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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不是转型

- 皇帝密诏（1）

- 皇帝密诏（2）

- 皇帝密诏（3）

- 烈马恶人

- 假道伐虢（1）

- 假道伐虢（2）

- 假道伐虢（3）

- 假道伐虢（4）

- 长平之役（1）

- 长平之役（2）

- 谁主天下（1）

- 谁主天下（2）

- 谁主天下（3）

- 谁主天下（4）

- 谁主天下（5）

- 河桥天险

- 新帝登基

- 不死之计（1）

- 不死之计（2）

- 不死之计（3）

- 糊涂胡途

- 沾血花瓣

- 乱世恋歌

- 惊天谋划

- 黄河香魂（1）

- 黄河香魂（2）

- 血溅河阴（1）

- 血溅河阴（2）

- 行宫屠戮（1）

- 行宫屠戮（2）

- 行宫屠戮（3）

- 骑虎难下

- 四铸金像（1）

- 四铸金像（2）

- 四铸金像（3）

- 四铸金像（4）

- 联姻之策（1）

- 联姻之策（2）

- 联姻之策（3）

- 难逃宿命（1）

- 难逃宿命（2）

- 迁都之计（1）

- 迁都之计（2）

- 迁都之计（3）

- 迁都之计（4）

- 身世之谜（1）

- 身世之谜（2）

- 两难抉择

- 黄门侍郎（1）

- 黄门侍郎（2）

- 黄门侍郎（3）

- 借兵北伐（1）

- 借兵北伐（2）

- 借兵北伐（3）

- 借兵北伐（4）

- 二选其一（1）

- 二选其一（2）

- 反经合义（1）

- 反经合义（2）

- 德容才艺（1）

- 德容才艺（2）

- 德容才艺（3）

- 德容才艺（4）

- 德容才艺（5）

序：不是转型

“你转型写历史小说了？”很多看过《输赢》的朋友都这样问我，有时还加一句：“怎么不写商战了？”

就像《输赢》封面的定位：这是第一本可以用于培训的商战小说，核心价值是将IBM和戴尔这些跨国公司的销售方法，也就是“摧龙六式”，放在一个大型的销售案例中，在网络上连载成了一本小说。只有技巧和方法就够了吗？远远不够，因为态度决定一切。

我曾经面临商场和职场的巨大压力，难以入眠，陪伴我的是一杯红酒和一本史书。在现代社会，商场上的输赢无非小小订单，职场上顶多一份工作，偏偏很多人看不开。

有人患得患失，忧心忡忡，甚至失去自信，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身体健康都被摧残。

有人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原则，失去朋友和同事的友情，常常为此悔恨，甚至跨越最基本的底线，受到法律制裁。

有人碌碌于工作，缺乏远大的目标和志向，加班是家常便饭，抽烟饮酒，损害身体也在所不惜，没有时间陪伴子女，无暇照料养育自己的垂垂老矣的父母。

有人天赋异禀，却没有改变的勇气，在职场老路上越奔越吃力，数年甚至十几年原地踏步，无法晋升，如同行将饿死的乞丐，却不知道屁股底下就埋藏着宝藏。

这些道理说出来，谁都知道，却往往做不到，这需要悟。

什么是悟？

悟就是通过一些事情，受到启发，恍然大悟，而不是别人揪着你的耳朵将答案说出来。

通过自己经历的事情来悟，效果是最好的，但是你的人生是不是那么丰富？或者，当你悟明白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头破血流，甚至鲜血淋漓？这种做法，相当于把自己当作试验用的小白鼠，效果当然没得说，但是小白鼠的凄惨命运，你愿意经历吗？

没人愿意做小白鼠，那就从别人经历的事情上悟。

十几年以前，我也是职场菜鸟，上面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有，而且还很严重。我经历很多挫折，碰得头破血流，才悟出一点点儿道理，但这远远不够。

幸好，我喜欢历史，用历史人物的经历上来悟。

秦汉唐宋元明清这些盛世大朝代的历史有很大相似性，基本可以概括成：一个皇帝，无非明君昏君；几个奸臣或者忠臣，无非谁赢谁输；几个太监，无非干掉别人或者被别人干掉；几个后宫，无非谁得宠谁失宠；几个皇子，无非谁当上皇帝；几次内外叛乱，无非搞大搞小。

你看，中国复杂的历史用这么几句话就概括了。

错了，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跳出了这个框架。魏晋南北朝是我最喜欢的历史，也是最复杂的历史。在二十五史中，《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南史》、《北史》和《隋书》总共十一本是记载这个历史时期的。这三百年大黑暗大分裂的乱世中，充斥金戈铁马的战争，数十万人性命相搏，赢家猎取天下，输者失去一切。

在南北朝末期，梁国将领陈庆之发动的一场北伐战争，七千白袍勇士击败数十万敌军，直蹈河洛，攻取洛阳，并改写了中国的历史。这支军队之中有一名年轻的直阁将军杨忠，他一生南征北战，并生下一个名叫杨坚的儿子。父子两人携手终结了三百年的大黑暗和大分裂时代，辉煌万丈的隋唐盛世即将屹立。

我看得津津有味，深有所悟。商场如战场，职场即政治。这段历史就在你手中的这本书中，希望你能够了解这段历史，悟出精神的力量。

皇帝密诏（1）

北魏武泰元年二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坐在大帐中央的胡床上，不急不躁展开密旨，右手缓缓举起，握紧旌节，纹丝不动。他的祖父尔朱代勤跟随太武帝征伐，屡建功勋，获封为立义将军，被授以旌节，包括门旗二面、龙虎旌旗一面、豹尾麾枪二支、旌节一支。往常旌节析羽为旌、以竹为橦，这柄却截然不同，用金铜叶做成。旌以专赏，节以专杀，尔朱荣让工匠在杖身雕刻纯金蟠龙，从不离手。

尔朱世隆急得冒汗，他是尔朱荣从弟，官居右仆射，久居京城洛阳，此次将皇帝元诩的密旨送到晋阳，听说尔朱荣在牧场挑选战马，准备出征###葛荣，便赶来秀容草原。他在路上已有尿意，忍耐许久，因早已习惯汉人宽大的褒衣博带，临时换上的浑脱帽和左衽胡袄绷紧身体，满不舒服。他胡乱喝几口，肚子越来越胀，只好站起来缓解快胀爆的肚皮：“大哥，皇帝写的什么？”

“我想想。”尔朱荣张嘴又停顿，半天才说出一句，干脆闭上眼睛沉思。

尔朱世隆忍受不住肚胀：“大哥，我先出去……”

尔朱荣手指竖起，示意闭嘴，尔朱世隆被这个手势硬压回座位，胡床被他肥厚的屁股压得咯吱作响，他抓耳挠腮却不敢出声。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尔朱世隆的五脏六腑被紧巴巴的胡袄勒得挤压相叠，隐隐发痛，悄悄站起向外溜去，又听到尔朱荣自言自语：“河北叛军方炽，冀州和定州覆没，官军屡败，我请遣精骑三千东援邺城，陛下回复的圣旨却在说另外一件事情。”

尔朱世隆重新坐下，胡床又不满地咯吱起来：“陛下说什么？”

“皇帝力主出兵，太后却说莫折念生枭戮，萧宝寅就擒，万俟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北海王元颢率众二万出镇邺城，不须我出兵。”尔朱荣苦笑摇头，对胡太后很是无奈，将旌节倒转，专管刑罚的节尖刺破地面：“我再次启奏，萧宝寅投奔万俟丑奴，葛荣火并吐火洛周，叛贼合兵，声势更旺。官军屡败，人情危怯，恐实难用，必须重订方略才可万全。柔然可汗阿那瑰荷国厚恩，未应忘报，宜遣发兵，以蹑其背，北海王元颢严加警备，以当其前。我麾下虽少，辄尽力命，自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据险要，攻其肘腋。葛荣虽火并杜洛周，威恩未著，形势可分。”

尔朱世隆赞同这个战法：“三路人马夹击葛荣叛军，确是万全之策。”

尔朱荣满面怒容，拔出旌节，腾地站起：“我召集义勇，北捍马邑，东塞井陉，身当矢石，不惜性命为朝廷出力平叛。太后不同意我的方略也就罢了，却暗自颁发铁券，离间我的将领。小歌为皇帝之嫔，难道我还能造朝廷的反？”

尔朱世隆被吓了一跳：“太后疯了吗？现在四处叛乱不止，她还有心思对付大哥？”

尔朱荣将圣旨向空中一举：“她还要对付皇帝。元诩危在旦夕，密诏让我进京驰援。”

“皇帝危在旦夕？他在洛阳皇宫，谁敢惹他？”

尔朱荣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太后。”

“太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虎毒不食子，她怎能谋害亲子？”

尔朱荣将圣旨递给尔朱世隆，眼睛要喷出火来：“这份密旨是你从洛阳带来，皇帝亲笔所书，天子岂会拿此事玩笑？胡氏临朝秉政以来，淫荡自恣，佞佛建庙，内宠面首，外侈财物，对百姓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上恨下怨，民不聊生。皇帝六岁即位，在位十三年，早该亲政。胡氏推三阻四留恋权位，如今竟想加害皇帝，窃取权柄，真是该杀！”

皇帝密诏（2）

尔朱世隆仍不敢相信，为胡太后辩解：“皇帝年幼，会不会有人从中挑拨，使得皇上误解太后？”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万一胡太后真想谋害亲子，元诩是小歌夫婿，我岂能坐视不理？”尔朱荣惦念三年前嫁入皇宫的女儿，右手轻抚旌节圆柄：“我们家世居秀容草原，爷爷尔朱代勤跟随太武帝外出征伐，屡建功勋，获封为立义将军。父亲世袭酋长，朝廷每有战事，他出人出马，出钱出粮，被拜为光禄大夫右将军。孝文帝迁都洛阳，特准他老人家冬朝京师，夏归部落。每次入京朝会，王公贵族以珍玩相送，父亲也以名马回赠，加封为散骑常侍、平北将军。我袭爵时恰值正光年间，胡太后总持朝政，四方兵起，天下大乱。我招合义勇，给其衣马，与柔然可汗阿那瑰作战，战而胜之，千里追至大漠，平息万子乞真叛乱，获封直阁将军，瓜肆的刘阿如和敕勒的北列步若作乱，也被我一一讨平。皇帝以我功高，命我持节、加封安北将军、都督恒朔讨虏诸军，进封博陵郡公。我们家跟随魏氏先祖愈百年，恩遇非常，父亲力主将小歌嫁入皇宫，与皇家更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谁知，深宫内帏步步陷阱，处处杀机，防不胜防，凶险远过战场。如今皇帝有难，视我为唯一依靠，手书密诏求救，我怎能坐视不理？”

尔朱世隆走到大帐墙壁前，手指壁挂的巨幅羊皮地图，找出一个理由反对：“我们出兵能攻入洛阳吗？大哥，你看，我们驻军晋阳，先向南经过上党郡和河内郡，渡过水急浪高的黄河。孟津渡的河桥北端筑有城池，京城虎贲和羽林军重兵常年驻守，绝难攻取。即便我们攻下河桥，强渡黄河，还有虎牢关、荥阳关、潼关、伊阙关、孟津关、广成关和辕关，三十万精兵雄踞八座关口拱卫洛阳。我们只有七千本族亲信骑兵，骑兵便于野战，无法攻破坚固的城池。”

尔朱荣默然不语，凭借本族契胡骑兵强攻洛阳，确实难如登山：“我想声称剿灭葛荣，带兵南下，到达上党郡突然转身偷袭洛阳。”

“朝中王公大臣和各地刺史将领难以相信胡太后谋害亲子，必将与我们为敌，起兵###胡太后名不正言不顺，前途莫测。”尔朱世隆话音未停，又想到第三个不可行的理由，“何况小歌在宫中，我们必有顾忌。”

尔朱荣双手紧按金灿灿的旌杖，锁眉沉思。尔朱世隆不想在这无吃无喝的草原中过夜：“大哥，我们挑完战马，返回晋阳商议吧。”

“侯景、刘贵和司马子如在哪里？”

尔朱世隆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回来：“奇怪，他们三人都是军中大将，却围着一个汉人马夫，毕恭毕敬，口口声声叫大哥。”

刘贵摸摸下巴上钢刺般的络腮胡须，心里不是滋味：“大哥，我推荐你投奔大将军，你却在荒山野岭的山谷中牧马三年，我心中有愧啊。”

高欢挑出千匹最烈的野马，驱赶进栏中，一脚将栅栏踢合：“这里有吃有喝，好过在葛荣手下啃草皮的日子。”

“大哥，别开玩笑了，我们都混上了军职，怎能让你在这里牧马？”刘贵并非汉人，本为独孤氏，祖先为匈奴族，后被并为鲜卑三十六大姓，孝文帝推行汉化，改为刘姓。他家世很不一般，父亲为魏国前将军、肆州刺史。刘贵刚格有气断，多惬性情猛急的尔朱荣之心，深受信遇，威望日重，被加封为抚军将军。

皇帝密诏（3）

瘦高如竹竿的司马子如在旁边逗弄野马：“大哥，刘贵这小子天天为你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奶奶的，我又不是女人，你老惦着我干什么？”高欢用侯景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开玩笑。

刘贵像丢了儿子一样哭丧着脸，鼻子、眉毛和眼睛在胡饼形状的圆脸上聚成一团：“大哥，别逗我成吗？我心里难受，把你弄这里来养了三年野马，这算奶奶的怎么回事？”

高欢笑着安慰刘贵：“我说过，我还没有看准尔朱大将军能否成大事，不是他不选我，是我还没有选他。”

刘贵没觉得被安慰：“你挑中了吗？”

高欢收起马鞭靠在栅栏上，望着早春枯黄的草原，一只苍鹰在头顶盘旋：“尔朱大将军广招人才，在山谷中放养战马，请来突厥大师打造兵器，养精蓄锐，胸怀天下，与六镇叛军数战，无一落败，能够平定天下者似乎只有他了。”

“似乎？不对，平定天下的肯定是尔朱大将军。”刘贵对尔朱荣是真心佩服。

高欢牧马三年，每晚眺望星空，总有一个问题浮现脑海：“永嘉之乱后，天下大乱，将近三百年，其间英雄辈出，杀戮却没有停止，这是为什么？”

刘贵回答不出所以然，司马子如被这个问题吸引：“大哥，原因是什么？”

“胡汉对立，谁也不能一下子吃掉对方，所以一直征战不止。”高欢说出想好的答案。

侯景和司马子如沉思不已，刘贵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大笑。

司马子如瞪他一眼：“刘贵，你傻笑什么？”

“贺六浑，你真以为是汉人吗？”刘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捋下巴，装得一本正经：“初，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子谧为侍御史，坐法徙怀朔镇，世居北边，遂习鲜卑之俗……”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这是高欢幼时他父亲挂在嘴边的一段话，刘贵不应该知道。

“你根本不是汉人。”刘贵笑得眼泪迸出，“你姐夫尉景前几日来晋阳，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高欢对汉人身份从未怀疑。

刘贵面团一般的面孔忽然板起，直接拆穿：“你爹爹一事无成，却心比天高，醉酒后喜欢吹嘘，那全是他酒后胡言。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现在天下大乱，乱世出英雄，你也跟你爹爹一样，成天自认为汉人。绵羊般的汉人有什么好？哪比得上我们草原上的英雄？”

“刘贵，你别胡扯了，贺六浑信他爹，还是信你？”侯景嘿嘿笑着，“贺六浑在这里牧马，我给你出个好主意。”

侯景与刘贵都是胡人，其实大不相同。侯景上长下短的矮小身材正适合走马弯弓，额宽颧高，喜欢低头环顾，声音暗沉嘶哑，他的祖先羯胡与尔朱荣契胡同宗，高鼻深目多须，肤色洁白，信奉拜火教，是被匈奴征服的西域羌渠人，故被称为匈奴别部，羌渠之胄。匈奴被汉朝击败之后，羯人被迁徙于上党郡武乡羯室，因此被称为羯胡，为五胡之一。刘贵是典型东胡模样，肤色和五官都与汉人相仿，只是脸庞更圆一些，由于生长在马背上，略微有些罗圈，除此几乎分不出他与汉人的不同。两人性格脾气也大不相同，侯景狡猾多计，刘贵却粗放勇猛，因此总是闹别扭。

“什么好主意？”刘贵不信侯景。

“贺六浑在这里牧马，你就该安排美女和酒肉，定期送来，免得他每天喝西北风。”

“瞎扯，大哥如果要美女，早就和小歌远走天涯，还用我们安排？草原上哪还有超过她的美女？”

“什么小歌，是歌妃！”侯景喜欢逗弄不善言辞的刘贵，转身用马鞭甩向栏中野马。

刘贵转身不依不饶追问高欢：“大哥，大将军以往不肯用你，因为你是汉人。我已经跟大将军说了你的身世，他一会儿肯定会召见你。你刚才说，是你挑大将军，你挑好了吗？”

“大将军让我们来秀容挑马，你们却要挑大将军。”侯景嫌刘贵嗦，猛然转身：“奶奶的，又不是挑马挑媳妇，大将军能随便挑吗？”

刘贵笨嘴笨舌，脾气却火爆，气得哇哇大叫，举起马鞭冲到侯景身边，猛然一推：“瘸狗子，奶奶的，让不让我说话，我急得都要蹦起来了，你还看我笑话，咱们是不是兄弟？”

侯景幼时在怀朔镇时被称作狗子，现在在军中地位日隆，已经没有人敢这样叫他。他不提防一个趔趄，瘸腿噔噔退后几步，扑通坐倒在地。侯景恼羞成怒，爬起来低头弯腰亮出摔跤的架势，一瘸一拐地要和刘贵动手。

高欢挡在中间，两手隔开，顺势回答刘贵：“若论军事，大将军实为千载难逢的天才，但若论宫廷谋略，唉，大将军还不够格。”

“大将军谋略不够，你正好补足。”刘贵死缠烂打，劝说高欢，“难道你就一辈子在这里牧马吗？”

高欢取出烙铁，放入熊熊烈火之中：“英雄豪杰在沙场纵横驰骋，猎取天下，谁知沙场亦是英雄冢，多少人丧生沙场？”

侯景被刘贵推倒，余怒难消，低头环顾四周，心生一计，趁两人说话的时候，从马圈中挑出一匹最烈的战马牵到刘贵身边，左手将匕首藏在腕间，满脸堆笑：“别聊了，大将军让我们挑选战?，剪了鬃毛装上马具，咱们得抓紧时间。这匹马不错，大哥，来烙马印。

高欢取出烧红马印，低头看看：“这群战马烙上尔朱大将军的日月马印，就是战马啦。”

日月马印烙上，滋滋声音响起，战马仰天狂啸，现出日月马印痕迹。侯景把缰绳递给刘贵：“你试试这马。”

刘贵将信将疑地看着满脸堆笑的侯景，口中嘀咕：“你一点儿屁事都能记三年，刚才和我吹鼻子瞪眼，现在就没事了？”

侯景嬉皮笑脸：“奶奶的，要不是大将军催得急，我能饶了你？快上马，别废话。”

刘贵小心翼翼翻身上马，听侯景嘿嘿冷笑传来，知道中计，来不及翻身下马。侯景藏在左手的匕首向前一送，刺进野马屁股。刚烙上马印的野马，狂吼一声，凌空跃起，带着刘贵横冲直撞，猛然一个转身，调头冲向牧场正中的大帐。

“不好，中军大帐！”高欢大喊一声，向前去追，岂能追得上奋蹄狂奔的野马？侯景吓得全身冒出一身冷汗，傻傻地看着战马呼啸，卷入大帐。

烈马恶人

帐外传来暴雷般的战马嘶鸣，正在谋划出兵的尔朱荣眉头一拢，右手攥紧金杖。静静坐在一边不敢打扰的尔朱世隆肚腹间胀得要爆炸起来，立即起身，出去察看，趁机方便。他伸手掀开门帘，风声扑面而来，一匹黑色野马旋风般冲入大帐，迎面将他撞出数丈，压在刚才所坐胡床上，咔嚓一声，胡床粉碎。野马双蹄凌空，向空中咆哮，踹翻大帐正中香炉。此时，帐外才出现几张惊慌失措吓得扭成马脸一般的面孔。

尔朱荣停止思考，冷冷看一眼战马，声音如同冰封：“谁的马？”

刘贵满身灰尘冲进大帐，跪倒在地，把罪过都揽来：“大将军，我的马。”

尔朱荣看出破绽，这是没有驯化没有鞍辔的野马，绝非刘贵骑乘战马：“真的吗？”

侯景瘸腿一摇一晃走进大帐，跪倒在地：“大将军，我的马。”

尔朱荣手腕一番，铜金旌杖倒转，节尖熠熠闪耀，口气没有起伏：“闯入大帐何罪？司马子如，念念军法二十一斩。”

司马子如字遵业，少时机警，有口辩，喜欢交游豪杰。他八世祖司马模担任晋室司空，获封南阳王，永嘉之乱时，家族出奔凉州，后来太武帝西征，徙居于云中。六镇起兵，司马子如携家带口南奔肆州，投奔尔朱荣，假以中军，掌管军令和行军礼仪。

司马子如听到尔朱荣命令，躬身诉颂：“一，走漏军事者，斩；二，背军走者，斩；三，不战而降者，斩；四，贻误军机者，斩；五，与敌人私交通者，斩；六，失主将者，斩；七，失旌旗节钺者，斩；八，临难不相救者，斩；九，诳惑讹言妄说阴阳卜筮者，斩；十，无故惊军者，斩；十一，遗弃五兵军装者，斩；十二，自相窃盗者，斩；十三，将吏守职不平，藏情相容者，斩；十四，以强凌弱，樗蒲忿争，酗酒喧竞，恶骂无礼，于理不顺者，斩；十五，营中奔走军马者，斩；十六，破敌先掳掠者，斩；十七，更铺失候，犯夜失号，擅宿他伙者，斩；十八，守围不固者，斩；十九，不服差遣者，斩；二十，侵欺百姓奸居人女，及将妇人入营者，斩；二十一，违将军一时一命者，斩。”

尔朱荣目光抬起射向并肩跪在地面的侯景和刘贵：“你们说说，犯了几条？”

刘贵怒气未平，悄悄嘀咕，低头埋怨侯景：“奶奶的，老子死了做鬼和你算账。”

高欢从众人中站出，弓身拱手：“大将军，那是我饲养在秀容山谷中的野马，与侯景和刘贵无关。”

尔朱荣目光转向高欢，将铜金节杖横抱胸口：“你是谁？”

“一个牧马人。”

“贺六浑，难道我不知道？刘贵、段荣、侯景和司马子如这些人，每天都在我面前推荐你。”尔朱荣放声大笑，有心掂量高欢，手中旌杖立起：“野马冲入中军大帐，死罪。不过，既然野马冲进来，贺六浑，你剪了马鬃，配备骑具，骑着给我看看。”

“我去试试。”刘贵起身，右手去按马头，被野马向前一冲，撞出几步。

高欢伸手止住刘贵，马鞭一举，在空中啪地挽出一个响鞭，将野马轰出大帐，紧跟大步出来，飞身上马，没等野马发飙，马鞭劈头盖脸倾泻下去，左右马刺猛刺马腹。

野马腹部涔出血迹，吃痛狂啸，故伎重施，狂怒扬起前蹄，身体垂直而立，要将高欢掀翻。高欢身体没有凭借，皮鞭绕住马脖斜拉，顺势将野马摔倒在地，挺身而起，全身重量压在马脖，膝盖狠狠顶住野马，左手拧成拳头，照野马鼻梁猛击一拳，右手轮起马鞭，劈里啪啦猛抽，和野马滚作一团，厮打起来。

众人走出大帐，尔朱世隆双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捧腹大笑：“贺六浑，大将军让你驯马，没让你和马打架。”

高欢从小腿抽出匕首，亮晃晃架在还要挣扎的野马眼前，大喊：“再动，就剐了你。”

被揍得头破血流的野马似被匕首吓破胆子，不再挣扎。

高欢将野马揍服，向刘贵要来剪刀，野马鬃毛应声而落，然后轻拍马腹：“起来。”

野马怕了高欢，乖乖起身，高欢将剪刀向地面一扔：“马鞍、马蹬。”

高欢为野马装上鞍蹬，令人眼花缭乱地收服野马，拍拍身上尘土，拱手禀报：“大将军，驯好了，前面纵使是万丈悬崖，只要我一纵缰绳，它也不敢不跳。”

尔朱荣不由得将密旨的事情暂时放下，点头微笑：“贺六浑，不错，好一个牧马人。”

高欢想也不想，大声回答：“驯烈马如同驾驭恶人。”

尔朱荣受这句话启发，猛然想起皇帝密诏的事情，深感高欢人才难得，向侯景和刘贵挥手：“你们在这里等着，贺六浑进来。”

尔朱荣大步返回中军大帐，高欢要抬腿跟进，刘贵揪住他肩膀：“大哥，不要坐失良机。”

“我先回怀朔镇问尉景，我到底是汉人还是胡人。”高欢说完掀帘入帐。

“汉人胡人又能怎样，你还能抛妻弃子跑到南边？”刘贵冲着高欢背影大喊。

假道伐虢（1）

尔朱荣不想任用汉人，将高欢放于山谷，使他知难而退，他竟然安心牧马三年。刘贵这两日开始声称高欢并非汉人，尔朱荣将信将疑，有心验证，装作随意问道：“贺六浑，你在哪里长大？”

“我母早亡，父亲潦倒，将我寄宿在怀朔镇姐夫尉景家中。”高欢坦然回答。

“尉景，什么人？”尔朱荣想印证刘贵所说是否属实。

“怀朔镇狱丞。”高欢如实回答。

尔朱荣暗自点头，看来刘贵所说不错：“贺六浑，你在秀容山中牧马，以后有何打算？”

“我打算返回怀朔镇。”高欢要验证刘贵所说，详细询问身世。

“且慢，你先看看这个。”尔朱荣将皇帝密诏递给高欢。

高欢展开密诏细看，心头波澜骤起。他一直为尔朱歌入宫为嫔深深自责，密旨声称胡太后要谋害皇帝元诩，小歌是元诩之妃，她岂能不受牵连？她处境危急，自己能袖手旁观吗？

“怎么？”尔朱荣看出高欢神情有异。

高欢压住波澜起伏的私心，当机立断，返回怀朔镇打听身世不急，先救出小歌再说。尔朱荣到底怎么打算？不能妄自猜测，只有从侧面试探出他的想法，才能应对。

尔朱荣在旁再次催促：“看完了吗？”

“看完了。”

“怎么办？”尔朱荣追问。

高欢以进为退，试探尔朱荣：“大将军，我想问个问题。”

尔朱荣点头。高欢小心翼翼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大将军在秀容草原的十二个峡谷中放牧养马，按照鬃毛的不同颜色分别成群，打上日月星马印，为何要饲养这么多战马？”

“你别问我，只管说你的想法。”尔朱荣不想多说。

高欢没见到尔朱荣时，以为他是一个腹大如轮，满脸络腮胡子的契胡英雄，见面才发现他面色白皙，容貌俊美，年龄仅比自己大两岁，板起脸孔时，春暖小溪立即冰封肃杀。他坚硬和严肃的面容偶尔也会露出孩子般单纯的笑容，冬天的冰雪也会融化，他就是这样一个很矛盾的人。尔朱荣养马募兵，心中必有大志，不会放过这个出兵机会，高欢继续试探：“大将军亲奔赴万里之外的突厥部落，接回綦母怀文主持锻房，打造世上从没有出现过的兵器，为什么要储藏这么多兵器？”

尔朱荣哈哈大笑：“这些事情竟都没有逃出你的眼睛。”

高欢自知判断不错，大胆直陈：“天子年幼，胡太后荒淫无度，弄臣家奴横行霸道，政令不能推行。将军英武，应申明郑俨和徐纥的罪行，肃清朝廷奸佞邪恶之辈，扬鞭间便可以建立不世伟业。”

“我继父亲后统领部族，积蓄实力就等待这一天。”尔朱荣被说中心思，抑制不住心中激动，铜金节杖猛撞地面，“可是，洛阳坐拥八关三水之险，三十万羽林虎贲驻扎其中，我们七千骑兵如何攻入？”

“假道伐虢。”

“假道伐虢？”尔朱荣反复念叨四个字，“何意？”

高欢不想暴露锋芒，也有心看尔朱荣能否琢磨出来：“春秋时期，晋国想吞并虞和虢两个小国。两国关系不错，晋如袭虞，虢会出兵救援，晋若攻虢，虞也会相助。大臣荀息向晋献公献上假道伐虢之计，先不断向虞公送礼，然后在虢境制造事端，找到出兵借口。晋国要求虞国借道，虞公得了好处，只得答应。晋国大军通过虞国，灭亡虢国，班师回国时，将领装病，称不能带兵回国，把部队驻扎在虞国附近，并把劫夺的财产分给虞公，麻痹对方。不久，晋公亲率大军，约虞公出城打猎，途中京城起火，京城已被晋军强占，晋国轻而易举地灭掉虞国。”

假道伐虢（2）

假道伐虢竟与尔朱荣的谋划完全一样，尔朱荣不由得抬头注目高欢，对这个牧马人刮目相看：“葛荣在河北连败朝廷大军，我上奏朝廷，请求出兵###葛荣，借道南下，然后出其不意突然调头渡过黄河，出现在洛阳城下，打他措手不及。”

高欢与尔朱荣一拍即合，也觉得投缘：“葛荣横扫河北，自称大齐皇帝，朝廷屡战屡败，人心散乱。大将军严勒部曲，广召义勇，北捍马邑，东塞井陉，堵塞葛荣西进之路，此时上奏朝廷，请求翻越太行山，进入河北攻击葛荣叛军，朝廷不会怀疑。”

尔朱荣主意已定，提起金杖重重击在地面：“大军到达洛阳城外，公布皇帝密旨，宣布奉旨勤王，胡氏措手不及，来不及调兵遣将，洛阳唾手可得。”

“皇帝还在洛阳城中，难道大将军没有顾忌？”高欢想救出尔朱歌，在尔朱荣一怔的时候，已经说出想法，“我们可在兵临洛阳之前，将皇帝接出来，以免万一。”

“嗯，好，如此便万无一失。”尔朱荣连声称赞。

高欢提醒尔朱荣，却不说透：“这样还有另外一个益处。”

“皇帝如在军营，我们奉天子号令###胡氏，出师有名，羽林虎贲为天子之兵，遵旨投降，我们兵不血刃即可进军洛阳。”尔朱荣一拍大腿，顿时醒悟，仿佛已经看见不费一矢攻入洛阳的情景：“假道伐虢！局面豁然开朗，有你在，猎取天下又有何难？”

高欢拱手欲退，尔朱荣想起野马闯营的事情：“野马擅闯大帐，你打算怎么办？”

高欢只想救出尔朱歌，不愿意擅作主张，躬身请示：“请大将军示下。”

战马闯营，按律当斩，尔朱荣舍不得为此斩杀大将，呵呵一笑，金杖倒转，主管刑杀的节尖收入袖中，把难题交给高欢：“你是牧马人，这里归你管，你来处罚，不必问我。”

尔朱荣挥手让高欢退下，背手去看壁挂地图，通盘考虑行军计划。高欢离开大帐，尔朱世隆捂着暴胀的肚子躲在门口，不声不响跟在身后，侯景和刘贵都是高欢兄弟，他该怎么处罚？他敢违抗二十一斩军令？

高欢拎着马鞭来到侯景和刘贵身边：“这么玩会玩死人的，知道吗？”

侯景和刘贵哭丧着脸一言不发，两人都是军中有名的不要命家伙，却对这个草原上牧马的汉人心服口服，尔朱世隆不由得叹服。高欢在数十个看热闹的契胡骑兵簇拥下，拉着驯好的野马远离大帐，大声问侯景和刘贵：“按律当斩，谁先把脑袋伸出来？”

刘贵把头一拧：“我这命就交给你了，大哥，你看着办吧。”

高欢手腕扭动，白光一闪，腰刀出鞘，高高扬起。尔朱世隆正要阻拦，侯景不相信高欢真要杀人，拉住他胳膊，扑通跪下：“大哥，砍我吧，我替他死。”

“为什么砍你？”高欢冷笑。

“我偷偷用刀捅了马屁股一下。”侯景手指野马，果然一缕鲜血顺着马腿盘旋流淌。

“兄弟，我推你在先，你肯替我死，下辈子咱们还做好兄弟。”刘贵搂住侯景，猛拍后背，然后圆滚滚的脑袋向前一挺，引颈受戮，“来，大哥，这和侯景无关，你执行军法，我不怪你，动手吧。”

尔朱世隆和契胡士卒连忙后退，不想溅上鲜血。

“我动手啦。”高欢甩开侯景，刀头划出一道银光，血光四溅，瞬间地面血浆横流。

尔朱世隆目光低垂，不忍去看，脚底沾满鲜血，知道刘贵没命。

侯景闭上眼睛，跪地放声痛哭：“刘贵兄弟，你放心，我会照顾你老婆的。”

假道伐虢（3）

四周契胡骑兵哄堂大笑，侯景肩膀一紧被拎起来，被拳头砸在腰间，抬头一看，刘贵挥舞着拳头向他揍来：“奶奶的，我早知道你惦记我老婆。”

侯景破涕为笑：“奶奶的，咱们草原胡人兄死弟及，你要死了，当然由我照顾嫂子。”

尔朱世隆才看清楚，野马头颅在刀锋下滚落地面，刘贵安然无恙。高欢踢翻野马尸体，拭干血迹，腰刀还鞘，向四周契胡骑兵大声宣示：“野马闯入大帐，军法当斩，枭首示众。侯景存心捣乱，惹出事端，重打四十军棍，刘贵未能驾驭战马，二十棍，去吧。”

尔朱世隆佩服高欢处理适当，找到地方狂风暴雨般倾泻，放松后绕回大帐，向面对壁挂地图沉思的尔朱荣摇头叹气：“奇怪，奇怪，可惜，可惜。”

尔朱荣正在聚精会神思考出兵路线，也不看尔朱世隆：“奇怪什么？可惜什么？”

“贺六浑仅是一个牧马汉人，侯景和刘贵都是都督，军中响当当的人物，却围着这个汉人转，口口声声以大哥称呼，对我都没有那么尊敬。”

“可惜什么？”

“大哥，猜猜贺六浑怎么处理侯景和刘贵？”

尔朱荣极爱收揽英雄豪杰，目光移向尔朱世隆：“战马闯入大帐是死罪，我舍不得杀侯景和刘贵，将这棘手的事情交给贺六浑处置。侯景和刘贵是他兄弟，他不能真的杀了，又不能违反军令，他必是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贺六浑杀了冲营野马，既未违反二十一斩，又救下侯景和刘贵。”

“刘贵告诉我，贺六浑并非汉人，他父亲酒后胡言，宣称是渤海高氏之后。”尔朱荣莫名其妙说出一句。

“高欢真的不是汉人？刘贵会不会……”尔朱世隆明白尔朱荣此话表示要任用高欢。

“谅刘贵不敢向我撒谎，你在洛阳不是成天和汉人厮混吗？”尔朱荣皱眉，他很瞧不起尔朱世隆的做派。

“没有，司马子如也是汉人，大哥不是照用？”尔朱世隆不敢直接顶撞，却绕弯攻击尔朱荣也用汉人。

“哈哈，汉人舞文弄墨，也还不错，却不能让他们带兵。”尔朱荣摆摆手，他已经算好出兵路线，猛然转身自问：“我们兵进洛阳，谁为前锋？”

“当然是吐沫儿。”尔朱世隆忽然愣在当场，“大哥，你决定出兵洛阳，###胡太后？”

尔朱荣不答反问：“贺六浑说驯烈马如同驾驭恶人，这句话让我有所启发，胡氏和皇帝谁是恶人，谁不得人心？”

“管他谁是善人恶人，只看怎么对我们有利。”

“不错，怎么做才对我们有利？”

尔朱世隆想不清楚：“看不出来，一边是皇帝，一边是皇太后，哪边都差不多。”

“两边是差不多，其他人呢？”

“这是皇家的事，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皇家的事就是天下的事，皇帝和胡太后谁善谁恶？谁声名狼藉，百姓怨声载道，大臣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尔朱世隆终于明白：“胡太后。”

“如果我们帮助皇帝铲除胡氏，天下人会怎么说？”

“天下人将称颂大哥英明果断，铲除奸邪。”

“如果我帮助胡氏呢？”

“天下人必认为你助纣为虐。”

“好，我们按照皇帝密旨出兵洛阳。”尔朱荣做出决定，向帐外大声吩咐：“刘贵！”

尔朱世隆连连摆手，肚子也一起晃动：“刘贵被贺六浑拖出去打屁股去了。”

尔朱荣嗯一声，金杖一点尔朱世隆：“替刘贵传我将令，贺六浑担任前军都督，召集铁骑，出兵###葛荣。”

假道伐虢（4）

“###葛荣？我们不是###胡氏吗？”尔朱世隆彻底晕倒。

“朝廷三十万大军尽集洛阳，我们七千骑兵岂能攻入？”尔朱荣将尔朱世隆问得无言以对，笑着说出计谋，“贺六浑帮我出了一计，我们兵不血刃可攻入洛阳。”

“兵不血刃，怎么可能？”

“我们上表###葛荣，大军到达上党郡，出其不意在河内郡渡过黄河，攻到洛阳城下。”

“好办法，贺六浑确是人才。”尔朱世隆拍手称赞，“但是，我们从来都是由吐沫儿充当先锋，他一定大为不满。”

吐沫儿是尔朱荣从子尔朱兆的小名，他年少便十分骁猛，善骑射，矫捷过人，能够手格猛兽。他曾经随同尔朱荣游猎，到达穷岩绝涧，战马踏岩踌躇不前，尔朱兆策马当先带路。尔朱荣从此特加赏爱，任为爪牙，对他驾驭极严。他们曾经送迎朝廷使节，在路边遇见二鹿，尔朱荣欲取鹿为食，命令尔朱兆上前，仅授二箭。停马燃火等待，尔朱兆片刻就擒获其一，得意洋洋。尔朱荣大为不满，责问何不尽取两鹿，杖之五十。尔朱兆对叔父尊崇备至，毫无怨言，甘心受杖。

尔朱荣决心重用高欢：“贺六浑人才难得，不重用就会另投高明。他既然想出假道伐虢之计，解铃还需系铃人，不如干脆让他亲自指挥。”

“用贺六浑担任前军都督，吐沫儿会很不痛快。”尔朱世隆再次提醒。

尔朱荣有意培植尔朱兆：“打战不能光靠蛮力，还要动脑子，让吐沫儿去给贺六浑当副手，我要让他明白这一点。”

尔朱世隆体会到他的用意：“大哥，我出去准备，和你一起出兵。”

“你明天返回洛阳，帮我做一件大事。”

尔朱世隆不禁担心自己安全：“大哥，你就要起兵，我还回洛阳做什么？”

尔朱荣又一次反问尔朱世隆：“洛阳坐拥三川八关之险，三十万羽林虎贲驻守，我们七千骑兵如何攻打？”

尔朱世隆不解其意：“不是假道伐虢吗？嘿嘿，大哥，三思而行，能不打就不打。”

尔朱荣皱眉怒道：“世隆，不可优柔寡断。你潜回洛阳，等我们兵临城下，保护皇帝陛下和小歌逃出洛阳，与大军会合。既防止胡氏暗害皇帝和小歌，又可奉天子以令不臣，羽林虎贲岂敢不降？”

“好办法，如此兵不血刃即可夺取洛阳。”尔朱世隆由衷赞叹，左右摇摆肚腹大步退出。

他穿过营房，四个彪形大汉手持两头染成红色的刑棍，正在施刑，侯景和刘贵被缚于刑床，咬住牙关一声不吭，高欢手持马鞭在旁边监督。

尔朱世隆走到近旁，向咬牙硬挺的侯景和刘贵说：“好汉子。”

侯景仰头抗议：“仆射大人，我不是汉人，为什么叫我好汉子？”

“他说的是大哥，没说你。嘿，你还有心思想这个？”刘贵挨完二十棍没有大碍，推开搀扶他的士卒，龇牙咧嘴系紧裤子。

“你说贺六浑是胡人，难道是你瞎编的？”侯景抓住刘贵话中漏洞。

“奶奶的，大哥好不容易答应出山，你就别跟我捣乱，行不行？”刘贵连声斥责。

高欢马鞭向刘贵屁股一挥:“奶奶的，原来你说的都是假话，给我打。”

“我哪敢乱讲，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去问尉景。”刘贵抵死不认。

尔朱世隆就要返回洛阳，没功夫闲扯，大声命令高欢：“贺六浑，大将军委任你为前军都督，出兵###葛荣，收拾一下，今晚返回晋阳。”

“前军都督？”刘贵喜出望外，“大哥，你不用在这里喝西北风了，咱们痛快喝一顿。”

高欢鞭梢指指侯景：“揍完他吧。”

刘贵哼了一声：“狗子挨四十军棍，得在床上趴三天，不能喝酒啦。”

侯景趴在受刑的长凳上喘气：“谁说老子不能喝酒，你等我，我今晚非用酒把你灌死。”

“死狗，嘴硬，咱们今晚比酒量，明天真刀真枪比画，还打不过你这羯胡？”刘贵的本宗独孤氏是鲜卑大宗，一直瞧不起杂胡出身的侯景。

侯景还要反驳，被军棍打得吸了口冷气，缓了一会儿：“比就比，你等我。”

没多久，侯景被四十军棍打昏过去，刘贵弯腰抓起他双脚拖上草地：“这小子够狠，我们先把他送回晋阳，再喝酒不迟。”

高欢终于要大展身手，心里又挂念尔朱歌：“没有时间喝酒了，大军就要出征了。”

长平之役（1）

早春三月本该春暖花开，连续几天的北风却将太行山山脊刮得飞沙走石。高欢身披黑色铠甲，坚硬挺拔地骑在战马上，率领前锋骑兵在山谷中行进。经过几天长途奔袭，契胡骑兵从晋阳出发，悄悄出现在上党郡城外。大军拐出山腰，上党郡灰突突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催马登上路边山包，大声传令：“停，扎营休整。”

“贺六浑，我去整顿兵马，准备攻城。”侯景催马上来。

“大将军令我们暂不攻城，等他到达。”高欢勒住战马，道路从此分岔，向东翻越太行山到达葛荣占据的河北，向南渡过黄河，就直捣雄踞三川八关的洛阳城。

烟尘腾起，骑兵队伍簇拥尔朱荣奔驰而来，他率领众将策马登上山包，马鞭遥指前方城池：“前面就是上党郡，东边是太行山，山那边是谁，你们知道吗？”

“葛荣。”一名将领大声回答，正是尔朱荣手下大将贺拔岳。

围绕在尔朱荣身边的将领们既有契胡嫡系，也有他在战乱中收纳的英雄豪杰。贺拔岳胡名叫阿斗泥，出自六镇之一的武川镇，少年时在洛阳上太学，长大后不改鲜卑本色，策马弯弓，箭法惊人。破六韩拔陵起兵时，派遣大将卫可孤围攻武川镇，他父亲贺拔度率领武川镇豪杰，抵抗叛兵。贺拔岳登城防御，见到二百步外的卫可孤，拔箭便射，正中肩膀，敌军大惊暂退。广阳王元深为此上表朝廷，奏请他为强弩将军。他父亲后来战死，他便跟随元深继续与六镇叛军作战，元深败亡后投奔尔朱荣，深受器重。

尔朱荣仿佛对脚下这片土地充满感情：“阿斗泥说得不错，太行山北起拒马河谷，南至黄河北岸，绵延千里，在这道贯通南北的山脉中，有八条东西横贯，相间百里，河流切割而成的峡谷，这就是太行八陉，那边就是葛荣叛军占据的河北。”

###葛荣进军河北，必将经过太行八陉，众将听得极为用心。尔朱荣仔细研究过地形，详细讲述：“轵关陉位于太行山最南端，十六国时，后赵大将石虎由此偷袭前赵。南边第二条峡谷叫太行陉，位于太行山南麓的丹水出口，北有天井关。南边第三峡谷为白陉，位于太行山北折处，春秋时，齐庄公大军西伐晋地，就走白陉孟门关。南边第四陉是滏口陉，因东麓滏水河口得名。南边第五陉，四面高中央低下似井，得名井陉；第六陉位于太行东麓恒山的飞狐陉，是燕赵通往草原要道。第七陉蒲阴陉和第八陉军都陉是太行山中最北面的两条通道。”

贺拔岳策马出列，马首接近尔朱荣马尾，眺望不尽的太行山脉：“我在太学时曾念过汉丞相曹操的一首诗，他###盘踞在邺城的袁绍余部，翻越太行山时所写，让我念给大将军。”

北上太行山，

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

车轮为之摧。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尔朱荣想象着山谷中艰难行军的情景，调头问众将，“太行八陉中爆发无数改朝换代的大战，谁知道我们脚下是什么地方？”

尔朱荣在这小山包上长篇大论，侯景不解：“大将军，兵贵神速，我们不即刻进攻上党郡吗？”

“自然有人在上党郡准备酒肉等我们入城。”

侯景琢磨哪有这样的好事，不提防尔朱荣突然问：“侯景，你说说，这是什么地方？”

侯景茫然摇头，尔朱荣又问贺拔岳：“阿斗泥，你知道吗？”

“我幼时经此去洛阳求学，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长平之役（2）

尔朱荣从腰间拔出金灿灿的旌节，指向灰蒙蒙的太行山脉：“葛荣横扫河北，与我们早晚必有一战，战场必在太行八陉中。这几日，你们要亲自去山中探查地形，为将者须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众将齐声应诺，尔朱荣目光转向高欢：“贺六浑，你知道吗？”

高欢策马出列，目光试图看透远方，他在怀朔镇担任信函使，往返洛阳，对这里地形了如指掌：“战国时，秦国多次调集大军进攻赵国都城邯郸，上党郡和滏口陉是秦军的必经之路。秦将白起为控制此地，调集大军攻打，赵国命廉颇为将军，动员四十五万军队赴上党抵抗秦军，双方大军相逢于长平。”

尔朱荣铜金旌节遥指四周山包：“你们看，长平位于乌岭和羊肠坂的天井关交叉点，东西北三面环山，状如箕形，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利于赵军固守，不利于秦军攻击。赵军以逸待劳，补给源源而至，主将廉颇用持久疲敌之策，与敌军相峙数年，秦军远道而来，粮秣辎重补给困难秦军求战不能，相持无期，无法涉足上党，进逼邯郸。”

“这里是长平？”贺拔岳顿时明白，其他将领纷纷张望这赫赫有名的长平古战场。

尔朱荣旌杖一点高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秦相范睢使出反间计，收买赵国大臣，广布谣言，说廉颇徒有虚名，接连被秦军击败，不敢作战，准备投降，秦国最怕名将赵奢之子赵括，将才远在其父之上。赵国蔺相如重病在床，听说赵括将取代廉颇，大吃一惊，扶病上朝禀告赵王，赵括是纸上谈兵的高手，却不懂得灵活运用，就像琴瑟上的弦柱用胶固死，琴弦无法调节变化，琴便徒有琴名，无法演奏。赵王不接受告诫，一意孤行，用赵括代替廉颇。赵括转守为攻，白起能而示之不能，佯败而走。赵括乘胜追击，进入埋伏被秦军包围，前锋受挫。两军激战时，秦军五千骑兵绕到赵军背后，断其后路，粮道断绝，与后方失去联系。秦王又征调全国十五岁以上男子入军，亲率援军到达河内郡，经天井关奔赴长平战场。赵军坚持四十六天，终因断粮，自相残杀，以人肉为军粮，赵括亲率精兵猛烈冲击，中箭身亡。数十万赵军投降，白起为震慑赵国，将伤病残者二百四十人释放归赵，乘其不备全部坑杀，长平之战遂告结束。”

“数十万赵军全部坑杀，白起这样做对吗？”尔朱荣不动声色，目光从众将脸庞扫过。

贺拔岳在太学熟读典故：“白起坑杀赵军数十万降卒，不得善终，被贬职后刚出咸阳西门，秦王使者送来宝剑，责令他自杀。白起仰天长叹：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尔朱荣听出贺拔岳不赞同坑杀降卒，怀抱金杖：“秦国赵国交战数百年，都没有灭掉赵国，白起在长平之役一举坑杀赵军降卒，赵国成年男子几乎绝迹，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秦国才能一举平灭赵国。”

贺拔岳坚持己见：“秦国坑杀赵国降卒，坚定了赵人举国同仇，誓死抗秦的决心，又阻绝其他五国降秦之心，从长远来看，未必有利。”

高欢从贺拔岳口中听出与尔朱荣不同的味道。尔朱荣不与贺拔岳争辩，金杖向脚下山包一挥：“就在这里，四十万赵军被生生活埋。”

侯景听得入迷，突然惊起：“就在这里？”

“就在我们脚下的山包。”尔朱荣跳下战马大声命令：“来，搭起祭坛，我们在这里焚香祷告上苍，为这些勇士祈福。”

众将望着野草丛生的山包，耳边仿佛回荡着古战场上鼓角争鸣、戟戈相交的声音，手无寸铁的士卒在坡下哀呼惨呼。祭坛很快搭造起来，上面只有一鼎香炉，一缕白烟向上飘去，寻找那些死去的灵魂，众将在渺渺白烟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谁主天下（1）

上党郡鼓角骤响，一队骑兵从城门中飞奔而出，在铁灰色的旷野中渐渐接近。尔朱荣催动战马驰下山包，激起一片烟尘，与对面骑兵相距百步，翻身跳下战马，紧走几步，与对面将领拥抱一起。

高欢没有见过此人，压低声音问刘贵：“这人是谁？”

“并州刺史元天穆，是高凉王拓跋狐的六世孙，高凉王是平文帝第四子。”

魏国先祖本姓拓跋，孝文帝汉化，改胡姓为汉姓，皇室宗亲全部改姓为元。侯景前后联系，左右想想，立即明白：“大将军让我们驻军上党郡外，原来是等候元天穆自动献城。”

刘贵面团圆脸绷紧，用手一指：“你们看，大将军神情不对。”

高欢也看出来端倪：“元天穆全身缟素，必有大事。”

“天穆，家里有什么变故吗？”尔朱荣双手搀扶身披重孝的元天穆。

元天穆宽厚脸庞，长须飘摆，美形貌，善骑射，性情和厚。六镇之乱时，尚书令李崇和广阳王元深出兵###，元天穆奉使慰劳诸军，路出秀容，尔朱荣见他法令齐整，有将领气，深相结托，以兄长礼事，对他信任有加。元天穆曾言尔朱世隆过失，尔朱荣毫不怀疑，当场加以刑杖，故此尔朱荣手下将领都畏惮元天穆，俯仰承迎。

元天穆仰头望天：“皇帝驾崩！”

尔朱荣腹中像被灌入一碗沸油，狂叫：“什么？”

元天穆双手按住尔朱荣肩膀，让他平静：“陛下上月二十五日暴毙，次日，胡太后宣布潘嫔所生皇子为皇帝，大赦天下。”

尔朱荣怒火冲天，翻身上马。元天穆拦在马前：“兄弟，你要做什么？”

尔朱荣眼睛喷出火来：“催动兵马南下，为皇帝复仇。”

元天穆拉住尔朱荣缰绳：“皇上暴毙，你找谁报仇？”

尔朱荣停住战马，从怀中抽出密旨递给元天穆：“我上月收到皇帝密旨，说胡氏有害他之心，让我出兵勤王，皇帝此时突然暴毙，必为胡氏所害。”

元天穆左手拉着尔朱荣马缰，细看密旨，大惊失色：“难道皇帝被亲母所害？小歌入宫为嫔，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害了她。”

尔朱荣想起爱如心肝的女儿，心中怦怦直跳，低头沉思片刻，匆匆介绍元天穆与众位将领拱手相识，大声下令：“军队扎营城外，阿斗泥留下约束军马，其他人随我入城议事。”

尔朱荣眉头紧皱，紧闭嘴唇，进入上党郡府衙正堂，与元天穆并排箕坐胡床，招呼众将落座：“天穆是我兄长，大家随便坐。”

刘贵轻推高欢，示意他坐在尔朱荣身边，尔朱兆不满高欢抢走前军都督，抢先落座，幸灾乐祸地望着高欢，却听到尔朱荣的声音：“吐沫儿，起来，贺六浑坐这里，我们有事要谈。”

尔朱兆悻悻起身，这汉人抢去军职，又占据本属自己的座位，他在尔朱荣面前却不敢发作，退后一步落座。元天穆等众将坐下，手捋胡须叹气：“皇上只有十九岁，年轻力壮，岂能突然驾崩？我本来心存疑惑，看了密旨才知道胡氏丧心病狂，害死亲子。”

尔朱兆怒火中烧：“皇帝调我们进京勤王的密旨就在眼前，还犹豫什么？尽起大军，攻入洛阳为皇帝复仇。”

元天穆却拿不定主意：“据斥候骑兵侦查，羽林军和虎贲军离开洛阳，开赴河桥，主将是中书舍人李神轨，别将郑季明和郑先护驻守北中城，武卫将军费穆屯兵孟津渡口，胡氏显然已有防备。天下不知道胡氏杀害皇帝的真相，州镇兵马听命于朝廷，都要竭力抵抗。”

谁主天下（2）

尔朱兆事事模仿尔朱荣，却没有御赐旌节，便常常手握马鞭，他侧头回忆，想起李神轨，马鞭一举：“我见过李神轨，李崇之子，世家子弟，小白脸，传说是胡太后面首，没什么本事，我们渡过黄河，用骑兵一冲，直接把这小子按到黄河里喂王八。”

元天穆正要反对，听到堂外声音嘈杂，一名豹子般结实的劲卒大步闯入，向尔朱荣跪地禀报：“急报。”

尔朱荣极重军情，允许斥候骑兵策马军营：“奚毅稍候，等我议完事情再去处理。”

奚毅是从小被尔朱荣收在帐下的亲兵，双手呈上文书：“我遇到从洛阳向晋阳狂奔的信使，拦下查问，得知这是从洛阳发出的急信，不敢耽搁，送到这里，请大将军过目。”

尔朱荣看出这是宫中诏令，撕开观看，双眉拧在一起，气呼呼将诏令递出。元天穆接来仔细阅读，脸色由红转白：“疯了，疯了。”

元天穆挑重点，向满脸茫然的众将大声读出圣旨：“潘嫔所生本为皇女，临洮王元宝晖的嫡长子元钊是高祖后裔，当继承大统，文武百官晋升二级，宫廷禁卫晋升三级。”

尔朱兆忍耐不住，鞭梢敲打桌面：“胡闹，胡来，胡思乱想，胡七八糟，胡作非为，胡说八道，胡言乱语。上道圣旨册封潘妃之子为帝，现在又说是女孩，再立元钊为帝，哪有这样的事情？”

尔朱荣压住胸中怒火，大声慷慨陈词：“四海之内动荡不定，葛荣、萧宝寅、万俟丑奴、吐火洛周、邢杲各自称帝，南边还有世敌萧梁。先帝今年十九，天下都认为是幼主，胡氏而今竟把刚会说话的娃娃掇弄到天子宝座，怎能治理国家，平息叛乱？我将率领铁甲骑兵，前往皇帝陵寝，致敬哀悼，然后剪除奸邪，另立年长之君。”

元天穆看了这份诏令，更加相信皇帝为胡氏所害，大声应和：“我是皇家至亲宗室，与国家休戚与共。胡氏害死亲子，先立皇女，再立三岁幼儿为帝，丧心病狂。天下大乱，唯有大将军才能担负起内铲奸邪、外诛叛贼的重任，让伊尹和霍光的事业再现今世！”

伊尹是商汤重用的大臣，助汤灭夏，辅佐幼帝太甲。太甲登基后不遵汤规，横行无道，被伊尹流放于桐宫，悔过自新，三年后被伊尹迎回，重登大位。霍光是西汉名将霍去病同父异母之弟，受命为辅政大臣，执掌权力二十年。汉昭帝死后无嗣，霍光立汉武帝之孙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是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赴京途中，派人掠取民间女子和财产。霍光感到事态严重，上奏皇太后，列举刘贺种种劣迹，即日废除。搜寻到汉武帝曾孙刘病己，立为皇帝，这就是汉宣帝。元天穆提及伊尹和霍光，显然赞同尔朱荣攻入洛阳，另立新帝的打算。

尔朱荣得到元天穆的支持，一拍几案，怀抱金杖腾身而起：“即刻草拟檄文，说明我们为先帝复仇心意。”

尔朱兆按捺不住跳起来：“我整顿兵马，渡过黄河，踏平虎牢。”

高欢正在担心尔朱歌，元诩被害死，胡太后绝不会再给她生路，立即阻止大步出帐的尔朱兆：“且慢。”

尔朱兆转身揪住高欢胸铠：“狗屁假道伐虢，你的烂计被胡氏识破，抢先谋害皇帝，还有什么话说？皇帝都死了，小歌还能活吗？如果她有意外，我拿你抵命。”

尔朱荣止住尔朱兆：“皇帝被害，朝廷加强戒备，假道伐虢之计难以收效。洛阳据三川八关之险，三十万羽林虎贲精兵驻守，我们骑兵利于野战不便攻城，绝难击败羽林军，攻下洛阳。”

谁主天下（3）

尔朱兆猛地推开高欢，不服气叫嚷：“给我三千铁骑，必破敌军。”

元天穆默然摇头，胡太后先发制人，大军已经不能攻破洛阳：“我军进退失据，形成骑虎难下之势，形势危急，只能火速退兵。”

“小歌怎么办？”高欢出声提醒。

“小歌是你叫的吗？你竟敢惦记小歌，找死吗？”尔朱兆又要发飙。

“元诩被害死，小歌岂能独活？”元天穆思绪转动。

“我们还没有小歌遇难的消息，只要有一线希望，便不能放过。”高欢冷静下来，担忧毫无裨益，反而影响思路。

尔朱兆冲到尔朱荣身前：“叔父，我们与胡氏势不两立，管他御林军，三川八关，趁他们正在途中，我们先夺取河桥，可进可退。”

高欢质问尔朱兆：“就算你打败羽林和虎贲，渡过黄河，怎么办？”

“攻入洛阳。”

“攻入洛阳以后做什么？”

“诛除奸邪，另立新帝。”

“立谁？”

尔朱兆从没有想这么远：“立谁都行，那是以后的事情。”

“为何不先立？”

元天穆被这个想法击中，手捋胡须，低眉沉思：“先立后立，有何不同？”

尔朱兆右手抓起马鞭，鞭梢直指高欢：“何必如此，谁能挡住我们的铁骑？”

高欢向尔朱兆解释，其实是说给尔朱荣和元天穆听：“我们与羽林虎贲作战，等同反叛朝廷，我们手下的朝廷兵马会不会反戈相向？即便我们击灭驻守黄河的李神轨，长驱直入洛阳，我们还奉三岁小儿元钊为帝吗？如果不是，谁来称帝？如果没有事先谋划，天下不服，必生祸端。”

“他们敢？”尔朱兆大声咆哮，马鞭几乎挥舞到高欢面前。

高欢转身面对皱眉沉思的尔朱荣：“难道大将军不关心女儿生死？”

此话击中尔朱荣要害，他心中一紧：“贺六浑，继续说。”

高欢想起逃亡万里，仍然没有逃脱厄运的尔朱歌，五脏揪在一起：“歌妃身在皇宫，如果大军进攻洛阳，她就性命难保。”

“贺六浑说得对，我们应该仔细筹划。”元天穆已被说服。

尔朱荣也在寻思办法，强攻不行，后退便前功尽弃：“胡氏杀死亲子，我作为臣子本不相干，奈何小歌为皇帝之嫔，生死未卜。贺六浑，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

“我有一计，仍可兵不血刃攻入洛阳。”高欢冷静下来，思路顿时清晰。

尔朱兆转身，再次劈手抓住高欢前胸：“兵不血刃？这四个字我已经听腻。哪有这种好事？仗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你们汉人都自以为是诸葛亮吗？出个烂计，顶屁用。”

元天穆拉开尔朱兆：“你让贺六浑说。”

“反客为主。”高欢说完沉默，给众人时间琢磨。

“胡扯！”尔朱兆大吼，鞭梢点到高欢突骑帽：“皇帝已经被害死，天下无主。”

“贺六浑是汉人，又不是胡人，不会胡扯。”刘贵不满尔朱兆凶悍，小声嘀咕。

尔朱荣想不通高欢的反客为主：“贺六浑，什么是主？什么是客？”

高欢走到尔朱荣面前：“胡氏坐拥洛阳三十万大军，占据地利，居高临下，为主。我们离开晋阳，仰望坚城，难以攻战，为客。”

“如何反客为主？”

“天子为天下之主，只要皇帝在我们这边，便能反客为主。”

“天子已亡。”

“奉立新帝，奉旨###奸邪，名正言顺，仍可反客为主。”

元天穆惊异地看着高欢：“对，我们先立皇帝，朝廷内部分崩离析，便有可乘之机，否则贸然进攻，就是以一军抗衡天下。”

谁主天下（4）

高欢拱手继续说下去：“三岁元钊为胡氏册立，不能服众，我们在宗室中另选与先帝血缘相近的亲王，奉立为天下之主，便可反客为主。”

尔朱荣手扶铜金旌杖，注视元天穆：“皇家宗亲，眼前便有一位。”

尔朱兆收起马鞭，哈哈大笑：“贺六浑，你早说哇，我何苦拼命反对。元叔叔，你当皇帝最好，先封我当王爷。”

“好办法，要是天穆为帝，我们都心服口服。”侯景高兴赞同，众将也纷纷应和。

元天穆站起，摆手反对：“我与皇帝血脉分支太远，还是立皇室近亲为好。”

尔朱荣目光炯炯：“天穆，你是纯正皇室血脉，我全力支持你当皇帝，不要错失良机。”

元天穆坚决不同意，斩钉截铁反对：“我绝无此意，这件事，以后提都不要提。”

“元叔叔，当皇帝多好，三宫六院美女如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生最高境界。”尔朱兆的嘻嘻笑容被元天穆冰冷的目光凝固在脸上，坐下收起马鞭，“叔父，我为你好，你既不愿意，当我没说。”

元天穆的冰冷目光压下尔朱兆：“当初群臣劝曹操称帝，曹操认为是被架在火上烤，难道你们要如此对我？”

元天穆没有丝毫称帝的意愿，尔朱荣另想主意：“天穆无意皇位，宗室之中还有什么人身孚众望，可以抗衡胡氏？”

元诩是世宗宣武帝元恪二子，其长子早逝，还没有子嗣继承帝位。元天穆低头思索，想到人选：“孝文帝离世时，任命彭城王元勰辅佐宣武帝元恪，他是孝文帝之弟，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却遭到奸臣高肇迫害身亡。那时，儿子元子攸尚在襁褓，满朝上下痛心疾首，对这个孩子十分怜爱。朝廷后来为彭城王昭雪，加封他为长乐王，他与先帝血缘最近，贤明年长，声誉卓著，深得众心。驻守河桥的将领郑先护就是他至交好友，如果立长乐王为帝，我们就能轻易渡过黄河。”

高欢心中一闪，奉立年长君主祸端无穷，没等他反对，尔朱荣已经摇头：“皇帝为天子，岂是我们可以决定？应该依照古制，烧制金像以通天意。”

元天穆点头同意：“就看天意，我们一起铸像。”

工匠按照元天穆描述，用冷冻结块的牛油铸成献文帝诸孙的头像，挑出细细油膏，在金像耳后贴出主人名字，依次排列在祭堂正中。尔朱荣和元天穆沐浴更衣，烧香拜祭，将精砂敷在头像表面后放入模具，用细沙填实，持小刀开出小孔，把十几尊头像架于火焰。片刻时间，牛油熔化，从小孔中汩汩流出。尔朱荣亲手用火钳夹紧石碗，里面盛满沸腾铜汁，灌入模具。一切做完，尔朱荣和元天穆对着排成一溜的模具三拜，躬身退出，关上房门。

元天穆长出口气：“明日清晨模具冷却，金像即成，便知天意。你从晋阳一路兼程，十分辛苦，时间已近半夜，休息吧。”

尔朱荣就地坐下，双手按住旌节支撑地面，撩起披风盖在身上：“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等。”

“不放心吗？”元天穆笑着坐下，“我们许久未见，正好彻夜长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越后花园，从窗棂射上尔朱荣眼皮。他从地面跳起，叫醒元天穆，从侍从手中接过热巾，擦擦额头，两人并肩进入祭堂。十几具包裹在模具内的金像整齐排列，尔朱荣从左到右依次敲碎砂壳，现出闪闪金像，逐一举起细看，有的耳垂断裂，有的眼珠凹陷，只有一副金像毫无瑕疵，栩栩如生。尔朱荣将头像翻开，低头细看耳后雕刻文字：长乐王元子攸。

谁主天下（5）

元天穆看到满意的结果：“金像是你亲手所铸，天意难违，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受我三拜。”尔朱荣将金像摆在祠堂正中，跪地叩拜，转身离开。门外聚集得到消息的众将，尔朱荣大声吩咐：“奚毅，你身手矫健，忠贞不贰，你潜入洛阳，会同尔朱世隆面见长乐王，具论我心，陈述我奉立他为帝的心愿，然后贴身守护他逃出洛阳。”

尔朱荣继续不停发令：“司马子如，草拟奏折，申述先帝的冤屈，声讨胡氏。”

“我们既立新帝，还上什么奏折？”元天穆不解。

“攻心。”尔朱荣盘算周密，“抄录千份，在洛阳广为散发，分裂胡氏势力。”

元天穆立即赞同：“好主意，一定要将先帝的冤情讲出来。”

司马子如走出半步，从怀中一掏，奏折出现在手中：“大将军，我昨夜连夜写好，请大将军看看是否可用。”

元天穆惊讶地望着司马子如：“你们行事真快。”

“我与贺六浑腹思檄文，一夜草拟完成，请听。”司马子如怀抱檄文，大声朗诵：“先帝背弃万方，突然离世，臣奉讳号踊，五内摧剥，仰寻诏旨，实为惊惋。如今海内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先帝鸩毒致祸。臣等外听讼言内自追测，去月二十五日圣体康，至于二十六日奄忽升遐。臣实有所惑，天子寝疾，侍臣不离左右，亲贵名医，瞻仰患状，面奉音旨，亲承顾托。岂容不豫初不召医，崩弃曾无亲奉，欲使天下不为怪愕，四海不为丧气，岂可得乎？复皇后女生，称为储两，疑惑朝野，虚行庆宥。宗庙之灵见欺，兆民之望已失；使七百危于累卵，社稷坠于一朝。方选君婴孩之中，寄治乳抱之日，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惟欲指影以行权，假形而弄诏，此则掩眼捕雀，塞耳盗钟。今秦陇尘飞，赵魏雾合，宝夤、丑奴势逼豳雍，葛荣、就德凭陵河海，楚兵吴卒密迩在郊。古人有言：邦之不臧，邻之福也。一旦闻此，谁不窥窬？窃惟大行皇帝，圣德驭宇，继体正君，犹边烽迭举，妖寇不灭，况今从佞臣之计，随亲戚之谈，举潘嫔之女以诳百姓，奉未言之儿而临四海，欲使海内安宁，愚臣所未闻也。伏愿留圣善之慈，回须臾之虑，照臣忠诚，录臣至款，听臣赴阙，预参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禁旅不知之状，以徐、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召宗亲，推其年德，声副遐迩，改承宝祚，则四海更苏，百姓幸甚。”

奏折先讲述皇帝暴亡的可疑，又讲述胡氏妄立皇女，以及天下形势的危急，最后要调查皇帝死因，祭拜于皇帝灵前，言辞犀利，理由确凿。

元天穆大声称赞：“此文抵得上十万铁骑，只要传遍洛阳，上至王公大臣下至京城百姓，都会背弃胡氏，即便羽林虎贲也不会与我为敌。”

尔朱荣将奏折递给奚毅：“将奏折抄录千份，片刻不停赶往洛阳，在洛阳城中散发，争取王公大臣和虎贲羽林支持。”

尔朱荣安排完毕，时间已近午间，元天穆等众将散去，手捋长髯长叹：“兄弟，你人才济济，贺六浑一眼看透天下形势，定出反客为主之计，让我们尽收人心，分化瓦解，绝非等闲。吐沫儿勇猛无敌，贺拔岳扬名疆场，其兄镇远将军贺拔胜统领步骑五千镇守井陉，使得葛荣和吐火洛周不敢踏入晋阳一步。司马子如才思敏捷，提笔之间竟能顶上十万铁骑，这些英雄豪杰被你收于帐下，正值天下大乱，恰是你用武之时。”

尔朱荣筹划已定，猛地站起：“好，我们就做番大事，不枉人间一行。”

河桥天险

尔朱荣和元天穆立马山坡，远眺黄河的孟津渡口，尔朱兆、贺拔岳、高欢和侯景等将领围成半圆列在身后。几场大雨让黄河暴涨，咆哮着向东逝去。黄河对面就是京城洛阳，洛阳地处中条山、崤山、熊耳山、伏牛山和嵩山之间，黄河、伊河和洛河三条河流环绕，坐拥山河四塞之险。八座名关据守洛阳四周，潼关拒其西，扼崤函之险，虎牢阻其东，扼嵩山北麓与黄河要道，伊阙阻其南，扼守嵩山与熊耳山间的伊河河谷，孟津阻其北，当黄河渡口。另有广成关制汝河，辕关控颍河，洛阳故此被称为雄踞三川八关之险的天下枢纽。

尔朱兆策马半步，扬鞭指向黄河浮桥北岸的城池：“我们要从这里渡过黄河吗？”

黄河横亘千里，水宽浪急，其间可渡之处约数十处，西有陕津，东有延津，都要依靠舟船。晋武帝司马炎并灭东吴后，下令在孟津建舟桥，称为河阳桥，成为秦晋与洛阳交通要津。欲攻洛阳，无不争此桥控制之权，兵弱者往往毁桥拒敌。三十四年前，孝文帝从平城迁都洛阳，重修此桥，步骑百万仅用两天时间，便渡过黄河抵达洛阳，建立新都。孝文帝下令在黄河北岸筑北中城，城池扼守河桥北岸，背水而立，城池虽然不大，城厚墙高，垛口林立，绝难攻取。孝文帝派遣京城中郎将率京城羽林和虎贲军镇守，成为拱卫洛阳的战略要地。

尔朱荣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城墙：“攻破此城，我们铁骑就能在半天内直捣洛阳。”

元天穆拢齐被风吹散的长髯，向众将介绍军情：“胡氏匆匆害死先帝，派遣别将郑季明和郑先护驻守北中城，武卫将军费穆屯兵在南岸的孟津渡口，首尾呼应，攻之不易。”

“如果河桥被毁，大军被阻在北岸，便不能速战速决。”尔朱荣望着水猛浪急的黄河，环视众将，“攻城难，阻止毁桥更难，哪位将军愿意带兵攻城？”

高欢为前军都督，抢先请令：“大将军，贺六浑愿往。”

尔朱兆很不痛快，立即与高欢争夺：“侄儿愿往。”

高欢笑着劝尔朱兆：“兆将军，攻城要靠我们步兵。”

尔朱兆本就不爽，手按马鞭，翻脸反驳：“贺六浑，你汉人怎会带兵打仗？”

尔朱荣脸色沉下，呵斥尔朱兆：“贺六浑在怀朔镇长大，并非绵羊般的汉人，你不得以此向他挑衅，明白吗？”

尔朱兆不敢违逆，点头退后。尔朱荣看出他不服，目不转睛看着尔朱兆：“贺六浑比你年长，你应该称为大哥，不要乱叫。”

尔朱兆百般不情愿，无奈向高欢躬身施礼：“大哥。”

尔朱荣侧身命令高欢：“贺六浑，你是前军都督，理当带头攻城。吐沫儿，你率领骑兵接应，确保不损河桥。”

高欢望着山下坚城，纵兵猛攻必然损失惨重：“大将军，奚毅潜往洛阳，说服长乐王登基称帝，一旦长乐王到达军中，我们便可反客为主，不战可得北中城。”

“大军到达黄河岸边，应该出其不意立即攻城，如果被守军发现，加强戒备，我们便更难攻取。”尔朱兆仍不愿意称呼高欢为大哥。

尔朱荣将铜金旌节夹在腋下，微微一笑：“胡氏已经得知我们出兵，早有戒备。我们暂不攻城，等候奚毅的消息，无论他能否办成此事，都会给我一个消息。”

皮鞭抽打战马的声音击破清晨寂静，一名骑兵从西向东沿黄河奔驰而来，沿途警戒的契胡骑兵都不阻拦。战马顺山路蜿蜒而上，转眼间到达山腰，只有数百步距离，战马口鼻中腾起的白气清晰可见。

尔朱兆辨认出来：“奚毅！洛阳有消息了。”

奚毅驰上山坡，远远大声禀报：“大将军，奚毅不辱使命，潜入洛阳，会合仆射大人面见长乐王，具陈大将军心意。长乐王昨日缒城而出，今日从高渚渡过黄河。”

尔朱荣拨转马头，喜出望外：“好，你先休息片刻，然后带我去见长乐王。”

高欢横下心来，劝阻元子攸称帝：“大将军且慢，我昨晚想了一夜，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尔朱荣停住战马：“何须吞吞吐吐？讲！”

“不宜奉立长乐王称帝。”

尔朱荣兜马面对高欢：“贺六浑，你提出反客为主之计，为什么又反对奉立新帝？”

高欢环顾四周，这番话一旦传入元子攸耳中，便会带来大祸：“长乐王年长。”

“天下大乱，正需要年长的君主。”

“罢了，反正攻下洛阳，我就回秀容牧马。”高欢放下担心，直言不讳，“臣属奉立新帝，都选择年龄幼小的储君，伊尹和霍光都是如此，大将军可知缘由？”

元天穆立即想通：“我们外平战乱，内铲奸邪，哪能都遂皇帝之意？一旦失去权位，便岌岌可危。只有襁褓中的年幼帝王才不会与我们产生隔阂，贺六浑说得有道理。”

尔朱荣摆弄铜金旌节，深思许久，脸上阴晴不定：“尔朱家世代为魏国屏障，小歌嫁与先帝，我们更是血脉至亲。如今天下大乱，狼烟四起，胡太后害死先帝，册立三岁小儿为帝，若再选幼冲之君，君少国疑，国家之大祸。”

元天穆帮高欢劝说：“事关重大，不可不察，可在长?王下辈重铸金像，另选贤君。”

尔朱兆不敢违逆尔朱荣，却仍喊不出大哥两字：“贺六浑说得对，一旦皇帝有异心，我们就要大祸临头。”

尔朱荣望向隐没在黄河南岸的洛阳，断然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高欢继续坚持：“大将军，只要长乐王没有登基，就还来得及。”

“元子攸黄口汉儿，有何惧哉！”尔朱荣策马下山。

高欢默然不语，众将随尔朱荣入城，仅有侯景留下：“贺六浑，怎么啦？”

“奉立年长君主，尔朱大将军今日种下奇祸！将死无葬身之地。”

“大将军不听劝，有什么办法？”

“我救出小歌，返回怀朔镇搞清楚身世，便与大将军毫不相干。”

新帝登基

北魏武泰元年四月十一日，高冠长袖的长乐王元子攸跳下小船，褒衣博带已经松散，在风中更显风神秀慧。他是彭城王元勰的第三子，年少时陪伴肃宗皇帝元恪在禁内读书，曾为城门校尉兼给事黄门侍郎，长期值守禁中。他在府邸接见尔朱世隆和奚毅，答应登基称帝，连夜逃出王府，缒城而下，逃出胡太后控制的洛阳，渡过黄河。他的幼弟元子正跳到水里，溅起一片浪花，兄弟三人结束惊心动魄的逃亡旅程，笑着抱成一团。

元子攸手指元子正：“小霸，你衣服斜了，三梁进贤冠散了一梁，等于自降一级。”

元子正哼一声：“还要降？你们都是王，就封我为公，而且叫霸城公，好像霸着别人的城池，多难听。”

彭城王元劭走在中间，双手架在两个弟弟左右肩膀：“子攸登基称帝，你还能不封王？”

元子正乐呵呵蹦跳起来：“好，我要改个名字。”

大哥元劭使劲搂着两个弟弟：“我也要改，子攸当皇帝，我要当无上王。”

元子正哈哈大笑：“你厉害，无上王也敢叫？比皇帝还牛，我呢？就叫始平王。”

三人走出沙石岸边坐在草地上，载着战马的第二艘小船从黄河过来，靠近岸边。突然，远处山间传来低沉闷响，震得水洼泛起涟漪，大队骑兵奔驰而来。元子攸的视线被山坡和树林遮挡，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天动地，山包树林中飞鸟惊醒，挥动翅膀向空中窜去。一队骑兵从山包突然绕出，铁蹄击打草地，金属铠甲互相撞击，如同天空闷雷中夹杂的闪电。

元子正要上马躲避，大声向船夫喊：“快，牵马上岸。”

元子攸认出领头之人：“不用担心，奚毅来接我们了。”

奚毅在数十步外收拢缰绳，停住战马，右手向空中一挥，骑兵骤然停止，雷声闪电突然消失，仿佛雨过天晴，天地间只存一片寂静。奚毅跳下战马，前行几步跪倒，身后骑兵哗啦掀动铁衣，浪潮般整齐伏于地面，喊声冲破霄汉：“拜见皇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崩地裂的呼喊让元子攸心中一跳，他望着黑压压的士卒，深吸口气，胸膛中的血液向四周散去，酥麻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他兴奋地紧走几步扶起奚毅：“请起，尔朱大将军在哪里？”

奚毅俯身回答：“大将军在前方筑起高台，恭候陛下，请上车。”

四匹神骏全身雪白，黑首战马驾驭戎车，从骑兵中绕行而出，金鼓、幢翳和弩驾于戎车轼上，车尾竖立朱红旗帜，十二道彩色飘带在空中飘扬。元子攸踏上戎车，奚毅伸手拦下元劭和元子正，手指旁边两马驾驭的追锋车：“戎车是天子驾车，请两位王爷搭乘追锋车。”

元子正极不高兴，故意找茬：“这追锋车是军中将领所乘，岂是王爷驾车？”

奚毅谦恭躬身：“并州刺史元天穆筹备登基大典，连夜打制天子车驾，时间仓促，来不及为两位王爷准备，车骑大将军尔朱荣和元天穆便将所用的追锋车献给王爷。”

元劭拉住元子正劝解：“子攸既为皇帝，我们要按照君臣之礼相待，不能共乘一车，不要胡闹。”

奚毅登上戎车，与驭者并立于前侧踏板，击响金鼓，收拢缰绳，四匹战马昂头挺胸率先行进。骑兵四人一排，分成两队，将戎车和两辆追锋车夹在中间，在鼓声中缓慢前行。队伍绕出山谷，远处高地上伫立一座通天高台，四面围拢士卒。戎车抵达高台，元子攸在奚毅搀扶下踏上地面。

尔朱荣神色冷峻，元天穆表情肃穆，一起跪倒在地，大声参拜：“臣，车骑将军尔朱荣，臣，并州刺史元天穆，拜见皇帝陛下。”

元子攸扶起尔朱荣和元天穆，就要登上高台，元天穆跪地轻声提醒：“请陛下更衣。”

元子攸面露笑容，进入台下大帐，片刻间焕然一新。他头顶宽七寸、长二尺二寸的前圆后方的黑色通天冠，前垂十二旒以朱组为缨的白玉珠，腰间佩戴珠黄大旒的白玉佩，身披黄赤缥绀四色绶带。衣画裳绣，点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和黻的图像，腰间系四寸宽的朱红里的素色腰带。他逐级登上高台，大地一望无际，遍布山脉和树林，只有黄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江山如此娇美，天下却叛乱四起，看着跪倒眼前的士卒，元子攸升起满腹壮气。忽然间，数万士卒翻江倒海跪倒，山呼万岁，钟鼓响起，景龙飞歌声响彻四野：

景龙飞，御天威。

聪鉴玄察，动与申明协机。

从之者显，逆之者灭夷。

文教敷，武功巍。

普被四海，万邦望风，莫不来绥。

圣德潜断，先天弗远。

弗违祥，享世永长。

猛以致宽，道化光。

赫明明，祚隆无疆。

帝绩惟期，有命既集，崇此洪基。

北魏武泰元年，孝明帝元诩满十九岁，得知生母胡太后丑行，以手握重兵的肆州刺史尔朱荣为靠山，笼络亲信大臣，迫使胡太后交出大权。消息泄露，胡太后毒死亲子，册立元诩潘妃所诞女儿为皇帝，大赦天下庆祝，直到此事无法隐瞒，再立清河王元怿之子元钊为帝。三月二十八日，将元诩安葬于定陵，庙号肃宗。尔朱荣闻讯大怒，宣布追查皇帝死因，首先发难。当年四月十一日，尔朱荣奉立长乐王元子攸为帝，在河阳登基，即敬宗孝庄皇帝，成为北魏王朝的第十一任君主。册封元子攸兄长元劭为无上王，弟弟元子正为始平王。元子攸以尔朱荣为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朝廷王公大臣纷纷逃离洛阳，投奔新帝，胡太后的势力土崩瓦解。

不死之计（1）

尔朱荣和元天穆在鼓角声中并肩步入大帐，坐于正中，尔朱世隆在左侧首位，向后是尔朱兆等契胡嫡系，贺拔岳、高欢和侯景等六镇将领坐于右侧。尔朱世隆往返洛阳，劝说元子攸登基，在洛阳城内散发声讨胡太后檄文，逃离京城，来到河内郡与大军会合，自认功大，兴高采烈：“大哥，我这几天可累坏了，你看看，我这肚子小了一圈。###胡氏的檄文顶得上十万大军，洛阳城百姓议论纷纷，城内乱作一团。”

尔朱世隆不敢在尔朱荣军营中穿着宽衣博带的汉服，换回胡人短衣窄袖，膨胀的肚子鼓胀得如同已有七八个月身孕的孕妇。尔朱荣瞪着他的肚腹：“你多跑跑，减减肥肉，这样子，以后怎么骑马打仗？”

“叔父，你和那些汉人还有什么区别？”尔朱兆大声奚落。

尔朱世隆对尔朱荣的教训不敢多言，却忍受不住尔朱兆的指责，瞪眼反驳：“我和奚毅在洛阳提着脑袋，劝说长乐王称帝，张贴奏折，洛阳城中王公大臣缒城而出，投奔我军，胡氏拦都拦不住，你还这么说，实在让人寒心。”

尔朱兆还要争辩，尔朱荣摆手打断：“吐沫儿，不得无礼。你叔父这次劳苦功高，立下首功，还不道歉？”

尔朱兆不敢违逆尔朱荣，向尔朱世隆拱拱手，仍不出言道歉。尔朱荣正要发作，元天穆将话题扯开：“投奔的王公大臣不绝于道，连羽林和虎贲将领都纷纷派出信使，称臣于皇帝陛下，都是反客为主的功效。”

贺拔岳补充军情：“士卒义愤填膺，求战心切，朝廷军队议论纷纷，军心动摇。”

尔朱兆盼着能上战场，闷闷不乐：“事情岂会如此简单？北中城还有郑季明和郑先护的数万军队，武卫将军费穆也屯兵在孟津渡口。”

尔朱世隆正在生闷气，反驳尔朱兆：“皇帝与郑先护是至交，草拟圣旨收降，听好消息吧。”

尔朱兆振振有词争辩：“带兵主将是中书舍人李神轨，他是胡氏面首，哪肯投降？郑先护的兄长就是毒杀先帝的郑俨，岂会放我们入城？”

尔朱世隆久在京城，熟知李神轨家世：“李神轨是花花公子，岂会带兵？”

尔朱荣举手制止两人：“你们两人说得都有道理，我们不能大意，无论是战是和，都要做好准备。阿斗泥，贺六浑！”

高欢一言不发，觉得事情越来越蹊跷，尔朱荣绝非死忠，为什么要奉立成年的长乐王元子攸？尔朱兆对自己怀恨在心，原因到底在哪里？贺拔岳不冷不热，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是前军都督，却发现身后的刀光剑影。他正在沉思，听到尔朱荣声音，站起拱手回答：“在。”

尔朱荣站直身体，横握节杖：“阿斗泥，你率领武川镇步兵，贺六浑，你率领怀朔镇步兵，深夜隐藏在北中城外，听我号令，攻城。”

尔朱兆腾地蹿起：“叔父，我替贺六浑攻城。”

高欢怒火腾起，映红脸色：“兆将军，你攻克此城需要多少人马？”

尔朱兆望望城墙高耸的北中城：“三千即可。”

“能否保证河桥不毁？”

尔朱兆被高欢问住，突然反驳：“那你需要多少可以攻克北中城。”

高欢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还是一千？”

“不用。”

“一百？”

“我孤身一人，便可收服此城。”

尔朱兆瞪大眼睛，呆了半晌：“贺六浑，你一个人攻城？”

尔朱荣金杖轻点高欢：“你想持皇帝旨意劝降，难道你不怕掉脑袋？”

高欢早有筹备：“不怕。”

不死之计（2）

“我不想拿你性命冒险，退下。”尔朱荣对高欢深为倚重。

“我有不死之计。”

“不死之计？你会仙术，还是三头六臂？”尔朱兆自觉幽默，还想大笑，却看见尔朱荣凝眉瞪着自己，立即坐下，闭口不言。

“说来听听。”尔朱荣收回金杖，坐回座位。

高欢走到众人正中，向尔朱荣拱手：“李神轨没有到达北中城，驻守孟津渡口主持大局的是武卫将军费穆，郑先护和郑季明是他别将。大将军曾对费穆有恩，他看在您面上，绝不会杀我。”

尔朱荣回想当年，点头承认：“破六韩拔陵两年前围攻云中，费穆是云中刺史，他节节败退，南下秀容，投奔于我。我替他召集兵马，供其军械，他对此感恩于心。不过，他虽不会杀我信使，却有可能将你送给胡氏发落。”

高欢早就研究过武卫将军费穆：“费穆字朗兴，代郡人，其父费万曾任梁州镇将。他性情多变，好尚功名，痛恨朝中王公大臣奢侈，与我们心意相通。现在新帝登基，我们大军兵临城下，文武百官纷纷逃离洛阳，他不会在此时愚忠胡氏。”

尔朱荣同意高欢的判断：“两年前，费穆兵败后向我痛诉朝廷官员奢侈无能，他的确不是死保胡氏的人。”

高欢将谋划托盘而出：“还有，他家乡代郡据此不远，刘贵已经去他家中，将费穆老母接至此处，告知皇帝被杀之事，费母痛恨胡太后狠毒，亲笔写信劝降费穆。”

尔朱兆轻轻嘀咕：“汉人如此狡诈，竟用这种办法。”

他声音不大，帐内将领还是听得清楚。尔朱荣大笑：“你竟为此事运筹已久，将费穆老母都拉来当人质。你既有三条不死之计，我就放心让你去，谁替你指挥怀朔镇人马攻城？”

“侯景和刘贵必不辱使命。”

尔朱荣当机立断：“贺六浑，我给你一夜时间，如果天亮前不能劝说敌军投降，便撤出北中城，你握有费穆老母，谅他不会为难。阿斗泥、侯景和刘贵，你们率领步兵连夜潜伏城下，天亮前攻城。”

高欢躺在树林中的草地上，等着天黑进入北中城劝降，拍拍身边的侯景：“我有几件事情想不明白。”

“什么事？”刘贵却抢先问道。

侯景狡诈多计，已经猜到：“你劝大将军不要奉立年长之主，他为什么听不进去？”

“大将军铸像通天意，只有长乐王的金像铸成，你们想太多了。”刘贵听不下去，翻身起来，面团脸上沾满草屑。

“但愿我多想了，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就是你多想了，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想明白？”

“尔朱兆为什么如此敌视我？我也想不明白。”这是困扰高欢的第二个问题。

“这更简单，你抢了他前军都督之职，他很没面子，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不明白？你在草原牧马三年，脑袋生锈了吧。还有第三个问题吗？”

“大将军让你做前军都督，尔朱兆不应该为此处处作对吧？是有蹊跷。”侯景赞同高欢。

“还有，贺拔岳态度不阴不晴，似乎不与我们一路。”

“人家是成名英雄，哪会将咱们放在眼里？”刘贵对高欢的三件事情都不以为然。

“希望如此，走着瞧吧。”高欢仅是猜测，没有多大把握。

“天黑了，是时候了，贺六浑。”侯景手搭在额前，望着夕阳滑落。

“嗯，明天见。”高欢起身换上普通士卒铠甲，策马离开树林，向北中城奔驰而去。

尔朱荣身披铁衣，立马山包，精锐的契胡铁骑隐藏在身后的森林中，一旦城池打开豁口，铁骑将像无可阻挡的洪水涌进北中城，保护浮桥。六镇步兵担任先锋埋伏在城下，侯景和刘贵率领的怀朔镇兵马在左侧，贺拔岳统领的武川镇步兵居于右侧，其后是元天穆统领的与朝廷关系千丝万缕的并肆汾唐恒云的六州军队，担任警戒和后援。

不死之计（3）

尔朱兆攥紧马鞭，一心想去打仗，嘀咕说：“新帝登基，城中军心已乱，何必多此一举，让贺六浑去劝降敌军？”

尔朱荣轻声呵斥：“能不打的仗就不打，你要学学贺六浑。”

尔朱兆不满高欢被重用，私下提醒尔朱荣：“叔父，你真相信刘贵所说？贺六浑怎么看都是汉人。”

尔朱荣眉头皱起：“刘贵不敢欺骗我。”

“汉人狡诈，刘贵不敢骗，贺六浑却可以串通姐夫骗刘贵。”

阳光没入森林，天色黑沉，战饭香味传来，刘贵从地上爬起，拍拍满身露水，飞起一脚将蒙头大睡的侯景踹了个翻身，见他依然呼呼大睡，俯身拉起侯景衣领，用力摇晃：“死狗，别睡了，快起来，要开战了。”

侯景听见开战两字，兴奋地伸展身体：“好久没打仗，全身难受，今天要杀过瘾。哎，真香，今天吃什么？”

刘贵流着口水，倒翻兜鍪，盛满羊肉汤：“伙兵携带面饼，驱赶羊群随军出征。昨日定下开战时间，伙兵杀羊切片，加上盐和调料，大锅熬煮一夜。羊肉汤加香喷喷的胡饼，神仙都不换。”

侯景学样儿摘下兜鍪，忙不迭地劈啪折下两根树枝当成筷子，捞起一块汁水肥厚的鲜嫩羊肉放入口中，嘴唇贴近碗边，巨筷横扫，小半碗被划进口中，满口溢香，狼吞虎咽喝汤吃肉啃胡饼：“好吃，咱们以前跟着葛荣，空着肚子打仗抢粮，现在吃饱羊肉汤再打仗，感觉就是不一样。”

刘贵顾不上搭理侯景，对着伙兵叫喊：“痛快，再来一碗。”

侯景吃得心中暖洋洋：“咱们以前是一盘散沙，只知道抢粮吃饭，现在得做出点样子来，让尔朱大将军刮目相看。”

“可惜，贺六浑攻下洛阳之后就要返回怀朔镇了。”

“嘿嘿，咱们好兄弟，跟我说说，尉景所说是真是假？贺六浑到底是汉人胡人？”侯景顾不上吃肉喝汤，胳膊搭在刘贵肩膀套近乎。

“你去问尉景，我哪知道他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刘贵推开侯景，望一眼高耸在明月之下的北中城，口气露出一丝担忧：“贺六浑孤身去北中城劝降，怎么还不回来？”

侯景大口将羊肉汤吞入腹中，号令士卒集结，跳上战马，俯身拍着面前一个身高体壮士卒的头顶兜鍪：“吃饱了吗？”

“饱了，都督。”

“好吃吗？”

“好吃。”士卒抹抹嘴巴。

“你叫什么名字？”侯景看天色未亮，没话找话。

“我爸妈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字，就去了，他们都叫我铁慢熊。”这名士卒在人群中又高又壮，确实如同一头巨熊。

“嗯，你这么壮，吃了几碗？”侯景骑在战马上，身高与慢熊相仿。

“嘿嘿，就一碗。”铁慢熊舔舔嘴唇。

“大哥吃了几碗，你知道吗？”侯景四周看看，士卒列好队形，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大哥是谁？”铁慢熊眨眨眼睛，不知道哪里出来一个大哥。

“贺六浑是我大哥，也是刘贵大哥，也是你大哥。”侯景继续问下去，“你猜猜，贺六浑吃了几碗？”

“嘿嘿，他是前军都督，官比我大，至少吃了两碗吧？”铁慢熊摇摇头，极像从林中窜去觅食的黑熊。

侯景摇头：“不对。”

“竟吃了三碗？”铁慢熊双手交替捶向胸口，“奶奶的，当官就是好，可以吃三碗。”

“胡说，贺六浑一口都没吃。”侯景佯装愤怒，提起马鞭指向北中城，“我们在这里吃肉喝汤，他提着脑袋在城里劝降敌军。”

侯景喜欢骑马，在战马上俯视军队，再也不被瘸腿困扰，他越说越兴奋，挥鞭大喊：“我们出自怀朔镇，被大将军收编，这是第一次作战，今天要打出样子来。”

刘贵在旁帮侯景打气：“咱们不像武川镇的贺拔兄弟，人家本来就英名赫赫，独自统军。”

侯景与刘贵一唱一和，马鞭拍拍铁慢熊的兜鍪：“你，多久没打仗了？”

“大半年。”铁慢熊瓮声瓮气回答。

“这么长时间没打仗，吃得白胖，干脆叫白胖熊吧，还会舞刀弄枪，上阵杀敌吗？”

铁慢熊憨厚地笑着说：“放心吧，这羊肉汤不是白吃的。”

侯景板起脸来：“人家武川镇人马说了，咱们身体金贵，旁观就行，打仗还是要靠人家。”

铁慢熊大吼一声，掀起四周树叶：“他妈的，爷爷叫做铁慢熊，打仗从来不落人后，今天爷爷不抢在前面冲上城池，就，就，就……”他一时没有想好，结结巴巴连说三个就字。

刘贵啪地拍在铁慢熊肩膀上：“你小子怎么敢在都督面前自称爷爷？”

侯景一点儿都不生气，马鞭指着铁慢熊：“说得好，我们怀朔军今天在大将军麾下打第一仗，以后在军中当爷爷还是当孙子，就看此战。如果我们先冲上城墙，腰板硬了，就是爷爷，要是被武川镇兵马抢先，见到人家抬不起头，就是孙子。”

身后黑压压军队的低沉呼吸声音清晰可闻，兵器相交的细微碰撞回荡耳边，侯景突然找到感觉，就像从禁锢中解放出来展翅高飞的雄鹰，热血沸腾，渴望尔朱荣一声令下，带领大军攻入城中。可是，时间推移，夜色愈浓，银色月光洒上刘贵和?景的兜鍪。士卒们在寒夜中失去耐心，连铁慢熊都蜷缩在树边，哼哈酣睡，大军再不动手，就要错过守城士卒最松懈的深夜时间。

侯景看月亮，摸肚子：“两碗羊肉汤把肚子都撑爆，就等着打仗消化粮食，奶奶的，怎么还不动手？”

刘贵担心高欢安危：“天空就要放亮，贺六浑还没有回来，太危险了。”

糊涂胡途

高欢曾为怀朔镇信使，往返洛阳，多次路过北中城，对城内情况了如指掌。他单人匹马猛砸大门，守兵懒洋洋打开城门，一边带路，一边好奇打探：“贺六浑，你手持令箭，深更半夜来北中城，有什么急事？”

高欢看似漫不经心，打探城内情况：“当然有急事，城内近来可好？”

“屁，好什么好？皇帝出事了，城里议论纷纷，怎么猜的都有。”守城士卒随口而答。

“大家怎么猜？”

“皇帝年轻，怎会突然驾崩？从洛阳传来很多消息，都说是胡太后害死亲子。”

“你信吗？”高欢猜测出来，司马子如的檄文流传到北中城。

“不会吧？毕竟人家是亲母子。”守城士卒皱眉摇头。

“万一是真的呢？”

“太后也不能杀皇帝啊，听说她年近四十，仍然貌美如花，胡思乱想，胡天胡地，胡作非为，胡七八糟，嘿嘿，有很多相好呢。”瓮城内一片漆黑，守兵手举火把在前引路。

军心已经动摇，形势可以利用。高欢登上城墙，三层箭楼耸立正中，俯瞰全城内外，城楼大门敞开，透出热气腾腾。高欢不待通禀，大步而入，目不斜视走到正中，居中将领满身戎装，必是武卫将军费穆，立即拱手施礼：“太原王帐下，前军都督高欢，拜见武卫将军。”

四周声音顿时消失，数十双眼睛投射过来。

“太原王？这契胡小酋何时成了太原王？”一个声音从右侧传出。

高欢猜出众将中有胡氏亲信，拱手向费穆禀报：“长乐王登基称帝，册封尔朱荣大将军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

费穆侦探到尔朱荣兵临北中城下，端坐正中，明知故问：“尔朱大将军现在何处？”

高欢知道他在试探，不说实话只会徒惹猜疑：“就在城外。”

“算你老实，尔朱大将军为何率领军队来到黄河渡口？难道要谋反吗？”

高欢从怀中掏出先帝元诩的密旨，向上传递。费穆低头细看半晌，将密旨传给左侧郑先护，追问高欢：“尔朱大将军奉旨前往洛阳？”

高欢反问费穆：“这是先帝遗留的密旨，在武卫将军眼中，不知还算不算数？”

费穆掂量着高欢话中的分量，如果承认这是圣旨，就必须打开城门让尔朱荣入城，否则就是抗旨不遵。旁边已有人啪地将密旨扔在地上，大声斥责高欢：“胡说。”

正是此人刚才称呼尔朱荣为契胡小酋，高欢循着声音慢慢转身，一名脸细得如同黄瓜一样的将领，坐在费穆不远位置，高欢沉声问道：“请问将军是？”

黄瓜脸将领手按剑柄，站起身来：“我是羽林军李神轨将军……”

高欢猛然哈哈大笑，将他声音打断，一语双关：“李神轨英俊潇洒，身体矫健，否则怎能得到太后垂青？”

众将哄堂大笑，连费穆嘴角都露出笑容。高欢目光一扫，记住露出笑容的将领，他们讥笑李神轨充当胡氏面首，都可利用。黄瓜脸将领气得脸色发绿：“你，你，怎么不让人说完，我是羽林军李神轨将军的副将胡涂，京城已有圣旨，让尔朱荣迅速退军。”

“哪位皇帝的圣旨？是潘妃所生皇女？还是幼帝元钊？三岁幼帝哪会下旨？”高欢大步逼近胡涂，连续质问胡涂，目光一扫，捡起圣旨，仔细思考。别将郑先护刚才面露笑容，显然不齿李神轨行为。高欢走到他身边：“陛下二月二十五日圣体康健，第二日突然升遐，岂不可疑？海内议论纷纷，众口一言，都说皇帝被害致祸。大将军听到传言，猜测内中原因，胡氏从婴孩中择立新主，奸邪专制朝堂，贼臣乱纪，假手三岁小儿，掩盖弑帝之罪，实是塞耳盗钟之举。尔朱大将军世代为国家栋梁，与大行皇帝有翁婿之亲，岂可不奉旨入京查询先帝死因？”

皇帝死因蹊跷，费穆摇摆不定：“你来自晋阳，怎知皇帝死因？”

胡涂从座位上跳起来，不甘示弱，拉出半截配剑：“你胡说八道，太后怎能谋害亲子？”

高欢瞪着手握剑柄的胡涂，步步逼近，刺激对方神经：“你心中最清楚，胡太后不仅亲手刀杀亲子，还欲立自己和临洮王元宝晖的私生子元钊为帝，对不对？”

胡涂刀已出鞘，神情紧张，大声驳斥：“胡说，元钊不是胡太后之子，是临洮王的王妃亲生。”

高欢突然哈哈大笑：“武卫将军请听，他不否认胡太后亲手用刀杀死皇帝。”

“满口胡言，皇帝明明中毒而亡，你偏偏却说死于刀下。”胡涂理直气壮，大声驳斥高欢，还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意识到众将一片哗然，发觉失口，脸色变绿，拼命摆手，额头迸出汗滴，不敢再向高欢开口，突然掉转身体向费穆跪倒：“胡涂失言，武卫将军恕罪。”

“武卫将军，胡涂亲口说先帝被毒杀，皇帝陛下的死因清楚了。”高欢说完，向四周众将施礼：“大家刚才看到先帝圣旨，胡氏包藏祸心毒杀先帝，此事传遍洛阳，大家必有耳闻。长乐王为先帝骨肉至亲，理当登基称帝，出城投奔的朝中大臣塞满洛阳城门。###胡氏的大军缟素，大军尽集城下，誓为先帝复仇?大家都是先帝之臣，难道竟要助纣为虐？”

郑季明决心已下，噌地站起：“胡氏毒杀皇帝，罪不可赦，长乐王是献文帝嫡孙，理应登基为帝，我们岂能为胡氏守城？”

费穆与尔朱荣有旧，拿定主意献城投降，目光转向手握重兵的郑先护，他是胡氏面首郑俨亲弟，十分关键。郑先护与元子攸素来交好，郑俨参与毒杀先帝，令他左右为难。

高欢来到他身边，轻声提醒：“如果你反戈一击，凭借你与皇帝私交，还可以保全全家性命，如果执迷不悟，以郑俨毒杀先帝的大罪，不仅你死到临头，你父母妻子还有生路吗？”

郑先护无声坐下，向高欢屈服：“但听武卫将军号令。”

“将胡涂收押，送与尔朱大将军处置。”费穆不再犹豫，起身宣布，“全军缟素，为大行皇帝戴孝，打开城门，迎接尔朱大将军入城。”

高欢走出钟楼，极目远望，天色渐亮，远处的山谷和森林挡住视线，只有一丝阳光从黄河尽头升起，暖洋洋地照射在脸上。

洛阳城，我来了，小歌，你还活着吗？

沾血花瓣

“禀报太后，长乐王元子攸登基称帝，渡过黄河，召集百官，册封尔朱荣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兼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食邑二万户。”

宫中一片混乱，坏消息接连传来，胡太后仍不相信会被佛祖抛弃。她挥手让宦官退下，尔朱荣口口声声要杀郑俨清君侧，郑俨之弟郑先护守卫河桥，必会拼死抵抗。

“禀告太后，河桥守将郑先护和郑季明、驻守孟津渡口的武卫将军费穆率军投降，尔朱荣契胡大军渡过黄河。”

胡太后听罢身子抽动一下，随后自我安慰，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文臣武将。我儿元诩年纪渐长，在皇位日久，我妇行有亏，害怕左右泄露，想方设法除掉不信任的臣属，满朝文武都是我的亲信，他们应该正在大殿中商量退兵之法吧？李神轨的大军该到达河桥了吧？他那天就在这个玉床上向我夸口，能轻而易举平灭尔朱荣。

“禀告太后，李神轨未与敌军交战，弃军逃跑，尔朱荣的前军攻入闾阖门。”

怒火燃烧胡太后胸膛，李神轨竟然跑了？没有人来保护我了。哼，我已安排好退路。胡太后对着铜镜，看着曾经倾国的容颜，解开高盘的发髻，让秀发像瀑布般倾泻在肩膀，剪刀狠心剪下，屡屡青丝滑落。我怀上元诩的时候，按照祖制将被赐死，佛保佑了我，现在我彻底皈依佛门，佛祖就更不会抛弃我了。

做完这些，一袭红裙的胡太后站起来：“后宫所有嫔妃全都剃发，入永宁寺，出家。”

空空荡荡的宫殿中只有一个叫做小猫的宫女，其他人跑到哪里去了？胡太后不及细想，音调降了下来：“小猫，吩咐大家削发，出宫躲进永宁寺。不要命的乱兵冲进来，看到这些千挑万选的嫔妃，没人能管住他们，下场就不好说了。”

胆小的小猫轻声答应：“我这就告诉她们，小猫也削发吗？”

胡太后端详小猫稚嫩的脸颊：“连小猫的头发也给我剪了吧。”

小猫转身离开，过会儿转回来时，头发消失不见：“歌妃还在寝宫，要不要让她剪呢？”

尔朱歌？如果她死了，尔朱荣岂会与我善罢甘休？胡太后心头浮起一丝慌张，掐起指头却算不清楚：“断食几天了？”

“七天啦。”

“不需要了，断食七天的人还需要落发吗？”胡太后毒杀亲子，封闭尔朱歌宫闱，停止供应膳食。

小猫又胆怯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佛寺呢？”

“你先去吧，我留在这里见见尔朱荣。”胡太后依然保持着雍容的气度，小猫的身影消失于门外。

我，小猫，这是他们对我的称呼，我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宫中。有的同伴猜测我是来自南边梁国的俘虏，因为她们就是来自那边。也有姐妹说我是王公大臣之女，父母犯事被没入皇宫，因为她们本就是来自被抄家的高门望族。还有人说我的祖先来自西域，被太武帝平灭后，举族迁往平城，后来跟着孝文帝来到洛阳，因为她们就是这样的来历。她们都逃出皇宫，逃入永宁寺，她们说那里更安全一些。我不能逃，因为今天是我当值的日子，其他当值的同伴早就跑光，我就更要留下来照顾太后。太后虽然很凶，总有对我好的时候，至少供我吃穿，只要有一丝恩情，我都不能抛弃。

听到太后让我离开，我惊恐地按着胸口，退到门外，再看一眼太后，拔腿向皇宫大门跑去，从那里出去只要几百步就到达永宁寺的山门，我去过很多次，肯定不会跑错。我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光秃秃的嫔妃夺路而逃，这些仪态万方的妃子们变成这副滑稽模样，我怎能忍住不笑？

我笑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人，歌妃。

太后断食七日，肯定以为歌妃活不下来，我却知道她还活着。我溜进厨房，厨师早就跑光，到处翻着，找到几个雪白香饽，侧头想想，担心不够，又拿几个兜在怀中。我拐出厨房，咚咚地向歌妃寝宫跑去，绕过重重宫殿，穿过花园，靠在树上喘气休息。漂亮的花瓣随着微风滑落，我伸手接住戴在耳边。

我跑到寝宫门口，趴在门缝轻轻喊道：“歌妃，在吗？”

里面传出歌妃轻哼的声音，我的嘴巴贴在门缝间，细声细气说：“歌妃，我是小猫，我们都要去佛寺了，我给你取些香饽，不要告诉别人啊。”

我退后几步坐在地上，退下纱衣，将怀里的饽饽包裹起来，用尽全力扔入宫墙，听到落地的声音，拍拍手转身向宫门跑去。院落中空无一人，只有让人恐怖的寂静，我推开沉重朱红宫门，夕阳下的铜驼街上拥来无数的黑甲士卒。

啊？洛阳城被攻破了吗？我掉头就跑，要逃到歌妃身边，这是她父亲的军队，她一定会保护我平安。只要再转一个弯，就是歌妃寝宫，我却被凌空抓起。身体刚掉落地面，忽然胸口一凉，薄纱被扯掉，纱衣在这些黑甲士卒面前就像朽布般薄弱，我雪白如玉的身体顷刻间裸露出来。

我慌乱地挣扎，仍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下体传来，痛得尖叫一声，我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透过模糊的泪花，我看见无数的士卒像野兽般到处奔腾，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数轮折磨之后我全身青紫，嘴里没了呼吸，我的灵魂渐渐游离身体。忽然，寒光一闪，颈间冰凉，头颅突然离开身体，随着刀光血影弹向空中，不断旋转飞舞，眼中只留一片惨红，我依稀还能看见，沾血的花瓣从我耳边滑落，遗留在这邪恶人间。

乱世恋歌

我，尔朱歌，独坐寝宫，夫君元诩口吐鲜血的画面，时时在眼前晃来晃去。禽兽尚有舐犊之情，世上竟有毒杀亲子的母亲，岂非禽兽不如？胡太后把我隔绝在寝宫，断食致死，她当然做得出来。我再也不能回到秀容草原，那个陪伴我游历大漠的汉人，我初恋的男人，与草原上的小伙子不同，贺六浑体贴的动作、声音和笑容，拨动我的心弦。我坐于驼峰，轻靠在他怀抱中，无数遍哼唱那首《敕勒歌》。我没有逃脱入宫的命运，皇宫的高墙却不能斩断我对他的思念，我强颜欢笑，日夜纵歌，只为帝王起舞，心里却只有贺六浑。为什么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心中没有吐血而亡的皇帝丈夫，只有贺六浑？

贺六浑还在秀容草原牧马吗？我露出笑容，如果他得到我的消息，肯定率领铁骑，一阵风地冲进洛阳。胡太后为权力毒杀唯一的亲子，真是好笑，她想学毒死献文帝的文明冯太后吗？我的父亲会怎样报复？胡太后将被撕成粉末扔进黄河。

我用尽气力将腰背挺得笔直，静坐在寝宫中央。自从元诩身亡，我再也没有出过这扇大门，胡太后赶出宫女，封闭宫门。本来从小孔送入的每日三餐，在七天前中断了。我能够活到现在，是因为那个叫做小猫的宫女。她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从西域进贡来的赤玉卮，浑身发抖躲在角落。我怜惜这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将打碎赤玉卮的责任承担下来。此后，小猫见到我都悄悄点头，抿嘴微笑。寝宫被封后，小猫总在夜深无人的时候，悄悄跑到门口，压低声音呼喊我的名字，随后就有几个饽饽扔进来，让我活到现在。

我听见小猫的声音，却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轻哼几声。饽饽落地的声音？我想捡起来塞到嘴中，全身却没有一丝力气。我的思路不停跳跃，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中旋转，我正在消失的灵魂突然抓住我的身体，悲哀控制全身。贺六浑，我们在驼峰上依偎在一起，我第一次如此接近男人，我愿意跟你浪迹天涯，你却把我推入这个深宫。

贺六浑，我爱你，却痛恨你踏星而行、猎取天下的梦想。

灵魂终于游离身体，向空中飘去。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门外焦急的怒吼，几声巨响，宫门被劈开撕裂。我的灵魂突然向下一沉，用最后的末梢抓住我的身体。我全力扭头看去，模糊的视线中，依稀看见一个手持巨斧，全身乌黑铁衣，铁塔般的武士，在横飞四溅的木屑中大步向我奔来。我的身体如同落花，向下飘去，没有感到撞在地上的疼痛，一双有力的胳膊将我扶起，贺六浑来了！

我，贺六浑，两个月前还是草原上的牧马人，现在率领军队攻入坐拥三川八关之险的京城洛阳。我无心约束士卒的劫杀，只想找到小歌，我用巨斧砸开寝宫大门，小歌像花朵跌入我的怀中。她的身体没有重量，紧闭双眼，嘴角轻轻抽动，面孔失去颜色，听不见我的呼唤。我将小歌横放榻上，耳朵贴在她冰冷嘴边，听到她的呓语：“饿。”

我的心脏在灼烧，怒火在胸腔中爆裂，我却不敢惊扰小歌，吩咐士卒取来米汤，手掌掠过她褪尽血色的脸颊。愧疚缠绕我心间，我为什么不与她一起留在金山银水？我钩开她弯弯的下巴，米汤润入口腔。

小歌恍惚睁开双眼，明眸闪耀我的面孔：“贺六浑，带我走，离开这个地方。”

我端着木碗的右手僵在半空，我能带她走吗？她是先帝之妃！

小歌的眸中恢复神采：“贺六浑，带我走。”

我带小歌走？带走先帝之妃？王公大臣的口诛笔伐将淹没我们，让我们无处可逃。我没有答案，只好将米粥慢慢送向她的口中：“小歌，喝粥。”

小歌执拗移开嘴唇，停止进食：“贺六浑，要我，还是你的梦想？”

我是胡人，融合胡汉的梦想还有什么意义？我望着她绝世的容颜，决定抛弃一切：“好，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小歌嘴角浮现笑容，轻轻咽下米粥。

我专注地喂着，一口，两口，十口就够了，米汤不要太凉，也不要太稠。

小歌突然推开小勺：“贺六浑，我们现在就走，我担心。”

“担心什么？”

“在这乱世，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逃掉。”

“好，我们先去怀朔镇，有件事情要问清楚。”

“什么事情？贺六浑。”小歌的脸色冰冷。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汉人还是胡人。”

惊天谋划

尔朱兆晚一步闯入寝宫，正看见高欢将尔朱歌抱在怀中，宛如雕像，仅有小勺在玉碗和她嘴唇间移动。他恨得咬牙切齿，大步冲到高欢背后举起马鞭，冷不丁被揪到一边。尔朱兆正要发作，却看见他腰间铜金旌节，立即闭口。

尔朱荣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吐出：“你不想让小歌活吗？”

尔朱兆收起马鞭，恶狠狠瞪着高欢：“这个汉人痴心妄想，竟敢如此！”

尔朱荣不想惊扰女儿，金杖指向门外，尔朱兆不敢反对，悻悻转身出了寝宫大门，马鞭啪地抽向假山，土石灰尘扬起，假山一角已被掀飞。

“叔父，那个汉人竟敢将小歌搂在怀里。”尔朱兆冲出来，转身恶狠狠盯着高欢背影。

“想为小歌复仇吗？”尔朱荣扯过马鞭，扔入假山角落，“跟我来，我们去找要害死小歌的那个人。”

尔朱兆手指寝宫：“那个汉人，不管他吗？”

尔朱荣停住脚步：“跟我来，我们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我们攻下洛阳，大功告成。”

“我们为什么攻入洛阳？”尔朱荣露出一丝心迹。

“不是为救出小歌吗？不是为先帝复仇吗？”尔朱兆从未多想。

“天下大乱，英雄逐鹿，争猎天下，江山岂可拱手让人？”尔朱荣哼哼冷笑，带着发呆的尔朱兆，大步向皇宫正殿走去。

尔朱荣异常冷静，进京勤王是借口，反客为主是手段，奉立元子攸仅是树傀儡，这一切布置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来？我蓄养战马，打造兵器，收揽英雄豪杰，难道是为皇帝复仇？元诩被害身亡仅是一个绝佳的理由，让我兵进洛阳，这一日我蓄谋已久。尔朱荣绕出后宫，直奔太极殿，王公大臣只能匍匐其下，我却要独居其上。

尔朱荣目光直射怀抱幼帝元钊的胡太后，甩开大步踏上丹陛。守在门口的尔朱世隆怕他闯祸，双手一伸，拦在御道：“大哥，不能上去，登上丹陛就是谋反。”

“就是谋反！”尔朱荣逼视尔朱世隆，使他步步倒退，“你明白了？”

尔朱世隆倒吸一口冷气：“大哥，你说什么？难道你要篡位？”

尔朱荣在上一步，金杖横在胸前：“你明白了？”

尔朱世隆倒退一步：“这一切竟是预先谋划，连我都瞒过？”

尔朱荣将尔朱世隆步步逼至丹陛，蟠龙金杖已经竖起：“你明白了？”

尔朱世隆面色苍白，冷汗倒流，清除朝廷奸邪，为先帝复仇，奉立元子攸称帝，这一切都是幌子，登基称帝才是他的盘算。他越想越可怕，鼻尖上方就是尔朱荣手中蟠龙旌节，他双腿发软，跪爬一旁让开道路，让尔朱荣踏上丹陛。

胡太后紧抱元钊，极力压抑住慌张，表面仍然优雅：“大将军为何登上丹陛？”

尔朱荣低头俯视胡太后和她怀中三岁的皇帝：“你为何要杀死皇帝？”

抵赖没有意义，胡太后不掩盖，述说皇帝是多么昏庸和暴虐。这个女人年过四十，仍然美得让人心悸，心为什么比蛇蝎还要狠毒？尔朱荣突然打断她的长篇大论：“你为何把我女儿禁闭寝宫，断食七日？”

胡太后还要张口辩解，已经被尔朱荣推下高高的皇帝宝座，滚落地面。尔朱荣端坐御座，双手按于蟠龙金杖之上，大声命令：“新皇登基，百官出城恭迎，共同祭天，即刻启程。”

黄河香魂（1）

我，皇太后胡充华，怀抱三岁元钊，狼狈地爬下安车，失神落魄地摔倒地面，习惯地伸手去整理头发，却摸到光秃秃的脑壳。身侧是滚滚黄河，重重骑兵挡住视野，我仓皇向四周喊道：“不是去祭天吗？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我的声音被战马嘶鸣淹没，除了黄河和湛蓝的天空，我什么都看不见，天空中一只孤零零的燕子在空中划过，传来悲切的啼叫。我的思绪回到过去，我父胡国珍是魏国名臣，世袭武始侯，我出生时赤光照四壁，预示着大吉大贵。父亲请人验算，卜卦者说：“贤女有大贵之表，方为天地母，生天地主。”

我渐渐长大，性聪悟，多才艺，容貌越发出众。姑姑为尼，我幼时便与佛法结缘，略得佛经大义。有一天，她带来四位老僧，与我谈论佛理，大为惊叹，从此对我严加教导，却不让我落发出家，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修行佛法日久，被寺庙僧人称为阿奢黎，这是梵语中佛家弟子对导师的称呼，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明白承担的无上使命。姑姑走动禁中，有意无意间，在后宫称颂我的姿行。

世宗皇帝元恪辗转听说，将我诏为承华世妇，我如愿进入宫中，这是第一步。

计划的第二步是为皇帝生下太子，这看似简单，其实却是自杀。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因巫蛊之事谋反，兵败自杀。汉武帝欲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担心子少母壮，重蹈当年吕后专政覆辙。于是，汉武帝寻隙，令太子之母钩弋夫人用七尺白绫自缢，葬于甘泉宫南。魏国的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为防止外戚专权，学习汉武帝，先逼死母亲贺兰太后，又赐死太子生母刘皇后，子贵母死成为魏国祖制，近百年来从未例外。

我不怕，因我信佛，相信六道轮回。

天道、人道和阿修罗道为三善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为三恶道。人道虽是上乘小善果，仍为凡夫，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苦，爱别离苦，所求不得苦，生死流传，不能出离，如同漫漫的长夜。世间众生皆在轮回，只有守戒、修定和智慧才可跳出五行不入轮回，从此解脱，直达极乐世界。我的修行之路与众不同，嫁入皇宫，生出太子，子贵母死。

赐死那天就是我修行结束之时，我将跳出五行，不入轮回，从此解脱！

宫中佳丽无数，凭借我无敌的美貌和学识，深受皇帝宠爱。我向夫君表白：“天子岂可无子，我何缘畏身死，令皇家不育冢嫡乎？”

元恪深受感动，与我日夜缠绵，旦夕雨露，我终于怀孕在身，嫔妃和宫女们都劝我去掉胎儿，以保性命。我固意确然，在幽夜向佛祖发誓：即便子生母死，所不辞也。

我诞下元诩，进为充华嫔。

元恪频丧皇子，深加慎护，从良家筛选乳母，将元诩养于别宫，严禁我前往抚视。我完成使命，只求一死解脱，我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平静等待死亡的来临，这是我的宿命，我的最后修行，是我跳出苦海解脱之路。命运却与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元恪不想太子失去亲母，践祚前废去子贵母死的祖制。

死亡没有到来，我最后的修行也到此为止。

元诩六岁登基称帝，尊我为皇太后。我帏幔自鄣，临朝听政，观三公行事，亲览万机，手笔断决。初时犹称殿下，后改令称诏，群臣称我为陛下，我自称为朕。我自幼的修行绝非普通，我文能赋诗，诗词足以流传千古。我武能敌十，我曾寻幸阙口温泉，登鸡头山，自射象牙簪，一发中之，敕示文武。我敕造申讼车出云龙门，穿行皇宫西北，再入千秋门，接纳百姓冤讼，我在朝堂亲策州郡计吏，询问百姓实情，魏国终于在我的治理下达到从未有过的顶峰。

黄河香魂（2）

我逃过劫难，登临帝国之巅，大治天下。

佛祖如此庇护，我更要弘扬佛法，我用工八十万在洛阳伊阕龙门雕刻石窟，必将流传千古；我修建永宁寺，浮图塔高九十丈，京城百里之外犹能见之；我废诸邪教，使胡天神不在其列。境内寺庙激增至三万余所，僧尼两百万人，洛阳竟有寺院一千三百六十七所。自佛法传入中原，塔庙之盛，未之有也。我将佛教推至从未达到的巅峰，无上使命已经完成，佛祖却将我留在这污浊的人间。

佛说，人生老病死，苦海无边。佛只说对一半，人间何尝没有快乐？我独居无上顶峰，好奇睁大眼睛，沉溺于人间乐事。我极爱饮宴游乐，高兴时便大肆封赏。我为取乐，大开府库，命王公、嫔妃、公主随意攫取。

上有好之，下必附焉。

我豪奢无度，达官贵人竞奢夸富，高阳王元雍有男仆六千，伎女五百，一餐饭花费万钱。河间王元琛与元雍比富，用银槽喂马，用西域所产玛瑙碗、水晶盅和赤玉壶宴饮宾客。章武王元融既羡慕又气恼，嫉妒得卧床三百日。

我年仅二十三岁，青春曼妙无可匹敌，容貌俊美的清河王元怿向我禀报朝政之时，表面道貌岸然，离去时偏偏向我浅笑，留下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要搞明白其中原因，将他召入后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脱六道，求解脱，就为抵达极乐世界。我明白了，这就是佛祖赐予我的极乐世界！我可以随心所欲，放纵欲望，坐享极乐！我如鱼得水，朝政却已疏缓，威恩不立，百官贪渎。郑俨污乱宫掖，势倾海内，李神轨和徐纥并见亲侍，位总禁要，手握王爵，轻重在心，宣淫于朝。文武解体，六镇兵变，所在乱逆，土崩鱼烂，由于此矣。

我儿元诩年龄渐长，在皇位日久。我自知行为不修，担心皇帝所嫌，内为朋党，防蔽耳目。想方设法除去元诩亲信，他宠信能胡语的蜜多佛陀，我担心他妖言诱惑，遣人在城南大巷中杀之。我佯作悬赏募贼，又在皇宫禁苑猎杀鸿胪少卿谷会和绍达，只因他们是元诩亲近的大臣。

母子之间，嫌隙屡起。

元诩私密联络车骑将军尔朱荣，诏他入京勤王。郑俨截获这个消息，担心巨祸将至，向我献计，趁潘妃生女，诈以为男，大赦改年，毒杀元诩。

杀死亲子？我不能决断。

元诩被养于禁宫，直到他登基称帝，我才第一次见到他。我们徒有母子之名，却没有哺育之实，哪来母子之情？他对我仅是一个陌生人。

我痛下决心！任别人说我毒杀亲子，蛇蝎心肠！

元诩毕竟是我亲生之子，每每想及于此，心如刀绞，他让我成为太后，让我坐享极乐，也让我走到绝路。我儿突然驾崩，事出仓促，朝野愤叹，洛阳城中议论纷纷。数日之后，我以为人心已安，明言潘嫔本实生女，遂立临洮王年方三岁的幼子元钊为主，天下愕然，群臣崩离。我隐约听说，四位高僧推选出新的阿奢黎，佛祖已经彻底将我抛弃！新的阿奢黎会不会像我当年一样聪慧和美丽？她怎样再度振兴佛法？哎，这些事情已经与我无关。

我儿元诩秘密联络车骑将军尔朱荣，欲置我于死地。前朝的文明冯太后毒杀儿子，另立孝文帝，我为什么不能效仿？幼帝元钊手脚在河中挣扎，让我想起元诩口吐鲜血的样子，心中痛得要命。元诩去世，我失去感情，身体内只剩欲望，每天彻夜狂欢才能逃离毒杀亲子的愧疚。

我挣脱契胡士卒的臂膀，却被一脚踹倒，被拖向黄河。我双手紧紧拉住河边的小草，在水洼中看见被削光秀发的面孔，映出苍老的面孔。我认不出我的模样，这就是那个风华绝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胡充华吗？

骑兵突然闪开一条通道，一名将领披挂乌黑铠甲，身披黑色斗篷，怀抱铜金旌节，头顶兜鍪缓缓走出，我从挺直的腰板和坚毅的下巴认出尔朱荣。我不死心，述说我的身世，辩解我的无奈和锥心之痛，却被那些高高骑在马上的契胡骑兵挡住。我勃然大怒，这些粗俗不堪的契胡士卒只是匈奴后裔，被太武帝击败，被安置在秀容草原，他们的酋帅只能跪在太极殿向我叩头，现在居然胆敢无礼地俯视于我？

尔朱荣竖起金杖，闪耀金芒的节尖轻轻向我一点，契胡士卒冲过来，从我怀中夺过三岁幼帝元钊。哇，元钊被凶神恶煞的士卒吓哭，哭声随即闷入在黄河流水中，只有浑圆的胳膊在水面挣扎。

我猛然意识到今天将是生命最后一天，仰头看着天空，悔恨缠绕心头。我明白了，不是佛祖将我抛弃，而是我先抛弃了佛祖。佛祖让我守戒，我却随心所欲；佛祖让我修定，我却大兴土木，日夜笙歌；佛祖让我###，我却贪婪纵欲，鬼迷心窍。

难道我无缘解脱，竟要堕入阿鼻地狱？

我脑中又闪过年轻时光，我年纪轻轻便失去夫君，身处权力顶峰。我紧紧抓住权柄，白天御前称制，处理朝政，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晚上孤寂难耐。欲望终于将我捕获，多少年轻俊美的小伙子曾在玉床上陪我彻夜缠绵？

我心底再次浮现我儿吐血身亡的样子，心脏被?踢一脚，我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我松开小草，半个身体被按入水中，急速流动的黄河水冲打额头，窒息是那么痛苦，士卒的胳膊又是那么有力。我无法忍受缺乏空气的难受，张嘴呼喊，水灌入胸腹，痛苦不是那么尖锐，身体开始麻木，欲望又再次将我抓紧，我想起最喜欢的那个男人，那个最能满足我欲望的男人，那个我一眼看中，强行带入宫中的男人，容貌雄伟的名将之子杨华。我用他全家老幼的性命，威逼他就范。一夜云雨之后，杨华率领部曲投降了南边梁国。我写下小诗，托人带给心上人。在冰冷的黄河中，我闭上双眼失去知觉，在心里默默念着写给心上人的诗句：

阳春二三月，

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

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

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还双燕子，

愿衔杨花入窠里。

血溅河阴（1）

我，尔朱荣，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这一连串的封号是不是眼花缭乱？我也觉得封号太多太长，我只要一个称呼，足矣。

这个称呼是：皇帝。

尔朱世隆看见小皇帝在河水中手脚抽搐，紧张得抓耳挠腮，来到我身边：“大哥，胡氏毒杀先帝，死有余辜，元钊仅是三岁幼儿，有什么罪过？”

我在层层骑兵之外，冷冷看着胡氏被沉于黄河这一幕，直到小皇帝手脚僵硬。元钊没有罪过，我却不能放过他，因为他曾是皇帝。我不想与糊涂而且胆小的尔朱世隆纠缠，我的想法在他看来仅是疯狂，我一句话便问得他哑口无言：“小歌又有什么罪过？”

我掉转马头，用蟠龙金杖轻拍战马，率领亲信骑兵沿着山坡登上黄河边的邙山，心中浮现脸色苍白的女儿，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女儿从来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你们将她幽禁在冷宫，你们怎么对待小歌，我就更残酷地对待你们，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疯狂。怒火突破胸腔，嗤嗤向四肢百骸激射，身体簌簌颤抖，可怕的怒火搜寻爆发的裂缝。战马离开黄河岸边，穿越树林，茂盛的树叶在寒冷杀气下萧萧落下，碧绿树林中留下一条枯黄的小径。

不行杀戮，何以立威？我的疯狂之下隐藏着天大的谋划。

宗室皇亲和文武百官在邙山脚下蜿蜒数里，密密麻麻如同蝼蚁，他们尊贵惯了，坐在车舆辇乘上，仆从围绕四周。孝文帝迁都洛阳三十余年，昔日跃马弯弓的英雄豪杰变成了四肢无力的大腹便便的胖汉。我从山坡上俯视下去，你们改了口音，改变了服饰，连姓氏都改成汉姓，你们已经不是草原上的雄鹰，堕落为娇嫩的汉人。

尔朱世隆匆匆赶来，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图：“大哥，怎么在这里布置这么多人马？”

尔朱兆策马追来，也被我的谋划吓倒，不敢大口出气，压低声音：“武卫将军费穆求见。”

费穆催马上前，在战马之上弓身施礼：“武卫将军费穆拜见大将军。”

费穆是羽林军将领，四处平定叛乱，却被朝廷大臣处处牵制，早就心怀不满，他此刻见我到底为了什么？我收回目光，打算听听费穆说法：“多谢武卫将军打开城门，使我军兵不血刃攻入洛阳。”

费穆嘿嘿一笑，阴冷之气切肤而来：“大将军做了我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我应该感谢大将军。”

我有大事要做，没兴趣听这些恭维的话，目光收回，握紧金杖。

费穆见机不妙，话音一转：“大将军兵马不到万人，长驱直入，没有遇到抵抗，便攻入洛阳，没有胜仗的声威，朝中文武百官谁会服你？”

哼，很简单，我让他们消失。

直脑筋的吐沫儿立即赞同：“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煽风点火，什么坏主意都有。”

费穆取得吐沫儿支持，继续进言：“洛阳人口众多，王公大臣骄横跋扈，结党营私，与各地州镇互为声援，一旦知道你实力薄弱，必将轻视。如果不大肆诛杀，培植朝中势力，恐怕你北返晋阳，还没有穿过太行山，朝廷就会发生巨变。”

我扫视众将，想搞清楚他们的立场。贺六浑献出假道伐虢和反客为主之计，在北中城劝降费穆，率领前军攻入洛阳，居功至高，实是可用之才：“贺六浑，你怎么看？”

贺六浑策马上前：“孝文帝迁都洛阳，沾染骄傲奢侈之风，王公大臣吸干百姓脂膏，逼起六镇反叛，如果不肃清源头，叛乱此起彼伏，难以平息。”

血溅河阴（2）

费穆贴近我，刺激我强压的怒火：“胡氏独自一人怎敢毒杀皇帝，还禁闭歌妃？奸臣把持朝廷，与她狼狈为奸，上欺皇帝，下压百姓，才逼得天下大乱。如果不诛杀朝中奸邪，他们继续把持朝廷，后患不已。”

贺六浑和费穆支持我大行诛杀，我还有何顾虑？邪恶火焰腾地燃起，撕裂我的胸口，我手中蟠龙金杖倒转，指向山坡下的黑压压的王公大臣，嘴里吐出一个字：“杀。”

吐沫儿狂笑，抽出腰刀，策马狂奔：“魏国精英尽集于此，杀了他们，叔父你当皇帝。”

道路在黄河岸边和邙山之间渐渐收窄，被一片水洼挡住，唯有长堤筑在水面，王公大臣来到这里，纷纷停下休息。我的骑兵横起长槊，将随从拦下，催促他们继续前进。坐骑和车辇无法通过狭窄的堤道，他们跳下车马，在马鞭下不情愿地踏上长堤。我率领数十名骑兵暴风般从山坡奔驰而下，策马踏上长堤对面高地，蟠龙金杖熠熠放光，铠甲遮挡我的身体，兜鍪罩住我的面容，使他们难以分辨，冷冷看着迎面而来的文武百官。

王公大臣遇阻让出道路，让职位最高的丞相元雍走到队前。我金杖指点，骑兵一拥而上，将元雍围在中间。我收回金杖，轻轻逗弄战马左耳，使马匹爆出一串喷嚏，吓得元雍全身颤抖，伸手抹去面孔上战马吐出的白沫，抬头仰望，却被耀眼的阳光刺得低下头去。我催马贴近，掀开兜鍪露出面孔。

元雍自知今非昔比，勉强向我服软：“尔朱大将军起兵###胡氏，册立新帝，功莫大焉。”

我毫不理睬，轻拍战马回到高地，低声吩咐几句，两名骑兵越众而出，纵马来到元雍面前，掉转马槊向元雍膝盖敲去，他扑通跪在地上。

我催马重新回到元雍面前，大声斥责：“胡氏临朝秉政，淫荡自恣，佞佛建庙，内宠面首，外侈财物，对民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致使上恨下怨，民不聊生。六镇反叛，狼烟遍地，单单胡氏一人就可祸乱天下吗？”

元雍结结巴巴开口辩解，我的声音如同霹雳向他劈去：“你们居中辅弼朝廷，不能辅助皇帝，却贪虐无尽，助胡氏为虐，个个该杀！”

文武百官听我如此重言，面面相觑，互相议论。我掉转马头，带领亲兵飞驰而去，鼓角声骤然响起，山谷间尘土飞扬，无数骑兵从半山斜坡上，天崩地动压下来。元雍望着我的背影发呆，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穿透他的前胸，迸出一朵血花，才有人意识到我不是随便说说，拔腿向四周逃散。他们两条腿岂能跑过骑兵？铁骑瞬间将他们分割数段，凄凉鼓角撕人肺腑，乌黑马槊逆风扬起，随即如同黑色闪电，透心而入，血水四溅。

我策马返回高处，尔朱世隆匆匆来劝：“大哥，下面有两千人，不能都杀掉。”

贺六浑策马上前：“大将军，事关重大，要从长计议。”

贺六浑是难得人才，只要将小歌许配给他，何愁不成大事？我收起杀气，面对众将，他们才知道我的计划，显然不知所措：“天下大乱，众位可知缘由？”

贺六浑眉毛一动，显然想过这个问题：“就如大将军所说，胡氏秉持朝政，贪腐无度，六镇百姓无衣无食，不得不揭竿而起。

“可有其二？”我不动声色反问贺六浑。

众将摇头，贺六浑面色迟疑，只有他能猜到我心：“贺六浑，但说无妨。”

“大将军，胡汉相争两百年，杀戮不止，此其二。”贺六浑终于说出心里话。

众将还没有想通，我只好详细解释：“胡汉不两立，如果不化解，天下便难太平。”

众将点头同意。

我抽出金杖，目光扫视杖身浮现的金龙：“怎么化解胡汉之间两百多年的仇杀？”

众将改点头为摇头，我杖指贺六浑：“你说。”

贺六浑茫然摇头：“此事困扰我许久，始终找不到答案。”

我说到痛快处，不禁仰天长笑：“孝文帝不愧千古一帝，想到答案，他推行汉化，胡汉从此一家，难分彼此，胡汉矛盾顿时可消弭。”

吐沫儿策马而出，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叔父，你要推行汉化？你看看，孝文帝汉化三十年，弯弓走马的英雄变成酒囊饭袋，草原的狼群变成这些绵羊。”

我手指山包下的屠戮场面：“孝文帝看出乱源，想出办法，却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什么错误？”我激发了贺六浑的思维，他立即追问。

“我与孝文帝有同一梦想，希望胡汉融合，不分彼此，天下从此安宁。”我纵马而出，手指洛阳方向，“我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连尔朱世隆都不明白我的心事。

我手舞蟠龙金杖，鞭指向遥远的洛阳城：“孝文帝推行汉化，我便要胡化；孝文帝要汉服汉语，改胡姓为汉姓，我便要天下胡服胡语，改汉姓为胡姓。孝文帝迁都洛阳，我便要推倒城池和房屋，逐水而居，变井田为牧场。孝文帝把昔日草原英雄变成汉人，我便要把酒囊饭袋的汉人变回弯弓走马的胡人，孝文帝把草原上的野狼变成绵羊，我便要把城中的绵羊变回草原上的狼群。从此天下没有汉人，只有胡?，没有胡汉之分，天下便可安宁。”

已经变成汉人的尔朱世隆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向四周看看，胆小地提醒我：“大哥，汉人那么多，他们不肯变成胡人，怎么办？”

我目光如冰横扫尔朱世隆，他便是那不想变回胡人的汉人：“这简单。”

尔朱世隆再次鼓起勇气：“小弟不明白。”

我右手挽起铜金旌节，点向尔朱世隆，使他浑身一抖：“汉人，如果不想成为胡人，那就成为死人。”

行宫屠戮（1）

元子攸站在半山眺望黄河，等候大臣朝拜祭天，被大风扫过，衣袖飘摆，更显得俊朗清秀。他偷看一眼眉目如画的明月郡主，嘴角满是笑意：“猜猜，我回到洛阳太极殿，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皇帝哥哥，你都当皇帝了，应该说朕。”被称作明月郡主的女孩儿姓吕，小名苦桃，父母是山东北海郡平民，她小时双目明亮如月，大家都将她称作明月。她生于北魏永平三年，今年十八岁，年长她十岁的姐姐天生丽质，嫁给宗室北海王元颢为妃。她父母双亡后跟在姐姐身边，北海王元颢东征西讨与叛军作战，姐妹便居于京城府邸。

元子攸与元颢同是献文帝之孙，经常走动北海王府，从小结识明月，两人年龄相仿，青梅竹马。元子攸父亲早逝，便由大哥元劭依据六礼向元颢提亲，婚期定在本月。按照朝廷祖制，元颢奏请胡太后，明月被封为郡主。河阴之变爆发，元子攸逃出洛阳，登基称帝，这件事情便耽搁下来。

“猜猜，朕回洛阳要做什么？”元子攸立即改口。

明月不答反笑：“呵呵，没想到，你变成皇帝了。”

元子攸看着笑靥如花的明月，模仿她的语调：“呵呵，没想到，你要变成皇后了。”

明月嘴角笑意盛开，像空中无瑕弯月：“皇后，我不当，却可以帮你找一个称心如意的。”

元子攸故意作弄明月：“说话算数吗？”

明月收敛笑容，就像云朵遮住弯弯月牙：“当然算数，你喜欢什么样的？”

元子攸沉吟一下，列出的条件都指向明月：“首先看家世，皇后身份不同一般，不能随便在民间挑选。”

吕明月浅浅点头：“这当然，皇后只能出自功勋大臣或者皇室贵胄之家。”

“相貌也要过得去。”

元子攸竟然另有心上人？明月好奇起来，睁大眼睛：“一定，一定。”

元子攸仔细看着明月的五官，手指点着她眼睛描述：“眼睛大大的，像天空中的月亮一样明亮，牙齿也要像夜色中的月亮一样洁白，身高最好到我，朕的这里。”

元子攸伸手按住明月的头顶，手掌平行比画到自己眉毛。

明月伸手挡开，已经明白元子攸还是说自己，佯作生气地撅嘴，心里甜蜜蜜：“不理你。”

元子攸笑呵呵，绕到她正面：“朕刚说出条件，你就不帮我啦？”

明月扁扁嘴角：“你的要求大离谱，找不到。”

元子攸拢着明月的肩膀，忘记自称为朕：“没关系，我不挑剔，凑合着过呗。”

“看看你，又忘了，没有皇帝样子，还是我呀我的，皇帝应该自称为朕，明白吗？”明月手指点着元子攸眉心，抬头看看从树枝之间射进的阳光，自言自语：“文武百官携带玉玺，预备法驾来这里祭天，时间已经中午，怎么还没有到呢？”

“朕们去高处看看。”元子攸伸手拉着明月向更高的山坡跑走，她温暖柔软小手从掌中滑开，元子攸不解地看着明月：“怎么啦？”

“我们，不是朕们。”明月停住脚步强调，举手至眉边，“现在不能拉手，要等婚礼之后。”

元子攸沮丧摇头向前走几步，回头招手：“来这里。”

明月追上元子攸向高处跑去，守护在行宫门口的奚毅追上来：“陛下身系国家，请留在行宫警戒之内。”

元子攸笑着看一眼明月，自称为朕：“朕去看看，不需担心。”

尔朱荣下令不许元子攸离开行宫，奚毅猜到将有大事发生。他与尔朱荣亲若父子，从来不违逆他的命令，今日的情况却不同，眼前是皇帝，他怎能抗旨不尊？奚毅点头，让元子攸过去，招手叫来一名卫兵，跟随在元子攸和明月十步以外

行宫屠戮（2）

元子攸停下脚步，回头斥责：“朕不可以随便走走吗？”

奚毅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满脸严肃地停下来：“我们职责所在，不敢大意。”

明月轻轻向奚毅笑笑，劝说元子攸：“奚将军说得对，让他们跟着吧。”

元子攸无奈转身，任由奚毅跟在身后，与明月登上山顶，靠在一棵巨树下，擦去脸上汗珠，向山下俯瞰，惨剧突然浮现视野。山坡和黄河之间，王公大臣狂呼着四处奔逃，全副武装的铁甲骑兵手持长槊，左突右奔，黄河岸边的沙地溅满鲜血。大臣跪在地上求饶，仍然难逃厄运，被契胡骑兵长槊钉在地上。明月意外看到屠戮场面，惊叫一声用双手蒙住眼睛。

山腰上一队骑兵腾起烟尘向行宫飞奔，元子攸意识到情形不好，掉头急返。明月不知所措，心中慌张，双脚发软，被山石绊倒扑倒在地，双手撑地，只能看见元子攸的背影。元子攸向山下狂奔，仍然晚了一步，骑兵旋风般驱马冲入行宫。行宫守卫不但不去阻止，反而抽出腰刀会合骑兵，一起横劈斜砍，行宫内顿时哭喊声响成一片。

元子攸停在半山腰，惨状历历在目。兄长元劭从行宫内仓皇跑出，一名骑兵策马追上，黑色槊杆没入后背，胸口透出沥血的槊尖，他来不及呼叫栽倒地上，鲜血随着长槊拔出喷射出来，双腿徒劳在地面挣扎。元子攸跪倒在地，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从洛阳带出的随从被屠戮殆尽，行宫内哭喊声渐止，鲜红血液溅满庭院。元子攸突然想起明月，爬起来，跌跌撞撞在山路中盘旋几圈，迎面遇到在奚毅的陪伴下气喘吁吁的明月郡主。元子攸抢上几步，拉她离开土路，钻入灌木丛。

守在身边的契胡士卒噌地拔出腰刀，跳下土坎，拦在两人面前：“陛下，去哪里？”

元子攸自知难逃一死，只想助明月逃脱：“明月郡主是我远亲，与今天之事没有关联，我跟你们回去，让她走。”

奚毅点头答应，摆手示意契胡士卒让开。契胡士卒毫不通融，挺直脖子大喊：“尔朱大将军命我们寸步不离，更不能让任何人离开行宫。”

元子攸双手张开，挡住契胡士卒：“明月，跑。”

契胡士卒将刀一横，恶狠狠瞪眼：“皇上，让开。”

明月拉着元子攸衣角，眼泪溅出：“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契胡士卒用刀逼住两人，扯开嗓子向山下求援。元子攸额头冒汗，声音已带哭腔：“明月，快跑吧。”

银光一闪，滴血刀尖从契胡士卒胸前透出，尸体颓然倒地，露出正在收刀的奚毅。他弯腰拉着尸体双脚，压低声音：“皇上，帮忙。”

两人前后拖着尸身来到陡峭的山涧旁边，奚毅将尸体踹入灌木丛生的悬崖，擦干腰刀血迹，还于鞘内，扯出树枝将血迹刮净，扔入山涧。他办完这些事情，走到元子攸身边：“陛下，明月郡主可以走了。”

元子攸身体仍在颤抖，忘记用朕自称：“多谢奚将军，我想和明月说几句。”

“我们一起走。”明月拉着元子攸不放。

奚毅打消明月的想法：“如果皇上走掉，引来全军大搜，你们就都走不成了。”

元子攸右手托起明月脸庞，制止她拼命摇头：“明月别闹，听我说。京城宗室和大臣尽集河阴，可能都被杀光。你不要回洛阳，直接去汲郡寻找你姐夫，北海王元颢。他在那里带兵抵御葛荣，十分安全，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明月脚步不动，呆呆地望着元子攸，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用力摇头。四周传来契胡士卒的呼叫声音，影影绰绰出现在附近。元子攸压低声音命令：“明月，别让我担心，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不要耽搁，快跑。”

行宫屠戮（3）

搜寻士卒越来越近，奚毅急声催促：“快，要不然就走不成了。”

元子攸狠心推开明月，横眉厉声低喝：“快去汲郡，找北海王。”

明月踉踉跄跄离开道路，跌跌撞撞走了一段，摸索着在密林中向山下爬去，四周的士卒越来越密，随时都会被发现，只好趴在地上不敢移动，回头无助地望着元子攸摇头。

奚毅暗自着急，低声说道：“糟糕，山中都是搜寻陛下的士卒，明月郡主跑不掉了。”

“跑得掉。”元子攸最后看一眼明月，向奚毅大喊，“哎哟。”

奚毅立即明白，腰刀指向元子攸背后，向与明月相反方向走去，大声呵斥，引来周围的契胡士卒：“陛下，你跑不掉了。”

契胡士兵听到喊声，发现元子攸行踪，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冲下来，将他围在当中，搜寻皇帝的士卒停下脚步，返回行宫。明月捂着嘴巴，眼泪像决堤般涌出，奚毅声音传来：“不要杀，大将军有令，将皇帝带到河桥大帐。”

河滩北面是浪流汹涌的黄河，左右是连绵不尽的岸边沙石，只有南边覆盖着树林。大臣们徒劳地向森林跑去，那是唯一的逃生希望，契胡骑兵纵马追逐。两条腿的漏网之鱼怎能跑过战马？王公大臣还没有从噩梦中惊醒，我们来河阴祭天，然后就可以回家，舒服地听着乐曲，享受美食，看着歌妓伶人轻歌曼舞。直到被乌黑的长槊从背后刺入，带出一蓬血雨，他们的梦才断了。

“元氏既灭，尔朱氏兴。”契胡骑兵杀光百官，还不罢休，策马奔驰狂喊。

尔朱荣立马高岗，雄鹰般的目光扫视鲜血浇灌的河滩，冷静地看着杀戮场面，两眼如同烈火燃烧后的灰烬，向后挥手命令：“跟我来。”

尔朱世隆身体一颤：“大哥，去哪里？”

“先料理元子攸，然后尽集大军，血洗洛阳，不留一人一物，一把火给我烧了。”

“这是不是太，太那个了？”尔朱世隆胆战心惊。

尔朱荣毫不理睬，挥动马鞭，率领契胡骑兵暴风般奔下山坡，绕过河洼和山包，向河桥疾驰，穿越过城门，在重重铁骑环卫的大帐前猛然勒住缰绳。战马凄厉嘶鸣，旋风将门帘掀起，隐约露出挺立的背影，年轻的皇帝没有被屠杀吓破胆子。

元子攸撩开帐帘，昂首大步走出，面对尔朱荣傲然而立，逼得战马后退一步，眼中喷出怒火，轻声提醒自己：我身上流淌着魏国祖先英勇的血液，即使死在眼前，也不能愧对祖先的英名。

尔朱荣勒马止住颓势，挺直脊背，冷冷问候：“皇帝可好？”

元子攸毫不退缩，再进一步，逼得尔朱荣战马再退一步：“王公大臣该到河阴了吧？我们现在动身去祭天吗？”

“他们不来了。”

“为何不来？”

“想必皇帝知道今天的事情了？”

元子攸向前再踏出一步，毫不畏缩：“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尔朱荣哼了一声，不想解释，胯下战马一退再退，退入契胡骑兵队列。元子攸缓缓举起右臂，指向尔朱荣，怒火喷薄而出：“自古帝王迭兴，盛衰无常，胡氏执掌天下，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起兵，所向无前，这是天意所至，并非人力可为。朕逃出洛阳，投奔大将军，只为保存性命，岂敢妄想登上皇位！大将军杀死我兄弟，将我逼到如此地步，若天命有归，大将军干脆自上尊号，登基称帝。”

尔朱荣的怒火突然窒息，半晌说不出话来。元子攸再踏一步，逼近尔朱荣战马：“将军如果推让，不居大位，就应该选择亲信和贤良的大臣辅助，事已至此，大将军好自为之！”

尔朱荣被元子攸迫入骑兵队列，厉声怒吼：“他是皇帝，不得身首异处，动手。”

八名契胡士卒跳下战马，挺起长槊，虎狼般叫嚣，将元子攸夹在中间，逼到角落，解下弓弦套在他脖颈上。元子攸不想泪水流淌坠地，仰面朝天，双手后背，毫不挣扎，心中痛苦压过弓弦割入皮肤的疼痛。

战马嘶鸣，奚毅策马入营，看见闭目等死的元子攸，向尔朱荣大喊：“宫中急报。”

尔朱荣的心腾地提了起来，这肯定是女儿的消息：“说。”

奚毅拱手禀报：“歌妃醒了，请大将军即刻入宫。”

“且慢动手，等我回来。”尔朱荣听到好消息，率领亲信骑兵一阵风向洛阳奔去。

奚毅走到元子攸身边，扶他进入大帐，挥手斥退契胡士卒，取回一碗清水，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陛下，喝口水吧。”

元子攸手捂脖颈，大口喘气，咳出血丝，犹凝视疾风而去的尔朱荣的背影，慢慢吐出声音：“奚毅，多谢你放走明月郡主，我是将死之人，无以为报。”

奚毅痛苦低头，无言以对：“陛下，我潜入长乐王府，将您接出洛阳，却将您害到如此地步，实在是惭愧万分。”

骑虎难下

尔朱歌被噩梦惊醒，梦中听到无尽的哀鸣和屡屡不绝的哭泣，让她毛骨悚然。她惊叫着睁开眼睛，小猫的样子浮现在脑中：“小猫呢？”

侍从们没人知道小猫是怎么回事，却齐齐松了一口气。如果尔朱歌不醒，他们只有一条死路。一位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连声催促：“通知大将军，歌妃醒了。”

尔朱歌嘴角浮出笑容：“贺六浑呢？”

侍从们打开提篮，层层包裹中露出一个黑漆食盒，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黄的面馕：“歌妃请用，这些食材来自草原。您醒来后，厨子立即开火，馕夹在铁板中，架在炭火上熏烤，烙至半熟，还热着呢。”

随从小心翼翼移开食盒，奶香扑鼻而来，露出雪花一样浓厚的洁白奶茶：“小碗是山中二十年的山顶雪桦树皮所制，正好盛放最纯正的奶茶。”

“这是谁带来的？”这些都是往日尔朱歌在草原上爱吃的食物。

“高都督准备的。”

尔朱歌低头轻轻饮一口奶茶，目光茫然，回想起刚才噩梦：“告诉我，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我梦见了可怕的事情。”

尔朱荣冲入洛阳城，穿行大街进入皇宫内城，无心浏览庭院内的奇花异草和飞禽走兽，冲进尔朱歌寝宫，他的笑声在宫殿内回响：“小歌，让爹爹看看你。”

尔朱歌一身白衣靠在床上，脸色冰冷如水：“爹爹辛苦了。”

尔朱荣放低声音，语带关切：“身子还不舒服吗？”

尔朱歌得知了河阴之变，屠杀让她深恶痛绝，望着父亲的笑脸，无话可说，眼泪却顺着脸庞流下来。尔朱荣不知原因，语气慌乱：“小歌，怎么了？”

“爹爹，小猫在哪里？”

“爹爹现在去给你抓只猫。”

尔朱歌拿出一支沾血的簪子，递给父亲：“小猫是宫中侍女，胡太后关闭寝宫，断食七天，小猫每天偷偷给我扔几个香饽才让活下来，这簪子是她唯一的首饰。”

尔朱荣接过簪子，盯着血迹：“她怎么了？”

“被你的军队杀了。”

尔朱荣看着簪子上的斑斑血迹，默不作声。

“听说，去河阴祭天的两千多王公大臣全部遇难，是不是？”

尔朱荣明白了女儿掉泪的原因，踟蹰无语。

“爹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战场之外，不要杀人。”

“小歌，此事非你所知，不许多语。”尔朱荣闷闷不乐步出寝宫，擦干碧绿簪子上的血迹，放入怀中，在花园徘徊片刻，在夜色中跨上战马，在亲信骑兵护卫下，驰出洛阳城，返回中军大帐。他坐定胡床，双手撑在蟠龙金杖深思片刻，大喝：“击鼓，铸像。”

“全，全都杀了？”刘贵舌头顶着上颚，下巴移出圆圆脸颊，眉毛和眼睛绞成一堆，声音连不到一起，手里的烤羊肉也塞进鼻孔。他与侯景、司马子如聚集在高欢帐前，围拢一圈，呆呆看着火焰。

“你一天都是这个表情，累不累啊？”侯景和刘贵不打不相识，反而无话不说。

“胡太后，幼帝元钊，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公元钦、仪同三司元恒芝、东平王元略、广平王元悌、常山王元邵、北平王元超、任城王元彝、赵郡王元毓、中山王元叔仁、齐郡王元温，两千多人，全都杀光了。”高欢也在回味。

“大将军真要称帝？”侯景想不出其他答案。

“连皇帝的两个亲兄弟都杀了，事情已经做绝，没有挽回余地了。我现在终于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要奉立年长之君了。”高欢喟然长叹。

“为什么？”刘贵头脑简单，思路仍绕在一起。

“反正就要杀掉，年长君主更能收揽人心。”

“我们假道伐虢，为先帝复仇，反客为主，奉长乐王为帝，竟然全是假的。”刘贵依然不敢相信，他父祖效力魏国，并没有叛逆之心。

“大将军如此深谋远虑，将我们都瞒过了。”侯景越想越觉得尔朱荣可怕。

“融合胡汉，才能消弭杀戮，大将军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刘贵仍然相信尔朱荣。

“对，孝文帝既然能汉化，大将军为何不能胡化？”侯景也觉得尔朱荣所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司马子如自幼与胡人混在一起，仍为晋室宗室，世代信奉儒家名教，“你们胡人不懂礼仪人伦，上下尊卑，骨肉相残如同家常便饭，哼，天下从此大乱！”

“你一串一串的，我听不懂。”刘贵双手拍着脑袋，“你是汉人，我是胡人，当然争不清楚，这里有一个人没有立场，不偏不袒。”

“对对，贺六浑正好搞不清楚自己是胡人还是汉人，你说说。”侯景指着高欢。

高欢将一块木头丢于火中，火势更旺：“我三年前游历大漠，明白了一个道理，汉人无论地域还是人口，都远不及胡人。早晚有一日，胡人将席卷天下，汉人没有生存之地，剃发胡服保住性命，已算大幸。由此看来，大将军并非胡言乱语，痴人说梦。”

高欢说到一?，营中战鼓响起，他起身说道：“走吧，大将军深夜击鼓，必有大事。”

高欢在尔朱荣中军大帐外跃下战马，附近挤满契胡士卒，兴奋地大呼小叫。瘦高如竹竿的司马子如率先挤入人群，嘿嘿笑着：“还有不少活着呢。”

刘贵粗鲁，人缘却极好，很快打听出来消息：“傻人有傻福，竟然有一百多个王公大臣起晚了，晃晃悠悠到了河阴，逃了一命。里面有个侍御史，名叫赵元则，脑袋机灵，一看形势不对，立即起草禅文，向大将军劝进称帝。”

军营正中的幸存大臣垂头丧气，也有三五个装出眉飞色舞的样子，以免惹祸上身。中军大帐外聚集尔朱荣最亲信的将领，围绕中间高台。

侯景抬头仰望：“这个我认识，长乐王当日登基称帝，就是这样。”

“有点儿不一样，当日长乐王的金像已经铸成，大将军还没有。”司马子如生于世家名门，熟知此事。

“看，大将军出来了。”

四铸金像（1）

尔朱荣怀抱蟠龙旌节出现在大帐门口，仍不改戎装。尔朱世隆褒衣博带，怀抱侍御史所作禅文，走到居中位置，大声诵读：“自古帝王迭兴，盛衰无常，胡氏执掌天下，四方瓦解……”

“仆射大人说什么呢？”刘贵移到文才出众的司马子如身边。

“皇帝该换了，大将军要亲手铸像，看看天意归属。”

“老天前几天让长乐王当皇帝，还通什么天意啊？”刘贵内心并不赞同尔朱荣称帝，“大半夜的，老天正睡得香，把他弄醒，非跟咱们急不可。”

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大，高欢摆手止住：“大将军没把老天弄醒，你们先把他吵醒了。”

侯景目光在众将中巡视：“你们看，武川镇那几个好像对着咱们指指点点。”

“贺拔岳他们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高欢心里隐隐不安。

“贺拔岳对朝廷忠心耿耿，大将军要代魏自立，听说他暗地里劝阻了好几次。”刘贵又透露出新的消息。

“闭嘴，大将军浇灌金汁，金像就要铸成了。”

“大将军跪下来了。”

“铸成了吗？你们看见了吗？”侯景身体较矮，趴在后面连声催促。

“等等，大将军正在敲开金像。”

“怎么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奶奶的，有能出气的没？”侯景屏气静观，仿佛空中有无形之手抓住众人脖子。

“哎！”轰然的叹气声音传来，语气各自不同，有从内心遗憾的，来自于尔朱的契胡嫡系，也有装出来的叹气声音，心里却是窃喜。

“金像没成，你别乱扒了，反正你也看不见。”刘贵按住急得手舞足蹈的侯景。

尔朱荣双手托着裂眼渺目的金像，抬头望望通天高台，尽头的繁星几可触摸，不铸成金像，就不能登上这帝王的高台。

“再铸。”尔朱荣将金像掷于火中。

“大哥，进大帐休息片刻。”尔朱世隆走到尔朱荣侧面，眼睛游动，免得引人注意。

尔朱荣双目之下无人敢与对视，等他转身进入大帐，大帐之外议论声音顿起。

“我说了吧？铸金像哪里是随便铸的？老天爷烦了！”刘贵身边都是老友，也只敢压低声音说出来。

“又燃火了，看样子，大将军今晚铸不成，绝不罢休。”侯景贴在高欢耳边嘀咕。

“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高欢一直皱着眉头。

“什么事？”

“大将军为什么一定要铸金像才称帝？”

“这有什么奇怪？册立长乐王称帝也铸了金像。”刘贵不以为然。

“道武帝拓跋铸像了吗？汉高祖刘邦呢？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铸出来的。”

“是啊，如果第二次也铸不成，怎么办？”侯景也渐渐觉得不对。

“别说了，大将军出来了。”

尔朱荣步出大帐，看一眼将领和大臣，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金像之侧，左手持像右手缓缓注入金汁，轻轻摇晃，仿佛要让金水浸满。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放回，轻拍双手，绕着转一圈，仿佛在欣赏。

四周寂静，只有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

尔朱荣估摸金像冷却，缓缓站起，双手托起细沙膜，金汁已经凝固，抬起右手，轻轻敲击砂壳，露出金光灿灿的一角。

“右耳完整无缺。”刘贵眼尖，轻轻叫出。

“双眼无瑕。”司马子如伸长脖子，抢先看见。

“鼻梁高耸。”高欢仍想不明白尔朱荣做法。

“脸颊光滑如镜，双唇也铸成，这次肯定成了。”司马子如不知是该兴奋还是郁闷。

“大将军双手怎么停止不动？难道有瑕疵？”

“奇怪啊，大将军玩真的啊？如果是我，先做个真的，即便是假的，也弄假成真。”侯景也渐渐觉得尔朱荣做法奇怪。

四铸金像（2）

尔朱荣低头仔细审视自己的作品，完美的作品！毫无瑕疵！

上次也是这么完美，尔朱荣轻轻一笑，嘴角泛出笑意，天意在我。他食指慢悠悠伸入砂模中，金像刚成，依旧软绵。尔朱荣又探入拇指，与食指紧夹胡须，用力捏去，使金像胡须刺入脖颈。尔朱世隆紧跟在后，探着脖子，正好看见尔朱荣动作，惊得目瞪口呆：“大哥，你？”

尔朱荣猛然转身，笑容收回，只有冷冷目光：“退后。”

尔朱世隆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大哥，我看见……”

“退后。”尔朱荣大步向前，逼退尔朱世隆，右手一扬，金像坠入火中。

“再铸。”尔朱荣听到四周一片叹气，返回军帐。

“大哥，为什么？”尔朱世隆推开帐帘，神色诡异。

“我怎么了？”

“金像铸成了？”

“是。”

“大哥故意把金像毁坏？”

“是。”

尔朱兆恰在此时进入帐中，不明所以，困惑地望着两人。

“为什么？”尔朱世隆如坠云雾。

“不但这次铸成，上次的金像也完美无缺。”尔朱荣怀抱金杖，面露笑容。

尔朱兆紧走几步，如坠云雾：“叔父，你做什么呢？这是儿戏吗？”

尔朱荣坐回胡床，右手托起金杖：“我正要说这件事。”

“叔父，我刚才没有听错吧，金像铸成了？”

“嗯，我铸成金像，然后该怎么办？”尔朱荣不答反问。

“登基称帝。”

“北海王元颢在汲郡抵御葛荣，临淮王元为东道行台，抵御梁国，皆手握重兵，他们将如何？”尔朱荣慢悠悠地饮用着奶茶。

“起兵###。”尔朱世隆想也不用想便知道答案。

“他们也许会投靠梁国，引兵入洛。不说这些元氏宗室，并肆汾唐恒云六州兵马，他们有没有异心？”尔朱荣不断提问。

“他们敢？”

“不但他们敢，连我们自己的人都敢。贺拔岳多次劝我继续奉立魏氏，慕容绍宗阻止在河阴大开杀戒，贺六浑表面不语，内心难测。就是你，尔朱世隆，你何尝赞同我发动河阴之变，登基称帝？”

尔朱世隆听出他语气不善，倒退一步：“大哥，我是为你考虑，登基称帝绝非小事，弄不好，我们全族都要掉脑袋。”

尔朱兆狂性上来，大声叫嚣：“我们在河阴杀了两千人，与朝廷结下大仇，没有回头路了，北海王元颢和临淮王元算得了什么？并肆汾唐恒云六州兵马算什么？战场上见！”

“贺拔岳、慕容绍宗和贺六浑呢？我们内部人心不齐。”尔朱世隆仍不赞同称帝。

“杀一儆百，看看谁还敢与我们作对？”尔朱兆极力鼓动。

尔朱荣摆摆手：“我们即便击败朝廷军马，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天下大乱，葛荣火并吐火洛周，称兵百万，横行河北，正在围攻信都。潼关以西的萧宝寅被朝廷击败，投奔万俟丑奴，叛兵声势更大。南边的梁国虎视眈眈，随时想北伐，收复汉人故土。我若登基称帝，必与朝廷军队反复搏杀，即便取胜，也会成为各方势力的标靶。世隆说得对，我们决不能用区区七千部族人马来抗衡天下，否则全族必死无葬身之地。”

尔朱兆眼角抽搐，仔细思索，仍然固执己见，扁嘴反问：“我们在河阴大肆诛杀，与魏国势成骑虎，叔叔不称帝，难道魏国还能放过我们？”

尔朱世隆嘴里哼哈：“我们可以和元子攸好好商量。”

尔朱兆得理不饶人，目光仿佛要把尔朱世隆吃掉：“异想天开！我们刚杀了元子攸的亲兄弟，他怎会和我们结盟？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决不能耽搁，一旦魏国军队反应过来，我们势单力孤，后悔莫及。”

四铸金像（3）

“吐沫儿，世隆是你叔父，不得放肆。”

尔朱兆不敢反驳尔朱荣，闭嘴不语。尔朱荣从怀里掏出碧绿簪子，反复打量：“你们知道这个簪子的来历吗？”

尔朱世隆惊异不已，和尔朱兆一起摇头：“看不出来。”

尔朱兆从来将叔父当作天神一般，没想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簪子：“叔父，你怀里怎么还有妇人之物？”

尔朱荣把碧簪举到眼前：“这属于一个叫做小猫的宫女，小歌帮她一个小忙，她救了小歌的性命。”

尔朱兆不明白尔朱荣为什么提起这种小事：“我们把她从宫中赎出来，好好奖赏，找个官宦子弟嫁出去，让她有空去看看小歌，给她做伴儿。”

尔朱荣长吁一声：“她被我们的士卒杀掉了。”

尔朱兆当即大怒，手按刀柄：“谁这么不长眼？把他找出来，砍了。”

尔朱荣摇头，手指额头：“不能怪士卒，刀剑不长眼，要砍就砍下命令的人。”

尔朱世隆听到小猫的事情，有所感悟，叹气不语。尔朱兆见惯生死，不以为意：“我去找到小猫的父母，接到秀容供养。”

“她本姓慕容，后燕慕容垂后人，也是皇室贵胄，父母早没了，自小在宫中为奴。”尔朱荣重点不在小猫，说出自己想法，“我看着这只簪子，心中惭愧，我们在河阴屠杀两千多人，虽有可诛之人，也有不少小猫这样的无辜者。”

无论登基称帝还是继续奉立元子攸，都是风险极大的选择，尔朱兆提醒道：“叔父，我们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应该及早筹划，别为一个死去的宫女挂怀。”

尔朱世隆听出尔朱荣似有退缩之意，立即支持：“是啊，不能再杀人了，不能再失人心了，不能再结怨于天下了。”

尔朱兆跪倒在地，拱手恳求：“叔父，不能半途而废！我们放过朝中大臣，他们会放过我们吗？我们杀了元子攸两个兄弟，结下不共戴天的深仇，他能忘记此事吗？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情，还涉及我们全族男女老少数万族人的性命，稍有不慎，全族就将万劫不复。

尔朱世隆转着眼珠，想出办法，旧事重提：“大哥，你既不想称帝，就只好再请元天穆当皇帝，他与你亲如手足，虽不赞同河阴之事，却不会将我们置于死地。”

尔朱兆素与元天穆相熟，露出笑容，跳起来说：“好，我去找元叔叔来商量。”

尔朱荣轻笑摇头：“这不是把天穆当成挡箭牌吗？”

“是啊，此时风雨飘摇，皇帝不好做。”尔朱世隆低头承认。

“你们不用担心，我发动河阴之变，便有筹划。”尔朱荣甩手站起，“该第三次铸像了。”

“叔父，你到底打什么主意？你说出来，让我们明白吧。”尔朱兆心急如焚。

“你还不明白吗？”尔朱荣掀开帐帘，出帐再铸金像。

尔朱兆使劲摇头，问尔朱世隆：“叔父是什么意思？”

“笨，大哥不想称帝，故意铸不成金像。”

“那他为什么还要发动河阴之变，诛杀胡太后和幼帝？”

“这个吗，我也没想明白。”

第三次铸金像未成，叹气声轰然传出，王公大臣瞪眼傻看，契胡骑兵东张西望，不知所措，尔朱荣转身回帐，只留下一句话：“再铸。”

“哎，还没铸成，看样子老天爷被逼疯了。”刘贵长叹。

“胡太后和幼帝被沉于黄河，两千王公大臣被杀光，长乐王的两个兄弟也死了，金像却铸不成，该怎么收拾局面？”司马子如想不到出路。

“大将军昏头了，这不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吗？”侯景摇头。

四铸金像（4）

“不要小瞧大将军，这一切都在他谋划之中。”高欢开始明白尔朱荣用意。

“大将军三铸金像不成，势成骑虎，还有什么谋划？”司马子如也不太相信。

“大将军还有后招。”高欢皱眉深思，却猜不透尔朱荣的下一步。

尔朱世隆心神不定跟着尔朱荣回到帐中：“大哥，你手指这么一捏，金像永远都铸不成啊，我们还要铸到什么时候？”

尔朱荣面露微笑，好似全副心思都在金杖的蟠龙上：“快了，这场戏越来越好玩，有人等不及了，我要看看谁和咱们不是一条心。走，去铸第四次。”

尔朱荣慢悠悠走出大帐，帐外顿时安静，他敲开金像，捅破右眼，仰天长啸：“我四次铸像未成，难道天意不在？”

王公大臣群情汹汹，有人踏出队列：“大将军，既然天意不在，仍请奉长乐王为帝。”

尔朱荣仿佛精神恍惚，不自支持，许久转身，认出这人是都部尚书元谌：“四次铸像不成，我久而方悟，可是，我在河阴大肆诛杀，铸成大错，惟当以死谢朝廷。”

尔朱荣此话一出，王公大臣顿时不语，尔朱兆扑通跪地：“叔父，何出此言？”

司马子如从众将中站出，跪地禀报：“大将军，既然金像未成，请奉长乐王，以安天下。”

武川镇贺拔岳出列，跪向尔朱荣：“我们在河阴屠杀两千多人，如何向天下交代？”

“哦？怎么才能向天下交代？”尔朱荣霍然转身盯着贺拔岳。

“河阴之变并非大将军本意，是有人鼓动大将军出兵，挑拨离间。”贺拔岳语出惊人。

尔朱荣慢慢站起，抬起金杖：“阿斗泥，你说清楚。”

贺拔岳转身面向王公大臣：“尔朱大将军世代为国家屏障，绝无贰心，无奈有人趁大将军接到先帝圣旨犹豫不定，献出假道伐虢和反客为主之计，率领前军攻入洛阳，还劝大将军杀戮立威。”

“这人是谁？”大臣中有人叫嚣。

“贺六浑。”贺拔岳手指高欢，“大将军受此人迷惑。”

刘贵突然跃起挡在高欢面前：“阿斗泥，你血口喷人。”

贺拔岳大步逼近刘贵：“假道伐虢是不是贺六浑的主意？”

刘贵无言以对，又听到贺拔岳的质问：“谁率先攻入洛阳？谁劝大将军杀戮立威？全是贺六浑，我可有一句说错？”

尔朱兆早对高欢不满，突然转身：“来人，给我抓起来。”

刘贵完全搞不清状况，铸金像怎么会演变成针对高欢的杀局，护住高欢，向尔朱荣求情：“大将军，贺六浑无罪。”

司马子如跪在地面：“大将军，司马子如愿以项上头颅担保，贺六浑绝无贰心。”

尔朱荣注目高欢，让他来充当河阴之变的替罪羊？

马蹄狂飙，红旗斥候踏破辕门：“大将军，六州兵马扣押上党王，据营自守，封锁交通，频频调动军队，将有兵变。”

尔朱兆大喝一声，松开高欢：“他们敢？我去召集铁骑，把他们冲到黄河里喂王八。”

贺拔岳突然跪地：“大将军，贺六浑发动河阴之变，屠杀皇帝之兄，罪在不赦，杀之便可安抚六州之兵。”

侯景拉着高欢跪地：“贺六浑，还不向大将军请罪？”

高欢依言跪下，双手抱拳：“大将军，贺六浑愿求见上党王，化解兵变。”

尔朱荣意外地望着高欢：“此去凶多吉少，你可明白？”

“这里不是也有人要杀我？”高欢看一眼贺拔岳和尔朱兆。

“去吧，如果你平息兵变，便功过相抵，饶你不死。”尔朱荣旌杖一挥。

联姻之策（1）

元天穆正在指挥并肆汾唐恒云六州军马横渡黄河，得到河阴之变的消息，意识到尔朱荣捅了马蜂窝，立即封闭营寨，整顿兵马，召集众将在大帐中商议对策。一名裨将痛哭流涕，从人群中走出，跪在大帐正中：“大都督，我父去河阴祭天，无端被杀，请大都督为我做主。”

在河阴被杀的王公大臣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少将领与他们沾亲带故。又有一员将领出列，拱手向上：“尔朱荣在河阴大肆屠杀，难道要造反吗？”

跪在地上的裨将抹去泪水，语气慷慨：“皇帝登基时，大家跪地发誓效忠，今日言犹在耳，皇帝就被囚禁在河桥大帐。大都督，请即刻点齐兵马，抢出皇帝。”

众将群情激昂，众口一词要与契胡军队决一死战，救出元子攸。元天穆与尔朱荣莫逆之交，无法压制六州将领的愤怒，左右为难，心内如焚。正在此时，传令士卒大步冲入军帐，跪倒禀报：“尔朱荣派遣前军都督高欢，请大都督过营议事。”

声音未落，高欢进入大帐，见帐内敌意激荡，弓身向元天穆施礼禀报：“大都督，尔朱大将军请您议事。”

元天穆对尔朱荣存有兄弟之情，吩咐众将：“你们等我，我去听听他怎么说。”

大帐如同炸开一般，那名裨将站起叫嚣：“还有什么好议的？尔朱荣将事情做绝，他要么自缚请罪，要么就战阵上刀枪相见。”

众将手按剑柄，大声呼喊，要与尔朱荣决战，那裨将大步来到高欢身边，提起宝剑架在他脖子上怒吼：“大都督，我们拿贺六浑祭旗，然后去解救皇帝。”

全部将领聚在帐中，向元天穆跪倒：“大都督，下命令吧。”

“大都督，难道你还与尔朱荣顾念兄弟之情吗？”已经有将领怒向元天穆。

元天穆知道众怒难犯，现在稍有不慎，便玉石俱焚。高欢却毫无惧色，哈哈大笑，压住众将呼喊声音。那裨将飞起一脚，将高欢踢倒，手中宝剑向下一按，一溜鲜血顺着高欢脖颈流淌：“你死到临头，还敢笑。”

高欢昂头挺胸，毫不退缩：“哼，我笑有人为了私怨，竟想谋害皇帝。”

众将不知道高欢意图，元天穆突然明白，佯作怒斥高欢：“此话怎讲？”

高欢面不改色，侃侃而谈：“有人父兄死于河阴，名义上去营救皇帝，却为私仇欲置皇帝于死地。”

话音一落，大帐中霎时寂静，呼吸可闻。

高欢不顾鲜血迸出脖颈，转头斥责身后裨将：“大将军为先帝复仇，冲天一怒，在河阴铸成大错，深以为悔，请大都督过营商议善后。你如果无端引起战事，皇帝就在尔朱大将军营中，岂能活命？”

裨将吓了一跳，收起宝剑，向元天穆跪倒：“大都督恕罪，我怎敢谋害皇帝？”

元天穆找到喘气之机，猛地抽出宝剑，将眼前木几砍成两段：“大家听好，救出皇帝是眼前头等要事，如果有人为个人私怨，害了皇帝性命，如同此案。”

众将顿时清醒，想起投鼠忌器的道理，纷纷跪地发誓。元天穆佩服高欢应变之能，大声命令：“我去尔朱荣军中，无论如何要把皇帝救出来，看押好贺六浑，如果我有意外，拿他头颅祭旗。”

高欢双唇绽出笑意，元天穆这样说，分明是保护自己。

元天穆带着亲兵飞驰进入北中城，一顶孤零零的帐篷被军队重重包围，孤悬黄河岸边，元子攸被幽禁其中。元天穆叹气一声，举鞭抽打战马，战马向前一蹿，冲上黄河浮桥直奔尔朱荣大帐。

联姻之策（2）

元天穆与尔朱荣相交多年，不用通禀，挑开帐帘大步踏入，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尔朱世隆让出来的胡床，摇头苦笑：“兄弟，你真能折腾，闯下这么大的祸端，胡太后、小皇帝、十几个亲王，京城的王公大臣几乎都被杀光，你是祸比董卓，我来还有什么用？”

尔朱荣沉声表白心迹：“先帝被害，小歌昏厥不醒，生死不知，我控制不住心中怒火，神情恍惚中铸成大错。可是我没有篡位之心，大哥，这你应该明白吧？”

“装，你跟我装，能瞒过我吗？你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元天穆抢过尔朱荣手中奶茶，大口痛饮。

“平定天下。”尔朱荣神情轻松。

“你这样来一下，天下乱上加乱。”元天穆喝干奶茶，空碗扔回尔朱荣。

“你曾经跟随广阳王元深劳军，你说说，元深为什么兵败身亡？”

“广阳王元深击败破六韩拔陵，六镇叛乱本来已经平息，朝廷不听他劝阻，将六镇百姓流放河北就食，又剥夺广阳王兵权，一代名王竟仓皇逃出军营，以至被擒身亡。”元天穆叹息不已。

“如果我出兵###葛荣，朝廷会不会处处掣肘？”尔朱荣追问。

“所以，你在河阴大行诛杀？”

“攘外必先安内，就是这个意思。”

尔朱世隆和尔朱兆才明白尔朱荣想法，一起点头。

元天穆点头承认：“好，就算攘外必先安内，现在骑虎难下，怎样收拾残局？皇帝两个兄弟丧命眼前，他怎能容你？”

帐篷中只有火把劈啪燃烧的声音，尔朱荣想好对策，却没有把握说服元天穆，故意不说出下一步的招数，看元天穆如何应对。

尔朱世隆看不见高欢：“贺六浑呢？也许他有办法。”

“那汉人诡计多端，也许有办法。”尔朱兆挺直身躯，正要说下去，忽然看见尔朱荣目光如狼，立即吞下后话，吞吞吐吐改口：“叔父，要不要将贺六浑请来。”

元天穆着实担忧高欢：“六州兵马要与你决一死战，被贺六浑吓住，他却被扣留在军营中充作人质，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尔朱兆沉不住气，旧事重提：“元叔叔，你当皇上吧，皆大欢喜！”

元天穆猛然站起，勃然大怒：“贺六浑在上党郡曾提此事，被我一口回绝，你如果再有这种想法，我即刻离开洛阳，返回上党郡，不管你们这些闲事。”

尔朱世隆垂头丧气：“天穆，我们也没有办法啊，难道你就眼看着洛阳血流成河吗？”

“先不说其他的事情，贺六浑怎么办？”元天穆必须救出元子攸，才能换回高欢性命。

“天穆，你说，听你的。”

“你不想大肆杀戮，就必须向长乐王负荆请罪，继续奉他为帝。”

尔朱兆脸色扭曲，大声反对：“元子攸两个兄弟被杀，与我们结下深仇，如果他日后算账，我们便养虎为患，死无葬身之地。”

大帐中再次鸦雀无声，四人绞尽脑汁仔细盘算，冷风急卷元天穆头脑风暴，眼睛倏亮，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却担心尔朱荣拒绝，婉转问道：“小歌身体恢复了吗？”

元天穆把话题扯到女儿，尔朱荣不明所以：“她已经好了，怎么？”

“先帝不在了，你怎么安置小歌？”元天穆自知办法惊人，慢慢说出，让尔朱荣有个转换的时间。

“我打算把她带回秀容。”尔朱荣意外地望着元天穆，似有所悟。

“你能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吗？”

“大哥，怎么提起此事？”尔朱荣迷雾散开，看清一丝线索，猜到元天穆想法。

联姻之策（3）

“按照祖制，小歌应该嫁给谁？”元天穆一步一步抛出想法。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兄死从弟，父死从子。”尔朱荣顿时清晰。

“皇帝如何？”元天穆自己都觉得想法荒谬，却可以弥合元子攸与尔朱荣的紧张关系。

尔朱世隆拍案而起，大声赞同：“是个办法，小歌嫁给皇帝，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尔朱荣沉吟：“皇帝能答应吗？”

元天穆拍着尔朱荣的肩膀：“皇帝被囚禁在河桥大帐中，生死不知，能不答应？”

“国家大事不是儿戏，小歌嫁给长乐王，能弥补他兄弟被杀之仇吗？”尔朱荣不完全排斥元天穆的想法。

“聊胜于无。”

尔朱荣苦笑摇头，这个办法虽然与自己谋划不同，却可以并行不悖：“这还真是一个办法。好，就这么办。天穆，我们一起参拜皇帝。”

夜间的冷风从黄河横扫过来，从缝隙钻进来，将牛皮帐篷吹得猎猎作响，蜡烛在风中起舞，身披单衣的元子攸蜷缩在角落中簌簌发抖。他眼泪早已流干，攥起拳头，咬紧牙齿，还没有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满脑都是尸横遍地的景象。两个兄弟是我最亲的骨肉，怎么会突然间就惨死眼前？我的面前虽然只有死路，也决不辱没先祖的英灵，死也要像个君王。冷风狂飙，帐篷被掀开，四名隐藏在黑暗中的重铠契胡士卒大步进入，将年轻的皇帝夹在中间。

元子攸昂胸走出大帐，跨上一匹被牵来的战马，他不想问去哪里，也不在乎。数百骑兵从黑暗中拥出，紧紧围拢，一行人离开北中城，进入泼墨般的旷野。他鼻头发酸，眼泪无声无息流下，又被风吹干，他心里默默念道，爹，娘，兄弟们，等我。

明月无瑕的面容悄悄浮现，为什么不多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爱尽她的无瑕。

灯光突现，军营乍现眼前，我在这里离开这个世界吗？祖先在马上打下江山，死在军营是不错的终点。城门轰然大开，瓮城射出耀眼灯火，包裹四周的骑兵突然向两边分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雕像般的尔朱荣紧走几步，突然跪倒在地，颤声禀告：“陛下，臣尔朱荣铸成大错，悔之不已，唯求一死。”

北魏武泰元年（公元528年）四月十一日，元子攸登基称帝当天的深夜，河桥守将郑季明和郑先护，驻守孟津的武卫将军费穆投降尔朱荣。京城洛阳无险可守，将士四散，胡太后被迫削发为尼。四月十二日，皇室贵族和官僚至河桥迎接新帝。四月十三日，尔朱荣将胡太后和幼帝元钊溺死于河阴，又以祭天为名集合迎驾百官，宣布天下大乱和孝明帝被害，是由于朝臣贪婪残暴、不相辅佐造成，纵兵将王公卿士两千余人全部杀害，史称河阴之变。经过河阴之变，跟随孝文帝迁都洛阳的北魏政权中的王公大臣与汉人大族被消灭殆尽，势力更加强大的尔朱荣控制政局。北魏朝廷，这个曾经强悍的草原游牧民族建立起的帝国，在此起彼伏的叛乱和河阴之变的内外打击下，一步步走向没落。

难逃宿命（1）

清晨的阳光贴着地面向西射去，臣服于雄壮的闾阖门前，蜿蜒数里的骑兵队伍像小蛇一般被挡在护城河下。尔朱兆仰望城墙上的五层门楼，脖子发酸，不得不叹气：“弓箭射到城上失去力度，连布帛都不能穿透了。只要一千精兵携带强弩死守城门，我们就无法攻入。”

尔朱荣手中金杖指向城楼：“这就是洛阳城的闾阖门，如果没有贺六浑的反客为主，我们岂能兵不血刃攻入洛阳？把贺六浑唤来，我有事与他商量。”

“哼，他成天和小歌在一起，两人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事来。”尔朱兆愤愤不平，“小歌嫁给皇帝，能弥补他兄弟被杀眼前之仇吗？”

尔朱荣也不相信：“如果小歌不能抹平仇恨，不仅她一辈子毁了，我们也命有不测。”

“那怎么办？”

“贺六浑能帮我想出办法。”

“贺六浑？”

“贺六浑必须要想出办法。”

“为何？”

“贺六浑喜欢小歌，你看不出来吗？”

“他痴心妄想。”

“如果他想阻止小歌嫁给皇帝，便要找到更好的办法，来化解河阴之变带来的仇恨。”

洛阳城内，皇宫东掖门，新帝即将进入皇宫，宫人到永宁寺暂避，一辆三驾马车随着人流缓缓离开宫门。马车左右，朱班车轮，倚兽较，伏鹿轼，青色顶盖上镶嵌二十八枚金华蚤，下垂九旒，上画降龙图形，黑文书，文，黄金涂五彩，是后妃才能使用的安车。高欢坐于御者位置，右手持鞭，驱车踏上铜驼街。尔朱荣继续奉立元子攸为帝，高欢从军营被释放，总算有惊无险。

尔朱歌双脚轮流踢踏马车，冰冷疲惫的身心渐渐融化。我就要回到草原，拥抱快乐自由的日子。她美滋滋想到这里，撩开一道垂旒：“贺六浑，记得高昌国吗？”

高欢在马上加了一鞭：“沿着突厥人居住的金山银水再向西南，便是沙漠中的绿洲，那就是高昌国。”

尔朱歌嘴角的笑容带着向往：“我在皇宫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回忆金山银水，呵呵，我竟能走出皇宫，走出洛阳。”

高欢从心里为她高兴：“等到夏天马肥羊嫩，我们就再去一次金山银水。”

尔朱歌兴奋轻呼，掀开垂旒，跨到高欢身边，并肩坐下：“小猴子还在金山吗？这家伙虽然有时很讨厌，有时也很有趣。”

高欢知道这样不妥：“歌妃，这里是洛阳，而不是在金山银水，请坐回车中。”

尔朱歌不满高欢称呼，扶他肩膀站起，顺势用嘴唇极快地在他耳边轻轻一点：“叫我小歌，今晚来见我。

“啪！”一声响鞭，一队契胡兵拦截于面前，尔朱兆正好看见这一幕，在空中一甩马鞭，冰冷目光从兜鍪中射出：“贺六浑，去哪里？”

尔朱歌撩开安车垂旒：“吐沫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尔朱兆躬身施礼：“小歌，我奉大将军之令，召唤贺六浑。”

“歌妃，我去见大将军。”没等尔朱歌答应，高欢策马进入骑兵队列，向城外奔驰。

尔朱荣执辔缓行，琢磨元天穆的提议。将小歌嫁给皇帝，能抹平河阴之变的仇恨吗？战马到达护城河边，绞盘声音响起，吊桥滑落，啪地搭在河岸，腾起烟尘。高欢从城门中奔驰而出，向尔朱荣拱手施礼。

尔朱荣提马来到吊桥旁边，驱马向前，避开众人：“贺六浑，我们继续奉立长乐王为帝，你看如何？”

高欢从尔朱荣表情中看不出端倪：“大将军奉立长乐王，实为明智。”

“为何？”

“如果我们与朝廷为敌，两败俱伤，得利的反是葛荣、万俟丑奴和萧梁。”

难逃宿命（2）

“我们杀了元子攸两个兄弟，与皇帝的关系还能弥补吗？”尔朱荣把问题抛给高欢，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难，这不是一般的仇恨。”

“元天穆想出一个办法。”尔朱荣缓缓说出想法，“他劝我与皇帝通婚，弥补过失。”

高欢恍然一惊，脑筋急转，故作不解：“歌妃嫁给先帝元诩，小女嫁给陈留王元宽，大将军还有女儿吗？”

尔朱荣仿佛不知道高欢与女儿关系，神色自如：“小歌还年轻，我想将她再嫁给皇帝。”

高欢如受雷击，慌不择言：“大将军，不妥。”

尔朱荣眯缝双眼，仔细察言观色：“有何不妥？你有什么想法？”

高欢心中惊悚，整理思路，继续劝谏：“即便小歌嫁给皇帝，决不能化解兄弟被杀之仇！”

尔朱荣承认高欢有理，反问：“既然通婚不行，你还有好对策吗？”

河阴屠杀的仇恨岂能轻易化解？高欢无语。骑兵队列没入闾阖门，尔朱荣刺激高欢：“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便托天穆向皇帝求婚。”

高欢呆若木鸡，顷刻之间竟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将军，小歌是你的女儿，几乎丧命皇宫，好不容易逃脱，岂能让她再进入宫廷的黑暗旋涡？”

尔朱荣叹气一声：“我既是她爹爹，也是全族之长，岂能为儿女私心将全族带入祸端？”

高欢奋力阻止：“连女儿都不能保护，如何保护族人？”

尔朱兆催马上前，手按刀柄，呵斥高欢：“贺六浑，岂敢无礼！”

高欢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大将军，千万不要将小歌再推入火坑！”

“贺六浑，你痴心妄想，难道我看不出来？”尔朱荣怒视高欢，提起缰绳就要入城。

高欢全身僵硬，五内如焚，大步追上尔朱荣，右掌按住战马额头：“大将军，给我一天时间，我必能想出办法化解河阴之变的僵局。”

尔朱荣未置可否，策马入城，等尔朱兆追上，低声叮嘱：“吐沫儿，小歌三年前曾经出逃，你要严加戒备，看好小歌，防止此事重演，明白吗？”

铜驼街，永宁寺九级浮屠之上，洛阳城灯光点点，尔朱歌久久沉默，靠在高欢坚硬结实的肩膀上，融化在他的怀抱中。

“我们逃吧。”尔朱歌的声音钻入高欢耳鼓。

高欢再次陷入同样的处境。三年前，他与尔朱歌浪迹大漠，面临要不要继续逃亡的难题。现在这个问题又重新回来，逃离洛阳，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我的梦想怎么办？还有我的好兄弟，近万怀朔镇人马，我能抛弃他们吗？

“等我先去一次怀朔镇，搞清楚我的身份。”

“如果你是胡人？”

“那我就陪你浪迹天涯。”

“如果你是汉人？”

“那我们就留下来，完成我的梦想。”

“可是，我又要嫁给皇帝。”

“我要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使你不再入皇宫。”高欢绞尽脑汁，“何况嫁入皇宫，只会牺牲你的幸福，决不能化解河阴之变的仇恨。”

尔朱歌幽怨目光扫来，高欢难以对视：“要么，你先逃？”

“我要和你在一起。”

尔朱歌叹气一声，语气幽幽：“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的梦想？”

“你和我的梦想并不矛盾。”高欢终于敢直视尔朱歌，“我已经想到办法，明天便去找你爹爹，决不让你再入皇宫。”

迁都之计（1）

闾阖门位于洛阳城西北，是最靠近皇宫的城门，驻扎在此的契胡骑兵片刻间就能席卷皇宫。瓮城正中有一棵巨大槐树，尔朱荣与亲信将领聚集树下，铜金旌节环指四周：“这些都是我们的族人，青壮男子都被我带到这里了，七千多人到了中原，如同小河流入大海，稍有不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尔朱世隆力主和解：“我们七八千人决不能对抗天下，只有通婚才能化解眼前危机。”

尔朱荣得到河北最新的战报：“葛荣横扫河北，随时都会攻克信都。”

“葛荣会不会立即渡过黄河，攻打洛阳？”尔朱世隆并不了解河北军情。

“北海王元颢在潼关以西击败萧宝寅，率军抵达汲郡，总管邺城防御，当可无忧。”尔朱兆打探军情极为细致。

尔朱荣不无忧虑：“北海王元颢之父元祥当年被害，胡氏曾为他昭雪，元颢会不会因为河阴之变生出异心？”

“如果元颢有什么动静，就麻烦了。”尔朱世隆知道元颢在朝廷影响力极大。

尔朱荣终于吐露心声：“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河阴大肆诛杀吗？这是被葛荣逼出来的，我没有时间和那些王公大臣纠缠，只有用雷霆手段肃整朝政，才能火速出兵河北。”

“我们在河阴杀戮极重，恐怕埋藏隐患。”尔朱世隆依然顾虑重重。

“将小歌嫁给皇帝，能弥补祸端吗？我另有一策，因牵扯过大，未敢定夺，因此才将贺六浑找来，看看他有没有其他办法。”

“贺六浑与小歌眉来眼去，千方百计阻拦通婚。小歌真糊涂，放着皇帝不嫁，偏偏要和一个汉人混在一起！”尔朱兆火冒三丈。

“吐沫儿，如果小歌当初不嫁给先帝，你会怎样？”尔朱荣目光闪耀，盯住尔朱兆。

“我，我能怎么样？”尔朱兆被叔父戳中心事，张口结舌。

“如果小歌没有入宫，我定然将她嫁给你。可是事已至此，你要好自为之，不许乱想，也不要因此与贺六浑纠缠。”

尔朱世隆如梦初醒：“啊，我明白了，你如此痛恨贺六浑，原来是因为他抢了你心上人。”

“哼，我非将那汉人碎尸万段。”

“不许胡说，是先帝抢了小歌，不要算在贺六浑头上。”尔朱荣无心管这些情感烂账，“吐沫儿，如果小歌再次出逃，你小心屁股开花。”

“小歌身边都是密线，一只苍蝇飞出帐篷，都逃不出我的眼睛。”尔朱兆精心布置，一点儿都不担心。

尔朱世隆还在思索：“大哥，除去通婚，你还有什么办法化解河阴之变？”

“迁都。”尔朱荣挽起金杖，吩咐尔朱兆，“吐沫儿，你去催催贺六浑，我想听听他有何高见。”

尔朱兆刚走几步，在城门遇到高欢，嘿嘿笑着：“贺六浑，你们昨夜在永宁寺想到什么好办法？”

高欢赫然一惊，幸亏昨晚没有与尔朱歌出逃，向尔朱兆略微点头，大步走向尔朱荣：“拜见大将军。”

尔朱荣手指树下石墩：“坐。”

高欢坐于树下，举起一杯茶水：“大将军，怎么饮用汉人茶水？”

尔朱荣逼视高欢：“汉人并非一无是处，种茶养桑都很不错。贺六浑，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深思一夜，想出一个办法，来化解河阴之变后的局面。”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你是汉人还是胡人，想清楚了吗？”

“我打算回怀朔镇，亲自问问大姐。”高欢想劝阻尔朱歌嫁给元子攸，没想到尔朱荣却扯出此事。

尔朱荣欲擒故纵：“你走吧，回怀朔镇打听清楚，也想清楚。如果还想当汉人，就去南边的梁国吧，那才是你的国家。”

迁都之计（2）

高欢呆了半晌，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小歌如何？”

尔朱荣悠然饮口茶水：“你是汉人，这件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来，吐沫儿，高欢此次功劳不小，给他一顶轿子，找两个女人和两个和尚抬他回怀朔镇。”

尔朱兆向外招手，竟有两个穿花衣，头顶灵蛇髻的彪形大汉，脸涂白粉，剃须刮眉，扛着一顶青花小轿，脚踩一条线，晃晃悠悠走到高欢面前。后面抬轿的是两个清秀的小沙弥，光头披着青色袈裟。瓮城中的契胡军队看到奇异，嘻嘻哈哈聚拢过来，刘贵、侯景和司马子如望着高欢，神色紧张，不知道尔朱荣要做什么。

尔朱世隆笑弯了腰，手指抬着轿子的大汉：“你，你们是男是女？”

两名大汉不敢直视，声音尖厉：“奴家是女人，高阳王的内宠。”

尔朱兆连出两脚，踢倒花衣大汉，马鞭如雨倾泻：“刮眉毛，剃胡须，服食五石散，到处乱窜发药，这就是汉人，我倒要看看你是男是女。”

尔朱兆踩住一名大汉，右手抽出匕首，挑开花衣:“呵呵，既然想做女人，我彻底让你变成女人。”

高欢压住从心口涌出的怒火，扶起花衣大汉：“大将军让你们抬我去怀朔镇，我便自作主张，你们走吧，回家去。”

两名剃须刮眉的花衣大汉跪谢不止，痛哭流涕，要起身而去。尔朱兆还不罢休，转到后轿的一胖一矮的小沙弥面前：“你们汉人也会骑马？”

瘦小沙弥连连点头，尔朱兆鞭梢在他面前晃动：“你们汉人喜欢坐轿嘛，要学骑马了？”

一胖一瘦两个小沙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慌张得手足无措。尔朱兆摇摇鞭梢：“我告诉你，马不是那样骑的，你们两个男的抱在一起共乘一马，这样不对，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伤风败俗。”

两个沙弥不住点头，尔朱兆又转身紧走几步，刀光一闪，拦住两名花衣大汉，双手紧攥他们胸口，双臂用力，连扯带拉，将两人相撞。他们站立不住，头破血流，尔朱兆仰天长笑，双手交替撞击，两个花衣大汉头鼻间满是鲜血，终于萎靡于地，血浆四溅。

尔朱荣将蟠龙金杖插入腰间鞘内，一手一个小沙弥，将两人凌空拎起，头颅相对，猛烈撞去，血光四射：“拖出去，埋了，丢人现眼的汉人。”

尔朱兆抹干手中血迹，挑衅般走到高欢面前：“高欢，有什么话说？”

“吐沫儿，贺六浑和我们一起在草原长大，绝非那些绵羊般的汉人。”刘贵冲出，拦在尔朱兆面前。

“是吗？你是汉人还是胡人？”尔朱兆仍然步步逼近高欢。

高欢摆脱尔朱兆纠缠，面对尔朱荣：“大将军，我本以为你胸怀大志，扫平天下非你莫属，你竟如此让我失望，告辞。”

“你对我失望？说来听听。”尔朱荣擦干手上血迹，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高欢豁出去，大声斥责：“万俟丑奴占据潼关以西，距此不出数百里，骑兵一日可至。葛荣横扫河北，就要进攻洛阳。北平主簿邢杲率领十万河北流民占据山东，揭竿而起，自称汉王。南面便是与朝廷对峙数十年的梁国，虎视眈眈，寻隙而进。大将军在河阴大肆屠杀，洛阳十室九空，王公大臣逃亡于路，如此内外交困，大将军岂不知横祸将至？”

尔朱荣哈哈大笑，挥手斥退众人：“退下，我与贺六浑谈谈。”

契胡士卒将尔朱荣奉若神明，立即散去，唯有尔朱世隆被尔朱荣叫住。尔朱兆也想留下，抬眼偷看尔朱荣，见他没有表示，只好灰溜溜走开。刘贵和侯景也随着人流退开，远远张望，十分不安。

迁都之计（3）

“你说我内外交困，有什么好办法？”尔朱荣身体前倾。

“大将军心中早有对策，何必问我？”高欢揣测出尔朱荣动机，他行事颠三倒四，其实却有深意。

“你说说，我有什么对策？”尔朱荣嘴角带出嘲弄笑意。

“大将军，我有一事不解，想当面请教。”

“问吧。”

“秦王嬴政自称皇帝，他铸金像了吗？”

“没有。”

“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他们称帝前铸金像了吗？”

“没有。”

“道武帝开创魏国，太武帝一统北方，他们称帝的时候，铸金像了吗？”

“也没有。”

“大将军为何一定要铸成金像才要称帝？”

“为何？”尔朱荣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大将军不想称帝。”

“我为何不想称帝？”

“眼下的局面，洛阳据天下之中，谁称帝谁就成为各方势力的标靶，死无葬身之地。”

“贺六浑，知我者贺六浑也。”尔朱荣站起凝视高欢，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尔朱世隆啧啧称奇：“我才恍然大悟，贺六浑，你是人才。”

尔朱荣笑声停歇：“你既知我心事，可知下一步的打算？”

“不难猜测。”

“讲。”

“大将军出兵前已经谋划清楚，局面完全按照大将军的谋划进展，我可猜对？”

“不可能。”尔朱世隆完全不信，“将小歌嫁给皇帝，那是天穆的主意。”

“妇人之见，岂能出自大将军设计？大将军另有谋划，只是担心牵扯多大，不愿意轻易讲出，以免动摇人心。”

“好个另有谋划，你觉得我这个谋划如何？”

“确是一举解决当前局面的最佳办法，但是时间恐怕来不及。”

“是啊，葛荣横扫河北，救兵如救火啊。”

“洛阳数十万人口，路途遥远，绝非一时可及。”

尔朱世隆终于坐不住：“你们打什么哑谜？你们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尔朱荣站起来，高欢所说正是他日夜思考的难题：“贺六浑，你说。”

高欢不慌不忙说起旧事：“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与眼前局面如出一辙。大将军何进为消灭宦官势力，密召董卓入朝。宦官率先动手，杀死何进，袁绍起兵诛杀宦官两千余人。董卓入京勤王，奉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控制朝政，放纵士兵大肆剽掠财物，淫掠妇女，虐刑滥罚，人心恐慌，内外官僚朝不保夕，诸侯结成联盟，起兵###董卓。”

尔朱世隆听得认真：“与眼下形势真像。”

“董卓内外交困，你猜猜他怎么办？”高欢说到关键地方，不禁看一眼尔朱荣。

尔朱荣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迁都。”

“对，董卓为避反董联盟的锋芒，也为控制朝廷，烧毁洛阳宫殿，迁都长安，准备取而代之，改朝换代。”

“迁都？”尔朱世隆联想到眼前的形势，若有所悟。

“董卓被吕布杀死，一些大臣拥汉献帝辗转逃回洛阳。为打击董卓余党，摆脱威胁，汉献帝以虎击狼，招来兵强马壮的曹操。曹操欲挟天子以令诸侯，仆射大人，你猜猜，曹操为控制皇帝，第一件事是什么？”

“迁都？”尔朱世隆明白了尔朱荣和高欢的打算。

“对，曹操挟汉献帝迁都许昌，要控制朝政，必然迁都。”

“迁都？”尔朱世隆久居洛阳，并不情愿离开。

“假道伐虢、反客为主、河阴之变、恢复故都，本就是一脉相连的连环之策。”尔朱荣与高欢不谋而合，“两千王公大臣丧生河阴，我们与洛阳结下血海深仇，唯有恢复故都，才能斩断皇帝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我们才能化险为夷。如不恢复故都，我们必将养虎为患，贻害无穷。”

迁都之计（4）

“故都平城？”尔朱世隆脑子拼命转动。

高欢要阻止尔朱歌嫁入皇宫，大力游说：“对，平城，魏国都城本在平城而非洛阳。西晋八王之乱中，世居盛乐的拓跋犄卢协助并州刺史刘琨，对抗匈奴刘聪和羯族石勒，被册封为代王。他儿子拓跋什翼健继承王位，不断征战，扩展领土，却被前秦苻坚征服。前秦在淝水之战后分崩瓦解，苻坚败亡，什翼健之孙，太祖道武帝拓跋重建代国，改国号为魏，都城从盛乐迁至平城。经过道武帝和世祖太武帝拓跋焘四十年的经营，国势强盛，结束割据局面，统一北方，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直到孝文帝迁都洛阳，平城在九十六年中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六位皇帝，城墙完好坚固，皇城内的太和殿、安昌殿、坤德六合殿、乾象六合殿等十余座宫殿规模宏大，云冈、方山、鹿野苑石窟为佛家胜地，西起雷公山，东至采凉山的皇家园林景色未必输于洛阳华林园，永固陵和万年堂埋葬着魏国先祖。恢复故都，水到渠成，不用耗费人力物力便轻而易举。”

高欢所说正对尔朱荣胃口，他点头赞同：“孝文帝迁都洛阳，王公大臣沾染汉人习性，英勇强悍草原英雄竟褒衣博带，长袍大袖，扶笛弄萧，不能弯弓骑射，对内尔虞我诈，对外懦弱胆怯，草原上的狼群变成绵羊，失去当年奋勇开国的气象。只有恢复故都，才能恢复胡人本性，永葆国运。”

高欢猛然一惊，如果恢复平城，我岂非汉人的千古罪人？尔朱荣穿过枝叶茂盛的树梢，仰望闾阖门，沉思很久：“平城距离秀容草原极近，四周都是我们的部族，就会切断皇帝与洛阳汉人间的联系，使他不能掀起风浪。”

“皇帝便成笼中之鸟，我们彻底控制朝政。”尔朱世隆舍不得繁华喧嚣的洛阳，却明白这是最佳的办法，“好，我们先说服天穆，恢复故都就好办。”

高欢趁尔朱荣高兴，抓紧机会劝谏：“如果恢复故都，就不需通婚。”

尔朱荣仰天大笑，盯着高欢看了半晌：“我知道，小歌不喜欢皇宫，洛阳的事情了结之后，我就带她回草原，她的事情她自己定吧。”

高欢单腿跪地，拱手于胸前:“多谢大将军。”

尔朱荣心中轻松，拍着高欢肩膀：“你还要当汉人吗？”

高欢愈加心惊，尔朱荣每个动作看似颠三倒四，其实却有深意：“我去一趟怀朔镇。”

“不用了。”

“为什么？”

“你不是汉人。”

“大将军如何知道？”

“尉景来到军营，刚才与我谈过，刚让他去刘贵营帐。我知你不是汉人，才安排刚才一幕，你不会生气吧？”

“姐夫来了？我去见他。”高欢心中怦怦跳动，尔朱荣果然事事谋划周全，他拱手倒退三步，疾奔尔朱荣营帐。

“贺六浑，等等，不要拱手，我们胡人这样施礼。”尔朱荣右手抚胸，身体轻轻下弯。

“尉景来了？”尔朱世隆恍然大悟。

“我派遣骑兵不分昼夜，将尉景接来洛阳。”

“贺六浑不是汉人？”

“你说呢？”

“哈哈，我明白了，他如是汉人，岂能让尉景见他？”

尔朱荣紧皱眉头，心思已转：“去将天穆唤来，商议恢复故都。”

身世之谜（1）

军营中有酒禁，尔朱荣执法极严，无人敢违，刘贵和侯景扎下营盘便在密林中燃火烤肉喝酒。高欢满腹狐疑，策马离开闾阖门，不用回营，直奔密林深处，渐渐闻到冲鼻的香味。除了侯景、司马子如、刘贵，还有一人身材魁伟，半裸上身，正在烤肉，拢火，沽酒，热气腾腾。

“尉景，哈哈，你来了？”高欢跳下战马，缰绳系于枯树。

尉景长在定襄郡善无，距离怀朔镇极近，秦汉时设置尉候官，他祖先居此职，以尉为姓氏。尉景世代为狱尉，成日与囚徒为伍，外表颇有侠气，其实性情极为温厚，狱内外都吃得开。高欢大姐嫁给尉景，便被成日醉醺醺的父亲寄养于姐夫家中，破六韩拔陵起兵，席卷六镇，尉景与高欢一起逃亡河北，加入吐火洛周军中，高欢和侯景投奔尔朱荣，尉景又回去当狱尉，分隔数年。

尉景跳起来，抱住高欢：“贺六浑，你发达啦，领军率先攻入洛阳。”

“皇帝登基，羽林虎贲献城投降。”高欢拉着尉景走到火边，“怎么来洛阳了？”

尉景将火把伸入木柴堆中：“来啦，大将军派遣骑兵，将我搜出来，招来洛阳。”

高欢在木柴上支起铁架：“你见到大将军了？”

尉景又吹又扇，只见烟不见火：“见到了，真奇怪，我昼夜不停，换马不换人，两天两夜赶到洛阳，我以为有什么急事，大将军却只和我聊家常。”

高欢用树枝挑起木柴，火苗蹿起：“聊什么了？”

“狗子，火起了，羊肉。”尉景点燃篝火，向拾掇羊肉的侯景大喊。

“等等，我正在涂孜然，喷喷香。”

“孜然，什么东西？”

“贺六浑从金山银水带回来的，尝尝吧，你做梦都舔口水。”

尉景伸手剥掉半截狱尉衣服，袒胸露怀：“大将军就问我家里情况，问得那个细，比媒婆都问得细。”

高欢明白尔朱荣的动机：“有没有问起我父亲？”

“问了，你爹爹是哪里人，平常怎么穿，怎么吃，说胡话还是汉话，打听得真细。”

“你怎么说？”

“我实话实说。”

“爹爹去世得早，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说我们是渤海高氏后裔，祖父高谧官至侍御史，得罪朝廷权贵被迁居怀朔镇。你想想，你听他说过吗？”

侯景和刘贵听到关键处，放下手中活计，聚拢在火边，竖耳细听。尉景把手中火棍仍向火中，却不回答：“前天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饭都不让吃，被拎上战马奔到洛阳，你和大将军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你怎么说的？”刘贵最早向尔朱荣说起此事。

“贺六浑，你想想，你爹爹每天都干什么？”

“吃饭，干活，睡觉，这还用说？”刘贵不耐烦。

“去，快把酒给我弄下来，别在这里打岔，还有你，狗子，去弄肉。”尉景说完，侯景和刘贵依然一动不动等着他说答案，只好叹气，“贺六浑他爹爹那些事都不做。”

“不吃饭？不睡觉？不干活？”刘贵抹抹胡子，不信。

“他闭着眼睛，打着呼噜，一边睡觉一边喝酒，吓我一跳。我在牢里混，什么人没见过，硬是没见过这么能喝的。我告诉你，他那酒壶每天挂在嘴边。”

“别扯了，贺六浑问你身世，你扯这个干吗？”

“你爹爹醉醺醺，什么话没说过？他还说过自己是太上老君呢。”尉景站起来，自己去抓肉来烤。

“我是渤海高氏后裔，这些都是他酒后胡言乱语？”高欢陷入迷思，他虽生长在胡人聚居的怀朔镇，自认是汉人，并以此为荣，立志扫平天下，使胡人不再歧视汉人，尉景所说几乎摧毁了他梦想的基石。

身世之谜（2）

“我不是汉人？”高欢目光茫然。

“贺六浑，你当然不是汉人，你当上信函使往返洛阳，才学会汉话，你从小到大，穿过汉人的宽衣大袖吗？没有。你吃的是什么？还不是咱们草原上的羊肉和胡饼？贺六浑，你从哪里弄来的调料，奶奶的够味。”尉景第一次吃孜然，油汁横飞。

“你们吃吧，我歇会儿。”高欢顿失希望，向后一仰躺在草地上。

“你还是问问你大姐吧，她最清楚。”尉景不愿意断了高欢希望，大口吞咽羊肉。

“贺六浑，咱们胡人多好！你就留在大将军帐下，咱们一起打天下，吃羊肉。”刘贵安慰一句高欢，侧脸问侯景：“大将军在河阴大行诛杀，四铸金像不成，就不称帝了，颠三倒四，你比我明白，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贺拔岳这小子果然不地道，趁机落井下石，要和咱们怀朔镇的人马过不去，他打的什么算盘？”侯景满口溢香。

刘贵不敢大声，招手让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将军发动河阴之变，却不登基称帝，会不会有大祸啊？”

“贺六浑，别喝了。”侯景想不明白，伸手去揪高欢。

高欢坐在火旁，左酒右肉，轮流开弓。

父亲已经去世十几年，如果按照尉景所言，我便是胡人。我在怀朔镇与胡人和平相处，便认为可以融合胡汉，这成了我的梦想。但是，我从小到大就是胡人，我胡语胡服，周围的朋友也大多是胡人，我的梦想怎么办？我是胡人，就是草原上的恶狼，嗜血好杀就是我的习性。还有什么礼法和规则？因为我是狼！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不为别的，只为那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高欢仰天长啸，卸去汉人胡人的包袱，心思明朗：“别担心，大将军从晋阳出发的时候就算好了每一步，四铸金像本来就是他的障眼法。假道伐虢和反客为主好像出自我的谋划，其实大将军早就想好，只是没有起个名字而已。”

“大将军都算好了，不可能吧？”刘贵不信。

“在这场游戏之中，大家都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人。”

“什么人？”

高欢大口咽下烤羊肉，再猛灌一口烈酒：“先帝二月二十六日被害，今天是四月十四日，大将军从晋阳出发，经过上党郡和河内郡，费穆献城投降，奉立新帝，渡过河桥，发动河阴之变，占领洛阳，总共不到二十天，快不快？”

“快，不是一般地快。”

“为什么这么快？大将军为什么不当皇帝？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葛荣。”

“葛荣远在河北，和洛阳的事情有什么瓜葛？”

“葛荣兵锋已过汲郡，就要渡过黄河，大将军必须从洛阳尽快脱身，出兵###葛荣。大将军如果称帝，就不得不以七千人马对抗天下。大将军暂不称帝，奉天子以令不臣，调动朝廷兵马平息叛乱，这是上策。”

“既不想称帝，为什么还要在河阴屠杀王公大臣？”刘贵还是不信。

“笨，不杀那些大臣，怎么奉天子以令不臣？”侯景想明白了。

“你们看着吧，如果大将军匆匆返回晋阳，出兵###葛荣，就证明我猜测不错。”高欢酒足肉饱，躺在草地仰看繁星点点。

两难抉择

为避免与契胡骑兵冲突，元天穆将军队撤回上党郡，率领少数亲信士卒，在尔朱兆陪伴下，策马进入闾阖门。元天穆笑着向在树下饮茶的尔朱荣寒暄：“兄弟，你人才兴旺啊，尔朱世隆在洛阳人脉鼎盛，吐沫儿和天光勇猛无敌，还有贺六浑和贺拔兄弟这样的猛将，平定葛荣，横扫天下，不足虑也。”

尔朱荣手指在一边侍立的尔朱兆：“天穆，你带兵打仗，尽可让吐沫儿率领三千铁骑作为先锋，不要把他放出百里之外。”

“士卒不过三千？作战不出百里？”

尔朱荣点评尔朱兆毫无顾忌：“吐沫儿鲁莽好斗，作战从不落人后，士卒如他四肢，配合无间，他的三千铁骑作为先锋，在野战中可以穿透任何军队的防御。可是，他没有知人善任的本事，更不能筹划长远，能为将冲锋陷阵，却不可以为帅，统筹众将。”

元天穆从托盘中拿起茶水：“好，有朝一日，我定要用吐沫儿为破敌先锋。”

尔朱荣不想突然提及恢复故都，绕弯问道：“皇帝明天就要上朝，我当如何应对？”元天穆放下茶杯，盯着尔朱荣：“你真心奉立皇帝？”

“我难道还会变卦？”

元天穆手指四周高耸城墙：“军队囤积在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距离皇宫最近的闾阖门，你还是不放心吧？”

“我不得不防啊。”

“你继续奉立皇帝，就得打消他的疑虑，两边都这么互相猜忌，早晚必要出事。”

尔朱世隆真心要化解矛盾：“我们明日上朝请罪，奏请追封河阴遇难的王公大臣，尤其是他的两个兄弟。”

元天穆满意点头：“何不现在起草奏折？”

尔朱荣唤来司马子如，口述奏折，与元天穆反复斟酌推敲，直到满意，才让司马子如下去撰写和装帧。

尔朱荣觉得时机成熟，放下茶水：“大哥，我还有一个想法。”

“讲。”元天穆猜到尔朱荣还有话说。

“恢复魏国故都。”

元天穆迎着尔朱荣目光看去：“你想学董卓和曹操？”

“我们不说董卓和曹操，单说眼下的形势。”

“新帝登基，叛乱不息，在这个节骨眼上更不容迁都。”

“可是死了的大臣有两千多人，通婚固然能暂时缓解危机，却不能解决根本，恢复平城故都，才能摆脱这些阴魂不散的死人。”

元天穆低头琢磨半晌：“一旦迁都平城，皇帝落入你手中，成为傀儡，他绝不愿意。”

尔朱荣起身，牵来两匹战马，把缰绳交到元天穆手中：“天穆，和我走一趟。”

元天穆骑上战马，随尔朱荣穿越瓮城进入洛阳城中，此时正值黄昏晚饭时间，昏暗的街边空荡荡，渺无人烟，马蹄击打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尔朱荣手中金杖指向空城：“文武百官死于河阴，百姓听说军队要大肆劫掠，富人抛弃家室，穷人背着儿女纷纷逃命，城中居民不足十之一二，宫廷内院无人值班守卫，府衙也没有官员处理公务。”

黄昏的洛阳城失去人烟，只能听到飞鸟悲鸣，气氛诡谲，元天穆叹气一声：“洛阳虽然是空城，明日颁布大赦令后，人还是会回来的。”

身披铁衣的尔朱荣在成片的房屋中发现一缕炊烟，紧夹马腹向这个方向驰去。这座独门独院的房舍规模不大，显然是洛阳普通百姓的宅院。他拨转马头，轻推虚掩房门，木门吱呀洞开。尔朱荣低头催马，踏入庭院，元天穆策马跟进，一个小女孩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两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一个少妇急匆匆从侧室跑出，将女儿搂在怀中，警惕地看着尔朱荣和元天穆，全身颤抖：“求求你们，饶过她吧，她只有四岁。”

尔朱荣掉转马头离开房舍，收拢缰绳等元天穆从身后追上：“洛阳百姓对我们害怕至极，又恨之入骨。如果王公大臣在大赦后回到洛阳，将皇帝包围，能与我们捐弃前嫌吗？天穆，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元天穆靠近尔朱荣：“说。”

“如果不迁到平城，我担心，有朝一日，你我的人头都会掉在洛阳城。”

尔朱荣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元天穆无法反对，轻拍战马，返回闾阖门。天色全黑，明月当空，槐树下架起火把，石桌上摆满酒菜，两人暂时放下心中事，推杯换盏。

元天穆酒足饭饱，拿定立场：“恢复故都的事情，我左右为难。站在朝廷方面，我应该反对，如果论兄弟情意，迁都确实是保你安全的方法，此事我两不相帮。”

尔朱荣不强求元天穆支持：“世隆明日早朝将提议恢复故都，请天穆不要阻拦。”

元天穆缓和口气说道：“明日在太极殿举行朝会大典，天下大赦，不宜谈论迁都。朝会后，皇上在明光殿宴请宗室和亲近大臣，那时再提吧。”

尔朱荣答应元天穆，随即好奇心起：“大哥，通婚之事还要办吗？”

元天穆内心仍想极力促成通婚：“迁都与通婚不能并行吗？”

尔朱荣摇摇头，望着高耸的永宁寺，此刻女儿就在那里：“小歌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有一丝可能，我都不愿让她再入皇宫。”

元天穆与尔朱荣拥抱告辞，仍不忘提醒：“你看看四周这些族人，他们的命运都在你手中，你岂能因为儿女情长，让他们遭受灭顶之灾？”

黄门侍郎（1）

朕，子攸，仇恨压在胸间，怒火焚烧我心，悲痛搅乱我五脏六腑。

朕是彭城王元勰第三子，幼时陪伴肃宗元恪在禁内读书，皇宫内的情形仍如以往，但人事已非！微风划过蜡烛，御花园中的蛐蛐鸣叫，几天的情景一幕幕浮现眼前。胡太后毒死先帝元诩时，我心中充满愤恨，尔朱世隆潜入长乐王府，拥立我登基称帝，我便痛快答应，趁夜缒城逃出洛阳。我在景龙飞歌声中登台高称帝，望脚下的土地和无尽士卒，热血沸腾，立志挽救破裂的江山，恢复祖先的荣耀。噩梦接踵而至，我从巅峰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从小相依为命的兄长元劭和弟弟元子正惨死眼前，自己被幽禁在黄河岸边，夜间听着黄河水悄悄地流过，感到死亡临近的绝望，不得不抛弃梦想，只求活下来。这一切仅仅用了五天时间，我又重新来到皇宫，父亲也来过这里吗？他早早就在宫廷斗争中被害，又一幅沾血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大哥元劭挣扎跑出，被契胡士卒用长槊贯穿，身中数十刀的元子正卧在血泊之中。我心里默默念道，小霸，你将被封为始平王，你高兴一点儿了吧？

奚毅推门进来，跪倒在地：“皇上，回寝宫休息吧。”

我手指茅屋：“起来吧，在这里打个铺位。”

奚毅抬头瞧瞧这座茅草堂：“这里四处漏风，皇帝怎能住在如此简陋的房舍？”

我抚摸草堂的顶梁柱，心中痛苦已达极限，夜间寒风算什么？我缓慢地回答奚毅：“孝文帝迁都洛阳，为不纵奢忘俭，自安忘危，在凝阔堂后特造茅茨堂。外祖父李冲时为侍中，负责营建皇宫，这座茅茨堂便由他亲自督造。朕初登帝位，天下未靖，应该住在这里。”

奚毅会意：“陛下，我即刻吩咐宫人打扫草堂。”

我走到他面前，向他致谢：“奚将军，多谢你解救明月郡主，朕感激不尽。”

奚毅向我跪下，声音颤抖，说出心里话：“尔朱大将军大怒之下铸成大错，追悔万分，我救下明月郡主，希望能为他弥补一点罪过。”

我不愿意听他为尔朱荣辩解，摆手让奚毅退出：“天色已晚，下去休息吧。”

抱着膝盖，圆睁双眼，微风划过蜡烛，听着御花园中蛐蛐鸣叫，一夜无眠。

皇宫位于洛阳城中轴线，自南向北建有太极殿、显阳殿、宣光殿和嘉福殿，由我的祖父李冲和将作大匠王遇规划并监造，在孝文帝景明三年竣工，太极殿规模最为宏大，是皇帝登基和处理国家大政的正殿。

夜色墨黑，夜漏未尽十刻，皇宫端门两厢设太乐鼓吹，侍卫排列在外。没资格去河阴祭天的低级别官员，被契胡军队搜出来，在皇宫门前静静等待。两百多名稍晚到达河阴，躲过屠杀的大臣，站列于中间位置，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和义阳王元略等宗室亲王死于河阴，他们的儿子们顶替了位置，处于队列的最前排。

夜漏五刻，太阳将起，钟鼓齐作，皇宫大门缓缓张开。王公大臣分两列长蛇而入，匍匐在雄伟壮观的太极殿之下。钟鼓声戛然停止，大鸿胪从队列中走出，登上太极殿台阶，扬声向内跪奏：“请朝贺。”

太极殿轰然打开，大臣们屏住呼吸，全身伏地。

掌礼大臣起身到太极殿门口，钟鼓声再起，跪地大声颂曰：“皇帝登殿。”

朕头顶九寸通天冠，身着绛纱袍，佩苍玉，在太常卿引导下登上皇帝宝座。宗室亲王和文武大臣按品级高低，俯身进入太极殿，大礼叩拜。我俯视群臣，找不到发动屠杀的尔朱荣的影子。不与登基大典，心中岂有我这个天子？我正在沉思的时候，太乐令出列，跪请奏雅乐，殿外钟鼓之声渐缓，太极殿黄帐内三十名乐工奏起乐曲，丝竹之声飘然而起，《正旦大会行礼歌》响起：

黄门侍郎（2）

穆穆天子，光临万国，多士盈朝，莫匪俊德。

流化罔极，王猷允塞，嘉会置酒，嘉宾充庭。

羽旄曜辰极，钟鼓振泰清，百辟朝三朝，明仪形。

济济锵锵，金振玉声。

礼乐具，宴嘉宾。

眉寿祚圣皇，景福惟日新。

群后戾止，有来雍雍。

献酬纳贽，崇此礼容。

丰肴万俎，旨酒千钟。

嘉乐尽宴乐，福禄咸攸同。

乐哉！天下安宁。

道化行，风俗清，箫韶作，咏九成。

年丰穰，世泰平，至治哉，乐无穷。

元首聪明，股肱忠。

树丰泽，扬清风。

嘉瑞出，灵应彰，麒麟见，凤皇翔。

醴泉涌，流中唐，嘉禾生，穗盈箱。

降繁祉，祚圣皇，

承天位，统万国。

歌声如此动听，我却觉得如此的可笑。

现在的情形与歌词中的安宁景象恰恰相反，四方叛乱不止，朝廷大臣喋血河阴，哪有什么“乐哉！天下安宁”。太阳升到太极殿之巅，阳光射入殿内，鼓乐停息，群臣倒退出太极殿，我登步辇向东穿过观德殿旁的掖门，直抵明光殿。明光殿修筑精致，内部布置周详，是皇帝与王公近臣行宴的地方，我将在这里朝宴群臣。

明光殿内亲信大臣们俯身向我三拜，为首是京城仅存的三名亲王。居中是白须皓首的太师、江阳王元继，他的儿子元叉曾执掌朝政，为胡太后政敌，接受尔朱荣赠马，交往密切，他因此逃过河阴屠杀。城阳王元徽在右侧向我跪拜，他正妻是外祖李冲的孙女，与我亲上加亲。元徽幼时粗涉书史，颇有吏才，曾为河内太守，清整吏治颇有民誉。后来担任并州刺史时，夏日冰霜，禾稼不熟，民庶逃散，无人安业。元徽打算开仓放赈，文武官员谏止，他说我是皇家亲近，受委大藩，岂能拘泥于法律自保，而不救民困也。济阴王元辉业在元继左侧，他少时险薄，与江湖寇盗交往，年长之后涉子史，亦颇属文，慷慨有志节。他们身后的大臣要么与尔朱荣关系密切，要么就级别太低，无资格去河阴祭天，逃过厄运。

王公大臣起身，各自回位，竟无人敢抬头看我一眼。

我左手最显赫的三个位置空空如也，尔朱世隆和元天穆没有到，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尔朱荣的吗？明光殿外突然喧嚣，我透过殿门望见，黑压压的骑兵风一样飞奔而至，铁甲撩动如闪电，尔朱荣收拢缰绳，战马腾空长啸，就要纵马闯入明光殿。

元天穆从他身后冲出来，扯住缰绳：“下马，跟我进来。”

尔朱荣在殿外跳下战马，缰绳交给身边士卒，配剑向空中一扔，被尔朱兆抢在手中。他举步踏入皇宫正门，手中金杖指点尔朱世隆：“别走，跟我一起拜见皇帝。”

元天穆紧紧拉住尔朱荣，他声音仍可传入我耳中：“兄弟，解下兵器。”

“这是先帝御赐旌节，并非兵器。”尔朱荣执拗地怀抱金杖，就要闯入明光殿。

“正中是皇帝甬道，其他人皆不得入，来，随我拜见皇帝。”元天穆拖着尔朱荣从侧门进入明光殿，契胡士卒散开，将明光殿包围，尔朱兆手按剑柄虎视眈眈立于殿门之外，竖起耳朵将里面情形听得清楚。

尔朱荣步入明光殿，双膝跪倒向上禀报：“臣，尔朱荣参见陛下。”

群臣看见尔朱荣跪地拜见，一起松口气，我也顿时放心：“大将军请起。”

尔朱荣起身，我低头饮酒，大臣们各自垂头，气氛紧张。

尔朱荣稍饮几口，酒杯砸向几案。尔朱世隆立即明白，胡乱吃了几口：“陛下，臣有奏。”

黄门侍郎（3）

我放下酒杯：“仆射大人，请讲。”

尔朱世隆想必已经打好腹稿，语气平稳：“天下糜烂，邢杲裹挟流民于山东谋反，西有万俟丑奴称帝，南有萧梁虎视眈眈，葛荣横行河北，号称拥兵百万，接连击败朝廷大军，连斩名王，兵锋已到汲郡，将向洛阳，我们应该早作安排。”

天下四分五裂，急需收拾残局，可是我能做什么？我被你们摆布到这个位置，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我无心此事，把问题抛回去：“六镇叛乱绵延不绝，葛荣声势最大，仆射大人有何对策？”

城阳王元徽当日因病未去河阴，躲过一劫，出班启奏：“仆射大人过虑了，北海王车骑将军元颢正在汲郡抵挡葛荣。”

尔朱世隆不动声色：“城阳王，北海王有多少人马？”

大臣们都明白，元颢军队难以防御葛荣，元徽勉强应对：“两万军队总能抵挡一阵。”

尔朱世隆从袖子中拿出一份密函，双手高举过顶，向我禀报：“汲郡的军情急报，北海王元颢擅离职守，抛弃军队，不知所踪，军中大乱。”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击中明光殿群臣，让他们从河阴之变中清醒过来，北海王元颢是抵挡葛荣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他临阵脱逃，葛荣叛军就将攻入洛阳。

尔朱世隆双手摊开，大声追问：“官军在河北几乎全军覆没，仅剩邺城，葛荣叛军渡过黄河便会横扫洛阳，国家覆灭就在眼前。”

群臣束手无策，尔朱世隆是否在故意夸大葛荣威胁？元天穆难以置信，询问尔朱荣：“北海王元颢不知所踪，是真的吗？”

尔朱荣重重点头：“今天凌晨得到情报，我处理此事，才未能早朝。”

我四肢发凉，尔朱荣仍奉我为帝，葛荣号称大齐皇帝，设置百官，要摧毁整个魏国社稷。

太师元继德高望重，颤巍巍向我拱手：“皇上，葛荣叛军作战骁勇，绝非一般流民，我们应早作安排。”

元继德高望重，虽与尔朱荣交往密切，仍不至于出卖社稷。

我倾身询问：“太师，仆射大人，形势如此危急，我们应该怎么抵御葛荣？”

元继无计，尔朱世隆早有预备，侃侃而谈：“洛阳东有葛荣，西有万俟丑奴，南有萧梁，三面临敌，四战之地，绝难防守。”

我麻木的四肢猛然惊醒：“仆射大人有何见解？”

尔朱世隆放下酒杯，郑重陈词：“太祖道武帝在平城称帝，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六位皇帝历经九十六年，奋发图强，奠定国家基业，皆以平城为都。平城城墙完好坚固，皇城宫殿宏伟，永固陵和万年堂埋葬着魏国列祖列宗。平城背靠草原，东有太行阻挡，西面和南面为黄河天险，派遣将领据关守隘，固若金汤，正可抵御四处叛乱，臣奏请陛下恢复故都。”

尔朱世隆话音未落，明光殿议论纷起，平城距晋阳和秀容草原极近，那是尔朱荣的老巢，一旦迁都就落入他的手掌，我就成为笼中之鸟。我不敢直接反对，将希望寄托群臣：“恢复故都关系甚大，各位大臣有何见解？”

孝文帝迁都洛阳三十年，王公大臣在洛阳安家，习惯了中原的繁华热闹，肯定不想回到从前逐草而居的原始生活。他们不情愿迁都，却慑于河阴屠戮，没人出声反对，朝堂上一片寂静。我期待有人反对，便顺势拖延，现在孤立无援，心中急怒，拼命压抑怒火，不让殿中的尔朱荣看出。

“不可。”苍老声音传出，震撼明光殿，一个青衣儒服的老者怒视尔朱世隆，紧走几步来到明光殿正中，“如果京城迁往平城，皇帝岂不成为傀儡，任人摆布？”

尔朱世隆久在京城，认出此人，大声呵斥：“祖莹，黄门侍郎掌管礼仪，恢复故都岂是你能够议论的，何需多嘴？”

都官尚书元谌猛地站起，与祖莹并列，毫不退缩面对尔朱荣：“天下的事情应当与天下人共同讨论，祖大人为何不能议论？”

尔朱荣身体绷直，岿然不动，一言不发。

尔朱世隆勃然大怒，肥胖的肚子上下起伏：“你竟敢如此，可知河阴之事？”

元谌不理尔朱世隆，直视尔朱荣：“我本应死于河阴，因病未去，逃得一命，何必用此事吓我？如果活着对国家没有益处，死了还有什么损失？即令我头颅粉碎、肚肠横流，也毫不畏惧！”

元谌有种！我为之一振。

守在明光殿外的尔朱兆，刷地拔出腰刀，率领契胡士卒拥向门前。尔朱荣举起酒杯，那想必便是暗号，只要他酒杯坠地，祖莹和元谌便被拖出斩杀。

我出声阻止：“且慢。”

尔朱荣目光一扫，根本不听，茶杯啪的落地粉碎，殿门外风声骤起，尔朱兆握刀挑帘而入。元天穆突然起身，挥手止住尔朱兆，转身向祖莹大声呵斥：“元谌！祖莹！皇帝宣布大赦，不再追究河阴之事，你们重提此事，竟敢公然藐视赦令？”

元天穆转身向我禀报：“陛下，祖莹和元谌妄言，请即刻惩处。”

我佩服祖莹和元谌的勇气，不想让他们送命，只好吩咐冲进明光殿的尔朱兆：“将祖莹和元谌拖下去，杖责二十。”

二十杖会不会让祖莹和元谌送命？我没有时间多想。

城阳王元徽终于鼓起勇气，拱手禀报：“陛下，恢复故都是大事，需要时间斟酌，恐非今日就能决定。”

元继站起向尔朱荣施礼：“大将军，葛荣正在攻打邺城，救兵如救火，哪有时间迁都？”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反对之声渐起，尔朱世隆不得不退回榻上。

我趁机宣布：“此事重大，稍后再议。”

登基称帝的第一天就要过去，朕不知道未来将有多大的风暴，但是从祖莹和元谌的身上，我看到一丝希望。

借兵北伐（1）

尔朱荣与元天穆步出明光殿，愤愤不平跨上战马:“本来没人反对，却让这不知好歹的祖莹和元谌破坏了。”

“不是没人反对，只是不敢说出来。”元天穆不支持迁都，劝慰尔朱荣，“皇帝今天在太极殿上宣布大赦，不追究河阴之事，也算有收获。修补关系的最佳办法，就是将小歌嫁给皇帝，我去办此事吧。”

尔朱荣不反对通婚：“小歌是先帝之妃，皇帝能答应吗？”

元天穆借机劝谏：“皇帝是你手中傀儡，轮不到他不答应，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尔朱荣停住战马。

“如果皇上立小歌为皇后，你就要放弃迁都。”元天穆停马，对视尔朱荣。

尔朱荣哈哈大笑：“你居然用这种方法劝阻我迁都。好，通婚之后，我和皇帝就是一家人，不必迁都。”

“一言为定。”元天穆等尔朱荣收住笑声，“北海王元颢逃离战场了？”

“对，元颢听说河阴之变的消息，悄悄脱离军队。”尔朱荣面带忧虑，“我必须尽快出兵，绝不能让葛荣攻下邺城。”

元子攸白天处理朝政，夜里在茅茨堂独自用晚膳，心绪越来越乱，不能入睡，干脆身披长袍，推门出来，月亮正圆，就像明月的笑脸，她找到北海王元颢了吗？

脚步声在游廊响起，奚毅弓身禀告：“城阳王元徽求见。”

奚毅在河阴行宫救出明月，却与尔朱荣亲如父子，他值得信赖吗？元子攸想到这里，打消在茅茨堂见元徽的念头，吩咐奚毅：“城阳王是我幼时好友，我们去西林园坐坐，奚将军早点休息吧。”

元子攸提起灯笼，走出几步，遇到从东掖门进来的元徽，不想引起他人注意，阻止元徽跪拜：“不需惊扰他人。”

元徽接过灯笼悄悄说：“皇帝，我带来几个长乐王府的亲信，都是你熟识的老人。”

元子攸冰冻的心情开始恢复：“太好了，我正缺少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人。”

元徽手指东掖门：“他们都在那里了。”

元子攸关心地询问祖莹和元谌：“多亏祖莹和元谌阻止迁都，他们还好吗？”

“祖莹虽然年龄老，身体和骨气都很硬，挨了二十棍，回家休息去了。”

元子攸心痛不已：“等祖大人身体好了，务必请他入宫见我，我当面言谢。”

两人说话间进入西林园，树枝掩映中有一个隐秘小亭，三面被池水包围。元徽举起灯笼照耀亭上的牌匾，呵呵笑起来：“这个亭子的名字真奇怪，洗月亭，月亮怎么洗？”

元子攸手指旁边池塘：“月影浸在池塘中，不是洗月吗？”

元徽在亭角斜挂灯笼，赞叹：“好，名如其景。”

元子攸抬头凝视空中明月：“今天的月亮又圆又亮。”

元徽故意笑着说：“我看到月亮，就想到一个人。”

元子攸被说穿心中事，担心明月下落，顿时沉默不语。元徽故作神秘：“我入宫见你，就为此人。”

“明月的消息？”

元徽说出此行目的：“明月郡主随北海王潜入京城，让我偷偷转告你。”

元子攸惊喜过后顿觉惊讶：“今日大赦天下，加封北海王为太傅，他应该在汲郡抵御葛荣，何需偷偷潜入京城？难道尔朱世隆说的不假，他竟然逃离军中？”

一队骑兵在夜色中贴着山坡疾驰，月光将身影斜斜地映射到黄河岸边的沙石上，他们策马绕过山冈，被一道大河挡住去路。元颢披挂骑兵短铠俯身马上，没了以往的悠然神气，低沉着嗓音问道：“明月，是这里吗？”

借兵北伐（2）

明月郡主倾城容颜被一抹黑纱遮住：“就在这里，胡太后和三岁元钊被契胡士卒沉于河底，尔朱荣诓骗王公大臣去陶渚祭天，走到那个山包的时候，契胡骑兵从山谷中冲出，两千多人，一个都没活出去，丞相元雍以下，二十多名亲王同时遇难。”

元颢翻身下马，跪在河边，望着奔流而去的河水，他父亲元祥与元子攸的父亲彭城王元勰一样，同为献文帝之子，孝文帝之弟。他年少时便慷慨有壮气，先担任徐州刺史，防御梁国，六镇反叛之后，元颢兼左仆射、西道行台，出兵征讨万俟丑奴，频破贼众。葛荣横扫河北，元颢急任相州刺史，骠骑大将军，率兵前往汲郡，防御黄河防线。元颢与元子攸同为献文帝之孙，血脉极近，加上明月即将嫁给元子攸，更是亲上加亲。元子攸心里佩服这个比他大十几岁，手握重兵的堂兄，登基称帝发布大赦，授元颢为太傅，他已是朝廷中地位最崇高的三公之一。

他在洛阳的亲朋好友大多葬身河阴，回想少时嬉笑玩闹的往事，心中悲痛难止，向黄河三拜。

明月拉下黑纱，容颜照亮黑夜：“姐夫，我们去见子攸商讨对策吧。”

元颢抬头看看夜色：“这里离洛阳还有多远？”

“骑马还要半天。”

元颢向洛阳方向张望：“天色已黑，洛阳城门紧闭，我们先去伊阙龙门。”

明月不解元颢的安排：“姐夫，我们叫开城门吧。”

元颢离开前线，心中隐藏极大图谋：“洛阳城内到处是契胡骑兵，十分危险。我们前往伊阙龙门与子攸会面，商量对付尔朱荣，为胡太后和死于河阴的王公大臣复仇。”

元颢的小队骑兵在洛阳城外兜个大圈，向城南奔驰。平原渐尽，弯月依傍起伏山势，如影随形。山势渐高，香山与龙门山对峙，伊水从山间北流，犹如一座天然门阙，横贯眼前。

“伊阙到了。”元颢驻马远望，喟然长叹，“秦国名将白起曾经在此大破韩魏联军，但愿我能够像白起一样，借兵北伐，击破契胡军队。”

“伊阙龙门这么大，我们在哪里和子攸见面？”明月策马沿着伊水向山谷中奔驰，急于见到元子攸。

“跟我来。”元颢加鞭超过明月，顺着伊水向山中奔驰，在一座石窟前停下战马，恭敬叩拜后才大步而入。

洞内正壁造一佛二菩萨，主佛高髻，面相秀丽，身躯瘦削，褒衣博带，施禅定印，结跏趺坐于方座。胁侍的菩萨像头戴宝冠，面容清秀，表情文静端庄，姿态优美。四壁和窟顶雕刻无数佛龛，碑刻和题记不计其数。明月轻轻抚摸精细繁缛的石刻线条，迷失在雕刻的迷宫之中，依稀望见元颢伏于侧面石壁之下，双手合十，发出啜泣之声。

明月目光扫去，在无尽的佛龛之中，一幅题记正处于元颢头顶，碑文落款为北海王元祥的造像，跪伏于地：“这里怎么会有姨夫的造像？”

元颢起身拭去泪水，向明月解释：“祖先信奉佛教，在平城时期便开凿云冈石窟，孝文帝三十多年前迁都洛阳，丘惠成主持主持宗室贵戚在伊阙龙门营建洞窟，这座古阳洞是其中最大者。我父也在此洞题碑供奉佛祖，这便是先父遗迹。”

明月郡主略通书法，手指在碑记的笔画间游走：“碑文上的文字非楷非隶，字形端正大方，气势刚健质朴，结体和用笔却在隶楷间，是什么字体？”

元颢手扶石碑，语气傲然：“魏国祖先兴起于草原，定都于洛阳，精研汉人书法，创出这自成一格的魏碑书法。我父题记更是其中精品，千百年之后，这不世书法将流传千古。”

借兵北伐（3）

元颢跪拜完毕，心情渐渐平复，走出古阳洞：“天黑透了，城阳王把消息传到了吗？”

“姐夫，那是永宁寺塔吗？”明月手指洛阳城的方向，月亮钻出云朵，巍峨的洛阳城浮现眼前，百丈高塔露出身形，被月色披上银装。

元颢即将逃亡，对洛阳充满留恋：“永宁寺由胡太后下令建造，寺前御道直通皇宫，寺东有太尉府，寺南有太庙。寺中矗立九十丈高宝塔，京师百里以外遥遥可见。河阴之变，皇宫嫔妃避难于此，听说永宁寺被契胡士卒损毁，寺内荒草满地，残破不堪。有朝一日，我定要将它修缮一新，恢复往昔的气势。”

明月踮着脚尖，张望永宁寺塔：“塔下就是皇宫吧？”

元颢登上高处，眺望洛阳城：“永宁寺塔下的铜驼街连接闾阖门与皇宫，尔朱荣的契胡骑兵就驻扎于闾阖门。与永宁寺隔着铜驼街的是国子堂，我小时候在那里求学，里面还有孔丘像，你见过吗？”

明月凝眉细想：“想起来啦，雕像好像不是一个人呢。”

“孔丘旁边的是颜渊和子路，雕像描述颜渊问政，子路问仁的典故。国子堂向南是太庙，供奉和祭奠祖先的地方，再向南是护军府，是虎贲军调军之所。”

明月扁扁嘴角，两个酒窝浮现脸颊：“厉害，都是不得了的地方。”

“还有更厉害的，御道西边的右卫府隶属羽林军，府南是太尉府，总管天下兵马。太尉府南有将作曹，曹南有九级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阴里，四季藏冰供应宫中使用。”

明月摸摸凉飕飕的耳朵：“四季藏冰？夏日炎炎也有冰吃？”

元颢爱怜地看着明月露出的小孩子表情：“冰不用来吃，宫殿四角有冰龛，一日之内添加八次，即使酷暑难当，殿中也是凉风习习。”

洛阳城死气沉沉，明月感到一丝恐怖：“城中好像一个人都没有，让人觉得怪异。”

元颢不知何时能够返回洛阳，脚步流连不舍：“河阴之变后，洛阳十室九空，难见人烟，遥想我大魏崛起漠北，道武帝直至太武帝百年间打下的锦绣江山，现在竟如此荒凉残败。”

“有马蹄声音。”明月竖起耳朵。

“走，我们去古阳洞。”元颢不知不觉与明月攀上半山，望见几匹战马冲入山谷，掉头下山直奔古阳洞。

元子攸带着长乐王府的亲信随从，从南边的开阳门出城，急匆匆穿越伊阙龙门，沿着伊水进入山谷，在古阳洞翻身下马，挥手让随从留在门外，踏入洞中，先看见跪于元祥供像下的元颢，目光一转，找到正在研究佛像的明月：“你们终于来了。”

明月眼睛转动，开玩笑说：“皇帝哥哥来了，应该跪地拜见吧？”

元颢走近，不动声色：“皇上好。”

元子攸沦为傀儡，急需元颢鼎立相助，并不以皇帝身份凌驾元颢之上：“我们是堂兄弟，不要客气。”

元颢无心叙旧，手指永宁寺塔：“永宁寺塔历历在目，可是建造寺庙的人却不在了。”

元子攸深埋的仇恨被这句话勾起：“胡太后和三岁元钊被尔朱荣沉于黄河！”

元颢复仇的怒火剧烈燃烧，语带责备：“洛阳城鸡犬不闻，祖先浴血打下的江山残破成这个样子，你却依然做你的皇帝。”

元子攸听出语气不善，没来得及解释。元颢抢先开口，一针见血说出尔朱荣企图：“尔朱荣攻入洛阳，刀刃加于皇亲，锋镝肆于卿宰，元劭和王元子正是你亲兄弟，高阳王元雍、司空公元钦、仪同三司元恒芝、仪同三司东平王元略、广平王元悌、常山王元邵、北平王元超、任城王元彝、赵郡王元毓、中山王元叔仁、齐郡王元温都是骨肉至亲，宗室亲王几被屠戮殆尽。尔朱荣这逆贼已有陈恒盗齐之谋，并非没有六卿分晋之计，由于四海不稳，根基未定，暂时将立你为君，使你成为孤家寡人，等他平息外患，你就会被一脚踢开，死无葬身之处。”

借兵北伐（4）

元子攸满腔愤恨：“尔朱荣派遣尔朱世隆潜入京城与我联络，欲为先帝复仇，称兵入匡朝廷。我被他欺骗，缒城而下，抵达河桥，被立为皇帝。谁知道，尔朱荣以我为招牌，兵不血刃攻入洛阳，发动河阴屠杀，我眼睁睁看着亲兄弟被杀死在眼前，他们凄惨的哭声每天都出现在梦中。”

元颢猛然转身，双眼通红：“你为什么不阻止？”

元子攸目不转睛地看着元颢：“我没有一兵一卒，凭什么阻止契胡铁骑？”

“可是，你是皇帝。”

“谁当我是皇帝？我是尔朱荣手中的傀儡，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我从皇帝的位置上一脚踢下来。”

元颢找不到责备元子攸的理由：“你打算怎么办？”

元子攸进入古阳洞深处，侃侃而论：“胡氏临朝专政，帝族王侯和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竞夺。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地，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吏治从此败坏。朝廷对六镇强宗子弟弃之不顾，镇兵被逼，举旗造反。万俟丑奴在洛阳以西，祸乱长安，萧梁窃据江南，据守淮水襄樊一线，正猛攻荆州。葛荣聚众百万，横扫河北，一旦兵锋南向，洛阳岌岌可危。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朝廷精英毁于一旦，现在内忧和外患交织。你在潼关以西与万俟丑奴作战，又在汲郡抵御葛荣，应该知道形势。”

元颢从河北前线带来葛荣最新消息：“葛荣火并吐火洛周，自称齐帝，正在调集大军进攻洛阳，以争天下。”

“我虽为一国之君，就像驾驭着大风浪中行驶的破船。”元子攸仰头长叹，转身面对元颢，目光炙热，“但是，天意既让我成为皇帝，就绝不能坐视祖宗的江山凋零。你是我的至亲骨肉，能征善战，手握重兵。我正需要你鼎立相助，携手共度难关，力挽狂澜，恢复大魏天下。”

“怎么对付尔朱荣这个逆贼？”

“你有多少兵马？”

元颢低头默然，元子攸急切追问：“你在汲郡的两万人马呢？”

“我命令相州行台甄密进驻邺城抵御葛荣，仅率领数十亲信骑兵急返洛阳。”

“没有军队怎么对付契胡骑兵？”

“我要去梁国。”

“梁国？那也是我们的敌国。”

“我去梁国借兵，击败尔朱荣。”

“梁军能打败尔朱荣吗？”

“天下大乱，尔朱荣必然分兵平息各路叛乱，我从梁国借来兵马，趁虚而入，夺取洛阳，各州镇刺史都与在河阴被屠杀的两千王公大臣沾亲带故，天下必然响应。”

元子攸怀疑元颢打算：“我们与萧梁交战多年，本是仇敌，你有把握说服萧衍借兵北伐吗？即便他答应出兵，能给你多少兵马？何况南军擅守不擅攻，如何在平原击败尔朱荣的契胡骑兵？”

元颢也知道前途渺茫，转身面对洞口：“你有什么办法？”

元子攸也没有办法，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去吧，我们谋划各异，目标却是一致。”

“对，我们做法各异，却都为中兴大魏。”

元子攸紧握元颢右手，拉着他走到古阳洞正中，并肩跪于佛像面前：“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恢复祖宗江山。”

元颢加入左手，握得更紧，对着古阳洞正中佛像发誓：“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便要为死于河阴的王公大臣复仇。”

元颢缓慢收回手掌，看着远处的明月郡主细弱的背影：“她怎么办？如果不是河阴之变，她已经是长乐王妃了。”

元子攸担心明月安全：“洛阳危机四伏，九死一生，她跟你暂去梁国躲避吧，以后安宁下来，我再派人接她。”

“好，你和明月说几句吧。”元颢转身离开古阳洞。

明月吐出小舌头做个鬼脸：“呵呵，当皇帝的滋味怎么样？”

元子攸看着明月的笑脸，恐惧和惊慌被抛到九霄云外：“很好啊，要不要试试？”

明月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啊，你把皇位让给我吧。”

元子攸随手脱下长袍为明月披上：“嗯好，披上皇袍当皇帝吧。”

明月撅起小嘴：“难看死了，不当了，不当了。”

元子攸压着袍子不让明月脱下：“傍晚风大，不要吹着小月亮。”

明月笑着问元子攸：“你当上皇帝，就要选皇后了吧？”

元子攸身心全部融化在她醉人的笑容里：“哪有那个心思？葛荣就要进攻洛阳了。”

明月暗暗为元子攸处境伤心，轻轻收起笑容。元子攸看出她心情不好，口气轻松：“你不在，我怎么选皇后？”

明月嘴角弯弯调皮地说道：“听说皇宫采选很复杂呢，那些女孩子们都很可爱吧？”

元子攸故意逗明月：“若说可爱，她们相貌未必及得上明月，选皇后要德容才艺兼备，她们就可能比你厉害一些。”

明月不服气地抗议：“你说我是花瓶？”

元子攸故意刺激明月：“你能歌善舞，只是小孩子玩法，怎能跟人家千挑万选的相比？”

明月被激起好胜心：“哼，你当裁判，我和她们比一比。”

元子攸绕弯与明月开玩笑：“如果我当裁判，怎么敢判你输？我一句话让你不高兴，你就三个月不理我，害得我赔礼道歉，我不敢得罪你。”

明月眨眼看着子攸笑着说：“呵呵，你变聪明了。”

元子攸继续纠缠皇后的事情：“我说的不算，大家都说好才算好。”

明月被难住，又喜欢争强好胜：“你当真吗？真要我和她们比吗？”

元子攸假装思考：“我有办法了，不如你参加皇宫采选，如果选上，就说明你德容才艺兼备，但是，人家条件那么好，你敢比吗？”

“那有什么不敢？”

“哈哈，好，那就比比，我这去找元颢说。”元子攸满意大笑，转身离开大殿。

明月知道中计，跺脚抗议：“皇帝哥哥，你坏死了，竟然诓骗人家。”

“放心吧，你不回来，皇后这个位置谁都不给。”元子攸陪明月走出古阳洞，叮嘱洞口的元颢：“你们一路小心，尔朱荣得知你们离开汲郡，必然派遣军队沿途截杀。”

元颢在门口停住脚步，叮嘱元子攸：“你也要小心，葛荣叛军声势浩大，就要全力攻取洛阳，你要么赶紧调集军队防守京城，要么离开洛阳避其锋芒。”

二选其一（1）

元子攸告别元颢，在黄昏时分悄悄返回茅茨堂，奚毅焦急万分在门口等候：“陛下，上党王元天穆等候多时。”

“这里并非太极正殿，不需拘礼。”元子攸进入正室，拉起正要下拜的元天穆，他对同为宗室的元天穆抱有期望，笑着与他叙旧：“高凉王拓跋狐是平文帝第四子，你是第几世？”

“我是高凉王的六世孙。”平文帝郁律是北魏道武帝拓拔曾祖，与元子攸血脉极远。

“高出朕五六辈。”元子攸几句话打破了两人隔阂。

元子攸正要深谈，奚毅在外禀报：“城阳王到。”

竹帘一掀，元徽进入正堂。元子攸将两人拉在一起：“城阳王正妻是朕舅父之女，我们如同兄弟一般。”

元徽也不敢得罪元天穆：“我们都姓元，就是一家人。”

元子攸居中拉着两人双手：“叛乱四起，祖先的江山分崩离析，朕一个人做不了什么，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尤其是元氏宗亲更要精诚一心。”

元天穆肃然起誓：“陛下，元天穆为国家社稷，万死不辞！”

元子攸满意点头，手举茶壶为两人沏满。元徽心中有事，一口喝完：“陛下，决不能迁都，否则你就成了笼中鸟。”

元子攸叹气一声，不答元徽，试探元天穆的态度：“天穆，应该怎么办？”

元天穆漏夜拜见元子攸，就为迁都和通婚两事，婉转说出尔朱荣难处：“陛下可知尔朱大将军为何要迁都？”

“尔朱世隆声称为了躲避葛荣。”元子攸故意装糊涂。

“葛荣仅是乘势作乱的奴才，岂会放在尔朱大将军心中？如果不是胡氏阻拦，他早已扫平河北了。”元天穆对尔朱荣推崇备至。

“他既不是为了躲避葛荣，想必是为了控制朝政！”

“并非如此。”

“既不为逃避葛荣，也不为控制朝政，为什么要迁都？”元子攸不相信元天穆的说法。

“害怕。”

“害怕？”元子攸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元天穆尽力替尔朱荣辩解：“洛阳王公大臣都有亲戚朋友死于河阴，尔朱荣害怕淹没在这无尽的怒火之中。”

元子攸低头沉思，终有所悟：“尔朱荣迁都不为控制朝廷，而是惧怕复仇？”

元天穆替尔朱荣打保票：“他没有篡位之谋，只要打消他顾虑，他就会为国家平息外患。”

元徽不相信尔朱荣有这个本事：“葛荣拥兵百万，横扫河北，契胡骑兵不满一万，他凭什么平灭葛荣？”

“我对他有信心。”元天穆简短回答元徽。

元子攸更关心迁都的事情：“如果打消尔朱荣疑虑，他就不坚持迁都吗？”

“正是。”元天穆小心翼翼接近提出通婚。

“怎样打消他的疑虑？”元子攸猜到元天穆必有后招，故意请教。

“联姻。”

“怎么联姻？”元子攸心中一惊，立即想到明月皎洁无双的面容。

“请陛下迎娶尔朱大将军之女。”元天穆说到关键处，注视元子攸。

元子攸万分不情愿与尔朱荣结亲，表面强装镇静：“大将军还有女儿吗？”

元天穆硬着头皮说：“尔朱大将军有两个女儿，其中才艺德容俱佳者，为长女尔朱歌。”

元子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腾地坐起：“她？她不是先帝之嫔吗？”

元天穆心中勉强，口气却更加强硬：“何妨？大将军对她爱如心肝，与皇帝联姻必会打消他的疑虑，迁都之事不但可以不议，他还会尽心尽力平灭叛乱。”

元子攸怒火攻心，一拍几案：“尔朱荣竟想将先帝之嫔许配给朕？”

元徽眼看两人要谈崩，赶紧劝说：“别急，好商量。”

二选其一（2）

元子攸怒气冲冲，当场拒绝：“有什么好商量？天下大乱，我没有心思选皇后，何况，尔朱大将军之女曾为先帝之嫔，再嫁给我，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元天穆毫不退缩，加重语气，提醒元子攸：“请陛下三思，洛阳在尔朱荣手中，契胡骑兵驻扎闾阖门，片刻时间便可席卷皇宫，重演河阴惨剧。我为阻止尔朱荣迁都，与他周旋几日才有这样的结果。迁都与通婚，两者必选其一。”

元子攸皱起眉头，厌恶元天穆逼迫的口吻。

元徽惧怕迁都，急声劝说：“陛下，形势确实如上党王所说，社稷重于一切！”

元子攸没有选择余地，仍不肯让步：“我再想想。”

“葛荣不等我们，他随时都可能进军洛阳，陛下三思，臣下告退。”元天穆跪地三拜，语气更趋严厉，起身离开。

元子攸等元天穆离开，叹气自语：“内忧外患一起涌来，现在又闹出选皇后的事情。”

元徽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主意了。”

“快说。”

“我的主意和眼前事情有直接关系，却能化解僵局。”元徽有些自鸣得意。

“说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陛下，你觉得祖莹怎么样？”

元子攸感到一丝温暖：“祖大人在太极殿上仗义执言，拼着性命阻止迁都，否则我性命难保，社稷也危在旦夕。”

“祖莹忠心耿耿，足智多谋，不如将他请入宫中，帮我们出谋划策。”元徽说完，靠在壁上看着元子攸反应。

元子攸兴奋起身，在茅茨堂来回走几步：“好，好主意，你这就去将祖大人请来。”

元徽摆手劝阻：“深更半夜，明天还要上朝。”

元子攸心头慌乱得就像长草一般，急需主心骨：“迁都、联姻、葛荣叛乱，这些事情在脑中翻来覆去，不请教祖大人，让朕怎么闭眼入睡？”

“好，等我。”元徽不说二话，出宫去请祖莹。

元子攸躺在床上，情绪波动，思绪乱成一团，幕幕图像在脑中来回切换。尔朱世隆没有说假话，元颢逃离前线，葛荣即将进攻洛阳，这个消息惊醒了元子攸。社稷灰飞烟灭？迁都平城，成为尔朱荣的笼中之鸟？册立尔朱歌为皇后，与敌同眠？这三件事情如同噩梦纠缠他的心间。险恶无比的危局将元子攸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外表依旧，内心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少年心态了。

尔朱歌？元子攸没见过这个曾为先帝元诩的嫔妃，她有好听的名字，可是元诩是我的堂兄元恪之子，我要娶侄媳吗？天下人将会怎么笑话我这大魏帝国的皇帝？他无法入睡，披袍而起，月光将人影映射在窗前，推门出去，将外套轻轻披在奚毅身上。

奚毅惊醒，起身就要跪倒，元子攸拉着他的胳膊，面带笑容：“如果见到朕就拜，你就不用护卫了。”

奚毅大声抱怨：“是啊，每天跪上百次，脑袋都跪晕了，比打仗还辛苦，我正要向大将军辞了这个差事。”

元子攸吓一跳，奚毅不惜杀死契胡亲兵救下明月郡主，平常对自己执礼甚恭。他如果辞去此职，不知道尔朱荣还会派来什么人来，立即劝阻：“有你日夜守护，朕才觉得安全，朕决不许你离开。”

“大将军也不同意，所以我还跟在陛下身边。”

元子攸心中稍安，有心收拢奚毅，想打听他与尔朱荣之间的关系，又担心被察觉，沉思片刻，打听他身世：“奚将军，你是哪里人？”

“我只知道来自草原，从小被尔朱大将军收养为亲卫，其他就不知道了。”

元子攸小心翼翼撕开奚毅与尔朱荣之间的裂痕：“多谢你放了明月郡主，尔朱大将军知道此事吗？”

奚毅向元子攸诉苦：“明月郡主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我没多想就放走了。我这几天非常担心，犹豫要不要告诉尔朱大将军。”

“不要讲了，会连累你。”

“是，皇上。”

祖莹就要入宫，时间不多，元子攸吩咐奚毅：“你去歇息吧，朕在花园里走走。”

反经合义（1）

一束光亮从树木掩映间透出，传来轻轻脚步声，黄门侍郎祖莹弯着腰，在元徽引导下来到洗月亭前。元子攸疾步走出，深深鞠躬致意：“祖大人在太极殿仗义执言，不惜冒杀身之祸，朕不胜感激。”

祖莹跪倒，连连咳嗽，才可以开口说话：“尔朱荣在河阴大肆诛杀，就能吓破天下人之胆吗？”

“祖大人，您身体抱恙？”元子攸关心地问道。

“年龄大了，挨了二十棍，就一直咳嗽，这腰也直不起来了。”祖莹手扶后背，又咳嗽几声。

元子攸扶起祖莹，手指石桌上的茶壶：“祖先生喝几口茶歇歇吧，我在宫中翻出不少好东西，这茶叶就是从南方来的极品，赏月，品茶，论天下吧。”

元徽抢来斟满，祖莹品一口，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心不静，是品不出好茶的。”

元子攸干脆放下茶杯：“我现在喝什么茶都与白水一样。”

“葛荣威胁迫在眉睫，尔朱世隆威胁迁都平城，确实要好好筹划。”

“先生有何对策？”

“尔朱世隆在太极殿上，说元颢逃离战场，葛荣将攻洛阳，此事是真是假？”祖莹轻抚胸口，让咳嗽停下。

元子攸刚在伊阙龙门见过元颢，战局确实危在旦夕：“尔朱世隆并非危言耸听，葛荣兵锋到达汲郡，就要渡过黄河攻打洛阳。尔朱世隆拿此事来威胁迁都，这些事情压得朕喘不出气来，才在深夜请先生入宫请教。”

祖莹深思半晌，喃喃自语：“如此说来，尔朱荣根本无需奏请陛下迁都，只要将军队撤走，洛阳门户大开，葛荣长驱直入，社稷倾覆就在眼前，陛下不得不迁都。”

元子攸被说得心惊肉跳：“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只能迁都？”

元徽生在洛阳长在洛阳，极不愿意迁都：“那便只能与尔朱荣通婚了。”

“通婚？”祖莹猜到其中必有周折。

元子攸方寸已乱，和盘托出：“元天穆来当说客，尔朱荣并非惧怕葛荣，而是担心洛阳的百姓和官员日后报复，才提出迁都，只要能够化解仇恨，尔朱荣就愿意出兵###葛荣。”

“怎么化解仇恨？”祖莹听出转机，凝眉细问。

“通婚。”元子攸吐出两字，稍展愁眉，“元天穆说，迁都与通婚，必须二中选一。”

“元天穆？此人到底站在哪边？”祖莹眼前不断出现元天穆宽厚的面孔。

“他是尔朱荣的结义兄弟，今日还在朝堂上害你挨二十棍。”元徽早将元天穆当做敌人。

祖莹摇头微笑，腰弯得更低：“他当面斥责我，我却对他十分感激。”

元子攸在太极殿上看出玄机：“元天穆表面斥责，却保护先生不被尔朱兆扑杀。”

“我明白了，元天穆毕竟还是宗室，不会完全站在尔朱荣那边。”元徽恍然大悟。

“他口气笃定，肯定与尔朱荣商量过了。”元子攸回忆元天穆的口气。

祖莹抬头迎视元子攸：“迁都和通婚，二者选一，陛下怎么选？”

元徽抢着回答：“坚决不迁都，如果二者选一，宁立尔朱荣之女为皇后。”

元子攸放不下明月，反驳元徽：“尔朱歌曾为先帝之嫔，是我侄媳，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祖莹笑呵呵，揭开元子攸心结：“这是反经合义之举，古人早有先例。”

“反经合义？”元子攸首次听说。

“陛下可知秦晋之好的典故？”

元子攸先点头又摇头：“听说过这个词，却不知缘由。”

祖莹用茶水润了嗓子，为元子攸和元徽详细解释：“春秋时，晋国的姬圉和重耳先后流亡于秦国，秦穆公将女儿怀嬴嫁与姬圉。后来姬圉逃回去，继位晋怀公，秦穆公又让怀嬴服侍重耳。重耳是姬圉叔父，怀嬴是重耳侄媳，此事虽违反人伦，却帮助两国结成秦晋之好，重耳欣然接受。重耳在秦国协助下登上大位，成为春秋霸主，人们都说，此事违反人伦却合乎大义，这就是反经合义的意思。”

反经合义（2）

典故果然与眼前情形相仿，元子攸只好直接说出真正理由:“祖大人有所不知，朕在藩邸之时，兄长已经为我定下婚事。”

元徽哈哈的笑声中掺有一丝担忧：“我就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明月郡主。”

元子攸痴迷明月，干脆把话说绝：“朕与明月郡主情投意合，如果让朕抛弃她，我宁可不当这个皇帝。”

元徽着急起来：“子攸，你担负祖宗社稷，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祖莹力主与尔朱荣通婚：“京城传说尔朱荣将肆兵大掠，人情骇震，京邑百姓十有###逃亡在外。册立皇后恰逢其时，喜气压过杀戾之气，人心自安。我们尽早操办皇帝大婚，彰显君臣一心，振奋士气，安定人心，集中精力平定各地叛乱，重整河山。”

元子攸依旧执著：“我与明月郡主已行六礼，绝不能再立皇后，此事不可再议。”

祖莹与元徽互视一眼，都没想到元子攸对明月郡主竟然如此痴情，他这么低头思考：“陛下，何不让明月郡主参加采选，把尔朱歌比下去，皇帝便顺理成章册立明月郡主为皇后。”

元子攸眼前一亮，自信明月绝对能够超过那个从未谋面的尔朱歌：“尔朱荣不会反对？”

元徽觉得办法不错：“见机行事吧，陛下册立皇后，明月郡主一定要参与进来。”

“好，北海王的封地归属邺城，我即刻去信给明月郡主，北返邺城，参加采选。”元子攸对明月郡主充满信心，立即赞同，他放下这件心事，吩咐祖莹，“您身受棍伤，在皇宫休息吧。葛荣即将率兵南下，我们天亮要在太极殿商议防御洛阳，请先生务必参加。”

祖莹挣扎站起，行礼告辞。元子攸突然拜倒面前：“祖先生冒死阻止迁都平城，又为朕出谋划策，品行智谋足为人师，请先生受朕一拜，日后多加指教。”

祖莹躲开这有拜师含义的一拜：“陛下言重，这都是臣子应尽之责，况以祖莹之才，难堪大任。”

元子攸坚持不起：“如果先生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向陛下推荐一人，强我十倍，足为帝师。”

“此人是谁？”

“温子升，有经天纬地之才，有他辅佐，陛下当能平定天下。”

“竟有如此人物？”元子攸不禁向往。

“温子升，字鹏举，东晋大将军温峤后代，世居江左，祖父温恭之避战乱迁回北魏，居住在济阴冤句，他父温晖，曾任州左将军长史。温子升幼时师从名儒崔灵恩，博览百家，文才卓绝，曾做广阳王元深的门客。孝明帝熙平初年，东平王元匡广招人才，择优充当御史，八百多人前来应选，唯独温子升脱颖而出。他后来又被元深召回任郎中，协助他平灭破六韩拔陵之乱。”

“破六韩拔陵？”元子攸精神一振，破六韩拔陵掀起六镇叛乱，是天下大乱的始作俑者。

祖莹继续叙说温子升身世：“元深被葛荣击败身亡，温子升迷失于乱军之中，葛荣手下的都督和洛兴是温子升的老朋友，派十名骑兵护送他安全抵达冀州，安顿他在那里生活。自此之后，温子升无心仕途，终日闭门读书自修。”

“他还在冀州？”元子攸急求辅佐之才，听说温子升在千里之外，不由失望坐下。

“陛下，温子升此刻就在我家中。”

“祖先生，明天可否将温子升带入太极殿？”元子攸求贤若渴。

“温子升从葛荣军中逃出，熟知河北军情，请城阳王拜为郎中，带入太极殿吧。”祖莹打算出宫与温子升一起早作筹划，已有告辞之意。

元徽满口答应：“温子升既然曾为广阳王郎中，当然可以入我幕府。”

元子攸满怀期待，吩咐元徽：“温子升暂时留在你那里，待时机成熟，即刻让他在朝中任职，为朕出谋划策。”

德容才艺（1）

繁星布满天空，时间已近黎明。

祖莹离开皇宫，踏上两马驾驭的轺车，在似亮非亮的街巷中穿行回到府中。府中杂役早起，仆从妇女捣衣的声音入耳，空气中沾满硫黄的味道。祖莹下车，穿越前堂，直奔温子升寄居的房舍，耳边响起诵诗声，祖莹驻足聆听，沉浸在诗的意境当中。一位白衣儒士双手后背，一手握着一卷竹简，仰望月空，缓慢吟诵：

长安城中秋夜长，

佳人锦石捣硫黄。

香杵纹砧知远近，

传声递响何凄凉。

七夕长河烂，

中秋明月光。

塞边逢候雁，

鸳鸯楼上望天狼。

温子升吟完诗句，面对祖莹：“祖大人为何行色匆匆？”

祖莹心入诗境，放下心事，眺望东边渐渐放亮的天空：“好诗，这是你新作吗？”

温子升从乱军中逃亡出来意气消沉，在冀州隐居写出此诗：“广阳王战败身亡前，托我去长安看望他在长安的未亡人，那正是深秋时间，她捣衣的声音，声声入耳，还不时抬头张望星空，期待与广阳王重逢，等到的却是我带来的噩耗。广阳王败亡，我偷生于沙场，不想重入乱世，每日吟诗作赋，便写出此诗。”

祖莹的长袍随风摆动，身体冰凉：“我们能逃出这个乱世吗？”

温子升此次重返洛阳，担负儒家匡扶社稷的至上使命：“我想隐居乡村，娶妻生子，每日耕读，不亦乐乎？可是，我在长安感受那位女子痛失丈夫之痛，便改了主意。六镇胡人烧杀不断，汉人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我何不坦然面对，担负起匡扶天下的使命？即便粉身碎骨，亦不枉此生。”

王公大臣聚集太极殿，元子攸将元颢弃军而逃的军情奏折传示群臣，河北唯一可以抵御葛荣的军队群龙无首，六镇叛军就要横扫洛阳，一场浩劫即将来临，这是王公大臣最大的噩梦。元子攸一再催促，殿上仍然鸦雀无声。

元子攸不得不点名：“太师，葛荣即将进攻洛阳，如何应对？”

太师元继是宗室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见他手捋雪白胡须，慢悠悠回答：“陛下，请尽快调集军队戍卫京城。”

元子攸苦笑，不解追问：“从哪里调集军队？”

洛阳东西南三个方向都在作战，唯独北边的尔朱荣和元天穆可以出兵。元继侧头看看旁边一言不发的尔朱世隆和元天穆，把这个问题抛过去：“上党王，仆射大人，京城空虚，守卫京师为重中之重，应该如何守卫洛阳？”

尔朱世隆打定主意，逼迫元子攸迁都平城，故伎重施：“洛阳三面临敌，无力抵御葛荣，臣请恢复故都，暂避锋芒。”

元子攸拿尔朱世隆没有办法，只好求助元天穆：“上党王，还有其他办法吗？”

元天穆极力主张联姻，转弯抹角提醒元子攸：“天下大乱，人心散乱，应该先收揽人心再抵御葛荣，否则调来军队也没有用。”

元天穆所说收揽人心是指联姻，元继不明白他话外之音：“如何收揽人心？”

处于朝班末尾的祖莹哈哈笑出声来，弓身出列。尔朱世隆认出前几日阻挠迁都的黄门侍郎祖莹，大声斥责：“祖莹，为何屡次三番阻止大臣议事？”

祖莹先咳嗽几声，再笑呵呵向尔朱世隆拱手：“仆射大人，让我说一句，如果不对，我立即离开太极殿，永远也不让你看见我。”

祖莹话已说绝，尔朱世隆只好答应：“好，就一句。”

祖莹向四面拱手，面对元子攸跪下：“陛下，上党王说得有道理，凝聚人心才能抵御葛荣，我有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方法。”

德容才艺（2）

尔朱世隆大声提醒：“已经一句了。”

元天穆打断尔朱世隆，催促祖莹：“祖大人，有何妙计？”

尔朱世隆不能扫元天穆的面子，只好退在一边，让祖莹说下去。

祖莹对眼前形势了然于胸，元子攸不甘心娶尔朱歌，尔朱荣就拒不出兵，反而拿葛荣叛乱逼迫迁都，事情就卡在这里，他干脆将事情挑明：“陛下，最振奋人心的方法莫过于礼聘皇后，皇帝大婚，宣示声势，凸显君臣一心，合力抗敌。”

祖莹说完转向尔朱世隆：“仆射大人，我说完了，你觉得此计如何？”

祖莹的计谋正中尔朱世隆心窝，尔朱世隆笑得肚子都在颤动：“祖大人高明，非常高明。”

太师元继差点晕倒，须发直立，怒斥祖莹：“你疯了吗？葛荣就要进攻洛阳，你竟然胡说八道，难道册立皇后就能挡住葛荣的百万大军？”

元天穆露出笑容，支持祖莹：“祖大人高瞻远瞩，册立皇后必然军民振奋，洛阳固若金汤，葛荣叛军绝对无法踏入京城半步。”

元继看不出册立皇后与抵御葛荣叛军之间的联系：“葛荣在河北屡次击败朝廷大军，绝非儿戏，上党王，你昏头了吗？”

尔朱世隆颤动肚子跳出来，与祖莹两人一唱一和：“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现在守心为上，守城为下。册立皇后，我军士气振奋，葛荣叛军便不堪一击，灰飞烟灭。如果不能振奋士气，就要赶紧迁都平城。”

元徽参与洗月亭密会，明白迁都、册立皇后和抵御葛荣三件事的关系：“陛下尽早册立皇后吧，葛荣叛军指日就到，不能耽误了。”

太师元继彻底被四个人搞糊涂，孤零零地站在太极殿中央，左看右看，不知如何反驳他们荒谬的说法。元子攸独坐太极殿正中：我心中只有明月郡主，你能理解我的难处吗？形势所迫，我不得不与尔朱荣通婚。

元徽发现元子攸走神，向上禀报：“陛下，不要儿女情长了，快下旨吧。”

元子攸紧咬压关，缓缓起身宣布：“好，册立皇后，鼓舞士气，迎战葛荣。”

太师元继气晕，跪倒在太极殿中，眼中含泪拜倒：“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叛军近在眼前，他们却要册立皇后。如此异想天开，他们都疯了吗？你们继续议皇后的事情吧，恕不奉陪！”

元继大步走出太极殿，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元子攸接受与尔朱荣结亲的现实：“既然如此，赶紧礼聘皇后吧。”

元天穆达到目的，松一口气：“自古皇帝册立皇后，先采选，再礼聘。采选，从王公大臣家中选择年龄适当、容貌美丽、资质上乘的非医、非巫、非商贾、非百工的良家女子，优中选优，列名造册备皇帝登御。礼聘在采选之后，皇帝会同臣属严加考查，从中选出德容才艺兼备的女子，册封为皇后，举行大婚。”

元子攸心中发苦，没有兴趣：“仆射大人筹划吧，早日将名录呈上，军情紧急，不要延误。”

元天穆心中高兴，将尔朱歌的名字向上一呈，被钦点为皇后，事情大功告成：“谢陛下恩准，臣尽快将采选名录呈交陛下。”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一个声音从角落传出，震荡太极殿。

尔朱世隆听不明白，侧身问元天穆：“他说什么？我好像不太明白。”

德容才艺（3）

元天穆晃晃头：“我也不全懂，好像是说，册立皇后事关重大，不可轻率。”

“他是谁？”尔朱世隆才看清楚温子升相貌。

元徽走出向大臣们介绍：“此人是温子升，曾为广阳王元深军中郎中，刚从河北战场回来，我将他带入朝中，以备各位咨询河北军情。”

尔朱世隆很不满意温子升打断册立皇后：“既是备询河北军情，为何反对册立皇后？”

元子攸听到温子升的名字，精神一振，见他手持一握卷轴，宽衣大袖如同神仙：“温子升，你刚才所说，何意？”

温子升走上一步，众人才看清楚他右手握着一卷上古竹简：“采选和礼聘确如大都督所述，不过却不能由仆射大人负责。”

元天穆筹划册立皇后，眼看要大功告成，却突然杀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温子升，指着尔朱世隆问道：“为何不能让仆射大人主持选立皇后？”

温子升面色严肃，一本正经：“大都督刚才说，要礼聘德容才艺俱佳的女子为皇后，请问两位大人，什么是德容才艺？什么是德？什么是容？什么是才？什么是艺？”

尔朱世隆被问得哑口无言，想了半天：“容当然是漂亮，德，德是，无才便是德。”

群臣忍不住偷笑，温子升打断尔朱世隆：“错。”

尔朱世隆说了一半被憋在口中：“容不是容貌漂亮？”

元子攸本希望温子升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出平天下的策略，万万想不到他为大婚之事挑战尔朱世隆，不知道他动机，向温子升招手：“温先生，请来前面讲清楚。”

温子升从角落出来，在殿前侃侃而谈：“检查容貌要先卸装，去掉花黄胭脂，很多美女就变成丑八怪了。”

元天穆看清楚，温子升是一个面色俊朗的年轻儒士，觉得他纯粹是搅局，极不耐烦：“胡搅蛮缠，胡扯。”

祖莹悄悄嘀咕：“温子升是汉人，岂会胡搅蛮缠。”

温子升语气严肃认真：“除了容貌，还要检查肌肤、毛发、形体和骨骼，一个都不能少，我们总不能选出一个外表漂亮，却皮肤粗黑，满腿汗毛，身材像干柴的皇后吧？”

尔朱世隆猛然笑出声来：“哈，皮肤粗黑、满腿汗毛、干柴身材，那不成妖精了？”

太极殿朝会本来商议抵御葛荣的大事，莫名其妙转到选立皇后的话题，又突然讨论起女子的皮肤、汗毛和身材，王公大臣纷纷侧目。

温子升不慌不忙，握紧古简：“容既然包括相貌、肌肤、毛发、形体和骨骼，就不能由皇帝和大臣来挑选了。”

尔朱世隆越来越糊涂：“为什么？”

“皇后怎么能让两位大人来察看肌肤、毛发、形体和骨骼？”温子升表情十分认真。

尔朱世隆和元天穆相对无语，元徽觉得有趣：“有理，该怎么办呢？”

温子升语气愈加郑重：“按照六礼行事。”

元子攸不知道温子升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六礼？我好像学过，却记不清楚了。”

温子升展开竹简，其中竟有两幅，一部为土黄色，显得极为古朴，另外一部竹简却是碧绿通透。他取出土黄竹简，极为小心地展开：“这竹简名为《礼》，孔子亲笔所书，篆书笔势流畅，工整秀丽，极为珍贵。《仪礼》中详述婚姻聘娶的礼仪，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期初婚六个步骤，故称为六礼。”

元徽不解：“这么复杂？我娶亲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祖莹比元徽年长，不客气说：“你娶亲是父母帮办，你怎能知道？”

德容才艺（4）

温子升备受祖莹推崇，元子攸不敢怠慢：“六礼具体是什么？”

温子升熟知礼仪，双手捧着竹简，侃侃而谈：“纳采，请人到女方说媒，通达欲娶之意，民间通常以活雁作礼，象征忠贞不贰。问名，取得女方的姓名和生辰用于占卜吉凶。纳吉，如果卜得吉兆，便订下婚姻之事。纳征，确定婚姻后，男方送上订婚之礼。请期，男家至女家确定大婚日期。期初婚，即迎娶大礼。这是普通人家的婚礼，皇家还要遵照祖制礼法，更要复杂。”

元子攸与明月郡主行过六礼，却没有圆房，她算是我的正妻吧？元子攸想问却不好在朝堂上问出来。尔朱世隆只想尽快促成通婚，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婚礼要这么麻烦？”

温子升将大婚礼仪提升到极高层级，丝毫没有搅局的样子：“《礼记》曰，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通典》曰，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则婚姻为王化所先，人伦之本。礼聘皇后是国家大事，马虎不得，国家###，不能因陋就简，反要通过皇帝大婚宣示声势，收拢涣散人心。我们应该在洛阳、故都平城、汉朝故都长安、曹魏故都邺城进行采选，各地文武官吏之女都可以参加。采选出四个区域的最佳者十名，护送至洛阳总选，再选出十名佼佼者。”

尔朱世隆大声反对：“为什么要选出十名，难道立十个皇后？”

温子升极有耐心，翻开竹简找到相关记述，缓缓解释：“《礼记·昏仪》曰，皇帝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贵妃、淑妃、德妃是为三夫人，品正第一。顺仪顺容顺华、修仪修容修华、充仪充容充华是为九嫔，品正第二。婕妤十二人，品正第三。美人才人共十五人，品正第四。宝林二十四人，品正第五。御女二十四人，品正第六。采女三十七人，品正第七，总共一百二十四人。”

尔朱世隆咧嘴叫苦，凑在元天穆耳边：“捅马蜂窝了，要替皇帝找一百多个老婆。”

温子升看出他惊异表情：“仆射大人不用多虑，历代君王不会仅采选一次。”

尔朱世隆暗叫糟糕，那我一辈子岂不是就给皇帝选老婆了吗？

元天穆从天下大势思考，赞同元子攸谋划：“我们迁都洛阳，忽略北方故土，惹出六镇叛乱，采选千万不能漏掉邺城、平城和长安。”

尔朱世隆还想出言反对，温子升继续长篇大论，边说边扫视群臣，意有所指：“皇后母仪天下，德容才艺中首选为德，最难观察就是人性，有人表面温良其实狡诈，有人外表谦恭内心狂妄，有人外表勇敢内心胆怯，有人能力卓绝却不忠心。”

元天穆心头一动：“温子升，你这话难道有所指？”

尔朱世隆不管这些，好奇心再起：“《礼仪》有选德的方法吗？”

温子升笑着回答，将《礼》竹简收起，又展开第二副碧绿竹简：“选德的方法有七个：第一，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第二，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第三，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第四，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第五，醉之以酒而观其性；第六，临之以利而观其廉，第七，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元天穆渐渐觉得温子升并非胡言乱语：“有道理，长见识。”

温子升轻轻掸去竹简上的一丝灰尘：“这是三国时诸葛亮《将苑》中知人性篇，本是选将方法，也可用于选皇后。这竹简也是诸葛武侯亲笔，他去世一百九十四年，这竹简仍然保持碧绿颜色，实为珍品。”

德容才艺（5）

元子攸心里琢磨选人之法：“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怎么测试？”

“知兵者为将，知将者为帅，知人者为人主。陛下为人君，首重用人，用人首要识人，臣愿意为陛下详细讲解。”温子升坦然回答，“至于测试方法，精心设计才能奏效。”

“如何设计？”元子攸继续追问。

温子升停顿想想，回答元子攸：“比如，在护送采选佳丽来京的时候，让士卒乔装改扮为劫匪，有人痛哭，有人逃亡，有人求饶，有人抵抗，看她们的反应即可知其勇气。”

元徽笑起来：“这件事交给我，我当劫匪，把她们吓得花容失色。”

元子攸对识人兴致勃勃：“为什么要挑选才艺？宫中有艺伎舞姬，岂用皇后献艺？”

温子升面色凝重，收起诸葛亮的《将苑》竹简：“雅致皇后，粗俗皇后。雅人嗜好琴棋书画，俗人则好酒色财气。酒能伤身，色则祸乱后宫，财让人贪婪无度，气使人斗狠好杀，雅致的皇后才可以掌管后宫，母仪天下。”

“胡氏便是粗俗之人，贪利而乱政，贪色秽乱后宫，斗气而鸩其亲子，惹得天怒人怨，昔日强盛的大魏变得如此虚弱。”元子攸内心不认同胡太后。

元天穆佩服温子升所说，用请教的语气询问：“谁能做到没有俗气？”

温子升对元天穆执礼甚恭：“酒色财气是人之本性，世上没有不沾人间烟火的女子，善恶雅俗同存人性中，如同光明和黑暗交合。不过却可以培养雅致的兴趣压抑恶俗，用琴棋书画挤占酒色财气的精力和时间。其次是制约，人性既有善恶，恶不可能从心中洗去，只能用宫中制度约束恶习。两种方法并用，光明战胜黑暗，雅致将压倒恶俗。”

尔朱世隆终不耐烦，大声斥责：“酸儒！这儒生言过其实，选立皇后何须如此复杂？”

祖莹笑着反问尔朱世隆：“仆射大人既然觉得复杂，德容才艺是否可以删减？”

尔朱世隆摇摇头：“似乎不能。”

“既然不能删减，您认为应该如何评选德容才艺？”

尔朱世隆无言以对，元天穆劝说尔朱世隆：“儒生办法复杂，却有道理。”

尔朱世隆只求册立尔朱歌为皇后，不在乎采选步骤：“皇帝不反对，我还有什么好说？”

元子攸嘴角浮出笑意，起身宣布：“祖大人熟悉礼仪，你和尔朱大人负责此事。温子升，听说你文章和诗词都很好，留任台阁郎官，为朕书写诏令。”

朝议结束，祖莹离开太极殿，抹抹额头汗水：“鹏举，时局危殆，你居中辅弼，身系儒家兴亡和汉人命运，为何要参与到皇宫采选这样的事情中去？”

“你为何推举我进入宫中？”

“教化胡人，使之不断汉化。”

“如何教化？”

“儒教。”

“何为儒教？”

“君臣父子，尊卑礼仪。”

“我们从册立皇后的礼仪开始，定尊卑，正衣冠，行儒教，教导君臣大义，胡人就会被渐渐驯去狼性，奉行儒教，融入汉人。”

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四月十四日，尔朱荣护送元子攸返回洛阳，登太极殿，改年号为建义，大赦天下，宣示新时代的到来。鉴于葛荣迫在眉睫的威胁，尔朱荣上疏求河阴滥杀之罪，请尊元劭为无上皇帝，册封他的儿子元韶继位彭城王，元子正为始平王，其余河阴丧生的亲王追赠仪同三司，三品官员追赠尚书令和仆射，五品官员追赠刺史。

随后，元子攸以诛除胡氏为先帝复仇为由，追随尔朱荣勤王南下的士卒擢升五级，留在京师的文官擢升二级，武官擢升三级，百姓免除田赋差役三年。册封江阳王元继为太师，北海王元颢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为太保，封濮阳王；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大都督，封上党王，杨椿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尚书令，封顿丘王；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冯翊王；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封魏郡王；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元恭加授仪同三司。高欢在这次进军洛阳的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被尔朱荣奏请为铜伯。

大赦令颁布，暂时缓解了河阴之变造成的紧张局面。但是，仍然有不少魏国亲王大臣不满意尔朱荣在河阴大肆滥杀，汝南王元悦和东道行台、临淮王元一起投奔梁国。北海王元颢领兵到达汲郡，听说葛荣南侵以及河阴之变的消息，率领左右投奔梁国。此外，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和南荆州刺史李志都举州投降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