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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楔 子（1）

- 楔 子（2）

- 序

- 遗腹子

- 草原已无大匈奴（1）

- 草原已无大匈奴（2）

- 这个女人不寻常

- 贺兰匈奴（1）

- 贺兰匈奴（2）

- 序

- 此儿有志高天下（1）

- 此儿有志高天下（2）

- 三岁犊岂胜重载（1）

- 三岁犊岂胜重载（2）

- 一代枭雄慕容垂（1）

- 一代枭雄慕容垂（2）

- 燕魏合兵（1）

- 燕魏合兵（2）

- 楼兰古国

- 大漠关山（1）

- 大漠关山（2）

- 鸠摩罗什（1）

- 鸠摩罗什（2）

- 平凉州

- 方圆大阵（1）

- 方圆大阵（2）

- 方圆大阵（3）

- 两袭大界村（1）

- 两袭大界村（2）

- 智者无敌（1）

- 智者无敌（2）

- 神出鬼没（1）

- 神出鬼没（2）

楔 子（1）

北地悲歌，吴声艳曲；胡风彪悍，衣冠风流；铁马金戈，流风余韵。一个烽火连天、英雄辈出、充满诗意和悲情的时代，这就是南北朝。

公元386年，代国国王拓跋将代国国号更名为魏，定都盛乐，建立鲜卑族北魏帝国，揭开北朝序幕。

公元420年，东晋名将刘裕接受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帝位，建立刘宋皇朝，定都建康，是为南朝开端。

公元589年，北方五十万铁骑涌过长江，陈朝风流后主陈叔宝从景阳宫胭脂井中被隋军用绳子吊出。至此，南北朝落下帷幕，历时203年。

其时，中国北方先后出现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个鲜卑族国家，与南方的东晋、宋、齐、梁、陈划江而治，对峙称雄，共同为波澜壮阔的人类历史书写了一页华丽的篇章。

“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北朝是胡汉群豪的天下，南朝则是门阀士族的水乡；北人胡服骑射，豪气凌云；南人轻裘缓带，潇洒自如。

北人高唱《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南人低吟《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南北朝是分裂的乱世，十六国此兴彼起，往来相继。

那是民族大融合的时代，匈奴、鲜卑、羯、氐、羌、丁零、高车等少数民族纷纷融入汉民族。民族融合更新了思想观念。同时，草原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激烈冲突。当是时也，儒道争锋，佛教西来，神腾九空，迹登十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朝沉溺于烟火缭绕的极乐世界，北朝则成功实现汉化，双方消弭了民族之间的文化冲突，结束了“华夷”之辨和“胡汉”之争。中国避免了像欧洲那样陷入四分五裂。

塞上草原，大漠孤烟；水乡泽国，雨雪霏霏。南北朝是英雄辈出的时代，群雄纷争，角逐天下，是一部雄伟的英雄史诗。

“刘裕拓跋卷”是本书第一部。

公元383年，东晋五胡十六国时代步入中后期。胡族中杰出的前秦天王苻坚兵败淝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百万大军一朝散尽，苻坚被羌族人姚苌勒死于新平佛寺。淝水之战改变了中世纪中国的命运，由此，南北对峙格局慢慢形成。经过氐族前秦帝国短暂统一的北中国再次陷入分裂，各族英雄豪杰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叱咤风云，指点江山。

慕容鲜卑族一代枭雄慕容垂和慕容冲分别在河北、山西起兵，建立后燕和西燕政权。前秦虎将吕光，远渡大漠关山，以十万之众破中亚兵甲七十多万，威震天山南北，征服了西域三十六国，将西域划入了华夏民族的版图。河西走廊群雄并起，氐人、汉人、匈奴人、乞伏鲜卑人、秃发鲜卑人各自建国，小小凉州一时间惊现四个凉国，为祁连山下美丽的牧场争斗不止。中山狼姚苌建立羌族国家后秦，独霸关中，与前秦食人魔王苻登展开意志与智慧的较量。

东晋皇朝腐败的门阀制度激起庶族地主、平民、奴隶大暴动，孙恩、卢循相继揭竿而起。起义军从浙东到广州，从岭南到荆州，浮海渡河，转战江南半壁河山。东晋皇权旁落，高门士族桓玄乘机打败其他士族豪强，建立了中国历史第一个门阀士族的桓楚王朝。

这是南北朝前夕中国混乱的国家形势。纵观中国历史长河，这段历史最乱，民族多、国家多、人物多、战争多。为真实再现南北朝历史，我们以南北两大皇朝的奠基者拓跋和刘裕为主线，探索历史真相，展现人物的性格。两人的出身和经历截然不同，一个来自游牧部落联盟，是遗腹王子；一个源于没落庶族之家，是京口赌徒。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为实现人生目标苦苦奋斗。

一个野蛮的胡族走出林海松涛，踏上茫茫草原，越过巍峨壮阔的阴山，来到长城塞外，窥视中原。这群凶悍勇武的马背上的征服者为中原的妖娆所震惊。为了得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他们与汉人、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逐鹿中原，生死相搏，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数不清的谜团。

楔 子（2）

他们的王子拓跋创建鲜卑族北魏帝国，在与匈奴人的争斗中艰难胜出，保持着鲜卑对匈奴的优势，把匈奴人彻底赶出了阴山草原，又对蒙古高原的游牧部落发动战争，统一诸部，集中游牧民族的力量而进入中原。而后，拓跋遇到了最厉害的敌人———慕容鲜卑的后燕国。金庸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南慕容”指的便是慕容鲜卑的后代。南慕容，北乔峰。慕容复，在江湖中是一等一的高手，而其祖先后燕国的皇帝慕容垂正是一个百战百胜的不败名将。但是，北魏更强大，参合陂之战，北魏军队击败后燕国十万大军，后包围了慕容鲜卑人的国都中山城。经过长期围困，北魏军队把慕容鲜卑人赶回了东北老家。拓跋成为山西、河北和蒙古草原的统治者。

北魏国地跨草原和平原。拓跋吸取匈奴、羯、氐、羌等野蛮民族入主中原的失败教训，主动离散部落，迁都平城，潜心儒学，放弃自身游牧文化，改向更先进的汉文明学习，作为五胡最后一个胡族在中原站稳脚跟。北魏的汉化政策遭到了鲜卑贵族的强烈反抗。拓跋统治末期，这位雄才大略的开国皇帝在激烈的文明冲突中陷入四面楚歌，变得乖戾、暴躁、残酷，凶狠，最后众叛亲离，死在儿子的刀下。

大江之南，斜阳草树掩映下的寻常巷陌诞生了一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刘裕。这位南朝的开创者由破落庶族起家，借镇压孙恩起义之机，充分展现了盖世武功与超人谋略。他奋长刀逐万人，从一名中级军官一跃成为北府军高级将领。刘裕败孙恩、灭桓玄、破卢循、斩刘毅、北伐南燕、西入长安，将慕容鲜卑和羌族皇帝拉到建康闹市砍头，重新振奋起了汉人的勇武豪气。

刘裕的一生是平凡与伟大的一生，前四十年默默无闻，后二十年惊天动地。他告诉人们大器晚成的道理。不要灰心，只要肯想，肯干，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一百人可以灭亡一个国家吗？刘裕说可以。在贵族与平民不联姻不说话的时代，一个卑贱的人可以做皇帝吗？刘裕说可以。江南温室暖乡里成长起来的南方人可以战败弯弓逐马的北方人吗？刘裕说可以。

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刘裕成为南朝第一任皇帝。然而，崇尚赫赫武功的刘裕也有遗憾。像所有沉迷于军事占领的征服者一样，他无法解决民族问题，关中得而复失，北伐大业成为泡影。

由于时代特性，南北朝时期的人物很有个性，直率不虚伪，勇武而可爱，狡诈而痴颠，嗜血又温情。有壮志凌云、残忍冷酷的拓跋，智勇双全、老谋深算的刘裕，百战百胜的慕容垂，勇猛顽强的苻登，机敏聪明、随机应变的贺兰王后，义薄云天的穆崇，首倡汉化的北魏大臣张衮，可以一心多用的刘穆之，其他像东晋孝武帝的流连嗜酒，楚国名士皇帝桓玄的志大才疏，后燕太子慕容宝的狂妄无知、柔而不决，金刀太子慕容超的自以为是，美男子赫连勃勃的凶残狠毒，羌人姚苌的奸猾无耻与大度豁达，这些人物的个性与性情在一个个历史事件中鲜活跳脱。

网络的兴起诞生了一批草根人才。这批人才来自社会最底层，正所谓“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只要坚强地活着，工作着，野百合也有春天。我便是一个小小的草根。

我写作南北朝历史有四年了，早先写了一本《鲜卑帝国》的书，后辗转新浪、搜狐、天涯煮酒三大论坛，蒙大家不弃，写作始终在继续。

成长做事离不开经验，而经验就在前人的行囊里。我们需要从历史中吸取营养，但历史的话题总是过于沉重，要大家接受，历史就必须写得很好看。当年明月写明史的时候，提出一个口号———“轻松读历史，历史可以写得更好看”，影响了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包括我和编辑，所以这本书有了一个名字《南北朝那些事儿》。但我希望还原历史，在还原历史的基础上追求好看。历史不用演绎，本身就具有传奇性。我写历史，注重史实，着意探究真相，总结战争规律，发现政治、经济、文化之间内在的关联，剖析人物的心理和命运。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启发。

序

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登国元年，是改变中国历史的一年。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将这一年定为南北朝北朝之始。

本书的故事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从北魏帝国第一任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

知道拓跋珪的人不多。不要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曹操，刘备和孙权，便是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等人的知名度也远高于他。

北魏帝国是拓跋鲜卑人的帝国。鲜卑是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林地民族，种族繁杂，其中有一支部落叫做拓跋部。

北朝是鲜卑人的王朝。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都是鲜卑人政权，其中三魏是拓跋鲜卑人，北齐是鲜卑化的汉人，北周是鲜卑化的匈奴人。

拓跋鲜卑人在其尚属于野蛮人的时代，便开始从发源地西伯利亚及大兴安岭一路南迁，取代了匈奴人称霸草原近百年，最终，他们建立的代国被盛极一时的前秦大帝国征服。那么，拓跋鲜卑人又是怎样重新崛起的呢？

如果说一个人能够改变历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英雄。拓跋鲜卑人就是依靠伟大、年轻的铁血首领拓跋珪实现了国家的复兴。

遗腹子

史书对帝王出生的描绘，往往神奇而夸大。

拓跋珪的父亲叫拓跋寔，母亲是匈奴贺兰部首领贺野干之女贺氏。拓跋珪一出生体重就是平常幼儿的两倍，是个大额头、大耳朵、又重又肥的胖小子，聪明，很早就会说话，眼睛炯炯放光。

这似乎告诉人们，拓跋珪生来就是一个伟大人物。可现实没有这么简单，谁都要经过人生的磨难，一位国王遭受的痛苦要远远超过平常人。

开国君主不是天生的，是铁血和苦难打造出来的。

拓跋珪呱呱坠地时，代国正经历一场政变。有人试图刺杀他的祖父、代王拓跋什翼犍。拓跋寔为保护父王，在与刺客拼斗中丧生。

按照草原民族“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妻其嫂”的习俗，拓跋珪母亲贺氏改嫁给拓跋珪的叔叔拓跋翰。弟弟拓跋觚刚出生，拓跋翰去世，贺氏又成了寡妇。在这一事件上，南北朝的史书各执一词，以上是《魏书》记载。《宋书》和《晋书》则记载拓跋珪为什翼犍之子，是说什翼犍纳媳。

南朝和北朝总是互相抱有偏见，捕风捉影，空穴来风，极力制造对方的污点。

孩提时代的拓跋珪在阴山大草原蹒跚学步，或在白登山下玩耍的时候，祖父拓跋什翼犍总会手指一望无垠、天野相接的辽阔大草原和绵延起伏、雄伟壮丽的阴山山脉，一脸骄傲地说：“这都是我们的。”

什翼犍身材魁梧，相貌威猛，战争使他失去一只眼睛，看上去狰狞可怕。他是拓跋鲜卑人的硬汉子，一位声威显赫的国王，有着一颗宽容的心。鲜卑拓跋部在他手里达到无上的光荣。代国疆域东自秽貊（今朝鲜江原道），西及破落那（中亚西亚草原上的部落国家），南到阴山，北尽沙漠，成为塞北草原强国。

和草原民族征服者建立的国家一样，代国是部落联盟。鲜卑拓跋部的兴起，并非简单赶走当地牧民，夺取牧场，而是通过联姻和军事征服，像滚雪球一样，以拓跋鲜卑人为核心，合并其他民族，组成联盟。代国联盟包括拓跋鲜卑人、乌桓人、匈奴铁弗人、匈奴独孤人、匈奴贺兰人等许多草原部落。

拓跋鲜卑取代昔日大匈奴，成为草原和沙漠的主人近百年。他们纵马扬鞭驰骋塞上，漠然注视着长城内一个又一个王朝如昙花般盛开败落。他们的马蹄踏上过中原的土地，却不肯留下来。

上天给过拓跋人机会，可他们没有珍惜。

东晋十六国时代是英雄辈出的岁月。氐族前秦国崛起关中，天王苻坚在明相王猛辅佐下一统北方。命运不会让拓跋珪平平静静当一个小王子。拓跋珪五岁时，匈奴铁弗部叛离代国，引领前秦帝国甲兵出塞，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转瞬间土崩瓦解。

前秦帝国军队进入大草原，代国兵败如山倒。母亲贺氏带着年幼的儿子们从乱军之中夺路北逃，翻越阴山山脉，穿过大沙漠，逃出蒙古高原野蛮人劫掠，历经重重磨难，来到漠北。前秦军队退回黄河南岸，贺氏母子们重返阴山，回到七介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境内）。

喘息未定的贺氏母子再次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前秦大军压境的危难关头，拓跋珪的叔叔拓跋实君发动政变，残忍地杀死老代王什翼犍的五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拓跋窟咄和孙子辈的幼儿们幸免于难。内乱给前秦军可乘之机，代国因此亡国。

大草原由许多部落构成，代国不过是部落联盟罢了。代国瓦解，草原四分五裂，拓跋珪母子来到贺氏娘家贺兰部落避难。后来，前秦帝国任命独孤匈奴人刘库仁主持原代国地区事务，因刘库仁是什翼犍女婿，贺氏带着儿子们由贺兰部辗转来到独孤部依附刘库仁。

拓跋珪从尊贵的王子沦落为普通牧民，要和牧民一样忍受饥饿，忍受草原恶劣气候带来的种种困难。作为家中的长子，这个未来蒙古和华北的征服者亲自带领同母异父的弟弟拓跋觚、拓跋仪和拓跋烈，以打猎、捕鱼维持生计。

幼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艰难生活给拓跋珪的内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应付生存所需要的智慧和毅力在他心中扎下了根，战争、苦难、血与火的经历养成了他日后果断、残忍、冷酷的性格。

七年光阴平静度过，拓跋珪十二岁了。一场伟大的战争会打破宁静的生活，让血液重新沸腾。

草原已无大匈奴（1）

公元383年，决定南北两大帝国命运的淝水战争爆发。前秦天王苻坚征调北方百万大军向江淮挺进，意图一战征服江南，统一天下。战争的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足以投鞭断流的北方百万铁骑惨败淝水，前秦军千里大溃败。东晋军队出师北伐，氐人统治下的丁零人、乞伏鲜卑人、慕容鲜卑人、羌人趁机而起，各自建立王国。北中国分崩离析。

消息传到塞外，代国的遗臣、鲜卑拓跋部的贵族们欢欣鼓舞，因为他们看到了重新成为主人的希望。更为激动人心的消息是，前秦任命的草原统领者刘库仁死了。

刘库仁本名叫做独孤没根，是匈奴人，属匈奴独孤部，原代国的南部大人。代国灭亡后，他投降前秦。独孤部是匈奴的一支，是匈奴男人和鲜卑女人通婚而繁衍起来的部落。部落姓氏为独孤，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独孤依匈奴人的习惯改姓刘。后世隋文帝杨坚和和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均出自这一部族。

蒙古高原有大大小小许多部落，较大的有鲜卑拓跋部、匈奴独孤部、匈奴贺兰部、匈奴铁弗部和柔然、乌桓、高车诸族。前秦帝国打败拓跋鲜卑人，把草原一分为二，交还给匈奴人打理。

塞北重新成为匈奴人的天下，蒙古高原为两大匈奴部族首领控制，一个是匈奴独孤部刘库仁，另一个是匈奴铁弗部刘卫辰。他们以黄河为界，分为东西两方，平分大漠草原。刘库仁作为秦国的振威将军、关内侯，受命管理前代国黄河以东的领土，负责监督拓跋人。他是代国老臣，匈奴独孤部也有一定的势力，加上强大的前秦帝国支持，拓跋人对他甚为忌惮。

淝水之战后，慕容鲜卑的贵族慕容垂在河北复兴燕国，刘库仁征发塞上兵马出雁门关攻打慕容垂。草原牧民不愿远征，部下的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汉人在慕容鲜卑人的阴谋策动下，发动叛乱，杀死刘库仁。

蒙古高原的部落之所以在刘库仁手下规规矩矩，无非害怕前秦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今秦国瓦解，刘库仁死掉，谁还会守规矩？于是塞北大乱。

拓跋人想复国，就必须找到正宗的代王继承人，这样才有号召力。拓跋实君发动叛乱，老代王什翼犍的儿子们几乎死绝。苻坚以大逆不道罪车裂拓跋实君，什翼犍只余下幸免于难的小儿子拓跋窟咄，但被前秦军押送长安做人质。什翼犍的孙子辈留在草原上，其中拓跋珪年长，当仁不让成为第一继承人。

刘库仁很看重拓跋珪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告诫儿子们说：“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你们一定要尊重恭敬。”刘库仁的话意味深长。长久以来，拓跋部一直统治蒙古高原，势力很大。这句话意在安抚拓跋贵族暂时别闹事，等拓跋珪长大，我把权力归还你们。

刘库仁死后，弟弟刘眷当上部落首领，草原将经历一次战乱。匈奴贺兰部和匈奴铁弗部相继向独孤部发起进攻。战争吹响匈奴人争霸草原的号角，三部匈奴混战，孤独部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两战两胜。

打败了外部敌人，内部开始同室操戈。刘眷的儿子刘罗辰对父亲说：“近来征战所向无敌，然而对于心腹之患，要及早除掉！”刘眷问：“谁是心腹之患？”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酷无情的人，早晚必将作乱。”刘眷不听，你乱说，我是他叔叔。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刘罗辰没看错，争权夺利从来不管你是叔叔还是大爷。刘显杀掉毫无防备的刘眷，自立为匈奴独孤部的首领。

当时草原三分天下。匈奴铁弗部控制西部草原；匈奴独孤部控制中部草原；匈奴贺兰部控制东部草原。很多匈奴人天真地认为属于大匈奴的时代又回来了，只有刘显保持着清醒头脑。刘显比他叔叔强，是块材料。他知道，如果想恢复匈奴人在草原的霸业，必须压制住拓跋鲜卑人。

草原已无大匈奴（2）

一百年前，鲜卑人从匈奴人手中夺取了大漠南北的广大牧场。天王苻坚打败鲜卑人，把草原还给了匈奴人，利用匈奴人压制鲜卑人。鲜卑人畏惧的不过是匈奴人的后台，而不是匈奴人。三部匈奴互相残杀，拓跋鲜卑人最后获利，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刘显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若想制伏拓跋鲜卑人，必须除掉拓跋珪。拓跋珪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孙子，根正苗红，是拓跋部的灵魂。拓跋部想重新成为草原主人，定会拥戴拓跋珪称王。怎么办呢？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除掉他。杀死拓跋珪不能过于张扬。因为匈奴独孤部称霸草原离不开鲜卑拓跋人的支持。一旦暴露，拓跋人会投向其他两部匈奴。

刘显召集部落首领开会，准备采取暗杀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机会下手。他的秘密不小心被商人王霸获悉。王霸是谁？代北的大富商，和拓跋珪关系很好。

开会之日，部落首领们纷纷进入独孤匈奴人刘显的毡帐，王霸机智地踩拓跋珪的脚示警，拓跋珪明白暗示赶紧溜走。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刘显随即和弟弟刘亢泥、谋士梁六眷密议，亲率匈奴骑兵队赶往七介山，袭杀拓跋珪。就当时形势，势单力孤的拓跋珪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拓跋珪能逃过大难全靠母亲贺氏。

这个女人不寻常

贺氏不姓贺，本姓贺兰。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贺，所以现在贺兰的姓氏不多见。提及贺兰，我们会想到贺兰山。

贺兰山在哪里呢？在宁夏与内蒙交界之处，巍峨壮观，峰峦重叠，崖谷险峻，是宁夏最高的山。东望滔滔不息的黄河，俯瞰鄂尔多斯高原。古时青海云杉、白桦覆盖，金钱豹出没其中。山势雄伟，若骏马奔腾。阿尔泰游牧民称骏马为“贺兰”，故名贺兰山。这里栖息过一个匈奴人部落，鲜卑时代各部落多以山谷为姓氏之名，因之称为贺兰部。拓跋珪的母亲贺氏便是贺兰部的女儿，代国王妃，未来北魏的王太后。

贺氏具有草原女子的勇敢机智。代国亡国的逃亡路上已经显示出贺氏机警沉着的过人之处。从草原过阴山穿戈壁到漠北逃难，道路漫长，车辆轮子跑掉了。贺氏急中生智，取下头簪插入轮中，重新把轮子固定住，又跑出一百多里，车轮不倾，从而躲过大难。

代国亡国之后，贺氏笼络住一批忠于拓跋部的精干人才，这批人才在后来复兴代国、统一草原、南下中原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贺氏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南朝人说她嫁给了公公老代王什翼犍，并由此认定拓跋珪应该叫拓跋什翼珪。不管贺氏嫁给公公也好，小叔子也罢，我们对于这个帮助儿子成功复国的草原奇女子，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敬意：这个女人不寻常。

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刘显采取行动之前，有人向贺氏告了密。谁呢？刘亢泥的妻子，刘亢泥妻子和贺氏母子有什么关系呢？刘亢泥的妻子是刘库仁的老婆、什翼犍的女儿，也就是拓跋珪的姑姑。匈奴旧俗，“父死妻其后母”，刘库仁死后，拓跋氏为刘亢泥所有。为保护拓跋人的血脉，拓跋氏派人通知贺氏。

贺氏和拓跋珪当然不住贺兰山，现在那里是铁弗匈奴人的草场。他们依旧待在拓跋鲜卑人龙兴之地的盛乐，阴山山脉一处山峰七介山脚下的牧场，这个地方后人称之为“敕勒川”。

告密的不仅仅一拨人，刘显的谋士梁六眷也参与了。梁六眷是代王什翼犍的亲外甥，他派部族人穆崇、奚牧去七介山告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拓跋部的联姻非常广泛。拓跋部用血缘关系笼络着一个又一个毫无干系的部族。这是拓跋部能够从小部落做大的原因，就像一家股份公司，能够不断吸取外来资本壮大自己。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北魏孝文皇帝会进行汉化，这是拓跋人久远的传统。这种传统对华夏民族的作用不可估量。我们可以想想，从历史长河中消失的匈奴人、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丁零人去了哪里呢？其时，他们最后都成为汉人了。

贺氏获得消息后大为吃惊，起初不相信刘显会鲁莽行事，将信将疑。穆崇和奚牧二人的到来，彻底打消了她的幻想。她立刻采取行动，让拓跋珪兄弟和代国老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装骑马逃走，自己则待在营地等待刘显到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刘显发现拓跋珪逃走，一定会彻底撕下伪装进行追杀，那时，恐怕谁都难逃一死。

刘显率匈奴骑兵闯到七介山，声言要把拓跋珪带到军中历练，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影。贺氏骗他说拓跋珪刚刚出去，吩咐侍女们端上热奶和大块的羊肉，还烫了一壶马奶酒热情招待。

论起辈分，贺氏是刘显的舅妈，刘显自然不能太过分。再者，刘显想等拓跋珪回来带走，便留了下来。贺氏亲自陪坐给刘显斟酒。刘显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却不是好色之徒。父亲刘库仁死后，后母拓跋氏中年美貌，刘显并不动心。他一心视拓跋部为最大敌人，不肯和他们走得太近，于是把拓跋氏让给兄弟刘亢泥。

贺氏生来美貌，此时风韵犹存，酒量也不错。男人和美丽的女子一起喝酒总是吃亏，何况和贺氏如此精明漂亮的女人呢？刘显心中有事，莺呢燕语之中耳红眼热已然大醉。

一阵马的嘶鸣、人群的喧哗声把刘显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黎明的晨曦透过毡帐的窗口射进来，毡帐外嘈杂不休。

刘显双目蒙眬地问道：“怎么回事？”

帐外的亲兵回道：“大人，马厩里的马惊了，贺夫人正在外面哭呢。”

刘显这才想起昨夜在贺氏处饮酒，醉了被扶到一处帐篷里睡下。不待他多想，外面吵闹得厉害，刘显披上衣服走到帐外。

毡帐外围满人，贺氏正在那里哭哭啼啼。见刘显出来，贺氏哭得更凶，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冲刘显诉道：“适才我的儿子还在此处，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你们谁把他杀了，我苦命的儿子呀！”贺氏悲悲切切啼哭不休，把个刘显弄得糊里糊涂，心道：“这么说，拓跋珪夜里回来了，不见了？不行，快追！”

刘显想要去追，又见围观的人多是拓跋部众。游牧民族住穹庐，就是帐篷，现在的蒙古包，四下都是开放的，不像汉人们圈墙住。

四处赶来的牧民们黑压压地聚了一片。刘显不想失去拓跋鲜卑人支持，如此情况，不好再四下搜寻拓跋珪。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刘显只好辩白非他所为，假惺惺劝解贺氏：“舅母，你别伤心，拓跋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出去了，再派人找找。若说我的手下想害拓跋兄弟那不可能，我与拓跋珪是兄弟，若谁有这个胆子，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此事原本是贺氏故意让人惊马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不让刘显再去追自己的儿子，见刘显出面说话也就借台阶下，止住悲声道：“既如此，我再派人找找，珪儿没福，只可惜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贺氏这个女人不寻常，聪明，有识见，不愧为部落首领的女儿，不愧为代国两位王子的王后。她非但把你拖住，分不开身，还要让你不能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刘显中了贺氏的计策，拓跋珪等人安全逃到贺兰部的聚居地大宁。与拓跋珪一道逃亡的有一批忠于拓跋珪母子的原代国势力，这批人后来成为北魏开国功臣，史称“元从二十一人”。

贺兰部也是匈奴人，他们容得下拓跋珪吗？

贺兰匈奴（1）

贺兰部是匈奴的一个部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匈奴人，是由匈奴人与高车诸部（关于高车族将在后面详谈）杂居共处繁衍生息而来。贺兰部非常强大，许多高车部落与它结盟。

代国时，贺兰部与孤独部同为拓跋部的附属部落。拓跋部非常注重与贺兰部的关系，时有政治联姻。拓跋部首领拓跋郁律曾嫁女贺兰部首领贺纥。贺兰部传到贺野干时，他娶什翼犍的女儿辽西公主为妻并生下贺讷和贺氏，随后亲上加亲，贺氏又嫁给什翼犍的儿子拓跋寔。论起来，舅舅娶了外甥女，可见拓跋部的伦理关系和草原其他民族一样非常混乱。总之，拓跋部依靠通婚融合加强血缘关系，逐渐发展壮大。

代亡后，贺讷接管贺兰部落。贺兰部虽然名义上归刘库仁统辖，实际是我行我素，俨然一个独立王国。天王苻坚拿出对付草原民族的传统办法，封贺讷为将军。游牧民族没有定居点，逐水草而居，贺兰部早已远离贺兰山，来到阴山以北、西拉木伦河以西的草原上，聚居在大宁，即今天的内蒙赤峰一带。

随着宗主国前秦战败，刘库仁被杀，贺讷感到称霸草原的机会降临，于是起兵攻打独孤部。两大匈奴部落之间的战争，以贺兰部失败而告终。正在他懊丧不已的时候，拓跋珪到来了。贺讷非常高兴，隆重欢迎，并当面恭维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当念老臣！”贺讷说这句话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试探一下。从贺兰部意欲占领代北（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带）可以看出，贺讷有称霸草原雄心。

不管贺讷出于什么目的，我们这位心气高傲的十六岁少年拓跋珪却笑道：“果真像舅舅说的那样，外甥怎么敢忘记呢？”贺讷再没什么表示。拓跋珪的盛气凌人和招摇引起贺兰部众的不满，为什么非你拓跋部才可以做草原主人呢？我们大匈奴才是草原和大漠真正的主人。

以贺讷弟弟贺染干为首的一部分贺兰贵族开始谋划除掉拓跋珪，贺讷和贺染干不是一母所生，恐怕贺讷未必同意。因为贺讷是什翼犍之女辽西公主所生，拓跋珪的亲舅舅。要杀拓跋珪，不能让辽西公主和贺讷知道，最好是暗杀。

为什么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均欲置拓跋珪于死地呢？拓跋部自首领拓跋力微建立代国开始，历经八王之乱、五胡之乱，一直雄霸匈奴故地，经营草原近一个半世纪，通过互相联姻成为塞北草原最大的一支力量。虽说代国被前秦国灭亡，但根基雄厚，势力仍在，精神不散。其他部族想夺取草原霸权，绝对绕不开拓跋部这堵墙。拓跋珪是拓跋部的魂，是旗帜。

拓跋珪寄居人下，本该做事低调，但他性格张扬，做事动作大。他与独孤部闹翻后，干脆大张旗鼓，召集故旧。草原上的拓跋人和原代国的部族纷纷投奔拓跋珪，其中包括刘显的很多附属部众。刘显很是气愤，大呼上当，派人抓捕贺氏，精明的贺氏逃奔到刘亢泥家，在供奉神像的车子中躲藏了三天。刘亢泥全家人为她求情，贺氏这才免于一死。贺氏保住儿子完成任务，没必要继续待在独孤部，鼓动原代国中部大人庾和辰带领部族和她一起逃到贺兰部。

拓跋珪的势力越来越大，贺染干迫不及待地要除掉他，指使匈奴勇士侯引七突实施暗杀。牧民尉古真告密，拓跋珪作好准备，营地戒备森严。侯引七突不敢贸然动手。贺染干怀疑尉古真泄露计谋，把尉古真抓起来审讯，用两个车轮夹他的头部，用刀刺伤他一只眼睛，尉古真拒不承认，贺染干无奈，只好释放他。

暗的不行，贺染干亲自上阵，率骑兵包围拓跋珪的营地。双方剑拔弩张，烈马长嘶，火拼一触即发。拓跋珪客居贺兰部，真正动起手来，是生是死，不言而喻。危难之间，贺氏挺身而出，谴责贺染干：“你们要杀死我的儿子，到底想置我于何地呢？”贺染干虽心有不甘，却只得收兵退走。他并不惧怕贺氏，实在是害怕贺讷和辽西公主，不得不离开。

贺染干行动失利使拓跋贵族看到希望。拓跋珪的从曾祖纥罗与其弟拓跋建及诸部大人共同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王复立代国。贺兰部和拓跋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辽西公主支持，贺讷不得不支持拓跋珪复国。此外，贺讷知道贺染干对贺兰部首领位置也抱有野心，一旦自己失去拓跋各部支持，就会让贺染干得利。贺讷思来想去，想起三国的曹操，自己何不“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助拓跋珪的力量统一大漠草原。

个人的利益大于种群的利益，这不是匈奴人的悲哀，而是人类的悲哀。

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代王，贺染干坚决不同意，我们贺兰部怎么能立拓跋珪一个外人做首领呢？贺讷笑着对弟弟说：“拓跋珪是正统王子，你我以前都是代国的臣子，现在反对人家复国，说不过去吧！”

有了贺兰部首领的拥戴，一切水到渠成。公元386年，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春正月，拓跋珪在拓跋诸部和贺兰部支持下，在牛川召开部落联盟大会，复兴代国。

壮阔雄伟的阴山南北自古以来就是千里牧场，内蒙古有首民歌唱出了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牛羊遍野、风光无限的阴山草原：“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洒，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贺兰匈奴（2）

在青苍蔚蓝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拓跋部向我们展现了草原民族独特的祭天礼俗。女巫们扭摆身子摇动铜鼓，拓跋珪与拓跋部其他七族的首领以黑毡蒙身，在篝火青烟缠绕熏缭中向西拜天，改元登国，正式登上代王宝座。

拓跋部在呼伦贝尔草原游牧时，曾经七分部落，由纥骨氏、普氏、拔拔氏、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俟亥氏七个兄弟分别统辖，七个部落连同拓跋部形成“鲜卑八国”。部落可汗由拓跋部直系担任，从而确立君位世袭的兄终弟及的制度。但是，每位首领继位，必须与其他七个部落的可汗对天盟誓，以示团结一致，相依相存。这种传统直到东西魏时仍然存在，但后来已经沦为形式。

代王拓跋珪依靠汉人谋士建立起国家机构，对有功之人进行奖励，大封部落首领及亲贵，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汉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奚牧为治民长，王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统领亲兵，诸将皆掌宿卫军，并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毗侍从左右，传递命令。很快，代国的中央机构和权力中枢基本形成，一个复兴的奴隶制国家在漠南草原重新崛起。

代国复兴，王权并不巩固。新代国政权承袭老代国部落大人共管国事的旧制，然而，拓跋王族对附属部落的控制远非什翼犍时期可比。以贺兰部为首的部落难以归心使得新代国仅仅是个空壳，代北的匈奴独孤部和黄河西边拓跋部的世仇匈奴铁弗部也虎视眈眈。

舅舅贺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年轻的代王，这也算一个国王吗？有谁见过寄居在别人牧场里的国王？

一百年前，鲜卑人打败匈奴帝国，迫使匈奴人西迁南移。一百年后，这场两大民族的争斗又将开始。年轻的代王拓跋珪面对的将是势力强大的匈奴三大部落。

序

有人把匈奴人比作狼。狼之所以凶狠，因为群狼构成了一支强大的团队。狼群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动物能够幸免，无论多么凶猛狡猾。但是，一旦失去团结的精神，狼群就会丧失可怕的力量。人性的忌妒也会使人类的团结变得脆弱。此时的匈奴人已经不再是横行草原的天之骄子，匈奴三大部落致命之处在于不团结。

一百年前，鲜卑人征服了骄狂的匈奴人。北匈奴逃得很远，据说逃到欧洲，他们的首领阿提拉竟然攻入西罗马帝国的首都。南匈奴更是四分五裂，大多部落成为晋王朝的附庸。这些受西晋帝国保护的附庸也一度占领洛阳，建立了匈奴人的王国。后来，他们被来自中亚地区的羯人打败，再度沦为牧羊人。

大匈奴的复兴，只能寄希望于留在草原与鲜卑等北方民族互相通婚的三大部落，即独孤部、铁弗部和贺兰部。拓跋鲜卑人复国成功，留给匈奴人的机会不多，可他们仍旧不团结。铁弗匈奴人悠然享受着黄河河套、鄂尔多斯草原鲜美嫩绿的青草；贺兰匈奴人兀自做着拉木伦河霸主的美梦；只有独孤部在行动，这是匈奴人最后的机会。不求消灭所有拓跋人，只求扳倒他们的首领拓跋珪，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

此儿有志高天下（1）

拓跋珪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志向！有志者事竟成。

北魏名臣汉人张衮曾经对人评价拓跋珪说，“主上天资杰迈，逸志凌霄，必能囊括六合，混一四海。”张衮说拓跋珪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志气、有理想、有抱负。这是一个人干大事最基本的一项素质。

牛川在贺兰部控制之下，心高气傲的拓跋珪不甘心受人操纵。他不会去做懦弱的汉献帝，很快和贺兰部首领两个舅舅贺讷、贺染干闹翻。拓跋部与贺兰部的蜜月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拓跋部就脱离贺兰部庇护，由牛川迁到云中川。

云中川，即今前套平原。今天的内蒙古省会、草原明珠青色之城呼和浩特就坐落在这里，不过当时并没有这么一座城市。古时的云中川是一望无际、天野相接、水草丰盛、牛羊肥壮的大草原。《魏书》中记载：“云中川自东山至西河二百里，北山至南山百有余里，每岁孟秋，马常大集，略为满川。”这里是拓跋鲜卑龙兴之地，代王什翼犍在此建造了盛乐宫。

复兴伊始，代国内忧外患，年轻国王拓跋珪面临着重重困难，举步艰难。从中国整个版图望去，王国实际控制区域仅有现今内蒙古前套平原狭长的草原地带。北有贺兰部、南有独孤部、西有匈奴铁弗部、东有一个强大的慕容后燕国。

四面强敌环伺，危机重重，拓跋珪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出击！公元386年四月，少年气锐、志向远大的代国国王拓跋珪毅然诏告草原诸部，将代国国号更名为魏，自称魏王，改元立国，北魏国建立了。代国复国仅仅四个月，拓跋珪就更改国号，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去掉百年传承的国号，对草原新王国来说，是福还是祸呢？

更改国号需要智慧和莫大的勇气。代国雄霸草原百余年，拓跋珪复兴家国，靠的就是这面招牌，你把自己的招牌砸碎，生意还做不做？看看人家慕容鲜卑人，这个复国，那个复国，都叫燕国。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就为了大燕那块金字招牌。这也给后人留下些难题，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分清楚很费劲。

为什么要改称魏国呢？历史学家们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探讨。其中有一种说法：古人看重五德历运，按照五行说法，魏居土德，接续汉晋之间的曹魏。北魏所居的土德，就是曹魏的土德，承续的是汉朝的火德。拓跋之魏，即曹魏之魏。

八王之乱后，中国大地建立大大小小十多个政权，各自纷纷，都说自己是正统。拓跋珪怎么办呢？去掉代王称号，就是要为自己寻个正统，不能承晋是必然的，因为晋朝仍在，承匈奴汉国？承羯族赵国？承氐人秦国？不行！干脆一起否定，我即魏国，曹魏的魏国，你司马氏篡魏而立，我就是曹魏，我复国了。

十六岁的年龄正是憧憬理想的时期，今天的我们沉迷在游戏、网络中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喜欢战争游戏的玩家会精心选择扮演的角色。拓跋珪心中的偶像是三国魏国的曹操，他认为代国称号不足以威服四海，而且也不希望别人指手画脚地说：“你能有今天，无非靠着祖辈的荣耀。”

此儿有志高天下（2）

南北朝的北朝魏国在漠南云中川大草原上正式建立，拓跋珪亲手掀开了中国历史新的一页。代王爵位是晋朝册封的，拓跋珪抛弃了晋朝正统地位。虽然东晋取得淝水之战胜利，但是经过苻坚苦心经营，晋朝在北方影响力已大不如前，各路英雄都想取而代之，大晋国不再是那个为少数民族所尊崇的天朝上国。代国更名魏国显示出拓跋珪的雄心壮志，不再受晋朝束缚，定下了更高的战略目标，要与各地群雄角逐天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认同拓跋珪的志向和勇气。拓跋联盟中有些部落看不到魏国的前途，认为拓跋珪狂妄，把保护伞扔掉，数十年的老店换了门面，整个一败家子。代国虽说复国，用不了多久，就会让这位牛气哄哄的少爷败掉。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他们哪里懂得拓跋珪的凌霄壮志？古来英雄皆寂寞！

护佛部首领侯辰、乙弗部首领代题率各自部众叛离魏国，独自游牧去了。二部的叛逃更激起联盟内部的不稳，人心惶惶。拓跋各部落的首领和将领们愤怒不已，齐聚魏王大帐，请命追击叛徒。

拓跋珪出奇的冷静，他有自己的判断：“侯辰和代题的部落世代为我们拓跋部做事，有罪过能忍则忍，当今国家草创，人们的想法不同，愚昧的人看不清形势，自然进退无常，不值得追赶。”

两个月后，没能找到合适水草、安全又得不到保障的代题率乙弗部重新归附魏国。拓跋珪不冷不热，代题再次叛离魏国。这一次，乙弗部众不愿相随，代题只得单身投靠独孤部刘显。拓跋珪任命代题的孙子倍斤为乙弗部的首领。这一手非常精明，不计前嫌，不搞牵连，遇上这样的老板，员工怎么会不安心工作呢？

安定住部落联盟的人心，拓跋珪开始注意最大的敌人匈奴独孤部。拓跋部的强大在于团结，匈奴的衰落在于不团结。从南北匈奴开始，匈奴人就陷入到这个怪圈之中。

拓跋珪和母亲贺氏一道对独孤部开展瓦解工作。草原民族由一些血缘关系相近的部落组成，独孤部也不例外，其中一个较大的部落在刘罗辰领导下。刘罗辰是刘眷的儿子，刘眷被刘显杀死。拓跋珪利用二人的矛盾，继续老代王什翼犍时代与孤独部联姻的政策，娶刘罗辰的妹妹刘氏为夫人。拓跋珪这段姻缘非常完美，既有综合部族利益的因素，又有两人的多年感情。

拓跋珪小时候寄居独孤部，与刘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二人的婚姻彻底拉拢住刘罗辰部，引起独孤部的分化，刘显的另一个弟弟刘肺泥也率领部落降魏。刘显被逼无奈，选择战略退却，退入长城内，南走马邑（今山西朔州一带），把草原让给了拓跋部。

生性残忍、狡猾多诈的刘显难道会坐以待毙？当然不会，他正在策划着一个更大的阴谋。胜败在此一举，这是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三岁犊岂胜重载（1）

什么阴谋呢？刘显派弟弟刘亢泥出使山西的西燕国，向西燕国主慕容永索要一个人，一个叫做拓跋窟咄的人。

拓跋窟咄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幼子。前秦灭代国时，拓跋窟咄已长大，留在代北怕生变故，被强逼迁往长安，入太学读书，实际上是监视起来。长安战乱，拓跋窟咄随慕容鲜卑东归，随行军中。他是什翼犍所剩的唯一一个儿子。

西燕主慕容永是个很奇怪的人，命运跌宕起伏。他的遭遇可以印证一句古老的格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是前燕国的贵族，与慕容皇族是远亲。前秦灭燕，苻坚迁徙鲜卑人到关中。慕容永流落长安街头，老婆在家缝制皮靴，他出去练摊。千万不能小瞧卖鞋的，三国蜀主刘备早年也卖过鞋子。你也不必感叹命运多舛、人生多难，只要有足够的信念一定能够成功。从万人景仰的贵族沦落为寻常小商贩，并没有让慕容永丧失斗志。

前秦淝水战败，慕容永毅然踢掉摊子，跟随帅哥皇帝慕容冲起兵关中，成为慕容冲手下的一员悍将。慕容冲被思乡东归的鲜卑人杀害，慕容永乘机夺取了西燕国的大权，率军东归，击败天王苻坚的长子、盘踞在晋阳的苻丕，独霸山西称帝。

以慕容永的阅历和聪明，他对刘显的用心洞若观火，知道拓跋珪在草原光复代国对独孤部构成威胁，所以他另外寻出一个代国的继承人，想要引起魏国内乱，趁机消灭拓跋珪。帮助刘显等于向魏国宣战，与之为敌。不帮助刘显，对西燕国没有什么害处。可慕容永做出一个奇怪的选择，帮助刘显。

原因不难猜测。慕容永认为刘显的独孤部在草原势力最大，而拓跋珪的魏国毕竟是新生力量，再者拓跋窟咄一去，名正言顺，势必引起魏国分裂，一个内乱部落如何经得起强敌攻击。帮助独孤匈奴称霸草原，自己凭空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慕容永同意将拓跋窟咄送给刘显。

慕容永猜得没错，刘显用意险恶。既然代国复兴成为现实，拓跋珪称王，可你毕竟是代王什翼犍的孙子，我把代王的儿子请回来，看你怎么办？按照草原规矩你就该让出王位来，如果不让，打你师出有名。刘显的计策一方面争取到西燕国支持，另一方面也可使魏国刚刚团结起来的部落联盟陷入分裂。刘显的奸计差一点就得逞了。

黄叶纷飞，秋风乍起。刘显尽起独孤部兵马护送拓跋窟咄回盛乐继承王位，此举造成魏国部落联盟大地震，诸部骚动，人心顾望。拓跋珪亲信左右侍从勿忸于部族的于桓兄弟与莫那娄等八家部落首领密谋发动叛乱迎接拓跋窟咄。

八家部落密谋，莫那娄首领莫题提议派人送箭给拓跋窟咄以示效忠，并轻蔑声称：“三岁犊岂胜重载？”三岁小牛犊拉得了重货吗？言下之意，拓跋窟咄年长，拓跋珪年幼难以成事。

莫题这个人很聪明，然而聪明人往往为聪明所害。莫题献给拓跋窟咄的长箭为他埋下了杀身之祸。莫题不仅是一家部落的首领，而且以幢将身份率领拓跋珪的禁兵，连亲兵中都有人反对，可见局势岌岌可危。

之所以有这么多部落图谋叛乱，因为他们和莫题的看法相同，认为拓跋珪年幼无知，行事鲁莽，掌控不住形势。再一个抱怨拓跋珪和贺兰部闹得太僵，以至于四面树敌，不会是拓跋窟咄和刘显的对手，准备及早效忠新主子。

讨好新主子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抓捕拓跋珪。于桓等人迅速制订出抓捕拓跋珪的计划。可就在当天晚上，以于桓兄弟为首参与密谋的勿忸于部五位头领，却被鲜卑武士从羊皮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扭到魏王的帐篷，迎接他们的是拓跋珪那张冰冷的面孔。于桓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拓跋珪这么快获悉密谋，直到舅舅穆崇站到身边，他才明白。但他一直以为穆崇是一个最不该告密的人。

穆崇记得吧？就是和奚牧两人到七介山向拓跋珪母子通报刘显阴谋的那个穆崇。穆崇是代人，祖先从拓跋力微开始世代效忠拓跋部。他为人机灵敏捷，“少以盗窃为事”， 就是小偷。

他虽然职业不光彩，但非常重义气。看看穆崇是怎么做的，当拓跋珪母子寄居独孤部的时候，他时常救济帮助，没有人能比得上。在拓跋珪危难之时，他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送信。

三岁犊岂胜重载（2）

当年刘显要杀拓跋珪，梁六眷让穆崇通风报信，知道刘显会疑心是他走漏风声，临行前对穆崇说：“刘显日后肯定会疑心我，你一定不要泄密，现在骑上我的骏马，把我心爱的女人一起带上。如果刘显怀疑到我，你就说偷了我的马，抢了我的女人畏罪逃跑。”

刘显从七介山败兴而回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在驻地里调查，发现梁六眷手下的奴才穆崇失踪，并且梁六眷少了一匹骏马。他联想到梁六眷是什翼犍的外甥，又参与了此事，一定是他泄密。刘显正要派人去抓，穆崇此时却回来了，四处张扬说：“我看不惯梁六眷那副奴才样，背主沽恩，忘记自己是代国的奴才。我夺他马，抢他女人，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刘显听说后，又觉得梁六眷不会背叛自己，便不再深究此事。

穆崇大可和拓跋珪一道逃到贺兰部去，远无必要冒着凶险再回独孤部。可他重“义”，对拓跋珪母子重“大义”，对梁六眷重“小义”，算得上侠义中人，义薄云天。讲义气的人吃亏，但并非所有讲义气的人都吃亏。拓跋珪不是一个轻易被感动的人，穆崇义气还是打动了那颗冰冷的心。穆崇日后参与策划谋反，当时陷入极度疯狂猜忌的拓跋珪杀死了弟弟，却原谅了他。

当外甥于桓告诉穆崇，八家部落密谋抓捕拓跋珪时，穆崇却大义灭亲，连夜告密。拓跋珪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斩杀于桓等五人，对莫题等七家部落首领则全部原谅，并不追究。这一手显示出他高人一等的政治手腕，诛杀主犯立威，从犯一概赦免来稳定各个部落的人心。

拓跋珪为防备联盟内部的人继续发难，率领诸部落向北翻越阴山，再次去依附贺兰部。拓跋珪果然能屈能伸，先前和人家贺兰部闹得那么不开心，这次居然扯下脸皮来再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以一个离心离德的部落联盟去和拓跋窟咄、刘显联军交战又能有多少胜算。

拓跋珪第二个优点就是坚忍。坚持、不放弃，不到最后一刻不认输。即使来到贺兰部地盘，也指望不上贺兰部会帮你出兵打仗，拓跋珪想到了中原帝国后燕。慕容燕国与拓跋魏国是姻亲，拓跋珪是后燕国皇帝慕容垂的孙外甥，他的祖母是慕容垂的亲妹妹。拓跋部的使者长孙贺和安同骑快马入塞向后燕国求援，没想到长孙贺半道投奔拓跋窟咄去了，安同历经千辛万苦从小路赶到后燕国新都中山城（今河北定州市）。

长孙贺之所以半路投奔拓跋窟咄，一方面出于对拓跋珪的轻视，另一方面他不认为慕容燕国会出兵帮助魏国，因为燕国的老皇帝慕容垂正忙于和黎阳的丁零人以及南方的东晋开仗，哪有闲工夫管草原上的事。

拓跋鲜卑人和匈奴独孤人的命运竟然掌握在遥远的中山皇宫里。慕容鲜卑真是鲜卑人吗？慕容垂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会帮助拓跋珪吗？

一代枭雄慕容垂（1）

世间不乏常胜名将，但有不败的将军吗？极少，但有！慕容垂就是其中之一。慕容垂十三岁开始带兵，大小千余战，从无败绩，人们称之为枭雄。前燕灭亡后，他依靠坚韧不拔的意志成功复国，成为慕容家复国第一人。然而，他死后仅仅一年，依靠一场场军事胜利建立起来的后燕王国最终兵败河北，退出中原。对于百战百胜的名将慕容垂来说，上天似乎对他太不公允。

纵观古今中外，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可以与鲜卑慕容家相媲美。慕容这个名字如同烟花般绽放出绚丽色彩后便湮没在中国浩瀚的历史洪流之中。慕容家族起初并不住在江南水乡姑苏燕子坞的参合庄，而是驰骋纵横在广阔无垠的辽东大地。金庸先生说得没错，他们拥有盖世武功。

慕容鲜卑是东北的林地民族，祖先不讲汉话。那么，慕容这个姓氏又是怎么来的呢？它来源于一顶帽子，很奇怪吧？东晋十六国时代奇怪的事多着呢。

慕容鲜卑属于东部鲜卑，东部鲜卑起源于内蒙古自治区东部的鲜卑山，即今科尔沁右翼中旗西哈勒古河附近的大罕山。东部鲜卑在檀石槐时最为强大，他在高柳（今山西阳高县）北三百余里的弹汗山设立大帐，建起鲜卑廷，统一众多的鲜卑部落，结成强大的部落大联盟。檀石槐死后，鲜卑一度衰落。后来一个叫做轲比能的鲜卑大人重新建立鲜卑部落大联盟。轲比能死后，鲜卑联盟分裂为三部。宇文部、段部、慕容部先后兴起。

慕容部原本游牧于西拉木伦河上游。三国时代，慕容部首领莫护跋率部向东南移动，到达沿海之滨的辽西郡。莫护跋跟随魏国大将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有功，封为率义王，定居大棘城（今辽宁省义县）。

莫护跋起初并不姓慕容。当时燕地和代地的人喜欢戴步摇冠，步摇冠即一步一摇的帽子。那是一种流行于汉代的笼冠，本来是武将戴的帽子，其形状像一个倒置的高脚酒杯，四周用笼状的硬壳套上。所谓步摇冠，即在笼冠之上镶有像树枝树叶状的金枝金叶片，摇动即响。戴在头上，一走一晃，一晃一响。

这种帽子时尚前卫，莫护跋非常喜欢。把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戴上步摇冠，整天招摇过市，诸部落的人都不叫他名字，叫他步摇。莫护跋不仅不反感，反而很开心。久而久之，步摇叫成慕容（东胡语的音讹），莫护跋也就以慕容作为自己的姓氏。

后来慕容家族建立王国，为增加文化分量，解释说，之所以要以慕容为姓是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不管如何，慕容是叫定了，而且透露给我们一个信息，步摇冠和慕容之称是慕容部从野蛮走向文明，从游牧走向定居的开始，也就是汉化的开始。

公元285年，慕容廆继承慕容部首领，西晋王朝封为鲜卑都督。八王之乱爆发后，匈奴人进入中原，晋廷南渡，匈奴和羯人争霸北方。慕容鲜卑趁机在东北扩张势力，人口猛增十倍，国力逐渐强大。公元333年，慕容皝自称燕王，建立前燕王国。一代开国君主出手不凡，打败羯族后赵的远征，灭掉宇文部和段部，击败朝鲜半岛的高句丽，一统辽东。

慕容垂是慕容皝第五个儿子。起初不叫慕容垂，而叫慕容霸。慕容皝儿子众多，其中四个儿子比较出色，分别是次子慕容俊、四子慕容恪、五子慕容霸和小儿子慕容德。

儿子多了，难免偏向。慕容皝对慕容霸甚是宠爱，经常对弟弟们说：“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取名慕容霸，字道业，认为他最终能够成就慕容家的霸业。甚至想立其为世子，因不是嫡出，未能如愿。燕军攻打高句丽和宇文部，慕容霸为先锋，时年仅十三岁，勇冠三军，成为慕容家族一颗新星。慕容皝对慕容垂的宠爱引起后来成为燕国皇帝的慕容俊的忌妒。

慕容皝去世，慕容俊即燕王位。慕容霸与慕容恪一道入关，擒杀冉闵，攻占邺城。慕容鲜卑入主中原。慕容霸喜欢打猎，曾因游猎坠马折齿。慕容俊称帝后，出于妒忌，给他改名慕容垂，封为吴王。慕容垂恶运从此接连不断，改名字只是个开始。不久，前燕宫廷发生一起巫蛊案。

巫蛊是一种巫术。古代的人认为用意念诅咒或祈福可以灵验，常用木头或玉石刻成人物形状进行施法。巫蛊案的主犯是吴王慕容垂夫人段氏。她诅咒的对象是谁呢？燕帝慕容俊。为什么要巫蛊皇帝呢？因为她的丈夫是慕容俊的五弟。如果皇帝死了，她丈夫有可能登上帝位。发现案情的是慕容俊皇后可足浑氏。案子看起来似乎很清楚，作案动机、客观行为、违法事实俱在，可是主犯却没有招供。

“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开口！” 这句狠话在段氏身上没有用。鲜卑女人性格刚强，何况段氏是鲜卑三大姓氏之一。东部鲜卑最尊崇的姓氏有三：慕容、宇文、段氏。

女人天生忌妒，因为她们要讨好男人，不允许有其他女人接触自己喜欢的男人，也难以容忍别的女人比自己高贵，可足浑氏也一样。可足浑皇后将段氏下狱，严刑拷打，动用大刑逼供。段氏骨气硬，一句软话不说，可足浑后发狠，指示廷尉往死里整，段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一代枭雄慕容垂（2）

慕容垂心痛，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派人对段氏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你就招了吧。” 段氏的回答令人感动：“我难道怕死吗？我要承认巫蛊皇上，上辱祖宗，下必连累吴王你，我决不会那样做！”结果段氏在大狱里被活活折磨而死，这件案子终因证据不足，未能定案。

巫蛊案是慕容兄弟二人争斗激化的结果，可足浑后想借此案牵扯慕容垂，除掉眼中钉。段氏宁死不屈，出乎意料之外。慕容垂思念段氏，娶段氏的侄女段元妃为继室。可足浑后依旧不依不饶，和慕容俊商量，罢黜段元妃，让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明为妻子暗为监视。

慕容俊死后，慕容暐继位。中原是所有人垂涎的地方，东晋大司马桓温率步骑五万自姑孰出师伐燕。桓温是中国历史著名将领，以一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豪言壮语名留青史，灭成汉、伐前秦威震天下。

东晋军队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屡败燕军，兵至枋头，直逼燕都邺城。面对东晋名将的凌厉攻势，慕容暐准备退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慕容鲜卑做好回到东北的打算。举国惊扰、徘徊不定之际，慕容垂于朝堂之上傲然请战：“臣率军迎敌，若打不赢，再走不晚！”

慕容垂生平未打过败仗，桓温生平也未打过败仗。两位不败将军的对决终会决出一名失败者。慕容垂分兵断晋军粮道，用伏击战术击败桓温，斩首三万级，取得襄邑大捷。这是桓温一生打过的唯一一次败仗。桓温深耻丧败。吴王慕容垂顿时名动天下。

宫廷是诞生阴谋的温床。太后可足浑氏感受到慕容垂功高震主的气焰，将战功抹杀，拉拢太傅慕容评，准备加害慕容垂。亲信们劝慕容垂先发制人，慕容垂保持着枭雄惯有的沉着和冷静：“骨肉相残，首乱于国，我有死而已，怎么忍心做这种事！”

真正的枭雄从来不会在道义上授人以柄，当然也不会束手就擒，慕容垂选择了逃亡。慕容垂伪装打猎，带着子侄亲信们微服出邺城，逃往故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到邯郸时出了意外，幼子慕容麟因向来不受慕容垂宠爱，跑回邺城向慕容评告状。慕容评派出精骑追赶，幸亏长子慕容令有万夫不当之勇，亲自殿后，追兵不敢逼迫。慕容垂父子只得改道西行，投奔前秦国。

慕容垂前来投奔，乐坏天王苻坚。前秦早就想灭掉燕国，迟迟不动手，就怕这尊护法金刚。慕容垂走了，前燕必亡。

慕容垂念念不忘复国大业，怂恿苻坚南下伐晋。淝水之战，慕容垂用三万军队牵制桓冲十万荆州大军，未损失一兵一卒。前秦主力兵败淝水，慕容垂把军队完整交还给苻坚，带着手下亲信回到邺城，斩吏烧亭，聚众起兵，收复河北、辽宁原前燕的国土，复兴燕国，史称后燕。

燕魏合兵（1）

魏国使者安同来到后燕皇宫，见到威震天下的不败名将、燕帝慕容垂。巍峨雄伟的太极殿，金碧辉煌的须弥宝座，威严的仪仗、金甲武士，十二旒白云珠的通天冠，绣日月星辰的绛纱龙袍…… 一切的一切表明如今的慕容鲜卑人，早非操着东胡语说话、捕鱼牧马的东北野蛮民族，已是中原的主人。

慕容垂身躯笔直，雪白的须发、历经沧桑的面庞似乎向世人诉说着慕容鲜卑无尽的荣耀、灾难与不幸。那只结实有力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宝刀，刀是慕容鲜卑人的象征，也是勇敢不屈的象征。慕容垂手下有一支精兵，百战百胜的精兵。安同知道，后燕国正与东晋争夺山东，与丁零人争夺河南。慕容垂爱兵如命，怎么肯牺牲将士的生命去帮助别人。

后燕不出兵，拓跋珪只有死，魏国存亡系在安同一人身上。安同是西域人，东汉末年，祖先世高作为安息国王子留学洛阳。八王之乱，一家避乱辽东，以安为姓。父亲安屈曾在前燕国做官，前燕国亡后，家道中落。后来，安同做起运输业，组织了一支商队，贩运马匹于草原、中原之间，获利颇丰。安同素有大志，不甘心于商旅，遇到拓跋珪，一见如故，认为拓跋珪有王霸之才，毅然舍弃商队，追随左右。

安同有后燕国的背景，是以拓跋珪委以重任。面对困难退缩，不是商人的性格。安同正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纵横捭阖，不料慕容垂已然同意。慕容垂的爽快大大出乎安同意料，这么快搞定名动天下的枭雄，安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出兵？为了他的孙外甥拓跋珪？亲情在慕容垂心目中不值一提。当年父王慕容皝将女儿嫁给什翼犍是为了取得拓跋代国的帮助入主中原。如今拓跋王国弱得不能再弱，燕国已得河北之地，同盟还有用吗？

慕容垂出兵救援魏国，是因为慕容永支持独孤匈奴。对于正与东晋、丁零人打仗的慕容垂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东晋，也不是丁零，而是西燕皇帝慕容永。

西燕的建立者是慕容冲，慕容冲是前燕皇帝慕容暐的亲弟弟。慕容暐死在关中，慕容冲才是燕国的正统皇帝。慕容冲称帝阿房，慕容垂只能称燕王。慕容冲反对关中的鲜卑人东归故土，一心想在关中立国，就是畏惧他这个枭雄叔父。慕容冲死了，慕容垂才得以正式称燕国皇帝。而今慕容永以慕容冲的继承人自居，当起大燕国皇帝，这不是与他慕容垂对着干吗？

两人之间的敌意，毫不掩饰。当年从淮淝战役退下来的慕容垂起兵复国时，宗族家眷多在长安，经历关中战乱之后，随鲜卑大军东归。慕容永做西燕皇帝不久，便残忍诛杀了一路跟随东归的慕容垂宗族。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大燕国只能有一个皇帝。不是慕容永死，就是慕容垂亡。凡是慕容永支持的，慕容垂都坚决反对。作为后燕国的皇帝，慕容垂绝对不愿意看到一个亲西燕的草原政权来威胁西北边疆，何况以重装骑兵为主力的燕国军队需要大批塞上优良的军马，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儿子赵王慕容麟率步骑五千救援魏国。

慕容麟就是曾经出卖过他的幼子。连老爹都出卖，足见此人无情狡诈。事后，慕容垂的确冷落过这个儿子，但慕容麟在复国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军事才能令慕容垂刮目相看。

后燕军在慕容麟的指挥下越过太行山出塞，安同先行一步回国送信，发现牛川已被拓跋窟咄和刘显的联军占领。联军大肆搜捕过往行人，想来叛徒长孙贺已经通风报信，绝不能让魏燕两家取得联系。安同隐藏在商人载运的货囊中，趁着夜色跳进一处枯井逃得性命，过不得关口，只得返回燕军驻地。

援军的消息魏国无从知道，拓跋窟咄和刘显的联军逼近南部。贺兰部的贺染干落井下石，趁机劫掠魏国北部部落的牛马羊和财物。诸部惊恐混乱，形势危如累卵，没有人会相信正在和周边国家打得不可开交的慕容垂会来救援与他毫不相干的魏国。人们开始骚乱。北部大人叔孙普洛等十三家首领和许多乌桓部落都投奔匈奴铁弗部刘卫辰去了。

冬天到了，西伯利亚的寒风扫荡着蒙古高原的一切，入冬的寒流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的冷。拓跋珪内心火热，坚强期盼着最后一线希望。部众越来越少，他已经无力阻挡牧民散去的脚步。这是人生又一个危急时刻。每当危险逼近的时候，穆崇总会出现。他带回一个关于白狼的神话。白狼救了拓跋珪，拯救了处于崩溃边缘的魏国。

部落撤离的时候，穆崇主动留在盛乐探听敌军动向，孤身夜入刘显军营侦察，把马和随从留在营外，结果一不留神在一处有火光的地方被一个女人看到，女人大呼小叫，惊动了敌人。穆崇赶紧向营外跑，慌忙中找不到随从和马匹，只得藏身一处泥坑。追兵过后，他重入敌营盗得马匹出逃，夜晚睡在沼泽旁，半夜一匹白狼冲他嚎叫。穆崇惊醒，猜出白狼的意思，驰马随狼逃走。逃出很远回首望时，发现原来休息的地方竟有火光晃动。

白狼对于草原民族来说是神物，就像中原的龙，后代许多人把狼的精神等同于草原民族的精神。穆崇把自己的遭遇告诉魏国牧民，天神站在拓跋珪一边。真的有白狼吗？只有穆崇自己知道，也许是他编造的谎言，目的无非是鼓舞起拓跋部牧民的斗志。

燕魏合兵（2）

魏国部众离散的消息为后燕军主将慕容麟获悉。为安定魏国人心，安同冒着危险再次偷渡牛川报信。困境中的拓跋珪终于获得后燕出兵的消息，魏军士气再度恢复。拓跋窟咄得知后燕军入援，撤兵回到高柳防御。拓跋珪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返回牛川，穿过参合陂，出代谷，与燕军会师。

燕魏军队与刘显、拓跋窟咄的联军在高柳川展开大战。拓跋珪第一次见识到慕容鲜卑的军队，那真是一支铁军，无坚不摧的铁军。人马披甲，刀矛锋利。慕容鲜卑依旧保持着游牧民族的传统，战士作战勇敢，丝毫不逊于拓跋人。

独孤部大败，刘显率残部退回马邑。拓跋窟咄向东败逃，投奔铁弗匈奴。刘卫辰心胸狭隘，忆起与拓跋部的仇怨，竟将拓跋窟咄处死。拓跋珪收编拓跋窟咄的部落，慕容麟班师中山。

北魏与后燕的第一次军事合作大获成功，看似完美的乐章中却透出一点不和谐的音符。后燕皇帝慕容垂遣使册封拓跋珪为西单于、上谷王，拓跋珪没有接受。拓跋珪之所以放弃代王的称号就是想与天下英雄平起平坐，怎么可能接受燕国的册封呢？慕容垂忽视掉这一细节，妄自尊大，为日后失败埋下祸根。

战败的刘显不死心，以马邑为基地，四处招兵买马，扩张土地，图谋东山再起。刘罗辰、刘肺泥拉拢刘亢泥背叛刘显，刘显领兵攻打，兄弟相争，独孤部内乱。谋士张衮向拓跋珪献策道：“刘显志大意高，绝非等闲之辈，常有吞并我国的意图。如果不乘独孤部内乱一举将其歼灭，必为后患。若我轻师独进，恐怕他会率部逃逸。可派使者联络燕国，东西并进，一战可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机不可失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张衮的战略建议得到拓跋珪同意，安同再次来到中山城。也该着刘显倒霉，刘卫辰献给慕容垂良马三千匹，行至半路竟被刘显抢走。慕容垂本来就想攻下代北，从东面和北面包围西燕，偏偏刘显来惹他，正在生气，魏使到了，两下一拍即合。

第二年秋，七月，魏燕联军再次出动，从两个方向杀向代北。燕将慕容麟、慕容楷指挥军队攻打刘显。刘显大败，率残部撤回马邑西山。在弥泽遭遇拓跋珪的魏军，全军覆灭，刘显单骑投靠西燕主慕容永。慕容麟尽收刘显的部众，获牛马羊数千万头。

买卖没有白做。后燕国如愿以偿控制住代北，得到马邑诸镇。慕容垂立刘显弟弟刘亢泥为乌桓王做傀儡，替后燕管辖匈奴部众。接着，迁走独孤部八千户到中山城充实人口。这场战争最大获利者是北魏。拓跋珪通过击败拓跋窟咄和刘显两次战役，使魏国逐渐成为塞北草原强大的国家，巩固了自己的王权地位和在诸部落中的威望。

淝水战败，统一的前秦大帝国瓦解。经过一系列的战争，此时中国大地国家林立。东晋割据长江之南；后燕占领河北、辽宁；西燕拥有山西；后秦据有关中；吐谷浑雄霸青海西藏。为积蓄力量与群雄争霸，拓跋珪发动对蒙古高原诸部落的远征，迈开统一草原的步伐。与之同时，一个地跨凉州和西域的王国迎着漫漫黄沙，在数不清的绿洲上升起了旗帜。

楼兰古国

古代中国西域有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楼兰。说它古老，早在公元前176年就已经建立，成为西域一个著名的“城郭之国”。

《汉书·西域传》中记载：“鄯善国，本名楼兰，王治扦泥城（在今若羌地区），去阳关千六百里，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四万四千一百。”楼兰属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在汉武帝时并入中国版图。

楼兰古城依畔烟波浩渺的罗布泊，曾在丝绸古道上盛极一时，是连接东西方的纽带，它东接敦煌，西北至焉耆、龟兹，西南到若羌、且末。丝绸之路给楼兰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东西方的文明在此交会。文明也给楼兰人也带去了灾难，都城大兴土木，林地乱砍滥伐，致使水土流失、风沙侵袭、河流改道、气候异常、瘟疫流行。楼兰人不得不弃城迁徙，流沙渐渐埋没了一座辉煌壮丽的千年古城。

前秦帝国大将吕光亲眼目睹了茫茫黄沙湮灭楼兰都城令人悲哀的一幕。

吕光是略阳氐人，其家世为氐族酋豪。父亲吕婆楼，辅佐苻坚登基为王，官至太尉。传说吕光出生之时，夜有神光，故以光为名。吕光十岁时就显示出军事方面的志趣，和伙伴们一起玩游戏，喜欢排兵布阵。长大后身材雄壮，与楚霸王项羽一样目有双瞳。不喜欢读书，喜欢放鹰走马。人们都认为他是个顽劣子弟，唯独秦相王猛认为他是个人才，向天王苻坚推荐说：“吕光，绝非寻常人啊！”

“堂前听喜鹊，出门遇贵人。”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王猛就是吕光的贵人。吕光从军入伍，才华得以施展。前秦军征讨山西，吕光与号称“不败”的猛将张蚝大战于铜壁，由清晨杀到日暮，刺张蚝于马下，自此威名大震。后随王猛伐燕，立下大功，先后平定苻氏宗族中苻双、苻重、苻洛的叛乱，与邓羌并为前秦两大虎将。

有了贵人，还要有机遇。吕光人生的最大转变来自两位天山来客。

公元382年，淝水大战前一年九月，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入前秦都城长安朝贡，说天山北麓的狯胡国日益强大，西域约有十余国叛中国依附狯胡，请求天王苻坚出兵讨伐不服大秦的西域诸国，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府，甘愿充当大军向导。

西域自汉武帝置都护府以来，一直是大汉的领土，三国魏晋依汉故事，设西域都护、戊己校尉、西域长史等官职管理西域事务。至前凉王张骏，更在高昌设郡，对西域管辖愈加严格。它们虽然名义上是国家，实质仍是中原王朝的郡。

汉置西域都护府时，西域为三十六国，至三国时已兼并至二十国，今有十余国反叛，可见西域的局势已是岌岌可危，否则两个国王不可能万里迢迢亲自跑到长安来讨救兵。

苻坚爽快地答应下来，表示愿意派出十万军队。关于西征问题，朝野上下发生争执。秦相苻融反对，认为西征“只会虚耗中国，投兵万里之外，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可耕”。苻融的看法与古代许多人的看法一致，在当时交通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就算把西域打下来，守得住吗？再者说，西域耕地稀少，为其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不值得。

中原帝国军队大规模进入西域，前秦之前，历史上只有一次，是为了汗血宝马。苻坚又是为什么呢？

古代西域即今新疆，指玉门以西，葱岭以东之地。西域诸国由两部分组成，绿洲和游牧国家。绿洲国家即城郭之国，以绿洲为中心建城堡，统领周围的农村和牧区。游牧国家则是逐水草而居，行无定所的游牧部落。北面绿洲有车师、焉耆、龟兹、姑墨、温宿、喀什；南面罗布泊旁边有楼兰、于阗和莎车等。

联系中国与印度、伊朗、希腊、罗马世界之间的伟大商路———丝绸之路就穿过这些绿洲。

匈奴和两汉为控制西域诸国互相争夺，自然因为西域的丝绸之路可以带来巨大的财富。

天王苻坚则有另外一重考虑。苻坚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他懂得国家强盛的基础在于文化力量。苻坚统治前期，任用王猛执政，依靠儒家文化治国取得相当大的成就。随着北中国一统，氐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羌人等各民族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家，文化冲突不可避免。而江南也存在着一个汉文化正统的东晋。苻坚极为渴望用一种新的文化统一国人的思想，他为前秦国选择了佛教。

佛教是外国的，氐人对于中原汉人来说，也是外来的，这便是羯族后赵崇尚佛学的原因。东汉通过对西域的控制，从丝绸之路上带来印度文化、宗教和艺术。大批布教的印度佛教徒从这条路来到中国。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可扩大佛学影响，强化前秦国的意识形态。

西域，志在必得！

大漠关山（1）

公元383年春，正月，前秦天王苻坚拜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诸军事，与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将领，率五千铁甲骑兵，七万精锐步兵，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兵发长安，踏上远征西域的漫漫征途。万里远征，这是中原大帝国继李广利出征大宛之后第二次向西域大规模投放兵力。

春寒料峭，长安笼罩在冰冷的寒气中。苻坚、吕光君臣二人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永别之日，吕光从此再未踏上关中的土地，再未返回略阳家乡。吕光带走的是前秦国的常备军。五个月后，苻坚下诏倾国兵力进发江南。如果历史可以假设，苻坚是否会后悔发动保卫西域之战？淝水之战中，由良家子弟组合而成，有着华丽装备的中军难以抵御谢玄的北府军攻击，这与吕光抽走近十万氐汉精锐部队不无关系。

无数次战争证明，两线作战鲜有不败者。人上路了很难回头，沿着河西走廊行进的吕光已经着手拟订西征军事计划。西征军打击的重点，一个是焉耆国，一个是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县一带），地处西域西部。区区两个绿洲国家根本无法阻挡西征大军，因为吕光得到了车师和鄯善国支持，粮食给养保障充分。西域诸国势力比较分散，难以对抗中原王朝。若想对抗，必定有另外的势力，两汉时是匈奴，前秦时是狯胡。狯胡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狯胡来自天山以北裕尔都斯草原、纳伦河谷及其以西以北地区，《魏书·西域传》中的悦般国，范围大体在今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中亚国家一带。狯胡部族原隶属北匈奴，后来逐渐发展壮大，开始卷入绿洲国家间的纷争。到前秦灭前凉，狯胡已控制了龟兹、焉耆、温宿、尉头等天山南麓绿洲国家，势力向疏勒、于阗等国渗透。

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西域有条发财的路，谁控制了西域，谁就有取之不尽的财富。狯胡欲独霸西域，垄断丝绸之路。东部的车师和鄯善感到压力，才向苻坚提出请伐西域，并主动要求担当向导。

做任何事都要有计划，“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吕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由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道路即是著名的“丝绸之路”，共有南道、中道、北道三条路线。由阳关，经若羌，沿昆仑山北麓西行，即为南道；由敦煌西出玉门关，沿疏勒河向西进入罗布泊则为中道；由新玉门关，穿过五船碛（莫贺延碛）到达高昌（今吐鲁番地区）为北道。

前秦军队是去攻打塔里木盆地北部以龟兹、焉耆为首的西域叛王，不是去和西方做生意，不会选择南道。吕光此次西征路线，取中道还是北道呢？面对茫茫黄沙，陌生的领域，吕光拟订出一个大胆的军事计划。出玉门关，进入中道，向罗布泊进发。

吕光的大军到达罗布泊时，其地已是满目黄沙、一片苍茫。昔日的罗布泊碧波万顷，疏勒河、孔雀河注入泊中，风吹湖面，万千浪尖，粼粼烁烁，岸边点缀奇瑰的胡杨，与偶尔破浪而去的一只只小小的独木舟构成蓝色的童话世界。而今罗布泊以西一片片芦草后面是茫茫黄沙，楼兰国也已经一点点被风沙湮没。

楼兰古城的消亡大约在公元前后至4世纪，吕光到达鄯善时，恐怕所有的建筑物只剩尖顶在风沙中矗立。吕光的心思不在改善罗布泊地区的生态，他的使命是军事进攻。

吕光休整军队，在鄯善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声言要西进，同时下达一道奇怪的命令，北渡孔雀河，翻越库鲁克塔格山脉，向高昌进发。军士们愕然，西域的国主们更加莫名其妙。既然我们到达罗布泊，要向西攻击焉耆和龟兹，为什么不直接沿孔雀河谷向西北进军，却向北到高昌呢？从鄯善到高昌中间横亘着高大干旱的库鲁克塔格山脉，而且高昌到焉耆国中间隔着三百里流沙。

沿孔雀河至焉耆国不到一千里，翻越库鲁克塔格，再折而至焉耆国，约一千五百里，如此舍近求远，所为何来？大家注视着前秦国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莫不成脑子进水了？吕光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大家都不笑了。不是人家缺心眼，而是自己实在太笨。

“声东击西！”这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计策。用兵之道看似很简单，其实千变万化。按照常规作战原理，的确不该舍近求远，但真正军事家懂得“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由孔雀河西进，敌人必有准备，易受焉耆和龟兹两国的夹击。由罗布泊转而北上高昌，在车师国休整，出流沙三百里直抵焉耆国都城下，可出奇兵制胜。

中秋佳节，西征大军途经墨山国之路抵达高昌郡。高昌城在今吐鲁番盆地，是前凉王张骏讨伐龟兹、鄯善、于阗、焉耆诸国平定西域后设立管辖西域地方事务的郡府。高昌太守杨翰带来天王苻坚南征消息，吕光下令停止进军，等待朝廷命令。西征大军是前秦精锐部队，西域和晋朝比起来，还是南征事大。

部将杜进反对说：“节下受任平叛，机不可失，我军万里迢迢，距敌仅有一漠之隔，有什么比破敌还重要的事呢？”众将和西域东部诸国国主支持杜进意见，吕光这才改变主意，征发诸国兵马，带领十万军队南渡流沙。

大漠关山（2）

西征将士们体验到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感觉。他们的目标比楼兰还要遥远，大军一路艰难行走在漠海。茫茫大漠有其魔鬼的一面，也有其天使的一面。

大风起兮，黄沙漫漫，日色昏暗，热风扑面，黄沙蒙头，四野茫茫，莫知所在。太阳西下，气温骤然降低，寒气袭人，将士们用毛毡裹体，栖身在细细的沙子上。抬头望天，长空如洗，星汉灿烂，银河、星云，从来不曾如此清晰。朝行夜止，五天过去，大军在沙漠中穿行三百余里，抬眼四望，仍旧一片流沙，所带的水已不多，将士们相顾失色。

吕光鼓励众将士道：“我听说昔年汉将李广利西征，精诚所至，飞泉涌出，我们难道就没有诚心感动天地吗？皇天必将有济，诸君不必担忧。”沙漠气候确实出人意料，吕光话音刚刚落地，大雨倾盆而下，平地三尺。这不是小说，而是真实的历史。前秦军士气大振，一鼓气越过沙漠，兵锋直抵焉耆都城。

焉耆国王泥流大惊，国中之精锐都在孔雀河上游，万没料到十万秦兵突然从大漠冒出。登城而望，秦军旌旗蔽日，万马奔腾，甲兵似水，刀枪如林。泥流慌忙下令开城投降，龟兹以东诸国尽降，吕光率得胜之师，渡过轮台，向龟兹挺进。

龟兹国王白纯自恃有狯胡国之强援，将城外居民悉数迁入龟兹王城内，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为稳定远征军人心，瓦解敌人斗志，吕光大玩心理战，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金色大象飞越龟兹城而去。西域人奉佛，吕光借此解梦说：“金象即佛神，保佑龟兹国的佛神走了，他们肯定灭亡。”于是，军心振奋，将士们踊跃攻城。

狯胡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国王的弟弟呐龙率骑兵二十万，协同温宿、尉头等西域属国的国王，合兵七十余万来救龟兹。中世纪中国最大的一次战役打响了。

决战！吕光下达命令，将领们没人肯动地方。倍则攻之，兵法上讲得明明白白。两倍于敌人的兵力才可以进攻，而我方只是对方的七分之一。我们只有守，连营结阵，死守不出，才有希望。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照本宣科就能获胜，书呆子也会是最优秀的军事家。吕光对死守战术嗤之以鼻：“敌众我寡，我军困守营中，若敌人内外夹攻，必分兵抵抗，势分力散，怎么是破敌的良策呢？”死拼就是良策吗？吕光有主意，对付龟兹军队可以用木头人。前秦军队在城南五里设一营，深沟高垒，钉上木桩，披上铠甲，戴上头盔，遍插旌旗。大军向城西转进，迎击狯胡联军。

龟兹在天山脚下，北面起伏的天山群峰，横亘东西，雄伟壮丽，气势磅礴，顶峰积雪皑皑，银光闪闪。南面一片黄沙茫茫无际，直贯云天。“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狂风怒吼，硕大如斗的碎石，满天飞滚。西征军与狯胡联军展开决战。晋书称狯胡军“弓马娴熟，善使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绳为武器，策马掷人，多有中者”。

晋书对狯胡军骑兵描绘，有夸张附会之嫌，七十万人只能是主力骑兵身穿铠甲，绝不可能全部着铠，革绳就是草原牧民套马的绳索。我们不要小看套马的绳索，胡人入侵欧洲时就曾经以革绳作为武器大败哥特军队。针对狯胡军的战术，前秦军列勾锁阵迎敌，吕光因之成为后世钩镰枪大阵的始祖。勾锁阵大败狯胡军主力，斩首万级，呐龙狼狈而逃，西域附国的军队只好投降。

吕光一战破敌百万，荡平天山，威名震动西疆。狯胡军队惨败的消息传进龟兹城中，白纯收拾珍宝，弃城逃走。西域王侯降者，三十余国。西征军进入龟兹都城，吕光见到的是波斯萨珊王朝和印度贵霜帝国式的壮丽恢弘的王宫，都城的繁华不亚于长安。华丽奇特的宫室让这位西域征服者惊讶万分。参军段业作《龟兹赋》讥讽龟兹的豪奢，记载西征功业，可惜这篇文章未能流传下来。

西域人家家户户存有精酿的葡萄酒，富户大家的葡萄酒竟至千斛，酒桶堆积如山，酒香四溢，十年不败。《晋书》称“胡人奢侈，厚于养生”。西征将士们尽情狂饮，醉倒在百姓酒窖中的比比皆是。

吕光恩威并施，立白纯弟弟白震为龟兹王安抚百姓。西域诸国前代未能臣服的王国，不远万里皆来归附，献上汉朝时赐给的符节凭证。吕光与其更换符节，并上表前秦朝廷，可惜此时的前秦已处于战火之中。吕光始终未得到长安诏命，又见龟兹繁华富饶，本想留下来，可氐汉将士们思乡心切，只得踏上归程。

公元385年三月，吕光大军启程，两万多头骆驼满载西域诸国的各种珍宝奇玩，并驱赶一万多匹骏马东归。战争为了获取财富，否则出生入死干什么？在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当中有一件奇特的宝物。

一个人，一位价值连城的僧人。

鸠摩罗什（1）

佛教自印度传来，经书都是梵文，佛经译成汉文全靠从事翻译工作的僧侣。有一位高僧曾经当众立誓：“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错误，愿身灭之后，舌头不会焦烂。” 高僧圆寂，后秦皇帝在逍遥园举行仪式，依佛法焚尸。灰飞烟灭，形骸粉碎，只有舌头依然如生。

这位高僧就是鸠摩罗什，一位来自西方的神僧，印度大乘佛教始祖龙树的四传弟子，中印混血儿。鸠摩罗什先代本出婆罗门族，在印度世袭高位。父亲鸠摩罗炎，弃相位出家，东渡葱岭，远投龟兹，龟兹王迎为国师，后被逼娶龟兹王妹耆婆为妻，生下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少有慧根，七岁随母亲出家，日诵谒三万二千言，能晓经、律、论三藏佛典。十二岁在沙勒国举行大会，升座讲《转法轮经》，年轻的鸠摩罗什从此名声大噪。二十岁在龟兹王宫受戒，龟兹王为其造金狮子寺。鸠摩罗什之所以能在西域名声显赫，与其通晓梵语、龟兹等西域民族语言有莫大关系。

鸠摩罗什的名声传到中土，中原高僧释道安一再劝天王苻坚去西域迎鸠摩罗什入关。苻坚在建章宫为吕光饯行时，特意嘱咐：“鸠摩罗什，深解法相，后学之宗，贤哲者，国之大宝，若克龟兹，即驰送入关内。”

苻坚何以如此看重鸠摩罗什，他对中国历史进程起了怎样的作用？文化是国家的立国之本，战争只能逞一时之威风，亚历山大的马其顿王国、成吉思汗的四大汗国昙花一现，没有文化的国家很难在世界民族中长立久安。

八王之乱后的中国大地群雄并起，民族割据，互相征伐。皇权败落，儒学衰微，玄风日上，人民信仰空虚，贵族崇尚玄无。新兴的蛮族以野蛮的手段征服土地、践踏道德，民族矛盾尖锐，战乱永无止境。天王苻坚为统一思想，平定天下，结束动乱，为中国找到了佛学。

后赵天王石虎曾大力倡佛。可佛教源自印度，佛学经典皆是梵语。当时中土佛学领军人物佛图澄仅以法术兴佛，平生未译一经。佛图澄的佛学可以度百姓，不足以度士人，无法与儒家、道家和各族所崇拜的神相抗衡。

苻坚称天王后，沙门释道安站到宣扬佛学教义第一线。

释道安本姓魏，常山扶柳人，生性聪敏，十二岁出家，破除俗姓，以释为姓。道安生得丑陋，以貌取人是人的通病，师父不喜欢他。有次，道安同学向师父要经卷，师父递给他一卷辩意经，约五千言。道安带佛经入田，休息时候读经。晚上回来，把佛经交还给师父，再求剩下的佛经。师父不高兴：“昨天的经书尚未读完，怎么又来索要？”道安答道：“记下了！”

一句话吓师父一大跳，也没说话，又给了一卷《光明经》，不下一万言。道安带着佛经入田干活，晚上还给师父，索要别的经书。师父让他背诵，不差一字。师父这才明白，人家是佛陀转世，从此格外敬重。

道安又拜佛图澄为师，首创寺塔传教，门下弟子无数，中分河北，有一半的河北人受过教化。为避中原之乱，至襄阳讲经布道，整理佛典，为晋朝皇室、士庶所重。在襄阳十五年中，道安除每年讲经外，最伟大的一项成就是制定管理僧团的制度，叫做“僧尼轨范”。佛教的清规戒律从他手里开始制定，人身行为也被限制。以前和尚独来独往，现在则成为住宿生。

前秦破襄阳，苻坚得道安大喜过望，谓群臣道：“襄阳释道安是神器，方欲致之以辅大秦。”道安至长安，居五重寺，苻坚每有军国大事常常咨询，并指示学士，无论佛学还是外学，有疑难处都向道安请教。长安一带因而形成一句谚语：“学不师安，义不中难。”意思说做学问如不以道安为师，学问不能精深，经不起人家的质疑问难。

道安之前，对佛经的翻译、注释错误甚多，无法服众，不能度人，不利于佛教传播。道安开始对佛经进行注释。可以这么说，真正的注经始于道安。

道安深知若想佛教在中土发扬光大，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佛学经典必须译成中文。佛学浩如烟海，道安才学毕竟有限，他想到了名扬西域的鸠摩罗什，极力怂恿将鸠摩罗什迎到中土，同时坚定苻坚出兵西域的决心。

鸠摩罗什（2）

可惜，苻坚还没有得到心目中的高僧，自己的前秦帝国就已经灭亡了。后来，鸠摩罗什到达后秦，在长安译出《大品般若经》《维摩诘经》《妙法莲华经》《金刚经》等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成为中国佛教史上四大译经家之一。后秦因此成为佛国，国内一度比较安定。后秦对北中国的国家政权影响深远，成为北魏一段时期的样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鸠摩罗什神思俊才，西域人人钦服，每年举行讲经法，西域诸王必云集闻法，长跪在鸠摩罗什的法座旁，让他踏着登上法座。吕光破西域后，为树立威权，打压鸠摩罗什，强迫他与龟兹王女成亲。鸠摩罗什苦苦请辞，吕光大加奚落：“和尚的操守不过像你父亲罢了，有何不可。”

吕光亲自灌醉鸠摩罗什，送入龟兹王女的洞房。吕光又让鸠摩罗什骑猛牛、乘恶马，想看他从牛背和马背掉落的滑稽相。几番恶意欺辱，鸠摩罗什胸怀坦荡，丝毫没有怒色。

不管怎么说，鸠摩罗什犯了色戒，后来到达长安，后秦皇帝强逼他接纳十名伎女。伎女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妓女，而是指以歌舞为业的女艺人。鸠摩罗什对自己持戒不严耿耿于怀，深以为恨。每逢升座讲说经义，他时常语重心长地说：“譬如臭泥中生莲花，只须采撷莲花，不必沾取臭泥啊！”

纵使如此，也难掩这位佛学大师的光芒。吕光改变对鸠摩罗什态度缘自一件偶然发生的事。一日行军至日暮，前秦军在一处山脚下安寨休息。鸠摩罗什缓缓劝道：“都督安营此山脚下，必见狼狈，应该徒军陇上，远离此处！”吕光傲然道：“依谷下寨，可避风寒，有何狼狈？”

夜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洪暴起，士兵死者数千人。吕光从此对鸠摩罗什另眼相看，遇有军国大事常常咨询。可见鸠摩罗什不仅佛学造诣高，天文、地理知识也相当丰富。

吕光就东归去留请教时，鸠摩罗什答道：“这里是凶亡之地，不值得久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这话实为西域诸国主，不过能够准确预见大军止于凉州实为奇迹。如非后人杜撰，鸠摩罗什当有其神异或占卜的过人之能。

平凉州

大军东归的消息传至姑臧（今甘肃武威，凉州的治所）。此时天王苻坚新平佛寺遇害，吕光并不知道，凉州刺史梁熙却清楚得很。天下大乱，英雄并起，梁熙想分一杯羹，如何肯把吕光这只猛虎召来。吕光平定西域，声威中天，手下兵强马壮，凉州还会是自己的吗？梁熙虽有割据之志，可惜没有本事。有人劝他拥立苻氏子弟，压制吕光，重建前秦帝国，他不敢。有人劝他守卫沙漠中的要塞高梧谷口和伊吾关，渴死西征大军，他不听。

一个人既没本事，又听不进别人的话，失败离他还远吗？

梁熙任命儿子梁胤为主将，率五万军队驻兵酒泉，阻挡西征大军的归路。双方大战，吕光大破凉州兵，连克凉州四镇，攻入姑臧城，杀死梁熙，陆续削平凉州各地抵抗力量。

吕光在凉州打了四场战役，即与梁熙的安弥之战，与张大豫的姑臧之战，与彭晃的张掖围攻战和远征敦煌之战。四场战役下来，吕光平定凉州，自称三河王，几乎和拓跋珪同年登上王位。氐人凉国宣告成立，史称后凉。吕光多次想进兵关中为苻坚复仇，但凉州归长安之路被另外一个新兴王国占据，这个王国就是鲜卑乞伏部建立的西秦。

西秦国王乞伏国仁的祖先出自东部鲜卑。公元265年，乞伏国仁五世祖乞伏祐邻带领部落，由阴山迁至宁夏清水河流域，势力渐盛。其后，游牧到甘肃兰州一带。前秦帝国兴起，国仁的父亲率部归降。

淮淝之役，乞伏国仁率领部落骑兵担任秦国凉州兵团先锋官。淝水大败，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聚众叛乱，苻坚派遣乞伏国仁西归平叛。叔侄有默契，乞伏国仁回到陇西，马上成为乞伏部的新首领。

苻坚死讯传来，乞伏国仁大聚豪帅，在新筑的勇士堡置酒高会。陇西乞伏部豪强、其他各部落大小酋长、各级将领官员齐聚一堂，在勇士堡高台之上露天宴饮。喝到意兴之时，乞伏国仁举起酒碗，发表了一场具有震撼力的演讲，给苻坚做了一篇精彩的人生总结：盛极而衰，穷兵黩武必败，历史赋予的机遇必须牢牢抓住。

或许我们真的不该小视胡族的英雄们，他们对东方传统文化精髓的理解，毫不逊色于汉人。单凭这三点认识，乞伏国仁不愧为十六国之西秦国的开国君主。乞伏鲜卑豪强一致拥戴，乞伏国仁于酒席之上成就王霸之业。吕光与国仁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名震西域的大英雄难越湟水一步。

吕光不知道天下形势。天王苻坚虽然死了，前秦并没有亡。苻登祭起前秦大旗，与羌人姚苌在关中展开了惨烈的八年战争。

方圆大阵（1）

古代的罗马军团以其密集的方阵、钢铁般的纪律纵横世界、无敌天下，将中东的沙漠、不列颠高山统统踩在脚下，他们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当荧屏再现古罗马声威浩大、气势如虹的铁甲方阵时，我们也许要感叹，为什么中国没有这么一支无敌的大军。

因为中国古代优秀的军事家们并不看重阵形的作用。誉为武学之冠冕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并无阵形篇，孙子指出“方马埋轮，未足恃也”，强调“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宋代的名将岳飞在与宗泽对话时道出了其中的奥妙。岳飞喜欢野战，这里的野战不是现代意义区别于城市或要塞作战的野外作战，而是指不按常法作战。宗泽对岳飞说：“你的勇智才艺，纵是古代良将也比不上，最大的缺点就是好野战，非万全之计。”作战讲究排兵布阵，讲究阵形战术，乱来怎么行？岳飞回答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意思是说，摆好阵势以后出战，这是打仗的常规。但是，运用的巧妙灵活，在于思考。指挥员要有因敌变化、随机应变的作战艺术。

貌似强大，实则笨拙刻板、缺乏变化的罗马方阵，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案板上的鱼肉。如果古罗马与古中国展开对决的话，罗马军团只会先赢后输，而且会败得很惨。

罗马方阵，古代中国有位君主使用过，并加以改造，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的名字叫做苻登。苻登是前秦天王苻坚的族孙，史评其人“少而雄勇，有壮气，粗险不修细行”。苻登贵为王族，仕途却稍有挫折。最初为前秦殿上将军，后迁官长安令。人生过于顺利，容易犯错。苻登粗豪奇险的性格得罪了上司，被贬为狄道长。

狄道在哪里呢？今天的甘肃临洮。苻登属平级调动。不过，两个县令天上人间。长安是前秦帝国都城，最大的县。狄道却远在西北，偏僻难行。唐代有首诗：“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临洮是唐代防御吐蕃的军事要塞，在前秦，则是对抗吐谷浑的前方哨所，苦寒偏远，哪能和繁华的长安相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留在长安的达官贵人经历战火蹂躏，死者无数。苻登小日子过得虽苦，但性命无忧。苻登不甘心做个小县令，长安失守后，投奔河州刺史毛兴，当上毛兴的司马。河州辖枹罕（今甘肃临夏一带），是前秦帝国的兵马大郡。苻登目的很明确，依靠毛兴在乱世中建功立业。

苻登不接受教训，经常点品时事，旁若无人。兄长苻同劝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随口胡咧咧，别人不喜欢听，等你以后做大官随便怎么着都行。”从此，苻登收敛了些，很少和别人再海阔天空地胡侃。

一天，毛兴有事找他，正赶上属官们汇报政事。毛兴开玩笑说：“小司马，你说说该怎么办？”苻登张口就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毛兴心里特佩服，将幼女许配给他。河州是淝水战后前秦帝国为数不多的大据点之一，毛氏则是氐人的大豪强。毛兴把女儿交给苻登，等于把河州，把氐人的未来交给苻登。毛兴认为，只有苻登才能抵御关中的羌人王国，抗衡那只狡猾无耻的中山狼。

慕容鲜卑东归，将关中之地拱手让给原前秦羌族将领姚苌。如果评选世界十大无耻皇帝，姚苌必定名列前茅。

姚苌，乱世奸雄，背主忘恩，酷虐奸诈，诡计多端。天王苻坚从刑场上救下姚苌，南征东晋时，任命姚苌为水军总指挥，恩比天高。他呢？在新平佛寺用一条白绢将救命恩人送上西天，整个一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城池打不下来，他骗城里人说，只要你们肯投降，既往不咎。结果呢？人家一开城门，杀了个鸡犬不留。这样一位君主，靠什么赢得人心，靠什么获取成功呢？狡诈中的真诚，酷虐中的豁达，还有灵活多变的战术。

羌人占领长安，前秦许多官员都投降了。姚苌登基称帝，国号不变，仍然是大秦，史称后秦。一时间，关中陇右之地出现三个秦国，前秦、后秦和西秦。秦始皇的崇拜者还真不少。

姚苌搞了一个开国大典。太极殿大宴群臣，文武大臣们大多喝得烂醉。姚苌高兴，一辈子当一回皇帝不容易，当然要好好喝一顿。直喝得醉眼蒙眬，耳热口滞。醉酒的人容易说真话，姚苌就说了一句真话，一句得罪人的真话。

“你们与我曾经在此殿同为前朝臣子，今日忽为君臣，不感到羞耻吗？”

众文武官员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这句话说得很伤人，在座哪位不是前秦帝国的臣子呢？前秦刚刚亡国，皇帝苻坚尸骨未寒，大家却又像狗一样参加新皇帝的庆典。

有人脸红，有人尴尬，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叫赵迁的大臣晃荡着站起身，吐出一口酒气，回答道：“陛下是天子，天尚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

方圆大阵（2）

这位赵迁先生的话更伤人。说陛下您是天子，老天爷都不以有您这样的儿子为耻辱，我们做您的臣子有什么可羞耻的。言外之意，我们无耻，您更无耻，别忘记天王苻坚是谁杀的呀？哪朝哪代的臣子敢对皇帝说这话？换朱元璋早一刀把他咔嚓了，还得诛九族。我们这位中山狼皇帝非但不生气，反而龙颜大悦。姚苌大笑，高兴呐，真是无耻到家了。姚苌性子直率，毫不掩饰。小人，也是真小人，我就是小人，你怎么着吧！

关中是氐人和羌人的发源地，天王苻坚死了，氐族人在关中的势力仍然很强大，姚苌开始讨伐前秦帝国的残余势力。毛兴的河州首当其冲，姚苌的弟弟姚硕德率军攻打毛兴，双方互有胜负。战乱不止，河州的氐人开始厌倦战争，分成两派，主和派与主战派。主和派杀掉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毛兴临死前，给主战派留下遗嘱说：“我打羌贼这么多年，没成功，遗憾啊！军权一定要交给小司马苻登，消灭羌贼全指望他了。”

前后秦不两立，许多人看到这一点。从地缘政治角度看，关中之地容不得两处政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战派氐族贵族认为卫平衰老，难成大事，准备废掉他，忌惮卫氏家族人多势众，商议好些日子没出结果。氐人啖青对众人道：“大事应该及时决定，不然必生变故，明日七夕，我在家中设宴，诸君请卫公参加，咱们开个会。”

七夕佳节，枹罕文武官员敦请卫平至啖青府中赴宴。幽蓝的天幕上，一轮弯月喷射出清冷的寒辉。纤云若隐若无，群星灿烂，星罗棋布，一条乳白色的天河横贯中天，隔断两岸。牛郎、织女星像两颗钻石般闪烁着冰冷的光，永恒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大宴之上，啖青抽出宝剑，离席上前，慷慨陈词：“今天下大乱，我等休戚与共，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卫公老迈，理应让贤。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亲，但志略雄明，请诸君立之，以赴国难，有不同议者，但讲不妨！”说罢，奋剑攘袂，怒目而视。有不同意见尽管讲，讲完宰了你，这是民主生活会吗？卫平明白，七夕大宴为他而设，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得让出河州刺史。

枹罕的氐人共推苻登为抚军大将军，大聚兵马誓师，一场决定氐人和羌人命运的大决战揭开序幕，双方将军事谋略运用到极致，一台台好戏轮番登场。

战争要素之一，士气！苻登懂得士气的重要，临行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前秦军队三军缟素，军中立起天王苻坚的神位，供奉在华丽的战车之上。战车上置青色顶盖，遍插黄旗，以虎贲三百护卫。

苻登亲自在战车前祭奠，放声大哭，欷歔流涕，祷告道：“昔日陛下在五将山遇难，贼羌肆害圣躬，实苻登之罪也，今合义旅，有众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即日直造贼廷，奋不顾命，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之恨。请陛下在天之灵保佑义兵每战必克！”仇恨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五万前秦兵像一群怒气冲天的牛，气势汹汹向东开进。

上邽（今甘肃天水）守将姚硕德遣快马飞报长安求援。姚苌闻报，亲点大军五万迎击。两军相遇在胡奴阜。两军对面，姚苌大吃一惊。前秦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阵中白旗飘扬，最中间一驾战车羽葆青盖，遍插黄旗，战车两边两面长形大旗，上书黑字，一面书“报仇雪恨”，一面书“至死方休”。前秦将士们头盔和铠甲上分别刻着“死”、“休”二字。方形大阵外围是一层又一层密集的步兵，皆着重甲，最外一层执大盾，后几层步兵各执长槊重剑，再往后的步兵执弓弩。方阵中央是圆形阵，前秦骑兵手持长矛，整个方阵就像一座矛山箭海。

方圆大阵（3）

苻登摆出的方圆大阵，发挥士兵各自为战的优点，以圆形骑兵居中，又弥补方阵一翼被突破整个阵形陷入混乱的弱点，达到方形布阵的最高级别。

肉搏战打响，羌军马步队向前秦军发起凶猛攻击。每一处方圆大阵外侧的士兵竖起大盾，第二队士兵支起长槊，铁盾长槊之后的强弓硬弩，轮番发箭。持续而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射向冲在前面的羌族骑兵，羌骑挥刀舞矛拨打箭矢，还是一批批从马背上摔下去。狂奔到阵前的战马被长槊刺中，哀鸣声中，将骑手摔下去，方圆大阵像铸起的铜墙铁壁般屹然不动。

姚苌拔剑在手，亲自指挥军队向大阵发起一轮又一轮进攻。只要羌军撕开一条口子，手持重剑、弯刀的前秦骑兵就会风驰电掣般迎上来，将进入大阵的敌兵逼出去。羌军反复攻击，始终无法撼动苻登如城墙般坚韧的防线，胜利的天平开始倒向前秦军。战鼓声中，前秦兵迈着整齐步伐，排山倒海般向羌军攻击前进，共鸣的声音震动原野。羌军抵挡不住，大败。姚苌肩胛中箭，负伤奔跑，一口气逃到上邽城，人马折去大半。胡奴阜一战，前秦大胜，斩首二万余级，苻登威震陇西。

逃入高墙坚城的姚苌边疗伤，边哼哼：“不怕你现在闹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姚苌说这句有根据。陇西土地贫瘠，加之大旱、战乱，根本没有粮食维持旷日持久的战争。没粮食吃打个屁仗！苻登有办法，对将士们说：“你们不要害怕饥饿，早上出战，晚上就有熟食吃！”所谓熟食其实是敌人的尸体。

人肉可以吃吗？当然可以！十字坡孙二娘的人肉叉烧包味道香腻可口、滋味鲜美。苻登的士兵们也道出真实答案：吃人肉，健壮能斗。

方圆数十里，血流成河，遍地人头，不见尸体，因为尸体都被吃掉了。好莱坞的恐怖大片常有食人镜头，但整支军队以人肉为正餐，恐怕从古到今只有这一支队伍吧？那些为军粮犯愁的将领们真该向苻登将军取取经。苻登的军队有了外号，食人魔军！苻登也有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名字，食人魔王！

魔王时来运转。在山西坚持抵抗的天王苻坚的继承人苻丕战死了，陇西成为前秦王国最后根据地。公元386年，北魏登国元年，拓跋珪称魏王的同年，苻登立坛于陇东（今甘肃平凉地区），即前秦皇帝位。食人皇帝有名无实，为了得到关中地盘，为了打回长安，食人魔军更加疯狂。

两军野战，羌军屡战屡败。中山狼姚苌总算遇到狠角色，奈何不得方圆大阵，如何取胜呢？这可难不倒他，对付敌人，姚苌不仅像狼一样凶狠，还像狐狸那样狡猾。

两袭大界村（1）

孙子兵法讲：“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经过几次直接野战的失利，姚苌改变了作战策略，不和苻登正面对垒交锋，重新规划关中地区新的战略布局。你不是吃人肉嘛，让你人肉没得吃。

由西北高地进入关中有两条路，一条由上邽经陈仓、眉县至长安；另一条由安定经新平城至长安。姚苌选择安定和上邽两大军事重镇和长安构成三角形战略支撑体系：太子姚兴镇守长安；勇猛善战的姚硕德出镇上邽；姚苌亲自坐镇安定，以此撑开全局，控制形势。

姚苌把大军分散开，以零散各地的营寨确保军粮供给。当时诸营众多，故而称姚苌的军营为大营，大营称谓从此而来。苻登攻占关中许多地区，三大重镇不丢，前秦军只能疲于应付。

此时，后秦形势也极为不妙。苻坚死后，关西的英雄豪杰认为苻氏已亡，姚苌平定关中地区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苻登的方圆大阵纵横无敌，众人纷纷转而支持前秦。为打消关中人对苻坚的思念，姚苌亲自率人把已经埋葬的苻坚尸首挖出来，用皮鞭抽打，剥掉衣服，裸出尸体，再用荆棘包起来，挖个坑埋掉。

苻登大怒，发誓报复。转眼初冬时节，北风吹过，落叶萧萧而下。清晨，灰色的云层笼罩着天空，苻登留大军于新平，率骑兵一万突袭安定姚苌的大营。

姚苌用兵谨慎，早有探马飞报入营，羌军全营戒备。苻登见姚苌已有准备，不再攻击，命令骑兵四面围住姚苌的营寨，抬出天王苻坚的神像，绕着羌军大营放声大哭，边哭边诉姚苌的罪行，哀声动人。

苻坚为人宽厚，对羌人有大恩。勒杀之时，羌军曾经为之痛哭。前秦军的哭声打动羌军，好多士兵捂住耳朵，不忍再听。姚苌听着四面哀声，明白这是苻登的心理战。韩信在垓下用“四面楚歌”瓦解楚军斗志，击败霸王项羽，苻登依样画葫芦。姚苌嘿嘿一阵冷笑，他可不是有勇无谋的楚霸王。下令三军将士一块哭。羌兵人多，哭声震天，一下子把前秦军的哭声压了下去。苻登听着震天号哭，又气又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引军退去。

姚苌此人迷信，与苻登交战屡败，认为前秦军中的苻坚神像起了作用，有神灵帮助，因此也在军中立起苻坚神像。众文武哭笑不得，心道：“若是苻坚有灵，还不把你碎尸万段。”众人不敢多说话，谋士尹纬看不下去，劝道：“陛下，苻登是苻坚的族孙，立像是应该的，陛下立苻坚的像是何原因？”姚苌眯着三角眼道：“朕自有道理。”

每个人都希望站在真理一边，不管真的有理，还是无理取闹。姚苌面对神像毕恭毕敬，神色恬静。神像上的人曾是他的君主，是他的恩人，也是他下令勒死的，还是他把尸体从地下挖出来抛到野外的。

如果你做过同样的事情，可能这个人会成为你一生的噩梦。姚苌要解释，他要自己相信，要群臣和将士们相信，甚至要让死人相信，他姚苌光明正大，下面是祷告词：

“臣兄姚襄为陛下所害，临死之时，要臣为其复仇。新平之祸，臣是奉家兄之命所为，非臣之罪。试想，苻登陛下远亲，还想为陛下复仇，臣岂敢忘记为兄长报仇？再者，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就是要我像陛下一样称帝，臣又怎敢违背陛下的教诲呢？而今我为陛下立像，陛下就不要再计较臣下的过错了！”

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真好像苻坚误会他一样，群臣听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不要脸的人见过，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是一种精神，如果没有这样的精神，你没法去做坏事，做了坏事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你会一生不安。姚苌没有良心吗？他有。一个人只能标榜正义，纵使颠倒黑白，绝不能承认自己错了，错了你就万劫不复。

姚苌满心以为这一次可以和苻登一较高下。次日交战，姚苌命人抬着苻坚的神像，出寨迎敌。两军对阵，登上箭楼的苻登一眼看见羌军阵前苻坚的神像，又见姚苌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态，心中气急。爬下箭楼，拍马而出，大呼叫阵：“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能有用吗？无耻小人！弑君恶贼！姚苌！你若有胆量就出来，与我单打独斗决一死战，何苦枉害无辜！”姚苌充耳不闻，心道：“我多大数岁了？六十，和你小娃娃单打独斗，你以为我傻呀!”苻登见他不敢应战，挥军冲杀，羌军又大败。夜晚宿营，姚苌闷闷不乐，巡视诸营，发现军中夜间数度惊扰。姚苌大怒，心道必是苻坚鬼祟作怪，命人砍下苻坚神像的头颅送给苻登。

姚苌鬼点子多，一计不成，又生诡计，对群臣说：“苻登这个魔头把辎重留在大界村，我分兵偷袭，定能成功！”传令给儿子姚崇，领兵三万偷袭大界村。谁知苻登早有准备，姚崇的兵马刚到安丘，便中了苻登埋伏，全军覆没，姚崇单骑逃回大营。苻登趁机一路追杀过来，进逼安定。

两袭大界村（2）

眼见前秦军逼近城下，姚苌又有妙计，对众人说：“与穷寇硬碰硬是兵家大忌，朕要亲自领兵偷袭大界村。”文武官员一听偷着乐，以为会有什么妙计，刚刚偷袭人家中了埋伏，被杀得片甲不留，又要去送死。姚苌一脸奸笑：“卿等有所不知，上次那魔头伏击我军侥幸得胜，以为朕不敢再去，必不设防，朕偏要再去，杀他个出其不意。”

姚苌亲自点起骑兵三万，人衔枚，马束口，三更天出动，兵发大界村。看到这儿，我们肯定会想起抗日战争中，时任八路军129师师长的刘伯承同志率领我军在山西省七亘村同一地点，两次设伏击败日军的经典战例。日军有姚苌的狡诈，苻登却无刘伯承同志的智慧。羌军一路毫无阻拦，苻登果然把伏兵尽撤。黎明拂晓，远远望见大界村，羌军杀进村去。村中只有苻登皇后毛氏和留守的文武官员及数百名士兵。

南北朝出巾帼英雄。毛皇后美貌勇敢，善于骑射，弯弓跨马，指挥数百名壮士拼死抵抗。羌兵人多势众，将毛皇后擒获，押来见姚苌。姚苌翻身下马，背负双手，弯腰打量毛皇后，见她生得清秀端庄，柳眉轻竖，秀目含怒，却显得愈加妩媚。姚苌心中喜欢，轻声道：“朕年已六旬，未睹如夫人这般冷艳之巾帼，若得夫人，可欢度晚年，我姚苌别无所求！”毛皇后羞怒交集，边哭边骂道：“姚苌，你已杀天子，今又欲污辱皇后，上天能容你吗？”

姚苌确实做得过分，你说你都六十了，霸占人家妻子做什么。美人求之不得，总不能再留给苻登。舍不得也要下手，姚苌杀死毛皇后，又杀了苻登之子苻尚，擒秦国名将数十人，一把火烧掉屯粮，端了苻登的大本营。

苻登闻讯又惊又怒，急忙引兵回援大界村。诸将对姚苌道：“我军偷袭大界村得手，贼兵骇乱，我若趁乱于半路伏击，又是大胜仗。”姚苌摇摇头：“苻登兵众虽乱，怒气犹盛，不能与之争锋。”不怕人多，就怕士气旺，没有把握的仗少打。羌军迅速撤离战场，从另一条路撤回大营。

前秦、后秦两国的战争打到第三个年头。这段时间，北中国遍地烽烟，如同东汉末年诸侯割据时代。魏王拓跋珪与匈奴首领刘显大战，吕光平定凉州。关中、陇西一带田地荒芜，哀鸿遍野，饿死的人枕于道路，交战双方精疲力竭。粮草付之一炬，前秦军乏粮，军士时有饿死。姚苌用兵飘忽不定，不打硬仗，前秦将士吃不上熟食。苻登只得撤军休养生息，前后秦各自罢兵。

这一场食人魔与中山狼之间的较量没有结束，到底哪一方能够取得最终胜利呢？

智者无敌（1）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曹操在孙子兵法注释中称，这是将帅应该具备的五种品德。为将五德中，智术在先，这便是奸诈无耻的姚苌战胜义烈慷慨的苻登之奥妙所在。

公元390年，北魏登国五年夏，四月，后秦皇帝姚苌正庆祝六十大寿，宴席未散，一份告急文书传到。大后方出事了，发生叛乱。反叛军首领是原前秦将军魏揭飞，他自称冲天王，召集氐人、匈奴各部攻打后秦的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刚刚归附后秦的羌人雷恶地火上浇油，借机起兵，攻打李润城（今陕西蒲城东北）。

两国交兵，最害怕内乱，西边的苻登没收拾完，北边又犯事了。姚苌暗暗心惊，下诏亲自北征。苻登兵临城下，在长安家门口，魏揭飞远着呢。文武官员大惑不解，纷纷问道：“陛下不忧六十里外的苻登，却忧六百里外的魏揭飞，这是为什么？”

感觉后秦国的大臣们就像小孩子，遇事总爱问为什么。明朝崇祯皇帝曾经抱怨过：“我是好皇帝，是你们大臣误我。”如果姚苌听到这句话，就会开导这位同行：“自己的事儿自己做，别总指望别人。”

群臣无能，姚苌非但不生气，反而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分析：“苻登不是一天能消灭的，朕之城池也非苻登一天所能攻取的。雷恶地智略非常，如果联合魏揭飞，攻下杏城和李润城，长安东北就非朕所有啊。”

长安东北地区是后秦对抗苻登的大后方，一旦雷恶地和魏揭飞反叛成功，自己必将东西交困，失去粮食供应地，姚苌这一点看得极清楚。去打魏揭飞，须防着苻登。为避开苻登耳目，姚苌不敢带大军前往，偷偷点齐一千六百名精锐骑兵，奔赴杏城，距城百余里下寨。

魏揭飞万没料到姚苌会舍弃苻登，亲来征讨，惊恐不已。等到阵前一看，发现羌兵不多，大约两千人的模样，大喜，急召各路兵马，氐、匈奴之兵络绎不绝。

姚苌每次听说魏揭飞增兵总是非常高兴，诸将觉得奇怪，问道：“贼不断增兵，其势日炽，陛下为何不忧反喜？”姚苌笑道：“魏揭飞煽动百姓叛乱，种族、部落甚繁。各族经常叛乱，朕虽能杀掉其首领，但是余党不容易一下子铲平，还会四处作恶。现在，他们像乌鸦般自投罗网，正可一网打尽，一个也漏不掉，朕的东北无忧啦！”诸将嘴上称是，心中窃笑，皇帝有毛病。他们忘记一个道理：狼并不在意它面前的羊是一只还是一群。

人多力量大，魏揭飞奉为真理。另一位叛军首领雷恶地赶来会师，集合三万人马向羌军杀来。姚苌固守营垒，令姚崇率领数百骑兵出其不意地迂回到敌军身后发起突袭。叛军惊扰，混乱之际，姚苌下令攻击。魏揭飞的队伍多是未经训练的新兵，被羌军骑兵前后夹击，分割冲突，立时大乱。羌军击斩魏揭飞，叛兵逃散。姚苌纵骑追赶，一路下来，斩杀无数。等到清点战场，一千六百骑兵竟斩杀敌人的首级万余。

羌军大胜，雷恶地逃而复返，到后秦大营请降。雷恶地原本是姚苌手下很有本事的将领，后来投靠苻登，得不到苻登信任，又转投姚苌，这次反叛失败，再次投降。这么一位反复无常的人，姚苌竟然没怪罪，待之如初。雷恶地对人哀叹道：“我自认为智勇杰出一时，每次遇到姚翁就难以施展，这是我的命啊。”

雷恶地降后秦，北地平定，杏城守将姚当成出城迎接。姚苌徘徊于营地之间，用手轻轻抚摸每一处木栅，历经沧桑的老脸满是留恋，久久不愿离去。姚苌对姚当成说道：“你在这座营寨的每个栅栏孔中都竖上木牌来表彰将士们的战功。”

姚当成连声诺诺。一年之后，姚苌问起此事。姚当成回道：“表彰木牌太多，显得营地狭小，我把营地扩大了。”姚苌叹道：“朕自结发以来，与人战，未尝如此痛快，以千余兵破敌三万之众，可见用兵不在多寡，难道兵多一定打胜仗吗？军营小才是奇迹，怎么能够以军营大为可贵呢？”

前秦皇帝苻登得知姚苌平定魏揭飞之乱，懊悔不已，大骂手下情报工作做得不好：“潜伏的特务呢？怎么不汇报！”前秦特工加班加点，终于成功策反一位后秦国的高级将领———豫州刺史苟曜。苟曜手中有一万人马，镇守长安外围据点逆方堡，与苻登约定时间夹攻羌军。苻登闻报大喜，率军长驱直入，进占泾水口的范氏堡，强渡渭水，进逼长安。

姚苌出兵迎战，依旧破不了苻登的方圆大阵，损兵折将。姚苌收集残败兵马，要再与苻登决战。众将感到奇怪，这和姚苌平时的作战策略不同。平时能打则打，打不赢就跑，今天怎么了，连忙问：“陛下用兵一向谨慎，每每以计取胜。今天我军失利，为何还要与贼军决战呢？”姚苌冷笑道：“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这次却一改常态，轻兵直进，抢占我军东侧，摆明把我军向西赶。西面是茍曜的壁垒，他与苟曜那小子有阴谋，如果我们攻势稍缓，阴谋必定得逞，要抢在敌人会合之前打破他们的计划。”姚苌挥军再战，苻登不曾料到姚苌一反往常规律，受挫之后依旧猛攻，被杀个措手不及。激战数日，前秦军孤军深入，给养难继，只得退回眉城。

智者无敌（2）

苻登退去，姚苌也不追赶，率兵转而攻打新平。前秦守将金槌势单力孤，献城投降。姚苌率数百骑欲入新平城，诸将纷纷劝阻，说金槌不可信，恐其反复。姚苌笑道：“金槌已然背叛苻登，如果再来害朕，到哪里安身？他初来归附朕，应该推心置腹，怎能不予信任，让人起疑心呢？”姚苌入新平，与金槌把酒言欢。新平的氐人欲杀姚苌，金槌不听，姚苌安全返回长安。苻登听闻金槌降后秦，大起兵马攻打新平。姚苌率兵救援，临行在西堂对太子姚兴道：“苟曜闻我北行，必来见你，你可借机杀了他。”姚苌刚走，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探听此番用兵的虚实，自然人头落地。

姚苌击败苻登，进入安定城，大摆宴席庆功。酒至半酣，将领们的牢骚话出来了。他们对姚苌不打硬仗，不敢与苻登主力决战不满，借着酒意一起说：“若是魏武王在，决不会让苻登这个魔头狂妄至今，陛下未免谨慎稳重得太过分了吧！”

魏武王是指姚苌的哥哥姚襄，文武全才，十七岁时，已经雄武冠世，率领羌人纵横河南，周旋于燕、晋、秦三大强国之间。他深得人心，每次转移，老百姓拖儿携女跟随。与前秦帝国争夺关中，兵败遇害，时年二十七岁。姚苌称帝，追谥魏武王。

这帮文武官员好主意不出，还出言挖苦人。姚苌略有醉意，端起酒杯，静静听完，手捋花白的山羊胡，冲诸将笑道：“朕不如亡兄者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陈，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俊异，三也；亲爱士卒，统率大众，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然而，朕却得以建勋立业，驱策群贤，为什么呢？”姚苌环顾群臣，得意道：“正望算略中有片长耳！”

你们说我哥哥怎么怎么厉害，我也知道，相貌威武、文武全才、所向无敌、深得人心，这四点我确实不如他，为什么我做皇帝，他失败了呢？就是因为我算略中有那么一点点长处罢了。群臣举杯山呼万岁！

神出鬼没（1）

姚苌奸诈无比、厚颜无耻、一副泼皮无赖的形象，却是好皇帝。他优点和缺点一样鲜明，性格豁达、虚怀若谷、生活俭朴，行事风格颇有汉高祖刘邦之风，吃饭从来只有一盘菜，皇后穿着朴素的衣服，后宫金钱珍宝全部供给军旅，奖励战功。

姚苌生性简率，喜怒哀乐随性而发，臣下有功，立马就赏，如有过失，当众辱骂，毫不留情。为此，大臣权翼曾经劝过，说陛下您弘达自任，不修小节，驾驭群雄，包罗俊异，弃嫌录善，有高祖之风，但是轻慢臣下的习气，应该改改。姚苌敛容谢道：“这是朕的本性。尧舜的美德，朕一点没有，汉高祖的坏习气，却让朕继承了，若不是卿言，安知朕过！”自此以后，对待臣下过失，多少给人留点面子。不过姚苌骂人归骂人，处罚极轻。

公元393年，北魏登国八年，六十三岁的姚苌病卧军中，召太子姚兴诣行营安排后事。姚兴准备起程，有人劝他铲除功臣：“今贼寇未灭，皇上年迈，又大病缠身。王统等人是皇上的旧臣，屡立功勋，各据坞堡，拥有私人武装。平素在皇上跟前言语唐突，肆无忌惮，皇上一旦不讳，谁人能镇服他们？不如趁皇上尚在，将他们除去。”

姚兴想想也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帮功臣在姚苌面前尚且嘻嘻哈哈，自己当上皇帝怎么统御的了！随即杀掉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等豪强大族，然后赴行营。姚苌正躺在帐内休息，闻听后，捶床大怒：“王统兄弟，朕之州里同乡，实无他志。徐成等人皆是前朝名将，天下小定，朕方用之，奈何随意诛杀，令人丧气！”兔子遍地，怎么能把猎狗煮吃了呢！姚兴羞愧不安，默不作声，姚苌又气又怒，病势日沉。

前秦特工工作出色，得到姚苌患病的情报。苻登大喜，焚香禀告苻坚神位道：“曾孙苻登受命讨贼十年了，幸亏太皇帝降病姚苌，放心吧，这回一定收复长安。”苻登大军杀到安定，距城九十余里下寨。姚苌躺在床榻上养病，闻报惊起，大病竟愈，率军出安定城外扎营，抵御苻登。

次日，两军对垒。苻登又见到老对手，心道不对啊，不是有重病吗？正疑惑，哨探来报，羌军偷袭营地。苻登见姚苌亲自迎战，心中已怯，又恐后营有失，急令退兵，姚苌并未下令攻击。

苻登回营，见营帐多为羌军毁坏，便弃营退走，又害怕姚苌追击，令猛将殿后，频派哨骑探听羌军动静。前秦军退行至傍晚，后军来报，未见羌兵追赶，苻登放下心来，加紧赶路。

天明，探姚苌大营的侦骑来报：“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苻登大惊失色，心中暗道，这老羌贼不见来追，营中又无人，干什么去了？苻登对身边的亲信大发感慨：“彼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老羌同世，何其厄哉！”我和他生在一个时代，怎么这么倒霉。

姚苌的兵马去哪里了呢？姚苌得知苻登退走，连夜引大军从侧翼迂回至前秦军身后，所以大营无人，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势呢？姚苌此时病势加重，他能够起来迎敌，不过是病中的回光返照。双方没有交战，姚苌退回安定。

转眼又是一年，姚苌病势沉重，终于支持不住，从安定回到长安。晋书记载一则故事，姚苌回长安时途经新支堡，梦见天王苻坚率领数百名鬼兵杀入大营。姚苌恐惧，一边跑一边狂叫道：“臣姚苌，杀陛下者臣兄姚襄，非臣之罪，不要冤枉臣。”姚苌逃入宫中，殿内侍卫挺长矛刺鬼，误中姚苌的阳具，众鬼大叫道：“正中死处。”侍卫拔出长矛，血流如注。姚苌惊醒，见阳具肿得老高，太医用针刺阳具治疗，出血的情景和梦中相同。

我们也许会认为这则故事仅可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但若仔细考究，发现极有可能。中国北方自后赵政权开始，尤其石虎当政时，佛教日昌，因果报应之说深入人心，汉化和奉佛的氛围必将影响长久居住在滠头的姚家。姚襄单骑渡淮去见东晋名士谢尚的时候，谢尚散去仪卫，幅巾相待，两人一见如故。足见姚襄的汉学造诣之高。姚苌投入前秦，天王苻坚奉佛更加精进，前秦佛教氛围不减后赵，故而姚苌在行军打仗中表现出浓重的迷信色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姚苌弑君夺位，思想压力极大，临死有此一梦信非后人杜撰。姚苌死了！临终前给太子姚兴立下四条规矩：“以恩德抚骨肉，以礼义接大臣，以信义待事物，以仁慈遇百姓。”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足见姚苌是个明君。姚苌终年六十四岁，在位八年。固然坏蛋一个，但他确实是位有智慧、有才干的君主，真小人也罢，真性情也罢，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

太子姚兴不逊色于乃父，苻坚时为前秦国太子舍人。姚苌马牧起兵，姚兴自长安冒险逃到军中。姚苌出征，常留统后事。苻登进攻关中，姚兴镇守长安，作为一镇主将，后秦战略体系的一员，为抵御苻登立下战功。战争期间，姚兴与儒士们讲论经籍，不以战乱忘记学习。姚兴没有辜负姚苌期望，二十二年执政期间，面临强大的北魏和东晋威胁，仍然使后秦一步步成为北方强国。

神出鬼没（2）

姚苌死后，姚兴秘不发丧。他知道一旦姚苌死亡的消息传出，苻登必定发兵来打长安。姚兴先发制人，抢先下手，自称大将军，主动率大军攻打前秦。苻登得到姚苌死讯，喜出望外，傲慢得对众文武官员道：“姚兴小儿，朕折根枝条就可以狠狠抽他一顿屁股。”留下太子苻崇守胡空堡，征召国内所有士卒进攻长安。

两军在马嵬堡遭遇。后秦大将尹纬抢占马嵬堡的废桥，遏断水源。苻登大军到达，喝不上水，时值盛夏，渴死者无数。苻登尽起大军急攻废桥。尹纬命令出击，姚兴派人下令：“苻登穷寇，宜持重，不可轻战！”尹纬眦目道：“先帝登仙而去，人情忧惧，今若不思奋力死战，大事去了！”不听将令，下令决战。前秦、后秦在废桥展开激烈对攻战，前秦军大败。

苻登收集残兵败将回营，将士们已经丧失掉斗志。战争整整打了八年。八年下来，胜利遥遥无期，战争初期的昂扬斗志荡然无存，只剩下悲观失望、痛苦厌战。当天夜里，大军散去。苻登单骑逃回胡空堡，太子苻崇听说父亲军败，弃城早走。苻登无所归，只得收集亡散，逃入马毛山（今平凉山区）。

姚兴率军追击，与苻登激战于马毛山南，擒获苻登，就地斩首，关中平定。姚兴在槐里为姚苌发丧，即皇帝位，回师长安。同年，苻崇在湟中即位，攻打鲜卑乞伏部的西秦失败，阵亡于军中，前秦正式灭亡。

羌人战胜氐人，取得八年战争最后胜利。与之同时，为积蓄力量与群雄争霸，魏王拓跋珪发动了对蒙古高原诸部落的远征，迈开统一草原的步伐，塞外雄鹰已展开巨大羽翼翱翔在千里草原和大沙漠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