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序 一生中有几个十年

- 一切全在王家卫脑子里（1）

- 一切全在王家卫脑子里（2）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1）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2）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3）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4）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5）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6）

-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7）

- 与成龙合作（1）

- 与成龙合作（2）

- 与成龙合作（3）

- 与成龙合作（4）

- 与成龙合作（5）

- 与成龙合作（6）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1）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2）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3）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4）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5）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6）

-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7）

-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1）

-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2）

-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3）

-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4）

-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5）

- 近观她的生活（1）

- 近观她的生活（2）

- 近观她的生活（3）

- 近观她的生活（4）

- 近观她的生活（5）

- 近观她的生活（6）

- 她的朋友（1）

- 她的朋友（2）

- 她的朋友（3）

- 女人话题

- 和邓丽君的友谊（1）

- 和邓丽君的友谊（2）

- 和邓丽君的友谊（3）

- 和邓丽君的友谊（4）

- 和邓丽君的友谊（5）

- 和邓丽君的友谊（6）

序 一生中有几个十年

人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日本作家铁屋彰子花了她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就是要完成她的梦想，写出一本有关林青霞的书。

在这十年当中，她往返于洛杉矶、香港和台湾无数次，自己孤身作战，相信所有接受她访问和提供资料给她的人，包括导演、摄影师、美术指导、我的好朋友，都是被她的执著和诚意所感动。

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 ，天气很热，她满头大汗，一脸傻笑，拿着一些连我都没有的旧海报、杂志、碟片、照片等一大堆东西到我家。她很紧张、很兴奋，感觉自己受宠若惊，但又好奇地想知道，很少接受采访的我，为什么肯见她。我说是因为被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所感动。同时，我的座右铭又是：有志者事竟成，所以答应与她见面。

就这样，一个日本人，一个中国人，一台录音机，两个英文都不好的人开始谈话。

头两年，她不停地往返于洛杉矶和香港，也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和我见面。这不是我想要的，同时我觉得，这样的沟通方式、这整件事是行不通的，于是我停止了和她见面。

在我对这件事渐渐淡忘的时候，好友陆玉清告诉我，大块文化将要发行这本《永远的林青霞》。我在想，这本由日文翻译成英文，再由英文翻译成中文的书，会是怎么样的情形？我不忍心阻止她。后来想想，她若花了十年的功夫，而我只花十天的时间帮她修改，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我看完她的手稿，看到朋友眼中的我，看到早已淡忘的影圈生活和旧时的点点滴滴，真是恍如隔世。在时间的巨轮推滚着我不停向前行的十年当中，我尝尽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生离死别。在我对我的过去已经感到模糊的时候，重新再看以前的“林青霞”，仿佛和读者一样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在回顾这十年的当下，想着生活在另一个国度的彰子，她那十年又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在此，希望她往后的几个十年里，能够放下“林青霞”、拎起“铁屋彰子”，为自己的人生，为明天和未来好好打拼。我在这儿衷心感激她为我付出的一切，并寄予最诚挚的祝福。

林青霞

2009年8月

一切全在王家卫脑子里（1）

我首次访问林青霞时，她穿着橘色五分袖针织夏衫和白色棉质长裤，高、苗条。她细致的肌肤很明亮，近乎透明。本人比银幕上更加美丽。我们握手打招呼，接着我把小型录音机放在她面前。

铁屋彰子：非常感谢你的配合。这次访问我想用英文描写你，因为世界上有很多不懂中文的人，对你和你的作品很感兴趣。除了美国人和欧洲人以外，还有东亚的年轻一代华人。

林青霞：他们对我的作品有兴趣？

铁屋彰子：你看过这篇报道吗？（我出示1996年9月—10月的《电影评论》（Film Comment）杂志）

林青霞：我翻过。她的作品

铁屋彰子：这本杂志不只影迷会看，专业人士也会看，登上这本杂志的封面可谓大事一桩，不过文中关于你的描述还是有明显的错误。

林青霞：就连华人圈也有回应。《世界日报》报道了这件事，说国际影坛注意到我。

铁屋彰子：我也读了那篇报道。所以我才跑了一趟书店去找那本杂志。我觉得很不错，买了两本，一本工作上用，一本当作收藏。《重庆森林》（1994）

林青霞：（林青霞翻阅那本《电影评论》杂志）我跟你说一件事——两天前，我先生的几个日本朋友到我们家做客，我以前没见过他们，客厅茶几上摆着这本杂志。过了一会儿，有个客人拿起杂志，问我：“这个人是你吗？”（林青霞指着《电影评论》杂志刊登的《重庆森林》剧照）我说：“没错。”他差点儿跳起来，说：“我好喜欢《重庆森林》，但我不晓得片中那个戴假发的女郎就是我朋友的老婆。”

铁屋彰子：对方知道你是个大明星吗？

林青霞：他不知道我是谁。实在很好玩！很多外国人非常喜欢《重庆森林》。即使他们见过我本人，却不晓得我就是那部电影的演员之一，因为我在片中戴了假发和墨镜。有一次，我和我先生去纽约看Esprit拍海报，我们进了摄影棚，有个美国人，应该是摄影助理之类的，他听说我演过《重庆森林》，特别来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盯着我瞧。他说：“真的是你演的？我好喜欢好喜欢《重庆森林》。”

铁屋彰子：我觉得你的下巴线条很容易认出来。《重庆森林》拍摄过程一定很辛苦吧？因为我知道导演王家卫手上没有剧本，他只在每天开工前写下对白交给你们，而且你的戏多半是在深夜拍的。

林青霞：一开始我的角色不是那样子的。他们本来要我演一个过气的大明星，这角色本来并没有戴假发和墨镜，那两样道具是用在另一场戏。后来，王家卫认为我那副装扮看起来很酷，很突出，就要我一直戴着。连我自己也是到很后来才知道，我的角色已经变了。

铁屋彰子：不清楚自己到底扮演什么角色的情况下，表演起来一定很困难吧？

林青霞：我喜欢有明确的剧本。拍王家卫的戏时，所有事情都在他脑子里。只有王家卫知道剧情会朝哪里走，也只有他知道，我的表演有没有按着剧情走。

铁屋彰子：他告诉你们怎么做？

林青霞：他会说明整个情境。我们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把戏演出来。

铁屋彰子：就像即兴表演？

林青霞：他不喜欢演员为自己的角色做准备。

铁屋彰子：你在片中好冷酷哦。

林青霞：你这么觉得吗？他要我表现出“杀手的冷酷”。

铁屋彰子：塔伦提诺（Quentin Jerome Tarantino）——也就是《黑色追缉令》（1994）的导演，很喜欢你一边说“Are you sure you wanna do it？”一边打开冰箱的那场戏。他很欣赏你在《重庆森林》的演出。我本人喜欢的是“砰、砰、砰”开枪的那场戏，真的好酷！那场戏里，你在大街上枪杀了几个印度人，然后跑进地铁站。她的作品

一切全在王家卫脑子里（2）

林青霞：那场开枪的戏呀？！当天是我的杀青日，直到那一天我才明白我演的是杀手。

铁屋彰子：那是你头一回搭地铁吗？

林青霞：我搭过几次地铁。在地铁、街上和重庆大厦的戏，全是未经许可拍摄的，难度很高。我们在重庆大厦里面拍戏，那栋大楼非常特别——各路人马混居其中，挤满了当地人和观光客。有一回我们在里头拍戏，有个家伙突然冒出来大吼大叫，还出手推人。我还以为他是临时演员哩！我以为这个场面是剧情的一部分，所以我继续演我的。后来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吓得半死。

铁屋彰子：你喜欢这种游击式的拍戏方式吗？

林青霞：这种方式令我很紧张。我喜欢事前准备好，我喜欢先看剧本再演戏。跟王家卫合作，你得准备面对临时发生的状况，而且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你只管往外景地点报到、临场表演就是了。我花了很大功夫去调适。还好电影拍出来效果很好。其实就是让自己投入当时的状况里，让摄影机去捕捉。你记得机场那场戏吗？也是一次“拍完就闪”的状况。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拍戏，机场内的人都不晓得我们在做什么。我走到航空公司柜台前，递上一张像是机票的纸张。有人认出我，很好奇我在那儿做什么。我在机场内走来走去，摄影机一直跟着我，我很担心安全人员或警察会冒出来干涉。（大笑）拍完机场的戏之后，我便明白自己有能耐在这种环境拍电影。2009年，《东邪西毒终极版》剧照海报。

铁屋彰子：谈谈《东邪西毒》如何？

林青霞：这张照片并没剪进电影里。（她指着《电影评论》杂志里那张她躺在红辣椒上的照片）

铁屋彰子：我晓得，那是片尾的一景。

林青霞：哦，我在威尼斯影展观赏《东邪西毒》时，没看到那场戏。

铁屋彰子：那是因为你在威尼斯看到的是正式上映前的参展版本。你晓得有这本特刊吗？（我出示《东邪西毒》的剧照集）

林青霞：哦？我没看过。你在哪儿买的？

铁屋彰子：香港旺角的信和中心。影迷都知道那里。信和中心里面有很多卖影碟、明星照片、杂志的小店。总之，好玩的是，我在看《重庆森林》或《东邪西毒》时，看得次数越多……

林青霞：你就越喜欢。

铁屋彰子：没错。我发现越来越多有意思的地方。大体而言，我并不特别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因为情节有时很混乱。但我每看一回……

林青霞：每看一回就得到一次不同的印象。这就像变魔术一样，有一股魅力，很难用言语形容。以《东邪西毒》为例，片中有八个角色，每一个人的戏份都很抢眼。但头一回看这部电影时，不容易搞清楚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好奇怪。

铁屋彰子：我想，有很多场戏都给剪掉了吧？

林青霞：我们在内地开镜之前，张国荣和其他人已经先在香港开工差不多一个月了。有一次我们在内地出外景，才听说整个剧情都改了，而且先前拍出来的东西全部作废。张国荣为此很沮丧。

铁屋彰子：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一定很懊恼吧？

林青霞：这种情况，对我们演员来说是很难受的，令大家士气低落。因为，你每一次站在摄影机前，心头总悬着一个大问号：“这场戏派得上用场吗？”我们必须不断克服内心的障碍，拿出最佳表现。（她再度翻阅那本《东邪西毒》剧照集）你看，这张照片里有王祖贤。她的戏都被剪掉了。（据魏绍恩撰写的《四出王家卫，洛杉矶》一书所述，本片刚开拍时，林青霞与王祖贤饰演一对姊妹）

铁屋彰子：说到这些照片，你和张国荣的这个镜头并没有出现在片中。

林青霞：这是洪金宝拍的。

铁屋彰子：啊？是Sammo Hung？！

林青霞：洪金宝导那场戏，他是这部电影的武术指导，我非常欣赏他。我特别喜欢我在湖上练剑的那一段画面，非常有爆发力，对这个角色来说很有效果。

铁屋彰子：我喜欢张国荣和你在梦境里的那场戏，感官效果很强。

林青霞：我想，王家卫真的非常非常有天分，很少有人拥有他这等创造力。他有能耐把这种难忘的场面拍得光彩夺目。注：《东邪西毒》于1994年赢得第31届金马奖最佳摄影奖，《重庆森林》获最佳男主角奖。《东邪西毒》在1995年第1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拿下最佳摄影、最佳服装造型设计、最佳美术指导奖。《重庆森林》片则在同年包办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剪接奖。她的作品

林青霞 林青霞×铁屋彰子

铁屋彰子《窗外》（1973）

铁屋彰子：听说你小时候常常哭。

林青霞：我小时候很爱哭。（大笑）

铁屋彰子：你那么爱哭，有什么原因吗？

林青霞：以前什么事情都可能让我掉眼泪。我生性害羞。我小时候很容易难为情，再加上我非常多愁善感，常常为一些芝麻小事而哭。

铁屋彰子：过去的你很情绪化？

林青霞：非常情绪化。小学时代，我生气的时候常把东西往地上扔，班上同学连忙替我把东西捡起来并安抚我。有一天我又来这套，但是这回没人理我，我慌了，等了又等，很怕到最后得由我自个儿捡起来。那很丢人。算我运气好，有个要好的同学伸出援手——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摔东西了。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1）

铁屋彰子：我在台北访问过你的高中同学陆玉清和张俐仁①，她们告诉我，高一刚开学时，她们看到你以为你是国中生。她们说：“你走错教室了，去国中部那边的教室才对。”

林青霞：不只她们两个，全班同学都对我说：“你走错教室了。”我刚上高中时，身材很瘦小。所以，我头一回踏进教室那天，全班盯着我瞧，以为我一定比她们小三岁。她们不敢相信我居然是高中生。②

铁屋彰子：后来你在高中三年内长到现在这么高吗 ？

林青霞：那几年我的个子长得很快。其实，我拍完处女作《窗外》后还在长高呢。我发育得晚。

铁屋彰子：杨琦先生发掘你的时候，你还在念高中吗？

林青霞：对。当时我高中（金陵女中）还没毕业呢。

铁屋彰子：毕业以后就演了《窗外》？

林青霞：对。那时有好几个星探在街头找上我，包括制片兼演员郭清江先生。

铁屋彰子：后来你也和他合作过。

林青霞：对，那是好多年后的事了③。

铁屋彰子：先前一直有人找你进演艺圈，但你都没答应，为什么呢？

林青霞：第一，我来自非常保守的家庭，所以在高中没毕业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第二，虽然我对演戏很好奇，可是父母和我大部分的朋友都不怎么支持。他们认为我无法胜任，因为我太害羞了。① 1998年10月② 168厘米③ 1982年版《枪口下的小百合》

铁屋彰子：很多优秀的演员，骨子里都是害羞的人。

林青霞：你也这么认为吗？听说劳勃?狄尼洛和达斯汀?霍夫曼都很害羞，我认为，害羞的人比较有魅力。

铁屋彰子：因为演戏的时候，你就化身为另一个人，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林青霞：你说得很对。

铁屋彰子：当初你取得令尊令堂的允许踏入这行，是不是花了很大功夫？

林青霞：宋导的合伙人找我父母谈了好几回，父母就是不答应。有一天导演带了一个山东籍的国大代表上门，说服我的父母。后来，我父母的朋友们也说了些拍电影的好处。终于，我父亲答应让我试一试。

铁屋彰子：所以你这才开始拍电影。

林青霞：爸妈只准我拍一部。

铁屋彰子：在我看来，你的银幕处女作《窗外》并不是一部单纯的爱情文艺片。那是一个奇特的故事：你饰演一个高中生，对父母有所不满。父母不了解你，只有老师（胡奇饰）了解你，于是你爱上了他。然而母亲反对你和他结婚。接着母亲介绍你父亲的学生（秦汉饰）给你。你的老师去乡下教书之后，你便嫁给秦汉，但你的婚姻并不幸福——剧情不断起伏，有如云霄飞车。当初你融入角色的过程顺利吗？有办法理解角色吗？

林青霞：拍电影，我完全没有经验。不过，女主角江雁容和我一样很好强，所以演起来不算太难。由于宋导大力支持，我也全力以赴。

铁屋彰子：结果这部电影没在台湾上映。

林青霞：一直到现在都没上映！这部片子是根据琼瑶的第一本小说改编而成，那本小说很畅销，电影拍完后，琼瑶为了版权问题，要求禁演。

铁屋彰子：你会为了这件事难过吗？她的作品

林青霞：一点也不会（大笑）。拍完《窗外》后，我比较担心的是朋友、同学、老师会去电影院看我在银幕上的吻戏。这部电影禁演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那是我的初吻呢。

铁屋彰子：饰演老师的胡奇，是你这辈子吻的第一个男人？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2）

林青霞：事实上最难的部分就是那场吻戏——好可怕。第一次拍那个镜头时，摄影机开始转动，我像个木头似的。胡奇人很好，他耐着性子引导我，他说你只要把眼睛闭上，嘴唇微微张开，头维持在这个角度，这样摄影机才拍得到你，剩下的交给我……真的很好笑。

铁屋彰子：张俐仁告诉我，拍那场吻戏时，你只要求她一个人离开。

林青霞：她很生气。我就是没办法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拍吻戏。剧本的初稿送到我家时，我母亲和我把所有的吻戏统统删掉了。

铁屋彰子：你晓得导演手上有另一个版本吗？

林青霞：你是指《窗外》吗？有加长版？我想没有吧。

铁屋彰子：宋导说，1992年在香港重新上映的版本，比原始版本短。原版比港版LD至少多二十分钟。台北的电影资料馆有原版，我在1998年看过原版。

林青霞：我都不知道耶。

铁屋彰子：宋导告诉我之前，我也不知道。原版有一场戏，有个男孩在你家外头等你。另外，开头那场戏也比较长，画面上全班同学正在谈论后来会爱上你的那个老师。

林青霞：除了张俐仁（在戏中饰演女主角最好的朋友）以外，陆玉清和我妹妹也参加演出。

铁屋彰子：你妹妹也有？教室那场戏吗？

林青霞：就是那个讲我闲话、眼睛眨个不停的女孩子，个儿高高的——那是我妹妹。

铁屋彰子：你对那部片子有很多回忆吗？

林青霞：我记得非常清楚。每个小细节都想得起来。其实我看自己演的电影时，看到的不只是银幕上的剧情，同时也会想起很多幕后的事。就好比幕前有戏，幕后也同时上演一出真实生活中的戏。这有点儿像是把一个东西看成两个影像，你懂吧？同时，我也会想起在同一部戏里共事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戏拍完了之后他们过得如何……这一类的事。譬如胡奇，那个教我如何在摄影机前接吻的人，有一天他看电视的时候脑中风，就过世了；宋导得了帕金森氏症，已经退休；至于我呢，拍第一部电影22年后结了婚。这一段路，很漫长的。声名大噪却郁郁寡欢

铁屋彰子：拍完第一部电影后，你休息了好几个月才拍下一部电影《云飘飘》（1974）。那几个月里你都在做什么？有去上课、准备考大学吗？

林青霞：一开始，我父母打算让我去体会拍电影是怎么回事儿，然后就继续念书。《窗外》杀青后，我报名补习班补英文。

铁屋彰子：你的第二部电影非常成功，接下来你主演很多浪漫文艺片，拍了五十几部才休息。

林青霞：那几年真是疯狂，我完全没有浪漫的感觉。拍完第一部片子后，邵氏兄弟电影公司台湾区经理马先生找我谈，提她的作品 出一纸八年合约。我说：“八年！那太久了。我不想在拍电影上头耗那么多时间。”他说：“过几年你就长大了，说不定我们可以安排一些比较性感的角色给你演。”话到这儿就谈不下去了——他的提议真把我吓到了，从此双方再也没谈过合约的事。你知道，当时是1973年，我才刚满十八岁呢，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服我做准备去演什么“性感的角色”。后来《云飘飘》上门，这是我的第二部戏。导演刘家昌也想找我签三年约，他还向我解释，如果我跟他签约，我会变成大明星。可是我没签。《云飘飘》在台湾大卖400万，当时（1973年）是很高的票房纪录。《云飘飘》之后，制片人纷纷上门找我拍片，我母亲坐在我身旁，和制片人谈片约。当时片约一部接一部，所以我没有跟任何公司签基本演员约，一直都是自由演员。①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3）

铁屋彰子：可是你和宋导演的公司 签了两年片约。

林青霞：这是《窗外》之后的事，我几乎忘了这份最早签下的片约了。

铁屋彰子：你母亲是你的经纪人吗？

林青霞：你知道吗，在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的自由演员，是没有什么经纪人或代理人的。陪在女演员身边的都是她的母亲（所谓的“星妈”），帮她照管大小事情，与制片人交涉、与导演讨论拍片事宜、阅读剧本、挑选戏服和化妆，这些全靠星妈一人打理。我真的、真的很感谢我母亲，倘若少了她的支持和保护，我是不会有今天的。

铁屋彰子：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青霞：现在的明星，个个都有专人替他们规划。有经纪人、形象顾问，① 香港八十年代电影公司1979年6月6日，白玉薇教林青霞身段。⊙图片来源：她的作品 帮你把一切处理得稳稳当当。在我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这回事。我记得当时我母亲和我应付得很辛苦——因为我们都是很传统的人，常常碰上很多令我们难以应对的状况，而对方都是比我们有经验、有技巧的人。再说，我觉得很对不起我母亲，因为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没有办法去过她自己的人生。她就像我的影子，一直陪伴着我。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她会被影迷和媒体挤开，我回头找她，她总站在一段距离之外，耐心等候。

铁屋彰子：那些年里，你自己打点电影里要穿的衣服吗？

林青霞：对。除了古装片，像是《古镜幽魂》（1974），或是比较特殊的服装，譬如需要量身订做的戏服，我得准备自己饰演的角色要穿的行头。有一回，导演叫我隔天备妥十一套戏服，当晚我就得选好衣服、鞋子和搭配的皮包。

铁屋彰子：发型怎么办？（我逗着她玩儿问的）

林青霞：（叹了好大一口气）我留长发。大家都喜欢我在文艺片里的长发造型，所以我一直保持这个长度。为求变化，我会梳成高高的髻，或戴帽子。《爱杀》（1981）的美术指导张叔平（香港数一数二的美术指导和服装造型设计师。他也常与王家卫合作，担任剪接师）是帮我做美术指导与服装设计的第一人。他也替香港多部电影做整体视觉形象顾问。

铁屋彰子：在那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文艺片里，你的角色多半个性坚强，我乐见你大多数时候诠释的是意志坚定的人物。我认为，把一部分自身特质投射到角色上的演员，会让自己更值得信任。所以，我观赏你的电影时，看得出你是个天性仁慈体贴的人，你都是先考虑别人才考虑自己。

林青霞：我没那么好啦。我只是不喜欢处在不愉快的气氛，不喜欢让别人不舒服。事实上，我自己跟文艺片里的角色很贴近，因为我和剧中角色一样，都有很坚强的意志。我这人一向想要什么就会尽全力去追求；而我无法忍受自己伤害别人。

铁屋彰子：除了演戏，你是否也亲自处理演艺事业的大小事情？

林青霞：其实，我是靠着决心一路走下去的。我打定主意不肯服输，要证明自己做得到，所以我接下挑战，每天一点一滴学着怎么处理事情。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样样都需要我投注时间和精力，我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做每一件事情都跟工作有关，甚至没有时间坐下来和家人朋友聊聊天。我有一种孤立的感觉。

铁屋彰子：你有孤立的感觉？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4）

林青霞：你想想，那个时候我才高中毕业，单纯、没经验。一切来得太快。从学生变成银幕偶像，这转变对我而言太快了，来不及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时间让自己成长，我需要专业的支持，需要有人能够帮我应付一些状况，给我一些好的建议。倘若当初我有时间做调整，也许会比较好过，不要那么快成名就好了。你懂吧？现在时代不同了，今天的艺人受到良好的保护，他们有专业人士代为规划。

铁屋彰子：你希望一直循序渐进，不要这么突然？

林青霞：走红之后常常有大批记者采访我。我生性害羞，应付媒体成为我最头痛的事。早期接受采访时，我总据实以告，面对每一个问题，我开口照实回答，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毫无技巧。这些访问内容印成白纸黑字，有时会得罪人。渐渐的我学到教训了，我学着保护自己，闭紧嘴巴。后来媒体对我很感冒。

铁屋彰子：所以那时你不快乐？

林青霞：非常不快乐。

铁屋彰子：那些年里你常常哭吗？

林青霞：我甚至哭不出来——我不快乐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那时候我真的、真的很不快乐。我内心有一种麻木感，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我不让自己被情感控制，所以我猜我的心就此封闭起来，我唯一在乎的是把每天的工作做完。

铁屋彰子：当时你什么也感受不到，是因为你很麻木吗？是不快乐还是痛苦的感觉？

林青霞：痛苦、孤单。那段时间我很瘦。

铁屋彰子：你那么不快乐，所以胖不起来。

林青霞：那时我才100磅 ①。等到日子比较开心一点，体重增加到120磅②。

铁屋彰子：那段时期你的睡眠充足吗？

林青霞：睡眠？那些年里，我一个星期只能躺几个钟头。从这一个外景地点，拉到另一个外景地点，再到下一个外景地点，马不停蹄。有时工作人员调整灯光的时候，我甚至站着、靠墙或趴在桌上都能睡着。我的身体年龄二十出头，但心理上自觉像中年人。

铁屋彰子：当时你没想过退出影坛吗？

林青霞：片约源源不绝而来，很难推掉。在那段日子里，不拍戏的时候，我有一半的时间在推片约。他们不接受拒绝的。有些制片一次又一次长时间打扰我父母，直到我母亲答应他们签约为止。有一回，某个制片花了好① 约公斤② 约公斤几个钟头想说服我签约，最后他对我说：“只有你救得了我。如果我没把约签成，我只有往窗外（二楼的）跳下去。”我哭了起来。他问：“你怎么哭了？”我回答：“我太忙太累了，我没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铁屋彰子：他为什么非得自杀不可？

林青霞：那个年代的制片人，往往事先没知会就把我的名字放在演员阵容里，片约就这样卖掉了。因为有我的演出，他们就可以先拿钱拍戏，所以，他们得让我在片子里露脸才行呀。

铁屋彰子：所以你无法拒绝。

林青霞：对一个高中毕业生而言，除了演戏，我还能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演戏，那是我的人生——至少我是那么想的。当时我没弄懂到底为什么人生如此这般，等到过了30岁，我才渐渐了解到，那些年里我的挫折感和我要求太多有关。我总是要求完美——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如此。我到很后来才明白，完美的要求不一定能达成，你只能尽一己之力，剩下的交给老天爷，这样一来，人也快乐多了。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5）

铁屋彰子：后来你找到了出路，在1979年底去了美国？

林青霞：对，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想改变我的生活，所以我去美国躲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像是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掉，我得离开，躲开每一个人，远离电影圈，远离记者，远离影迷。对我而言，那是一次迟来已久的假期。我想休息，我想有思考的时间，寻求个人的成长，所以我断个干净，一走了之。

铁屋彰子：在那些台湾文艺片里，例如琼瑶电影或其他通俗电影，你是否曾把片中角色与自身混在一起？

林青霞：有时也会。她的作品

铁屋彰子：你喜欢自己在台湾拍的文艺片吗？

林青霞：你认识小说家琼瑶吗？最好找机会和她聊聊。若要深入了解我的文艺片时期，她是很重要的人物。

铁屋彰子：我没见过她，但我看过一些你主演的琼瑶电影。这里有些VCD。（我给她看《奔向彩虹》（1977）、《一颗红豆》（1979）、《金盏花》（1980）、《燃烧吧，火鸟》（1982）等，这些都是根据琼瑶小说改编的电影）你的处女作《窗外》是以她的半自传改编而成的。她要求禁止该片在台上映……

林青霞：这部电影是根据她的第一本小说拍出来的，那本书很畅销。三年后她筹组（香港）“巨星电影公司”时，便邀我与她合作，后来她跟我说，其实我很适合演《窗外》的女主角。

铁屋彰子：你在她的公司所拍的第一部电影是《我是一片云》（1977）？

林青霞：对。

铁屋彰子：你和琼瑶处得如何？

林青霞：我们相处得很好。

铁屋彰子：除了那些文艺片，你还在22届亚洲影展夺得了影后头衔，得奖作品是《八百壮士》（1976）①。

林青霞：我很幸运。很多女演员都想演那个角色。

铁屋彰子：幸运？我不这么想。要演那个角色，你得在秋天练习游泳，练出好泳技。拍摄期间是冬天呢。

林青霞：我饰演的角色是个勇敢的女童军，她带着一面国旗游泳渡河，① 该片在1976年第13届金马奖获颁特别奖。她的作品 送到对岸的军队。那是一部爱国电影，得在冬天下水拍摄，水温很低。拍完那个镜头上岸的时候，我抖个不停。当时我觉得心跳要停止了，大声喊叫。

铁屋彰子：片中的敌军是日本人，剧情与日军侵华有关。

林青霞：现在，你和我，一个日本人和一个中国人，却坐在一起。

铁屋彰子：你拍《八百壮士》的同时还轧了6部电影。我知道是哪6部，但不知你是否全记得呢？其中5部是《不一样的爱／爱的蓓蕾》（1976）、《秋歌》（1976）、《金色的影子》（1976）、《海誓山盟》（1976）和《八百壮士》。我想第6部是《枫叶情》（1976）。

林青霞：是哪6部电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经同时轧6部戏！《金玉良缘红楼梦》（1977）

铁屋彰子：你拍过的所有电影中，自己最喜欢哪一部？

林青霞：我拍了100部电影耶！让我想想……《金玉良缘红楼梦》是我比较喜欢的作品之一。

铁屋彰子：我好想看那部电影。我到处都找不到。邵氏公司没发行录像带，而且据说本片在香港只有在电视上播过。我晓得几年前台湾金马影展也放映过①。不过我有两个版本的电影原声带，一张是二手的黑胶唱片，另一张是CD版。① 天映娱乐公司已于2005年发行DVD。

林青霞：那部电影制作精良，可惜市面上看不到，看过的人不多。李翰祥 ①导演导过很多出色的古装片。现在再也没人像他那样拍古装片了，他去世时我很难过。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6）

铁屋彰子：李导演于1996年12月去世。我在一本香港杂志里看过丧礼照片，你和狄龙②的妻子站在一起。

林青霞：（一脸惊讶）你住洛杉矶对吧？可是我的每一件事情你都知道！

铁屋彰子：大部分的事我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忠实影迷嘛，我查过一些香港的中文报纸和杂志。在我为本书访问金燕玲的时候，她告诉我，你在《金玉良缘红楼梦》亮相的第一场戏令人印象深刻。

林青霞：大家看到我以男孩扮相出场，大吃一惊。他们从没想过我可以演男角。多年后我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1992）里又演男角，这个角色爱上另一个男人，这也是我最爱的作品之一。我喜欢有挑战性的角色。这两部电影对我来说都很特别。

铁屋彰子：在日本，《刀马旦》（1986）的录像带发行后，你便成为知名的“最靓反串角儿”。你扮男装真的很酷。你为何这么擅长诠释反串的角色？

林青霞：我想主要是我的个性使然。我天生就不是充满女人味又温柔的类型。我的家族来自山东，山东人以硬脾气出名，我外表看起来很柔弱，个性却很强。① 李翰祥是声誉卓著的华人导演，得过许多奖项，拍过不少叫好叫座的电影。 ②狄龙是七十年代香港动作片知名演员，主演吴宇森执导的《英雄本色》（1986）与《英雄本色续集》（1987）。

铁屋彰子：《金玉良缘红楼梦》 取材自古典小说？

林青霞：这部电影改编自古典名著，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本片是大制作，有大量布景和服装。拍古装片，李翰祥讲究细节是出了名的。对我来说，在此之前我没拍过文学名著和古装片，所以很有兴趣一试。

铁屋彰子：你头一回演男角就是演贾宝玉？

林青霞：对。

铁屋彰子：一开始配给你的角色不是男孩子。选角之初是由张艾嘉演贾宝玉，你则饰演女主角林黛玉，对吧？

林青霞：李翰祥导演开拍《金玉良缘红楼梦》时，他的构想是找甄珍②演贾宝玉，我演林黛玉。

铁屋彰子：那为何后来是你去演宝玉？

林青霞：因为甄珍不演，李导演就请张艾嘉演这个角色。有一天，李导问我想不想和张艾嘉交换角色，问我是否愿意饰演宝玉。我好惊讶。我说：“当然愿意。我知道我演得来。但是您怎么会这么问？”他说我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寻找新形象

铁屋彰子：你从美国回来后，在1981年到1984年间拍了很多动作片。也许① 《金玉良缘红楼梦》在1978年金马奖获得最佳美术设计奖。② 在林青霞崭露头角之前，甄珍是台湾最红的偶像女星。你不想谈那些作品吧？大部分是B级电影。

林青霞：我从美国回来后拍的第一部电影是《新蜀山剑侠传》（1983）。我是1982年回来的。

铁屋彰子：其实呢，你从美国回来是1981年的事。香港有一本电影杂志说你返台后几天就开始拍《中国女兵》（1981）。总之，你在许多八十年代初期的台湾动作片里出现。你想忘掉那些作品吗？

林青霞：没关系，不过我不喜欢那些电影。

铁屋彰子：有一度你还受到台湾黑道的某种威胁是吗？每个人都有同样的遭遇，还是只有你碰上那种事？

林青霞：每个出名的影星都碰过那种事！有一回，几位制片人到我拍片的现场，每个人都揣着刀或枪，他们在讨论我档期的问题。如果制片人彼此吵了起来，就会出事。

不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7）

铁屋彰子：那是1982或1983年左右，在你去香港以前的事吧？

林青霞：所以我才不得不离台赴港。那时我好怕。

铁屋彰子：迁居香港后，你的步伐慢了下来，一年只拍一两部片子。当时你不怎么想拍片吗？

林青霞：对。当时没有好剧本，片商也没强迫我。香港人很实际，如果我真的不想拍戏，他们不会逼我。我推掉片约，对方也很明白。片商不会苦苦哀求，也不会胁迫我。

铁屋彰子：在台湾呢？

林青霞：台湾人很重人情，有时让我穷于应付。

铁屋彰子：你在八十年代早期拍的电影，多半不怎么样。

林青霞：对，没错。那些电影很卖座，却不是好作品。我想，当时我不得她的作品 不摆脱七十年代的形象，所以在很多不同类型的电影中演出，如喜剧片、①动作片和严肃的剧情片 。

铁屋彰子：所以你搬去香港前才会接演《慧眼识英雄》（1982）、《红粉游侠》（1982）、《黑白珠》（1983）、《午夜兰花》（1983）等电影。

林青霞：对。从主演《君子好逑》（1984）（林岭东执导）开始，1984年—1987年间，我一直待在香港。1987年10月起，我回台湾住了一段时间，1990年我又搬回香港，所以我有几个明显不同的时期：第一段是1972年—1979年的文艺片时期；第二段是1984年—1990年，寻找自己满意的角色；第三段是1991年—1994年，拍武侠片。注：论及获奖纪录，《女朋友》（1975）在1975年第12届金马奖与《长情万缕》（1974）、《云深不知处》并列优等剧情片；《女朋友》另获最佳摄影奖与最佳女配角奖；《长情万缕》赢得最佳导演奖与最佳男主角奖，《云深不知处》则抱走最佳男配角奖与最佳非歌剧影片音乐奖；《追球追求》（1976）是1977年第14届金马奖五部优等剧情片之一，《成功岭上》（1979）也在1979年第16届金马奖优等剧情片之列；《碧血黄花》（1980）是1980年第17届金马奖优等剧情片之一，林青霞获最佳女主角提名。 ① 据李天铎所著《台湾电影、社会与历史》指出，林青霞自美返台后拍的第一部电影《中国女兵》，在1981年台北票房成绩是第八名；来年，林青霞与导演朱延平首度合作的《红粉兵团》是卖座亚军，她为琼瑶的巨星电影公司拍的最后一部电影《燃烧吧！火鸟》排名第八；1983年，《迷你特攻队》票房排名第四，《新蜀山剑侠传》排名第五；1984年的《七只狐狸／X陷阱》排名第五。1977年，林青霞在《金玉良缘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造型。⊙摄影：何江西她的作品

与成龙合作（1）

铁屋彰子：1984年，你到美国加州圣地亚哥进修？

林青霞：对。

铁屋彰子：你在当地上表演课吗？

林青霞：只是观摩了一阵子。

铁屋彰子：1985年你主演《警察故事》。当初片商是怎么找上你的？是成龙的经纪人陈自强邀你参加该片演出的，对吗？

林青霞：他是1984年来找我的，电影在1985年才开拍。我拍《君子好逑》的时候，成龙和陈自强正为《警察故事》①进行前置作业，预定来年① 林青霞以《警察故事》获得1986年第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开镜。由于我没有马上答应，成龙还有点儿不高兴哩。（大笑）后来我们比较熟了以后，有一回他告诉我：“青霞，只要我开口找人演我的电影，任谁都立刻答应的！”

铁屋彰子：成龙不习惯别人拒绝他。

林青霞：我没有拒绝他。我只是在想，成龙的电影多半没给演员多少发挥的空间，所以我要求先看剧本。等我读过剧本，我便同意演出，因为我认为我可以演出一些名堂来。当时我并不晓得那部电影会变成我从影生涯中意义重大的作品——我指的不是表演，而是两场有特技动作的戏。

铁屋彰子：那些特技动作很危险吗？

林青霞：我不觉得拍成龙的戏真的很危险。因为成龙和他的特技班子很专业，他们可以评估某个特技动作会有多危险或其实很安全，所以我受到很好的照顾，没有暴露在任何真正的危险之中。

铁屋彰子：当时你是自愿演出特技场面吗？还是成龙说服你亲自上阵？

林青霞：成龙和他的班底对特技动作非常在行，但我还是害怕，因为我整个人必须被摔在玻璃上。我为了那些个特技场面担心了好几天。上戏前一天，成龙大概是感觉到我很害怕，所以我们聊了一下，他告诉我：“明天我会帮你准备替身，如果到时候你不想，就不必亲自上阵。不过，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亲自演出这些特技画面，观众以后会记得你。你最好考虑一下。”我考虑过后，决定亲自演出。第一场特技动作，有个坏人抓起我过肩摔，把我往一张玻璃桌上扔去，玻璃桌碎裂，我摔在地上。那天我非常紧张。我一直告诉自己：“就这样了。要相信这些人，一切会平安无事的。”后来当然还是出了状况。第一次上镜时，我觉得自己飞到半空中，脑海一片空白——我绷得太紧了，感觉很恐怖。成龙上前来到我身边说：“不行。摄影机抓不到你的脸，你一定要把脸转向摄影机。记住，你是亲###这场戏，而且要让观众知道你是亲自演出。”后来拍第二次的时候，我确定摄影机拍到我的脸了。可是你知道吗，我的臀部摔出一片好大好大的瘀青，从来没摔过这么大一片（她用手比划瘀青面积给我看）。

铁屋彰子：那是真的玻璃还是假的？

林青霞：即使那不是真的玻璃，还是很危险。第二个特技场面安排在隔天，那场戏对方要将我整个人摔进玻璃橱窗里，一路撞破两层玻璃。开拍前，成龙找了个特技演员为我示范那串连续镜头的动作。不幸的是，他的脸被割伤，还流血呢！成龙一直说：“不要紧的，很安全。”那一刻我真的吓坏了。我很担心，万一我的脸割伤了怎么办？万一留下疤痕怎么办？只是当时要抽腿已经来不及了，我真心想在电影里留下难忘的画面，让观众记得，于是我告诉成龙：“好。拍吧。”

与成龙合作（2）

铁屋彰子：你就这么拍成啦？

林青霞：没有。每当我听见成龙喊“Action!”时，我的胃就痛得厉害，不得不蹲下来缓和胃痛。连着蹲下来几次之后，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只管演就是，万一没命就算了，交给老天爷吧。”接下来我只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状况，万一受了伤或怎么样，我一定得把脸对着镜头，让摄影机看到我的脸，然后我就上场了。

铁屋彰子：电影结尾集结了片中剪掉的画面。日本版的录像带和LD里，有个镜头是你在演出那场特技场面之前在胸前划十字祈祷的模样。你是基督徒吗？

林青霞：不是。其实是成龙要我那么做的。那个镜头是事先计划好的。她的作品

铁屋彰子：所以那是演戏？

林青霞：对，他要我那么演的。在现实生活中，我害怕的时候从来不画十字，我会像这样子缩成一团（她当场表演给我看）。

铁屋彰子：我还以为那是真实反应哩。

林青霞：成龙一向知道观众喜欢什么。

铁屋彰子：你拍第二个特技场面的时候有撞出瘀青吗？

林青霞：没有，但我赚到了经验。

铁屋彰子：你成了摔倒专家。没错，那一段画面的确令人难忘。

林青霞：成龙告诉我，亲自演出特技场面会让观众记得我，这话他说得对极了。接下来几年，我演出的特技场面多得很。我只跟他合作这部电影。

铁屋彰子：不，你们在另一部戏里也有合作——《迷你特攻队》（1983）。

林青霞：哦……对。我忘了那部电影。他的戏份几天就拍完了。

铁屋彰子：他的戏份出现在影片的第一段，中段也有少许，还有最后一场动作戏。你的戏份连接其间。说明：近年发行的《警察故事》香港版VCD／DVD和日本版DVD片尾集结的花絮镜头，与原始的日本版（1986）有所不同；前者收录了“玻璃桌特技篇”，却没有“玻璃橱窗特技篇”。虽然如此，英国版（2001）的附录部分有原始日本版的花絮镜头。本片在第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得到最佳影片奖、最佳动作指导奖，另入围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摄影、最佳剪接四个项目。《爱杀》（1981）

铁屋彰子：1980年你到美国，远离台湾，那段时间你主演了《爱杀》。导演是谭家明，他是香港“新浪潮”导演之一，全片在旧金山与洛杉矶拍摄，大家都认为这是你很重要的作品。

林青霞：它对我来说的确是个转折点，因为这部电影为我早期的形象划下句点。

铁屋彰子：《爱杀》的角色有别于以往。电影的开头与结尾，你赤脚走在沙漠里。一定很热吧？

林青霞：我耐得住热，冷我就受不了。在《八百壮士》——1976年我得到亚洲影后的那部电影——我差点被冰冷的水冻坏。

铁屋彰子：拍《爱杀》的时候，你认识了张叔平？

林青霞：对。那是我头一次见到张叔平。后来我们变成很好的朋友。他担任电影美术指导和造型设计，在他的监督之下，我变得很有味道。首先，他把我的头发剪到及肩的长度，并搽上大红色口红，当时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改变。当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剪短的头发加上血盆大口——很不能接受。对了，你可以去访问叔平。你有意愿吗？（我当然说好。她给了我张叔平的联络电话，还主动去电跟他提了采访的事。）他说没问题，晚一点你可以跟他约时间。

铁屋彰子：非常谢谢你的帮忙。回到《爱杀》这部片子吧。你在片中没穿胸罩，是真的吗？

与成龙合作（3）

林青霞：哦，导演和张叔平对这一点非常坚持。她的作品 有一天，张叔平带来一件红色的丝质洋装要我试穿。我进了试衣间换上。等我出了试衣间，他看着我问：“你为什么穿胸罩啊？”我很惊讶，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穿？看不出来啊。”他回答：“当然看得出来。胸罩破坏了这件衣服套在你身上的线条。你能不能把胸罩脱了？”我跟他说不行，我没办法在摄影机前不穿胸罩。他很坚持，可我不退让。最后他说：“这样好了，你穿这件洋装，我们用拍立得相机给你照两张相，一张穿胸罩拍，一张不穿胸罩拍。然后你再决定吧。”我看到拍出来的照片，看得出差别在哪里！一张线条僵硬，另一张看起来有魅力多了，更柔和、更自在。于是我放弃了我的坚持。

铁屋彰子：这是不是港台第一部聘请美术指导负责服装设计和主要演员造型的电影？

林青霞：我想是的。除了整体形象指导之外，这部电影还尝试了很多新点子，使得这部片子比当时其他电影更受瞩目。可惜剧情太过血腥暴力。张叔平担任《爱杀》的副导演与美术设计。我认为他的工作应该称作“电影整体视觉设计师”（production designer），但香港电影圈没有这项头衔——以该工作的性质与目的而言，“美术设计”也许等同于电影的整体视觉设计师。《爱杀》在1981年赢得第18届金马奖最佳音效奖。《梦中人》（1986）

铁屋彰子：区丁平也是香港“新浪潮”导演，你演出他执导的《梦中人》。你是立刻答应接演这部片子的吗？

林青霞：不是。

铁屋彰子：说服你的人是谁？告诉你应该接演的人是谁？

林青霞：区丁平的朋友——梁李少霞女士。她本身也是制片人。你听说过她吗？

铁屋彰子：听过。这位女士在香港演艺圈举足轻重，很有分量。

林青霞：这部电影的剧情和一般电影不一样，讲的是轮回，而且还是第一部让兵马俑在电影里亮相的作品。我心想，跟周润发合作应该是好事一桩。

铁屋彰子：这是你首度与周润发合作，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在某篇文章里读到，你对片中与周润发合演的激情戏不太满意。

林青霞：其实我不是对那场激情戏不满意，我真正不满意的是我自己。我应该更放得开一些，这就是我最大的问题。那不仅仅是一场亲热戏而已，那场戏召唤出许许多多的情感，非常热烈激昂，但我内在保守的一面抑制了我的表现。一方面，我很愿意放手一试；另一方面，我认为自己根本办不到。我的内心挣扎不已。到最后，我只好告诉自己，周润发是我能够信任的人，我不用想东想西，只要全心投入，尽力而为。可是结果还是不太好，不够好。

铁屋彰子：是不是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真的必须演一场成人级的激情戏？

林青霞：对，演出前我紧张得不得了。张叔平告诉我，得放手去演，否则不三不四很难看。周润发是个很专业的演员。我们在排那场戏的时候，他一直低声问我：“我可以碰这里吗？我可以碰那里吗？”我说：“不行，这里不行，那里不行。”“我可以碰你的大腿内侧吗？”“不行，你的手可别伸过来。”担任副导演的关锦鹏发现我跟周润发对戏毫无进展，他便和张叔平在地板上示范怎么演激情戏，他们从这一头滚到另一头。

铁屋彰子：听说那场戏拍了十七个钟头？

与成龙合作（4）

林青霞：我不记得到底花了多长时间。

铁屋彰子：拍完这场戏之后，你们俩的嘴唇都肿了起来。

林青霞：没有肿起来啦，流血倒是有的。

铁屋彰子：那时候你把头发剪得好短。是张叔平的主意吗？

林青霞：对。头一回剪发，是拍《爱杀》的时候，我把头发剪短了些。我拍的文艺片里，头发从没剪短过，永远都是这么长。（她指着上臂中间的位置）拍《爱杀》时，他把我的头发剪到这儿。（指着肩膀）拍《梦中人》时，他把我的头发剪得好短好短。

铁屋彰子：张叔平曾要求你不化妆就上戏，是真的吗？当时他是否已经取得你的信任？

林青霞：不是完全没化妆。演秦朝那段戏的时候，他建议，除了粉底和蜜粉以外，不画眼影，不刷睫毛膏，眉笔和唇膏只能稍微带一下，仅此而已。我很惊讶。竟然要求眼睛不上妆？你也晓得，眼睛就好比灵魂之窗呀。我告诉自己，他不可能是认真的，没有女演员会不妆点一下眼睛就往摄影机前面站。我该如何是好？

铁屋彰子：当时你怎么应变？

林青霞：拍那部戏的第一天，我带着一个小小的化妆包，希望在张叔平没注意到的时候，能在双眼做点儿文章，结果运气不好，他一直待在我旁边。后来导演要我在摄影机前准备好。我眼看无计可施，于是抓了化妆包问张叔平：“我可不可以画一下眼睛？一点点就好？”他说：“行行好，你可别画。请你相信我。”他这话并非随便说说而已——他的语气仿佛在她的作品 认真恳求我，求我答应某件对他意义十分重大的事。他感动了我。那场戏我老是以侧面入镜。导演区丁平没说什么。隔天，他们找我去看毛 片，结果令我吃惊不已。张叔平真有一套，我应该相信他。

铁屋彰子：所以从此以后，只要张叔平开口，你就配合？

林青霞：小心翼翼地配合。（大笑）《今夜星光灿烂》（1988）

铁屋彰子：八十年代晚期，你在香港工作的时候似乎愈来愈放松了。

林青霞：我愈来愈能接受新点子。那段期间，我有机会见到更多的人，见识新的事物。

铁屋彰子：1987年，你和梁家辉共同主演《夺命佳人》，也在《横财三千万》里演出。当时你喜欢演喜剧吗？

林青霞：我完全不擅长喜剧。我比较喜欢题材严肃的电影。我喜欢剧情片。

铁屋彰子：《今夜星光灿烂》是香港“新浪潮”导演许鞍华执导的作品。你们怎么认识的？

林青霞：其实，她开始拍《疯劫》（1979）之前，我在香港机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正在回台湾的路上，她在机场等我。我们坐下来，她告诉我《疯劫》的剧情，问我有没有意愿演出。当时我档期全满，又没什么兴趣拍惊悚片，所以婉拒了她。后来这部片子上映，我听说拍得非常好，在那之后她又拍了好些佳作。我有点儿后悔当初拒绝了她。于是她再度找我拍电影的时候，我欣然接受。

铁屋彰子：1998年我在香港国际电影节看过《疯劫》，不错的电影。只是她近年的作品我不太喜欢。

林青霞：《女人四十》（1995）也很不错。（我点点头）萧芳芳在片中表现出色。和一组有诚意拍好电影的团体一起工作，真是一大乐事。说到女演员，我一直很羡慕巩俐——她的运气很好，向来有优秀的导演和剧本可以合作。她的作品每一部都令人难忘。我没有那个运气——找上我的片约，绝大多数是商业片。二十年之间，我一共拍了上百部电影，其中真正值得怀念的作品并不多。

与成龙合作（5）

铁屋彰子：《今夜星光灿烂》的剧情是一个平凡女子的故事。由你饰演这个试图独立生活的女人，从18岁演到40岁，当时那对你而言是一种挑战吗？

林青霞：不靠化妆表现出年龄的差异，这是许鞍华的构想，她想要用演技去表现年龄。片中我的角色由少女到年轻女子，再到中年人，转变过程中只有发型不同。

铁屋彰子：你再度把头发剪短了。

林青霞：对，剪得更短了。

铁屋彰子：在那部电影里，你有一场背部全裸的戏。你亲自演出吗？

林青霞：（大笑）那不是我，我的背影丑死了。

铁屋彰子：那就是你吧？！

林青霞：我跟许鞍华讨论这场戏的时候，我跟她说笑，我说，我的背实在不怎么样，我的正面比较好看。她大笑出声，问我想不想来一场正面全裸的戏，我说：“不。绝对不行！”（大笑）

铁屋彰子：你对这部作品还满意吗？

林青霞：不是很满意。

铁屋彰子：你真是个完美主义者。大多数时候，你总是不满意。

林青霞：几年以后，我演《暗恋桃花源》（1992）时，学到很多。在《暗恋桃花源》戏中，我同时要演少女和老年人。这部片子改编自一出舞台剧，我先演舞台剧。等到电影版开拍的时候，我就更得心应手。

铁屋彰子：你喜欢在舞台上表演吗？

林青霞：那次演舞台剧很过瘾。不只是肤浅的美

铁屋彰子：我不懂，你怎么会从来没拿过香港电影金像奖？你在1984年以《新蜀山剑侠传》获得最佳女主角提名，1986年以《警察故事》入围最佳女主角，1993年又以《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和《绝代双骄》（1992）两片问鼎影后，最后却只在1990年以《滚滚红尘》得到金马奖影后。（注：1980年林青霞便曾以《碧血黄花》得到第17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1982年又以《慧眼识英雄》入围第19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

林青霞：入行18年之后，终于得奖啦！

铁屋彰子：或许这是因为你太美丽、太受欢迎，太出名了。人们也许会认为，她不需要这种奖吧。

林青霞：我想，大概是我的演技不够好吧。我永远记得李翰祥导演在我们合作《金玉良缘红楼梦》的时候说过：“林青霞是个明星，张艾嘉是个演员。”他这么说并无恶意，然而还是令我非常沮丧。王碧莹(右)为林青霞做造型设计。

铁屋彰子：当你终于得到最佳女主角奖，你认为那座奖证明了你是演员吗？你是明星，但你也证明了你是演员。

林青霞：这很难讲。

铁屋彰子：你认为你的美貌对你的事业造成伤害吗？

林青霞：对于我的表演，各人看法不同。进入角色的方式发自于各个演员的内在，不属于任何其他演员。

铁屋彰子：说不定你的演技太过自然，所以那些人认为你演的是你自己。

林青霞：你对我真是太仁慈了。

铁屋彰子：这是我真实的感受。在那场高潮戏里，你把唯一的船票交给了秦汉，让他去台湾的时候，你向秦汉挥别，要他赶快上船，那是非常动人的一幕。

林青霞：确实很感人。

铁屋彰子：你是否曾经希望不要那么美？

林青霞：哦，这个嘛，其实我并不真得认为我长得美。《窗外》问世后，我被称做“清纯玉女”；七十年代我拍了很多文艺爱情片，使我总是被视为“清纯”，没有人用“美丽”来形容我；后来，1983年《新蜀山剑侠传》上映时，片商以“中国第一美女”来宣传我，实在言过其实。

与成龙合作（6）

铁屋彰子：但你的确很美丽啊。

林青霞：我觉得舒服、自然、自在，别人跟你在一起很愉快，那也是一种美，对不对？我认为发自内在的美更长久。外在的美禁不起时间的考验。

铁屋彰子：外在的美是肤浅的，你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吧？你有运动的习惯吗？或是节食？

林青霞：没有，我从不节食。我有时候会运动，但不太规律。

铁屋彰子：你的体态为什么保持得这么好？

林青霞：可能是我年轻的时候太瘦，大概100磅吧，那时很讨厌自己瘦巴巴的。不过婚后我的体重增加了，看起来就刚刚好。《滚滚红尘》与三毛

铁屋彰子：我想多知道一些《滚滚红尘》的事，因为我好喜欢那部电影。

林青霞：你喜欢《滚滚红尘》？剧本是名作家三毛写的。她对这部剧本非常投入。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剧本。有时候剧组根本没有剧本，或者，就算我领到剧本了，开工之后会大幅改写。

铁屋彰子：《滚滚红尘》是你得奖的作品。你一定非常喜爱这个剧本，才会那么投入。你和三毛是好朋友吗？

林青霞：我跟她总共见面不超过10次。她和我都是个性敏感的人，我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对彼此很了解。有一回我提议两人一块儿去旅行，她说不要。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太敏感了，很容易看穿我。”

铁屋彰子：你有看透人心的天赋？

林青霞：是的，我善于看透人心。我比大多数人的阅历宽广一些。

铁屋彰子：我读过《滚滚红尘》的剧本单行本，三毛把每一件事物都描写得很仔细。

林青霞：三毛对这个剧本是真的、真的非常投入。撰写剧本期间，每当她进展到一个新的阶段，她会请我过去她那里，我们一起讨论情节。有一次，剧本大功告成之后，我在她家，她把整部剧本内容从头到尾朗读给我她的作品 听。她可不光是朗读而已，她还为个别场景播放背景音乐，并亲自表演部分情节给我看——她甚至示范那场跳舞的戏该怎么演。

铁屋彰子：那场跳舞的戏非常动人。

林青霞：她真是太棒了。那次经验一直令我难以忘怀，就好像整个剧本在我面前上演，她这么做是为了确定我对这个故事有清楚的了解。就这么一次，我对自己每一句台词的意义都能掌握，那感觉真是美妙。

铁屋彰子：你有没有向导演严浩提出你的意见？

林青霞：我会告诉他我想用什么方式表演某一场戏，他会让我试着演出来。

铁屋彰子：除了最佳女主角奖，《滚滚红尘》囊括当届金马奖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配角、最佳摄影、最佳美术设计、最佳电影音乐等奖项。

林青霞：在颁奖典礼上，三毛没能拿到奖，我很遗憾。当我上台领奖时，我真想拉她一起上去，与我一同分享喜悦与荣耀，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在台上感谢她，感谢每一个与本片有关的人。我一直很后悔，当时在颁奖典礼上没有把她拉上台去。

铁屋彰子：几个星期之后，她自杀了。

林青霞：在颁奖典礼后的庆祝酒会上，三毛告诉我，她想写我的传记。我一口答应。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1）

《新蜀山剑侠传》（1983）

铁屋彰子：我喜欢徐克的电影。

林青霞：我也非常喜欢徐克。他有出色的观察力，看待事物的角度十分独特，和一般人很不一样。他在演员身上发掘出很特别的东西。他有办法从我身上带出许多我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特质。他分辨得出什么东西行得通，所以我很喜欢跟他合作。我和他合作非常开心。

铁屋彰子：徐克找你合作《新蜀山剑侠传》时，你人在美国还是台湾？

林青霞：那时我在美国已经待了差不多一年半，然后接演《爱杀》，在旧金山和洛杉矶拍片。徐克为了《新蜀山剑侠传》，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我向记者打听这个人，因为当时他是个新锐导演，我不认识他。每个人都建议我和他合作，因此我从洛杉矶回台后，特别飞去香港，和徐克讨论片约。他要我演一个仙子（瑶池仙堡堡主）——他觉得我很瘦，清纯又年轻。我签了《新蜀山剑侠传》的片约后，回到台湾。记者都说：“他是很出色的导演。在所有华人导演中，只有他可以进军好莱坞。”那是1982年或1983年的事。

铁屋彰子：你从洛杉矶返台是1981年3月。《新蜀山剑侠传》开拍或许是1982年吧？在港版的《新蜀山剑侠传》DVD里，附了一段预告片，有你排练某个吊钢丝场景的情形，不过只有几秒钟。吊钢丝是不是很痛苦？

林青霞：很痛苦！真的就像是……我常常讲，那好比在牢里被狱卒施加某种……

铁屋彰子：酷刑？

林青霞：对对对，像是在牢里受刑。我头一次穿钢丝装（钢丝紧身衣），就是拍徐克的片子。在那部戏里，我只走了三步路。

铁屋彰子：你顶多走了四步路，因为你的角色是仙子嘛。她不是人类。

林青霞：你比我还清楚。那时候我清晨四点进棚化妆，再戴上一顶高耸的假发，然后得等好久才上戏。那顶假发起码有一尺（约厘米）高。我的头根本无法活动。有时候我等了6个小时还不能上戏。我跟徐克说：“拍戏很累不打紧。但是我从进棚到现在，什么事情都没做！我甚至还没上戏就等累了！这样拍出来怎么会好？”那时我一进棚就套上钢丝紧身衣，飞来飞去，收工才脱掉。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

铁屋彰子：你在空中飞的时候，一副开心无比的样子，事实上却很痛苦？

林青霞：当然很痛苦！

铁屋彰子：可是你看起来很愉快哩。

林青霞：对，我必须装出轻盈、愉快的模样。所以当我回想起吊钢丝的感觉时，才用酷刑做比喻。我吊钢丝的经验不少。头一回拍徐克的戏时，他对我说：“哎呀，你吊钢丝飞起来的时候，脸看起来像这样。”（她紧闭双唇）“你的样子必须很轻松自在，可是你一脸这副德行。”（她再度紧闭双唇装出很紧张的模样，接着大笑）

铁屋彰子：你体重轻，所以也许容易些。

林青霞：可是很多替身受了伤——意外状况不少，背扭伤，胳臂摔断。

铁屋彰子：你没出过事吧，只有瘀青而已？

林青霞：算我运气好。致命的眼神

铁屋彰子：或许，身为演员的你，对于自己演过的角色，在艺术成就方面并不满意，可是有些角色，譬如《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与《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1993）里的“东方不败”，相当精彩。你的表现令人激赏，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心想：“哇，她是怎么办到的？”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2）

林青霞：《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在各地票房都非常好。徐克在开拍前两年已经跟我提过这部电影。起初我对“东方不败”这个角色有些却步，当时我没把握自己能不能演得像个男人。我怎么演得出来呀？不过，我决定信任徐克，因为他知道怎么拍我。他很清楚你的实力所在，也知道你的缺点是什么。于是我接下这项挑战。那时，徐克说了：“你知道吗，有些人很反对你接演这个角色呢。”

铁屋彰子：原著小说的作者就很反对。

林青霞：对，作者金庸先生和作曲家黄沾都持反对意见。徐克说：“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你太美了。”他们说，你怎么可能化身为男人？谁会相信你是男的？可是徐克的心意十分坚定，硬是指定要我出演这个角色。我非常感激。结果这部片子成了全球卖座电影！真是出乎意料。

铁屋彰子：我喜欢你的双眼表达的戏感——我称之为致命的眼神，你用眼神可以致人于死地。你是如何为这个角色做准备的？

林青霞：这部电影开拍前，我请了一个老师教我京戏。

铁屋彰子：我在《东方新地》杂志，看过那位京剧老师叶少兰指导你使出三种不同眼神的照片。那是《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开拍前的事？

林青霞：没错。眼神的表达，在京剧里是很重要的。对日本歌舞伎来说大概也是如此。我认为，就算是在电影里，运用眼神表现情绪也是非常重要的。他们给我安排了替身演员，所以，我最重要的任务是运用眼神，还有就是把开打之前和之后的架势摆好。我表现出强而有力的架势，其余的就交给替身，观众看了就会相信我是个武功高强的人。因此，我在武打场面尽全力运用眼神。

铁屋彰子：难怪你的武打场面是那么华丽潇洒。

林青霞：是的，因为那些古装片都有武打戏，如果你的眼神够犀利，就能加分。武打场面是由替身演员做的，所以在一连串武打镜头里，开始与结束时的脸部表情必须逼真，特别是眼神。

铁屋彰子：这点你真的很行。对了，京剧学起来轻松吗？

林青霞：我认为要当个京剧演员很艰苦。他们必须花很长时间练习，有时候得练上十年八年，要成名却很难。但是对电影演员来说，不必花太多时间练功就可一夕成名。

铁屋彰子：《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拍摄过程如何？

林青霞：有很多场戏难度很高。开工第一天的戏是我和李连杰在海中邂逅的情节，我们在水里泡了好几个钟头。很冷。我一直发抖，一直发抖，抖个不停……冷到打颤。我甚至听见全身骨头撞得嘎嘎响。隔天，李连杰闹胃痛，我也筋骨酸痛——我颤抖了好几个钟头。

铁屋彰子：你在海边奔跑的那场戏里有烟雾，那是用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效果？

林青霞：我奔跑的时候，有一架很大的电风扇对着水泥吹。

铁屋彰子：有没有伤到你的眼睛？

林青霞：我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从头到脚都是沙。这对身体很不好，听说张学友的眼睛曾被水泥糊住，我们在拍摄之前讨论过。我不记得详细经过，但那玩意儿弄得我眼睛很不舒服。不过，在画面上营造出很好的效果——我看起来很威风，就像武功高强的大师。那股风象征强劲功力。

铁屋彰子：我还知道，你在水中拍戏的时候出过意外？

林青霞：哦，对，出过一次意外。他们想呈现出“东方不败”的武功有多么精湛，威力有多么强大……于是，他们要我做出从水中升起的动作。可是在水里，如果你没有机器的协助，上升的速度会很快，因此我得靠着机器辅助，缓缓往上升，看起来很酷。没想到就在我往上升的时候，假发绞进机器里。我好害怕，因为我发现机器绞住了长发，如果我没办法浮上去，就会送命。我怕得不得了。我的假发被扯下，当我浮出水面，导演程小东满心以为我从水中升起一定很美，没想到我的表情很恐怖，他们也吓她的作品 死了。我游到岸边。太阳快下山了，我以为没办法重来，因为没时间戴假发了，不过当时我留长发，所以他们决定不用假发。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3）

铁屋彰子：那是你自己的头发？

林青霞：我把头发披在身后，所以那场戏美多了。（大笑）假发箍在这儿实在很笨重。（她指了指头顶）我把头发往后披着，所以整张脸看起来很清爽。那天，我们很早就得开工。前一天工作人员打电话通知所有人，早上七点钟到办公室集合，我知道我得泡在水里拍戏，所以又紧张又担心。我心想，我需要大量的睡眠，否则在冷水中拍戏会撑不住的。

铁屋彰子：当时是冬天，对不对？12月中旬。

林青霞：哦，没错，在我生日过后，12月天！可是，拍那场戏的前一晚，我根本没睡。我以为那天的戏拍出来一定很糟，结果居然拍得最棒！

铁屋彰子：当时你有没有穿戴什么行头，好让自己在水里看不出是男是女？在银幕上真得看不出来。

林青霞：有时候我会裹住身体曲线。我在戏服底下穿着潜水衣。我一直记得一件好玩的事：拍那场戏的前一天晚上，我想早点就寝，可是我的朋友杨凡（导演、作家兼摄影师）找我打麻将。我说：“不行。明天我得早起，要泡在水里拍戏。”他说：“拜托你嘛，尊龙也在。打一个小时就好。拜托拜托啦。”我为了想看尊龙就答应了，结果，我打了四圈、又四圈……一直打到清晨六点钟！我心想：“老天爷，已经六点啦！我没时间睡觉了。”那一整天我一直心神不宁，心想样子一定很难看。结果，那场戏一直到傍晚才拍。我一整天都没睡，幸好拍出来的结果还不赖。（大笑）

铁屋彰子：是呀，那场戏令人印象深刻，我们哪里晓得幕后竟有这段插曲哩。

林青霞：还有，除了机器，连灭火器也派上用场。在我浮出水面之前，他们用灭火器在水中制造气氛。我不晓得这样是否安全，不过我还是得演。你知道吗，我和灭火器、机器一起泡在水里，在海水里开着灭火器，我都不知道自己安不安全。

铁屋彰子：在你上戏前没有人先测试吗？

林青霞：替身当然先测试过，只是我仍然没把握会不会出问题。我不晓得灭火器会不会伤到我的眼睛。

铁屋彰子：只有香港才会发生这种事！

林青霞：我想在好莱坞，他们不会冒这种风险。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发生，但我必须在水中睁着眼睛演戏。他们把灭火器投入海中，制造出强烈的效果，他们希望我看起来威力强大，于是，我在水里要张开眼睛，因为在我浮出水面时，眼睛必须是张开的。

铁屋彰子：先是一段水中爆破，然后是李连杰骑马的镜头，接着是你从澄净的水面浮上来。

林青霞：有些拍摄过程真的很危险。我曾经吊在一棵树上好几个小时呢。

铁屋彰子：是电影一开始那场戏吗？

林青霞：对，有一个镜头很危险。钢丝接在我的两条大腿之间，很尴尬。尽管我有点害羞，但还是得豁出去演。他们要我从高处纵身往下跳——那时我吊在几层楼高的半空中。

铁屋彰子：我知道那场戏你是和李连杰一起，你们是以头朝下的姿势往下坠吗？

林青霞：那场戏是和他一起演的，不过那个镜头只有我入镜。我得从高处用很快的速度下降。他们用钢丝把我吊到那么高的时候，心想我已经被吊她的作品 上去啦！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们一直拉，一直拉，然后他们把钢丝一松，像这样“砰”的一声。我想，万一钢丝断了怎么办？当时地面什么装置都没有，只有一架摄影机。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4）

铁屋彰子：没有替身？

林青霞：没有。

铁屋彰子：那个镜头你是不是拍了好几次？

林青霞：让我想一下……至少拍了两次。我看那部电影的时候，实在分辨不出那是不是我。你也看了那部电影，你也认不出那是我，对吧？我的脸看不清楚。

铁屋彰子：那个镜头速度非常快，很难看清楚是你本人或是替身。那是你本人吗？

林青霞：对，是我本人。

铁屋彰子：我认为，正因为有那些惊险的场面，《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才会成为一部非常成功的电影。

林青霞：想得到好的结果，就得付出代价。所以我不抱怨。

铁屋彰子：聊聊《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吧。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是《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续集，剧情描述隐居度日的“东方不败”，为了摧毁所有打着他的旗号到处闯荡的人，而决定重出江湖）。

林青霞：哎呀，那部作品我觉得不怎么样。

铁屋彰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吗？我把它看作一种明星如何自处的隐喻手法。在我看来，“东方不败”是个明星。人们认为他是神，他却说：“我不是神，我是人。人们为什么会以为我是神？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东方不败”一心寻找自我。他不喜欢别人对他投以崇拜的眼光。

林青霞：我想，倘若是徐克来导这部电影，效果应该会比较好。事实上，徐克制作《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的真正原因，在我看来，他是想借此抨击全香港一窝蜂模仿《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

铁屋彰子：徐克有去片场吗？

林青霞：他是个大忙人，但还是亲自到片场待了好几天。那场赌博的戏特别好，是徐克导的。

铁屋彰子：难怪，那场戏非常精彩。《刀马旦》（1986）

铁屋彰子：我非常喜欢《刀马旦》。我最喜欢的场面之一就是你们去戏园子看戏那一段：你和一个革命党分子想办法要让你父亲跑洗手间，可是他太过沉浸在剧情之中，所以碰都没碰那些加了泻药的点心，反而是他的小妾吃个不停，令你很不高兴。她越吃越多，你的脸色很不对劲。你的表情说明你的心情，那真是精彩的演出。我很喜欢那场戏。

林青霞：哦，你很喜欢吗？我好开心。

铁屋彰子：你第一次看剧本时，得到什么印象？你当时是否知道自己得剪短发、穿男装？

林青霞：电影开拍前，大伙儿先一同读剧本——那是我拍戏以来，第一次和演员一起读剧本（编剧是杜国威）。电影公司替我在新世界酒店租了附她的作品 客房服务的公寓套房，所有演员都到我那儿去朗读剧本，主要演员念出各自的台词。我们一起把整部剧本念完，让所有人了解这出戏的剧情发展。这种方式我挺喜欢的，开始拍戏之前先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可以为自己的角色做准备，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次在叶倩文家，一次在我住的公寓，我们就这么把剧本从头念到完。

铁屋彰子：你们在香港拍戏很少朗读剧本吗？

林青霞：没有过。

铁屋彰子：好莱坞都是这么读剧本的。

林青霞：没错。巩俐有一次告诉我，中国内地也是这样的。

铁屋彰子：在好莱坞，拍片之前会排练。通常会有读剧本的阶段，如果演员想修改台词，就直接修改，有时会先预演一番，然后才开始拍。

林青霞：好莱坞演员还会排练哦？那么有名的演员也愿意排练？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5）

铁屋彰子：不一定。我为电影《尽善尽美》（As Good As It Gets， 1997）访问男星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时得知，他和女主角海伦?亨特（Helen Hunt）在开拍之前，曾与导演詹姆斯?L?布鲁克斯（James L. Brooks）私下对过戏。

林青霞：那部电影真是好极了，我非常喜欢。

铁屋彰子：你什么时候看的？

林青霞：片子上映时。

铁屋彰子：你可以出门看电影？

林青霞：有什么不可以的？

铁屋彰子：没人注意到你吗？

林青霞：没关系的。我现在是家庭主妇啦。

铁屋彰子：你仍然是个大明星耶！我们还是继续聊《刀马旦》吧。你事前就知道你在戏里要扮男装，得穿军服亮相？

林青霞：穿军服、扮男装，对我来说都不成问题。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有一场看起来比较女性化的戏，应该也不错，徐克照办了。可是那场戏放在整部片子显得格格不入。徐克说：“是你要我加这场戏的。”

铁屋彰子：你指的是三个女孩子围在壁炉前的那一幕吗？

林青霞：重点是，我可没说我要穿低胸晚礼服呀。倘若我没穿那件礼服，我在那场戏的表现会自然得多。

铁屋彰子：你的角色的确是全片重心所在，你必须展现各种不同的情感。你是家里的独生女，但你为了建立大有为的政府，必须背叛自己的父亲。我认为叶倩文和钟楚红的角色需要发挥的演技不如你的多。

林青霞：我可以演得更好的。

铁屋彰子：另外，你还记得刑求拷问那场戏吗？你落入秘密警察手中，双臂拉开给链子铐住，有人用鞭子抽你的背。之前有一本以你为主题的书在上海出版，书中说那场戏拍得很痛苦。你有受伤吗？

林青霞：当然没有啦！还没拍那场戏以前，我对那场戏很反感。你知道吗，每次我在电影中看到牢狱场面，狱卒用鞭子抽人，总是令我作呕。我不想看那种画面。所以我说：“我不喜欢刑求场面。”徐克说：“没问题的，相信我。”我想，我应该信任徐克才是——我一向很信任徐克的，如果他觉得没问题，我就闭嘴。所以我说：“好吧，试试看。”结果那场戏拍得很感性也很性感。

铁屋彰子：拍得很美。

林青霞：我猜，那场戏让你对于刑求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对不对？和其他她的作品 电影不一样。看起来没那么粗暴，对吧？

铁屋彰子：很粗暴，但是你很美丽。我想徐克是爱你的——我的意思是，导演非得爱他的演员，才有办法创造出那般精彩的场面。

林青霞：徐克有出色的观察力，他一边观察一边导戏。他的观点很独特。

铁屋彰子：开拍后的剧本与你当初读剧的时候有没有不同？

林青霞：没有哪个人的剧本改得比王家卫凶。用他的剧本，就算片子已经开拍了，你还是不晓得自己的角色到底怎么回事儿。等到你的戏份拍完了，你所知道的也仅止于自己的角色而已。就以《重庆森林》为例，我的角色一开始是演员，并不是毒贩。

铁屋彰子：他不想告诉别人剧情到底要怎么走，或者眼前的状况又是如何？

林青霞：他会说出来，但是没一会儿他又改了。当他觉得这样比原来那样好，或者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他就会更改剧情。

铁屋彰子：徐克的电影常常更改剧情吗？

林青霞：更改是有的，不过基本的概念都还在。

铁屋彰子：跟徐克拍片的感觉如何？很难熬吗？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6）

林青霞：很不错啊。拍过王家卫的电影后，我认为天下没什么更困难的事。

铁屋彰子：因为徐克算得上是要求很多的导演……

林青霞：但是我喜欢徐克的作风，他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外，我知道拍出来的结果会很好。所以我喜欢和他合作。

铁屋彰子：不过，你记不记得有一支录像带《林青霞写真集珍藏版》（1991）？我记得你提到：“我们拍《刀马旦》的时候，我有点儿‘线’（广东话，疯狂、发神经之意）。”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拍片时你觉她的作品 得紧张吗？或者，你当时的生活过得不大开心？

林青霞：我有那么说吗？我当时的意思应该是指我有些紧张吧。我拍电影的时候，总是比平常还要紧张。其实呢，我是个紧张兮兮的人。徐克对我说：“如果你能像平常一样，你的表现会更好。”他告诉我，拍电影的时候一定要放松。

铁屋彰子：是不是因为你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才会紧张兮兮？

林青霞：对。

铁屋彰子：除了《林青霞写真集珍藏版》，你有没有录过其他电视节目？在那个节目里，你回台湾走访你生长的地方，像是嘉义和三重。

林青霞：那个节目介绍一些特别的艺人，我是其中之一。我录过的电视节目就那一个而已。

铁屋彰子：看了那个节目，我才知道施南生是你的好朋友——本来我连施南生是谁都不晓得。

林青霞：施南生是个正派的人，她个性和善，对朋友掏心掏肺的。我非常尊敬她。

铁屋彰子：施南生有很好的生意头脑。她是否给过你不少建议？

林青霞：对。有时我会受她影响。

铁屋彰子：她告诉我，拍《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以前，你以为自己也许要准备息影了，是她劝你打消此意的？

林青霞：没错。就在拍《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档儿，我得到了《暗恋桃花源》的角色，我拿不定主意，不晓得该不该接。《暗恋桃花源》的舞台剧版和电影版，我真的都想演。施南生人真好，她告诉我：“就算《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拍摄进度必须延后，你还是应该接下赖声川先生的《暗恋桃花源》。”我真的很感谢她的建议，所以，舞台剧版和电影版的《暗恋桃花源》，两边我都接了。在两个版本之间的空档，我去拍《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1992）

铁屋彰子：拍《新龙门客栈》时，你在敦煌出外景时左眼受了伤——我手上有一本台湾出版的书，倪有纯写的《林青霞：敦煌历险记》，那本书里有一些你包着左眼的照片。

林青霞：那并不严重，现在好多了。

铁屋彰子：作者在书中提到，事发当时众人都很担心。

林青霞：那些箭冲着我的眼睛射过来，可我很清楚，他们必须拍到我的脸部特写，所以我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后来有一支箭射到我的左眼，当时非常疼，我的左眼只看见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他们说那是羽毛，其实是眼膜裂开。实在痛得要命。后来我去了医院，医生说：“你必须住院，至少休养几天。”于是我回香港去了。

铁屋彰子：因为你受伤了，他们只好修改剧本？

林青霞：对。徐克本人到了敦煌。他想替我的角色拍几场戏。只是我的眼睛受了伤，没办法留在外景场地。倘若当时我在敦煌多留几天，拍出来的电影就会比现在的版本好一些。我为此非常遗憾。

与徐克的合作情谊（7）

铁屋彰子：他们找了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在几幕戏里客串演出，她的服装造型跟你很像，不过我看得出来那不是你本人。这部电影有一场张曼玉和你她的作品 在浴室里打斗的戏，在美国，那是最有名的电影场面之一。我出于好奇，仔细看过慢速播放的连续画面，那场戏比其他武打场面要好看多了。

林青霞：气氛很棒，对吧？我一向喜欢感人的场面，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徐克可不怎么想拍浪漫的题材。

铁屋彰子：他就好比斯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这种导演拍摄带有成人爱情元素的电影时，就没有其他类型作品来得出色。

林青霞：如果拍到一部好电影，就算再怎么辛苦，我也乐在其中。不过，假使我拍到一部烂片，就算拍得再轻松，我也不开心。

铁屋彰子：拍完《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后，你必须一而再、再而三演出类似的角色。当时你身处古装动作片产量暴增风潮的中心点，再度成为轰动一时的人物。这种情形在你的电影生涯里发生过两次。

林青霞：是的，我很幸运。

铁屋彰子：少有影星能够二度攀上事业高峰。

林青霞：这一回我比以前成熟多了，知道如何与他人沟通了。

铁屋彰子：你在从影生涯二度大放光彩之际停止接戏，是很恰当的时机，因为在那之后电影工业开始衰退。

林青霞：你说得没错。我结婚后，香港电影走下坡的速度非常之快。复出传闻

铁屋彰子：（我在最后一次访问林青霞时，向她问起有关她将重出影坛的传言）我知道徐克本来希望你在《新蜀山剑侠传》的前传（2001版《蜀山她的作品 传》）中担纲演出。

林青霞：他的确希望我接演。有一天，他问我是否愿意替电影制作一个面具模型。我心想，为戏里的仙堡布景做面具或塑像，没什么问题。我的条件仅有一个——不能爆炸或烧掉它。他说，现在任何效果计算机都做得出来，甚至可以模拟你演戏的样子，想做什么统统办得到。我想了又想，最后告诉施南生我不接这部戏，不过我答应一定出席首映典礼。

铁屋彰子：那么，张琬婷找你和张芝演母女的事呢？

林青霞：听说过，不过我们从未讨论过此事。对了，你知道有个美国女作家正在写一本讲徐克的书吗？

铁屋彰子：我知道，那个作家叫莉萨?莫顿（Lisa Morton）。我知道你曾在一场晚宴上见过她，席间还有徐克、施南生、狄龙和他的妻子陶敏明。徐克对莉萨说，稍晚还有另一个女士会到场。那个特别来宾就是你！当晚你很健谈。

林青霞：你怎么知道的？

铁屋彰子：呃……这件事是从某个网络讨论区传开来的。你既风趣又友善，令莉萨颇为意外——许多人以为你很冷漠。

林青霞：我说了很多跟电影有关的趣事，因为那天晚上大家都好拘谨。我让他们哈哈大笑。

铁屋彰子：能否说一些给我听？

林青霞：当晚我提到《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最后一场戏。人人都爱那一幕，在我死之前的眼神。那一幕很感人，可是拍摄环境非常恶劣。当时由导演程小东掌镜，天色就要暗下来了，大家都很紧张。程小东一边骂脏话一边喊：“动作快！动作快！天快黑了。快呀。”现场又有砂石，又有噪音。我告诉自己，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戏，无论如何不能受影响！我很镇定地点上眼药水，整理好假睫毛，做好准备，对着摄影机微笑，然后往下掉。那是一个只有几秒钟的特写，可是人人都记得。他们说那个眼神很动人。

铁屋彰子：还有一场你胸前溅出血来的戏。

林青霞：这场戏必须一次OK。那个机关很复杂——他们在我戏服上穿了个孔，接上管子，这样血水才喷得出来。如果不能一次OK，准备工作就很麻烦。导演喊：“Action！”我就像这样“啊——”惨叫，感觉蛮恶心的，但我认为拍得很逼真。注：林青霞并未出席2001年7月8日的《蜀山传》首映会，因为她忙着为当时才出生两个月的女儿言爱筹备隔天举行的双满月宴会。至于莉萨?莫顿，她在2001年十月出版了《徐克的电影》（The Cinema of Tsui Hark）一书。她的作品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1）

《暗恋桃花源》（1992）《暗恋桃花源》是林青霞从影生涯中演过的唯一一出舞台剧。剧情大纲是：两个剧团误打误撞，在同一间剧场订到同一个时段彩排。其中一个剧团的剧目是爱情悲剧《暗恋》，另一个剧团演的是探讨两性关系的喜剧《桃花源》。林青霞饰演《暗恋》一剧中的女演员，扮演男主角年轻时的女友“云之凡”。1991年9月25日至29日，林青霞在台北戏剧院登台，11月21日—22日两晚于香港演出。来年，林青霞又演出电影版。

铁屋彰子：当年你主演《暗恋桃花源》……

林青霞：这部电影我也很喜欢。我参加了舞台剧版，演得非常过瘾。我本她的作品 来很怕演舞台剧，很怕直接面对观众，可是我想我非得克服这一关不可。在舞台上面对观众，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经验。

铁屋彰子：所以，在舞台上表演和拍电影是完全不同的经验吗？

林青霞：这是当然的。在舞台上，你得到的是立即的反应。拍电影，你得等上至少好几个星期才会知道观众的反应——有时得等上好几个月。舞台演出是很刺激的。

铁屋彰子：你当时为何答应演出《暗恋桃花源》舞台剧，后来还接演电影版？

林青霞：因为赖声川是杰出的导演和编剧。

铁屋彰子：接到这份戏约之前，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青霞：在那之前我见过他一次，我也听说过他这个人。我读了剧本之后，深受感动。很少有剧本能感动我的，于是我想试试看。我认为，就算我上了舞台会吓破胆子，在观众面前表演也会是很美妙的经验。我相信这可以帮助我克服恐惧舞台的心理；再说，那个角色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我的戏份不多，只占全剧的一半。你有没有看过电影版？喜欢吗？

铁屋彰子：我看过。我有LD版，可是完全没字幕，英文或中文字幕都没有。所以，我很难了解所有细节。

林青霞：但你大致看懂了吗？

铁屋彰子：是的，我知道剧情大纲。看到戏里你说你写过很多信给男朋友的时候，我掉下眼泪。1996年秋天，电影在日本上映，来年推出录像带。我看到日文字幕的时候，就更加明白剧情了。在公园那场戏里，你靠在秋千旁回头一瞥，那个镜头真美。

林青霞：那个镜头非得拍得很美不可呀。导演说：“这一幕很重要。一定要拍得很美很美。”在那个镜头里，我回眸凝视，对不对？

铁屋彰子：令人印象深刻。

林青霞：那个画面拍得很好，我很高兴自己有这样可以打动人心的电影作品。那出舞台剧对我来说是很好的体验，在那之后，我的演技有很大的进步。

铁屋彰子：怎么说？

林青霞：“表演工作坊”剧团成员都是科班出身的。除此之外，全剧进入制作阶段之前，我们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排练。那个时候，导演教了我很多我拍电影时从不知道的事。在我演出银幕处女作之前，我对电影这一行一无所知。我只是心怀好奇，想试试演戏是什么滋味；我也不属于任何一家电影公司。那个年代的演员都得跟电影公司签约的——好比邵氏或嘉禾电影公司——电影公司会训练你，保护你，帮你做很多事情。而我是自由身。我的第一部电影《窗外》在香港的票房不错，接着在台湾上映的第一部作品《云飘飘》卖座成绩也不赖。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马不停蹄地工作。我有很多机会选择我要拍的电影，因为有很多制片人来跟我接触。我不晓得自己到底幸运与否。自从头两部电影开始，我不断拍片，演了22年的电影。从未间断。有时候，也许有几个月的空闲期吧……这就是我22年的从影生涯。我拍了快100部电影吧。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2）

铁屋彰子：我整理出来的数量，刚好就是100部电影，有一部客串演出的没有列入。前阵子赖声川先生告诉我，你或许在拍电影的过程中对人生有所体悟。

林青霞：的确如此。我从电影之中学到了一切。她的作品

铁屋彰子：我还想问一件事。你有没有《暗恋桃花源》的音乐录像带？那是赖声川和杜可风拍的，我一直在找。

林青霞：哦，我知道，但我手上没有。

铁屋彰子：看来很不容易找到。

林青霞：也许我放在台湾，但香港这边没有。我并不搜集自己的作品，所以什么也没有。你的资料比我手上的多太多了。同步收音

铁屋彰子：《暗恋桃花源》是同步收音的电影。同步收音是指在拍电影的同时录下演员的对白。不过你的电影多半不是配上你自己的声音。当时你觉得如何？

林青霞：好的专业配音员可以帮到演员，自己的声音则有真实感。杨凡才刚拍了一部电影《美少年之恋》（1998），讲的是男同性恋的爱情故事，是我的旁白。

铁屋彰子：你担任旁白？

林青霞：我很高兴有机会用我的声音演戏。杨凡很满意，因为我是演员，我知道如何在对白中运用情感。我录得很开心。所以我想，假如我在电影中用上我本人的声音，应该会更写实。只有几部电影用过我的声音。其中一部是我的文艺片作品，叫做……

铁屋彰子：这一部吗？（我指着作品一览表）

林青霞：对，就是《无情荒地有情天》（1978）。

铁屋彰子：这部电影我没看过，但看过相关文章。那是你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拍电影？

林青霞：对。

铁屋彰子：一般来说，香港电影多半不以同步录音方式拍摄，就算有时演员的声音真的派上用场也一样。拍摄工作结束后，再由演员亲自配音。像《滚滚红尘》这样的电影，是情感很丰富的作品，却没有用你本人的声音。我认为，这对演员而言是很泄气的事。

林青霞：倘若当初他们用我本人的声音，效果会好很多。

铁屋彰子：你拍完《滚滚红尘》后，有没有和配音员讨论过？

林青霞：没有。他们都是专业的配音员。

铁屋彰子：也许有时你会有不同的意见？

林青霞：没有。因为从我开始拍电影，都是配音员配音，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所以没什么意见。有时我会去找配音员聊天，那时就会给点意见。看他们工作很有意思。

铁屋彰子：除了《暗恋桃花源》和《无情荒地有情天》，只有另外两部作品是用你本人的声音。其中一部是《重庆森林》。

林青霞：《重庆森林》？可是我的台词不多呀。

铁屋彰子：是不多，但你在片中说了英语、广东话和普通话。另一部是《东邪西毒》的普通话版本。你拍戏的时候，通常是用普通话讲对白吗？

林青霞：有时候用普通话，有时候用广东话。在摄影机前面，我比较喜欢讲普通话，因为对我来说比较自然。讲广东话很不自然，我演戏会比较“用力”。她的作品 王晶的电影与其他作品王晶是香港影史上近年来最成功的导演之一，集制片、导演、编剧、演员身份于一身。我没有把《鹿鼎记》（1992）列入林青霞作品年表，是因为她只在片尾客串演出，而且没列入该片演员名单。

铁屋彰子：你与导演王晶合作了《鹿鼎记Ⅱ神龙教》（1992）。《鹿鼎记Ⅱ神龙教》是讽刺性质的模仿作品，拿《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的“东方不败”开玩笑。拍片的过程开心吗？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3）

林青霞：还好。

铁屋彰子：你为什么会和王晶合作？

林青霞：不是为了王晶，而是为了周星驰。

铁屋彰子：哦，周星驰呀。你与周星驰合作之前就认识他了吗？那是你首次与他合作呢。

林青霞：不认识。他是“香港影坛”一等一的喜剧演员，大家都在谈论他。我心想，跟他合作，应该很不错。同时我也想从他身上学点什么。

铁屋彰子：结果你学到了什么？

林青霞：他演戏很轻松，脸上是没有表情的表情，所以很好笑。

铁屋彰子：《追男仔》呢？那也是王晶导的喜剧片。跟王晶合作是什么感觉？

林青霞：跟王晶合作，感觉非常轻松。拍片过程没有什么难处，因为他这个人相当实际。他是编剧，所以他可以为了配合你做改变。拍他的电影从来不必加班。拍完了自己的戏份，可以提早收工回家。所以这对演员来说是非常、非常轻松的事。假如演员的要求不多，就没什么难的。演员可以非常轻松，我自己却很挣扎——我是蛮严肃的人，所以不太擅长喜剧表演。

铁屋彰子：王晶式的喜剧？

林青霞：对，你必须信任王晶式的风格和他的幽默感。假如你认同他的风格，就会拍得很开心。工作时间不会太长，工作时气氛也很和乐。你听到很多笑话，人人一派轻松，就连导演也不例外。现场准备了很多食物、水果，什么都有。拍戏就像出门野餐。

铁屋彰子：谈谈《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吧（1993）？

林青霞：那部片子我也不喜欢。

铁屋彰子：因为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拍摄工作尚未结束，他的朋友、制片人刘镇伟便出任导演，找《东邪西毒》的原班人马合作拍成《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在1993年农历春节档期上片。他们说，这部电影只花了九天就拍完了。

林青霞：拍摄时间的确很短。

铁屋彰子：而且是喜剧。我是说，不光是你，每个角色都很滑稽。

林青霞：我没什么感觉。我也不清楚那部电影到底在讲什么哩！（大笑）每回导演跟我解说剧情，我都没有真正弄懂他的意思。

铁屋彰子：你的戏份多半是和张国荣一起亮相。戏外你们是朋友？

林青霞：我们在拍这部电影时认识的，那也是我跟他首次合作。

铁屋彰子：对了，在动作片里，有人打中你的时候，你会喷出血来。那种假血是什么东西呀？

林青霞：那是咳嗽糖浆混了红色色素和水调出来的假血。

铁屋彰子：所以万一你把它吞下去也没关系？在拍《火云传奇》（1994）的时候，有没有因为火而发生意外？

林青霞：拍那部片子的确很危险。有一个小女孩就被火灼伤了脸，不过我自己倒是还好，他们替我加了防护措施。

铁屋彰子：手套吗？

林青霞：不，不是手套，而是某种凝胶。首先呢，你把凝胶抹在手上，然后才点火。这样就不会被烧到。（当我告诉她我蛮喜欢《火云传奇》时，她很吃惊，叫了声“哎呀”）有一些武侠片我是真的不太喜欢。

铁屋彰子：这我明白。不过无论如何，对我来说，你的表演是赏心悦目的。《刀剑笑》（1994）也不是太好的作品，你在片中只出现30分钟而已，令我意外的是你演的是个男人。这是一部怪异的电影，但你在片中还是很美，表现不错，所以我可以接受啦。

林青霞：不，那部电影很糟糕。这是我婚前拍的最后一部电影。（注：虽然《重庆森林》在二月开拍，时间早于《刀剑笑》，但《重庆森林》在她1994年6月结婚之前才杀青，当时《刀剑笑》早已杀青）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4）

铁屋彰子：好莱坞有没有找你谈片约？

林青霞：有的，找过几回。《电影评论》杂志那篇文章刊出后（1996），我从徐克的太太施南生那儿听说的。因为好莱坞那些人联络不上我，就找上了她。她说，剧本不怎么样，就替我回绝了。

铁屋彰子：哦，这样好。

林青霞：有时候好莱坞电影给华人演员的角色不是很好。他们要我在那部电影里演越南人。

铁屋彰子：我知道。他们分辨不出华人、越南人、日本人、韩国人。他们以她的作品 为东方人、亚洲人全都一个样。他们对各种文化和其中的差异所知不多。

林青霞：西方人自以为很懂，但他们为我们打造的形象与现实不符。

铁屋彰子：所以，如果你拿到很好的剧本，你会去好莱坞拍戏吗？

林青霞：应该不会。电视广告与合作男星

铁屋彰子：你拍过的广告我大部分没看过。你拍了很多广告吗？

林青霞：不太多。

铁屋彰子：一开始，你拍了一款香水广告，1984年吧？好像是莲娜丽姿（Nina Ricci）还是别的牌子？

林青霞：第一支广告是力士（Lux）香皂。

铁屋彰子：力士香皂。梁普智导演的吗？那是首次由华人影星拍摄的力士产品广告。

林青霞：我想是吧。

铁屋彰子：力士一向找大美女担任广告主角。哦，要是我看过那支广告就好了。结婚之前，你是否拍了很多广告？

林青霞：没有很多。像是电饭锅、汽车、化妆品之类。我拍过卡拉OK伴唱机广告。拍广告的工作时间不长，酬劳不错。通常只拍两三天。

铁屋彰子：还有，你也可以扮演与电影中完全不同的角色，所以有时也算不错的调剂。

林青霞：对。我也曾经替《东周刊》拍广告。

铁屋彰子：我看过你为《东周刊》代言的“东方不败”造型。你和日本人合作的广告是哪一支？

林青霞：卡拉OK那支。

铁屋彰子：与日本人合作和与香港人合作，两者有什么不同？

林青霞：那是我第一次和日本广告界合作，他们的作风很不一样。

铁屋彰子：怎么说？

林青霞：他们相当客气，很有礼貌。我记得，每次我一走进摄影棚，他们就开始鼓掌。我好尴尬。还有，日本人非常敬业，非常有效率。

铁屋彰子：你拍的那些广告，你喜欢吗？

林青霞：我喜欢力士那支，也就是我的第一支广告。

铁屋彰子：你的广告都在哪些地方播放？

林青霞：有些在台湾，有些在香港，有一支在中国内地。

铁屋彰子：我得简单地问一些问题，都与你同台演出的男星有关。你和很多男星合作过。你分别和秦汉和秦祥林合作了二十部电影，和邓光荣合作九部，和郑少秋合作四部，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林青霞：嗯，那一代的男星我几乎都合作过了。

铁屋彰子：张国荣呢？

林青霞：张国荣……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有时他会提供意见给导演参考。我认为这样很好。张国荣是优秀的演员，非常敏锐。

铁屋彰子：你和刘德华合作了两部电影。他一见到你便说不出话来，因为你的容貌如此美丽。

林青霞：刘德华是个好好先生，他想让我开心。

铁屋彰子：有一回他接受访问时，记者问他，对他而言何谓美丽，他的答案是你的名字。

林青霞：真的吗？（大笑）他可是个奇人呢。他不需要睡眠，花很多精力在工作上。

铁屋彰子：我很好奇，关锦鹏是否曾为了他的纪录片《男生女相》要求访问你呢？

九十年代的其他作品（5）

林青霞：有的，但我没答应，因为我婚后一直过着低调的生活。

铁屋彰子：你看过那部纪录片吗？

林青霞：看过。我觉得还可以。

铁屋彰子：张国荣说，你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看起来根本不像男人。

林青霞：因为我是演变了性的男人。

铁屋彰子：徐克说：“你越是扭转她的外型，就越有意思。”我认为他对你知之甚深。

林青霞：他是很了解我。有志者事竟成

铁屋彰子：其实我觉得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得提起你在《白发魔女传》（1993、于仁泰执导）里的情欲戏。那部电影里有很激情的场面。我非常喜欢《白发魔女传》，你表达了你的爱恨情仇，张国荣和你有相当性感的演出。那几幕拍起来顺利吗？

林青霞：张国荣帮了我很多。

铁屋彰子：也许那是因为和你搭档的男星是张国荣，你才有办法拍那几幕戏？

林青霞：我发现，导演和工作人员在这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也一样很有诚意。他们真的想拍出好电影，我喜欢努力付出、认真对待电影工作的人，而非只为了赚钱或商业目的去拍电影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接受你的访问。你很诚恳。在此我送给你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她用中文写给我看）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铁屋彰子：不太懂。

林青霞：意思就是，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不太可能做到的事，你用你的诚意不断尝试，总有一天那不可能也会变得可能。

铁屋彰子：哦，我也有类似的座右铭。自从我去了美国，直到今日在洛杉矶定居，我的心得就是：如果我真心想要什么东西，千万不能放弃、不要放弃。

林青霞：绝对不要放弃。如果你怀抱着这样的座右铭，你在工作、人际关系、事业等各方面都会成功。

铁屋彰子：希望如此。

林青霞：你晓得我为何同意参与你的采访计划吗？那是因为我佩服你这种精神，而且你的信念与我的座右铭是一致的。这就是我答应让你采访的原因。

铁屋彰子：你在威尼斯也曾接受采访。

林青霞：对。这是婚后我头一次接受采访呢。

铁屋彰子：是，我知道。大家都说，要采访到你本人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既不有名、也不有钱、更没有任何能打动你的特殊之处。每个人都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不会接受采访的。”

林青霞：我答应采访，是因为你很有诚意。

铁屋彰子：非常谢谢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这是我的梦想，而且我之所以成为你的超级影迷，我认为是命运使然。如果这是命运，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有办法见到你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尝试下去。我想见你一面，因为我想亲口对你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谢谢身为林青霞的你。”

林青霞：（她的神情非常惊讶）哦，你真是太客气了。

铁屋彰子：你的表演，你的电影，给了我——或者说给了很多人充沛的活力与灵感。在我心情非常低落的时候，我会看《刀马旦》，因为它对我有鼓舞作用。

林青霞：我很高兴！至少我做的事情能带给你一些好处。

铁屋彰子：哦，当然有！《刀马旦》或《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都是充满活力的电影，而且我从中得到了鼓励，就像是“好吧，今天过得不如意，但明天又将是美好的一天”之类的效果。你带给我希望、活力、鼓励，还有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亲自对你说声“谢谢”的原因。你的表演真是太出色了！

林青霞：我也想向你道谢。你如此赞美我的作品，也鼓励了我。

铁屋彰子：所以，如果有朝一日你碰上很好的拍片计划，请你一定要出来拍电影。你从来就没说过你息影了……

林青霞：我从没说过退休，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字眼。房地产广告（约1992年）⊙摄影：蔡荣丰她的作品

近观她的生活（1）

我二度访问林青霞的地点是她位于美国加州旧金山的家——她的家人在1997年夏天来此度假。再度见到她是我莫大的荣幸，亲自到她府上拜访对我别具意义，因为她就是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我在加州蒙特利公园市一家中文书店成堆的旧杂志中，翻出一本我到访旧金山前一年出版的某台湾周刊，周刊里有一篇与她的婚礼有关的文章，文中提到林青霞对婚礼彩排的看法：婚姻应该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没有必要排练，令我动容。我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虽然我因为迷了路而迟到一小时，她见到我时仍然面带微笑。以下的访问经过编辑，也加入一些其他场合的采访内容。她的人生 旧金山的家

铁屋彰子：真抱歉我迟到了。我给出租车司机看了地址，他却开到另一区的同名街道。

林青霞：这比开到正确的地址还要困难吧。（大笑）

铁屋彰子：非常感谢你让我到府上拜访。

林青霞：别客气。我不想麻烦你老远从洛杉矶飞过来，要是我人在洛杉矶，对你来说应该比较方便。不过，你为了采访不得不北上旧金山，所以我想，你跑这一趟很麻烦吧？

铁屋彰子：一点也不麻烦。能再次见到你实在太荣幸了。我跟别人说我见到林青霞了，大家都不信呢。

林青霞：给他们看我们俩的合照呀。

铁屋彰子：我有啊。今年四月，我访问《白发魔女传》（1993）导演于仁泰的时候，他问：“如果你有她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把照片拿给他看，他说：“我能不能让鲍德熹①看看？他人就在剪接室里。”

林青霞：我好久没看到他们了。

铁屋彰子：他们说：“哦！她还是好漂亮、好苗条。”我说：“那当然啦！”我看着他们仔细端详你的照片，才明白我能见到你本人是多么幸运的事。你是个超级大明星呢。人们都把你尊为女神。

林青霞：我把自己看得很平凡。我以平常心待人，别人就会和你相处得很① 鲍德熹是《白发魔女传》的摄影师。他以《卧虎藏龙》（2000）赢得第73届奥斯卡最佳摄影奖。自在，你让别人觉得自在，别人就会喜欢接近你。

铁屋彰子：要接近你真的需要勇气呢，因为众人把你看得高高在上。

林青霞：你见过我以后还这么想吗？

铁屋彰子：我见了你，才明白你真的是非常亲切的人。有时候，女明星会摆出趾高气扬的模样，但你不是。

林青霞：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们走到后院，在游泳池畔的椅子落座。有趣的是，她居然不晓得游泳池里某个角落装有按摩浴池设备）

林青霞：我以为这是夏天给小孩子用的游泳池。

铁屋彰子：这是你家吧？你结婚三年了耶。

林青霞：我们一年只来一次，而且只小住一会。每回过来住，会一点一滴发现新的事物，譬如院子里有某种果树，或某种花卉。有一次我发现一大片粉红色的花盛开，真的好漂亮。那是我头一回看见那些花，因为每年过来的季节不同。我也很喜欢梅子树。现在很难找得到这种酸梅了。我小时候在台湾吃过。我在这儿发现梅子树时，好高兴呢。

铁屋彰子：你在这里会下水游泳吗？

林青霞：我喜欢游泳，但是这个游泳池对我来说太小了。

铁屋彰子：说到游泳，我看了《八百壮士》（1976）。你为了在冬天可以顺利拍这部片子，必须在秋天把游泳学好？

林青霞：对。我学游泳，就是为了拍那部电影。

近观她的生活（2）

铁屋彰子：有没有学些别的？

林青霞：骑马、功夫、中国传统舞蹈，都是为了拍电影所需。

铁屋彰子：你的表现看起来浑然天成。因为你是优秀的女演员。她的人生

林青霞：演员表演的时候就得有架势。

铁屋彰子：你曾说过，拍完王家卫的电影后，做什么事都变得比较简单了。这么说来，《重庆森林》算是难度最高的作品了？

林青霞：嗯……该怎么说呢？我参与《暗恋桃花源》（1992）演出后，对我来说，表演变得容易多了，因为我真的学到演戏的方法。在那之前，我没有机会学习表演。第一部电影在香港上映时，我一夕成名，成了明星，从此以后我不断工作——我没有时间学习，也没有人教我。

铁屋彰子：我认为你的演技很自然。我不喜欢那种太过精密计算的演技。有些演员抱持着炫耀的态度——瞧瞧我的演技有多了不起这类的心态，我不欣赏。

林青霞：如果你用很自然的方式表演，大家便不会感觉到你是在演戏。（她很好奇我怎么会变成她的影迷）我的作品之中，你最先看的是哪一部？

铁屋彰子：你的作品之中，我看的第一部是《警察故事》（1985）。前些年日本、美国吹起香港电影热潮，我才知道你的大名。

林青霞：我是在1985年拍那部电影。

铁屋彰子：1994年我在洛杉矶看了《警察故事》，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找香港电影来看。朋友带我去洛杉矶附近的蒙特利公园市一家录像带出租店，我在那儿租了很多香港电影，其中一部是《龙门客栈》（1992）。

林青霞：《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呢？

铁屋彰子：我想，我一定先看了《笑傲江湖》（1990），只是那部片子和《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剧情并不连贯。我等到这三部曲——《笑傲江湖》、《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都凑齐她的人生 了，才一起租回家看。这三部电影我是1995年看的。我成为你的影迷是拜《龙门客栈》所赐。

林青霞：我的作品之中，头一部让你喜欢的是《龙门客栈》？那是我最后几部电影哩。

铁屋彰子：那应该不是最后几部吧，1992年的片子。

林青霞：1992年，也算是最后几部了吧。在那之后大概只拍了五、六部。

铁屋彰子：你在《龙门客栈》之后又拍了15部电影。

林青霞：我在1994年6月29日结婚。

铁屋彰子：我晓得。我在一本台湾的杂志看过你婚礼的照片。好美，好感人。

林青霞：所以你是几年前才发现我这个演员的吗？

铁屋彰子：是的。我在1995年看《龙门客栈》。两年半里，你的作品我看了2/3左右吧。大约二十年前，我看过香港的功夫片和成龙的电影，可是都不怎么样；我也不太喜欢许冠文的喜剧片。等我去了洛杉矶，却一直没看过任何香港电影，直到三年前才有机会。《龙门客栈》里我最喜欢的是张曼玉和梁家辉的洞房花烛夜，你非常悲伤，捧着酒桶灌黄汤，眼泪滴下来。

林青霞：那是非常感人的一幕。

铁屋彰子：看到那幕戏的时候，我说：“哇，这场戏太棒了。我很难不成为这个演员的影迷呢。”我心想：“她本人一定也很棒。”你和你的戏触动我内心的某个部分。后来，我看越多你的作品，就越喜欢你了，不管是你本人或是身为演员的你。

林青霞：真好。你看过我二十岁以前拍的电影吗？

近观她的生活（3）

铁屋彰子：我看过你的银幕处女作《窗外》（1973），也看过《女朋友》（1975）和《古镜幽魂》（1974）。

林青霞：都是很早期的作品。《古镜幽魂》是我的第3部电影。

铁屋彰子：第4部。

林青霞：这些事情你比我还清楚！（大笑）适当的时机，适当的对象

铁屋彰子：你会不会怀念演戏的时光，那种五光十色的生活？

林青霞：我不会去想这些事情。不过，假如我看了一出真正的好电影，我会有怀念的感觉。通常我是不会想念从影时光的。我喜欢演戏，所以我在这行待了22年。我非常认真。早期在台湾的时候，我常常一次轧5－6部戏，整个星期没睡好觉，一天只有两三个小时可以眯一下，很少有机会躺上床。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能够演戏，而且继续留在电影圈。后来，动作片越来越热门。拍动作片真的很难，而且非常辛苦。那段期间我觉得很累。在我结婚前几年，我愈来愈不想拍电影了。我真的很想建立自己的家庭——过去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想在香港求生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我会觉得很孤单。那时的我非常孤单寂寞。回家的时候，没有人与我分享我的快乐、悲伤，没有人分担我的疲惫与情绪。我非常疲倦。我真的认为我需要拥有家庭。

铁屋彰子：在你结婚之前，你接受访问的时候大多表示你不想结婚。

林青霞：那是实话，以前我不想结婚。也许那时候我还不够成熟。

铁屋彰子：说不定你当时的男朋友（秦汉）还不够好？

林青霞：我的男朋友？不，那不是原因。我只是认为，如果我结了婚，我就不能做自己。

铁屋彰子：你指的是演戏吗？

林青霞：任何一件事。我以为结婚以后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许那时候我只想到我自己，非常自私。

铁屋彰子：所以，你认识Michael（邢李）的时候，是碰上适当的时机吗？

林青霞：适当的时机，加上适当的年龄。

铁屋彰子：还有适当的对象。

林青霞：对。

铁屋彰子：在你结婚以前，我从没看过你如此轻松的模样，神情这么愉快。过去你与前男友在一块儿的时候，我绝对没看过那种满足的表情。我看过很多你和他的合影，可是那些照片不见得传达出快乐的感受。和Michael在一起，你真的一直很……

林青霞：一直很轻松，而且可以忠于自我。我结婚以后，报章杂志刊登的照片，和以往的照片不太一样。我的朋友们说：“来，把你现在和过去的照片比较一下。”果然有很大的不同：以前，我整个人很紧绷，防御心很重；现在，我比较沉稳、自然、不做作。

铁屋彰子：我真的很为你高兴。不过，尽管如此，哪天你要是发现了合适的拍片计划，拜托你一定要重返银幕。你的天赋白白浪费，真令人惋惜。

林青霞：你认为我有天分？我不这么想。

铁屋彰子：此话怎讲？

林青霞：我猜，观众只是喜欢我这个人罢了。

铁屋彰子：你有什么能耐可以连续拍22年的电影？在那些年里，你超乎寻常地受到欢迎，所以，你是用什么法子连续工作了这么多年呢？不仅因为你生得美丽，或者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理由在于你有天分。

林青霞：我真的有天分吗？

铁屋彰子：有，你真的有天分。因为你有天分，你才会吸引观众。享受生活

铁屋彰子：至于你的女儿，我知道她的英文名字是Eileen，和中文名字“爱林”读音很接近（爱林：爱着林青霞）。这代表你的丈夫真的很爱你。

近观她的生活（4）

林青霞：她的名字是我取的。①

铁屋彰子：你们家那匹马 的名字呢？

林青霞：也是我取的。(我不认为是她取的)那是我的主意。大家显然以为是我丈夫取的。

铁屋彰子：你平常怎么过日子？通常几点钟起床呢？

林青霞：大约早上十一点起床。(她似乎很晚睡，多半凌晨三点才就寝。因为之前我造访香港的时候，她常在深夜打电话给我)

铁屋彰子：你在香港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林青霞：多半都待在家里，有时会出门跟朋友喝下午茶。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拿来陪女儿，有时会看书和写文章。① 邢李家养了一匹赛马，英文名字是“Michael，s Choice”Michael之选，中文名字则是“百看不厌”。

铁屋彰子：香港媒体老是写你打麻将。你常打麻将吗？中国家庭的太太是不是很爱打麻将呀？早年的香港电影里，做老婆的总在打麻将。

林青霞：我以前工作忙，没什么机会打，怀孕期间打得比较多。有时在家无聊，也会找人打麻将。

铁屋彰子：所以，你真的什么事也不做吗？以前，年轻时的你一天到晚工作，没有时间好好生活。现在，你可以享受人生了。

林青霞：没错。我年轻的时候，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所以很多朋友告诉我，我现在值得好好享受人生。

铁屋彰子：没错，我有同感。你应该过得开心点。如今你很享受这种平凡的生活吗？

林青霞：我已经习惯了，而且努力为平凡的生活增加乐趣。过去，我不知道怎么过平常生活，我从来没有经验。想当年我才高中毕业就开始忙得昏天暗地，长达22年。可是现在呢，我可以自由运用自己的时间，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和爱林在一块儿的时候更快乐。我真的很喜欢跟宝宝腻在一起。跟以前的生活相比，真是截然不同。

铁屋彰子：你是否变了很多？

林青霞：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真的，我的生活跟以前截然不同。我接受这样的生活。现在这样真的很棒。以前我一心想在40岁时做个改变。我不希望演一辈子的戏。我想，倘若我一辈子只做这么一件事，我的人生将会很乏味，但我又不晓得该怎么改变，刚好在40岁时遇到适当的对象，也有了结婚的打算（严格讲起来，她结婚时是39岁）。那是理想的时机。我丈夫人非常好，那时候也是我停下脚步、往另一个阶段迈进的好时机。所以可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如果等到事业逐渐走下坡时才开始改变，就没意思《新龙门客栈》剧照。⊙图片来源：思远影业公司她的人生 了。

铁屋彰子：你在事业达到高峰之际嫁人，时机恰到好处。

林青霞：是的，恰到好处。香港电影工业从那时起也渐渐不景气了。

铁屋彰子：你会怎么描述你自己呢？

林青霞：不是每个人都了解自己的。也许别人比你还要了解你。给自己时间去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这样比较好。一旦了解、认清自己，也接受自己，你就会快乐得多。这就是使我从不快乐的女子变成快乐妇人的过程。澄清谣言

铁屋彰子：听说你曾和邓丽君一起去过天体营海滩？

林青霞：是啊！

铁屋彰子：你们为什么会去呢？

林青霞：哦，那儿的气氛非常开放自由。你可以想像一下，像我们这种公众人物，一举一动永远有人盯着，一天到晚接受访问，实在很不自在。我的意思是，你老觉得大家盯着你，举手投足怎么自然的起来呢？！在天体营海滩上，没有人在乎你是谁也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可以脱掉衣服，不必担心别人会盯着你瞧。事实上，根本没有人在看你！在一个毫不做作的地方，光着身子，对着大海天空，那种感觉好自由，像在天堂一样。其实呢，邓丽君当初并不想裸泳。我先脱掉上衣，躺在一张椅子上晒太阳。她说：“我才不要。你怎么敢呐？”我说：“没关系的。这里没人认得你。”我知道她也想体会那种滋味。最后她说：“我也想试试。”（大笑）

近观她的生活（5）

铁屋彰子：你们是好朋友吗？

林青霞：这该怎么说才好……我想，她是一个十分保护自己的人，所以她和其他人之间永远保持一段距离。她谁也不信任。

铁屋彰子：连你也不信任？

林青霞：我？我想她是信任我的，但仍然与我保持距离。她对我很客气。要是朋友对你太过客气，就会产生距离感。我想那不是亲密的表示。她很保护自己，也许是不想被人利用。1994年之前，林青霞有时会跟记者提起，命理师卜算过她的终身大事。

铁屋彰子：你相信算命师吗？

林青霞：我碰到问题的时候，并不会找算命的，假如你指的是这种情况，我没有那么信。我相信，人生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应该交由别人操控。一旦你开始请教算命师的意见，以后只要一碰到问题就按照算命师的指示行事，便失去了人生的控制权。再说，找一个根本不认识你的人替你解决问题，这对我来说不合逻辑。

铁屋彰子：你不觉得有时算命也有帮助吗？

林青霞：对我来说，算命师有一种类似心理医师的作用。有时候，一个人极其困惑，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算命师能有些帮助。

铁屋彰子：最近（译注：1998年4月）有些报纸说你做了某种美容手术或是换肤之类的，是真的吗？

林青霞：(大笑)这个传言我也听说过。我生产过后，脸上长了一些黑斑，晒太阳之后更是一大块黑。我从朋友那儿听来一种改善的方法，用某种保养霜可以让斑点淡化，所以我在皮肤上擦了保养品，如此而已。没有做手术。

铁屋彰子：我想也是。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美容手术。

林青霞：对，我不会在自己身上添加任何不自然的东西。除了关心外表的模样，我也愿意花更多心力投注在我的心灵、内在的修养。

铁屋彰子：看来，成家对你来说是好事一桩。你变得更踏实了。

林青霞：对，我喜欢帮助别人，让别人变得更好。我想整个社会已经给了我很多。我相信，如果我能做些回馈，那是很好的事情。我喜欢替身边的人做些好事。首先我以家人为对象，譬如嘉（林青霞的继女）。如果我想做些对人有帮助的好事，我也可以从我的家人和周遭的人开始。明星就是明星1998年，我去香港参加香港国际电影节，坚持与林青霞见上一面，因为我已经决定，要以她为主题写一本书。

林青霞：我听说你要写一本关于我的书。会是什么样的书呢？你打算访问我的朋友吗？

铁屋彰子：我们在旧金山碰面时，我给你看过一些中国两岸三地与你有关的书籍，内容都不怎么样就是了。1997年我首度造访位于台北的电影资料馆，馆内并没有与你有关的书籍。我很纳闷，如果你是港台两地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怎么会没有收藏以你为主题的好书呢？

林青霞：我不是最优秀的，但我在这行待了二十多年。

铁屋彰子：而且你从影期间还是赫赫有名的大明星呢。

林青霞：有一件事一直令我懊悔，那就是我的从影生涯没有什么代表作。我对我的影迷心怀感激，有他们的支持，我才有这番成绩。可是，身为演员，我真正的愿望是能拍到有艺术性的好戏，所以你才会一直听到我说巩俐非常幸运。

铁屋彰子：巩俐大部分的作品我都不太喜欢。不对我的胃口。

林青霞：她的角色多半给予她很大的发挥空间，这是所有演员最期望的。

近观她的生活（6）

铁屋彰子：好吧，她是中国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而且有好的角色可演，但我认为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

林青霞：你真会讲话。

铁屋彰子：或许你有所不知，因为你一直听到别人说你是明星，而不是演员。可是呢，演员不一定是明星，而明星就是明星。

林青霞：明星也可以是演员啊。

铁屋彰子：对，我认为你两者都是。

林青霞：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铁屋彰子：这是实话。要成为明星很难。如果你真的受过严格的表演训练、如果你走运有好角色可演，你可以成为演员。然而，说到明星，不论你受的训练多么严格，除非你具备某些特质，否则不可能成为明星。怎样才叫明星呢？好比说，我看了你的电影，从你的表演之中得到能量；我看你的电影时，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样就叫做明星。

林青霞：哦，这种说法很有说服力。

铁屋彰子：星星是永远挂在空中的。如果我看见一颗星星，它会带给我希望、快乐……

林青霞：还有鼓励。

铁屋彰子：什么都有。那就叫明星。凡人没办法成为明星的。

林青霞：哪些场景会带给你能量？眼神的表演吗？

铁屋彰子：我认为每一个层面都有。你的存在感是很重要的。你拥有银幕上的存在感。不论片子质量有多差，只要有你在，我看到你就很快乐。因为你是明星，理由就在这里。说到巩俐，《新天龙八步之天山童姥》（1994）就很糟。抱歉，这是我的观后感。就算巩俐和你都在主演之列，这仍然是一部很糟糕的电影。你不觉得就是如此吗？虽然我不喜欢这部电影，还是很喜欢看到你出现在银幕上。大多数时候看你出现在银幕上，我总是心满意足。因为，你对我而言是明星。我的意思是，不仅因为你很美丽，也因为你每每用眼神以及适当的表情展现你的力量。你在银幕上的风采极具魅力。

林青霞：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铁屋彰子：你真是太棒了！这就是原因所在……

林青霞：这就是支持我拍了二十多年电影的原因？

铁屋彰子：对呀！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没有一本够分量的书来介绍你这个人。一本都没有。所以我想动笔写一本出来。

林青霞：那些出版有关我的书的人，很少有人认真做过研究。很难有像你这样执著地坚持实践自己梦想的人。

铁屋彰子：这是我的梦想。我成了你的影迷之后，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见到你呢。

林青霞：其实你不久前才听说过我这个人，可是你居然做了这么多研究。

铁屋彰子：我想办法阅读中文书籍，得到不少数据。我发现每本书都有一些问题，各有错误之处。有一本把你的生日写错，有些写了完全不正确的事情。

林青霞：那些都是只为了赚钱而出的书。他们对我或者我的生活没有半点儿兴趣，只要认为是能卖钱的东西就印刷成书。其实，那些以我为主题的书跟我毫无关系。而且，其中大部分的书我连听都没听过。但我又能怎样呢？我不想把事情闹上法院，那样只会让大众更注意到那本书，这不是我要的。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对别人解释书里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铁屋彰子：我的研究经费全是自掏腰包，但我乐意之至，因为我有梦想，也因为我认识了你——一个我真心欣赏的人物。世上有太多人一辈子没机会欣赏某种事物或某个人。而我的愿望是见到你本人。对我来说，如果我想见你一面，我得先知道你的事才行，然后我才可以从你身上了解你这个人。在我见过你之后，我真心喜欢你，因为你非常细心体贴。

林青霞：我只是尽可能和气待人罢了。

铁屋彰子：你有善良的心。打从我访问你之后，我认为我有办法写出以你为主题的书。我没有名气，但至少在我死去之前，我能留下一本不错的作品，这本作品就是以你为主题的书。所以我决心要写出个名堂来。

林青霞：我真的非常感动。

铁屋彰子：我是个幸运儿。这本书……有一半的内容是别人对你的看法，另一半则是你对自己的看法，我十分感谢你的配合。

她的朋友（1）

我访问徐克的妻子施南生时，我问她：“想了解林青霞，除了采访你的丈夫，我还应该找哪些人聊呢？”她给了我几个人的名字和电话，其中一人是贾安妮。她从1972年起就成为林青霞的圈外友人。我想，在我联络贾安妮之前，最好先取得林青霞的同意，因此我第三次见到林青霞时便问她，我能否访问贾安妮？林青霞同意了，并亲自打电话通知贾安妮，请她去我们碰面的地方会合。四分之一世纪的友谊

林青霞：这位是贾安妮。她和许多顶尖的艺人都是好朋友，包括张国荣、巩俐、多位京剧明星，还有很多人。

贾安妮：青霞是我的第一个明星朋友。我在内地有很多朋友。我在上海有自己的事业，每次去上海，朋友便找他们的朋友一起参加聚会，而他们的朋友也会各自带朋友加入。

林青霞：她待人很好，心地非常善良，所以人人都喜欢亲近她，跟她做朋友。我们认识超过25年了。我是在火车上认识她的，当时我正在拍第一部电影《窗外》。

贾安妮：那是我头一回去台湾，我的朋友——也就是宋存寿的太太——问我想不想去外景场地看看。我们便结伴去嘉义参观拍片情形。①

林青霞：徐枫 也是安妮的朋友。

贾安妮 ：那时青霞才十七岁，清纯得像苹果或一朵花，令我吃惊。我心想，这女孩子以后会大大出名，变成大明星。当时她好清纯，好美。

铁屋彰子：安妮，听说你不是电影圈的人？

贾安妮：我不在电影圈，但圈子里大小事我都知道。

林青霞：她人非常和善，帮了好多艺人的忙，所以我总说她是现代菩萨。真正的菩萨。

贾安妮：谢谢你这么恭维我。我想，青霞已经长大了，变得好成熟。以前呢，她是个备受宠溺的女孩子、备受宠溺的电影明星。现在呢，她和朋友打成一片——了解朋友的困难，解释问题，听人诉苦，她变成一个很好的听众。① 徐枫是以主演胡金铨电影出名的女影星，也是《霸王别姬》（1993）、《今夜星光灿烂》（1988）、《滚滚红尘》（1990）等片的制片人。

林青霞：我会给朋友一些建议。

贾安妮：她很沉稳，知道如何解决朋友的麻烦事儿，特别是情绪感受的部分。她可以和朋友谈心事。

林青霞：要是说假话，就没办法做朋友了。

铁屋彰子：我晓得青霞昨晚（1998年4月19日）去听叶倩文和林子祥的演唱会。安妮是不是也去了？

贾安妮：对。我们一块儿去的。

林青霞：还有杨凡。

铁屋彰子：你和杨凡认识？

林青霞：我拍《金玉良缘红楼梦》（1977）时就认识他了。他替我拍照，但一直到我结婚后我们才熟络起来。我婚后常和杨凡碰面。杨凡人很潇洒，我喜欢这样的人。我们一块儿打过几次牌之后，对彼此愈来愈了解，于是成了朋友。

铁屋彰子：我的朋友也去听了演唱会，还说看到你们在台下跳起舞来！

林青霞：昨天晚上，我坐在那儿超过两小时。平常我不喜欢引人注目，但昨晚我想活动一下。我们坐了很久，所以我跳一跳舞，运动一下！

铁屋彰子：你喜欢那场演唱会吗？

林青霞：我觉得很不错。平常我不太喜欢听演唱会，要我坐上两、三个小时，我没那种耐性。

铁屋彰子：你怎么不跟老公一起去呢？

林青霞：他对演唱会和电影没兴趣。《铁达尼号》（1997）我也是自个儿去看的。

贾安妮：(贾安妮对我说道)你一脸惊讶的样子！

她的朋友（2）

林青霞：我不喜欢勉强我老公。

铁屋彰子：两年前，你们夫妻俩曾一同去看赛马。

林青霞：因为我们家的马儿上场比赛。

铁屋彰子：府上的黑马很漂亮。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过它出赛。

贾安妮：那匹马很出色。他们夫妻能拥有一匹好马，真是幸运。

铁屋彰子：你像这样出门的时候（我们这次会面的地点是在某个饭店大厅），有没有路人会向你要签名或者拍照？你会不会介意别人注意到你？

林青霞：签名还好，但照相就不必了。我不想拍照，因为我不再是电影明星了。

铁屋彰子：我有照相机，可惜不能拍照。

林青霞：可以啊，你可以拍。

铁屋彰子：我好幸运！

贾安妮：对，你真是太幸运了。

林青霞：(林青霞对贾安妮说道)因为彰子很诚恳，她真的做了很多令我感动的事。我不想拒绝她，她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不断尝试。所以我想，还是帮帮她好了。

铁屋彰子：我真心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林青霞：我欣赏这种精神，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就算事态看起来没指望了，我还是必须尝试到底。我欣赏彰子的精神。她头一次要求访问我的时候，我没答应。彰子的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我都没有回，但她又寄了好几封信，我考虑一番之后，终于答应她的要求。彰子是日本人，她做了好多研究，我的每一部电影她都晓得。每一部电影的导演是谁、合作演员是谁、电影类型、上映年份，她统统知道。她的资料一应俱全。(林青霞指着我制作的作品年表)

贾安妮：我的老天爷！(贾安妮看着作品年表)说不定青霞本人也记不全所有的片名哩。她只记得自己拍了将近100部电影。

林青霞：我到底拍了几部电影？

铁屋彰子：100部。在《鹿鼎记》（1992）里，你只在片尾的一幕中出现——一身红，脸上带着微笑，就这样而已。演员表里没列你的名字，所以我没把这部电影算进去。

林青霞：哦，那不算我的作品啦。

铁屋彰子：这么算起来，你拍了100部电影。备受宠爱的电影明星

铁屋彰子：安妮，你刚才说，青霞年轻时备受宠溺？

贾安妮：因为大家都爱她。

林青霞：大家宠我，我却不知自己受宠。我以为人人都这样的。最后，大家告诉我：“观众和身旁的人把你给宠坏了。”所以我得反省一下。这也就是我当初和媒体记者之间互动不良的原因。我不懂得如何与别人打交道，不懂得如何为别人做事情，不懂得如何关心别人……现在，我懂了。

贾安妮：一部电影就让她红透半边天啦。正因为如此，她算是很幸运的。人人都喜欢她，还说她是全中国最美的女人。

林青霞：那个时候，他们并不觉得我漂亮，而是认为我清纯，把我归类为学生情人。我想，应该是《新蜀山剑侠传》（1983）的服装设计张叔平的她的人生 功劳，是他设计出很美的造型。《新蜀山剑侠传》片上演后，人们开始叫我美女、大美人，为了不让大家失望，这给了我很大的压力。

铁屋彰子：你原本就很漂亮了。

贾安妮：可是她的美丽与众不同。我总是对她说：“大城市里漂亮女人何其多。我们每年都举办香港小姐、亚洲小姐选美，可是她们的美与你不同。”我认为她们的美是很制式的美，没有人像青霞这样。

铁屋彰子：我同意。你说，香港这儿漂亮女人何其多，但青霞的美丽拥有些许不同的特质。特质之一是你非常上相。

她的朋友（3）

林青霞：谢谢你。

铁屋彰子：另一点是你的内在反映在你的个性上。

贾安妮：你也晓得，从眼神可以看到真实的一面。

林青霞：我想，现在我已经变得平易近人许多。从前的我很难相处。

贾安妮：这是当然的。还有，她变了。以前的她是电影明星，每回我们出门吃饭或相约碰面，她老是迟到，如今第一个到的总是她。

林青霞：因为过去我得确定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才愿意出门，现在呢，我花在梳妆打扮的时间很少。我以前会花很多很多时间打扮，所以过去的我没有……没有半点儿安全感。

贾安妮：没错。我见过她化妆的过程，花的时间可真惊人。

林青霞：过去我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打扮才敢出门，现在只要十五分钟左右就行了。

铁屋彰子：施南生说，你平常在家，根本不在乎身上穿的是什么。

林青霞：没错，我不在乎。

贾安妮：青霞以前很在意他人对她的观感。现在她的外表靓丽如昔，却时有变化。有时她穿得像个母亲或妻子，有时像个贵妇，有时像个学生。不同的装扮使人永远年轻。她的眼神鲜活明亮。她的婚姻隔天晚上，林青霞打电话给我，当时我正巧人在下榻处。她问：“彰子，几个朋友约了明天中午1：45分吃午餐，你能不能来？安妮会到场，还有另一个朋友郑思嘉，她是作家。”无论如何，我可不愿错过与林青霞的约会。隔天贾安妮和我等候林青霞出现之际，我问了贾安妮更多问题。

铁屋彰子：你在1972年到《窗外》外景拍摄现场时，头一次见到青霞，在那之后不久，你就与青霞成了朋友吗？

贾安妮：是的，她很友善。那时她是个小女生，把我看作香港的有钱生意人。我比她年长，一开始她对我很疏远。我们聊聊天，相处几日之后，她就变得比较放松、友善了。

铁屋彰子：你们多常时间会见一次面？

贾安妮：常常见面。我去台湾，就打电话给她，她会抽空跟我吃饭。我记得有一次我的皮肤出了问题，她还带我去看医生，替我准备了药。她会开车带我到处走走。她来香港，就由我照顾她，跟她一起逛街。有时她会住我家。我们经常一块儿出游。

铁屋彰子：你认识她的两任前男友（秦汉与秦祥林）吗？

贾安妮：认识，他们跟我也是好朋友，我至今仍会去拜访秦祥林。他住洛杉矶，我每次去洛城就找他碰面。他现在过得很开心。她的人生

铁屋彰子：他娶了一个台湾女子。

贾安妮：秦祥林的第一任妻子是萧芳芳，后来也曾与青霞订婚。

铁屋彰子：只是没结成婚。

贾安妮：没错！他老婆年纪很轻，所以两个儿子都是妻子负责照顾。

铁屋彰子：青霞曾与秦汉交往很长一段时间，但两人一直没结婚。她与Michael闪电结婚时，你很意外吗？

贾安妮：不怎么意外，因为，她对每一个对象付出的感情，我都知道。

铁屋彰子：我只知道香港媒体报道的东西。

贾安妮：有些人不了解她为何嫁给Michael，可是我明白。

铁屋彰子：你晓得青霞和Michael在哪儿认识的吗？

贾安妮：香港。

铁屋彰子：在那之前，她在某一场宴会见过他？

贾安妮：对，他们在宴会上碰到过。Michael说：“让我见见林美人。”当时两人与各自的朋友在一块儿。青霞的朋友想介绍一个律师给她认识，Michael突然冒出来跟她打招呼。青霞觉得跟他相处起来格外自在。她喜欢跟Michael谈天，彼此印象都很好。当时她忙得不得了，每天都很累，有时还生病，所以呢，Michael就在适当的时间去探望她。

铁屋彰子：香港媒体报道，当时Michael想立刻娶她进门，但她有些却步……

贾安妮：她已经做好嫁人的准备。

铁屋彰子：真的吗？那么，据我所知，那时候她不接他的电话，还跑去上海拍片。她生了病，那时Michael人在上海谈生意，有人告诉他青霞病了。Michael带了她最爱吃的大闸蟹，两人才又再度见面。还有，他要回香港时1981年，秦祥林与林青霞谈笑风生。⊙图片来源： 她的人生 遇上台风，班机延误，于是两人搭同一班飞机回香港，聊了三小时。

贾安妮：没错，没错。不过他们俩头一回见面时，彼此心里就有感觉了。

铁屋彰子：那就是一见钟情啦！当时她在上海拍的是哪一部电影？

贾安妮：就是跟巩俐合作的……

铁屋彰子：《新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

贾安妮：我不记得片名，也没看过。那段时间里，她很疲倦，却得拍好多电影。

铁屋彰子：他们花了多久时间才决定结婚？

贾安妮：没有多久。我想，大概不超过半年吧。

铁屋彰子：你有没有参加他们在旧金山的婚礼？

贾安妮：有。从香港去参加婚礼的只有四个人。除了我，另外三人是徐克、施南生和张叔平。

铁屋彰子：那场婚礼跟玛丹娜的婚礼很像，港台媒体都雇直升机到Michael的住所上空拍照。可是我想，媒体没有得逞。媒体还守在他家大门口超过一星期，甚至试图买通邻居，以求拍到邢李家的照片。

贾安妮：你知道的不少嘛。

铁屋彰子：听说那场婚礼很感人，不少人都掉泪了。

贾安妮：对，没错。很感人、很特别的一场婚礼。我不喜欢香港人办婚礼的方式，有些家庭在酒店设宴办喜酒。青霞的婚礼则是在自己家里办的，宾主尽欢，气氛很浪漫。

铁屋彰子：好多好多鲜花。我看过杂志的照片。

贾安妮：游泳池里全是花，到处都是。好美，好浪漫。Michael向青霞的父母保证：“从今以后我会照顾她。”那一刻好些人大受感动，甚至哭了起来。

女人话题

这可是我的专长，我很乐意替她效劳。我买了几张光盘，趁着和她、她的朋友贾安妮与郑思嘉（作家，当时住香港，现住洛杉矶）吃午餐时拿给她。我把那些光盘拿给大家看。接下来的内容是很随性的聊天纪录。

郑思嘉：你看过《惊魂记》（1989）吗？

铁屋彰子：当然看过啦，希区柯克式的电影。

林青霞：思嘉最爱那部片子了。

郑思嘉：那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因为那部片子里青霞的服装非常正点！

林青霞：我的服装？我在那部片子穿的衣服都是Romeo Gigli的。

铁屋彰子：《真白蛇传》（1977）LD封面上写着“李翰祥执导”。这是真的吗？

林青霞：不是真的。那部电影质量不佳，很糟糕，票房奇惨。多年来所有《白蛇传》的电影都不卖座。虽然如此，他们还是拿白蛇做题材，照拍不误。我也不晓得为什么。

铁屋彰子：你在电影圈的时候，会不会看影评，或者任何与你有关的文章呢？

林青霞：当然会看，我喜欢阅读。她的人生

铁屋彰子：感觉如何？

林青霞：蛮有意思的。

铁屋彰子：就这样？

林青霞：有时候会很生气，有时候很感动。有些文章批评我，有些恭维我。

铁屋彰子：影迷的来信呢？是否全扔了？

林青霞：有些留着。

郑思嘉：你有没有拆开来看？

林青霞：有，我看了。

铁屋彰子：有一部电影叫做《最后的贵族》（1989），导演是谢晋，在内地拍摄，而你没有参加演出。那是1988年左右的事，当时好像有某种来自台湾当局的压力？

林青霞：那个时候有，现在就没这方面的问题了。那段时期很敏感的。

铁屋彰子：1990年你拍《滚滚红尘》去内地出外景时，有没有碰上任何问题？

林青霞：没有。不过谢晋那部电影拍得太早了。

铁屋彰子：《最后的贵族》应该是台湾与内地首度合作的电影吧……

林青霞：结果没有成功。

铁屋彰子：在那之后，有没有任何内地的导演跟你接触？

林青霞：谢晋又找过我一两次，还是没谈成。

郑思嘉：对了，你有没有看过这本书？(郑思嘉拿出台北金马影展执委会于1992年出版的《中国电影资深影人：林青霞》)

铁屋彰子：有，我今天也带来了。这本书绝对是林青霞从影生涯的信息大她的人生 全，但里面仍有几处错误。

林青霞：因为他们用很短的时间编辑这本书，才花了一个晚上访问我，全程也许两小时吧。

铁屋彰子：（我问郑思嘉）你怎么认识青霞的？

郑思嘉：我是在1988或1989年间认识她的，当时她去美国，我替《华盛顿邮报》访问她。当时华府有一场别开生面的林青霞回顾展。我想那应该是1989年年初的事吧。在此之前，1988年年底，我在加州和青霞碰面，做了一次访问。后来我们在华府那场回顾展里又见到面，当时我就住华府。我们见了好几次面，慢慢成了朋友。哦，我想起来了，我们是去参加里根总统就职典礼。那天很好玩。虽然那几年我就住在华府，但我从没参观过就职大典。美国政府在户外举办盛大的就职典礼，青霞拿到几张入场券。后来呢，我想应该是那年的年底吧，我去了台湾，出席金马奖颁奖典礼。后来，直到我搬去香港，我们都有联络。

铁屋彰子：记者能够成为明星的朋友，这很难得。

郑思嘉：非常难得。我来自美国，也不是八卦记者。我想这是原因之一。

铁屋彰子：你是否知道她的作品呢？

郑思嘉：嗯，我看过《刀马旦》（1986）。认识青霞之前，我在某个影展活动看过那部电影。

铁屋彰子：你是在台湾出生的吗？

郑思嘉：对，后来我的家人移民美国。我在美国长大，所以英文、中文都会说，但中文阅读能力不好。

铁屋彰子：你了解她早期的作品吗？

郑思嘉：不了解。事实上，一直到1989年华府的影展之前，我对她的作品都不太清楚。

铁屋彰子：当初你对她的印象如何？

郑思嘉：我认识她之前，只看过一部她的电影。说真的，我没想过后来会认识她。其实我当时印象非常深刻，因为我认为……(她用中文跟林青霞说了些什么)

林青霞：思嘉在旧金山访问过我，然后替《华盛顿邮报》写了一篇稿子。

郑思嘉：对，那篇稿子写得不错。说到访问，有趣的是，当时我通常不会访问女艺人。不过青霞的表达能力非常好。

林青霞：思嘉笑起来声音可大了！哈，哈，哈 (林青霞模仿思嘉的笑声)

郑思嘉：青霞很好玩，非常有意思的人。

林青霞：我还记得思嘉在那篇报道里用的照片，我穿一件海军蓝的洋装。后来我在华府买东西，有个女店员认出我来：“你就是报上那个华人明星嘛！我读了那篇报道。”

铁屋彰子：我想，我应该可以在洛杉矶市立图书馆找到那篇报道，对吧？

郑思嘉：那篇报道登在一月的《华盛顿邮报》（1989年1月15日），我回去找找我手上有没有①。我确定我有一份，只是得找出来罢了。标题是?林青霞——东方的明星》，头版新闻。① 后来郑思嘉把那篇报道影印了一份寄给我。

和邓丽君的友谊（1）

郑思嘉：电影明星都得带有一丝神秘感，你们不觉得吗？

林青霞：牺牲很大的。

铁屋彰子：什么样的牺牲呢？

林青霞：对我来说，一个人只有在行为举止与内在感觉和谐一致的时候，精神层面才有可能达到最快乐的状态。如果你试图扭曲自己的性格去取悦别人，这会阻碍你内在的意识活动……你的感觉会变得不对劲。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从影生涯初期那些年我一直很不快乐，因为我失去了真正的自我，甚至忘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我把自我扭曲又扭曲，迎合我的公众形象，那就是我不快乐的原因。只有等到我决定接受内在的自己之后，表里合一，才找到了快乐。还有，为了保护这份快乐，我只能与愿意接受真正的我的人做朋友。这样的友情才会长久。在我背后蜚短流长的人，我敬而远之。

铁屋彰子：从这种角度来说，邓丽君算是某种牺牲品，不是吗？

郑思嘉：什么的牺牲品？媒体吗？

铁屋彰子：媒体，还有她身边的人。

林青霞：要维持一个你认为观众期望你应有的形象，是很吃力的。依我看，邓丽君有可能是她自己的牺牲品。她极端保护自己，与一般人保持距离。在我的感觉里，她甚至与自己的朋友家人保持距离。有一回，我跟她一块儿旅行，两个人在飞机上聊天，她告诉我有个算命师曾经对她说，她注定要住在离家人很遥远的地方。

郑思嘉：我以为你跟她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林青霞：很多人都这么想，其实并不尽然。我非常非常欣赏邓丽君，这份欣赏至今依然不变。当时我真的希望我能和她成为很要好的朋友，然而实际上她与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我想我能够体会她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煎熬，她多么需要保护自己。因此，对于我跟她的友谊，我很小心翼翼。

郑思嘉：天哪，我还以为她跟你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呢。我错得多离谱！

林青霞：我所谓的朋友，指的是能与你分享一切的人。我会很乐意对邓丽君倾诉心事，但她却不会这样做。

郑思嘉：你的名气大得多。

林青霞：不不不。

铁屋彰子：当时你比较受欢迎，对吧？

林青霞：我不这么想。我绝对不敢承认：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因为我觉得我在高攀。我非常喜欢她。

铁屋彰子：她没有对你敞开心房吗？

林青霞：没有。她很保护自己。

铁屋彰子：不只是你。

林青霞：有一次我人在旧金山，她在洛杉矶，两个人心情都不好。我们通了电话之后，她独自开车到旧金山找我，两人共度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开车回洛杉矶，我很珍惜我和她之间的友谊。她很欣赏我的坦率。我一直很尊敬她，我认为自己在她的世界里，还没达到可以成为她的知己的分量。

贾安妮：听说，旁人要联络邓丽君总是不得其法，不过假如她想找谁，她就有办法联络到。她的人生

铁屋彰子：多孤单的生活呀。

林青霞：她在巴黎有一间好漂亮的公寓房子，我头一回走进去的时候，心想，她把我的白日梦实现了，而且比我梦中想像的更美好。从清纯玉女到成熟风情

铁屋彰子：(我对贾安妮说)你和很多明星都是朋友？

贾安妮：没有那么多啦。

林青霞：有几个知名影星吧？

贾安妮：（贾安妮对林青霞说）你是头一个。

铁屋彰子：诀窍是什么呢？

贾安妮：友善待人，要有很多耐心和爱心。维持任何一种人际关系，秘诀都是耐心与爱心，只有这两样能让一段感情走下去。

和邓丽君的友谊（2）

铁屋彰子：安妮，有没有人拜托你介绍明星给他们认识？

贾安妮：没有吧，因为我不想这么做。我无意打扰我的朋友，因为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要过。我不想带太多朋友去见某个人。我不谈论朋友的事，所以，朋友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不会觉得不自在，或者不安心。

铁屋彰子：你从青霞踏入影坛之初就认识她了，你注意到她最大的转变是什么？

贾安妮：她变得非常善解人意，非常和善。而且我忘了告诉你一个形容词，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好清纯……

铁屋彰子：是的，清纯是她当时的招牌特质。（郑思嘉一听之下甚表怀疑，无法相信贾安妮与我的说法，因为她完全不晓得林青霞在七十年代是大受欢迎的偶像。林青霞对郑思嘉低声说道：“没错，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别笑了你。”郑思嘉还是笑个不停。）

林青霞：那时候我几乎可说是愚蠢，实在太单纯了。

铁屋彰子：(我对郑思嘉说)你在笑什么？

郑思嘉：这个嘛，真要说的话，她的确有某些特质……

贾安妮：是成熟吧？

林青霞：她对我的清纯年代一无所知。她只认识成熟的我。

铁屋彰子：因为你不是在台湾长大的，所以从来不知道在七十年代，青霞有多受欢迎。

郑思嘉：对，我是没什么概念。当然啦，我认为《窗外》里的林青霞有一股惊人的纯真气息，片中的她好年轻。当时你多大年纪？

林青霞：17岁。

郑思嘉：好年轻哦。

贾安妮：她的个性开始成熟，我想应该是10年前左右的事。记得某一年有一票电影明星和一些圈外好友一起去泰国皇宫参访皇室家族。青霞和她母亲还有我同住一间饭店。所有人都在大厅里等青霞，突然之间她从电梯里冒了出来，在场的明星个个瞠目结舌。她就像是个……（贾安妮说了一句中文）

郑思嘉：(代为翻译安妮的用词)像个仙女。

林青霞：我还记得我穿的洋装：黄底蓝花。

贾安妮：不光是我，所有大明星都异口同声地惊叹：“哇！”

铁屋彰子：你就是在那一回救了溺水的成龙吗？她的人生

林青霞：成龙当时也在场。哦，我记得当时我说，我别跳下水比较好。

铁屋彰子：你没救他？

林青霞：我有救他的念头吧，我只记得在场的记者汪曼玲拿着照相机，说：“只要你脱掉衬衫，我就会拍照。”当时我在红衬衫底下只穿着比基尼，所以我没脱。

铁屋彰子：我读过一篇报道，说你曾经裸着上半身游泳。

林青霞：那是在法国南部。

贾安妮：那是她婚前的事。在泰国那回，我记得我去她的房间，当时她正在化妆。她抹了一大堆化妆品，可是等她化完了以后，看起来就像没化妆一样。真让我吃惊。

林青霞：花了我一个钟头呢。

郑思嘉：你费了那么大功夫化妆，最后化出来的效果很不错，因为你的妆看起来好自然。

贾安妮：妆感不会太重。可是，一张脸竟然涂了那么多化妆品……

郑思嘉：青霞有一个好大的化妆包呢。

铁屋彰子：你怎么学会化妆的？有人教过你吗？

林青霞：化妆不必学。如果你是女生，也想让自己漂漂亮亮的，就会知道该怎么化妆。没必要特地学的。

郑思嘉：真的？少来了，一定有人教过你。

贾安妮：很多女人不知道怎么化妆。到头来，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因为什么都想往脸上擦。

林青霞：我头一回化妆的时候，没人教过我。我只轻轻地画一条眼线。

和邓丽君的友谊（3）

铁屋彰子：所以你是用观摩的？

林青霞：有时候是这样子，有机会就观摩。

贾安妮：在泰国那次，我记得好清楚，因为每个人都在大厅等她。她一出现，美得不得了。

铁屋彰子：就像奥黛丽?赫本在电影《窈窕淑女》（1964）里那一幕。

郑思嘉：去泰国是哪一年的事？

贾安妮：想不起来了。

林青霞：成龙拍《醉拳》（1978）那一年。

铁屋彰子：那就是1978年。

郑思嘉：青霞没有在《醉拳》里出现，对吧？

铁屋彰子：没有。她和成龙只合作了两部戏——《迷你特攻队》和《警察故事》。

林青霞：我不喜欢《迷你特攻队》。

铁屋彰子：你是被逼着去拍那部电影的。

郑思嘉：什么意思？八十年代初期吗？黑道？

铁屋彰子：所以她才迁居香港。

郑思嘉：后来香港也一样。

林青霞：后来我就结婚了。

郑思嘉：其实这样也不坏嘛，不是吗？

铁屋彰子：是啊，因为电影这行一直在走下坡。

林青霞：安妮说过，我用了最好的方式为电影事业画上句点。

铁屋彰子：可是，假如有朝一日你发现了合适的剧本，我希望你再出来拍片。总有那么一天的。

林青霞：总有那么一天。我热爱演戏，也真心喜爱出色的电影作品。假如她的人生 我看了一部精彩的片子，我也会犯戏瘾。

贾安妮：我还记得一件事：有一回青霞去内地拍《龙门客栈》，美丽的眼睛受伤了（拍片过程中，她的左眼被一支箭所伤），大家都担心她。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戴上眼罩。我陪着她一起去医院，那时我好担心。幸好现在没事了。那是在内地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情。

林青霞：我从中国的另一端一路哭着回到香港，沿途都在哭。

铁屋彰子：说到哭，你演哭戏的时候有没有用什么东西辅助？

林青霞：当然有——用眼药水。有些人不点眼药水就能哭，但我没办法。

贾安妮：我母亲在《银色世界》杂志看到一张青霞的整页照片，赞叹说：“林青霞就算是哭，还是这么美。”

铁屋彰子：这是真的。对了，你老是一派轻松自得的样子，至少我跟你相处的时候都是这样。你有大发脾气的时候吗？

林青霞：当然有。

铁屋彰子：你经常把“没关系”这句话挂在嘴边。

林青霞：因为近来我变得更有耐性了。以前，我好几次大发脾气，也屡屡情绪崩溃。

铁屋彰子：那么，以往你发脾气以前有什么征兆？

林青霞：我不想聊这个。

铁屋彰子：(我给林青霞看《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的剧照，指着她饰演的“东方不败”)你怎么有办法做出如此残酷的表情？

林青霞：当时我的日子过得惨兮兮，这也是一种发泄。

铁屋彰子：(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我不晓得你这么幽默。

郑思嘉：她这个人真好玩，我很意外呢。电影里从来没看过她这一面。

林青霞：因为我没有放松。一旦我放松下来，很爱开玩笑的。

郑思嘉：这个嘛，也许是没碰上合适的剧本让你搞笑吧。

林青霞：那么你得替我写个剧本啦。只应天上有

铁屋彰子：安妮，对你来说，青霞是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形容她？

贾安妮：我已经形容过她啦！她的一切我都描述过了。

林青霞：彰子的意思是要你讲个大概，用几个字总结一下。

铁屋彰子：是的。因为你认识青霞二十五年了。

贾安妮：我没办法只用几句话去形容青霞，她很复杂的。

林青霞：只是复杂而已吗？

和邓丽君的友谊（4）

贾安妮：复杂。(接着她说起中文)

郑思嘉：安妮说：“青霞是千面女郎。”

林青霞：我记得成龙有一回形容过我——他形容过很多男演员女演员，我是其中之一。他的说法蛮有趣的，我不晓得他为何会那么讲，记得他说我像一种叫做美洲狮（puma）的动物吧？(她用中文说了些什么)

郑思嘉：或者是豹子。

林青霞：对，一头困在笼里的豹子。

郑思嘉与

铁屋彰子：真贴切！

林青霞：你们觉得很贴切吗？那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解释给我听？

郑思嘉：也许待会儿再解释比较好。那句话的意思是讲一个人活力十足。她的人生

铁屋彰子：你想去探险，但不知如何着手，因为你被困在笼子里。

贾安妮：可是她结婚之后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林青霞：现在我已经出笼啦。

贾安妮：我每次见到她，她的风貌都不一样，所以我不晓得如何形容她。

铁屋彰子：思嘉，你会怎么形容她？

郑思嘉：哦，我不晓得耶。只用区区几个字去形容她，很难。

铁屋彰子：好吧，用一百万字试试看。

林青霞：你是作家耶……一定晓得该怎么形容吧。

郑思嘉：我现在想不出来啦。我得坐在这儿想一想，手边还得有计算机才行。

贾安妮：好，我知道了，但我只会用中文讲：百看不厌。

林青霞：哦，我家养的马就叫这个名字。

郑思嘉：安妮的意思是：看了千百次也不觉得厌倦。青霞一直在改变，所以，怎么看她也看不腻的。

铁屋彰子：这是实话。我跟她相处，从来就不觉得厌烦或无趣。

郑思嘉：真的耶。你永远也不会让人觉得乏味。永远不会。

林青霞：真的吗？哦，这样挺好的。多谢各位赞美。

贾安妮：好比说，我昨天见到她，今天也见到她。每次我见到她，我总想对她说：你好漂亮。昨天我就想这么跟她说。她就是让人想说出这句话。

郑思嘉：青霞的美只应天上有。

铁屋彰子：哇，很妙的词儿！

林青霞：只应天上有？(突然间，青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哎呀！我不是啦。

贾安妮：林青霞上辈子必定是个仙女或精灵。

郑思嘉：嗯，我有个问题。身为传奇人物是什么感觉？

林青霞：我不觉得我是传奇人物啊。

贾安妮：影迷对你的支持爱戴，我认为你应该大方接受。

林青霞：我得承认，影迷们真的很支持我，我也付出了很高的代价。现在我感觉很放松。我不是传奇人物，我是家庭主妇，这样轻松多了。

铁屋彰子：可是对我们来说，你仍然是传奇人物。

林青霞：要当个传奇人物可不简单。

郑思嘉：我认为困难之处在于，身为凡人，你永远无法把自己变成偶像。

林青霞：如果你永远当偶像，便永远有压力、负担、得失心重，也很情绪化，充满不安全感。辟谣

铁屋彰子：好了，我得请教一个冒昧的问题。首先，你看看这段文字。请告诉我，这段记载是不是事实呢？（我向林青霞出示摘录自台北金马影展执委会出版的《中国电影资深影人：林青霞》的一个段落，内容写到1979年与她有关的两起天大流言，一是秦汉与林青霞之间的绯闻导致她离台赴美，一是她在新加坡的酒店服用安眠药过量——有人臆测她企图自杀。我个人认为这纯粹是一桩意外。）

林青霞：我一直在等你问起这件事。那是我生命中一次巨大、严重的危机。

铁屋彰子：你在开玩笑吧？

林青霞：没开玩笑。

和邓丽君的友谊（5）

铁屋彰子：这很重要。我一心只想加以厘清。

林青霞：你要问的是什么？

铁屋彰子：那是事实吗？

林青霞：你是指我的绯闻或者……

铁屋彰子：我的意思是，某一种感情关系导致你……

林青霞：那段感情是事实没错。

铁屋彰子：你是否为那段感情所苦？

林青霞：当时的确令我非常痛苦……后来我熬过来了。

铁屋彰子：可是，你是不是真的想……

林青霞：自杀吗？没有。我当时很消沉，心情非常忧郁，只想好好睡个觉。我不想去参加……

铁屋彰子：影展的晚会（虽然那一年林青霞并未在亚太影展获得任何项目的提名，但她还是得随台湾电影代表团出席影展）。

林青霞：在那个年代，如果拒绝出席影展，会遭到当局禁足，不准出境（林青霞计划要在影展结束后几天，赴美参加妹妹的婚礼），就算心情非常不好，真的很不想出席，还是得去。那时我心情很沮丧，无法面对那么多影迷、那么多人。我真的是谁也不想见，所以没有出席影展晚会。我只想让自己赶快入睡。当时我情绪低落，喝了一点点啤酒，想让自己睡着。那段日子我真的很不快乐。

铁屋彰子：你是否把那段时期视为你人生的谷底？

林青霞：的确是谷底。那段日子很痛苦，非常痛苦。

铁屋彰子：也许，从事业的角度来看，《滚滚红尘》之后的日子才是最低潮吧？

林青霞：不，《滚滚红尘》之前才是。1979年的时候，我的名气让我受不了。我想逃离电影圈，所以去了美国，就是去端盘子我也不介意，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真的（因为郑思嘉并不晓得林青霞是如何熬过那段时期的，所以林青霞又对郑思嘉解释一次）。假如没人认识我，就算去端盘子，我也会很快乐的。

铁屋彰子：非常谢谢你的答复。

郑思嘉：做记者，你得更犀利一些才行。我还以为是什么吓人的丑闻呢，其实没什么嘛。

铁屋彰子：我不想太过八卦，只想澄清传言。

林青霞：你不是八卦类型的记者。安妮问我，我这张照片看起来像不像天使！贾安妮正在看《中国电影资深影人：林青霞》那本书，指着《情奔》（1979，由秦汉执导）的剧照。我猜贾安妮并不晓得那张照片出自《情奔》）我告诉她，那样的我看起来像个傻女孩。我比较喜欢这一张。（林青霞指着选自《窗外》的剧照）

贾安妮：这张不一样，你看起来像学生。

郑思嘉：这张照片我记得。安妮一直很喜欢青霞少女时代的留影。（郑思嘉对贾安妮说道）你喜欢她年轻时的照片，对不对？

铁屋彰子：安妮喜欢的照片出自秦汉执导的《情奔》。你对秦汉有怨恨之情吗？

林青霞：怎么会呢？

铁屋彰子：后来，Michael出现了。

林青霞：那是缘分。

铁屋彰子：那么Charlie（秦祥林）呢？

林青霞：他很风趣。

铁屋彰子：对了，你在内地还有个姐姐，这是真的吗？

林青霞：是真的。我大概到1989年才知道这件事。扮演男性角色

铁屋彰子：（我对贾安妮说道）你最喜欢青霞哪一部电影？

贾安妮：去年我在电视上又看了一次《窗外》，我觉得这部电影比其他作品好些。你不会觉得那是一部二三十年前拍的电影，会以为这是不久前拍的。我也喜欢《八百壮士》和《金玉良缘红楼梦》。有一回青霞请邵氏安排，我们一块儿去邵氏片厂看《金玉良缘红楼梦》。看到片尾，每个人都哭了。

和邓丽君的友谊（6）

林青霞：剧情非常感人。

贾安妮：我多年前就看过《金玉良缘红楼梦》，再看一遍还是哭了。

郑思嘉：有录像带版本吗？

铁屋彰子：没有，邵氏不打算发行录像带。

贾安妮：青霞的眉型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样。

铁屋彰子：独树一格。

林青霞：因为如此，我才有办法演男角。我的眉毛生得跟男人一样①。

郑思嘉：我喜欢你的眉毛。

铁屋彰子：在《刀马旦》、《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这些作品里，你着男装或反串男性角色，在美国的同性恋圈子很受欢迎，这点你知道吗？

林青霞：我知道。女同志喜欢《刀马旦》，男同志喜欢《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异性恋者则是两种都喜欢。这些我都晓得。大家是这么告诉我的。很滑稽吧？

铁屋彰子：你有朋友是同性恋吗？

林青霞：我有很多朋友是同性恋，男同志、女同志都有。

铁屋彰子：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的扮相很不错？

林青霞：有，他们告诉我，我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很出色。女同志告诉我，她们喜欢我在《刀马旦》里的模样。

郑思嘉：我跟你说，你在那部电影里最棒的场景之一就是……

林青霞：刑求那场戏？

郑思嘉：哦！我想到的不是这一场，不过呢……（郑思嘉放声笑了起来）

铁屋彰子：好几幕我都非常喜欢，那部电影我看过好多好多遍了。

郑思嘉：没错，我也看了好几遍。以演技来说，你表现最精湛的时刻之一就是接近片尾的时候，你父亲发现你和革命党一伙，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也一样。我认为那是你表现最精彩的场面之一。

林青霞：在我父亲书房里那一场吗？

郑思嘉：在楼梯上。

铁屋彰子：你正要从屋子里跑出去。① 林青霞踏入影坛的时候，不愿剃掉眉毛，也不肯把眉毛修得细一些。在《明报周刊》第1733期的一篇报道里，她再次证实了这一点。报道中说，当时的女演员有剃眉毛的习惯。

林青霞：哦，我想起来了。

郑思嘉：他还拿枪指着你。

铁屋彰子：不，那场戏是在他的书房。楼梯上那一幕是你掏枪向秘密警察开火，你父亲制止你。

林青霞：我可以演得更好的。我在那部电影里的演技并不好。

郑思嘉：那部电影并不需要高难度的演技。

铁屋彰子：你的角色的确是全片核心，特别是你的情绪。我认为叶倩文、钟楚红两人的角色需要发挥的演技没有那么多。

郑思嘉：哦，她们两个都很不错，不过你的角色非常好。

铁屋彰子：青霞的角色全是情感层次的戏，因为她不得不背叛父亲，而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她很挣扎，这也表现出来了。

郑思嘉：其实，你在那部电影里的表现很不错呢。

林青霞：是吗？

郑思嘉：《刀马旦》不是太过严肃的电影。

铁屋彰子：那是娱乐片。堪称香港影坛的杰出作品之一。

林青霞：我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的表现，我比较满意。

郑思嘉：你在那部电影里严肃多了。

林青霞：成熟多了。我是说，我的演技成熟多了。

郑思嘉：（郑思嘉对我说道）在《刀马旦》里，你最喜欢哪一场戏？

铁屋彰子：戏里她父亲带着小妾同青霞一起去看戏，小妾想要……

郑思嘉：哦，对对对！小妾吃点心。很棒。我也非常喜欢那场戏。

铁屋彰子：我最爱的另一幕是叶倩文被赶出戏园子时，天空开始飘雪，青霞去安慰她。

郑思嘉：哦，对。然后有一段歌曲和舞蹈。

铁屋彰子：我真的很高兴你主演了《刀马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