看着凶神恶煞的窦建德向自己冲来，心里还在想，这是唱的哪出呢？一愣神儿的工夫，窦建德已经冲了上来，低智商的郭绚没抵抗几下就被窦建德砍下了脑袋。

哪出？无间道！

首战告胜，窦建德名气更大，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高士达和窦建德这支变民军名气太大了，随即就引来了政府军的高度关注，带队前来剿匪的正是太仆卿杨义臣。

别看杨义臣担任的是文职太仆卿（畜牧部长），实际他是武将出身。他的祖上本姓尉迟，跟随杨坚征战曾立下大功。杨义臣的父亲阵亡后，杨坚把他养在宫中，赐姓杨，名义臣，因此杨义臣对隋朝皇室的感情是带血的。

在攻打高士达之前，杨义臣已经消灭了一支规模数万人的变民军，变民军的头领就是杀死孙安祖的张金称。

杨义臣对付张金称的方法就是虚实结合，玩命忽悠，根本不跟张金称的军队接触，而是深挖壕沟，高垒营墙，却不轻易出战。张金称每次来挑战，杨义臣就先跟张金称约定一个交战时间，然后命令全军戒备，穿上铠甲准备战斗。

然而到了约定的交战时间，杨义臣却反悔了，紧闭营门，就是不战。

第二天张金称又来挑战，杨义臣还是依葫芦画瓢再来一遍，末了，还是不出战。

就这样磨叽了一个多月，张金称把所有的脏话都骂完了，杨义臣出来了，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明天你再来，我一定跟你决一死战！”

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一句痛快话，这下张金称满意了：“这才算个男人说的话！”

当夜张金称回营睡了一个好觉，而杨义臣却一夜没有睡，这一夜张金称没有任何准备，这一夜杨义臣准备了一夜，忍了一个多月就看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脸色红润的张金称如约出发，他要赶赴与杨义臣的约会，然而杨义臣压根就没打算跟他约会。

第十一章（4）

张金称率军离开大营，还没有走出几里，杨义臣的两千骑兵就从张金称大营旁边的隐蔽处冲了出来，这两千骑兵是昨夜渡河赶到这里的，目的就是给张金称大营一个“惊喜”。

杨义臣的两千骑兵冲进了大营，对着起义军的家属开始屠杀。

得到消息的张金称火速回军救援，然而已经晚了，杨义臣的两千骑兵已经从大营中杀出，而杨义臣的大军从本方大营冲杀出，张金称很快想到了一个终生难忘的成语：“后有追兵，前有堵截。”

两路夹击，张金称的队伍很快就作鸟兽散，而他本人也在一个月后被隋清河郡郡丞杨善会抓获，并在闹市区受到了千刀万剐。不过他死得很有气概，到断气之前，他一直在唱歌，在那个年代，无论胜败，都是英雄。

借着剿灭张金称的锐气，杨义臣挥军直指高士达和窦建德。

对于杨义臣，窦建德还是听说过很多他的事迹，尤其是消灭张金称的过程，甚至可以写进军事教科书。然而粗人高士达并不这么看，听说杨义臣是畜牧部长，一个管养猪的怕他做啥。

高士达错了，虽然杨义臣是管养猪的，但他的智商却非常高，而且远远在他高士达之上。

看着窦建德无间道建功，高士达的心也痒了，所以这一次他决定亲自出征，让窦建德留下来看守大营。

第一次交战，杨义臣的部队败得落花流水，一触即溃，高士达喜出望外，原来这个养猪的不过如此，当夜犒赏三军，以示庆祝。

窦建德没有亲临战场，他没有看到真实的战况，但是从旁人的描述中他知道，杨义臣很有可能在诈败，背后一定有阴谋。高度兴奋的高士达却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是他指挥有方，管养猪的杨义臣不过徒有虚名，来日一定把他斩落马下。

其实高士达说对了，五天后果然斩落马下，不过主语换了，被斩落马下的不是杨义臣，而是高士达。

斩落高士达之后，杨义臣乘胜冲进高士达的大营，整个大营溃散，窦建德抵挡不住，只能带着一百多骑兵逃走，一路跑到了饶阳，从军长一下子又变成了百人队的小队长。

眼看着窦建德只带着一百多人马逃走，杨义臣乐观地以为这股变民军就算消灭了，然而这一次错过就是永远，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剿灭窦建德，让他遭祸的居然是一纸剿匪报告。

按照朝廷的规定，杨义臣将剿匪报告呈交给皇帝，结果杨义臣汇报的数字把杨广吓了一跳。

“数十万？哪来这么多变民？”

看到皇帝忧虑，近臣马上上来减压，此时在杨广面前的近臣是内史侍郎虞世基，这个人相当于杨广肚子里的蛔虫。

第十一章（5）

虞世基接过杨广的话头：“小股盗匪已经不需要皇上操心了，杨义臣都剿灭了。倒是杨义臣手握重兵长期在外，时间长了恐怕对朝廷不利！”

一句话触到了皇帝的软肋，是啊，变民并不可怕，闹腾半天也上不了天，倒是带兵的大将最为致命，带兵的大将才是杨家防范的重点，决不能让别人照着杨家取代北周的剧本再演一遍，决不！

一声令下，杨义臣班师，解除兵权，遣散部队，很抱歉，你的任务结束了！

杨义臣不明不白地被解除了兵权，自此再也无法登上剿匪的舞台，而被他视作无足轻重的窦建德却又东山再起。经过招募，一百多骑兵的队伍迅速扩充到了三千人，三千人又扩充到了十万余人，以前的无足轻重已经变成了现在的举足轻重，从此窦建德成为隋末起义军中极为重要的一支，从二线演员跃升到一线。

风云际会瓦岗山

介绍完窦建德，再来介绍另外一位一线演员，这个演员的名字叫李密。

说起来，在隋朝造反行里，李密得算是资深演员了，早在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时，他就是高参了。

当时李密给杨玄感提供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方案夺取幽州（北京），把皇帝阻隔在辽西走廊地带，与高丽联手，擒获皇帝；第二套方案进攻大兴，夺取关中；第三套方案攻取洛阳，再图发展。杨玄感选择了第三套方案，最终失败。

其实仔细想来，李密的方案有纸上谈兵之嫌，即使杨玄感采用第一套方案，李密所说的情况也不可能发生。高丽没有胆量一路追击隋军，而杨玄感的乌合之众其实也守不住幽州，因为他们只是一群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民工，从战争装备看，其实就是一群白条鸡。

第二套方案看起来不错，但实施起来也值得商榷。以杨玄感的白条鸡部队，即使镇守关中，能抵挡得住宇文述、来护儿、卫文昇、樊子盖这四大恶人吗？恐怕也很难。

通读隋唐交接的历史，赫然发现李密这个人其实很矛盾，明明知道关中的重要性，自己却一直与王世充在洛阳纠缠（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手下关东人居多，对关中没有兴趣）；明明知道谁得关中就有望得天下，对李渊入关却熟视无睹，反而保持自我感觉良好；明明已经投降李渊，却又选择中途逃跑，这些都说明李密这个人充满了矛盾。

矛盾归矛盾，公平地说，李密还是很聪明的，他的智商首先体现在一次关键的逃跑上。

杨玄感兵败后，李密也被抓获归案，被官府押解前往洛阳，不出意外的话，等待他的就是砍头。聪明的李密自然不甘心被砍头的结局，在押解的路上，他就开始策划越狱，越狱靠什么呢？一是靠忽悠，二是靠钱！

第十一章（6）

走到高阳郡的时候，李密和同伴拿出身上所有的黄金放在了押解官的面前，李密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声明将所有黄金送给押解官，另外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帮忙料理后事！

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一下可以拉近两个人的距离？黄金！

一看有黄金，再看所提的要求也不高，押解官心动了。在随后的押解路上，李密和同伴每天都要求供应酒菜，每晚都会喝酒，一喝就是一宿，一喝就会耍酒疯胡言乱语，毕竟是快死的人了，喝一顿少一顿了。

渐渐地押解官对他们产生了些许同情，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押解官也就放松了警惕，而李密的机会就来了！

李密一行人等被押到了河南安阳的石梁驿，离洛阳已经不远了，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当晚李密称兄道弟地将押解官灌醉，然后在墙上挖开了一个大洞，从这个洞口一探身，李密就算脱离虎口了。酒醉醒来的押解官欲哭无泪，此时他才发现，应该同情的不是李密，而是他自己（走脱钦犯杀无赦）。

大难不死，必有后难！虎口脱险的李密并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相反却是走上了九死一生的险路。此时的他，全国通缉，图上有影，任何一个公开的行业都无法从事，想要糊口，就只能继续在造反圈里混了。

李密先投奔的是平原郡的变民首领郝孝德，没想到郝孝德没有发现他的特长，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来蹭饭的，尊重根本无从谈起。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李密辗转跳槽到了齐郡变民首领王薄的帐下，没承想王薄也没有发现他的优点，李密还得继续寻找下家。

没有工作的日子，李密穷困潦倒，忍饥挨饿，最惨的时候还啃过树皮，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躲到淮阳郡的一个村庄里隐姓埋名当起了教书先生，这才吃上了几顿饱饭。

刚吃上饱饭没几天，李密就让饭给撑着了，吃饱撑得李密闲极无聊居然作了一首诗，这首诗就是那首流传千古的《淮阳感怀》。

淮阳感怀

李密

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

此夕穷涂士，郁陶伤寸心。

野平葭苇合，村荒藜藿深。

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

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

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

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

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

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

第十一章（7）

此诗一出，看的人都对李密竖起大拇指：“先生有才！”在群众有才的呼声中，李密有点沾沾自喜，却没想到这首诗很快就长了腿到了淮阳郡官员的案头，这下李密的麻烦大了。

官员们通读此诗，发现反意扑面而来，这是反诗啊！再一问，“此人面黑，瞻视异常”，甭说了，此人就是李密，快抓！

要说幸亏当地民风淳朴，李密的群众关系比较好，官府刚来到村里，村民们就提前给李密报了信，他这才提前从教室跑了。刚吃了几顿饱饭又得浪迹天涯跑路了，教书先生又变成了造反从业者。

李密辗转投奔了自己的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身为官员的丘君明自然不敢收留，一转手又把李密介绍给了当地的侠义之士王秀才。

王秀才与李密倒是惺惺相惜，他与李密攀谈后非常欣赏李密的才华，一激动就做主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李密，这下跑路的李密就成了有家室的人，从他的内心讲，他实在不想再折腾了，如果能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那该多好啊！

然而折不折腾李密说了不算，得政府说了算。

没过多久，李密又被人告发了，告发他的正是妹夫丘君明的堂侄。丘堂侄道听途说了陌生人李密的到来，然后把李密和通缉令对上了号，随后向政府告了密，一张无形的大网又向李密扑来。

事实证明，英雄人物在初期总是能幸运地躲过几次灾难，这一次的抓捕李密又躲了过去，官府来收网时，抓到了王秀才，抓到了丘君明，唯独没有抓到李密，李密当时恰巧没在家。

庆幸之余，李密还得继续跑路，还好当时河南一带起义军比较多，多得就跟现在广东一带的小加工厂一样，这样李密还能在起义军的圈里来回寻找工作机会，客观地讲，初期的李密是很不顺的！

初期李密反复跟各个首领谈平定天下，夺取全国，然而那些粗人首领自保还来不及，谈“统一天下”，那是痴人说梦，而李密就是一个疯子。眼看工作又没有着落，这时“李姓当王”的江湖流言无形之中帮了李密一把。

粗人首领们仔细分析了李密的出身和经历，发现此人出身高贵，曾祖是北周八柱国之一的李弼，经历坎坷，曾经被杨广赶出过仪仗队，曾经陪杨玄感造过反，曾经在政府的监狱中越过狱，总之屡遭磨难，屡屡脱险。

经过一通分析，粗人首领们得出结论：“莫非真命天子就是他？”

然而猜测始终只是猜测，在没有成为现实之前谁又能当真呢？不过经过一通分析之后，大家不再把李密当成疯子，而是当成了有升值空间的潜力股，对他也不再是呼来喝去，大呼小叫，谁知道李密这朵云彩下面会不会有雨呢？

良禽择木，能人择主，此时的李密已经没有当初的狼狈，他也有了选择雇主的权力。经过观察，他把重点放在了韦城人翟让身上。

第十一章（8）

翟让同李密一样，原先也当过公差，李密是给杨广当差，翟让是在东郡政府当法曹（司法官）。与李密一样，翟让的职场生涯也很失败，因为得罪同僚，居然被指控有罪，而且一判就判处了死刑。

执过法的翟让当然懂法，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被人做成了铁案，天王老子也翻不了了，他能做的只是一天一天等死了。就在翟让痛苦绝望的时候，监狱看守黄君汉悄悄地替他翻了案，不过不是通过法律，而是通过自己的钥匙。

黄君汉一向佩服翟让的为人，知道他被人冤屈，在无法翻案的情况下，他决定牺牲自己，私放翟让。

走出监狱的门口，翟让跪倒在地向黄君汉表示感谢，随后关切地问黄君汉：“我走了，您怎么办？”

黄君汉闻言大怒：“我敬重你是大丈夫，你却在这里婆婆妈妈，赶紧走，不用管我。”（可惜史书上没有留下黄君汉的最后踪迹，很有可能是替翟让顶了罪。）

从此翟让逃到了瓦岗山，聚众起兵，麾下有两员大将，一员是单雄信，一员是徐世勣（李世勣），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翟让迅速聚集了一万多人，随后翟让也就成了李密眼中的理想雇主。

初期的翟让对李密不以为然，而李密则是不动声色，用自己的行动证明。首先，李密先帮翟让扩大队伍，自己担任说客，前往附近小股起义军的根据地，对大小首领们摆事实、讲道理。经过他的说服，附近的小股起义军都投到了翟让的麾下，翟让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和平的时候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兵荒马乱的时候，没有一个占山为王的会跟人马过不去。有了收编人马做见面礼，翟让对李密就有了好感，李密随即开始展开造反形势教育。

经过李密的分析，翟让发现，大兴和洛阳确实戒备空虚，而北方的突厥也在蠢蠢欲动，如果顺势攻打大兴和洛阳，很有可能成就一番大业，对于李密的建议，翟让频频点头。

看着翟让频频点头，李密以为翟让已经同意了，然而翟让接下来的表现却让李密大失所望。

翟让诚恳地看着李密，搓了搓手：“吾侪群盗，旦夕偷生草间，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完了，讲了半天，完全是鸡同鸭讲，李密被自己煽动得沸腾的热血又凉了。

是啊，怎么能跟蚂蚁讲万里长征，怎么能跟井底之蛙讲阿波罗登月呢？完全是鸡同鸭讲！

然而在李密摇头叹息的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却从心头涌起：“翟让这个人头脑简单，目光短浅，如果他领导我必败无疑，反过来，如果我领导他呢？”

第十一章（9）

疯了，简直是疯了，刚接触几天，就想骑到翟让的头上，怎么可能呢？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用心，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硬碰硬当然不行，翟让一个能打李密十个，而且身后还有一万多兄弟。然而李密有的优势翟让却没有，这两大优势一是头脑，二是忽悠的功夫，想要骑到翟让的头上，智取为主，舆论先行。

正巧此时一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洛阳来，四处寻找李密，找到李密之后就指着李密说：“此人当接收隋朝天下！”（李玄英如果不是疯子，那就是李密安排的托！）

李玄英跟大家解释说，现在东都有一首很流行的歌谣--《桃李章》。《桃李章》是这样说的：“桃李子，皇后绕扬州，辗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从字面一拆解，“桃李子”就是指“逃跑的李姓”，“勿浪语”就是“要保守秘密”，组合起来就是李密。而“皇后绕扬州，辗转花园里”就是说“皇帝皇后一去无回了”。这样组合起来不就是“李密当得天下”。

忽悠，接着忽悠！

至此可以确定肯定以及十分准确地断定，李玄英就是李密安排的托。坦白地说，水平真的很一般，基本就是初中顺口溜的水平，而且这个顺口溜同样适合李渊，“桃李子”指李姓，“勿浪语”让大家把话放肚子里，城府深一点，就像九丈深渊一样深，这不同样可以组成“李渊”两个字吗？

拿这种顺口溜蒙文化人不行，不过拿这个顺口溜蒙翟让这些粗人已经足够了，毕竟他们认识的字也就比自己的手指多。

李玄英的忽悠属于点对面的忽悠，目的是在起义军里造成“李密有望大富大贵”的舆论，而要达到骑到翟让脖子上的目的，仅仅点对面的忽悠是不够的，还需要进行点对点的忽悠。

点对点的忽悠可不容易，因为并不是谁的话翟让都听。经过观察，李密发现了一个叫贾雄的人，此人擅长阴阳卜卦，是翟让的智囊，他的话翟让基本都听，因此贾雄就成了李密的公关对象。

按说此时的李密一无所有，根本没有能打动贾雄的金银财宝，那么李密靠什么来打动贾雄呢？李密想来想去，只有一种东西：理想。

理想？没有搞错吧？对，就是理想，千真万确！

贾雄和李密一样，也是识文断字的人，别人参加起义是为了混口饭吃，而他们参加起义却是有着自己的理想。

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贾雄断定翟让不是能做大事的人，跟着翟让混口饭吃没有问题，然而只能是温饱，想要奔小康甚至大富大贵还得跟李密这样的人，毕竟这样的人有头脑，有计谋，更关键的是出身还高贵。

第十一章（10）

李密没有费多大周折就征服了贾雄，从此贾雄摇身一变就成了李密的死党，对李密的话言听计从。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翟让进行点对点的忽悠，只有把翟让忽悠住了，李密才能上位，未来的富贵才有盼头。

正巧这几天翟让也在为如何使用李密发愁，于是叫来贾雄一起商量，点对点的忽悠就此开始。

翟让：你说李密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为我所用？

贾雄：此人大吉大利，贵不可言。依我来看你如果自己当王，未必成功，如果拥护李密当王，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翟让不悦：照你的意思，李密自立门户就可以了，还来投奔我做什么？

贾雄和颜悦色：世间万物都有因有果，李密投奔你是因为你们有缘分。李密的封号是蒲山公，而你姓翟，翟与泽同音，泽有水的意思，蒲草离开水就不能生长，因此蒲山公要来投奔你这个水，有了你他就如鱼得水，你们俩的关系说到底就是水和鱼的关系！

经过贾雄点对点的忽悠，翟让终于相信了，他相信他和李密会成为亲密的革命战友，至于谁当一把手，其实并不重要。

有贾雄的忽悠做铺垫，李密随即向翟让灌输军事思想，一席话让翟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确信李密就是他的福星。

之前翟让的队伍没有固定的粮源，主要靠抢劫维持温饱，断粮是常有的事，而现在李密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攻占荥阳郡，盘踞洛口仓。攻占荥阳郡，大军就有了稳定的根据地；盘踞洛口仓，大军就有了稳定的粮食来源，那么庞大一国家储备粮仓，足够翟让的军队吃几十年的。毛主席曾经说过：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而在解放战争时期更有一句名言：“手里有多少粮食，手下就会有多少兵。”因此李密帮翟让解决了粮食这个硬通货，从此这支队伍就不再是仅仅为粮食作战的饥民部队，而是有望夺取天下的生力军。

然而要攻克荥阳郡，谈何容易，李密和翟让面前横着一只拦路虎，这只虎的名字叫张须陀。这个人是隋朝有名的剿匪英雄，曾经上过皇帝杨广的连环画（杨广曾命画师亲临战场描绘张须陀剿匪的场景）。

提起张须陀，翟让的第一反应就是跑，没办法，主要是被打怕了，彻底服了。对于翟让的胆怯，李密却不以为然，在他的眼中，张须陀属于典型的有勇无谋，而手下的兵都是欺压百姓的骄兵，只要略施小计，消灭张须陀不在话下。

对付张须陀，硬拼不行，还得智取。李密让翟让带兵迎战张须陀，而他自己则带领一千兵马埋伏到荥阳北的树林里，就等张须陀往自己的口袋里钻。

第十一章（11）

忐忑不安的翟让壮着胆子与张须陀接战，结果他的散兵游勇根本抵挡不住张须陀的方阵，很快翟让就败下阵来，全军后撤。这样的场景对张须陀而言太熟悉了，几乎都成了他剿匪的固定程序，没有多想，就带领着兵马掩杀过去。

然而这一次情况有了不同，追到荥阳北树林时，突然有一支人马杀了出来，与此同时先前一直败退的翟让也回马围了上来，瞬间形成了李密、翟让、徐世勣、王伯当四路人马围攻张须陀的局面，一比四，张须陀遭遇包围。

然而张须陀太生猛了，四路人马愣是没围住他，他居然突围了。

就在李密有些失望的时候，张须陀自己又从外围杀了回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张须陀发现自己的一些部将还被围困，他不能丢下他们一个人突围，因此他又回来了。

张须陀不愧为隋朝的一员猛将，三次杀出，三次杀入，来去自如，无人可挡。

然而凡事都“事不过三”，在张须陀准备第四次突围的时候，他没能突围成功，此时张须陀手下已经败散，他自己也陷入了绝境，张须陀仰天曰：“兵败如此，何面见天子乎？”乃下马战死，时年五十二岁。

张须陀阵亡后，其部将士彻夜痛哭，数天不能停止，他们不相信他们的将军已经阵亡，在他们心中始终相信张须陀不死的神话。

然而神话终究是神话，终究有破灭的那一天，张须陀还是死了。一个神话以英雄的阵亡收尾，同时也成就了另外一个人的神话，这个人就是李密。

经此一战，李密声名鹊起，翟让、徐世勣、王伯当从此更加相信李密，因为从李密那里他们都恍然大悟：“原来仗是这么打的！”（知识就是力量，此言不虚。）

不过虽然李密声名鹊起，翟让还是不愿意就这样俯首听命。

翟让分出一部分士兵，单独为李密成立了“蒲山公营”，而他自己还是握着自己的兵马不放。由于翟让是个粗人，对士兵们不知道体恤，他的士兵们经常受到虐待，却敢怒不敢言。不过作为翟让的士卒还是有特权的，他们可以欺负其他首领的士卒，毕竟他们是翟大头领的王牌军，腰杆要硬很多。

与翟让的粗暴不同，刚刚拥有自己队伍的李密却爱兵如子，每次行军打仗收获的金银珠宝，他分文不取，全部分给手下士兵，对待士兵态度诚恳，如同家人，相比之下士兵们更愿意跟随李密，因为跟着他有肉吃。

第十一章（12）

翟让不甘心俯首听命，就跟李密交代，我准备回瓦岗了，你愿意回就回，不愿意回就随便，就此别过。说完，翟让带兵东行，而李密则继续西进，一路连哄带打又攻下了几座城池，形势一片大好。

就在李密以为翟让再不会回头时，翟让居然又回来了。原来东行到半路他就后悔了，他不想再回瓦岗当土霸王了，也想跟着李密做一番大事，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尊号魏公，剑指天下

统一了思想，壮大了队伍，李密开始着手做大事了，他的目标是洛阳。

此时的洛阳由十四岁的皇孙越王杨侗镇守，辅助他的是光禄大夫段达和太府卿元文都。这些官员当官还凑合，打仗就提不起来了，更关键的是管用的士兵都被皇帝杨广带到了江都，留下镇守洛阳的其实都是充数的兵，据说这些兵常年都不训练。

李密召来翟让一起商议，决定先攻占离洛阳一百里的洛口仓。李密断定，洛口仓此时必无准备，而一旦攻打，一百里之外的洛阳也来不及救援，因此拿下洛口仓不在话下，这就叫“先发制于己，后发制于人”。

此时的翟让已经心悦诚服，他决定死心塌地追随李密。为了防止自己把事情办砸了，他建议李密自任先锋，自己担当后卫，一切唯李密马首是瞻。

事实果真如李密所料，李密、翟让率领七千人马从阳城（河南省登封县东北）北出发，翻过方山（河南荥阳市西南），进入罗口（河南巩县西南），攻击洛口仓，不久攻克。

攻下洛口仓，李密慷皇帝之慨，打开粮仓各窖，由附近的灾民随意搬运，李密要用宝贵的粮食，赢得天下民心。

听说洛口仓被攻占，越王杨侗差点哭了出来，只能紧急调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领骑兵、步兵共两万五千人讨伐李密。

两万五千人听起来数目庞大，实际上却是鱼龙混杂。东都百姓听说政府募兵，又听说李密一伙不过是一群盗米的贼，因此参军积极性空前高涨，洛阳城内的国子学、太学、四门专科学校的学生，皇亲国戚，贵族子弟纷纷报名参加，他们都要为国效力。然而这些人典型的特点是中看不中用，上阵前斗志高昂，上阵后四散败落，用这么一帮人去打仗，不赢正常，赢了反而不正常。

大业十三年二月十一日，虎贲郎将刘长恭率领这两万五千人攻击李密部队的正面，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绕到李密部队后面进攻，显然大家都是读过兵法的，只不过李密读得更精而已。

第十一章（13）

由于政府军太高调了，他们的合围计划很快传到了李密的耳朵里，李密当下将全军分成十队，四队向后转，构筑有利地形，等待裴仁基的部队，六队向前挺进，直接迎战刘长恭的大部队。

历史总是充满着巧合，二月十一日这一天也有巧合。按照约定刘长恭和裴仁基的部队要一起发动进攻，然而刘长恭的部队到了，裴仁基的部队还没有到，两路夹击只能变成一路迎击了。

刘长恭部队刚刚抵达，全军还没有吃早饭，看到李密的部队衣衫不整，阵容稀松，刘长恭认为李密的部队只是乌合之众，打完仗再吃饭，一点不耽误。然而就是因为这个想法，很多人自此再也没吃上饭，刘长恭自己也险些加入这个大名单。

两军甫一接触，李密让翟让打前部，很快翟让就抵挡不住了，士兵们纷纷败退，形势一度非常不利。然而就在刘长恭得意的时候，李密率领另一支人马从侧翼杀了出来，将刘长恭的人马拦腰斩断，分片包围，政府军一下子就乱了。

占据洛口仓多日的起义军已经饱餐多日，士气高涨，而还没有吃早饭的政府军则是浑身无力，动作变形，再加上本身就是杂牌部队，学生、皇亲国戚、贵族子弟怎么能抵挡住视死如归的乱民？很快两万五千人崩溃了，四散逃难，而虎贲郎将刘长恭也火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刘长恭先生打仗不行，逃难还是很有经验的。在逃难之前，他脱下了扎眼的大将战袍，极其低调地混入了逃跑的小兵行列中，经过不懈努力，刘小兵成功突围，全身而退，而且还得到了越王杨侗的赦免。

只不过两万五千人的装备辎重全部友情赠送给了李密，其中还包括刘长恭那件扎眼的大将战袍。

旗开得胜，所向披靡，李密的事业达到了一个高峰。

经过翟让的提议，众人一致推举李密当盟主，尊号魏公。

二月十九日，也就是大胜的第八天，李密设立高坛，当日即位，改称魏公元年，宣布大赦，魏公府设立“三司”、“六卫”，任命翟让为上柱国、司徒，封东郡公。

自此赵魏地区以南、江淮以北的起义军纷纷响应李密，宣布接受李密的领导。李密设立《百营名册》，作遥控统治，这些起义军都相当于李密旗下的加盟店。

在粮食的召唤以及李密人格魅力的影响下，各地的变民络绎不绝地前往投奔，李密的直营店部众多达数十万，场面宏大，规模惊人。

形势还在发展，利好还在继续，李密再接再厉策反了原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

第十一章（14）

裴仁基原本一心一意为隋朝效力，在军中很得军心，每次的战利品全部赏赐给士兵。然而即使裴仁基很得军心，他还是受到掣肘，因为皇帝还给他配备有监军御史，这个监军御史叫萧怀静。

萧怀静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监督裴仁基，然后直接向皇上汇报，有了这层关系，两人的关系自然不会好，而现在裴仁基又有更大的把柄落在了萧怀静手里，这个把柄就是没有按时出兵。

按照当初与虎贲郎将刘长恭的约定，裴仁基应该在二月十一日一早抵达洛口仓攻击李密部队，然而他却没有按时抵达。等他快到洛口仓的时候刘长恭的部队已经崩溃，因此裴仁基的部队没有参战就掉头回来了，这样裴仁基就成了一个有罪之人，只要萧怀静的报告送上去，裴仁基这辈子就算完了。

经过儿子和部属的劝告，再加上当年杨积善和斛斯政受酷刑的景象不断浮现在他的面前，一咬牙，一跺脚，裴仁基杀了萧怀静，降了！

得到了裴仁基，李密随后又得到了两员猛将，一个叫秦叔宝，一个叫程咬金（程知节），这两个人都成为了李密的骠骑将军，同另外两个骠骑将军一起，四个骠骑将军总计率领八千壮士，这八千人是李密的亲兵，称之为“内军”。对于这八千人的战斗力，李密还是很低调的，只是经常说：“此八千人足当百万。”（这就是八千个兰博。）

兵多了，将广了，李密的胆也壮了，那个曾经啃过树皮、步履维艰的逃犯不见了，重新站在世人面前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元帅。

以前的李密曾被皇帝杨广赶出了亲兵卫队，现在的李密则要跟皇帝叫板了。在他授意下，幕僚祖君彦写出了《为李密讨隋檄文》，檄文洋洋洒洒，历数隋室皇帝十大罪，从杨坚一直骂到杨广，酣畅淋漓，痛快之至，可以说杨广的名声主要是被李密给败坏的。

檄文中有一句，“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这就是成语“罄竹难书”的由来。

公平地说，《为李密讨隋檄文》的攻击力要远远高于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只不过后者简短而且更加优美一些，尤其是那一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让被讨伐的武则天都击节叫好，连连称骆宾王是人才，看来好文章还是很有市场的，无论阅读者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

檄文发了，皇帝骂了，李密拉开架势要与隋室决裂，隋朝的上空，风起云涌。

生逢乱世，疑问连连，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疑惑，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第十二章（1）

第十二章

晋阳起兵

晋阳，梦开始的地方

当李密壮志满怀的时候，晋阳监狱的一间牢房里，有一个人正在遭受牢狱之灾，这个人的牢狱之灾是因李密而起，因为他是李密的连襟（两人的夫人是亲姐妹），政府无法抓到李密，因此就先抓他的亲戚充数。

这个人叫刘文静，捕前系晋阳令，时年五十岁。

刘文静也是官宦子弟，祖父做过石州刺史，父亲为隋作战牺牲，被追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刘文静本人则受父亲的荫泽袭仪同三司，宦海沉浮，五十岁才做到晋阳令。

五十岁才做到县令，对混迹官场的人来说这份成绩只能算勉强及格，然而刘文静却并不这么看，在他看来，富贵就在他的手中，他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

刘文静有一个朋友叫裴寂，时任晋阳宫监（晋阳行宫总经理），两人关系甚笃，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身逢隋末乱世，裴寂悲观，刘文静却很乐观。曾经有一次两人一起下榻宾馆，夜晚谈话谈到了很晚，透过窗户裴寂看到长城烽火台上熊熊燃烧的烽火，不禁感慨：“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

刘文静微微一笑，接过话头：“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

裴寂不明就里，而刘文静是话有所指，刘文静的话只说了一半，埋下一个伏笔，剩下的另一半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因为时机还不成熟。不过刘文静很清楚，裴寂的朋友叫李渊，等时机成熟，这个叫李渊的朋友就会带领他们一起做一件大事。

现在受李密牵连，身为晋阳令的刘文静变成戴罪的囚犯，不过刘文静依然乐观，因为他知道一副枷锁是锁不住他的，他刘文静就是要做大事的人。

这几天刘文静一直在等一个人，只要这个人能来，大事就成了一半，荣华富贵其实都不在话下。按照刘文静的推算，这个人应该来了。

刘文静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唐公李渊的次子李世民。

说起李世民，可不简单，单从血缘看，此人就很了不得。他的曾祖父是八柱国之一的李虎，他的曾外祖是八柱国之首的宇文泰（母亲窦氏是宇文泰的外孙女），他的祖母是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的女儿，从血缘上看，李世民身上流淌着三个柱国的血液，分别是宇文泰、李虎、独孤信，他也相当于三人的合资产品。此时与他同样神奇的还有李建成、李元吉，而到玄武门之变后，有这三种血缘的只有他一个人了，自此唯独一人，再无分号。

第十二章（2）

刘文静是通过裴寂的引见认识李世民的，一见李世民他就觉得这个青年非常与众不同，在他看来，李世民有刘邦的大度，有曹操的神采，绝非凡人。而他的朋友裴寂却不这么看，这是因为他跟李世民太熟了，在他看来，李世民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十九岁的大孩子，哪里谈得上英明神武呢？什么刘邦的大度，曹操的神采，别逗了，我看也就长得像一个人，谁？他爹--李渊。

刘文静没有理睬裴寂的反应，在他心中已经断定李世民是个非凡的人物，因此在屈指可数的几次交流中，他都争取给李世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在言语中流露出对时局的关心和对天下的关注，而这些正是吸引李世民的地方。

现在刘文静已经身处牢狱，李世民还能不能想起那个只有数面之交的朋友呢？

刘文静的判断没错，李世民不仅想起来了，而且还亲自来了，目的就是与刘文静来一次“狱中对”。当年诸葛亮与刘备“隆中对”，定下了“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基调，现在刘文静与李世民也在筹划自己的天下大事。

两人刚一开始还有点含蓄，刘文静还有点遮掩。

李世民：时局这么乱可怎么办呢？

刘文静：天下大乱，除非有刘邦、刘秀的才能，除此之外，无法平定。

李世民：你怎么就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呢？别跟我绕弯子了，我这次来不是婆婆妈妈地来看你，而是来跟你商量大事的，你要信得过我就说，信不过，我转身就走！

刘文静一看，机会来了，赶紧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如今皇帝远在江都，李密包围洛阳，天下的乱民数以万计。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个能拯救天下的人出现，挥动义旗，天下的乱民都会听从他的命令，然后以这些人为基础，妥善使用，夺取政权，易如反掌。我当晋阳令已有数年，而太原城内有很多百姓都是逃难而来，我知道他们中谁是豪杰，谁可以加以利用，只要义旗一举，十万人马瞬间可以召集。而你父亲手下还有数万军队，两股力量合到一起，趁大兴政府空虚，长驱入关，号令天下，顶多半年，大业可成！”

刘文静刚说完，李世民就激动地握住了刘文静的手：“君言正合我意！”

刘文静确实是一个军事天才，在随后的起事中，一切都按照刘文静预计的发展。从公元617年五月十五日李渊逮捕副留守长官王威、高君雅开始，到这一年十一月九日攻破大兴，整个起事过程，历时不到半年。

走出监狱的李世民踌躇满志，他知道在未来的几个月中一定会有大事发生，而他和他的父亲将成为历史的主角。

第十二章（3）

尽管李世民的活动都是在私下进行，可这一切都被李渊看在眼里，他并不是不知道，而只是装作不知道。对于隋室，他有着复杂的感情，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独孤姨妈给的，自己作为外甥去争夺姨妈家的天下，感情上他有些接受不了。再者年轻气盛的李世民可以不考虑家族的利益，头脑一热就举旗造反，而自己呢，自己从七岁就袭了唐国公，自己的所作所为要对得起祖上的血汗，也要照顾到家族的利益，一百多口的身家性命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造反看起来只是一咬牙、一跺脚的事，事实上却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侥幸成功，荣华富贵不愁；如果不幸失败，那么整个家族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而且还要背上千古骂名。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谁又愿意造反呢？

踌躇满志的李世民暂时没有管李渊的态度，他准备先从父亲的外围做工作，做通了外围的工作，父亲的工作就好做了，而外围工作的重点就是晋阳宫监裴寂。

裴寂这个人其实比较平庸，宦海浮沉多年，脾气早就磨没了，现在担任晋阳宫监也就是混个日子，平常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好赌点小钱，这一点跟杨素的弟弟杨约一样。

有爱好就好办，而且裴寂这个爱好用钱就能解决。李世民动用了父亲给自己的私房钱，并把这些钱提供给龙山县令高斌廉，让高斌廉每天都找裴寂赌钱，条件只有一个：只许输，不许赢。

以前裴寂只是把李世民当成半大小子，从来没有把他当回事，因为他和他爹李渊太熟了。现在通过解除监禁的刘文静牵线，裴寂与李世民有了接触，经常四个人一起厮混，刘文静与李世民喝茶聊天，高斌廉和裴寂一旁赌钱。时间久了，裴寂也赢得盆满钵满，跟李世民也是越混越熟。眼看时机成熟，李世民把自己的大计划与裴寂交了个底，而拿了人家钱财的裴寂也终于答应跟李世民一起做李渊的工作。

正巧此时李渊也在为自己的前途发愁，因为他收到了皇帝杨广的问责诏书，事情的起因是去年一年与东突厥作战的失利。

当时李渊刚刚上任不久，东突厥派骑兵进犯马邑郡，得到急报的李渊安排副留守长官高君雅会同马邑郡太守王仁恭出兵抵抗，结果屡战不利，后来就被御史到皇帝杨广那里参了一本。现在皇帝追查了下来，虽然失利不是李渊的直接责任，但他毕竟是高君雅的上级，追查起来他是要负领导责任的。现在他和高君雅都被暂停职务，等候调查。

听说李渊被暂停职务，李世民觉得机会已经来临，壮着胆子向父亲试探。

“现在皇上无道，民变四起，晋阳城外都是战场，如果您还拘泥于做臣属的小节上，下有盗匪你杀不完，上有皇帝的严刑在等着你，危险时刻有可能来临。然而如果现在起义，反而可以转危为安，这可是天赐良机，不能错过！”

第十二章（4）

听完儿子的话，李渊吃了一惊，他知道儿子在背后做小动作，但是他不知道已经筹划到这个地步了。

李渊顿时表现得很愤怒：“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

他作势拿起笔，却又放下了，无奈地对李世民说：“吾岂忍告汝，汝慎勿出口！”

李世民走后，李渊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儿子的话很有道理，然而起兵的风险太大了，自己承担得起吗？

第二天李世民又来了，父子间又有了一次深谈。

李世民缓缓地对父亲说：“现在乱民越来越多，国家已经失控，以父亲您的一己之力，能把盗匪都抓完吗？即使都抓完又怎么样？太仆卿杨义臣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他剿匪算成功吧，可现在呢，还不是被皇帝冷落，朝不保夕。再说现在外边都在传李姓当王，右骁卫大将军李浑没有什么过失就被满门抄斩，现在皇帝对李姓的大臣和将军都起了杀机，父亲您还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吗？眼下之计只有采用我昨天说的方法才能转危为安，事不宜迟，不要犹豫了！”

其实不用李世民说，李渊也很清楚这些道理，他知道，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现实中，只有刀把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如果刀把握在别人的手里，需要依赖别人的宽恕才能活命，那就始终是不安全的。

李渊悠悠地对李世民说：“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这是李渊第一次比较清楚的表态，实际上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造反，实在是已经没有安全感了，那就跟儿子一起反了。

李渊正在烦恼的时候，老友裴寂又来了，裴寂也是来做他的工作的。裴寂先给他交了一个底，这此交底让李渊吓了一跳。裴寂告诉李渊，上次喝酒之后他安排陪李渊上床的那两个美女其实是晋阳宫的宫女，也就是说李渊睡了皇帝杨广的宫女，给皇帝戴了两顶绿帽子。

裴寂的话让李渊直冒冷汗，“侵犯宫女”可是死罪啊，那是给皇帝戴绿帽子啊！

看李渊有些含糊，裴寂又加了一把火：“你家二小子李世民最近正在私下招募兵马，打算创立大业，这事如果让皇帝知道就是死罪；我安排宫女陪侍你，如果让皇帝知道也是死罪。我跟世民已经通过气了，我们决定一起干，就差你表个态了！”

看着一本正经的裴寂，李渊意识到，自己是被裴寂和自己的儿子算计了，只可惜他们的算计多余了。

第十二章（5）

即使他们不算计，不筹划，李渊也在心里自己筹划，他比李世民他们更清楚国内的形势，至于直指关中的布局他也曾盘算过，别忘了当年杨玄感起义的全过程他都关注过，杨玄感的棋没做活，主要就是关中的眼没有做活。

事已至此，李渊就坡下驴：“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

就在李渊着手准备的时候，皇帝杨广的诏书又来了，着太原副留守王威将李渊、高君雅解赴江都问罪。

得知消息之后，李世民火速拜见李渊，敦促父亲马上起兵。只要大旗一举，各地起义军必定纷纷归降，再加上裴寂在晋阳宫积累的财富，大事必成，千万不能拘泥小节，被朝廷使节抓走，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没有安全感的李渊决定起兵，命李世民暗中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杨广的使节又来了，宣布赦免李渊，既往不咎，即日起官复原职！得，这下起兵又没有理由了，暂时又安全了，李渊又紧急通知李世民，少安毋躁，先观望一段再说。

平静下来的李渊没有停止思考，他又想起了很多往事。

前年当河东讨捕使时，大理司直夏侯端当他的副手，两人曾经有过一次深谈。夏侯端精通天象、占卜、面相，对李渊非常看好。他告诉李渊，夜观天象，帝星不稳，而晋阳上空却有异象，恐怕对应的就是你，现在皇帝忌恨李姓大臣和将军，李浑已经死了，下一个有名望有能力的可就是你了！

当然天象可能就是说辞，乱世之中很多人都想押宝，寻找大富贵的机会！

去年李渊当上太原留守之后，鹰扬府司马许世绪也曾经劝过李渊：“外面都在传言李姓当王，而你又拥有太原郡、雁门郡、马邑郡、楼烦郡、西河郡五郡的兵马，如果以这些资源起事，可以成就帝王的大业，如果待在原地不动，这些地方四周都可能受到攻击，轻而易举地就会被人灭亡，对着这些，你可要自己考虑清楚！”（又一个思变的投机分子！）

屈指一数，劝说李渊起兵的还有好几个，分别是行政司铠武士彟（武则天的父亲），前任太子左勋卫唐宪，以及唐宪的老弟唐俭。这些人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对现实不满，人心思变，他们都想把宝押在李渊身上，一旦大事成功，他们就是开国元勋了。

对照当时的记载，有些史书声称晋阳起兵是李世民一手策划的，其实太武断了。李渊并不是毫无准备，也不是完全被李世民牵着鼻子走，只是他比李世民考虑的事情更多，顾虑的事情更多，因此一直拖延，迟迟不肯起兵！

第十二章（6）

看着李渊迟迟不肯起兵，刘文静急了。熟读兵法的他明白“先发制于己，后发制于人”的道理，如果就这么拖延下去，消息一旦走漏，大家就全得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逼迫裴寂找李渊摊牌。

刘文静找到裴寂，揪着裴寂的衣服警告说：“你是晋阳宫监，居然提供宫女供客人奸淫，这可是死罪！再说，你是不是诚心想害唐公呢？是不是想拉着他给你垫背呢？一句话，唐公不起兵，大家全完蛋！”

本来裴寂心里就打鼓，经刘文静一说，心里更怕了，赶紧去找李渊摊牌：“大哥，求你了，赶紧起兵吧！”

经过几天思考的李渊终于想通了，自己留在皇帝手里的案底太多了，指望皇帝的怜悯活命几乎不可能，而且也会让人耻笑，这不是李渊做事的风格。

自此，李渊下定决心：起兵！

公元566年出生的李渊，到617年已经五十一岁了，有人一直强调晋阳起兵是李世民倡议，李渊响应，其实并不尽然，看待起兵这个问题，不妨对比一下两个人的年龄。

李世民十九岁，血气方刚；李渊五十一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龄。李世民可以不管不顾，自己拍板，立即执行，反正所有的问题自己扛；而李渊呢，五十一岁的年龄容不得他有年轻人的冲动，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安全感尽失，他断不能盲动！对于李世民来说，起兵属于第一次创业，而对于已经走过大半辈子的李渊来说，这一次则是艰难的二次创业，不到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在年过半百的时候二次创业呢？现在没有办法，历史将五十一岁的李渊推到了风口浪尖，他要带领自己的子弟兵去争夺自己曾经誓死捍卫的隋室江山，历史，就是这么善变！

对于表弟杨广，李渊一直怀着复杂的感情，他必须承认表弟比他有才华，比如写诗绘画；比他有能力，比如治理国家，然而李渊自信他有一点强过表弟，那就是他比表弟更懂民心。

杨广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虽然也在很多地方接受过锤炼，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始终高高在上，不可能真正了解民心。而李渊则有所不同，虽然他也出身官宦人家，但他七岁丧父，让他懂得了世态炎凉、人世疾苦，他历任谯州、陇州、岐州刺史，荥阳、楼烦两郡太守，在这些地方他都接触过当地的百姓，他比杨广更知道人心的向背。再加上数年的军旅生活，他悟出了一个真理：军心可鼓，民心可用！只要做好“民心”的文章，起兵大业必成。

李渊决定起兵后，立即找来了刘文静，让他火速伪造一道诏书，并把诏书的内容贴遍晋阳的大街小巷，务必让这道假诏书的内容路人皆知。

这是一份什么样的诏书呢？是一道强制征兵的诏书。

诏书上说，皇帝决定四征高丽，责成太原、西河、马邑、雁门四郡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年底前到涿郡集合，违令者斩！

第十二章（7）

这是一份空前绝后的征兵令，历史上没有一个王朝曾经出台过如此不近人情的征兵令，一般而言，多是采用“逢二抽一” “逢三抽一”，顶峰到“逢五抽三”。

百分之百的征兵根本就不可行，然而当地的老百姓却相信这就是皇帝的意思，在他们看来，不体恤民情的皇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谣言很快传遍了晋阳的大街小巷，大家都相信这是真的。李渊和副留守长官王威、高君雅派出人向百姓解释，结果越解释越像是真的。

无论在什么年代，谣言往往比《新闻联播》更有传播力，因为谣言采用的是口口相传，前者比后者更亲切，更民间，也就更容易被民众接受。

看着民心思变，谣言四起，副留守长官王威和高君雅想破脑袋也没有想明白事情的起因，而李渊却暗暗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切必须是慎之又慎，眼前的这两个家伙，表面看是自己的下属，实际却是皇帝安插的眼线。

李渊下定决心要反，然而手下的那点兵还不够，想要大张旗鼓地征兵又不行，因为在历朝历代，想要征兵都要得到皇帝批准，没有经过皇帝的同意征兵，那就不是征兵了，而是谋反。

就在李渊左右为难的时候，马邑的起义军首领刘武周帮了李渊一个忙。

刘武周本来是河间景城（今河北交河县东北）人，父亲刘匡举家迁徙到了马邑郡。刘武周本人骁勇善骑射，在豪侠圈里很有人缘，原本在当地担任鹰扬府校尉。后来马邑郡郡长王仁恭看他比较骁勇，就提拔为自己的亲兵队长，平时驻扎在王仁恭的内宅负责王仁恭的安全。

原本刘武周对王仁恭还是忠心耿耿，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

这个女人是王仁恭的小妾，长得颇有姿色，刘武周常年驻扎内宅，两个人接触得就多了起来，一来二去，就有了瓜葛。

在那样的大宅院里，风流韵事是藏不住的，渐渐地就有人知道了他们的不正常关系，这下刘武周麻烦了，奉命守卫内宅却给郡长戴绿帽子，这是诚心恶心郡长吗？

眼看奸情就要暴露，刘武周决定不逃避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得罪就把王仁恭得罪到底。

刘武周的第一步跟李渊一样，从舆论下手，先在群众中制造愤怒的情绪，他派出自己的亲信去四处煽动：“如今百姓饥饿，饿殍遍野，王郡长却紧闭粮仓不给救济，哪有这么当官的，诚心不管大家的死活。”

愤怒的情绪一经煽动就无法控制，这时刘武周又对外声称自己病了。

刘豪侠生病了，大家自然很关心，附近的豪侠都来探望，而“生病”的刘豪侠就在“病榻”上做豪侠们的思想工作。几天下来，豪侠们统一了思想，定下了主题，主题很简单，两个字：“抢粮。”

第十二章（8）

要抢粮就得先搬开王仁恭这块石头，只要搬开这块石头，粮仓推门就进。

公元617年二月八日，郡长王仁恭还像往日一样在衙门里办公，刘武周晋见。王仁恭挥手示意刘武周稍等片刻，等他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再说，然而刘武周却没有等，大步冲了过来。王仁恭刚要发火，先看到了刘武周手里的刀，还没喊出声，刀已经下来了。到死王仁恭都不明白刘武周的真实目的，为什么呢？

为什么？往大了说是为了粮食，往小了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砍死了王仁恭，剩下的人都安静了，他们都知道刘武周是个狠人，在狠人面前只有听话才是最好的防弹衣。

带领大家做大事的刘武周没有食言，下令打开粮仓，救济贫苦百姓，随后向马邑郡下辖的各县发布文告，宣布刘武周接管马邑郡的消息，只要大家服从管理，粮食管吃。有“粮食管吃”这四个字，没过几天，刘武周的麾下就聚集了一万多人。

与李密他们热衷于自立为王不同，刘武周当王之前要先给自己找一个靠山，这个靠山是谁呢？这个靠山就是东突厥。

杀掉郡长王仁恭之后，刘武周派人去向东突厥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表忠心，这下让始毕可汗兴奋不已，给汉人当了几十年孙子，今天终于轮到汉人给我当孙子了。高兴之余，始毕可汗赏赐给刘武周狼头大旗一面，并封为定杨天子，从此刘武周就是东突厥的加盟商了。

与刘武周一样加盟东突厥的还有朔方郡起义首领梁师都、榆林郡起义首领郭子和，梁师都的封号是解事天子，郭子和的封号是平杨天子，这样一来，始毕可汗既是刘武周他们的上家，也是“天子”封号的批发商。

说起来刘武周、梁师都这些人挺没品的，要起义就起义，非要额外当一回汉奸，同李密他们相比，李密顶多是乱民，而他们则是乱民加汉奸（双料的）。

现在汉奸刘武周无意间帮了李渊的忙，帮了什么忙呢？

原来刘武周攻占了汾阳宫，而汾阳宫也归李渊管辖，这下李渊就有了征兵的理由。

李世民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汾阳宫被攻占的消息，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赶忙找父亲李渊商量。

“父亲您是留守长官，而现在盗匪攻占了皇帝的离宫，皇帝怪罪下来就是死罪，不早定大计的话，全家的灾祸马上来临！”

听了李世民的话，李渊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同时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征兵理由，他连夜召集副留守长官王威、高君雅，通报了刘武周攻占汾阳宫的消息。

通报完消息，李渊颓废地往椅子上一靠：“我们没能阻止刘武周攻占汾阳宫，皇帝怪罪下来，我们都是灭族的罪，大家说怎么办呢？”

李渊一摊手，王威、高君雅全都没了主意，一个劲看着李渊，那意思是说，大主意还得你拿，你是一把手。

李渊接着抱怨：“我们如果要大规模动用军队跟刘武周作战，肯定要报皇上批准，可江都离这里三千多里，一路上都有盗匪，消息能不能送到都是问题。就算送到了，等皇帝批准了，盗匪早就打进来了，咱们肯定都被粉碎了。”

第十二章（9）

听着李渊的分析，王威和高君雅频频点头，等李渊说完，马上接过李渊的话头：“您既是皇亲国戚（皇帝的表哥，外甥女王氏是皇帝的小老婆），又是皇帝信任的官员，您不做主谁做主。现在向三千里之外的皇帝请示根本不现实，为了消灭盗匪，就应该独断专行！”

听到这里，李渊知道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了，顺势做出一副很勉强的表情：“那好吧，我就听你们的，独断专行一次，眼下这点兵马肯定不够，得马上招兵买马！”

此时的王威和高君雅已经被李渊卖了，还在乐呵呵地帮李渊数钱，听李渊说要招兵买马，两个人一个劲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有了征兵的由头，李渊马上命令李世民、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到各地招兵买马，仅仅十多天的时间，一万多人马已经募集到麾下。与此同时，李渊派出亲信兵分两路，一路去河东传唤李建成、李元吉，一路去大兴传唤女婿柴绍，这三个人是起事不可少的人物。

一万多人召集完毕，副留守长官王威、高君雅察觉出了一些问题，为什么招募来的这些兵马不交给政府管理而是交给李渊的宾客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管理呢？再说长孙顺德、刘弘基这两个人是征辽东的逃兵，按律可是当斩的！

两个人把疑惑说给了行政司铠武士彟（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赶紧替李渊掩饰：“长孙顺德他们都是李渊的宾客，如果把他们抓起来，李渊肯定不会答应，一闹起来，政府肯定就乱了，到时不用盗匪打，咱们这些人内乱就完了！”

王威和高君雅想想也有道理，变乱时期当有非常之法，不妨就让长孙顺德他们先带着吧。

武士彟刚把王威他们安抚住，留守司兵田德平又跳了出来，他也觉得长孙顺德有问题，想建议王威深入调查，结果也让武士彟给按住了。“你懂什么，剿匪的军队一向是李渊负总责，王威他们就是随从，让二把手调查一把手，亏你想得出来！”

尽管武士彟左右抵挡，然而还是挡不住王威和高君雅怀疑的心，毕竟他们上任的时候是怀有特殊使命的，他们名义上是李渊的副手，实际上他们是替皇帝来监视李渊的。皇帝当时给过他们特权，如有变故，可先行处理，再做上报。现在该到了使用这项特殊权力的时候了。

事不宜迟，王威和高君雅火速作了部署，经过策划，他们准备在李渊到晋祠祈雨的时候实施抓捕。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就等李渊落网。

然而即便王威等人已经张好了网，他们还是没有等到收网的那一天。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进行精心布置的同时，有一双眼睛正在背后偷偷地观望，并把这一切与李渊联系到了一起，这个人就是李渊的朋友，晋阳乡长刘世龙。

第十二章（10）

当时刘世龙正在晋祠附近，偶然看到王威和高君雅的亲兵在晋祠进进出出，神情诡异，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他很快意识到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他知道，过几天李渊将到这里祈雨。刘世龙将这个消息通知李渊时，李渊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撕破脸的一天迟早会来，那就不如来得早一点吧！

五月十五日上午，李渊和王威、高君雅一起在衙门里办公，此时刘文静领来了开阳府司马刘政会，两个人站在庭院中，声称有要事禀报。李渊示意王威去接刘政会的状纸，然而刘政会却避开了王威的手，嘴里高喊：“我要举报的就是两位副留守长官，状纸只能唐公亲自过目！”李渊假装非常疑惑：“能有什么呢？”

等李渊展开状纸看完，瞬间变脸：“王威和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近日就来攻城，赶紧把这两个奸细拿下！”

看到李渊变脸，高君雅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声指着李渊叫骂：“分明是你这个叛贼要谋杀我们！”

高君雅说得没错，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一旁等候多时的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已经扑了上来，而李世民则带领军队封锁了晋阳城的各条街道，晋阳城的百姓已经被告知：两位副留守官员勾结突厥，近日就将攻城！一时间紧张的情绪弥漫在晋阳的上空，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心目中的救星--李渊身上。

拿下了王威、高君雅，放出了突厥将来攻城的消息，李渊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加紧张，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呢？如果突厥不来，怎么办？如果老百姓反过来怀疑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历史就是由无数的巧合组成的，李渊盼望的突厥很快就出现了。两天之后，东突厥军队数万人攻击晋阳城，轻骑兵从外城北门冲入，又从外城东门冲出，一切就跟约定好了似的。这下王威和高君雅傻眼了，全城的百姓都相信就是他们引来了突厥，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李渊也很善解人意，他要用这两个人的人头赢得更多的民心，随即命人在闹市区将二人斩首示众，晋阳城内一片拍手称快之声。

斩了王威、高君雅，可以忽悠住晋阳城的百姓，可是忽悠不走东突厥的兵马，怎么办呢？李渊很快想到了两条计策，一条叫空城计，一条叫疑兵计。

第十二章（11）

李渊命裴寂等人动员军队进入战斗状态，同时命人打开内城的所有城门，城门附近没有一兵一马，想进随便进，就看你敢不敢进（空城计）！

东突厥的兵马一看城门大开，以为有诈，纷纷勒住马，不敢进城，只在城外徘徊，进又不进，走又不走。

空城计只能玩一次，玩多了就不灵了，李渊一看突厥进又不进，走又不走，空城计已经不管用了，两军对垒，还得靠真刀真枪。李渊下令部将王康达率一千人出战，务必给东突厥一个下马威。

理想与现实往往是相反的，王康达没有给东突厥下马威，反而被人家来了个下马威，一千多人有去无回，全当了炮灰。

李渊一看硬拼不行，还得跟突厥使诈，当天深夜便派全军秘密出城，第二天再高举旌旗，擂动战鼓，轰轰烈烈地入城，东突厥的兵马一看，坏了，隋朝的援军这么快就到了！

相持两天，东突厥兵马见无机可乘，索性在城外胡乱抢了一圈，贯彻了“贼不走空”的原则，扬长而去。

逼走了突厥，李渊着急地等待儿子和女婿的到来。十几天后，李建成、李元吉、柴绍都赶到了，而李渊的另一个儿子李智云却没有到。原来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是李渊的嫡出，而李智云则是庶出，平时李建成和李元吉就不喜欢这个弟弟，此次接到李渊的传唤，事出紧急，两个人仓促之间只顾自己逃出，居然忘了通知李智云。

听了李元吉的汇报，李渊一声叹息，他知道李智云已经凶多吉少了，只要河东那边知道自己起事，当地的官员一定会将李智云斩首。果不出所料，在他举起义旗不久，李智云就被当地官员押到大兴斩首，这也是继李元霸早夭之后李渊失去的又一个儿子。（起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联盟东突厥

人都齐了，马也差不多了，然而李渊还觉得差点东西，差什么呢？联盟。

在起兵之前，李渊一直在研究晋阳的地理位置，他发现对于晋阳威胁最大的其实不是刘武周、梁师都那些起义军，也不是附近忠于隋王朝的郡县，而是东突厥。以李渊现在的兵力，跟东突厥死磕是不现实的，而像刘武周那样加盟又会让天下英雄耻笑，那怎么办呢？

这时刘文静提出一个建议：“不死磕，不加盟，我们结盟。”

加盟和结盟有区别吗？有！

第十二章（12）

加盟是服从东突厥的领导，承认与东突厥是下级与上级的关系，而结盟只是松散地结成同盟，彼此独立，只不过借对方的旗号虚张声势，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而不是战略合作上下级关系。

听了刘文静的建议，李渊马上表示同意。显然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做法，既可以保证晋阳根据地的稳定，又可以借突厥的旗号虚张声势，一举两得。

说干就干，李渊动笔给始毕可汗写了一封极为恭敬的书信，言语极其谦卑，随信还附上一份厚礼。李渊在信上说：“我准备发动正义之师，迎接皇帝从江都返回，随后咱们两国还互相结成姻亲，继续兄弟般的友谊。这次如果您愿意跟我一同前往，千万别随意抢劫百姓；如果不愿远行，只愿意将来接受和亲，等我供奉金银财宝，也可以，您自己选择吧！”

始毕可汗接到李渊的信后，召集官员讨论，他本人非常愿意与李渊合作，但是他比较反感杨广这个人。他认为即使李渊迎接杨广回大兴，杨广也不会念及李渊的好处，时间一长就会害死李渊，紧接着就攻打东突厥，所以李渊提出迎接杨广回宫他不同意。而反过来，如果李渊自己称帝，他倒是很愿意合作。

始毕可汗把自己的意思写到了信里，然后传递给了李渊，这下李渊的手下胆气更足了，有这么多军队，还有东突厥的支持，大事必成。于是大家都鼓动李渊顺应东突厥的意愿立即称帝，这样大家就有盼头了。

称帝？谁不想，问题是时机还不成熟。李渊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称帝，那么所谓的正义之师就师出无名了，所以现在还不是称帝的时候，称帝何必急于一时呢？

然而如果李渊不称帝，东突厥不支持怎么办？毕竟李渊的兵多数是步兵，要组建骑兵部队还需要东突厥的战马。

经过商议，李渊决定，继续与东突厥和谈，对于杨广的问题采用折中的办法，尊称杨广为太上皇，拥护皇孙杨侑即皇帝位，这样对隋朝的各郡县可以宣称李渊继续尊隋，对东突厥也能有所交代，至少保证皇帝不再是东突厥厌恶的杨广。

远在江都的皇帝杨广不会想到，自己的帝位就这样被表哥当成了交易。当初以为他只是一个“老太太”，而谁又能想到，这个“蔫老太太”的心地却是这样的坏。

历史总是充满轮回和讽刺，李渊把杨广排挤成太上皇，然后自己当了皇帝，然而他没有想到，在他的身后，有人已经悄悄把他当成了榜样。仅仅九年之后，李渊就遭遇了盗版，与表弟杨广的愤怒不同，他却愤怒不起来，反而是哭笑不得，因为盗版的正是他的亲儿子--李世民！最后李渊只能发出由衷的感慨：“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第十二章（13）

定下了忽悠的主题，吹响了忽悠的号角，民间外交官刘文静再次奉命出使东突厥。此行的目的是继续忽悠突厥人，既要使突厥出兵，又要使突厥出战马，而且马要多，人要少。

为什么要“马多人少”呢？因为李渊的麾下马少人多，让突厥出人主要就是借个势，对外是个震慑，而又不要突厥人多，主要是考虑战后不用回报太多。说到底，李渊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猎手，习惯用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回报。

稳住了突厥，定下了尊隋的旗号，李渊的二次创业真正开始了。尊隋，其实只是一件皇帝的新装，连李渊自己都承认，“不过是掩耳盗铃”，然而古往今来谁不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因此李渊也不能免俗。

小试牛刀

公元617年六月五日，李渊正式向下属各郡县发布文告，宣布起兵，目的尊隋，号召各郡县服从行动，听从指挥。

接到文告，下属的郡县全部表示唯李渊马首是瞻，唯独西河郡除外，于是西河郡就撞到了枪口上，他们成为李渊杀鸡儆猴的鸡。

同一天，李建成、李世民率军出征，开始为自己的家族事业打拼，这次出兵是李唐王朝的第一次出兵，这次出兵也是李唐王朝争夺江山的开始。行军路上的李建成、李世民一路上兴奋不已，在他们看来，父子同心、兄弟齐心，天下大事，半年可成。然而哥俩谁也没有意识到，仅仅几年之后，他们就要为当初一起夺得的江山兵戎相见，兄弟也要变为仇敌，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的他们是否也会有犹豫呢？

行军路上的李家军士气高涨、人心整齐，一支仁义之师呼之而出。一路上秋毫无犯，百姓无伤，即使偶有损耗，李建成与李世民马上自己掏钱补贴百姓，然而补贴完后却从不追查肇事者，仅此一举，人心收齐。李渊的两个儿子算是得到了李渊的真传，收买人心的功力让皇帝杨广只有给他俩提鞋的份，其实，收买人心也是一种能力，皇帝杨广却偏偏并不具备。

气势高昂的李家军没有费太多周折，仅仅五天，固守的西河郡就被攻破。西河郡人人自危，大家最担心的就是屠城，因为隋末起义的一些起义军首领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一旦攻下固守的城市，屠城就成了他们的第一选择。那么李家军会不会也拿出屠城的手段来杀鸡儆猴呢？

进入西河郡，李世民派人抓住了固守的西河郡郡丞高德儒（两年前报告鸾凤祥瑞的那家伙），一下子人心惶惶，连郡丞都抓了，何况平头百姓呢？西河郡的人们在等待李世民的下一步棋。

看到被捆绑的高德儒，李世民变了脸色，指着高德儒的鼻子痛骂：“你把野鸡当鸾凤，欺骗皇上，骗取官位，道德极其败坏。我等起义军就是要消灭你这等马屁精！”言罢，李世民下令处斩，悬首三天！可怜的高德儒因为两年前的一次谎话，换来了两年后的灾祸，他的经历也在告诉我们：好孩子不能说谎。

第十二章（14）

杀了高德儒，西河郡的百姓还在疑惑，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呢？大家瞪大眼睛看着李世民。而李世民呢，向民众挥一挥手，都散了吧，该干吗干吗去！农民种地，商人开张，学生上学，老人晒太阳，总之原来干啥，现在就干啥！

惊愕了半天的人们终于明白，原来李家军不是来屠城的，而只是来拯救天下苍生的。早知道这样，防守个什么劲呢！

无疑，李世民是聪明的，只用一个人的人头就起了数重作用。第一重，宣告李氏起兵是义军，以诚信为本；第二重，宣告李氏起兵只诛杀害群之马，不扰一般百姓；第三重，宣告李氏起兵是为皇帝清理害群之马，李氏的目的是“清君侧”。

一个人头，三重宣告，善于经营的李世民收到了奇效。此次出征西河郡，来回只用了九天，只杀了一个人，却得到了一个城市，真可谓锻炼了队伍，扩大了影响，连一向稳重的李渊都兴奋地说：“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公元617年六月十四日，对于李渊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李唐王朝的草台班子于这一天正式成立了。虽然成立之初条件有点简陋，待遇有些寒酸，然而却从此打下了武德年间高层政治结构的基本框架，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能够进入这个草台班子的人，日后都能算作开国元勋，也就是说，这些人持有的是李唐王朝的原始股，一年之后，李唐王朝上市，持有原始股的人们也成了最幸福的暴发户。

这一天，李渊设置了大将军府，死党裴寂出任秘书长（长史），鬼精灵刘文静出任军政官（司马），唐俭（日后讽谏李世民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那位）和前长安尉温大雅出任记录官，武士彟出任铠曹（军械军事参议官），刘政会等人为户曹（民政军事参议官）。

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同刘邦依靠汉初三杰不同，李渊在军事上依靠的主要是自己的儿子和女婿。世子李建成封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指挥左翼三军；次子李世民封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指挥右翼三军，女婿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秘书长）。

从这个配置来看，李唐王朝初期的军事体系可以概括为：李渊自任总司令，李建成和李世民为排名不分先后的副总司令，各自率领一支方面军。女婿柴绍为李世民方面军的总参谋长，这个体系就是一个家族体系，明白人知道这是李氏义军的军事指挥体系，不明白的还以为是李家狩猎的人员分配图。

梳理好军事指挥体系，安顿好大将军府的草台班子，李渊的精力又转到了东突厥身上，因为东突厥是李氏起兵胜负的关键，处理好是锦上添花，处理不好则是雪上加霜。

有些人一再强调晋阳起兵是李世民一个人的功劳，其实失之片面。以晋阳起兵形势的复杂性，年轻的李世民是应付不了的。李世民不缺锐气，不缺信心，然而他缺的是人生的经验和岁月的历练，因此在晋阳起兵的时候，把握全局的是李渊，运筹帷幄的是李渊，忽悠突厥的是李渊，招降纳叛的是李渊，收买人心的是李渊，掩耳盗铃的主角也是李渊，这一点容不得别人的抹杀。

第十二章（15）

草台班子成立四天之后，李渊接见了一个特殊的客人，这个客人的名字叫康鞘利，官职是东突厥的柱国，身份是东突厥始毕可汗的使节。

康鞘利此行带来了一千匹战马，始毕可汗传话说随便挑，随便选，买多买少李渊自便，另外如果有需要，东突厥愿意出兵护送李渊入关。

看着康鞘利带来的战马，听着始毕可汗的承诺，李渊的大脑开始高速旋转。五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告诉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也许会有，但那样的馅饼要么是陈化粮做的，要么馅饼里面埋着鱼钩。

老到的李渊没有被战马扰乱了思绪，也没有被始毕可汗的承诺冲昏头脑，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也很清楚突厥人的真实目的。眼下借重突厥人的实力看起来很轻松，然而借人家的是要还的，今天的借贷必然会成为未来的包袱，甚至还会是李唐王朝永久的包袱，因此这个包袱决不能轻易背。

中国象棋里有一个评价棋手水平的简便方法：如果一个人下棋的时候能够看到随后的一步棋，那么这个人不算个臭手；如果一个人能看到随后的三步棋，那么这个人算个高手；如果一个人能看到随后十步以上的棋，那么这个人是个天才。按照这个方法算，李渊就是能够看透十步以上棋的天才。

李渊态度谦卑地接见了康鞘利，然后从一千匹战马中挑出了五百匹，剩下的五百匹就以囊中羞涩为由拒收了。将领们一看李渊哭穷，不知道李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给李渊使眼色：“我们哥几个自己凑份子，把剩下那五百匹买了吧！”将领们把眉毛都快挤掉了，而李渊那边却好像死机了，压根没收到将领们的短信息。

打发走康鞘利，将领们开始跟李渊抱怨，为什么不要那五百匹马呢？我们宁愿自己埋单。

李渊看着诚恳的将领们，缓缓地解释了自己的做法：“突厥人有的是马，而且贪财，如果我们这次买了他们一千匹马，他们必定马上送来两千匹、三千匹，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打仗了，天天就跟他们贩马玩了。我说我们囊中羞涩，这就绝了他们的念想。另外那五百匹马你们也不用担心了，肯定还是咱们的，我跟康鞘利商量过了，那五百匹马可以分期付款，咱们不用给钱，马先骑着，等有了钱再给！”

听完李渊的话，将领们纷纷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奸诈，你称天下第二，谁敢称天下第一？”

处理完一千匹马的交易，李渊又安排民间外交家刘文静上路了，此行的目的是忽悠东突厥出人，不过人不需要多，五百就够，多了一个都不要。此时的东突厥人就是给李渊看门的印度阿三，就是用来充个门面，另外向刘武周那些加盟商表明：李渊跟东突厥的关系好着呢，就别打晋阳根据地的主意了。

事实证明，李渊的策略相当成功。经过李渊和刘文静的累次忽悠，总计从东突厥那里忽悠来五百个人，一千匹马，同时消除了晋阳根据地的后顾之忧，又装饰了李氏义军的门面。说一箭双雕那是谦虚，一箭多雕才是事情的本质。

万事已经俱备，东风也从不缺少，李渊义军箭上弦，剑出鞘，大事已在眼前，天下谁与争锋！

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

出征，李唐大旗高高飘扬

散官童子李渊

公元617年七月五日，此前在太原窝里横的李渊正式出征。出征前一天他已经任命十五岁的李元吉担任太原留守，负责看家，而他与李建成和李世民则率领三万大军出征，开拓李氏江山基业。

出兵之前，李渊率领三万士兵高喊口号，宣称忠于隋室，拥护代王杨侑。口号喊得山响，小兵们纷纷在心里偷笑：都要抢人家江山了还说拥护人家的领导，真够不要脸的。带头喊口号的李渊何尝不知，可是没有办法，该唱的样板戏照样要唱，总不能让天下的英雄挑理！

李渊一行先到了西河郡，到西河郡时已经是七月八日，这一天是一个开天辟地的日子，对于西河郡来说，这一天上天给他们派来了一个“散官童子”。

“散官童子”，没听说过，不都是“散财童子”吗？

按一般规律来说，世界上常见的是“散财童子”，人人都渴望见到散财童子，李渊在西河郡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不同的是他不是散财童子，而是散官童子。

这一天，李渊接见了一千多人，在他接待的人中，七十岁以上的一律被授予散官（有官称无官位），也就是说，只要在西河郡，而且是七十岁以上，那么你就是五品老头了。

五品老头有什么好呢？也没有什么实惠，只不过听着舒坦，以后再见着五品官就不用下跪了，还可以理直气壮地从他面前走过，然后还可以坦然地说：“怎么着，兄弟我是五品老头！”

五品老头获得的是心理安慰，而西河郡的青年才俊们获得的是真正的实惠。只要是青年才俊，只要面见了李渊，李渊当场面试，当场任命官职，办事效率之高，天下少见。

经过李渊一天不间断的努力，这一天他任命了一千多人，按满负荷工作十二小时计算，每小时任命八十人，平均每分钟任命一点三个人，简直是工业化流水线作业。

当然由于创业初期条件非常简陋，被任命的官员没有拿到正规的任命状，而只是拿着李渊手写的白条就上任了。一时间西河郡内，李渊的白条满天飞，在路上遇到的人们经常掏出彼此的白条比较一下官职。按照规定，官职低的给官职高的敬礼，官职高的给官职低的训话，总之西河郡上下一片热火朝天的官场景象。

李渊任命得热火朝天，裴寂等人看得心有余悸，生怕李渊手写顺了把自己的官职也任命出去，到时人家拿着白条来上任那就闹笑话了。裴寂担心到最后，自己的官位总算保住了，庆幸之余就开始提醒李渊：老伙计，您这官职是不是太泛滥了啊，恨不得卖菜的都是四品啊！

李渊听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裴寂佩服终生的话：“创业初期要啥没啥，不用官职忽悠别人，我还能用什么忽悠呢？”裴寂仔细一想，也是，草台班子大将军府一穷二白，全部的积蓄都变成了军饷和军粮，不用官职来画饼充饥，李渊还能拿什么画饼呢？

第十三章（2）

有过这次交流之后，此后的裴寂坚决支持李渊的滥封，因为滥封虽然滥，但至少能省下粮食和军饷，只要能剩下这些东西，大业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在李渊大肆滥封的第六天，也就是七月十四日，李渊全军抵达了贾胡堡（山西省汾西县北），此地南距霍邑（山西省霍州市）五十余里，而在霍邑此时驻扎着一只拦路虎--虎牙郎将宋老生。宋老生正带领两万人马在这里等待着李渊，而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则驻守河东郡与宋老生交相呼应，他们的任务就是将李渊堵截住，然后分割包围消灭。

这一天，天正下着连绵大雨，李渊全军无法前进，只能就地驻扎，然后命人回太原运送一个月的粮草来救济。全军只能在连绵的大雨中等待机会，想要下一步行动，只能等天晴了。

李渊正进退两难的时候，东突厥的使节到了，这个使节是来报喜的，他告诉李渊，始毕可汗已经同意了李渊的外交条件，同意出兵五百，陪同李渊进军。

虽然只有五百名突厥兵，但也是来之不易，因为李渊开出的条件其实很屈辱。李渊派刘文静向始毕可汗表示：愿意跟东突厥一起出兵攻打大兴，事成之后，土地和人民归李渊，金银财宝则归东突厥所有。可以说这个条件是一个相当无耻的条件，还没进大兴就把大兴的百姓给卖了，没办法，那个年头，老百姓不值钱！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安史之乱时，李渊的后人同样以这样的条件向回纥借兵平叛，平叛后土地和人民归唐，搜刮出的金银财宝归回纥。如果从根源来找，这种饮鸩止渴的方法其实始于李渊。

斗智，忽悠与反忽悠

有了东突厥切实的表态，李渊总算把心放在了肚子里。此时他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同盟，找来找去，他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就是李密。

说起来李渊和李密的祖上还是有渊源的，李渊的祖父是李虎，李密的曾祖父是李弼，李虎和李弼都是北周初期的八柱国，两个人既是同事，也是亲密的战友，不过两人并不是同宗，虽然都姓李，五百年前也不是一家。李渊的李姓出自陇西郡狄道（甘肃临洮），而李密的李姓出自辽东襄平（辽宁辽阳），可以说此李非彼李也。

现在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姓为了造反的大业准备走到一起来，不过谁领导谁却是一个大问题。李渊觉得自己起兵前级别高，而李密则认为自己的造反资格老，两人到底应该谁领导谁呢？

在贾胡堡的连绵大雨中，李渊给李密写了一封信，信中召唤李密共同起事，拥护杨侑，共成大业，同享富贵，一起迎接中庸和谐美满的新生活，总之一句话，二李联合好，好，好！

第十三章（3）

接到李渊的召唤，李密颇不以为然，因为此时李密的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就在二十多天前他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在这场战役中，李密采用了多兵种联合作战的策略，在他的阵容中，左边是骑兵，中间是弓箭兵，右边是步兵，一路平推过去，隋军土崩瓦解，李密一举收服隋军攻占的洛口仓。

手中有洛口仓，有多兵种联合作战的阵容，有逐渐积累的造反经验，从哪方面比，李密都比李渊高出一筹。现在让李密服从李渊，姥姥！

李密立刻命写手祖君彦给李渊回信，信中先是很亲热地认李渊为同宗（实际是八竿子打不着），进而谦虚地表示自己的实力不足，紧接着强调自己已经是盟主了，最后表明态度：我愿意跟你一起成就大事，不过是我领导你，而且需要你带领你的兵马到我的地盘上当面盟誓。

话说到这个分上，李密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李密已经是参天大树了，你李渊还是一棵小草，如果想要借树荫就得低头，不想低头就哪凉快哪待着去！

看完李密的来信，李渊已经能够想象出李密志得意满的样子，以他五十年的人生经验来看，这个李密八成是成不了事的，因为做人要稳不能狂，狂是没有好处的。而李密呢，造反大业刚刚上路，表现出的狂妄却不可阻挡，这人呢，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狂，造反这个很有前途的事业更不能例外。

看出了李密的狂妄，李渊决定把忽悠进行到底，他这个人一向把自己放得很低，做人非常低调，而这一次他准备把低调进行到底，力争把李密忽悠得找不着北。

李渊在信中坦诚地说自己出身名门，受朝廷厚恩，此次起兵主要还是为了保护隋室，拥立更值得拥立的人。然而由于已经五十多岁了，不中用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恳请李密兄弟成功之后拉老哥一把，能把老哥一脉列入皇室的家谱就感恩戴德了。在信的结尾处，李渊还强调“李密”符合神秘的《桃李子》预言，盼望李密早点让预言成真，最后一句话：我很看好你哟！

什么是忽悠？这就是忽悠。什么是脸皮厚？这就是脸皮厚。春风得意的李密不会想到，在这封卑躬屈膝的来信后面，掩盖的是李渊争夺天下的雄心。

李密还是太嫩了，当李渊跟随老狐狸杨坚鞍前马后时，李密还在撒尿和泥；当李渊在地方呼风唤雨时，李密还在杨广的仪仗队里当大头兵；当李渊在皇宫内卧薪尝胆时，李密还在某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啃树皮。从人生经验来看，李渊吃的盐比李密吃的米多！

第十三章（4）

李渊的低姿态马上赢得了李密的信任，当然这个信任也是表面的，能在那个时代成为呼啸一时的英雄，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在李渊与李密的相互忽悠中，两个人都藏着心眼，李渊希望通过忽悠把李密牢牢地拴在洛阳，这样李密就不会跑到大兴与自己争；而李密想的却是通过忽悠让李渊向自己表示臣服，这样自己的盟主地位就会更有号召力。

通过忽悠，两个人都达到了目的，李渊向李密表示了臣服，李密也“听话”地扎根于洛阳周围，两人各取所需，各自争夺自己的天下。尽管在这一刻，两人不分高下，然而就在这一刻后，两人面临的形势却是天壤之别，而结局更是天涯之远。

就在李渊和李密相互忽悠的同时，远在江都的杨广发布了一个任命，任命王世充率领江淮精锐部队会同其他几支部队援救洛阳，攻击李密。看似一个简单的任命，却在无意间左右了隋唐的历史走势。自此之后，扎根洛阳周围的李密陷入了无边的混战，他的对手有洛阳城内的越王杨侗和他的部属，有远道而来的王世充的联合军队，还有后来想要进入洛阳的宇文化及。李密的军队要先后应付三方面的势力，而李密毕竟只是李密，而不是吕布，以一敌三那是吕布的专利，却不是李密的专长。

而李渊呢？他极其明智地选择了攻击大兴。在大兴城内，他的对手只有垂垂老矣的卫文昇和少不更事的代王杨侑，攻击的难度系数远远小于李密，而一旦攻下大兴，成功系数则是百分之百。而李密呢？四方混战的成功系数理论上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而实际到最后变成了零。

李渊和李密的境遇是隋末历史走势的一个缩影，也是两人战略眼光的较量。李渊定计大兴，李密定计洛阳，虽然只是几百公里的差距，到最后却是天涯海角的距离。

其实两人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别，那就是李渊的部队骨干是整齐划一听指挥的正规军队，而李密的队伍则是靠着大米聚合的乌合之众，以乌合之众聚众造反易，夺取天下却难。

事实上李渊的棋路李密也曾想到过，只不过他的队伍以大米为黏合剂，离开了洛口仓，几十万军队立刻分崩离析，到那个时候别说大兴，就是近在咫尺的洛阳也是无能为力。说到底，困死李密的不是李渊的忽悠，而是洛口仓的大米，大米让李密雄心壮志，同时也让李密鼠目寸光，离开了大米，他寸步难行。

分歧，起兵路上的进退两难！

雨一直下，没有停下的意思，李渊和将领们抬头看看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无奈，因为他们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下一次行动会是在什么时候，但他们都知道，粮仓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这几天发到手里的干粮已经开始缺斤短两了。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然而现在恰恰没有粮了，没有粮的部队别说打仗，就是打猎都成问题了。

第十三章（5）

就在大家为粮食发愁时，小道消息又开始传播，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小道消息说，刘武周准备趁晋阳空虚向晋阳发起进攻。这个消息可是晴天霹雳，晋阳是李渊大军的基地，粮草全靠晋阳供应，而将士们的家小也都在晋阳，一旦晋阳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晋阳是太原城的组成部分，并州政府所在地）。

愁眉不展的李渊召集将领们开会，会场上空愁云不散。裴寂先给李渊分析了目前的形势：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快见底了；宋老生、屈突通横亘在前不易攻破，李密虽然结盟但为人狡诈，东突厥虽然号称出兵但可能出尔反尔，刘武周是东突厥的加盟商，有可能跟东突厥一起行动。最后总结陈词：权宜之计，先回救太原，稳定后方。

裴寂喋喋不休的时候，李世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心里暗自叫骂：有朝一日我当家一定废了你！（他真是说到做到！）

等到裴寂说完，李世民腾地站起来，一条一条反驳裴寂：“满地都是庄稼，还用担心没有军粮；宋老生轻率急躁，一战就能把他擒住；李密尽管狡诈，但是他舍不得洛口仓的粮食，走不远，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刘武周和东突厥表面穿一条裤子，实际各怀鬼胎，刘武周就算想袭击太原，但他也担心别人抄他的后路。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回撤，一旦回撤，大军必定四散崩溃！”李世民斩钉截铁地说完，李建成当即附和赞成，在这一点上，兄弟俩的看法是一致的。

从当时的形势以及后来的发展看，李世民的分析句句在理，这说明他确实是一个军事天才。然而这个军事天才的话并没有得到李渊的认可，李渊听从了老搭档裴寂的话，下令左翼大军先行返回，右翼大军伺机回撤。

当天夜里，左翼大军开拔，而李世民却依然不死心。他又来到了李渊的大帐前，试图说服李渊回心转意，而侍卫通报，李渊已经睡下了，明天一早再来吧！

悲愤的李世民没有办法，只能围着大帐团团转，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哭，这一哭就惊动了本来就没睡着的李渊。

听到儿子痛哭，李渊让人把李世民叫进了大帐内，父子之间又一次讨论撤军的问题。李世民痛心疾首地跪在李渊面前，激动地对李渊说：“我们的大军为大义起事，进攻一定获胜，后退一定失败。一旦撤军，宋老生和屈突通追击，太原周围忠于隋室的兵马堵截，我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痛哭流涕的李世民，李渊在心中紧张地盘算着。原本撤军是为了求稳，现在看来撤军不会稳，反而会更险。一旦全军崩溃，李氏全族可就等着灭族了。此时李渊突然想到了四年前的杨玄感，杨玄感起义初期如火如荼，后期却一味求稳，最后导致灭族。看来起义这种事情只能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想要寻求稳妥，反而可能死得更快！

罢！罢！罢！眼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第十三章（6）

李渊上前扶起正在痛哭的李世民：“事情成败都在你了，我不多说什么了，听你的！”

当夜，李世民和李建成快马加鞭，追回已经后撤的左翼大军，全军统一思想，有进无退，为了正义的拥护隋朝的大业坚持到底。

七月二十八日，从太原运来的粮食到了，全军摆脱了缺粮的困扰，而太原基地也安然无恙，自此吃饱了饭的李渊大军上下再也不提回撤的事了，这也就验证了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我要当五品老头

连绵的大雨一直下了十几天，到八月一日时雨终于停了，天终于放晴了。看着雨后的彩虹，李渊在心里念道：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在雨停后的第二天，李渊下令在阳光下曝晒铠甲、军械、武器、衣服，总之能晒的一起都晒了，有风湿病的顺便晒晒也行。

八月三日，曝晒完武器和衣服，李渊开始进兵，从贾胡堡沿着东南山麓小路一直就到了霍邑城下。在霍邑城内正驻扎着一只拦路虎，这只拦路虎的名字叫宋老生，不过在李渊看来，宋老生其实是只纸老虎。

在长达半个多月的雨天中，处于有利地形的宋老生居然一直没有出战，甚至连次象征性的骚扰都没有，在李渊看来，这就是纸老虎，只敢在原地吓唬人，却从来不敢主动出击。

怀着对宋老生的蔑视，李渊到了霍邑城下，此时的他又产生了一个疑虑：如果纸老虎宋老生坚守不出战又该怎么办呢？

对于李渊的担忧，李建成和李世民却不以为然：“这个很容易，我们先用单薄的兵力引诱他出战，宋老生有勇无谋肯定会出战。假如他不出战，我们就在城下散布谣言，就说宋老生准备跟我们私通，到时宋老生怕被同僚弹劾也会出战。总之这个纸老虎一定会出来送死！”

听着儿子们的话，李渊觉得很有道理，宋老生这个纸老虎确实没有头脑，儿子们的方法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李建成和李世民带领几十名骑兵到了霍邑城下，指着霍邑城大骂。刚开始他们准备骂宋老生的祖宗十八代，结果刚骂了两代，宋老生就受不了了，一声令下，三万兵马从东门和南门呼啸而出，凶神恶煞地向李世民和李建成的几十名骑兵冲了过来。

完成了诱敌出战的任务，李建成和李世民飞奔回了大营，此时李渊的后续人马陆续抵达，是先交战还是先吃饭成了一个问题。李渊主张全军先吃饭，吃饱饭才有力气战，而李世民却坚持机不可失，一旦先吃饭，宋老生可能就变卦回城了。

第十三章（7）

在李世民的坚持下，李渊下令先交战，后吃饭，打胜了，请大家吃大餐。此言一出，大营内欢声雷动：“吃大餐，吃大餐！”士气就这样被激励了起来。

李渊和李建成在城东列阵，李世民在城南列阵，敌我双方力量对比基本是一比一，而且战斗力基本差不多，因为原本都是隋军的战斗序列。

双方开战之后，李渊方面有些吃紧，毕竟他们是远道而来，又在雨中驻扎了将近二十天，而宋老生的部队则是休整多时，体能上明显占优。在宋老生部队的冲击下，李渊和李建成稍向后退，形势非常危急。就在这时，李世民赶过来增援，直扑宋老生的阵地，从背后攻击。

随同他一起来的是鹰扬指挥官段志玄，两个人冲在前面为士兵们做示范。李世民先后砍卷了两把刀，身上全是血，开始段志玄还以为李世民受了伤，劝李世民撤退，而李世民摇摇头，甩甩刀上的血：“放心吧，这都不是我的血，我跟他们血型都不一样！”

得，领导说接着砍，就接着砍。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李世民和段志玄还会不知疲倦地砍下去，只不过即使他们砍到抽筋也未必能取胜，因为三万多隋军，要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就在李世民已经累得抬不起手臂时，李渊阵营中有个聪明的家伙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句：“已经活捉宋老生了！”一声大喊之后，整个战场陷入了瞬间的沉静，而瞬间沉静之后，战场又如同砸了锅，所有的人都在奔跑。三万隋军在前面跑，三万义军在后面追，仗已经没法打了，隋军的信心已经崩溃。

被人造谣的宋老生此时正在阵中，一看兵败如山倒，已经无法控制了。本来宋老生还想站到高处大喊一声：“我在这儿呢，刚才那人是在造谣。”可转念一想，李渊可是神射手，一旦自己登高一呼，那肯定就成了他的肉靶子，想想还是算了吧，跑吧，逃命要紧。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隋军崩溃之后，李渊的军队直扑城门，反应敏捷的城内守军在这危急的时刻马上关闭了城门。就在城上守军暗自庆幸的时候，他们却发现大事不好，原来主将宋老生还活着，而且就在城门之外。

就在城内守军还在犹豫开不开城门时，宋老生极其低调地下了战马，跳入护城壕沟，只要过了壕沟，城下面扔下一条绳索，他就算虎口脱险了。这个环节他很熟悉，成竹在胸。

宋老生百般算计还是漏算了一步，他没有想到他的背后有人，而且这个人的速度比他快。

就在宋老生已经跃上壕沟寻找绳索时，比他速度还快的刘弘基已经赶了上来，宋老生还在东张西望时，刘弘基不打招呼，一刀砍了下来。宋老生寻觅了半天没有找到绳索，却等来了兜头一刀，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怎么总是那么大呢？

宋老生死了，以头为证，城内外的隋军都吓破了胆，而李渊的大军却砸了锅，山呼海啸地叫喊：“吃大餐，吃大餐！”

第十三章（8）

李渊帅旗一指：“攻城！攻下此城，城内吃大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饥之下必有饿鬼，饥肠辘辘的义军士兵开始攻城，在他们眼里，城上的隋军就是他们的包子。尽管没有攻城工具，然而这也没有难住想吃饭的义军，够不着城墙就拼命地跳，再不够高就搭人梯，几轮反复之后，霍邑城终于攻下了，饥饿的义军终于吃到了梦想中的大餐。

攻进了霍邑城，李渊开始论功行赏，当场兑现。当时有人提出士兵中有人以前的身份是奴仆，这些人是不是就不用赏了呢？听了这个提议，李渊当场大发雷霆：“什么话！冲锋陷阵的时候飞石和流箭齐下，石头和箭头认识你是奴仆还是贵族吗？”一句话把全军说得眼泪汪汪的：“还是李大人知道尊重人啊！”

李渊的此举比现代社会的很多领导都强百倍，现在有些单位，员工明明干着同样的活，身份却分三六九等，跟人家李渊比，这些领导是干吗吃的！

赏完自己人，李渊开始重复西河郡的故事。什么故事，就是滥封的故事。

在霍邑城内，李渊又任命了一大批五品老头，大批青年才俊揣着李渊的白条走上了领导岗位，另外一大批青年才俊则加入了李渊的义军。而成为俘虏的隋军也得到了宽大处理，想要参加义军的，欢迎；家在关中想要回家的，欢送，临走还给个五品散官的白条，回到关中即使是种田，你也是五品农民了！

可以说霍邑的故事完全复制了西河郡的故事，然而效果却非常好，无论是西河郡还是霍邑都在称颂李渊的恩德，而那些还没有得到滥封的郡则产生了期待：什么时候李渊到我们这里呢？什么时候我也能当个五品老头呢？

一边是粮食，一边是婚姻

就在李渊不停攻城略地的同时，李密也没有闲着，也在不停地招降纳叛。这一年九月五日武阳郡（河北省大名县）郡丞元宝藏献出郡城投降李密，被任命为上柱国，封武阳公。

按照一般的程序，元宝藏让自己的宾客给李密写了一封感谢信，这封信写得洋洋洒洒，很有文采，让李密看得如痴如醉，李密索性写了一封信：“老元啊，把帮你写这封信的这个人给我吧！”

既然领导喜欢，那就拿去吧，元宝藏火速安排这位宾客到李密的总部报到。报到之后，这个宾客迅速被任命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事（总记录官），一天之内从一个蹭饭吃的宾客变成了李密跟前的红人，看来这个宾客实在不简单。

这个宾客确实不简单，在唐朝声名显赫，在后世影响深远，这个宾客就是唐太宗的那面镜子--乡巴佬魏征。

第十三章（9）

魏征这个人从小丧父，家中贫寒却喜欢读书，虽然胸怀大志，却被周围的人当成怪人，主要是他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也不在乎，成天都琢磨一些奇怪的东西，而且丝毫不管别人怎么看。本着对精神层面的追求，他早年间还当过道士，后来觉得当道士没前途，这才又出来混了个差使，给元宝藏当宾客，负责文书工作，平常为元宝藏整理整理文件，写写信。结果给李密写的那封感谢信让李密看中了他的文采，从此小文书魏征就站到了历史舞台的正中央。

应该说李密这个人还是很有眼光，比如说他能从一封感谢信中挖掘出魏征；然而李密又是没有眼光的，日后魏征为李密设计了“守株待兔、以逸待劳”的计策，结果李密没有采纳反而贸然出击，最终输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从这个角度而言，李密在魏征面前就是半个瞎子，一只眼睛读懂了魏征的文采，另一只眼睛却无视魏征的良策。

收编完魏征，半个瞎子李密又在打黎阳仓的主意，而为他提出这个策略的，正是徐世勣。

在徐世勣看来，黎阳仓是比洛口仓更大的粮仓，也是更大的争夺天下的资本，因此主张李密夺取黎阳仓，只要有了黎阳仓，兵就会越来越多，势力就会越来越大。

听完徐世勣的提议，李密在心中飞速地盘算了一下，决定马上执行“黎阳仓计划”。李密派徐世勣率领五千人马，自河南阳原县西南的原武镇渡过黄河，会同元宝藏等共同攻击黎阳仓，结果稍遇抵抗，轻松攻克。也难怪，一个国家储备粮仓库哪能经得住上万人的攻击？

攻克黎阳仓之后，李密的人马马上据守设防，同时大开仓门，让附近的饥民随意搬运，愿意留下参军的粮食管够。这样十几天的时间，李密的帐下又多了二十万人马，势力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壮大。

然而就在李密沾沾自喜时，泰山道士徐洪客的来信让李密陷入了沉思之中。道士在信中说：“几十万士兵长久聚集在一起，粮食才是他们的黏合剂。到最后粮食吃完了，队伍也就散了。即使有留下来的，也会厌恶战争，难堪大用。现在士兵们还有锐气，为什么不能顺运河东下，直扑江都，活捉暴君号令天下呢？”

道士的话深深地敲打着李密的心坎，李密很想与道士当面交谈，随后他极有诚意地邀请道士面谈，然而道士却始终没有露面。终其一生，李密没能见到这个有见解的道士，而这个徐洪客道士只给历史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就再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李渊用封官许愿收买人心，李密用粮食聚合人气，而皇帝杨广却在用婚姻维持日剧下降的人气。

第十三章（10）

原来随同杨广到江都的大多数骁果勇士都来自关中，家属也都在关中，已经结婚的想念远在关中的家小，而没有结婚的则在思念家乡的未婚妻或者女友。如此一来，逃亡就挡不住了，经常会有三五一伙的骁果卫士逃跑回关中，而逃跑的人数多了之后，终于惊动了皇帝杨广。

皇帝杨广赶忙让裴矩想对策，裴矩想了一想，说了两个字：“配婚。”

裴矩为皇帝分析：“骁果卫士的老家大都在关中，如果是单身的就更思念家乡，这都是人之常情。但如果让他们在本地成婚，那么他们的心可能就定下来了，逃亡也就不会发生了！”

杨广一想很有道理，不就是给骁果卫士配婚吗？这个还不简单，一道诏书就解决了。

杨广说干就干，随即下令，着江都郡境内真心想结婚的寡妇、大姑娘以及想还俗的尼姑，即日起到江都行宫前集合，供骁果卫士进行速配，速配成功后即日成婚。另外强调，如果原本既有骁果卫士与驻地姑娘、寡妇或者尼姑谈恋爱的，只要向组织坦白，即视为速配成功，准予正式结婚。

诏令公布之后，骁果卫士欢声雷动，江都郡内的大姑娘、寡妇和想还俗的尼姑也欢呼雀跃：“终于有机会嫁给骁果卫士了！”无疑，皇帝杨广做了一件大好事。

然而，杨广没有想到的是，即使配婚也没有锁住骁果卫士的心，在配婚热乎劲过去之后，骁果卫士对家乡的思念与日俱增，思念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公元617年九月，李渊、李密、杨广，三个隋朝的中年男人正在做着各自的事情，目标只有一个：天下。李渊靠的是滥封，李密靠的是大米，杨广靠的是婚姻，然而从成绩来看，李渊优秀，李密及格，杨广却是扎眼的不及格。

隋朝的三个男人，走在历史的三岔口上。

李渊的变通

从八月三日攻下霍邑郡之后，李渊的好消息不断。

先是刘文静终于带着突厥的五百名士兵、两千匹战马赶上了大部队，这就意味着与东突厥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正式形成，太原基地暂无后顾之忧。另外各地来投效的人越来越多，附近起义军首领也纷纷归附，孙华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支。

而在黄河沿岸，来投效李渊的也非常多，这些人还主动贡献船舶，每天数以百计，没几天的工夫，这些船就够组成一支无敌舰队了，李渊索性趁热打铁，李氏水军宣告成立。

好消息虽然不断，李渊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虽然纸老虎宋老生已经解决了，但是另一只拦路虎屈突通还在。

屈突通这个人性格倔犟，执法严格，跟弟弟屈突盖是隋朝两大硬茬。当时有一段顺口溜说的就是这哥俩：“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宁服三斗葱，不见屈突通。”

然而在李渊看来，现在的屈突通已经不比当年了，自己近在咫尺，而屈突通却不敢主动进攻，这说明他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另外屈突通对部队的控制可能也不如从前了，这样算下来，李渊的机会就来了。

第十三章（11）

李渊叫来左统军王长谐，与王长谐约定分两路进攻屈突通据守的河东郡。如果王长谐约战，屈突通怕背“临阵畏敌”的黑锅，一定会出战，到时候李渊就直扑河东郡抄屈突通的老窝；如果屈突通坚守不战，那么王长谐就拆掉蒲津桥，阻断屈突通过黄河的退路，而李渊依旧攻击河东郡，困兽屈突通一定会被活捉。

战事确实按李渊的预想发展，屈突通果然派出部将桑显和攻击王长谐的大营，幸亏有孙华等人抄了桑显和的后路，不然王长谐这一路就算报销了。

孙华一包抄，桑显和的部队顿时溃乱，一路狂奔逃回了河东郡。本来孙华准备一鼓作气拆毁蒲津桥，结果到蒲津桥一看，不用动手了，人家桑显和已经把活干了，刚才撤退的时候桑显和顺手把蒲津桥的绳索给砍了！看来屈突通那边已经做好了固守的准备。

伴随着王长谐的胜利，李渊挥军到了河东城下，将河东郡团团围住。出乎李渊意料的是，屈突通倒是不慌不忙，从容登城固守，倒像是早就等着李渊来包围。

现在难题出来了，面对屈突通这个刺猬，到底下口还是不下口呢？如果下口，很有可能被这只刺猬扎住，而且一扎就是好几个月；如果不下口撤围而去，那么这只刺猬很可能尾随李渊乘机乱咬。

生存还是毁灭是莎士比亚的问题，而下口还是不下口则成了李渊的问题。

对于下口还是不下口这个问题，李渊的部将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当即下口，宁可冒着被扎的危险也要马上下口，一派则主张不下口，绕过河东直取大兴。当然还有一派，这一派就是两面派，看哪派赢了他就跟哪派走，两派僵持不下，他就先满地溜达，无疑这一派其实是大多数。

主张下口的代表人物是裴寂，他认为必须马上解决屈突通，不然一旦绕开河东郡，屈突通必会一路尾随，到时大兴城内守军跟屈突通里应外合，李渊大军就成了饺子馅。

而主张甩开屈突通的代表是李世民，他认为屈突通的目的在于自守巢穴，目光短浅，决不敢从背后袭击义军，而今之计兵贵神速，必须乘胜进攻大兴，沿途召集各路起义军，如果困在河东城下，大好的机会将一一错过。

从军事角度而言，裴寂和李世民都有道理，他们都从各自的角度考虑了问题，现在皮球又踢回给了李渊，该是他最后拍板的时候了。

第十三章（12）

李渊不愧是老奸巨猾的平衡高手，他同时采纳了两种意见，留下一部分将领继续围困河东，缠住屈突通，而自己则亲率大军直扑大兴。花开两朵，兵分两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结果证明两手抓策略非常成功。相比之下，李密的策略就相形见绌，李密只能固守一条路实行一手抓策略，从来不敢同时实施两手抓，因此跟李渊相比，李密就是一个残疾人，一个只会用一只手工作的残疾人。

历史是最好的审判官，后来的事实证明李渊的决定是正确的。李渊亲率的大军直扑大兴，沿途投降的城市接二连三，蒲津、中潬、华阴三座城市先后归顺，而首都大兴下属的各县也纷纷派来使节向李渊表示归顺的诚意。至此，首都大兴已经成为一座孤城，而通往大兴的路则成了李渊的自由通道。

历史用雄辩的事实表明，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当僵持不下时，不妨换个角度，绕开这个难题，或许前方就是一片阳光灿烂。

汇流，天下归心

绕过了河东郡，李渊前方一片坦途。九月十六日李渊抵达了朝邑（陕西大荔县东），在这里又发生了与西河郡、霍邑同样的故事，一天之内，朝邑又多了一批五品老头和揣着李渊白条上任的人，而投奔李渊的人还是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势头如同在赶集。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朝邑有便宜货在甩卖，而明白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天下归心的李渊。

九月十八日，李渊作出部署，派李建成、刘文静、王长谐率军数万人进驻永丰仓，把守潼关，防范从东方过来的隋军；李世民带领刘弘基、殷开山等人前往渭水以北攻城略地，目标是把做局的眼做活。

此时三个在唐朝留下大名的人出现了，他们分别是冠氏县令于志宁，安养县尉颜师古，李世民的大舅子长孙无忌。这三个人一同拜见了李渊，拿到了三张白条，于志宁任记室（记录官），颜师古任朝散大夫（从五品），长孙无忌跟随李世民任渭北行军典签（渭北大军司令部收发室主任）。

一切刚安排妥当，李渊的一个老朋友尾随而至，这个老朋友的名字叫屈突通。

屈突通得知李渊已经渡过黄河到达朝邑之后，马上命令副将尧君素兼任河东郡副郡长，防守河东郡城，而自己亲率数万大军增援大兴。令屈突通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任命成就了尧君素的忠诚，却映衬了自己的渺小。日后已经投降李渊的屈突通返身回来游说尧君素，却遭到了尧君素的斥责，尽管尧君素最后也没有保住河东郡，但至少他与河东郡共存亡，屈突通说到没有做到的事情，尧君素做到了。什么是差距？这就是差距。

屈突通一路追击到了潼关，眼看过了潼关就可以直通大兴，然而他也遭遇了拦路虎，这只拦路虎的名字叫刘文静。潼关这个地方易守难攻，插翅难进，没有长翅膀的屈突通只能看着刘文静，望城兴叹。

本来屈突通打算投奔驻扎潼关都尉南城的守将刘纲，结果到了南城之后发现自己又来晚了，李渊部将王长谐已经早早斩杀刘纲，驻扎在南城了，屈突通实在想进南城也可以，不过前提是缴械投降当俘虏。

第十三章（13）

不愿当俘虏的屈突通只能掉头再奔北城，暂时驻扎在都尉北城，与王长谐、刘文静遥遥相望。

屈突通孤立无援地驻扎在潼关都尉北城，来看他的别说是人了，连条狗都没有，而李渊这边，别说凑热闹的狗了，来拜见的人都是数以万计。在这期间，李渊又迎来了几股生力军，分别是堂弟李神通的队伍、女儿（后来被封为平阳长公主）的队伍，以及女婿段纶的队伍（段纶是前兵部尚书段文振的儿子）。

这三支队伍中最神奇的当属平阳公主的部队，这支部队是平阳公主一手拉起来的。当初李渊派人召唤柴绍到晋阳报到，柴绍交代平阳公主：“你爹要造反了，你赶紧撒丫子跑吧！”而平阳公主丝毫没有慌乱，反而安慰丈夫：“你就安心上路吧，别管我，我一个女人好办！”

柴绍奔赴晋阳之后，平阳公主立刻变卖家产，逃亡山林之中，聚集部众，对远近的起义军召唤拉拢，渐渐地部众越来越多。此时一个叫何潘仁的人进入了平阳公主的视线，这个人也有一些部众，在平阳公主看来，这个人可以为己所用。

说起来何潘仁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本来是外国商人，是到隋朝经商的。后来天下大乱，何潘仁用商人敏锐的头脑发现，原来造反的利润比经商高得多，因此就义无返顾地拉起队伍，集合了数万人，干起了无本买卖--打家劫舍。何潘仁跟一般的起义军首领不一样，他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他的秘书就不是一般人，这个秘书是什么人呢？尚书右丞李纲。让国务院事务秘书长做自己的秘书，何潘仁的谱摆得真够大的。

不过何潘仁这个人的眼光还是很独到，当平阳公主派家奴马三宝前来游说时，他马上就动了心。他知道平阳公主本身不简单，而平阳公主背后的老爹李渊更不简单，因此马上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跟随马三宝一起按照平阳公主的指令投入李神通的帐下。一个专门利己的外国人从此成了李氏大军的重要将领，看来造反也是没有国界的。

在平阳公主等人向李渊报到之后，李渊命令平阳公主率军前往渭北与李世民会师，在这里平阳公主见到了弟弟李世民，也见到了自己的老公柴绍。按照一般的做法，平阳公主该把自己的部队交给老公柴绍了，然而平阳公主却不，自己亲率精锐一万多人，与丈夫柴绍各自设立总部。平阳公主的总部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娘子军”。这个“娘子军”可比明末李信夫人的红娘子部队早了一千年，也比后世的“红灯照”早了近一千三百年，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都是花木兰！

在各路人马奔流汇入李渊大海的同时，李世民也在会聚着自己的江河。在渭北征战过程中，只要遇上有才干的人，他就收入自己的帐下，尽管不能像老爹李渊那样打白条，但李世民用自己的真诚笼络着这些将来必定有用的人才。

在李世民收拢的这些人才中，有一个人是主动送上门的，这个人就是十七年前跟老爹说隋朝一定会亡的那个人，这个人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响亮的名字：房玄龄。

第十三章（14）

房玄龄时任隰县（山西汾阳县）县尉，听说李世民礼贤下士，因此就到李世民的大营外叩门请见。两人见面一交谈，李世民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房玄龄也把李世民当成了不可多得的潜力股，两人一见如故。自此房玄龄成为李世民的记室参军（军事参谋），开始了为李世民的打工生涯。

李氏大军聚拢到现在，已经有了二十万人的规模，以这二十万人进行改朝换代，或许已经足够了。

中国大历史的朝代兴亡还是有着一定的规律，一般都是旧王朝滋生了自己的掘墓人（元朝和清朝的建立除外）。此时在李渊的大军中，其实骨干力量都是隋朝的各阶层官员，这些人生于隋朝，长于隋朝，吃着隋朝的米，却造起了隋朝的反。历史就是这样残酷，旧王朝总是在不经意间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

李渊大军从上到下，隋朝官员遍布其中。李渊最高官职曾担任禁军大将军，裴寂、刘文静也是地方官员，段纶则是前兵部尚书段文振之子，丘师利、丘行恭则是隋朝马屁郡长丘和之子，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也是隋室的官员，而像他们这种出身的人还有很多。

人心向背，王朝兴替，皇帝杨广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十几年的时间，他就失掉了天下民心。远在江都的他不会想到，当他还在处心积虑地为王朝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他的老实表哥李渊已经屯兵到了大兴城下，只要一声令下，大兴就成了李渊的铁桶。

九月二十七日，李世民派出使节向李渊请示合围大兴的日期，与此同时李渊得到消息，狗都不理的屈突通已经悄然率军东去，潼关警报就此解除，再无后顾之忧。

兴奋中的李渊沉思了片刻，他知道合围的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从没有想到居然如此之快。以前的他总以为通往大兴的门是紧闭的，然而一路走来他却发现，原来通往大兴的门一直是虚掩的。

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总是有些无法解释的现象，为什么改朝换代的一方看似势力贫弱却能成功？为什么隋朝上百万的军队都不能扑灭李渊的星星之火呢？

其实一切又很好解释，不外乎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隋朝的上百万军队看似众多，却因为中国的地大物博给摊薄了，天下大乱，政令不通，部队就无法大规模集中，因此与李渊对阵的不是整体的一百万，而是零散的数万人的小部队。

第十三章（15）

第二个原因是人心的向背，一旦人心背离，数十万的军队也会土崩瓦解，更可怕的是，土崩瓦解的势头如同瘟疫，一经传染就无法抵御。

第三个原因更简单，四个字，“此消彼长”，被打败的隋军迅速又被集中起来，相同的是人马，不同的是旗帜，自此隋军变义军，隋军消亡，义军增长（解放战争时期此种情况更加明显）。

此消彼长，人心向背，远望大兴城的李渊知道，合围的时候到了，拿下大兴，天下从此落入自己的手中。

十月十四日，李渊下令各军围城，此时距离晋阳起兵仅仅五个月的时间！

大兴，大兴

李渊一声令下，大兴城就变成了铁桶，桶的里面是大兴城，桶的外面是李渊的二十万军队。

在合围之前，李渊命人向大兴的守军解释：此次远道而来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更好地拥护隋朝政府，当然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自然是没有人信的。

此时的李渊就如同一只站在羊圈外的大灰狼，反复向里面的羊群解释：我是来保护你们的，不是来吃你们的。然而谎话终究是谎话，即便说了一千遍还是谎话。如今要想拿下大兴城，靠谎话是不行了，还得靠实战。

李渊来势汹汹，大兴城内兵荒马乱，此时的大兴城内已经没有了主心骨，因为原来的主心骨刑部尚书卫文昇已经在一个月前病倒了，卧病在床，不能执行公务。

没有了主心骨卫文昇，代王杨侑只能委派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与京兆郡丞骨仪以代王的名义登城据守，然而这两个人跟卫文昇相比，能力不足，威望不足，想要靠这两个人力挽狂澜基本不可能。

大兴城内的杨侑如坐针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叫远在江都的祖父也没有回应。二十万大军围城，数万守军守城，城内人心思变，城外孤立无援，如果皇帝杨广在还可以下诏号令天下勤王，而杨侑呢，却恰恰没有下诏的权力。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独立面对丧乱的危局，应对过去是奇迹，应对不过去才是正常。

小孩子杨侑终究没能创造奇迹，大兴城在僵持了二十多天后还是没有保住。

十月十四日李渊下令围城，十月二十七日李渊下达总攻令。在攻城之前李渊强调，不准冒犯隋室七庙，不准冒犯代王和其他皇室成员，如有违背，屠灭三族。（十足的作秀。）

攻城开始之后，李渊新归属的部将孙华冲到了最前面，结果很不幸，孙华将军很倒霉，一支流箭飞来正中他，孙华将军就此倒下，没有看到大兴城解放的那一天。

攻城一直持续了十三天，到第十三天时，也就是十一月九日，李建成的部下军头雷永吉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史书上。这一天，雷永吉率先爬上城墙攻入了大兴城内，大兴城自此告破。

李渊大军一路杀进了太子宫，此时太子宫的部属已经纷纷逃跑，只有侍读姚思廉还陪在杨侑的身边。李渊的士兵冲进了大殿，正要冲向杨侑时却被姚思廉大喝一声：“唐公举义兵，匡帝室，卿等毋得无礼！”

第十三章（16）

姚思廉一声大喝镇住了冲昏了头脑的士兵，也保住了杨侑最后的尊严。实际上在场的人都知道，“李渊拥护隋室”只是装大尾巴狼的口号，只是谁也不愿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听说杨侑就在太子宫内，李渊马上赶来迎接，丝毫没有摆自己姨姥爷的谱，反而非常诚恳地给杨侑行大礼（装，接着装）。行完礼后，姚思廉扶着杨侑一直到了大兴后殿，再往前姚思廉进不去了，只能就此告别，流泪哭泣，叩拜而去。

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在丧乱的动荡时刻，别人纷纷逃亡，只有这个普通的侍读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用最后的机灵为皇室保住了象征性的尊严，然而他知道他能为隋室做的只有这么多。

安顿完杨侑，李渊住进了长乐宫，宣布撤销隋政府的所有严酷法令，颁布临时约法十二条，此时他心中的偶像是汉高祖刘邦，不同的是刘邦约法三章，而李渊约法十二条。

处理完公事，该处理点私事了，李渊的私事就是报仇。

尽管史书上说李渊这个人性格豁达，但是具体到私事上他还是睚眦必报的。此次他复仇的对象是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等十几人，这十几人怎么得罪李渊了呢？

原来在李渊起兵之后，卫文昇等人得到了消息，本着一视同仁、公平处理的原则，卫文昇等人就派人挖了李渊家的祖坟，毁了李家的家庙，让李家享受了跟当年杨素一样的待遇。现在带头的卫文昇已经病死，那么剩下的阴世师、骨仪这些核心成员就得接受李渊的报复了。

其实李渊的仇不仅仅是祖坟被挖，还有一个杀子之恨。当时他起兵后，遗落在河东的儿子李智云就被绑送到了大兴，代王杨侑下令卫文昇等人处死了李智云。现在旧仇新恨一块算，阴世师这些人在劫难逃。

公平地讲，阴世师和骨仪算得上隋朝里的好官良将，阴世师忠厚，骨仪清廉，只可惜他们所在的位置得罪了李渊，因此好官良将只能以身殉国。在行刑的一瞬间，他们都在感慨：“还是卫文昇好啊，至少能带着脑袋入土！”

猛人李靖

尽管李渊睚眦必报，但还是有猛人能躲过李渊的老李屠刀，这个人就是日后的卫国公李靖。

李靖本名药师，从名字上看，他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个道士。事实上他确实对道教很有研究，世传他精通占卜之术，能够呼风唤雨，这都是因为他曾经研究过道术。

李靖少有盛名，既有文才也有武略，性格也颇为自负，常对朋友说，大丈夫立世，倘能遇到知遇之主，时会相凑，就当立功名以取富贵，何必学儒人，斤斤于辞章造句。这种抱负有点像躬耕于南阳的诸葛亮，看来有才的人都有点狂。

第十三章（17）

对于李靖的才气，当时的很多名人都很欣赏，他的舅舅名将韩擒虎曾经摸着他的脑袋说：“当今之世，可以谈大军战略的，只有这个孩子了！”一向自视甚高的司空杨素曾经指着自己的位子对李靖说：“将来你必坐此位。”

在唐朝传奇小说《虬髯客传》中更有离奇的情节：李靖以布衣身份干谒杨素，会见的过程中一妙龄女子一旁伺候。等李靖回到客店之后，仰慕李靖英俊才气的妙龄红拂女接踵而至，进而舍弃杨素与李靖一同私奔，这个情节真够香艳的！

这么有才的李靖是如何与李渊结仇的呢？起因是李靖的一次自费告状。

当年李靖在马邑郡担任郡丞，而李渊担任太原留守，李靖对李渊早已闻名，因此格外关注李渊的动态。随着李渊的反意越来越浓，李靖已经察觉出来，无奈自身能力有限，只能走上远赴大兴告密的道路。

要说李靖这次告密也不容易，先是伪装成囚徒坐囚车出了李渊的管辖范围，然后一路小跑到了大兴。到大兴汇报完毕之后又准备下江都当面向杨广汇报，结果道路不通，只能滞留大兴城内，顺便帮助大兴守军守城。大兴城破，李靖就成了俘虏，李渊一盘点，呀，这个人也在啊，那就凑个数，跟阴世师他们一起斩了！

这样李靖与阴世师一起被押上了刑场，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等待他的必定是兜头一刀。

刀一次一次落下，前面已经砍了几个，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既然没有奇迹只能自己制造奇迹了，轮到李靖时，李靖冲着李渊大喊了一声：“公兴义兵，欲平暴乱，乃以私怨杀壮士乎！”这一幕是不是特别眼熟呢？没错，当年韩信也曾经有过这样一声高喊，后来就有了点兵多多益善的韩大将军。在李靖之后还有一个人有过这样一声高喊，这个人就是安禄山，不过跟韩信的“多多益善”不同，他给历史留下的是“安史之乱”。

李靖一声大呼，惊动了正在看行刑的李渊，李渊在心里暗自为他叫了一声好。不过叫过好之后，李渊又犹豫了，这个人到底留还是不留呢？

李渊正犹豫的时候，李世民来了，他早就听说过李靖的大名，他也知道一旦自己把李靖从刀口下拖出来，那么以后这个人的命就是自己的了。

盘算完毕，李世民大喊一声“刀下留人”，然后去跟父亲李渊求情。经过李世民的求情，李渊做个顺水人情把李靖交给了李世民，从此“刀下冤鬼”李靖摇身一变就成了李世民的死党，再后来就成了青史留名的卫国公。

从李靖的身上也验证了一个道理：每一个风光人物的背后，其实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第十四章（1）

第十四章

李渊向左，李密向右

原地踏步的李密

在前面的章节曾经说过，公元617年九月，李渊、李密、杨广，三个隋朝的中年男人正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与此同时，他们也走到了历史的三岔口。

在李渊进军大兴的同时，李密也没有闲着，他也试图向自己的目标洛阳进发。然而与李渊的一片坦途不同，李密面临的却是步步雷区，苦战了几个月，李密依然原地踏步。

公元617年九月十一日，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等率洛阳守军出城与王世充的联合部队会合，大家合兵一处，兵力总计十万人，与李密隔着洛水对峙。与此同时，皇帝杨广下令，洛阳联军由王世充节制，自此洛阳混战就成了王世充与李密两个人的交战。

说起来两个人还有点渊源，这两个人居然还是同门师兄弟，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师--徐文远。对于这两个学生，徐文远老师是这样评价的：“李密是正人君子，有包容的雅量；王世充乃一卑鄙小人，对故友旧人照样下手，我不敢冒犯！”

就是这样的一个卑鄙小人，却得到了皇帝杨广的无限信任。皇帝杨广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他无比信任的王世充也会背叛他的王朝。在杨广的计划中，他把王世充当成高手派给杨侗，然而他没有想到，王世充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皇家杀手。

王世充来了，十万大军也来了，李密的麻烦真的来了。从此李密与王世充陷入混战之中，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们的交战细节，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略记》中记载王世充攻击李密所向无敌，没有一次不胜利。《蒲山公传》记载三十余战王世充大多失败。《河洛记》记载四十余战王世充没有胜绩。弄到最后，我们也弄不清到底谁的战绩更好，我们只知道王世充与李密谁也没能消灭对方，对峙一直在延续。

十月二十五日，远在大兴的李渊已经完成了对大兴的包围，而李密还在跟他的苦主王世充混战。这一天夜里，王世充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渡过洛水，进驻到黑石（河南巩县南）。第二天，王世充留下一部分部队守卫大营，自己亲率精兵在洛水北岸列阵。李密得知王世充出战当然是求之不得，马上率领自己的兵马渡过洛水迎战，然而这一次李密失算了。在他渡河渡到一半时，王世充开始进攻，这在兵法上就叫“半渡击之”。这一仗李密损失惨重，高参柴孝和也落水身亡。

第十四章（2）

李密一看不好，只能带领骑兵南渡过了洛水，命令其他残余部队撤退到月城（洛口仓附近新筑的偃月城），而自己带领骑兵保持机动，然而正是保持机动的骑兵让李密转危为安。

王世充大军一路追击到了李密屯兵的月城，将月城团团围住，只要假以时日，月城必破无疑。此时李密即使想从外围援救也不可能，因为王世充的兵实在太多了，李密根本冲不破王世充的包围圈。

怎么办？难道眼看着王世充攻占月城？

李密飞速地盘算了一下，瞬间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也有点冒险。

李密率领骑兵直扑王世充的黑石大营，骑兵反复冲击，黑石大营的士兵恐怕大营失守，一连燃起六炷烽火向王世充告急。看着熊熊燃烧的烽火，王世充叹了一口气，只能草草收兵，原来李密用的是“围魏救赵”！

就在王世充狼狈回军的同时，李密带领骑兵们又给王世充扎好了口袋，当王世充如约进入口袋时，李密又给了王世充迎头一击，顺便上了一课，这堂课的名字就叫“口袋计”。不过李密老师的课时费很贵，这一堂课杀了王世充三千多士兵，收费就是一个字：贵！

经此一战，王世充紧闭营门，拒不出战，因为那堂课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就在王世充情绪低落时，越王杨侗的使节来了，杨侗向王世充表达了洛阳全体同人的关爱和支持，虽然嘴上没说，但慰问的潜台词在说：老王，什么时候再战呢？

到这个时候再不出战，那就太没脸了，王世充心一横给李密发了一封信，来，接着打！

公元617年十一月九日，在李渊大军成功攻占大兴的这一天，李密与王世充又进行了一场大战，这场大战让李密一度看到了进驻洛阳的曙光。

这一天王世充与李密在夹石子河（河南巩县东南洛水支流）列阵交战，李密的营垒南北相连十余里。这一战依然由翟让打前锋，一如惯例，翟让进攻不利，向后撤退。王世充以为遇到了软柿子，驱动兵马追击，这一追击，又进入了李密的口袋。王世充正追击时，王伯当和裴仁基从两旁横切而入，王世充后军被隔断，与前面的部队无法呼应。此时李密亲率中军主力直扑王世充，王世充大军又乱成一团。

大军被切成两段分割包围，王世充的命令根本没有人听，只能率领骑兵冲破包围圈，一路向西逃窜。

经此一战，李密全军信心大增，全军上下一片乐观，进驻洛阳指日可待，届时当可与大兴的李渊一较短长。然而，仅仅在两天之后，意外发生了，李密期待的曙光瞬间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第十四章（3）

人的一生，关键的时候只有一两步！

内讧，无法治愈的绝症

绝症是什么？绝症就是无法治愈的病。

什么是农民起义的绝症？内讧！

现在李密和翟让也走到了内讧的边缘，如果没有十一月九日的那一场大胜，或许内讧还不会来得如此之快。然而正是十一月九日的那一场大胜，却让李密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在他看来，洛阳已在眼前，他不能跟一个与自己不合的人分享胜利的果实，毕竟胜利的桃子只能由自己来摘，不容别人沾手，这个别人就是翟让。

投奔翟让以来，李密和翟让曾经一起走过火红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兄弟同心，所向披靡，队伍也一天天壮大起来。攻占洛口仓之后，李密和翟让的队伍如日中天，而素有容人之量的翟让也心甘情愿地当起了李密的下属。公元617年二月十九日，经翟让提议，李密被推举为盟主，尊称魏公，而翟让则成了他手下的上柱国、司徒。

尽管在李密和翟让本人看来，两个人位置的更迭其实很正常，然而在别人看来，却有些不正常，而翟让的嫡系更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老革命翟让要让位给李密这个空降兵呢？

翟让的司马叫王儒信，这个人一直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他看来，如果翟让能压过李密，那么自己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如果翟让始终处在李密的下面，那么自己恐怕再无出头之日。在小算盘的驱使下，王儒信一直鼓动翟让自任大冢宰（国务院总理），剥夺李密的大权。然而每当王儒信提起时，翟让都会笑着摇摇头，然后不让王儒信再提。就这样，王儒信提起，翟让摇头，王儒信再提，翟让再摇头，王儒信的计划始终没有成功，翟让的头也一直在摇，然而这一切都悄悄地传进了李密的耳朵里，进而放在了心里。

王儒信并不是唯一一个劝翟让夺权的人，翟让的哥哥--柱国、荥阳公翟弘也是王儒信的同道。在他看来，翟让简直不可理喻，哪有把权柄往外让的，因此他经常跟翟让吵吵：“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然而这仅仅是吵吵，这些粗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而远远的，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却把这一切都记到了心里，这个人就是李密。

如果仅仅是这些话语也就罢了，问题是翟让的粗暴性格让他得罪了太多的人，而更不幸的是，痛恨他的人恰恰围绕在李密的身边。

翟让得罪的关键人物总计有四个，总管崔世枢，记室邢义期，左长史房彦藻，左司马郑颋。值得一提的是，翟让得罪这四个人的方式还不一样。

第十四章（4）

总管崔世枢在起义初期投奔的是李密，不过翟让听说崔世枢很有油水，就把崔世枢弄到了自己的私宅拘押了起来，责令崔世枢吐出银子为自己赎身。崔世枢把能找的钱都找了，能挖的老鼠洞都挖了，最后还是凑不齐翟让索要的数目。翟让大怒，准备给崔世枢动刑，这时李密及时赶到求情才把崔世枢给捞了出来，不过两个人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邢义期与翟让结怨的起因其实很琐碎，起因只是一场赌局。翟让招呼邢义期一起赌博，然而邢义期担心输钱却没有来。被放了鸽子的翟让大为光火，一怒之下打了邢义期八十军棍，这梁子也算结下了。

房彦藻的结怨更琐碎，居然就是因为一句话。有一天翟让恶狠狠地对房彦藻说：“前些日子打汝南郡的时候听说你掠了不少银子，你居然只送给魏公，而不分给我，你什么意思呢？要知道魏公是我让他干的，大事最终如何，还不一定呢！”说者或许无心，听者一定有意，翟让说完这话也就忘了，而受了恐吓的房彦藻却把这句话记到了心里，顺便还上报了李密。

至于左司马郑颋，他跟翟让并没有多少私人恩怨，主要是他跟李密走得太近了，因此无形中他也成了讨厌翟让的人。

现在四个人、四张嘴出现在李密的面前，主题只有一个，做掉翟让！

四个人七嘴八舌向李密诉说翟让的恶行，最后总结陈词：翟让贪婪成性，刚愎自用，目无君王，应该早图！

四个人说的这些，李密都知晓，然而他担心的是形势尚未稳定，一旦做掉翟让，手足残杀，怎么给远近归附的英雄们做榜样呢？

四个人并不管李密的态度，他们决定杀人杀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把翟让得罪到底。“毒蛇咬手，壮士断腕，为的是保全性命。现在您仁慈了，一旦翟让率先发动，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到了李密的心坎里，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安全感，这让安全感不足的李密深有同感。是啊，我不杀他，他就有可能杀我，得，那就杀吧！

胜利可以让一个人陶醉，胜利也可以让一个人冲昏头脑，十一月九日的胜利让李密迷失了方向，也让他最终错过了攻占洛阳的曙光，因为在两天后，他犯下了一生中最大的错！

两天后，也就是公元617年十一月十一日，距离李密当上盟主不到九个月的时间。在这九个月里，李密和翟让的友情发生了快速的质变，到这一天，已经变得不共戴天。蒙在鼓里的翟让依旧把李密当兄弟，而李密却悄悄地把翟让当成了天敌。是兄弟，更是天敌！

这一天，李密宴请了翟让和翟让的几个亲密兄弟，这几个亲密兄弟包括翟让的哥哥翟弘，翟让的侄儿翟摩侯，亲信王儒信、单雄信、徐世勣，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鸿门宴。

按照座位的安排，李密和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共坐一席，单雄信等人担任翟让的护卫，痛恨翟让的房彦藻和郑颋则来回张罗。现场一片欢声笑语，然而谁又知道欢声笑语的背后却是层层杀机？

第十四章（5）

李密先故作姿态地说了一句话：“今天都是高层官员聚会，就不用那么多人侍卫了，都出去吧！”说完，李密的侍卫带头走出了现场，而单雄信等人还没有动。如果单雄信不动，李密还是没有动手的机会，这时给李密捧哏的房彦藻出来了：“大家都在饮酒作乐，可天气寒冷，不妨让司徒的侍卫们也喝杯酒吧！”

逗哏的李密接过话头：“这你得请示司徒大人了！”司徒翟让不疑有他，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很好，下去吧！”就这样一句话，翟让就把死的希望留给了自己。

侍卫们都出去了，唯独剩下了一个人，李密的死士蔡建德。此时的蔡建德正拿着一把单刀，站在一旁护卫，翟让看了他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把这个人当成了空气。

此时侍卫已经屏退，防守已经真空，李密的计划也开始实施。

开席之前，李密拿出一把良弓，交给翟让把玩，喜欢兵器的翟让爱不释手，而李密在一旁说，拉开试试！翟让下意识地拉满了弓，他觉得这张弓还是有一点缺点，得跟李密交代一下。

然而他不知道，他一张弓，就是一个暗号，身后的蔡建德突然举起刀一刀砍下。原来李密这次玩的不是“摔杯为号”，改了“张弓为号”。

翟让瞬间栽倒在地，半砍断的脖子里发出牛吼般的声音，然而一切都晚了，兄弟已经反目，兄弟已然天敌。

做掉了翟让，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一个也没有跑掉，他们都成了翟让的死党。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还是有一个人趁乱跑了出去，这个人就是徐世勣。不过徐世勣刚跑到门口，就被门口的卫士一刀砍到了脖子上，卫士刚想砍第二刀，徐世勣的朋友王伯当出现了，马上喝令住手，这下才保住了徐世勣的命。而正在外面饮酒的单雄信知道变故之后，马上跪在地上求饶，李密挥挥手，把他和翟让的侍卫都放过了。

李密对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发现徐世勣的脖子还在流血，赶紧叫军医拿药，自己亲自给徐世勣上了药。李密以为自己此举一定会为自己赢得一个死党，然而他想错了，徐世勣脖子上的伤可以治愈，但心中的伤却无药可医。自此两个人一直暗存芥蒂，直到李密溃败，也不敢投奔徐世勣，因为这一刀砍得太深了，不仅在脖子上，更是在心里。

做掉了翟让，李密独自一人进入翟让大营，向翟让的士兵解释了发生的这一切，随即下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三分翟让士兵，一切跟从前一样。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怎么可能一切跟从前一样？

其实对于翟让等人的死，将领们并不是十分在意，因为翟让等人确有恶行。翟让为人残暴，翟摩侯猜疑嫉妒，王儒信贪污腐败，这三个人被杀并不值得同情。然而中国毕竟有一句古话，“物伤同类，兔死狐悲”，从翟让的身上，部将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而这种担心直接导致了安全感的丧失。

自此，李密的部将们开始离心，尽管从外面看还是铁板一块，然而内部的裂痕却越来越深。

翟让死后，本来没有一个人同情，然而洛水岸边却有一个人一声叹息。这个人不是翟让的朋友，也不是翟让的亲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却是翟让的敌人，这个人就是败军之将卷毛将军王世充。（豺声鬈发，忌刻深阻。）

其实王世充早就分析过翟让和李密这两个人，以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及丰富的知识判断，翟让和李密必定不会长期和睦，一定会有火拼的一天，因此在王世充的心里，他一直盼望这一天，这样他就有破敌的机会了。

然而当机会真正来临时，王世充却因为之前的失利而无力组织反扑，只能在洛水岸边一声叹息。在他看来，李密天资聪明，做事果断，将来成龙还是成蛇，难以预料，尚未可知。

王世充或许是对的，但他似乎忘记了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这句话适合李密，同样适合王世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