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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1328年腊月的一个早晨，暴风雪袭击了太平乡。风卷着掌大的雪花，狂暴地扫荡着山野、村庄，摇撼着百年的古树，仿佛要将它连根拔起来。村庄最北面的朱氏豆腐店在风雪中更显破陋，两根碗口粗的杉木立起的一块招牌，在风雪中挣扎了一会，就“啪”地一声断了。

这招牌刚刚倒地，豆腐店旁，一扇熏得发亮的老枞树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精精瘦瘦的中年男人，跨步出来。

他叫朱五四，是豆腐店里的老板。朱五四快步地走到倒地的招牌前，看看招牌，又看看满天掌大的雪花，在寒风中眯细了双眼。

灰茫茫的风云，遮了天光，他什么也看不清。在凛冽的寒风里，朱五四显得十分憔悴，尽管风疾天寒，他额头上却布满了粒粒汗珠。朱五四这是着急，家里吃了上顿着急下顿，屋外是这般恶劣的天气！屋里的老婆又快生孩子！这会儿，连招牌也给风刮断了。活着真难啊！朱五四轻轻地叹一口气，折身退回屋里，赶紧把门关上。

昨晚二更时，二娘就开始腹痛。接生婆六姑说，胎位有些不正。结果折腾了整整一夜，二娘还是一个痛。朱五四虽然着急，却是帮不上一点忙。待到三更过后，他便无可奈何地到隔间的豆腐房里去忙活。穷啊！倘若今日打不出豆腐来卖，家里连六姑的接生钱也得欠帐。

朱五四把大锅刷干净，舀好一桶水，正准备往锅里倒，便听到二娘一声紧似一声的痛苦呻吟。他不由得心里打个寒颤，把牙咬紧呆在灶后听着。里屋是二娘的痛苦呻吟，屋外是肆虐的狂风怒吼，更有那对今后生计的担心，朱五四的一颗心，提得紧紧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

二娘出身于小康之家，小时娇惯过，但后来家道衰落了，也只剩了个穷字。再后来，二娘嫁给仪表堂堂的朱五四，就再没什么好日子过了。朱五四人长得不错，心也好，算得上能干，就是太穷！在女人靠男人养活的时代，如果结婚时男人还没能富有，女人便只有跟着吃苦受累。二娘一面在苦累中操劳着，一面不停地给朱五四生儿育女。几年下来，穷还是穷，儿女倒是有了一堆。朱五四记得，二娘以前生儿时，差不多像放个屁一样，从来也没喊过痛。就是生老大时，她也就猫叫般地喊过几声。可是这一回，怎么就这么难下来？这时，朱五四自然不知道他老婆生的将是一位皇帝，出去一趟，被风雪扫了一通后，朱五四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又听到了二娘惨烈的叫声，声音撕心裂肺，他受不了啦，也没有往锅里倒水，就盖上大锅盖，朝里屋冲去。大火在灶里熊熊地燃烧着，舀好的那桶水就在灶台上他竟忘了倒进锅里去。

二娘耷拉的头垂在床沿，满脸都写着痛苦，朱五四也痛苦难耐起来。就在他为二娘难过时，听到一声解脱后的叹息，二娘脸上的痛苦在渐渐地消失。六姑双手捧着一个肉球样的东西，朱五四探头看到那肉球上有几根细细的卷毛。

“生啦！”六姑声音里透出胜利的喜悦。她双手将肉球拉开，朱五四才看到是一个满脸皱纹、有着老头般一张脸的儿子，刚想问句什么，只见六姑一手捏着儿子的两条腿，将他倒挂起来，接着就在他小小的屁股上拍了几下。

“哇！哇！哇！”儿子大声地啼哭起来。茅屋里，响起了一个新生命的哭喊声。六姑高兴地双手托着他，送到他的母亲眼前：

“恭喜你，是个带把儿的。”

二娘脸上的痛苦没了，漾起淡淡的笑意：“他爸，给儿取个名”。

朱五四喜欢儿子，但想到本来紧巴巴的日子又要添张嘴，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看一眼这个把他母亲折磨得半死的儿子，一时不知起个什么名字好。

“如果他前面的老八也活着，这是第九个。”六姑见朱五四不语，在一旁提醒他。

“老八？”朱五四想起了他的第八个儿子，胖乎乎的，他抱过好几回，可惜一岁时就死了，便脱口而出：“重八，这孩子就叫朱重八”。

“重八，让你妈再好好看看你。”六姑高兴地对朱重八笑笑，又一次将他托到二娘面前。

“重八！”二娘从被窝里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想抱自己的儿子，只听得外面有人喊：

“失火了，快救火！”

朱五四转身开门出去，正好遇上隔壁汤和的老爸汤老三。

“你家失火啦！”汤老三大声喊，朱五四这才看见自家豆腐房里冒出的浓烟。待他二人冲进去时，只见锅盖在烧红的铁锅上熊熊地燃烧着，火光将整个豆腐房照得通红透亮。朱五四大叫一声：这怎么了得！提起一桶水往烈火倒去。只听得“砰”的一声暴响，偌大个豆腐锅，炸裂成好几块，朱五四这才省悟过来：烧红了的锅得让它慢慢冷下来。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家里添了口新人，烧了个锅盖，又炸了口大锅……

可谁又会料到，就为烧了这锅盖，竟给这普通农家小儿平凡的出世增添了那么多神秘的色彩：在朱重八一步步走向皇?之后，出现了许多关于他出生时红光遍地、祥云临空的故事，似乎他真是何方神圣下凡。

世人就这么回事，喜欢锦上添花的人多，愿意雪中送炭的人少。

2

中国的历史看多了就会发现，中国百姓的日子，全跟那皇帝的好坏紧密相连。朱重八赶在元末时生出来，自然没好日子过。不过，人也真是万物之灵，再难过的日子，都过得下去。苦难是一种心的感受，是一种欲求难以满足的绝望。朱重八一生下来就在苦难中，小小年纪也没有大人的那些欲求，反不怎么感到苦，倒是活出了少儿时的几多快乐来。

残冬刚刚离去，美丽的春天就匆匆赶来，寒冷的冬日为温暖的阳春代替，大地充满了一派生机。濠州钟离金枪河边的太平乡，山峰连绵，曲线温柔似美人，在和熙的春风里，蓝天白云于头上，淙淙溪水于山脚，山上青草绿树、野花香草，景色十分诱人。更有偶而裸露的岩石，如禽似兽、或床或椅，是放牛娃最喜欢玩耍的地方。朱重八偶然间在豆腐店里听大人说起朝廷朝拜的事情，竟然很深地印在心里，到了山上，把牛吆喝上山，便与一群光腚小儿，有板有眼地玩起朝廷朝拜的游戏。

朱重八用车的幅板做成朝天冠，用散板做成笏板，把割草的篮子摞起来当金銮殿，自己端坐于上，让伙伴们来朝拜。一群衣衫褴褛的放牛娃，一字儿排开，齐齐地在他脚前跪下，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所有游戏的放牛娃中，数朱重八个头最小、长相最丑，却又是胆量最大，主意最多，因而也就最受放牛娃们尊崇。待大家声音落下，高高在上的朱重八，就会把手很有气势地一挥，大声喊道：

“众爱卿平身！”

放牛娃们这才一哄站起来，进行其他的游戏，或是攻战、或是追捕、或是厮杀……

在这些放牛娃中，朱元璋最喜欢的是比他小四岁的徐达，最敬重的是比他大两岁的汤和，后来，这两人都成了他的臣子，为他朱家的天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这是后话。

随着春去秋来，日子一天天滑去，就在这种旁人看着心酸，自己感觉倒还快乐的生活里，朱重八慢慢长大，转眼便满12岁。

这年，一个姑娘进了他的家门，是二哥娶来的媳妇。

火红的衣衫衬着张白白的脸蛋，让人看着心里发热。小小的朱重八对二嫂打心里喜欢，甚至想去亲亲那张白白的脸。他惊讶地发现，这晚二哥不再跟他们哥儿仨挤在那床破旧的凉席上，而是去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子，与他的二嫂睡在一起。他悄悄地跟着二哥，趴在窗户前偷看，母亲将他拽到自己的房间，小声地问他：

“你二嫂好看不好看？”

“好看。”朱重八如实地回答。

“你喜不喜欢？”母亲又问。

“喜欢。”

“喜欢？”母亲刮一下朱重八的鼻子。“待你长大，也给你娶一个漂亮的媳妇好不好？”

“好。”朱重八忽闪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母亲望着儿子，笑了。这时朱五四走过来，看看二娘又看看朱重八，忍不住也笑了。

大哥找媳妇时，朱重八还小，没有一点记忆，这一次，二哥娶二嫂，朱重八有了很深的印象。从这一天起，他便有了一个朦胧的念想：有一天，他也要像二哥这样，娶一个漂亮的媳妇回家，住进一间干净整洁的房子。

可是不久朱重八就知道，他大哥二哥之所以能娶回媳妇，是靠嫁出两个姐姐得到的聘礼，轮到三哥就没那么好运，只好倒插门去邻寨当儿子，这在当时，大家都认为是有些丢人的事情。

朱重八自小好强，要面子，他可不愿去做倒插门的儿子，于是，便异常地勤奋起来，不仅放牛，还竭尽全力屋里屋外地帮助父亲，希望家境有所改善，能攒出些钱粮，到时候娶一个媳妇进朱家。这成了十二岁以后的朱重八对未来美好生活越来越明晰的念想。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朱重八16岁差不多该娶媳妇的时候，家乡遭到了天灾，龙王爷整整一年不肯下雨，庄稼颗粒无收。常言道，祸不单行，旱灾没完，蝗灾又来，铺天盖地的蝗虫，连树皮都啃光了，紧接着，又来了更可怕的瘟疫。

这是1343年，离元朝灭亡只有25年，属元朝的后期。

这时候的元朝，朝政更加腐败，原本因为掠夺还算充盈的国库，此时已日渐空虚。为了弥补财政亏空，元政府一面毫无人性地加重赋税，一面卑鄙无耻地大印新钞，本来就一贫如洗的人民，连骨髓都给榨干了。

公元1344年4月6日，朱重八的父亲饿死。

9日，大哥也饿死。

11日，二嫂病饿而死。

12日，大哥长子又饿死。

在22日这天，朱重八的母亲也饿死！

从4月6日到22日，短短的16天，朱重八家里的十口竟然饿死了五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去，特别是最疼爱自己的母亲也离开了人世，朱重八被灾难惊得目瞪口呆。望着满屋子早已僵直发臭的尸体，想着往日里虽然贫困却也温情浓浓的家，想着母亲曾给他留着的半个鸡蛋、一只竹编的蝈蝈，想着曾经是那样活泼可爱的侄儿……朱重八哭了，抱着母亲的尸身，开始是狼一般干嚎，一声、又一声，直嚎了整整一天。终于累了，又如虎口的羊羔，咪咪不断地哀声呼唤。困了，他就这么抱着母亲进入恐怖的梦乡。

3

朱重八又悲又饿，抱着母亲冰凉的尸身睡着了，没多久，他似乎听到母亲在哀求他：

我的儿，赶快把我们给葬了，入土为安啊！

朱重八醒来，一身的冷汗。他瞪大红肿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母亲，然后转向二哥和大嫂说：

“刚才母亲告诉我，要我赶快葬了她。”

“葬到哪里去？哪里有地方葬啊！”骨瘦如柴的大嫂自言自语，像是在问他二哥，又像是在问自己，说完，呜呜地抽泣。

“走，我们去……”朱重八没说完，就拉了垂泪的二哥来到刘家。他原以为，朱家人长年替刘家种地，交了不少租子，他给刘家放牛，把牛养得膘肥体壮，现如今自己家死了这么多人，问他要块墓地葬人该是可以的，但刘家阿德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横着眼说：

“你父母死了，于我何干？你们给我干活，我没给你们饭吃？”撂下这无情的话，便将门砰地一声关上。

朱重八恨得眼珠子冒火，牙齿咬得嘣嘣响。天啊，难道父母真就这么难找一块葬身之地！他在心里愤怒地喊道。这时，同寨的郑家大哥见了，于心不忍，一咬牙将自己的墓地腾出一半来，给了朱家。

郑兄给的墓地在半山上，朱家没钱买棺木，就用原来父母睡觉的旧芦席裹了他们的尸身，朱重八和二哥一人背母一人背父上山去安葬。到半山腰时，哥俩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刚好这时又突然下起暴雨，他们就把父母放在地上，跑到一外山岩下面躲雨。只听得外面风声大作，雷鸣闪电，雨下得一阵比一阵猛……

朱重八与二哥躲在石洞里，又冷又饿，疲惫不堪，他很快就进入梦乡，他仿佛听见母亲在对他说：

我的儿，我饿，饿啊！

他醒来时，已是雨过天晴，与二哥钻出岩洞，回到放着父母尸身的地方，只见这儿已成一座小山，父母早被埋葬于内。哥俩看着山上冲下的一堆黄土，一时不知所措。

他哪里会知道：就因为这场暴雨，就因为山上垮下来的一堆黄土埋了他的父母，竟然让他撞上了龙脉，这才有了他后来的皇位。这话，是后来名扬天下的刘伯温说的。在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想起父母惨死和无钱安葬的事情，心里很是伤痛，就派刘伯温去看一看，找一块好地重新安葬父母，精通易经八卦的刘伯温到这半山腰看后回来，说朱元璋父母所葬之地是龙脉之首，紫气万倾，风云呈祥，朱元璋能当皇帝，全靠这龙脉护佑。朱元璋听后竟然信了，父母的原葬一直未敢动，这是后话。

却说二哥很快回过神来，因思念自己的妻儿，看了弟弟一眼，嘟哝着说：“既然已经这样，我们回去”。

朱重八摇摇头，眼里噙满泪水，把在石洞里做的梦告诉二哥，哽咽着说：“母亲，饿，得给她弄些吃的。”

二哥看看眼前的一堆黄土，看看天，看看地，最后与朱重八四目对峙，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去，我去……”朱重八说完跄踉奔跑，许久、许久，他回到父母的“坟”前，手里紧紧地捏着些许毛草根，他趴在那堆黄土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许久，直到二哥硬拽着他回去。

已经是家徒四壁，连草木都吃尽了，看着两个快饿死的孩子，大嫂不想死，为找条生路，背一个抱一个朝娘家方向走去……二哥对朱重八说：“我们就此分手吧，但愿还能活着再相见。”说罢抱着弟弟痛哭很久，然后离开。

一个原本虽说贫困却也有乐趣的大家庭，转眼便不复存在，冰冷的破草屋里，只剩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放牛娃。除了瘟疫与饥饿，他已经是一无所有。眼看山穷水尽，可怜天不绝人，邻里好心的汪氏老母看到朱重八身陷绝境、无法生存于心不忍，想让他有碗饭吃，有条生路，思来想去感到做和尚或许能让他活下去。于是，替他备了一份礼物，让自己孩子带上去庙里求情，请求主持收留这个放牛娃。

平时做和尚，因既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又非常清苦，愿去者都能如愿，但在那样的灾荒年头，因做和尚总能有口饭吃，倒也成了热门职业。朱重八看着汪氏的儿子拿着礼物走了，泪眼婆娑倒身跪在她的面前一个劲地磕头。汪氏老母抚摸着他的头说：

“快别这样，大家都是邻居，我也就这点能力，还不知道主持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收留你到寺里去做和尚。”

朱重八听了，心里一阵紧张，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我真该饿死”？！

汪氏见他这样，眼里也出了泪水，过来抚着他的头说：“天无绝人之路，你总会有路走下去的”。谁又会料到：朱重八这一路走去，竟走到了皇帝的宝座，真正是很有些意思。

4

皖北的这这座寺庙原本是香火很旺的，几年的天灾人祸下来，如今已是破败不堪。小和尚抬头看到闪烁的星空，摸摸后脑勺，毫不犹豫地钻进那行将腐朽的香案。

清晨，太阳还睡着，小和尚便被饥饿唤醒。昨日奔这寺庙途中，小和尚便用寺庙的供品来安慰自己那辘辘作响的肠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着那香案上的美味佳肴，馋得差点流出口水。没想到，来到了希望之所在，反道是全然的绝望。寺庙里哪来什么汤饼，一只老鼠也没有。小和尚没有力气再走下山去，便把嘀嘀咕咕的肚皮使劲 紧，钻到香案底下睡了一夜。

小和尚从香案下钻出来时，天刚刚有了点亮色。真正是“麦随风里熟，梅逐雨中黄”的日子，可他怎么也闻不到一点食物的气味。只是清晨的夏凉，使得这小和尚打了个寒颤。太阳悄悄地探出头来，就在东边的山梁上，火红火红的一团，美得让人恨不得去摘来藏在怀里。小和尚感到了太阳的暖意，仰起头去望，那彤红的光芒，竟使他有些晕旋，赶忙垂下头来。他拂去身上的尘埃，再不愿意仰头去望，跄踉着向前奔去。跑一阵子后，他感到原来的寒意没了，浑身热气腾腾的。正好路边有条小溪，他走过去，捧几奉清泉，又洗又喝一阵，总算是来了许多精神，一挺腰，又朝前面的小镇奔去。

这小和尚便是朱重八。三年前，皇觉寺的主持看在汪氏老母情礼的份上，应了她的请求，一挥剃刀把个放牛娃变成个小和尚。只可惜在那样的年月，寺庙存粮终是有限，加入僧人行列的人又越来越多，稀饭却越来越少，没多久，皇觉寺便告粮荒。主持是个很有办法的老和尚，稍加考虑，就有了高招。他将部分和尚赶出门去化缘，这样既减少庙里的开销，又增加庙里的收入。因这差事想去的人少，刚去月余的朱重八就摊上了。这时他还没学会念经，更做不来佛事，只是个行童，还算不得和尚，只是为了活下去，在庙里滥竽充数。摊上化缘的差事后，朱重八身着一领破烂的僧衫，足穿双草鞋，手托个钵子，人说哪里好乞讨，就往哪里去。他一个人这么孤零零地四处流浪，而今已有三年。昨日，是刚从濠州往南来到皖北的。

朱重八跑了一阵也没能看到炊烟，只因饥饿难耐，也只好跄踉狂奔了，直到走进小镇时，他才放慢脚步。

一位脸色近乎腊黄的妇人从屋里走出，这是朱重八走进小镇见到的第一个人。妇人大约快五十岁年纪，身材瘦小，头发差不多全白了。她的脸，虽然只剩下骨头架子，却还是呈现出明显的正三角形；一双无神的眼睛，比一般女人的要长一些；额门比较窄，还有一些突出；那鼻子，是明显的狮形。朱重八虽然昨天除了水，就再也没东西进肚，但他是这么年轻，又睡了一夜，且喝足清泉，还洗涤了一番，他现在还是蛮有精神的。朱重八心思灵巧，目光自然就很快，他一眼看清妇人的脸、眼睛、额门，还有鼻子，心里不觉一喜。凭了这几年要饭的经验，朱重八非常清楚，像这种年纪、这种长相的妇人，是最为乐善好施的。

于是，没等妇人的目光移过来，朱重八立时拉长了脸，同时将自己的下巴用劲朝下，两颊尽量耸耸上挺。这样一来，他本来就不漂亮的一张脸，便凝上了无尽的苦痛与悲愁，仿佛他就是痛苦，就是辛酸，就是在受折磨……

5

如果说，三年的化缘生涯使小和尚有所得的话，最大的一个心得便是学会了示弱。

刚被皇觉寺逐出来做游方僧时，朱重八常是几日也乞不到一碗斋饭，哪怕是饿得快昏死过去，他却仍憋出口气，强打起精神，结果自然是谁也不肯给他什么。为这事，他终有一天想明白了：乞丐的唯一绝招便是示弱。只有他人眼中的弱者，才可能得到他人的帮助。

其实，大凡世上万物，生命总是软弱的，坚硬时，便没了生命。朱重八为自己从自然中采集到的这点感悟而自豪：“牙齿硬呀早早脱，舌头软啊死也在……”

这么几年来，除了生存下去，朱重八已没了别的奢求。他的困境已经到了极限，他一直在调动他所有的智慧，为突破这困境而努力。

朱重八就用这么张忍受着巨大痛苦与折磨的脸，横亘在那可怜的妇人面前。他并不忙着有所行动，更不忙着去多说一个字，只缓慢地，仿佛是很艰难地举起那个有些残破的斋碗。

可怜的妇人，像是被吓住了钻进屋里去。朱重八一点也没有意外，更没有担心，他像个稳操胜券的老猎人，那棱角分明的嘴角显出强硬的信心，但倏地便隐埋在原先的痛苦与悲哀之中了。

三年的乞讨生涯，使得朱重八为了一羹汤一勺饭而不断地去揣摸别人的心理，以顺从别人攫取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样，炼就了他异常敏锐的目光，极善于洞察人们的心理活动。朱重八料定妇人还会出来，他不但不向前，还怯怯然后退一步。只是那张脸，仿佛是被凝固了，就那样可怜兮兮的，一动不动地撂在那里。

门，颤抖着打开。

一切正如朱重八所料，那妇人又探出头来，原先的惊吓没了，脸上充满着神圣的怜悯与痛心。如果说她是被朱重八吓着了，更不如说她被小和尚那张脸震撼了。这张脸瞬息间便埋进了她的心底。躲进屋里以后，妇人对小和尚那张脸似乎看得更真切了。

天啊！这人世间的苦命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是这么痛苦，年纪还这么小，怎么忍受得了！我的苦与他比……妇人心里像是堵了什么，很痛。她想哭，片刻，她终于下了决心。

朱重八从妇人那悲天怜人的脸上已经得到莫大的安慰，一种胜利者的喜悦灌满了他的心，但他丝毫也不让自己那张凝固的脸有什么变化。

妇人终于又一次走出来，脚步异常的沉重。她不再看朱重八的那张脸，只专注地望着朱重八的那只斋碗，那只有些残破的斋碗。她庄严地走上前去，犹如为理想献身的圣女，随着她的手勇敢向前，一块菜饼便悲壮地落进小和尚的斋碗。妇人猛然掉头冲回屋里，那凄然的叹息，比砰然的闭门声更令人心碎。

这张菜饼，便是妇人家的全部存粮，是她强忍了一日饿，留下来准备给随时可能回家的儿子用的，可她还是在哀叹声中慨然给了那位从不相识与她毫不相干的朱重八。

朱重八是个聪明透顶的家伙，他不知道这些详情，但从妇人那悲天怜人的脸和凄然的叹息声里，他早已懂了、明白了这张菜饼对妇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于是，他不想将这张从那可怜之至的妇人那里得来的这张饼，很快地塞进辘辘作响的肠胃里去。

“这妇人，可能比我更可怜，然而，我显示得比她更可怜，这饼、便到我的斋碗里来了。”朱重八正想着，脸上露出一种得意，也露出一种同情。人就是这么个复杂的动物，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伤害别人时，心里也会产生同情。

突然，朱重八感到有人已来到他面前正在瞅着他的斋碗，不由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双手自然地将斋碗拢在胸前。

7

皖北的小镇，原本曾是那样的繁华，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才一年比一年萧条下来。可不知为何，今晚却突然热闹非凡，像赶集一般，到处都是挤满的人群。只是，到这里来的人，脸上都没有节日的欢喜，却正好是相反。只见他们一个个脸都拉得挺长，非常痛苦的样子；一双眼都睁得挺大，充满了惊惧和绝望。朱重八还刚到镇口，便被拥挤的人流推挤着，似乎双脚都难以落地。他有些着急，拉着一位老妇人作揖问道：

“大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铜瓦厢决口了，我们的村庄都给淹了，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我们现在……”老妇人拉长着脸，她呆滞的目光浏览着朱元璋的全身，很快地说着。突然，她看见了朱重八那个残破了些的斋碗，似乎是看见了生的希望，目光顿然一亮，不由得抓紧朱重八，犹如大海中挣扎时抓住了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地说道：

“都死了，淹死了；都淹了，都死了！小和尚，你们那里要我这样的妇人出家么？”

朱重八心中一酸，慌乱地摇摇头。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不幸，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帮助眼前这个差不多绝望了的妇人。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根稻草，一根已经浸涨，行将沉下去的稻草。他正在寻觅能帮助他的人，却撞上了来找他帮助的人。他立刻知道，这不是他需要的环境。他下定决心，要拼死逃出去。他毅然地离开那位老妇人，很快地淹没在这如流的逃难人群中。妇人那渴望死里逃生的双眼，却深深地嵌入他的心里，使他无法忘怀。

到处是凄然的呼唤，到处是饥饿与褴褛，当朱重八在逃难的人群中穿过两条街后，他已经相当清楚：今晚要想寻觅到一点可以养肚的食物，实在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好在朱重八已经经过了几年乞讨生活的锻炼，一两天无食下肚已属正常之事，因此也用不着怎么着急。他现在饿一两天，人还是饿不死。朱重八这么想着，举目四望，想找一处能倦身安睡一宵的处所。可是，人头攒动，攒动的人头。现在的这个小镇，连鸡窝牛棚，都已经满装了逃难的人。朱重八现在不知道：这次铜瓦厢决口，向西南倾泻，足足六百公里狭长地带的村庄和人民，全数被淹。这一次，单单是逃难的饥民，就有几十万。尽管不了解这些，凭多年浪迹的经验，朱重八也明白，大难又要临头了；朱重八还知道，每每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紧牙关闯过去。

年轻的朱重八，已经是非常疲倦了，他又累又饿，双腿乏力，已经走不动了。可是，他必须硬撑下去，一直朝前走。朝前走，前面才有生路。朱重八跟着逃难的饥民，一直走到半夜。这时他再也走不动。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样的地方，就是搜遍方圆三十里，也找不出一个菜饼来。他的生路，还在前方，他必须更加努力地朝前走，否则，他只能埋藏在这个地方。为生的念头支撑着，朱重八又迈开了脚步。

可是这一路逃难的人群，似乎就没了尽头。生的路，也不知在何方。朱重八开始看到，稀稀拉拉倒在路边，饿死的人。他冷漠地看一眼路边的尸体，又挣扎着向前迈开半步。他想起了清晨给他菜饼的那位妇人，又想起了刚才抓住他要出家的那位妇人……

她们，一定会死去。我，必须离开这些逃难的人群，要不然……朱重八这么想着，恐惧起来，他再一次拼命地想向前迈开半步，却怎么也伸不出这一条乏力的腿来……世界暗了远了……

8

朱重八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汤和那张厚实的脸，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土丘上。

“我怎么在这里？”

“你可能是饿昏了，就躺在这里。”汤和爱怜地望着朱重八，稍一停又说：“我本来走在前面，已经进了泉城，听人说有个小和尚死在路边的土丘上，我想一定是你，就来了。”

“有人……说我死了？！”

“嗯。”

“我真的也要死了，我已经几天没东西吃。”

“我知道，你不会死。”汤和说着塞给朱重八一块煎饼，一块没有野菜的煎饼：“你看，这是什么”？

饼是坚硬的，却有些儿温热。显然这饼是汤和几天前就得到的，藏在胸前已经有好几天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朱重八说。

“你快别这么讲。”汤和撕下一块煎饼塞进朱重八嘴里：“快吃！”

朱重八用力地嚼着煎饼，汤和在一边看着，咽一口口水，欣慰地一笑，又撕下一块煎饼塞进朱重八嘴里。

“汤和兄，你待我真是太好了。”

“你快别这么讲。”汤和似乎只会重复这句话。

太阳已经落山，放眼望去，山川、树林、还有远处的屋宇，都不像白日里的那么分明，像是披上了一条黑衣的纱布。一切都显得这么萧杀，这么没有一丝儿生气。一具具的尸体，还在身后的路上躺着。只有他们，再也不会有什么担心。不知从何时开始，知了在土丘不远处的草丛中叫起来，汤和与朱重八都听清了。那声音一声比一声紧，像是催他们赶快离开这不祥之地。那块饼给了朱重八新的生命，他分明地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便站了起来。突然，他在汤和跟前跪下，深深地作了个揖：

“汤和，我感谢你救我一命。”

“快，快别这样。”汤和慌忙去扶他。

“感谢你，我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给我的这块饼，记住你救了我朱重八一命。”朱重八望着汤和，非常诚恳地说。

“快，起来。”汤和扶起朱重八。

“走，我们走！”朱重八说。

汤和点点头。趁着黑夜还没有降临。两人匆匆地往前面的泉城赶去。还是一路的荒凉，一路的恐怖，一路的尸体。他们穿行其间，有些儿恐怖，有些儿着急，心里一直是紧紧张张的。也多亏了这紧张，他们才能够一口气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总算到了，到了原本想着、充满希望的泉城。在泉城的北门，他们看到了聚集于城门外的逃难人群。由于今天逃难的人太多，像潮水般不断地向泉城涌来，泉城县令，竟然让卫兵紧闭了城门，不让难民再涌进去。

汤和与朱重八，原本是抱着生的希望而来，紧闭的城门，挡住了他们进城的路，也隔断了他们生的希望。他们与城外聚集的所有逃难人一样，心里充满了悲苦和绝望。朱重八和汤和，正在受着绝望的煎熬，不知他们的生路在何方，突然看见，逃难的人群，像着魔一般，朝东南方涌去。

“他们去做什么？”朱元璋拉着一位老者问道。

“去听人讲经。”

“我们也去？”朱重八问汤和。

汤和点点头。

两个无可奈何的逃难人，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东南涌去的人流，他们不再犹豫，立即汇了进去，也像着了魔一般，向东南方涌去。

9

这是一座残旧的寺庙，瓦漏窗破，可怜的菩萨，断臂掉头，惨不忍睹。今天，显然有人给寺庙刻意装饰了一番：红绿布遮盖了残旧，破败的香案也让几张地毡补缀得有些华丽。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红木椅子，给红绸子蒙上，一位雅士端坐于内。汤和与朱重八挤在人群中间，离他有十来丈远，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却很清楚地听到了他那洪亮的声音：

“自释迦牟尼死后，整个世界都变坏了，天气变坏，庄稼变坏，人心也变坏了，当官的只顾自己，有钱人也变得更加自私。那些异族的统治者，高高在上，只知道欺压百姓。天发怒了，要惩罚恶人……”

“讲得太好了！”有人在议论，“实实在在，就是这样啊！”

朱重八和汤和，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非常用心地听着，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释迦牟尼死了！整个世界这才都变坏了？！

“大家不要惊慌，释迦牟尼在临死前已经留下遗言：只要再过七年，弥勒佛出世，世界就会变样子。到时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遍地金沙玉石，还有许多美丽的宝贝，而且，人心也会变好，大家一律平等、有衣有食，有田有牛，再无人欺人……”

唏嘘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发展成了大动作。这些绝望的逃难人，这些被天灾人祸折磨得已在阴阳两道间弥留的苦命人，被一种震撼心肺的希望吸引了，他们生出了新的希望，有了一丝求生的念头。为这希望，为这念头，他们的膝盖软了，全体跪下来。他们磕头，他们流泪，他们歇斯底里地呼喊着：

“释迦牟尼，保佑我们，让我们能活下去；释迦牟尼，指点我们，出路在哪里？”

“现在，我们已经苦到了边缘。”那看不清长相的人大声喊起来：“我们不能再苦下去！否则，我们只有一条路，这就是死！”

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我们要生，我们要生！我们不要死！！”

“你们不要死，上天也不让你们死。今年，弥勒佛便要出世，世界就会变样子，光明就会降临人间……”

白莲教教主韩山童，在上面讲得慷慨激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最终击败群雄，摧毁元朝统治取而代之的人，竟是下面听他讲经人中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和尚。

韩山童慷慨激昂地演讲着，如同所有举义的领袖人物一样，他们都有充够的理由和演讲能力，使那些弱势无援的民众听从他们的招唤，然后跟着他去行动。讲经会开得非常成功，其间多次全体下跪与竭斯底里地呼喊，将讲经会一次次推向高潮。可恶的皇帝，让人痛恨的官僚，为什么要让这些万物之灵的子民，连生存下去的希望也要削夺呢？若不其然，谁会信韩山童的讲演？

由于众人喜欢，讲经会一直延长到午夜过后。同所有逃难者一般，朱重八与汤和的心，都深深地被震撼了。这许多在死亡边上挣扎的可怜人，为生的希望所鼓励，纷纷挤到破庙前的案桌边，勇敢地拿起刀矛，他们要为自己生的希望而战。仅仅是一番话，便使原本只想平平安安生活的普通百姓，变成了以杀人为生的起义士兵。他们并不清楚首领是谁，却明白只有拿起刀矛去战斗，才能迎来弥勒佛的诞生，才可以争取到有衣有食有田有牛天堂般幸福的生活。

人们在绝望的时候，是多么容易为希望而铤而走险啊！

11

做事一向谨慎的汤和，也跃跃欲试，但却不忙着行动，他想听一听身边这位一见便让人尊重的小老乡的意见。

“我想还是再看一看。”朱重八说。

三年的化缘生涯，使朱重八深谙了许多人生世相，也更明了些当世的形势状况。元朝政治黑暗腐败，加上天灾，各族人民，特别是汉人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天在这里听韩山童讲经宣传，去年在湖北化缘时，朱重八也听到彭莹玉、徐寿辉等同样的宣传。他虽说是满腔的热情，全身心的渴望，但毕竟听得，见得多了些，也就多生出了些想法。

“我看天下会乱起来的，可是，我要好好想一想。”朱重八说，眼瞅着汤和：“不知……”

汤和明白那双眼睛的意思，不由得摇了摇头。他虽然比朱重八大好几岁，可对于这种事，确实知之甚少。

“可是，你准备往哪里去？”朱重八从汤和的摇头里已经了解了他对此事的无主见，但他还是抢了先问汤和。

汤和还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准备往哪里去？”

“回皇觉寺。”朱重八说：“我已经出来三年了，我走遍了临近几省的州县，我听了不少，看了不少，可我却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我想我该回寺里好好地想一想，再多认几个字。”

“你真想做一辈子和尚？”汤和有些吃惊地问道。

“不！”朱重八坚定地摇摇头：“可是，现在我不想跟他们去，我还要好好想一想。”

“可是，你刚才说，再多认几个字？”在汤和看来。朱重八要回寺庙，要多识几个字，就是想一辈子做和尚，能看得经书，或者还能做一个大和尚。

朱重八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化缘乞讨，本是件相当自毁自尊的事情。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朱重八也曾自暴自弃过，认为像自己这般低贱的人，再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是，在不断的求人施舍中，他终于取得了成功。在比他富有的人那里，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们的饭菜甚至钱币，要到自己的碗里来。他为这成功而渐渐地自信起来。他开始坚定地认为：那些比他富的人也不过如此。他暗下决定，到时候，他朱重八要超过这些比他富有的人。他是人，难道我不是人吗？在这个小和尚心中，曾经如此般不断问过自己。既然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他这么富有，我却这么的穷困？一个人，当他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就预示着他开始在迈向新的生活；当他开始来改变自己时，就预示着他已经在迈向新的生活；当他一直坚持不断地改变自己时，就注定他一定会走进新的生活，达到自己渴望的境地。

汤和听说朱重八要回寺里去，有些伤感。朱重八无路可走时，还有座寺庙在等着，而自己却是什么也没有。他想起家乡的那幢茅屋：

“不知我那茅屋倒了没有？”

“倒了，可以再建。”

是啊，建一幢茅屋，他汤和是能办到的，于是汤和也决定下来。

“我也回去看看。”

“好，我们一路回去。”

此时的朱重八在外流浪了三年，生逢乱世，已无家可归，但还得回去呀，那里毕竟是自己的家。只是回去以后，等待汤和的是可能已经倒塌了的茅屋；等待朱重八的则可能是不能容他坐下来而要再赶他出走的寺庙。

他们，还有生路吗？难道这一切真是因为释迦牟尼死啦？！

11

“堂堂大元，奸佞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军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这是元朝未年民间流传的一阕《醉太平》小令，十分深刻地将当时社会的黑暗，政治的腐败暴露无遗。元朝当局的黑暗与腐败惹怒了上天，1343年黄河在白茅口决口不到两年，1345年，黄河又在铜瓦厢决口，黄水漂流，人成鱼鳖。天灾未肃，人祸又至，1351年，元政府强征15万民夫修河筑道。监修筑吏职习更涨，鞭挞民工，克扣工粮，于是民夫愤怒，红巾军领袖韩山童与刘福通趁此略施小计，杜撰出一首“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童谣，在颖州登高振臂一呼，整个黄河工地便沸腾起来。民工纷纷参加韩山童与刘福通的义军，不到两月，竟发展到三十余万人，一举占领河南、安徽的十七个州县。就在这时，彭莹玉、徐寿辉等在湖北起义，占领浠水等地。这些起义者，都用红巾裹头，故称红巾军。

郭子兴原是定远街头算命先生，一条巧舌，一张利嘴，颇让些人信服，加之为人还算慷慨，算命得来的钱财，总爱约几位江湖好汉喝上几杯，因此在定远一带口碑很是不错。又因为自己是算命先生，他并不相信刘福通他们挖出的那个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石人是真的，但他却从迅猛发展的义军看到自己的出路，暗暗地与红巾军联络。

韩山童与刘福通起义的第二年，1352年，郭子兴闻得红巾军要起兵攻打濠州，即与濠州富商孙德崖商议，决定在濠州起事响应。果真是乱世出英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商机！这位有些人缘的算命先生，加上一个富商，在偌大个濠州城里振臂一呼，竟是应者三千余众。带了这三千人，郭子兴被义军首领小明王封为元帅，与义军里应外合，一路顺风，闯进衙门，杀了州官，郭子兴帅旗高挂城头。

元军前来镇压，却震慑于红巾军的威猛，仅在远隔濠州城南三十里处扎营，不敢去攻城，却敢骚扰各村的老百姓。百姓受掠不堪，便天天有人入城投奔义军。元军对百姓的暴虐越来越烈，郭子兴的势力都越来越大。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兵败如山倒，大火随风势。

皇觉寺就离元军扎营处不远。朱重八与汤和分手回到皇觉寺，转眼已是六年。关于这六年的事，传言很多，其中这么两说，比较有趣。一说朱重八有一次因晚归被锁门外，露宿醒来吟诗曰：

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夜间不敢长伸足，惟恐踏破海底天。

口气豪迈，气宇非凡，有帝王的气派。

二说朱重八有一回打扫佛殿，因嫌殿中的罗汉一尊尊搬下来清扫麻烦，就命令罗汉说：“罗汉们！你们下来，让我扫扫地”。话音刚落，众罗汉便一个个乖乖地从佛龛上走下来，等他扫完才一个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这“二说”显然是阿谀之辞，“一说”倒是很贴近实际。朱重八在三年云游生涯中，接触到白莲教的种种宣传，他自己更是亲眼目睹了人民悲惨生活的现状，看到了元基层统治官员的凶残腐朽，他心里非常清楚：天下就要大乱了。作为一个穷透顶了的小和尚，他暗自为这即将来临的大乱喝彩，并睁大眼睛，渴望能通过这大乱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朱元璋归寺之后，一面谨依化缘时总结出“示弱”、“分利”的做人原则，广交朋友，准备干出一番事业来；一面苦读诗书，苦练拳脚，增长知识，强身健体，全面提升自己，以应干大事之需。

六年下来，文武之道，朱重八精进不少，已从一个目不识丁的放牛娃，成长为略通文墨的僧人，让人刮目相看。

12

这日黄昏，朱重八展卷就读灯下，忽听有人敲窗，凑近一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握长剑，头扎红巾，那张厚实的脸……

“是汤和！”朱重八忙去开门。

汤和则闪身进屋内，回头对后面交代：“你们在外面守着。”

听口气，汤和已不是一个大兵。

“做将军啦？”

“哪里，”汤和满脸的谦和：“只不过做了个千夫长。”

朱重八很热情地接待汤和，问道：

“你现在……”

“很好，虽然总是厮杀搏命，比起早些年，是好多了。”汤和瞟一眼朱重八手上的破茶壶，打量着这间残旧的小居室，真诚地说：“你应该过得更好些”。

“是的，我一直佩服那些比我过得好的人。可是，这年头，只要能不饿死，我也知足了。”

汤和不由得摇摇头。他两月前在追杀元军时砍倒他们的一面旗帜，郭子兴升他做了千夫长，他感到人生有了奔头，要拉这位软弱而又使他敬服的老乡一把，便说：

“如今天下大乱，和尚也要挨饿，不如跟我一起去投了郭元帅，谋一个好出路”。

朱重八看看汤和，又看看刚刚放在床头边那本发黄的野史，眼里闪出一丝希望的光，随即又熄灭了。长期的苦痛生活，使他随时都睁大双眼在寻找一个有改变现状的契机，他早已懂得自己该怎样去珍惜那可能获得更新自己生活的一切机遇。如果这样的机遇出现，他会毅然地去为之做全身心地拼搏。此时，他在看到千夫长的汤和比六年前与他分食菜饼的汤和精神了百倍的时候，也同时已看到了战场上遍地的死尸。

那怕是一点点发展，也需要努力，需要冒险，需要有所牺牲。朱重八很清楚这一点，他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认为自己的生命该有些价值，不想就这么轻易抛掷这历尽千辛万苦，却还毫无价值可言的生命。他热爱生命，他百倍地珍惜自己的生命，为的是有朝一日让他成为有价值的东西。当兵，就意味着随时要丢掉生命，他不能不慎重地走好这步棋。

“如今乱世，起义军那么多路，郭元帅……”

“我看很好，赏罚分明，不克扣军饷。”

“听说他的副帅孙德崖不太服他？”

“郭元帅也没有办法，所有的军饷都靠孙副帅筹措，而且郭元帅的那个儿子，偏偏又总是站在孙副元帅一边。”汤和说。

朱元璋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他子与父离，伙伴也离心，这可是谋大事的大忌，起事一年了，他内不能服众，外不能扩张，就这么入伙进去，只怕是……”

一位红巾军推门进来，急促地说：“千夫长，元兵……大队元兵朝寺庙来了。”

“莫慌，让兄弟们都进来，跟我从后门走。”朱重八异常镇定，带着汤和等十来位兄弟穿过皇觉寺，爬完一条暗长的洞穴，便进入一片石林丛中。

“你们去吧，多多保重。”朱重八使劲地摇着汤和坚实的双臂。

“你随我们去吧，我一定到郭元帅那儿保举你。”汤和说：“你遇事沉着多谋，到军队中，一定比我有出息。”

“汤和，快别这么说。这年头，我想我迟早会去当兵的。只是现在，还想再看一看。”

“好吧，如果你要来，随时到濠州城里找我。”汤和说，目光久久地盯着朱元璋。

汤和因为儿时与朱元璋是同乡，因为在饥饿难耐时得了朱元璋的一块菜饼，尽管他不久就还了朱元璋这一人情，但这并不影响汤和由此一生都敬重朱元璋。正是这打心里涌出来的敬重，使汤和最后能成为开国功臣中唯一能善终的国公。

13

望着汤和一干人消逝在山路的尽头，朱重八一动也不动。他已经从困境中吸取了那么多于自己发展有益的甘露，在困境中炼就了适者生存的能力。对于困镜，他一方面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来改变；另一方面，他已能够心平气和地来承受，绝没有半点的委屈。

从暗长的洞穴钻出来，朱重八看到皇觉寺在熊熊的烈火中燃烧着。这些可怜的元军，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末日将至，尽管在寺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搜到，但还是放把火烧了完事。败字当头的人，做事时会少去许多顾虑，这也是人之常情。

望着一座好端端的寺庙在熊熊的大火中坍塌毁灭，望着自己唯一的栖身之地在熊熊的大火中逝去，朱重八只得在心里暗暗叫苦，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候，从侧面窜出来两个师弟。朱重八定眼一看，竟是往日里最佩服他的花云与吴良两位师弟，不由得转忧为喜，问道：

“你还没走？”

“师兄，你也还没走？”花云问。

“主持呢？”

“已经走了。”

“可是你们怎么没走？”

“我们四处找你，想邀你带了我们一到去投红巾军。”花云说。

“原本还想等等看，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这可能是天意！”朱重八似乎是自言自语。

“你答应带我们一起去！”吴良说。

“对！”朱重八坚定地点点头，又问他们：“你们可知道，放火的元军到哪里去了？”

“我们见这伙强盗，抢了一些东西，往右边的这条道去了。”

“这样……我听说，那位郭元帅赏罚分明。我们现在去投军，最好是给他带些见面礼，这对于我们今后的发展有利。”朱重八冷静地思考着，望着吴良与花云，接着分析说：“元军刚烧了寺庙离去，抢到东西的肯定拉在后面。我们现在就去追，把拉在后面的……”朱重八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我们听师兄的。”花云、吴良一起回答。

元统治者的民族奴役政策非常黑暗，汉人最受歧视，当时蒙古人杀死汉人，只需交出一份埋葬费即可。这种对汉人的歧视，使得当时所有的汉人，都对高高在上的蒙古人恨之入骨。而到了元朝后期，这种黑暗的民族奴役越演越烈，许多汉人小地主和普通农民也纷纷丧失土地，沦为佃户。这些往日里的小康之家，因缴不起田租，流亡、饿死的情况不断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对元军的痛恨是铭心刻骨的。杀死蒙古人，是当时所有汉人埋在心底的声音。现在，这三个和尚，不仅可以一泄心中久积的愤慨，还可以杀敌邀功有利于自己今后的发展。

于是，这三个决定还俗的和尚，顺着右边的山道急速前行，他们渴望一报往日久积的仇恨，更渴望用敌人的血给自己的未来开个头。有这样的念头，就这么三个人，竟敢豪情满怀地去追烧杀抢掠的元军。当他们艰难地爬上一道山梁时，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忧。原来，拉下来坐在地上喘息的元军，不是三两个，而有十二人。他们见了，都把担心的目光，投向朱重八。

“能对付得了吗？”朱重八从师弟们惊慌的目光里，读懂了他们想说的话，便低着头、皱紧了眉头不吭声。如同以往遇上所有棘手的事情一样，他已经不会有什么害怕，更不会有什么担心。这个时候，他就会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运用自己过来的经验和知识，好好地考虑、分析，看如何才能够解决眼前的这个棘手问题。怎样才能收拾那十二个元军？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可是，以前在豆腐房里，常听到一些故事，里面有许多都是讲以少胜多的英雄的。遇到这样的事，只要你能利用对你有利的条件，有一个好的办法，就能出奇胜敌。朱重八这么想着，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要去杀人，是因为要好一点活下去去杀人，而且杀的又是仇人，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杀了他们！”朱重八在心里对自己说。又想了好一会，他终于抬起头来，望着花云、吴良异常坚定地说

“为改变我们的命运，只有去杀死他们！”

14

朱重八虽然想清了杀元军的必要性，也下定了杀元军的决心，可他毕竟是生平第一次来杀人，一颗年轻的心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他冷冷地望着那十二个元军，非常认真地考量着眼前的处境，他想到了往日里元军对汉人的凶残，更想到了被濠州郭元帅夸赞的情景。我必须杀了他们！朱重八在心里再一次发狠地说，心跳渐渐平稳，头脑顿时灵光闪烁，他开始思考着解决元兵的办法。

一溜斜坡从他们呆着的山梁，直伸到山下元兵歇息的开阔地。从正面进攻，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一露面，元军就会发现。如果他们绕了道过去，顺着山梁走到尽头，然后出现在元军的侧面，倒是可以给元军一个突然袭击。但是，元军有十二个，他朱重八一个人对付四个训练有素的元军，已是非常吃力，而他的两位师弟，要各自打败四个元军，肯定是必败无疑。怎么办？朱重八苦苦地思索着。突然，他见山梁上的几根大木头，心生一计。

我们不能从正面来进攻他们，可以让他们从正面来进攻我们。嘿！到时候我们居高临下，再利用木头、石块把他们砸个稀巴烂！把整个的打法都想清楚了，朱重八暗自得意。他将师弟唤到身边，详细地给他们讲了自己的计划，直说得两个师弟连连点头说是，三个和尚开始了他们一生中第一次杀人的大事情。他们将木头翻到斜坡边，还捡来一大堆石头。一切就绪，兄弟仨人便亮开嗓子喊起来：

“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这是当时流行的《扶箕诗》，是红巾军在进行宗教活动唱的，只要谁唱这歌，百姓便知道他是红巾军无疑。

山下的元兵听到这样的喊声，顿时惊慌起来。当他们看清山上只有三个和尚时，不由得勃然大怒，握了刀剑，呀呀地冲上山来。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们快到山顶时，只听朱重八喊了声“推”！两位师弟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一根根大木头滚下山来。元军这时才知上当，欲要回身，木头早已滚撞下来。一根接一根，冲着他们砸来。木头滚完了，又是大石头，一块接着一块，不停地落下来。侥幸没被木头撞着的，又被石头砸了。顷刻之间，刚才还一个个呀呀怒叫的元兵，在痛苦的惨叫呻吟之后，便都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山脚下。鲜红的血，顺着他们的尸身流出，将斜斜的坡道，染上殷红的颜色。

三个气喘吁吁的和尚，瞪眼看着他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看了一会，花云和吴良把目光转向朱重八，那意思分明在说：咱们走吧。朱重八朝他们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元兵的弯勾大刀，走近一个元兵身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咬咬牙，提起他左耳，一刀割下，然后又这么一刀割下他的右耳，再走到另一个元兵身边……

花云和吴良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师兄，将十二个元兵的耳朵一只只割下来，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朱重八割完二十四只元兵耳朵之后，用一根藤条串了，来到他俩面前。他们还来不及发问，只听得朱重八说：

“走，我们投军去！”

三根香之后，朱重八拎着12对滴血的元人耳朵，带着他的两位师弟，出现在濠州城里。这年，朱重八刚满25岁，万般无奈中由一个吃斋的和尚，走去做一个挥刀杀人的士兵。

15

一切果然如朱重八所料，他拎着的那12对滴血的元人耳朵，实在太引人瞩目。他进濠州的第一天，便得到元帅郭子兴的亲自接见。

郭元帅虽说算命先生出身，本人倒也是爽豪善斗的人，听说有个和尚拎来12对血淋淋的元兵耳朵，不免心存几分佩服。

“去，将那个和尚给我带来。”郭子兴吩咐他的卫兵张正。

不一会张正便领着朱重八进来。郭子兴靠在帅椅上，斜眼打量着那12对滴血的耳朵，凝视了许久，这才把目光扫向朱重八：

身材虽不魁梧但也称得上高大，特别是那颗硕大的头颅，那块凸出阔绰的额头，以及尖削的下巴。这是张典型的倒三角形脸，这样的人无疑都相当聪慧。不过最让他常识的，还是朱重八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厚厚的嘴唇。“这身肌肉一定非常有力气，厚唇人心实忠勇。”郭元帅心里一热，问道：

“你是皇觉寺来的？”

“正是。”

“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

“朱重八，你兄弟还多吗，现在都在哪里？”

“他们，九年前就遭瘟疫去了。”

“哦，家里还有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样？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跟着我，到时候什么都会有。”

“这怎么成！”没等朱重八回话，旁边闪出郭元帅的次子郭天叙：“父帅，这和尚刚来，能有多大能耐？恐怕就会敲敲木鱼。”

“叙儿，你没听说他智杀十二元兵的事？”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和尚，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柄剑，便让你做我父帅的卫兵。”郭天叙说毕，挥剑直冲朱重八。

朱重八眼见剑快刺到胸前，也不躲避。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左脚倏地向郭天叙伸去，同时蹲腰蓦抬左手，翻起掌猛击郭天叙握剑的右腕，还同时出右掌击郭天叙的腰间，郭天叙顿时丢剑踉跄前倒。要不是朱重八紧前一步抓住他的左膀，肯定会撞在厅前的柱子上，绝对是头破血流，后果不堪设想。

“承让，承让。”朱重八双手作揖，对郭天叙冷然一笑。郭天叙满脸羞愧，鼻子哼一声，恼怒地甩手走了。

“好，好，哈哈哈哈……”郭子兴大笑起来：“你不要理他，天叙就这脾气。你很有智谋，武功不错，又懂得谦让。朱重八，朱重八……这个名字不够响亮，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子好不好？”

“愿听元帅的。”朱重八不亢不卑地应道。

“元璋，你就叫朱元璋，可好？”

“感谢元帅赐名。”朱元璋开始对郭子兴有了一些好感，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名字好。

“好名字，元璋，一块美丽洁白的玉。”随着两声鼓掌，孙德崖一阵风进来。他向郭子兴施礼后微微一笑，然后走到朱元璋面前。孙德崖肆意地托起朱元璋满是胡茬的下巴，将朱元璋那张黝黑粗糙的脸扭向众人，大声说：“哈哈！美玉，名符其实吗？”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郭子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从乞讨生活走过来的朱元璋，这么些年来，一直都受着他人的凌辱，并且在他人的凌辱中陪尽笑脸，以换得些许残羹冷炙，来保全自己生命的存活。可是近年来，由于自己的努力，已没有人再敢放肆地羞辱他。而现在，刚进军营，竟受到上司的这般羞辱。

他刚刚杀死了十二个元兵，心里充满了自信，他相信凭着这十二对元兵的耳朵，投到军营之后，能受到相应的尊敬。没料到，似乎还要受乞讨时让人羞辱的罪。

真是可恨！他在心里说，气愤地暗提起一口气，将五指紧紧收拢，握成铁一样的拳头……

16

郭子兴眼快，朱元璋的动作，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大喜。平日里因钱粮问题，他受够了孙德崖的气，真想让朱元璋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副元帅，可一想到这次让孙德崖来的目的，立即改变了主意。他一手握了朱元璋刚攥起的铁拳，一手轻推孙德崖，说：

“好了，好了，别闹了。”将两人分开后，郭子兴转身坐上帅椅，对朱元璋说：“你先去歇着，换换衣，我有事与孙副帅商议”。

朱元璋应声退出帅府，随人来到卫兵营，只见两位师弟已穿好一身新的军装欢天喜地地等在那儿。他翻弄着留给自己的那套军装，心里沉甸甸的，想到：

穿上这军装，便意味着要去替发给他这军装的人卖命。郭子兴、孙德崖，郭天叙这些人，值得自己去为他们卖命吗？想着刚才的情形，朱元璋不由得摇了摇头。

朱元璋信步走出营房，顺着条小径往前走，不觉来到一座小院门前，举目四望：远处有一座山。积习让他本能地要去攀登。可是，山在高高的城墙的外面。他突然分明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我现在能确保衣食无虞，却没了自由。这是不是值得？有了三年游僧的经历，相信我是不可能饿死在这个世上的。”朱元璋坐在院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远山，这么想着。

他知道，眼下在世人眼里，他朱元璋一文不名，或许是出于本能，他却异常地珍惜自己。“我并不比别的人差！”他常常对自己这么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做得比别人更好。”

朱元璋突然感觉到有位姑娘在朝他走过来，忙将目光从远山收回，姑娘已来到他的身边。脸稍微长了些，皮肤也稍微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透出豁达与聪慧，使得朱元璋非常动心。

见朱元璋在注视她，姑娘却没有丝毫的扭捏和害羞，更无半点恼怒，只是礼貌地一笑，也认真地打量着朱元璋，老朋友似的说：

“你刚才在郭元帅府里的事，我都知道。”朱元璋有些吃惊。

“你不要与天叙计较，他被他母亲给惯坏了。还有孙副帅，你更不值得去计较。”姑娘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尽力帮助郭元帅。”

“请问小姐，你是什么人？”

“我叫马秀英，父母早亡，寄人篱下。”

“哦，你与郭元帅家是亲戚么？”

“不是的，家父生前曾与郭元帅是好朋友，家父过世，郭元帅就收养了我。”

“郭元帅真是大仁大义。姑娘请放心，我不会与少帅计较的，我一定会尽力效忠元帅。”

“我在这里替郭元帅感谢你。”

“姑娘快别这么说，我一个大头兵，能有多大能耐，怎消受得了你的感谢。”

“你能消受，我看你，错不了。”姑娘自言自语地说：“大头兵……人这一生是讲不清的，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穷得连吃饭都是有顿没顿的。记得十二岁那年，家里突然富了，富得母亲只好拿钱去接济穷人。可没到三年，父母双双惨遭杀身之祸，我一下子变成举目无亲的孤儿……”姑娘讲到这里，有些伤感，眼圈红红的。

朱元璋正奇怪郭府怎么会有这般充满智慧、善解人意的女子，却原来她也有着痛苦的经历。顿时生出许多怜惜，他充满感情地说：“姑娘，你别伤心！”

相同的命运，对事物许多一致的看法，将这两位素昧平生的男女突然拉得很近，他们似乎都有些说不完的话想说给对方听。

“你真棒，还没投军，手上就拎着敌人的12对耳朵。”马秀英充满敬意地说。

“你也知道……”

“知道，就因为这12对血淋淋的人耳，我才特意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英雄……”

“小姐，”丫环在唤她：“夫人让你回去。”

送走马秀英，在回营的路上，朱元璋想着马秀英谈到自己家境变迁的那段话。“那位马姑娘早先穷，后又富，可现在……她的义父郭元帅，早先不是个算命的先生么？”朱元璋这么想着，感到豁然开朗，心情非常舒畅。他大步走回兵营，拿出军装，脱了和尚衫，把军装穿在身上。他自己瞧自己，虽看不清到底怎么样，但分明感到自己确实精神了许多。

他看看熟睡的兄弟们，和衣躺在床上，又想起马姑娘最后的那两个字“英雄”。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将这两个耀眼的字与自己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是位姑娘。“英雄！”他在心里重复着，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舒坦。

一节.救援五河

人生颇富机会和变化，人最倒霉时，好运已悄然藏于背后，只需你有足够的经验和智慧来承受。从朱元璋的经验来看：不管人的命运是多么悬殊，还是存在着好运和厄运相互平等的某种补偿。

17

投军以后，朱元璋很快显示出了比其他兵士略高一筹的德才，不仅作战勇敢，处事冷静有计谋，而且很讲义气。他遇事肯帮助别人，有危险时敢挺身而出，特别是对郭子兴忠心耿耿，倾心维护，又能常提些深思熟虑的建议。

转眼，朱元璋投奔郭子兴已有半月，由于他的出色表现，让郭子兴越来越喜欢，越来越信任。凡有重要事情，总要和他商量；外出时，总把他带在身边。不久，在一次探视元军时，为保护郭子兴，朱元璋受了点轻伤，回来便赏封为千夫长，与汤和平起平坐。

这一天，郭子兴因五河县求援一事要与孙德崖等商议，朱元璋趁空又来到那座小院门前。事也真巧，马姑娘正从里面移步走出。俩人相视停下脚步，马姑娘的目光在朱元璋身上四处打量：“听说你前些天受伤了”？她声音里露出明显的关心。

朱元璋闻言，不觉心头一震。自从安葬了母亲后，这么些年下来，在这偌大的人世间，他再没有听到这么温馨的问候，一时竟愣在那里。

“你……好些了吗？”马姑娘又问，目光在他身上寻找，声音更加温存。

那天视探元军时，他们认出是郭元帅，仗着有六个人，便来袭击，朱元璋拼死保护，右臂被刺了一刀，如今伤早痊愈，事也忘了，没想到马姑娘还如此在心。

“一点小伤，早好了，感谢马姑娘挂念。”朱元璋真诚地回答。

“小伤也要注意调养好。”

“已经好了，请马姑娘放心。”朱元璋说着握紧拳头，弯起左手使劲地摇了两摇：“你看，不是全好了。”

马姑娘开心地笑了。她笑起来，灿若百合，恬淡清雅，朱元璋的目光无意间在那张脸上停了好一会。

马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头，轻声问道：

“听说你们是在城南五里处遇上元军的？”

“嗯。”

“千夫长对此事是怎么看的？”马姑娘抬起头来，仍然是轻轻地问道。

“我认为，元军近期可能要撤兵。他们老远赶来，在城南三十里外扎营这么久，却又不来攻城，肯定是心里害怕，派人来看，是担心我们去打他们。”

“元军肯定要撤走的。”马姑娘颇有主见地说：“元军最担心的是他背后的张士诚。”

朱元璋点点头，他不由得又看了马姑娘一眼，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判断。

“你怎么不将这些想法跟郭元帅讲讲？”

“我，一个女流之辈。”马姑娘淡淡一笑，说：“如果你也是这么看的，还麻烦你给郭元帅讲一讲。”

“我一定将马姑娘的看法转报给郭元帅，我们不要花精力去对付南面的元军，有张士诚在背后牵扯着他们。”朱元璋说着，朗然一笑。

“听说元军在围困五河县？”马姑娘又问。

“我也是刚刚听说的，现在郭元帅正在与孙副帅他们商量求援五河县的事。”

“元军怎么会去围困五河县？”

“我也感到这事有些蹊跷。五河县是西边一个弹丸之地，攻下它什么也得不到，张士诚现在江苏高邮，元军不直接南下攻打张士诚，却去围什么五河县。再说，围五河县用得了几十万大军么？！”

“我看这中间一定有鬼，”马姑娘说：“千夫长你能不能冒险去一趟，探听一下真实情况。”

“我人微言轻，只怕郭元帅不让去，他们正商量救援的事情。”

“我来想个办法，说我有事请你。至于这儿的事，我看郭元帅他们三五天之内是不会拿定主意的。”

朱元璋既敬佩又感激地看着马秀英，心里热呼呼的，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

“你去吧，了解了解情况，再给他们建议。”马秀英对朱元璋说。

朱元璋点点头，敬服地望着马秀英。此刻，他似乎与她已经很熟了。心里想：天下竟然有这样聪明的女人！

18

当时的起义军队，就如同今天开的公司，只要你稍有胆量，缠上红巾，振臂一呼，必然应者如云。在郭子兴举义于濠州时，临近的五河县与永丰县也先后有人举义成功。虽说都挂靠红巾军，彼此间却很少往来，且相互都有吃掉对方的念头。正因为如此，五河县义军首领常遇春派人来求援，郭子兴本人颇有些举棋不定。几天来，郭子兴都与他的文臣武将们商讨救不救五河的事情。

郭子兴帅府里的文臣武将也明显分成两派。主张救援的主要是武将，以大将郭彪为首，理由有三点：首先大家都是义军，于情于理应该救援；其次，五河县是濠州西南门户，被元军破了，更易来打我濠州；第三，元军此次来的目的是去西南奔袭刘福通，不可能为一个小小的五河县耽误时间，只要我们发兵去救，元军自然不战自退。

主张不救的，主要是文臣，以谋士张超为首，理由也是三条：一是认为大家虽都打着义军的旗号，但相互之间只有利益相争，很难利益共享，如今能借元军之手灭了五河的常遇春，将来争天下还少个对手；二是，元军现在自顾不暇，得了五河，也不过是借道西南去打刘福通，哪里还会回师东北夺我濠州；三是，元军三十余万，我濠州倾其所有不过几万兵马，前去救援，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孙德崖对战争一无所知，很少逞强提看法，郭子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一拖，时间又过去了一日。五河县派出送救援书的信使再次走进帅府，磕头磕出了血，郭子兴手下文臣武将还是争不出高下。郭子兴正伤脑筋，满身尘土的朱元璋押来个瘦弱的元兵。

“快将实情说给我家元帅听。”朱元璋一拉腰上的佩剑，对元兵喝斥道。

“将军饶命，小人实说。”俘虏哭丧着脸：“小人是铁木乎手下的探子，奉命前来探听濠州的军情，铁木乎将军说，只要濠州派兵去支援五河，我们就趁虚出兵攻取濠州。”

情况既然如此，不救五河县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帅府中，主张不援助的文臣好像打了个大胜仗，一个个似有先见之明的样子；主张援助的几员武将干瞪了眼，一时也无话可说。

“拉下去，给我砍了。”郭子兴指着下面跪着的俘虏，一挥手说：“现在情况明白了，这救援的事就不要再提。朱元璋，你捉元军探子有功，本帅要升你做个副将”。

“感谢元帅提拔。”朱元璋恭敬地说：“不过，小人有些看法，不知能不能说。”

“既有看法，不防说出来，大家都听听。”

“小人请求元帅，暂缓砍那元军探子的头，待小人把话说完，元帅要砍再砍。

“本帅答应你。”郭子兴点头说完，旁有侍从忙赶出去喊：刀下留人！

“小人认为，元军攻打五河县城，目的是围之打援，意在取我濠州，我们既明这个情况，更应前去救五河县之围。”

文臣武将个个诧异，郭子兴也不解地望着朱元璋，朱元璋稍一停顿接着说：

“原因有这么三条：其一，元军既然是围敌打援之计，围困五河的元军一定很弱，我们只需一支千人轻骑便可取胜；其二，五河红巾军与我们虽说是素无往来，但这次若救了他们，今后必然成为友邻，待元军北退，我们扩展地盘，也多个帮手；其三，元军此次围五河，本意就是要夺我濠州，派一支轻骑速去速归，既解五河城之围，又使元军一时不敢急攻濠州。只要元军稍待半月，刘福通的红巾军就能打到开封，元军便再无能力取我濠州。到那时，我们便可放手扩展地盘。”

一席话，说得帅府肃然。郭子兴眼珠转动，哈哈大笑：“说得好，有理！各位将军，你们谁去援救五河县？”

众人面面相觑，就是不说话，就连刚才主战最激烈的郭彪将军也在担心：一支轻骑，且要速战速决，能这么轻松地救了五河县？就在这时，朱元璋站出来说道：

“如果元帅允许，给小人一千兵马，我愿意去救五河县之围。”

郭子兴听了，非常高兴，得意地瞟孙德崖一眼，说：“没人去，就让他试试？”

孙德崖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珠一转说：“试一试，一千人，他能带得了吗？”

“那怎么办？”郭子兴瞪着他问。

“这样吧，让他立个军令状再去。”

郭子兴拿眼睛盯着朱元璋，那意思分明在问：你敢吗？

朱元璋何等聪明，立刻明白郭子兴的意思，上前一步大声说：“小人愿立军令状，如果输了，以死谢罪。只请郭元帅封锁救援五河县的消息，将那俘虏捆在城门前示众，关紧城门，放出消息，元军即日要来进攻濠州”。

“这些都好办，本帅依了你。”郭子兴说。

19

这一夜，马秀英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安睡，朱元璋的影子老在她眼前晃动。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生存了十八载，除了父亲，她还从来没曾有一刻挂念过其他的男子。

郭元帅对她虽好，但也仅仅是因为父亲的关系，给了她亲生儿女一般的物质待遇。郭元帅的夫人对她才是动了真感情，对她关心，体贴入微，但在这背后，聪明绝顶的马姑娘深感义母对自己的怜悯多于爱意。由于郭元帅的夫人对她的这份爱意，使得她衣食无缺，居室华美，有丫头侍候。一般富家小姐该有的东西，她似乎都有了。于是，她表现得心满意足，温和恬静。可在马姑娘的内心深处，却清楚自己一无所有，她感到痛心的孤独。举目无亲、寄人篱下，这种生活是最让人伤心的，连个说句知己话的人都没有。于是，马姑娘发愤读书，只有在读书的时候，她才感到自己有了亲人朋友；只有在读书的时候，她才感到自己能与多么好的亲人朋友可以交谈。

时间渐渐地过去，马姑娘渐渐地长大、成熟。因为读书，马姑娘不但解除了寂寞与烦恼，还增长了许多学问见识，人也越发温柔聪慧；因为读书，马姑娘变得感情丰富、是非分明，敬慕有勇有谋的男子，特别是一些有英雄气概的男人。马姑娘虽然深居闺房，对城里的事情却总是非常清楚，她听说了那个前来投奔的和尚，知道了他勇杀元兵的故事，她敬佩他的勇敢，更感谢他能替自己的父母报仇。马秀英父母，双双为元兵所杀，她打心里痛恨这些不把汉人当人的元兵。可她的义父郭子兴，在这件事情上却有些让她失望。她的父亲被元兵杀死后，郭子兴曾对她说，一定要杀尽元军，为她报仇。可是，从郭子兴这一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他的骨子里非常害怕元军，莫说去杀他们，连躲都怕躲不及。马秀英知道，这是因为郭子兴的力量还过于弱小，待他强大起来后，他是会去杀元军的。于是，马秀英一心只希望能够帮助郭子兴，使他能够尽快地强大起来。马姑娘突然听说了有这么一个勇敢的男子，不知为什么，竟觉得自己与他贴得很近，连面都没有见过，心里却总想起他来。实在睡不着，马秀英悄悄起身，披了件红外套走出门外。

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白日里秀美的花树，突然间仿佛有了灵魂，美得让人惊心动魄！马姑娘伫立阶前，大大的眼睛凝视着，连眨也不眨一下。天啊！这平日里普普通通的庭院，竟然也会这么美丽？！她为自己第一次发现这庭院的美丽而激动不已，对着月亮，她闭上双眼，将双手合在胸前，默默地祈祷说：

“愿他此去大获全胜，平安归来！”

这时，朱元璋同样睡不着觉。不过，他不是在想有关马姑娘的事情，他的心，已经完全被将要进行的一场战争所占据。这是他第一次领军单独作战，一千条活鲜鲜的生命交付到他手上，更有五河县几万军民的安危。朱元璋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总有几个关键的时刻。每当在这种时刻，如果能够走得顺了，就会把自己推向一个新的台阶；如果走得不顺，或许会走向没落。现在的朱元璋就是处于自己人生的这种关键时刻。凭他过去的经验，对此他认识得非常清楚：我必须认真又认真地考虑每一个细节，一点也不能马虎。因为，如果是我的考虑不周而导致失败，我将会遗憾终生；如果我已经尽了全力，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还是失败了，这只能怪上天要如此安排。我也就无怨无悔了。大丈夫行事，就当如此。朱元璋这么想着，在心里对自己说。

夜，已经很深了，朱元璋独自一人，信步来到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地往前走着，竟不知不觉地来到那让人留恋的小院门前。

20

天快亮时，朱元璋带领的一千精兵到了离元军营帐只有两里的山坳里。在立军令状时，朱元璋虽说是非常的大胆，但在这次具体的救援过程中，却又异常的小心谨慎。一夜的深思熟虑，他心里已有了底。出发前，他特意向郭元帅请求，让汤和来帮助他。朱元璋知道，“打虎需靠亲兄弟”，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有一个亲兄弟，他就将他能遇上的朋友，将汤和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因为元军有三万余众，而他们仅仅有千人，要以一当三十，他不仅需要一个好的谋略，需要武功一等的精兵，更需要能同生共死的兄弟。

看似彬彬有礼的人类，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怪圈里，征战杀伐的本领往往是通向权势的动力。征战杀伐，特别是搏杀的技艺，往往是野蛮人比文明人更高明。这完全是因为野蛮人每日都在生死线上打滚儿，为了保全自己，能活下去，他们不得不随时操练和琢磨搏杀的技艺。在这个世上，之所以有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区别，并不是因为文明人或是野蛮人自己命名，纯粹是由于他们的环境所致。像朱元璋这样一路走来的环境，是不可能长出一个文明人来的。是环境铸就了他的野蛮，也铸就了他天生就长于搏杀的技艺。

汤和是个极其忠义，又极其宽厚之人，虽然他比朱元璋早进郭子兴的军营，而此时又是千夫长之职，特别是深知此去凶多吉少，可他还是义无反顾，欣然前来助他的老乡一臂之力。朱元璋看到汤和前来，心里非常高兴。这么久以来，两人虽都在为郭子兴做事，但见面的机会还是很少，如今两人就要去并肩作战，去打一场险恶的战斗。想到儿时一起的玩耍，逃难时的相遇，如今转眼都成了军人，要去杀敌，不免生出许多感叹。

然而来不及交谈几句，就有探马来报告：元军营中，静悄悄的，并无半点动静。朱元璋听了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汤和，想先听听他的看法。大凡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谦卑成了他们自然的品格，正是这种品格，往往会帮助他们成就大事。

“兵贵神速，现元军酣睡，我们可以一面率军冲进敌营，杀他个人仰马翻；一面派人进城通知五河县的兵马倾城出来接应。”汤和说：

“这样一来，待元军回过神，五河县的兵也到了，合兵一处，我们也有近万人，先围歼他二千，只要有一营人被我们打跑，其余人就会跟着跑。这样，我们必然是胜券在握。”朱元璋看透了汤和的想法，补充说：“照千夫长的打法，我相信有五成把握取胜。但是……”

朱元璋说到这儿一停，眼瞅着汤和，只见汤和目光焦急地望着他，显然是希望他快往下说，这才开口说：

“我想，如果我们现在马上派人进城，告诉五河县守将常遇春郭元帅已派出三万精兵，要他们配合行动，这样一来他们一定勇气倍增。我们隐蔽在这里，待天明元军攻城快破时，去放火将元军营帐烧个精光，然后向前击杀后撤元军，这样，元军一定惊慌失措，完全失去战斗意志，争相逃命。这么打，把握是不是又多二三成。”

“你真是棋高几着，汤和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你肯定天明元军会攻城？”

“肯定。”

“就按你的打，胜算要大多了。”

“可是……”朱元璋望着汤和，说：“这样一来，常遇春他们，损失就会大许多。”

“只要仗打赢了，什么损失都可以捞回来。”汤和大声说。

“好，就这么干。”朱元璋高兴地点点头。

不久，天微亮，吴良来报：

“禀将军，元兵军营人动马嘶，像似要去攻打五河城。”

朱元璋对汤和一笑，让汤和去把他的意思告诉士兵们。待汤和走后，又派花云去五河城内报信。两人都去了，朱元璋微笑着闭上眼睛。尽管血战在即，他还是要趁隙休息一下，蓄精养锐，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惨烈战斗。

21

围攻五河城的将军叫海呼儿，是元朝名将，这个人不但作战勇猛，而且很有心计。昨天晚上，海呼儿得知濠州郭子兴已捉住了他们的探子，弄清了他们虚围五河城实打濠州的计划，便即刻召集手下，来商议如何应对这件事情。

在将军府里，海呼儿亲自主持会议。他给众将简单地介绍了情况，然后说：“情况就是如此，如何应对，诸位将领，请把自己的高见讲出来。”

海呼儿的话语刚落，众将立刻议论纷纷，商议了好一会，最后一致认为：既然郭子兴已知他们用意，定做了很好准备，就干脆不打濠州，直接去攻打张士诚，一旦消灭张士诚，濠州也会不攻自破。听完大家的意见，海呼儿皱着眉头说：

“只是，五河城守将常遇春实在可恶，怎么劝也不肯投降。如今，我军已经围了他几天，倘若再攻他不下，就来撤兵，这样会大挫军心。所以，我决定：在去攻打张士诚之前，一定要拿下五河城。”

于是，海呼儿下令：拂晓前，全军倾巢出动，太阳出来后攻占五河城，把常遇春活捉了，捆了去攻打张士诚。

为了激励士气，海呼儿还宣布，打下五河城，放假一日。这意味着可以任由士兵抢劫财物，强奸民女，士兵自然来了情绪。一时士气大振，个个都来了精神。可这些元军做梦也没有想到：常遇春的部下，今天斗志特别高，他们连续发起了四次进攻，五河城头上还是飘扬着“常”字将旗。海呼儿怒不可挡，亲自上阵督战，不想被一支流矢射中，翻身掉下马来。手下人上前救起，劝他回营包扎。海呼儿双眼圆瞪，拔出流矢，用牙齿撕下块战袍将伤口胡乱一扎，挥剑高呼：“给我冲，占了五河城，放假三天！”

见到主帅如此，元兵们也跟着呼喊。一时间，形将败退的元军又振作起来，跟着他们主帅的剑锋，如汹涌的浪涛一般，向前冲去。这时候，五河城的守军，在海呼儿强大的攻势之下，已经死伤过半。眼见五河城危在旦夕，可就在这时候，后面奔来一匹黄马，老远就大声喊：

“不好了，元帅，军营被烧了。”

海呼儿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军营烈焰腾腾，一片火海。

“元帅，是不是濠州的兵来了？或是张士诚……”他身边的部将慌张地问道。

“快，撤兵！”海呼儿不想听这位部将瞎猜，厉声大喝，勒马回奔军营。正攒足了劲往前冲杀的元军，猛地听到海呼儿这么一声命令，顿时像遇阻的恶浪，哗地掉头退去。

花云见了，对常遇春说：“你看，我们的人来了。”常遇春早已看得分明，长剑一指，大声高呼：“郭元帅的援军到了，大开城门，追击元兵！”说罢，一马当先，挥剑冲去。花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兵败如山倒。海呼儿一马当先冲回自己的军营，熊熊燃烧的营帐把他惊得目瞪口呆，心里那点怒气渐为胆怯所替代，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见朱元璋、汤和领着一队军马直向他杀来。

“郭子兴的大军到了，元帅，我们往北撤。”一位副将说着拥了海呼儿，往北退去。

可笑元朝名将海呼儿，三万军马，攻城时死不过两千；这会儿溃退，人挤马踏，加上流矢、利剑，死伤竟达七八千人。他带着仅有的两万余人，怆慌往北逃去。海呼儿做梦也没想到，来袭击他的部队，仅有一千人。

朱元璋投身行伍后指挥的第一场战役，就能够以少胜多，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不但解救了五河城，还得到了大量的战利品，很有传奇色彩。

22

常遇春在城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朱元璋的队伍，当他知道朱元璋仅带一千人来救援他时，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大声喊起来：

“奇才，奇才，真不差于当年的诸葛武侯啊！”

这个常遇春，貌奇体伟，勇力过人，特别是一双猿臂，非常善射，因生性豪放，又知体惜百姓，故深得军心民心。

朱元璋听常遇春声音洪亮，又见他丹眼圆睁，面色激动，知是发自内腑，不由得也动了真情，上前一步，握住常遇春双手，说：

“常将军如此夸奖，朱元璋真是愧不敢当。其实，朱元璋更佩服常将军，如不是常将军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又怎能孤军守城如此之久，而且还能发起如此猛烈的冲锋？”

听了这番话，常遇春佩服之余，又多了几分亲切，对朱元璋道：

“要说胆识过人，谁比得过你朱将军？一千人马，也敢来救援，现在来看，你这步棋也实在危险了些。”

“危险，难道你怕危险么？”

朱元璋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良久，两人的手都舍不得松开，两人对望，都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汤和过来，朱元璋这才松开常遇春的手，将汤和介绍给常遇春。大家高兴地谈着，都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就这样，五河之战，朱元璋不仅首建奇功，对他个人来说，还结识了一位后来帮他打天下的大将军，得到了一位可以共脑袋的好兄弟。这是后话，这里常遇春有感于朱元璋舍命相救，迎到城内，设盛宴款待朱元璋。宴后，两人不顾劳累，彻夜长谈，临别时，常遇春倾其所有，凑足三千两银子交给朱元璋，非常真诚而又恋恋不舍地说：“我只希望朱将军尽快发展，到时，我常遇春才好有个发展的地方。”

朱元璋认真地点点头，说声：保重！令人将战死的七个勇士埋了，抬着三十七个伤员，带上三千两银子，与常遇春依依惜别。

回到濠州，朱元璋让花云与吴良抬了三千两白银交给郭子兴，特别声明这是五河常遇春将军献给元帅的。汤和、花云等一干同去的兄弟听了，都更加敬服朱元璋。郭子兴看到朱元璋打了胜仗，濠州平安，自己又得这么多白银，自然是眉开眼笑。这一回，郭子兴也懒得与孙德崖商量，就升了朱元璋为镇抚，同时也给汤和、花云、吴良各升两级，还大大方方地赏赐朱元璋一千两银子，作修“镇抚府”之用。

有生以来，整整二十六个年头，朱元璋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银子。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些银子，感慨万千，连想也不用想，就将同去救援五河的兄弟们唤到一起，大声宣布说：

“这银子，是五河之战的奖励，是我们拿命换来的，这银子应该去者有份。只可惜，我们有七位勇士战死了，不然每人刚好分到一两银子。现在我决定，把多出的这七两银子，平均加给受伤的战士。”

众军士听了，齐声欢呼。

朱元璋的目光已离开银子，望着五河县方向出神。他在心里深深地怀念那七位战死沙场的勇士，也回味着战场上与常遇春结下的真情。此时，他并不为那个本该是梦寐以求的镇抚动心，更不在意什么白银，他在意的是有多少真心实意敬服自己的人，他从他们的敬服中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和价值。

这晚朱元璋喝了不少酒，然后倒头便睡。梦里，他看见了父母亲光秃秃的坟墓，后来又看见坟前堆满了白银，正愣愣地瞅着，听到母亲说：

我的儿，兵荒马乱的，不要白银，要人心……

23

连日的行军征战，把朱元璋累得够呛，这一睡下，直到日头偏西，还是醒不来。孙副帅破天荒地差人前来请他，军士只好将他唤醒。

朱元璋弄清了怎么回事，开始心中有些嘀咕：这孙副帅，怎么会请我去八月楼赴宴？想到孙副帅平时对自己的轻蔑，朱元璋心里很不想去。沉默了一会，对差人说：“真是不敢当，你可知道孙副帅请我去有什么事吗”？

差人望着他，嘻嘻地笑了，说：“天大的好事，他要招你为女婿”。

朱元璋惊呆了，差人走后，他立刻明白：这孙副帅是要拉拢我。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与他结成一党？朱元璋冷冷地笑着，开始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有些棘手的事情。

他孙德崖要把女儿嫁给我朱元璋，看来是对我产生了兴趣，他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来拉拢我，看来这件事还真有些难办。简直是比打仗还难！朱元璋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免苦笑着摇摇头。他孙德崖这一次使的是软手法，看来我只能够用软的去应对。来而不往非君子，我只能去了，到时候我可以见机行事。想到这里，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可是，如果马秀英知道了，该怎么想？他终于想到了马秀英，就在这时候，他的心里涌出了一个高招，不由得眼前一亮。朱元璋忙唤汤和来，把情况简单地给他说了一下，然后说：

“看来，我不去是不行的了！”

“难道，你真要去做那孙德崖的女婿？”汤和有些不安地问道。

“不！绝不可能！”朱元璋坚定地说。

“可是，你如果拒绝了他，像他这种小人，一定会恼羞成怒，加害于你。”汤和更加担心。

“没那么容易，我自有办法，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

“什么高招，快说出来！”

“这事，还要请你帮一下忙，即刻去找马姑娘，就说我醉倒在八月楼，让她去接我。”

这是什么高招？眨巴着眼，汤和去了。朱元璋出门赶往八月楼，刚坐下不久，孙德崖就来了。高挑的身子，清朗的脸，一身的绫罗绸缎，若不是在帅府里勾心斗角，到这八月楼来喝酒的他，还真算得上个俊美壮男。客气地跟朱元璋打过招呼，孙德崖笑眯眯地望着朱元璋，吩咐侍从上酒。酒是濠州的窖子酒，杯是濠州的高脚玉瓷杯，一杯能斟一两酒。侍从斟到朱元璋面前时，朱元璋一手夺了侍从的酒杯，对孙德崖说：

“孙副帅，今天您请客，我心里太高兴了，能不能换成大杯。”

“我不胜酒力。”

“我哪里敢要孙副帅也换大杯，我一个人换成大杯就行。”

“那好，那好，给朱将军换大杯。”孙德崖非常高兴，心想：这姓朱的不但有智谋，会打仗，为人也这般豪爽，我一定要将他拉过来为我所用，到时候郭子兴就没戏唱了。这么想着，满斟一杯，说：“朱将军，来，我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子将酒喝干。

朱元璋摆出一幅受宠若惊的憨样子，举起大碗，一口全干了，不等孙德崖发话，又说：“为感谢元帅的厚爱，末将愿自饮三杯，以表谢意”。说罢自斟自饮，转眼喝下三大碗。孙德崖开始赞叹朱元璋豪放，后来感到有些不妥：似这般下去，我怎么跟他讲亲事。这么想了，他示意亲信劝朱元璋不要猛喝。可已经迟了，当孙德崖的夫人带着女儿一扭一扭地进来时，朱元璋已经醉意非浅，说话已是言词不清。他两眼发红地看着这濠州第一大美人：“确实漂亮，实在太美了！”嘴里这么说着，眼前却不断晃动马姑娘那双露出关切和异常聪明的眼睛……

朱元璋仿佛听到孙元帅在向他介绍自己的女儿，感到自己该有所表示，想站起来，结果一下子倒在地上，手肘打翻桌上的一盘汤肉倒在身上，顿时异常狼狈。这可给本来就不愿将女儿下嫁给朱元璋的孙夫人得了口舌。

“一个醉鬼，有什么好。”她瞪一眼夫君，拉起女儿跺脚走了。

“豪爽，太豪爽了。”孙德崖说：“快，把他抬回去。”

24

几个差人，七手八脚，将一身邋遢的朱元璋扶起来。他们还没来得及移动脚步，就见马秀英急匆匆地赶来。看到这情况，马秀英一扬手喝道：

“慢！他醉成这样，你们还是先别动他为好。”说到这儿，马秀英转向孙德崖说：“孙副帅，你们先回去罢。这儿有我照顾他就行了”。

孙德崖有些惊，也有些怒。他一时弄不清，马秀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心里正纳闷，郭子兴的养女就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与这个和尚兵混到了一起？孙德崖在心里问自己。看一看马姑娘那张并不漂亮或者说有些偏丑的脸，不由得又摇摇头，放心地笑了。这么一个杰出的男子，怎么会娶这么一个丑八怪为妻？孙德崖这么想着，再次摇了摇头离去。

马秀英让人将朱元璋抬回家，让丫环小红端了盆水来替朱元璋擦洗。脸擦净了，前胸仍然油乎乎的。毕竟是个姑娘家，马秀英的手停在朱元璋的脖子下不动了。她望着朱元璋一张粗犷的脸，想着他到了郭元帅门下短短不到一年的战绩……这是一个能干一番大事的男子，可是，他能与我……马秀英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不漂亮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姐，你怎么啦？”小红问她。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男人太杰出了，我……”

“你不用担心，你不常说物以类聚吗？”

“我与他……类聚？”

“可不是，要论才智，你们差不多，要论诗书文章，他还不及你呢。”

“可男人看上女人的不是这些。”

“平庸的男人看上的不是这些，杰出的男人看上女人的就是这些！”

“好个小红，说得这么肯定？”

“可不是，你记得我们在八月楼门前碰见孙夫人母女吗？他连那么漂亮的女人都赶走了，他是在为谁呀？”小红做了个鬼脸。

“莫再饶舌了，快去换盆水来。”马秀英吩咐小红。她想到了八月楼门前孙夫人母女怒气冲冲走出来的情景。“那位孙艳芳，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让所有的女人都会妒忌。这么美的女人，都给他朱元璋赶走了。而且，这一切看来都是他事先的设计。这个朱元璋，早早地就让汤和请我来照顾他，这么大胆，这么不加考虑。我与他也就是两面之交，他就敢如此。很明显，在去赴宴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孙德崖的用意。”马姑娘想到这里，不由有些吃惊，这个男人，真行！主意又多，胆子又大，又敢作敢为。“上天，实在太照顾我了，把这么好的男人给我，让我照顾他一辈子。”

热情充盈了马姑娘的心，她似乎什么也不顾了，让小红帮着脱下朱元璋的衣衫，将他擦洗得干干净净。

太阳刚刚摸上东面的山头，朱元璋醒了。他睁开眼睛，很快发现床前椅子上靠着的一位姑娘。

“马秀英！”他在心里喊道。头虽然还有些痛，可昨天发生的事情，他都一一记起来了。他开始为自己的那点武断而不安。

“她会怎么想我，我为什么就要她来照顾我呢？”他问自己，深情地望着床前的姑娘，看到她熟睡时甜蜜的笑脸：“我不是做对了么？她不是来了么？她不是守了我一通宵么”？

朱元璋像是又打了一次大胜仗，心里乐不可支。他突然感到非常口渴，爬起来想去找口水喝，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脱光了，身上擦得干干净净，不由得心里忽然一动，突然看见她瘦弱的双肩缩了一下。

“她冷！”朱元璋对自己说，顾不上口渴，顾不上赤裸着上身，拿了被盖轻轻地走过去。

25

被刚碰到马姑娘的身上，她便醒了。

“朱将军……”刚看到朱元璋赤裸的上身，她有些害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倒是朱元璋慌乱地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

“干净的衣服在这儿，来，穿上。”马秀英从身后的凳子上捧出一叠叠得很整齐的衣服。

“昨夜怕弄醒你，没给你穿。”马姑娘将衣服送过去。

趁着朱元璋慌乱穿衣服的当儿，马姑娘端来一大碗凉茶递给朱元璋，朱元璋一口气全喝下去。有个女人照顾，真好！朱元璋在心里说，直直地瞅着马秀英：

“昨晚上，就你照顾我？”

“还有小红。”

“我……”

“你别问我了。”马姑娘拦住朱元璋的话：“不是你让汤和叫我来的吗？”

“真对不起，让你……”

“我是自愿的。”马姑娘又一次打断朱元璋的话。

两个人的眼睛相互望着，就像七月初七时天上的两颗星星。朱元璋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抱紧马姑娘。在朱元璋怀里喘了口气，马姑娘便轻轻地挣脱出来。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仰起脸，深情地望着朱元璋，马姑娘问道。

二十多年来，朱元璋第一次这么紧紧地拥抱了一位姑娘，虽说只是一刹那，但他已经领略了这其中的美妙。难道就为了拥抱的美妙，他喜欢马姑娘？

“我知道，孙姑娘是濠州城里最漂亮的美人。你为什么要拒绝她？”

朱元璋还没想清第一个问题，马姑娘又问了第二问，这第二问朱元璋顺口就答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

马姑娘的心为之震动，但她仍很镇定，她坚持地问：

“你喜欢我什么？”

“我见到你，就像见到我常时梦想中的一个女人。”那句最难启齿的话脱口而出后，朱元璋冷冷静静地搜出心里想说的话：“这个女人，又聪明，又有学问，心地非常善良，特别跟我谈得来，她不但是我的夫人，还是我最好的朋友。遇事，我们可以相互商量，她常常能给我最有价值的忠告，因为她与我命运相连，荣辱共享，遇矛盾，我们可以联手解决，她总能不顾一切最坚决地支持我，因为她信任我，非常地重视我”。

马姑娘静静地听着，心里充满感激和幸运的狂喜，天啊，命运实在太关照自己了。她无须再问什么，一头扎在朱元璋怀里。

“这事……”马姑娘突然挣出身子，抬起头望着朱元璋问道。

“我年纪已经这么大了，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尽快成亲。”

“我会反对吗？”

“既然这样，我们明天就去禀明，请他二位老人同意我们的婚事。”

马秀英含羞地笑，点了点头。第二天，朱元璋去求郭元帅恩准，马姑娘去向夫人禀明。

由于朱元璋的杰出表现，郭子兴已经在想如何好好地把他笼络在自己身边。在与朱元璋相处时，郭子兴已经分明地感到：这个年轻人，心中有一股豪气，弄不好，到时会离开自己。为此，他也下了一番力气，不但很快地擢升朱元璋，还给了他比同等官职更好的待遇。郭子兴知道，仅仅这样，似乎还欠点什么，最好……刚刚想到自己的义女，就得到夫人来告马姑娘的婚事。郭子兴听了大喜，问夫人说：

“你认为呢？”

“我看这个朱元璋人很厚道，又有本事，又重义气。把马姑娘嫁给他，今后他可以死心塌地跟着你。”

郭子兴听了，哈哈大笑，说：“我的夫人，也真了不起，有眼力。既然你这么说了，就赶快准备。待我来择一个吉日，让他们尽早完婚”。

原来，婚嫁的最好吉日，就在第三天。由郭子兴亲自主持，朱元璋与马姑娘举行了比较得体的婚礼，两人欢天喜地进了洞房。婚事虽然办得不是很隆重，这新婚的两个人，却非常非常地开心。

可是，孙德崖却不开心。就在婚礼宴上，他暗暗地发誓：自己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朱元璋这个和尚兵干掉！

26

作为富甲一方的孙德崖，他之所以支持郭子兴起义，主要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平时里受尽了元朝官吏的窝囊气，二是为了保住自己现有的财富。他知道，自己不加入起义，别人起义成功，他的财富就完了。而郭子兴起义，纯是为了出人头地。

这样的两个人搅在一块，一个想利用对方保住自己的财产，一个想利用对方的财产来发展自己的势力，双方都想控制对方。孙德崖毕竟不懂得打仗，这才让郭子兴做了主帅，但他从心里看不起这位昔日的算命先生。他看到各处的起义军一边在与元军对抗，一边在自相弱肉强食，而郭子兴做了主帅后，胸无大志，智谋平平，被人吃掉只是迟早的事。可惜他孙德崖虽知此事，却又无法自己去领兵打仗。正为此烦躁不安，苍天有眼，来了位投军的和尚。

开始，因为郭子兴器重，他就很自然地讨厌这和尚。可是，这和尚来了不久，干出的一件件漂亮的事情终使孙德崖明白：不能再讨厌他，应该喜欢他、支持他、依靠他，这是个不简单的和尚，是个可以成大事的和尚。作为商人的孙德崖，是大胆而果断的，就像当初毅然决定支持郭子兴起义一样，他毅然决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朱元璋。太可恨！这秃头不但不领情，反而要了郭子兴收养的那个丑八怪！

孙德崖震怒了，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他非置朱元璋于死地而后快。冥思苦想了多时，他终于想出了办法，也等来了时机。这日，郭子兴与孙德崖商量发放军饷的事，他本来还有许多粮食，却坚持说没有，建议让朱元璋去抢脱脱每月都要北运的十万担粮食。

当时，由于元王朝的黑暗统治，刘福通的起义部队已经点燃了元末农民起义的烈火，无数支起义队伍如雨后春笋。江淮一带有刘福通，江汉一带有徐寿辉、彭莹玉，庆元有方国珍，高邮有张士诚，他们各自为战，攻城占地，对元朝发起攻击。1352年，徐寿辉军攻克江南重镇杭州，与此同时徐州的起义军也占领了徐州及周围地区，切断了元朝赖以南北联系的交通主动脉。当时元大都需要的粮食很大一部分需从南方运送，没有了顺畅的交通，只能派重兵押粮北运。眼瞅着数万担粮食，义军们都看着眼馋，却不敢轻易动手。因为押粮的元军太强大，去劫粮，显然是去送死。这一点，孙德崖知道，郭子兴当然也清楚，听了孙德崖的建议，郭子兴一个劲摇头，说：

“这怎么可能，元军的粮食都是重兵押送。我们现在这点兵力，防止义军来吞并都难，哪有力量去夺元军的粮食？”

“话不能这么说，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朱元璋可能行。”孙德崖凑近郭子兴：“郭元帅，你记得，朱将军用了多少兵马杀退三万元军，解了五河城之围？”

郭子兴不吭声，眼一愣一愣地瞅着孙德崖。

“他不就只用了一千人？这次，我们抽出几千人来给他，还担心他夺不到元军的粮食？”

“几千人，夺粮食！？”

“对啊，押粮的元军不过也就三万人。朱将军，你说呢？”孙德崖把头转向朱元璋：“我只是担心，朱将军新婚燕尔，舍不得离开罢了。”

郭子兴眼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何等人物，只打孙德崖一开口建议他去劫粮，便明白了他的恶毒用意，不但不恼，反而冷静地考虑起劫粮的事来。这会儿，他已经心中有数，当看到郭子兴征询的目光时，立刻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回答：

“末将愿意去夺粮。”

孙德崖听了，微微一振，细长的眼里，露出杀机。郭子兴虽然也担心朱元璋此去太冒险，但苦于粮食问题实难解决，便也点了点头。

27

由于劫粮之事关系到举义部队的生死存亡，郭子兴非常重视，特意拨给朱元璋精兵三千。朱元璋谢过郭子兴，走出帅府。他没有回家，就匆匆去找汤和，把事情说了。汤和沉思了一会，说：

“这明明是孙德崖想害你。”

“我知道，不过他害不了我。”朱元璋颇自信地说：“自从救援五河回来，我就在想夺粮的事，只要我们小心谋划，这事是可以做成的。”

见朱元璋如此自信，汤和的心放下一半。朱元璋给汤和讲了自己的一些打算，让汤和到五河去找常遇春，然后匆匆赶回家里。

自从父母死后，朱元璋象一片枯叶，被困厄的风吹着，四处飘零了这么些年，如今有了自己的家，不仅衣食有人照顾，更主要的是她是这么善解人意、聪慧多谋。朱元璋感到自己不仅是娶到一位夫人，更是觅到一名军师，凡有事与她商量，总能够得到智慧的回应。回到家里，他便将夺粮的事，一五一十地给马秀英讲了。她听后微微地笑了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看过许多书，除了女人该读的《女儿经》等，更有男人们必须读的四书五经。只因她的兴趣广泛，时间又充裕，性格外柔内刚，深处常有一种男人的豪气。为此，她同时还读了军事、地理之类的书籍。原本是想能有一日与郭子兴说起话来能用得上，现在却是面对自己的夫君。马秀英为此非常地高兴，在心里暗暗地感谢上天给她的这种机会。凭了女人的谨慎和细心，马秀英帮助朱元璋提出了许多战术上的建议。最让人高兴的是，关于这次战斗，在战略上他们夫妻都是一致的。直到天快亮时，夫妻俩对夺粮的事终于有了周祥的安排。

第二天，朱元璋立刻紧急行动起来：带着吴良，一起到营中挑选精兵，又让花云去组织车船，到午时一切妥当，汤和正好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朱将军，你真是神算。”汤和喝了口水说：“我把你的意思讲完，常将军满口答应，他们今晚就乘船连夜顺五河往下赶到洪泽湖口，做好一切接应准备。”

“答应去多少人？”

“八千，都是些久经沙场、原来跟他一起占山为王的精兵。”

“太好了！”朱元璋一甩手，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第二天傍晚，朱元璋，汤和等一行人来到明光镇洪泽湖口处，常遇春已在那儿等着，告诉朱元璋：元军正在明光镇渡口装粮上船，估计到明天拂晓可以装完。

“好，我们都休息一会，你回去按计划进行，半夜时分我们去袭击岸上的元军，待我们先拼杀两个小时，你们再动手抢粮。”朱元璋说

“是不是分给你三千兵马？”常遇春问。

“不！”朱元璋感激地望着常遇春，说：“粮食上了船，押送兵一定会随船而上，你们抢粮，可不容易。”

“可是，你们……”

朱元璋看着常遇春：“就这么办罢，只能这么办！”

“好，我听朱将军的。只是，我与朱将军换一换，我去抢岸上的，你去抢水上的。”

“不行！”朱元璋说：“将军的情谊我领了，就这么办，大战之前，怎能随意更换主帅？！”

常遇春的目光很坚定，还要开口，被朱元璋伸手拦住，顺手将他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拉着汤和走了。

常遇春站在原地，目送他俩走远，嘴里喃喃自语：“以一抗十，临危不惧，真英雄也”！

28

这次往北去的押粮官，正是上次攻打五河城海呼儿的副将奕麻都。他五短身材，浓眉大眼，机智勇猛，是元朝有名的猛将之一。

经过艰难的转运，奕麻都已将百余万担粮食运到明光镇，几十条大船早在这儿候着，只要把粮食装上船运到洪泽湖，再顺青渠往东到渤海湾，就可安全北运到天津。现在事情刚完成一半，切不可掉以轻心。在明光镇，奕麻都请来诸押粮官，详细商量运粮事宜，闻报有人闯营，说是有要事见将军。

原来，朱元璋走后，孙德崖虽料他这次必死无疑，但一想到上次解五河之围朱元璋创下的奇迹，不免又有些担心，为了以防万一，孙德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唤来他身边的第一勇士肖辉，让他去给押粮官报个信。这闯营的人，正是连夜赶来的肖辉。他颇为得意地将朱元璋带兵来劫粮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奕麻都。奕麻都听了，哈哈大笑，安排款待肖辉。然后得意地捋着下巴的几根山羊胡须，一直瞅着他离去，不屑地说：“这些汉人，就喜欢窝里斗”。言罢又大笑起来，众将官也跟着笑，有的甚至笑出泪水。笑毕，奕麻都脸露凶相，狠狠地说：

“立刻集结押粮部队，准备消灭劫粮的叛军！”

午夜刚过不久，朱元璋便接到吴良来报，说元军在渡口附近展开搜查。吴良走后，汤和不由得对朱元璋投去赞服的一瞥，他原主张就在渡口附近隐蔽，朱元璋坚持在离渡口十里处休息。再过一更，吴良又回报，元军的搜查在扩大。又过一更，吴良再回报，元军朝他们这里袭来。朱元璋沉思着，他有些费解，有些弄不明白，下令：各小队注意隐蔽，一旦被元军发现，就全线出击，向渡口前进，死战元军。

快三更天时，一小股元军发现了他们，按照朱元璋的命令，一百多元军很快都成了刀下鬼。厮杀惊动了元军，更多的元军朝他们奔来。朱元璋看一眼汤和，双双举剑高呼：

“冲啊！杀呀！”

汤和、花云、吴良紧随其后，三千挑出来的好汉，也毫无惧色地跟上。面对近万的元军，他们不但不退缩，反倒勇猛地冲过去。元军被这阵势吓傻了，开始惊慌地往后溃逃，正好遇上奕麻都。他连斩数人，这才稳住阵脚。长剑一挥，疾声喝道：

“谁杀了朱和尚，赏银一百两。”

奕麻都的副使骑马赶来：“将军，粮船的兵是不是再多留些，以防……”

“你去吧，我杀了朱和尚就回来。”奕麻都对朱元璋恨之如骨，他要杀了这个和尚才能解心中之恨。

战争是件非常残酷的事情，需要双方都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智慧和勇力，没有冷静的头脑，常常会走到失败里去。因为仇恨，精明透顶的奕麻都失去了冷静，他挥剑飞驰，要去杀死自己的仇敌。可是，奕麻都做梦也没想到，郭子兴的兵到了朱和尚手下，作战竟如此勇猛，三人杀一人，对方无一人退缩。

朱元璋、汤和与花云、吴良，挺枪仗剑，哪里人多就往那里冲杀，所到之处，只见肉飞血溅，哀嚎声声。然而，战争毕竟是战争，除了勇敢、顽强，还需有实力。三对一的战争，且人多势重的麻奕都手下，都是些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士兵，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十分了得。杀到天快亮时，朱元璋的三千勇士，终于被元兵一一斩杀，仅仅剩下了伤痕累累的朱元璋、汤和、花云和吴良。他们被大队元军追逼着，且战且退，一直退到水边。原是勇猛无比的奕麻都，被朱元璋刺穿右肩，自已不能攻击。他歪在马背上，望着穷途末路的朱元璋，脸上却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哈哈，哈哈哈！”他仰头朝天，笑声里充满杀气。罢了，麻奕都咬牙切齿地对士兵喊道：

“杀死他！杀死这个和尚！！”

朱元璋不言语，挥剑向前做了要冲杀的样子，元军便呀呀地后退。趁此机会，朱元璋推一把花云、吴良，拉起汤和回身跃入洪泽湖中。

29

朱元璋醒来时，已在青渠的船上，身边坐着汤和与常遇春，看到他醒来，两人都非常高兴。

“朱将军！”常遇春望着他。

“都得手了吗？”

“足足五十万石。”汤和得意地说。

“花云与吴良？”

“在前面船上躺着，要呆会才醒得过来。”

朱元璋猛地坐起来，放眼望去，只见一艘接一艘的帆船，满满地载着劫来的粮食，船上的兵勇，却已看不到一个熟悉的。朱元璋深深地叹了口气，面朝洪泽湖方向，双膝跪下，忍不住长泪汪汪。汤和与常遇春也跟着跪下来。好一会，常遇春扶起朱元璋，镇定地说：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朱元璋听了为之一震。这次战事的安排，他就抱了个“死”字。他让自己的三千人抢岸上未上船的粮食，并有意让元军看出抢粮者势孤而出兵围而歼之，却伏下常遇春的八千之众去抢已上船的粮食。这样，岸上显然会牺牲极大，而水上粮食则必得无凝。这一切他并不给常遇春明言，常遇春却全料到了。想到临战前常遇春要与他替换的事，朱元璋心里非常激动。“真是一位有情有意、有勇有谋的帅才。”朱元璋在心里说：“只可惜又要分手了！”

二十里水路，转眼就到了青渠的白头岩，再往前走，河床窄了，水也浅了，偌大的粮船根本去不了。再说，顺河而上，只能到五河城，要去濠州，则需扭头向西。在白头岩的青渠边早有上千辆马车在等着，船一靠边，军士们忙着下船装车。

“常将军，留一半粮食你运去五河？”朱元璋着问。

常遇春笑而不答。

“我可要借你的两千兵押粮回濠州。”朱元璋又说。

“朱将军还是看不起我常遇春，要与我借两千兵？”

“常将军，你此话怎讲？”

“兵，可不可以不借，都随你去。若蒙朱将军不嫌弃，我常遇春也愿随将军左右效命。”

“真的，真的？！”朱元璋一把抱紧常遇春，说道：“我朱元璋何德何能，能得常将军来共创大业！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常遇春心里更是激动，只是说不出话来。他年幼家道富庶，从父读书习武；到青年时，父亲遭人陷害，家财抄没。为报父仇，他手刃仇人，被官府追杀，流落山林为盗，凭绝人勇力做了大哥。群雄起义，他便带了兄弟们去攻五河，自己做了将军。他深知五河独木难撑，一直苦于没能找到一个有为之人，共成一番大事。自上次遇朱元璋来救五河城，便深信此人定是当世雄才。这次又巧遇朱元璋相求，更是喜出望外，经劫粮一事，对朱元璋更是心悦诚服，早已暗下决心，终身追随，成就大业，现看朱元璋对自己如此重视，更是欢心不已。

一场激战之后，经过生死考验，两位死里逃生的军人，更加佩服对方，成了共生死的兄弟。从这以后，常遇春追随朱元璋，一路冲杀下去，开疆拓土，打败各路义军，最后席卷幽燕，直捣元朝大都，立下了赫赫的战功。

30

自朱元璋率兵去劫粮，郭子兴心中无底，在帅府坐立不安。郭子兴本是个胸无大志的人，起兵不过是一个投机的行为。如今已捞到了好处，做了大元帅，剩下的事，便是只想保住这上天恩赐的富贵。现如今天下大乱，没饭吃的穷苦人要想活下去，就只有当兵。因此，要扩展势力，兵源已不成问题。关键是获得有养兵的粮食。只要有了粮食给人吃，要多少兵都可以。这一直以来，军队所需的粮食，基本上都是孙德崖供应，正因为如此，他才遇事总要迁就孙德崖五分。近些日子来，孙德崖与他越来越离心，时时以粮食来制肘他郭子兴。如果这一次朱元璋弄不到粮食，他不但失去一员得力的战将，失去三千精锐的勇士，更有可能让他的部队饿肚子。到时候，情况将无比严峻。想到这里，郭子兴的心中如一团乱麻。就在这时候，朱元璋凯旋归来。

郭子兴一颗悬起的心立时落下，喜出望外走出帅府，亲自迎接朱元璋。在帅府里，郭子兴听完劫粮的战事，帅颜大开，夸过朱元璋，又夸常遇春。得意万分地说：

“现在，我要封赏各位。封朱元璋为总兵官，汤和授管军总管，常遇春授总管都督，花云、吴良均做千夫长，日后再建功劳，即刻加封。”

郭子兴的话音刚落，儿子郭天叙急了，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双眼，一步跳到朱元璋面前。原来，郭子兴濠州举义后，自己封元帅，孙德崖封左副元帅，自己亲生儿子天叙为总兵官。如今，郭子兴让朱元璋也做了总兵官，这不是与自己平起平坐？这是心性高傲，却又虚伪无才的郭天叙所不能容忍的。他眼睛直瞪朱元璋，脖子上冒出青筋，气急败坏地说：

“这朱和尚来投濠州才几年，就从一个卫兵升到将军，又做镇抚，这回还升总兵官，这也太不尽人情了。”

“你给我住口，什么人情？本帅只知道论功行赏！做将军、元帅都要能带兵打仗，朱元璋哪次晋升，不是打出来的？孙副帅，你说呢？”郭子兴声色俱厉地训斥了儿子，又转过头来问孙德崖。

“可是，他把带去的兄弟们都打光了，只留他自己回来做总兵官……”没等孙德崖开口，郭天叙抢着说。

“你再胡说八道，我赶你出去。”郭子兴大声地喝斥儿子，感到有些恶心。郭天叙虽然是我儿子，但他太不争气了，非但能力太差，还跟着孙德崖来反对我。这么下去，我郭子兴辛苦打来的天下，不是迟早都会落到孙德崖手里？郭子兴这么委屈地想着。其实，大凡无能的人，生出的儿子又像他自己，往往就很难与他同心。因为比他稍有心机的人，往往就很容易骗走他儿子的心。郭子兴一时不明这个道理，但还是有自己的一套打算。现在来了这个朱元璋，文韬武略都很突出，成了我的义女婿，又与孙德崖不和，让他当个总兵官，自己元帅的位子不就稳坐无忧了。郭子兴这么想着，扭头坚持地问孙德崖：

“孙副元帅，你看朱元璋能不能先做这个总兵官？”

“这个……”孙德崖吱唔着，手摸下巴，斜一眼朱元璋，心里说：别得意，我就不信你躲得了第一次还能躲过第二次。

“好吧，就这么办。几位将军劳累了，快去休息，明天，我在府里摆宴，为几位将军庆贺。”

郭子兴见孙德崖久久不语，便大声地宣布。这回有了朱元璋，他更不怕孙副帅了。

可就在此时，孙德崖已经想好了怎样除去他的眼中刺：朱元璋。

31

孙德崖的府坻，富丽堂皇，装修豪华的大厅里，有一张华丽的帅椅，孙德崖端坐于上，目光斜视着跪在他面前的肖辉。

“孙副帅，小人有辱使命，请赐罪。”肖辉头埋在地下说。

孙德崖在椅子一动不动，温和地说：“你没有罪，该做的你都做好了，我也没错，只是……你起来罢，坐下说话”。

肖辉在孙德崖右边椅子上坐下来，孙德崖再不看他，只望着茶杯出神：

“这次，我们都没有错。”他突然抬起头来盯着肖辉说：“只是，这个朱和尚……太难办了。如今，他不但毫发未伤，不但成了郭子兴那老鬼的女婿，又有了常遇春、汤和这些死党，我们要取代郭子兴就更难了。不过，我就不信，我这个江南首富会一直跟在算命先生后面？”

正在这时候，有人来报：郭公子到！

孙德崖向肖辉丢个眼神让他藏起来，自己笑哈哈地迎上去，与郭天叙密谋了好一会，唤肖辉出来吩咐道：

“从现在起，你去跟着郭公子办一件大事，一定要像听我的一样听他的安排，待事成之后再回来。”说罢转向郭天叙说：

“这个人，我就交给公子了，公子带回去好好安排一下，一定要万无一失。”

在孙德崖与郭天叙商量时，朱元璋正离开帅府，三步并着两步赶回镇抚府。他第一次有点儿一日不见如别三秋的感觉，就如所有的好夫妻一般，不单是生理上的那点需要，更多的是他想见到她，心里有许多话要说给她听。

朱元璋刚到城外，马秀英就知道了，一颗悬了两天的心登时落了下来。她感谢上苍，她丈夫险中求胜，捡回一条命，赢了这一仗。她招呼下人杀鸡宰鹅，她要好好地慰劳自己命大的丈夫。

朱元璋见到屋里满桌的菜，却见不到马秀英的影子，便抬脚走进里屋，马秀英正跪在香案前祈祷。望着马秀英虔诚的模样，朱元璋心里非常激动：有人挂念，真好！他心里说，走过去扶起马秀英：“我饿了，吃饭去。”

马秀英端起满杯的酒，真诚地为丈夫祝贺：

“来，元璋，为你们满载而归……”

朱元璋摇摇手，马秀英见朱元璋满脸沉痛，立刻止住了话头，她懂了丈夫的心事，便与朱元璋不约而同地走到庭院，面对东方，夫妻双双跪下，将这第一杯酒敬献给洪泽湖抢粮之战牺牲的三千英烈。

“多好的战士，不该全部战死。”朱元璋说：“元军好像知道我们一定来劫粮，搜索圈一再扩大，搜到十里地外。”

“他们一定是得到密报。”

“可有谁会知道，且这么快去密报？”

“只有那天到帅府里的人做得到。”马秀英很有把握地说：“这报密的人，一定是孙副帅的人。”

“你这么肯定？”

“他能挑唆郭元帅让你去做这十成会送命的事，就会派人去告密。”

“这么说，我们这将军府也不安全了？”

“已经知道了，有什么不安全的？”马秀英反问，瞅着朱元璋：

“对！来，为我们知道了不安全干杯！”朱元璋突然笑起来。

马秀英看着朱元璋，眼睛充满了柔情，好一会，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

32

三更时分，前面的正房里闹哄哄的。家丁们都拥在朱元璋的卧房，低着头垂泪。主人就这么去了，他们这些下人，又到何处去谋得生计。大家正为自己的将来担心，朱元璋与夫人从后面的厢房出来，家丁们都大吃一惊。

朱元璋平日里与夫人睡的被子被刺穿，他们竟然还是好好的，这让家丁们又惊又喜。有胆大的正要开口问一问原因，朱元璋一摆手，示意什么都不要问，不仅不要问，朱元璋还嘱咐家丁说：“你们出去吧，这里发生的事，谁也不准声张出去。”家丁们会意地点点头，应声出去。

家丁们走后，夫妻俩四目相对，马秀英担心地说：“这种事，我去告诉郭元帅，他可能也不会相信；他就是信了，也拿孙德崖无法；倘若他两人真干起来，濠州红巾军就完了。”

“夫人说的极是，可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真是防不胜防。”朱元璋说。四目相望着，两人都在想办法。

“我有了。”这话两人似乎同时讲出来。

“我们都写在手上，只一个字。”朱元璋提议。

“行。”马秀英回答。

他们想到的办法，同时写好在掌心，同时亮出来，原来都是一个“走”字。

“现在只有不去防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马秀英说。

朱元璋望着夫人，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马秀英猜准了丈夫的心思，知道朱元璋在担心郭子兴那里不好交待，于是开口说：

“郭元帅那儿，我去说服，大不了我在这里做人质，郭元帅一定会让你去的。”

朱元璋听了，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夫人，说：“这样一来，可要让你受苦了”。

马秀英躺在朱元璋怀里，良久，抬起头来说：“为了你，什么苦我都能吃。只是，这一会，我留在这里，并不会吃苦，要吃苦的，反倒是你。我……真为你担心”。

“你，真好！你不要为我担心。如今有这么多兄弟跟着我，还有汤和与常遇春。我这一去，还真是可以天马行空，做些事情出来。”

“我想问你，此去先攻哪里？”马秀英轻轻地问道。

“定远！”朱元璋脱口而出。

“看来我已是多虑，将军早已成竹在胸。”

“哪里的话。”朱元璋分辩道：“攻打定远，还是在夫人的启发下刚刚想到的。如今我濠州西面有彭莹玉在瑞州与元军大战，东面有张士诚在高邮与元军大战，这东西两方面军队都无力顾及我濠州正南面的定远，这正是定远最易于攻击之时。且定远地处我濠州与滁州之间，历来非常富庶，攻之实可获益匪浅。”

“兵弱粮丰。又是天赐良机！”马秀英深情地望着朱元璋：“我祝你马到成功！”

“谢夫人贵言，我一定攻占定远。为我自己，也为你打出一番新天地来。”朱元璋信心十足地说。稍停，不由得又涌出许多担心，他深情地望着马秀英：“我走后，你可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去找义母把事情讲明，然后让她与我一起去说服郭元帅，就说是他派你去打定远的。”

朱元璋听了还是不放心地望着她。马秀英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说：“我了解郭元帅，你就放心去吧。”

朱元璋这才感激地点点头，关切地说：“我这一去，就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有了身孕，但愿在生孩子前我能赶回。”

马秀英掐指算了算，说：“要到年底，这孩子才会出来，我想那时我们一定早见面了。”

“但愿如此。”朱元璋说着，紧紧地拥抱着马秀英，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这晚，他睡得很甜，一大早醒来，心情非常舒畅。“孙德崖，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濠州太小了，更小的是像孙德崖这些人，离开你们，难道不是一桩很好的事情么？”他自言自语，偏过头来，看看熟睡的马秀英，心里有些不舍。

“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要多久，我会来接她走的。”他自信地说。

33

这是1355年，一个美丽的秋天。朗朗的天空，发出粲然的光辉，澄清而又缥缈；几只高飞的云雀，箭一般飞向远方。前面的云彩，如碧海般一片汪洋。近处的原野，有一片高梁，丰满的穗头，在秋风中得意地轻摇，好似涌动的洪流。

朱元璋万分地高兴，因为虽然是无奈出走，可他一走出这高高的城墙，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惬意。因为对他来说，这确实又是个丰收的秋天！他心里热烘烘的，带着一行人走出濠州，爬上一座小山头。他勒马回头，久久地注视着濠州城，突然感到这座城太小。

一年前，为进到这座城门后，自己能有一个好些的发展，他不惜冒了生命危险，去截杀元军。十二个可怜的元兵，就因为他那点念想，成了皇觉寺里走出来的三个和尚的刀下鬼。生命，对自己来说是多么的宝贵，而对他人来说，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朱元璋有了这么不同于普通投军人的开始，接着便有了他不同于普通军人的继续，先是为郭元帅救驾，再后是去解五河之围，劫元军粮食……现在想来，自己之所以能有这么多与他人的不同，只不过是因为早年的那些苦难，由于这些苦难而长久地积压在心中的那份豪气。正因为有了这份豪气，他朱元璋才比其他的军人更加大胆，更加敢于冒险，而善于冒险。结果，他终于成全了自己，短短的一年多时间，他赢得了主帅的信任，赢得了比任何人都更快的迁升，还赢得了一位姑娘的芳心。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一群能与他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是的，正如郭子兴所言，他的每一次升迁，都是以命相搏换来的。可到头来，却要遭到“自己人”刺杀！人生真是险恶，小人处处都有！然而，真正的智者，总是能有效地躲开小人的攻击，坚实地保全自己。朱元璋的目光，移向带出来的部队，足足八千人，还有常遇春、汤和、吴良、花云这些忠勇的好兄弟。命运没有亏待我，郭元帅没有亏待我，我也不必和那些人去计较什么！他脸上露出一丝舒心的微笑，目光追踪着云雀消逝的远方，他的心似乎也进入那汪洋般的云海，感到眼前的大道无比宽阔。

常遇春与汤和诸将见朱元璋停着不走，便众星托月般地围在他身边。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汤和说。

朱元璋回头看看汤和，说：

“你在替我抱屈？我感到自己不屈，呆在濠州城里不一定就好。”

“跟那些人在一起，难成大事。”常遇春说：“守着这么个小城，迟早被别人消灭。”

“常将军说得好。我们此去扩展势力，既是为了郭元帅，也是为我们自己。如今群雄争霸天下，必然是弱肉强食，倘不尽快壮大自己，终是他人锅里的肉。所以现在要生存，就得有实力，至于那些虚名虚利，实在没半点用途。孙德崖逼我走，我该感谢他。”

从将面面相觑。朱元璋哈哈大笑，勒转马头，冲下山去，众将紧随。一时只见尘烟四起，滚滚然如条狂奔的黄龙。到离定远三十里处安泰镇时，日头已开始西沉。朱元璋下令在镇西头的平阔处安营扎寨。士兵们忙呼着，朱元璋召来常遇春、汤和、花云、吴良诸将说道：

“而今我们出来，首先得有块立足之地。虽说是替郭元帅开疆拓土，但有孙德崖在，我们的给养不一定能保证，因此，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粮食来源。定远就在前面，我想去夺取，作立足之地。吴良，你带几个人，速去定远探明情况，回来报告。这附近有关情况，也都尽力去察明。所谓知已知彼，才能打赢。”

吴良领命去了，朱元璋在心里说：“定远城高墙厚，储粮丰足，我能打得下来吗？”

1

早在去年时，元朝震惊于起义军的日益强大，曾派大将脱脱率大军南下向起义军发动全面反扑，攻势强大，义军连连败退，喘不过气来。可到了今年，元顺帝却听信谗言，罢免了脱脱的军事指挥权，义军这才立住脚跟，进行反攻，抢占地盘。张士诚抓住机遇，率先趁势夺取淮东地区；徐寿辉部也不含糊，重新占领湖广；其他各地义军，也借机主动出击，各自抢占地盘。

在这种情况下，朱元璋走出濠州，无疑是遇上了天赐良机。再加上这时的朱元璋，不仅有勇有谋，更主要的是他从元军的溃败中悟到了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从走出濠州的第一天起，他就如同三国时的刘备一样，非常注重与百姓的关系。在安泰镇外，朱元璋召来汤和、常遇春等，商议军纪的事情，然后集中全军，亲自宣布军纪：

“凡是以强凌弱，抢民财，夺民食，奸民女者，一律斩首！”朱元璋高高地站在土丘上，对他的八千将士大声说：“安泰镇就在前面，我们从现起，不能发生任何扰民的事。现在开个好头，让老百姓欢迎，今后占了定远，占了其他地方，也才能让老百姓欢迎。”

部队开进安泰镇，并无扰民的事发生。第二天一早，吴良等从定远回来报告了三条重要消息。

一是驴牌寨首领张吴前天领三千人马夜袭定远粮队，抢了些粮食，余下大部分都放火烧了，定远守军一路追杀，双方都死伤惨重；二是离定远不远的剑眉山上，有一万余为护送江南佛教总督杨琏真伽北上的元军，这杨琏真伽驻扎杭州时，把宁王朝皇帝和大臣所有的坟墓都挖了，得了不少陪葬的金银珠宝，据说这两天就要开拔；三是定远城外三十里的德胜山上住着定远的首富冯国胜、冯国用两兄弟，他们不满元军的横征暴敛，移居德胜山结寨自保，有军马万余，粮食非常丰足，说是五年不出寨也能足食。

得知这些情况，朱元璋心里乐滋滋的，思之再三，终于有了主意，但他还是请来汤和、常遇春等，恳切地征求大家的意见。

听完情况介绍，前锋官花云一步向前，说：“小将愿领三千兵马连夜去取定远。”

朱元璋听了，虽不同意，但还是赞许地点点头。对这种遇事争着上前的精神，朱元璋是非常欣赏的。他把目光转向汤和与常遇春。

“定远本来就缺粮少兵，经驴牌寨的山大王们一闹，现去打是容易。”汤和说：“只是三千兵马去攻，恐怕不容易。”

花云一听急了要争，朱元璋微笑摆手止住，以目光询问常遇春。

“剑眉山的元军不足为惧，他们已是丧家之犬，只盼带了从坟里挖出的东西逃跑，我们若攻定远，他们定然不会相救。”常遇春说：“只是冯氏两兄弟，原本就是元朝富人，虽与定远县令不和，听说与现在定远守将丁德兴关系甚好，只恐到时会出兵相救。”

“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先去灭了这冯氏兄弟。”汤和说：“这样，既可以夺得若干粮草，又可以断了取定远的后顾之忧。”

俩人说完，都望着朱元璋，只等他最后决策。朱元璋考虑了许久开口道：

“定远现已是囊中之物，我等全力去攻，胜算在握。只是定远是我等此次南行攻占的第一座小城，我们不在夺得此城，更在乎夺得民心。夺得民心必得安民，可如今定远城内富商远避，粮食紧缺，民不聊生，我等此去又两手空空，何以安民？冯氏兄弟，有粮可夺，只是我们都在小明王的旗号下，首要是铲除鞑子，解除亡国奴的枷锁。如果放着鞑子统治的定远不打，却去袭击结寨自保的乡绅，到时真心帮我们的人恐怕就少了。所以我决定：攻打剑眉山，夺了杨琏真伽的金银珠宝，赢得四方万民之心。”

朱元璋的一番话，众人听得都连连点头，只有常遇春眉头紧皱似乎有点儿想法。

朱元璋看出来了，便问他：“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出来。”

“我担心剑眉山元军势力强大，又据守势，现去攻击，恐怕要先仔细地了解诸多情况，再作详细安排部署。”常遇春说。

“对，常将军所虑非常有道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是，你放心。”朱元璋笑了笑，说：“元军无道已久，这们这一路去袭剑眉山，一定有许多人帮助我们，详细情况途中定会有人相告。”

常遇春听了，紧皱的眉头宽疏许多，放下一半心来，朱元璋见了，也不再解释，只对他点了点头。命令全军，直奔剑眉山。

2

喇嘛在元帝国中，很受“大汗”尊重。他们利用这种尊重，发展成强大的力量，横行霸道，做了很多坏事，特别是对最低一等的汉人，非常残暴。喇嘛常常强住他人住宅，把男子赶走，留下女人陪宿，稍不如意，便断手割舌。对此，百姓无不咬牙切齿。这些，早在三年化缘期间，朱元璋就知道了，相信只要他们去攻打喇嘛，就一定有人主动前来提供情报。

一切果如朱元璋所料，部队往袭剑眉山的路上，不断有人前来报告剑眉山的情况。一位青年男子，自带刀矛，定要随军前去报仇，士兵们担心其中有诈，便将他捆在路边。常遇春过去见他虎头虎脑，勇猛刚毅，就让人解开他的绳子问情况。原来这人叫郭英，是安泰镇人，他的未婚妻就在剑眉山下的雀儿寨，前天被喇嘛抓到山上去了。

“我知道有条小路直通剑眉山顶，我带你们去！”郭英说。

常遇春听了大喜，心里也更加佩服朱元璋，一边让他带路前往剑眉山，一边去向朱元璋报告情况。朱元璋问明情况，即与汤和、常遇春商议，将部队分成两部：一路从大道前去叫战，一路由郭英做向导抄小路悄悄袭击。

剑眉山上，杨琏真伽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朱元璋来袭消息，只是听说他只有八千人马，也就不那么着急。他心里明白，这护送的万余军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还能败在八千反贼手上？可他还是愁眉不展，因为在杭州抢的挖的金银珠宝太多，早想赶快北上到大都去，谁知河北有张士诚，安徽有郭子兴，江苏有徐寿辉，这三股义军就像一把剑，将元军的势力从中横劈成南北两半。前些时候海呼儿明围五河，实打濠州，就是想从中间打条通路救这伙大汗非常器重的喇嘛北上，谁知又偏偏攻不下濠州。

杨琏真伽皱着眉头，在那一排排朱漆镶金的大木箱前转来转去，那木箱里，可都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正气冲冲地责骂海呼儿无用，有人来报山下有人骂阵！有知内情的喇嘛告诉杨琏真伽：

“这便是濠州反贼郭子兴的部下朱元璋，是他击溃围五河之兵，解救了濠州之围。”

杨琏真伽听了，不免又气又恼，又惊又怕，立即吩咐：“从山腰到山顶，作三道防线，拦击叛贼，消灭叛贼于山下”。

可怜杨琏真伽，挖墓掠财还算在行，只是打仗差了些，这边三道防线刚布置好，那边山顶却传来了喊杀声，待他回过神来，早被常遇春一刀砍去僧帽。汤和、花云、郭英一路砍杀，那些平时里骄横逞暴的喇嘛，一个个都倒在血泊里，护送的元军纷纷举手投降。杨琏真伽已经逃进里屋，见大局已无法挽救，挥杖击破自己的脑袋。郭英冲过去，在他尸身上劈了一刀，奔向后室。

在杨琏真伽那张豪华的“佛床”上，睡着位赤条条的姑娘，她两眼圆睁，嘴角流血，早已惨死。郭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群群……”他用被盖罩住姑娘的身子失声痛哭。

常遇春杀死最后一个喇嘛，转身遇上汤和，忙道：“汤和，你速来监收那些金银珠宝。”

常遇春与汤和清理好战利品和俘虏，朱元璋已爬上山来，常遇春高兴地告诉朱元璋：“金银珠宝200箱，元军战俘有9400人，是不是？”常遇春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朱元璋沉思了一会，坚决地摇摇头。

“你想……”常遇春担心地问。

“都收编起来。”朱元璋高兴地说。

“可是，我们就有八千人，花云又带去一千……”

“我就不信，我们能俘虏他们，难道就不能收编他们？”

“他们人比我们还多，风险太大。”

“我们来想想办法，冒这个险，可以使我们的军队力量翻一番。”朱元璋兴奋地说。

“好吧，我去安排。”常遇春说完转身离去。

3

朱元璋目送常遇春远去的背影，低头沉思着。他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汤和、汤和！”他大声地叫着。汤和匆匆赶来，朱元璋让人请来常遇春，让他去带几个俘虏的头目来，然后低头交代汤和几句，自己靠在杨琏真伽的那张大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常遇春带了俘虏头目进来，朱元璋起身走过去，和蔼可亲、如聊家常地询问他们的家世。不多时，汤和也来了，朱元璋便不再问，作出沉思状，汤和会意，转身出去一会儿慌忙又跑进来：

“总兵官大人，外面来了许多山民，要找这些元军算帐。”

“快，不要让他们进来。”朱元璋说这话时，郭英领着几十个山民早闯了进来，看到俘虏，挥刀便要砍下去，汤和慌忙架着，大声说：

“总兵官在此，大家不得乱动，一切听总兵官的。”

“还请总兵官大人作主，杀了这些恶贼，为我们百姓报仇。”郭英倒地跪拜泣不成声，几十个山民也齐齐倒地跪下，跟着大声呼叫。十几位元军头目，个个心里羞愧，加上惊怕，脸色煞白，其中有几位不由得双膝倒地，泣叫：

“总兵官大人救命！”

朱元璋紧绷着脸不出声，他深知这沉默的威力，好一会才走到郭英面前，搀他起来说：

“小兄弟，你带他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问问他们。”

目送众人离去，朱元璋对十几个跪着的俘虏说：

“你们也都起来吧。老百姓这么恨你们，是因为你们替元朝的喇嘛做坏事。如今，鞑子统治腐败，群雄纷纷起来，大多城市都落入起义军手中，我红巾军首领刘福通正在北面展开全面进攻，救汉人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还在这里为鞑子为非作歹……”朱元璋威严地扫视俘虏。俘虏中有几个经不住这凌励的目光，又倒头跪下，口喊：“大人饶命”！

“我不会杀你们，一个都不杀。”朱元璋说：“你们也是无辜的，刚才你们不是说了，是鞑子的喇嘛逼你们去抢汉人姑娘。”

朱元璋再次以目逼视俘虏，渐渐的，那目光温和起来：“你们也是汉人，我们就都是一家人，所以，我绝不会杀你们。现在，你们就可以去领些银两，发给你们的士兵，让他们回去。”

一张张原本死板的脸此时有了活色，有几位俘虏喊着“谢谢，谢谢。”开始往外走，更有几位俘虏坚决地说：“我们不走，我们愿意跟随总兵官大人消灭鞑子，还我汉人江山！”快到门外的几位听了，也赶忙回头，大家一起跪在朱元璋面前：

“我们愿意跟随总兵官大人消灭鞑子，还我汉人江山！”

“好！好！大家都是汉人，应该齐心协力才是，常遇春，带他们去收编。”

常遇春去后，朱元璋让郭英跟在他身边，下令回安泰镇老营地扎营。一切就绪，他唤来吴良让他带几个兵勇到安泰镇去贴些安民告示，顺便看看有无扰民现象，有无粮食可购。他反复交代说：“如今我们有钱了，购粮一定要付足银两”。

今天，是他朱元璋特别高兴的一天，端坐在杨琏真伽豪华的大厅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战争就是这么神奇，一仗下来，转眼间兵力翻了一番，还有这么多金银珠宝，定远又指日可待……他想起马秀英，可惜不在身旁；他想起郭子兴，脸上露出些可怜；又想起孙德崖，不由得摇摇头。

“来人！”他喊道：“快去准备一桌酒菜，请常总管都督与汤管军总管来。”席间，常遇春来问他：“不知总兵官什么时候出兵，花云那边怎么安排”？

“花云，就让他呆在定远城外。出兵定远的事，我们再好好议议。”朱元璋高兴地说：“来，来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谈。”

4

拥有2万兵马的朱元璋住在小小的安泰镇已有两日，却还是按兵不动。他的部下，有的劝他速攻定远，有的劝他去打德胜山夺了冯氏两兄弟的粮食，朱元璋认为不妥。

定远现在正缺粮食，若攻下定远，等待我的只是几万饥民，自己部队的粮食已危在旦夕，又拿什么来安置这些饥民。冯氏两兄弟有粮食，可他们是定远一带最有名望的乡绅，若去抢劫他们，势必大失民心，今后定为定远富人视为敌人；而且冯氏二兄弟虽仅有七千人马，为自保必然勇猛拼杀，加上他们既占地利之险，又占山民之助，若倾力去夺，胜负恐难预料。朱元璋苦苦地思考着、权衡着，丝毫不敢有半点马虎。眼前的胜利增加了他一些自信，同时也让他多了点担心。聪明人总是与强者去比，这样他才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还要努力。朱元璋便是这样，他此行虽然旗开得胜，军事实力翻了一番，但他知道自己实在还很弱。此刻的朱元璋，已经非常深刻地认识到战争的残酷性，莫说是这一点小赢，就是大赢一百次，有一次输了，你就只能到地狱里去。有了这样的认识，他便不愿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必须让自己步步为赢。这么想着，他感到许多事情是多么的力不从心，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比他高明的人，来替他出出主意！

没有，暂时还没有，他虽然有一帮好兄弟，更有汤和、常遇春这样的将才，可是出谋划策，眼下却还只能靠自己。他苦苦地思考着，眼睛突然一亮：“不能强夺，难道不可以商量收购？”他自言自语，便顺了这条路，继续思考下去，直到有了一个成熟的主意，这才高兴地唤来汤和说：“有个大功劳，我要你去立，快去与郭英准备一下，呆会儿来拿我写的信去德胜山找冯氏兄弟，只需……”他示意汤和过来，凑在身边交待了半天，汤和一会皱眉，一会开眼笑。常遇春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待汤和离去，朱元璋才转向他说：“常将军，你去准备攻打定远吧，我得赶忙给冯氏兄弟写信。”

常遇春一时虽弄不明白朱元璋究竟要干什么，但要他去打定远，便高兴地去了。

冯国胜兄弟是定远一带首富，从小刻苦读书，精通儒学、兵法，长大后雄勇多智谋，原想替朝庭干一番事业，只因当时元朝不把汉人当人，定远那个鞑子县令总不能平等待之，一气之下，便移居德胜山，结寨自保。平日里研讨历史、兵法，分析世事时局，寻找着出路。这天，冯国胜、冯国用两兄弟正在议论刘邦其人。冯国用说：

“我思前想后，总想不明白汉帝怎么不是陈胜、吴广，而是刘邦？”

“我想是陈胜、吴广起事后渐失人心，而刘邦从起事到事成这之间，似乎较得人心……”

正说着，有人来报：“朱元璋手下汤和求见。”冯国胜与兄弟相视一笑说：

“快请进来。”

汤和与郭英进来，见了冯国胜兄弟便恭恭敬敬地一揖。

“我们奉总兵官之令特来拜见两位寨主。”汤和说：“我们总兵官说了，他本来要亲自前来拜见，只因军务缠身，无法脱身，现令我们代表他向二位寨主表示歉意。”

冯氏兄弟听了，又相视一笑，连声说：

“总兵官太客气，山民实在不敢当。二位请坐下喝茶。”

“为表示歉意，我们总兵官给二位写了封信，还请观过。”汤和从怀里拿出信来，双后捧上递到冯氏兄弟面前。

冯国用看一眼哥哥，伸手接了信展开念道：

冯国胜、冯国用二位乡绅：

朱元璋久闻二位贤德，只因不满鞑子淫威而移居山里，我等甚是仰慕。而今元璋奉郭元帅之命攻占定远，因知定远缺粮，民众饥饿，如此时进兵，虽说定远易得，但必陷百姓于水火。思之再三，决定驻兵城外，待筹够粮食，再入定远，既逐鞑子，又解民困。奈何费尽心机，筹粮未得，现闻德胜山存粮甚丰，为定远百姓计，故斗胆委汤和、郭英代我出面请求二位为我解难。如蒙二位愿意，我朱元璋感激不尽，愿出高于市场二倍的价格求购粮食。请二位乡绅看在为逐鞑子的份上出手救我。

冯国胜念完信，心里非常激动，兄弟俩进里屋商议之后，决定随汤和去会一会朱元璋，商议有关事情，汤和与郭英听了，都非常高兴。冯国胜交待冯国用几句，便与汤和、郭英一道下山。

5

朱元璋知道冯国胜求见，起身迎至门外，拉着冯国胜的手一路走进总兵官大营。

分宾主坐下，朱元璋忙唤上茶。冯国胜认真地打量着朱元璋，见他额宽唇厚，相貌雄伟，不由得暗自称奇。

“总兵官的书信，山民拜读了，总兵官的溢美之言，山民实在愧当。至于粮食价格，也是山民所不敢接受。”冯国胜说到这儿稍作停顿，见朱元璋要搭腔，便抢了话头接着说：

“总兵官自从投奔郭元帅之后，不到一年，建功立业，如今握兵出征，定远已是囊中之物，不知总兵官，夺了定远，又何打算？”

此时的朱元璋，虽说统兵近二万人，似乎也威风八面，但对读书人，心里还是非常敬重的，一见冯国胜温雅的举止，便生出许多好感。这会儿又听冯国胜出言不凡，一语道出自己一直在考虑的事情，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敬重，友好地一笑说：

“蒙郭元帅错爱，得此总兵官官阶，实在不足道。我虽读书不多，却也闻‘宠位不足以尊我，而卑贱不足以卑已’之言。当今之世，几日便由民而为王者，实在不止一个，一个小小总兵官，又能如何？”朱元璋说到这儿也稍作停顿，见冯国胜很高兴地点点头才接着说：“至于夺了定远，我将整顿军队，严明纪律，出告示安定民心，访贤能求教发展之道。到时候，我将首先拜访冯先生兄弟。”

冯国胜认真地听着，越听越激动，脱口而出：

“总兵官所言发展之道，不知所指是何物？诸侯一方？称王一域？还是欲霸天下？”

朱元璋听了，精神大震，对这些事情，他还未敢多想，只是有个朦胧的希望，现在有人这么问他，不由有些激动，对冯国胜，更是敬佩不已，开口道：

“当今乱世，群雄竞起，元朝失尽人心，必亡无疑，取而代之者，必是起兵群雄之一。只是元璋为后起之人，追随郭元帅身后，远离群雄之列，却也想见贤思齐，努力去做，如得民众拥护，贤能之士相助，或许也能成点事业。”

“追随郭元帅身后，远离群雄之列？总兵官过谦了。”冯国胜说：“这只是以前的事。而如今，总兵官独率精兵，虎视定远……”

“可是，我还不到二万之众，其中万余人还是刚刚收服的降兵。”朱元璋自嘲地说。

“进城仅是三人，二年出城便有八千，不到十天就发展到二万！”冯国胜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总兵官的仁、智、勇，看看当今群雄，又有谁能及？”冯国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朱元璋见他拿自己与当今群雄相比，实在很想听一听，因此并不作声。冯国胜见了，知道他想听，便说：

“当今群雄，最主要的也就这么六位，浙江临海的方国珍，原是个贩盐的，性格刚愎，又出尔反尔；江苏铜山的李芝麻，原是务农的，狭隘执拗，聪明过头；湖北湍水的徐寿辉，原是卖布的，心无智谋，优柔而怯懦，当断难断；江苏高邮的张士诚，原是盐贩子，气量狭小，贪图享受，难成大事；安徽的刘福通，原是个教士，忠义却无远见，枭勇缺少大谋；至于濠州的郭子兴，也是死守一域，无远图之大志……依我看，这些人都不能跟你比。”

“先生真是万分的过奖了。我朱元璋如今连个立身之地也没有，怎么敢与当今群雄去比，他们可都是跨有一省或几省，拥兵几万，几十万，称王的称王，称帅的称帅……”

“这有什么，时势造英雄。元朝那个皇帝肯定是坐不久了。只是看来看去，我刚才提到的这些人当中也难有一位能一统天下，打出个皇帝来。”

两人越谈越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朱元璋本来就思贤若渴，当下里，非拜冯国胜为军师不可，冯国胜稍加谦让，便欣然接受。朱元璋大喜过望。让人摆上酒宴，唤来汤和和常遇春等爱将，与冯国胜痛饮至深夜。

6

第二天一早醒来，朱元璋召来众将官，大家一起商议进攻定远之事。常遇春首先讲了自己对战事方方面面的安排，言毕，双目望着朱元璋，想听他的命令。朱元璋对常遇春点点头，把目光移到冯国胜身上。冯国胜见了，点头一笑站起来说：

“常将军不愧是位常胜将军，对攻占定远的安排布置，可谓是滴水不漏，令人佩服。只是，这定远也如其他许多县城一样，就一个蒙古县令，守将最多有三个是蒙古人。平时里，这些蒙古人就会敲诈逞威，无论是军人还是百姓都受够了他们的窝囊气。我们这次攻占定远，是为顺天救民，只要我们把这些写明白绑在箭上射进城里，定远自然是不攻自破。”

常遇春与汤和听了，都不敢相信，欲待开言，被朱元璋拦住，说：

“常将军就按冯军师说的办，再重新安排一下。若不行，再强行进攻也不迟。”

常遇春、汤和听了，领命前去重新安排布署军队。当天下午，朱元璋大军已将定远围得水泄不通，却不去进攻只往城里放箭，每支箭上都绑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我们奉小明王令来攻占定远，只为驱逐鞑子，赶走贪官，定远百姓、守军，我们一概视为兄弟，若有助我们攻占定远的，论功行赏……”定远县令耶律正呼也得到一封，还没看完，心里那股火把脸气得煞白，他圆睁双眼，将信高高举起，狠狠地丢在地上。就在这时，只听得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大声喊：“叛贼打进城来啦！叛贼打进城来啦”！

“唉，完了！”耶律正呼拔出剑来回头四望，刚才那门役早不知去向。“唉！”他叹口气，提剑朝里边走去，刚到门帘处，他的卫兵付友德从后一剑剌去，这县令啊呀一声倒地。傅友德欺身向前，将他翻过来，看到耶律正呼圆睁的双眼，不禁用脚将头推向一边，紧接着举起利剑，割下县令的头，抱起就往外走，不巧与提剑闯进来的花云撞个正着。花云刚要挥剑去砍，见他手上提一个人头，一楞。这当儿，傅友德递过人头说：

“鞑子县令被我杀了，我还得去救义弟。”

花云随了傅友德赶往大牢，一间阴暗的小屋，沐英被捆在柱上，早已昏死过去。二人架了沐英，走出大牢，直往县府里去。

“禀总兵官，是这位勇士杀了县令……”没等花云说完，冯国胜走上前去，对刚刚醒来的沐英喊道：

“贤侄，没想到他们把你折磨成这样，真怪我无能啊！”见朱元璋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冯国胜便对朱元璋说：

“他叫沐英，父亲沐丰，是我好友，原是元朝肃政廉访司长，因捉贪官得罪元人，放逐定远，被定远县令折磨至死，沐英去找县令讨回公道，却落得如此下场。”

“真是久仰了。沐丰为人，我朱元璋早听说过，如此英雄忠贞之人，竟落得这么个下场，也见得元朝腐败无药了。”朱元璋说着走进沐英，只见他伤痕累累，神情却很坦然，眉宇之间，英气勃发。

“真是坦坦君子之后，果然不同一般。”朱元璋脱口而出：“我朱元璋有子如是，自当心满意足。”

冯国胜闻言，眼睛一亮，走上一步说：“沐英今年刚满十五，如今孤身一人，总兵官如真看得起，何不收为义子。”

于是沐英跪拜义父，朱元璋有了第一个义子。

7

那天清晨朱元璋离开后，马秀英立刻来到郭元帅府。郭子兴还在熟睡，郭夫人刚刚起床，见了马秀英，忙迎到客厅。坐下来后，马秀英便将孙德崖先是要将女儿许给朱元璋，而后派人给元军报信，要置朱元璋于死地，最后派人来刺杀朱元璋的事一一说了。郭夫人听后大怒，说：

“这还了得，我这就去告诉你义父，让他把孙德崖抓起来。”

“可是，孙德崖势力也不小，这么一闹，岂不是要大乱了。出城不远就有元军，到时可怎么办？”

郭夫人听了，这才冷静下来。由不得问马秀英：“你说怎么办？”

“我就是担心义军内部为元璋的事自相残杀，才让他一早出城去了。”

“朱元璋走了？”

“嗯。”

“唉，这个孙德崖！”郭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马秀英：“你有几个月身孕了，他却只能躲出去，真难为你”。

“我不要紧，有小红照顾，还有义母你疼爱，只是这事，一定要跟郭元帅讲清，让他说元璋是他派出去的，不然，孙德崖要派兵去追杀朱元璋，怎么办？”

“对，这事一定要给你义父讲清楚。不过你放心，你义父也知道孙德崖的狼子野心。有元璋在外面，对孙德崖也是个威胁，你义父胆儿也更大些。”

“还是义母想得周详。”马秀英说。

“我这就去跟他先说，到时你再进来。”郭夫人吩咐马秀英。

两个女人，很快说服了郭元帅。马秀英目的达到，匆匆回家，以后便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日与诗书为伴，倒也得到不少乐趣。这日读到曹操的《蒿里行》，联想一时很多，心潮起伏难平，凝目想了好一阵，便唤小红过来，说道：

“给我准备纸笔。”

她走到桌前，奋笔书写：“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马秀英握笔凝思：

想当初郭元帅在濠州起事，振臂一呼，应者如云。自己父亲，倾其所有全力资之。大家雄心勃勃，追随义军，驱逐鞑子，还我河山，就像曹操当年想的“心乃咸阳”。可是，竟然又是“军合力不齐”，而且还在元帅府内！真让人担心，这么支队伍，凭什么能去争天下？！马秀英想到这里，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小红慌乱地进来：

“夫人，不好了，郭元帅被抓起来了，孙副帅派一队兵进来了。”

原来，这年2月刘福通迎韩山童之子韩林儿为帝，建都亳州，国号大宋，改元龙凤。一时之间，中原各地的红巾军都接受了大宋政权的领导。此后，刘福通为扩大战果、分散元军对大宋政权的压力，遣军三路北伐。刘福通手下大将赵均用在盱眙西部与北上元军接触大战并为之所败逃进濠州。这赵均用是刘福通手下得力战将，败退之军也比濠州城里的三万余众多出一倍，他一入濠州城，立刻肆无忌惮，喧宾夺主，发号施令。这使得郭、孙二人都非常的不愉快。原来郭子兴曾主张大开城门，迎接赵均用；孙德崖则主张，婉言谢客，给些粮食让他们暂住城外。现在，郭子兴也承认孙德崖当初所见极是，悔不该纳赵进城，不免牢骚几句。孙德崖听了，心生一计，心想：赵均用不过只是暂住而已，何不趁此机会，借赵均用之手除了郭子兴！

于是，孙德崖去找赵均用，诬说郭子兴当初就不肯开城纳赵进门。赵均用听了，果然火冒三丈，立刻下令关了郭子兴，并允诺待禀了小明王，便由孙德崖来做濠州这个元帅。孙德崖担心在外的朱元璋，又诬陷说他与郭子兴都有谋反之心，赵均用便一面派人去定远令朱元璋速回濠州，一面让人将马秀英看管起来。马秀英对这些事，原有些耳闻，如今细细思索一阵，倒也明白许多，不由忙派人去给朱元璋送个消息。

8

自进入定远以后，朱元璋的名声日益增大，他二姐夫李帧携着儿子李文忠来投奔，话没谈两句，大哥重五的儿子朱文正也奔来认叔叔。朱元璋大为高兴，孤身一人十多年，如今有了姐夫，有了两个侄儿，还有一个义子。

“我看得好好摆桌家宴庆贺一番。”朱元璋对李帧说，“到时别忘了请冯先生、常遇春、汤和都来。”

席间，朱元璋问冯国胜：

“我们入定远已有两日，按照先生的意见，安民整军进行得有条不紊，不知下一步该向何方更好一些？”

冯国胜说：“孙子日：夫兵形像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胜，避实而击虚。这是说用兵的规律好似水的流动，水流动是避开高处而向低处；用兵是避开敌人坚实之处而攻击它虚弱的地方。如今，元朝主力在北方与刘福通开战，中线西边河北有张士诚，中间安徽有郭子兴，东边江苏有徐寿辉，如今这些人都或多或少牵制元军兵力。总兵正遇上这天赐良机，转眼拥有四万余众。依山民看来，如能趁此良机，攻取附近小镇，小城，安抚百姓，蓄积粮食，扩大军队，不出几月，便可拥兵十万，再视情况而定，占据更大些的城市，进一步扩大军队。到时与群雄去争霸天下，岂不是谋定而行之事。”

朱元璋认真地听着，越来越感到冯国胜在诸多事情的看法上胜过自己一筹，他明显地看出冯先生在许多问题上比他看得更准、更全面，觉着与他交谈，对一些本来模糊了的事情清楚了许多，心里非常高兴，凡有攻占之事，都与军师商议而行。

就在朱元璋一门心事想趁此良机，攻取附近小镇时，濠州突然来了两个官差，一个叫张正刚，一个叫张大茂，一进总兵府，就神气十足地说：“郭元帅请总兵官速回濠州议事。”

朱元璋见了，心里疑团顿生，让人安排两官差去休息，对冯国胜说：“情况恐怕不妙，八成是郭元帅给囚起来了，不然怎么会是孙德崖的手下来传达郭元帅的命令？”

“真是这样，我看不是八成，是十成。”冯国胜说：“当务之急得先派人回濠州打探情况。”

朱元璋稍一迷神，立刻想出了个法子，他对冯国胜说：“现在去濠州，怕是来不及了，只有让孙副帅的两个人开口，情况才知道的更快。”说罢唤来汤和，把刚才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命令说：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张正刚开口，那个张大茂先不要惊动，得让他回去报信。”

汤和笑笑，领命去了。不多一会，汤和进来，将赵均用如何进城，孙德崖如何挑拨，如何囚了郭元帅，软禁了马秀英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朱元璋听后，皱紧眉头：“我得速去濠州一趟。”说完他征询地望着冯国胜。

“我看也只能如此，就让我也陪总兵官去一趟。”冯国胜说完凑近朱元璋的耳语一番。朱元璋听后让军士押来张大茂，搬出两坛好酒将他灌倒在地。

“快请张正刚来！”朱元璋喝道。

朱元璋见张正刚进来便说：

“你回去跟郭元帅说，我们刚拿下定远，许多粮食要装运。三天后，朱元璋将带着所有部队和粮食回濠州听命。你这位兄弟不胜酒力，只喝两碗就醉成这样，你看能不能带他一起回去？”

张正刚过去推揉着张大茂，张大茂已醉得如死猪一般，怎么也推不醒，想到孙副帅临走前吩咐他速去速归，一刻也不能耽误，便说：

“军务紧急，我这就回濠州禀告，他就只有暂在这里留住一宿了。”

待张正刚离去，朱元璋令人将张大茂绑了，丢在马背上……

9

借赵均用之手扣押了郭子兴后，孙德崖非常得意，只等朱元璋来，一起擒住，濠州就是我一人的天下了。正得意着，张正刚敲门进来。听完张正刚的报告，孙德崖大骂张大茂，然后一挥手唤出肖辉。

“三天后，你亲自带些人去日夜把守城门，见了朱元璋，立刻捆来见我。”

“是，孙元帅！”肖辉恭身出去。

一切顺利，孙德崖高兴地哼起曲子来。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朱元璋与冯国胜已站在赵均用面前。赵均用初见朱元璋与冯国胜，不由得几分惊奇，但毕竟是沙场老将，待镇定地听了朱元璋一一诉说孙德崖诬陷郭子兴的事，更有几分疑惑，他一双圆眼睁睁地望着朱元璋与冯国胜，那分明就是在问：

“真是这样么？”

“汤和，快将证人带来。”朱元璋朝外喊道。

那个张大茂，两坛子酒下肚，晕晕呼呼了一夜，从马背上解下来时刚醒，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送到赵均用面前：

“快说，将孙德崖诬陷郭元帅的事如实地讲出来。”朱元璋说。

张大茂四处望望，是在郭元帅府里，可眼前只有朱元璋、冯国胜、汤和，只好将孙德崖的阴谋全盘供出。听完张大茂的供词，赵均用脸上粗糙的肌肉抖了几抖。立即下令拿下孙德崖。

朱元璋走进濠州大牢的尽头，打开一扇厚实的铁门，郭子兴躺在草堆里，已经奄奄一息，他亲自将郭子兴送回帅府。郭夫人见到昏迷不省人事的郭子兴，不由得大哭。朱元璋一边劝慰一边对下人喝道：

“快去请东门道的张医师来！”

张医师是濠州城最好的医师，替郭子兴把脉之后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也算是一时英雄，就这么去了，朱元璋一愣，随即泪如雨下，跪倒在郭子兴床前泣声呼喊：

“郭元帅，郭元帅……”

马秀英见此情景，顿时又悲又喜：悲的是义父郭子兴被那孙德崖害死，喜的是自己的丈夫又一次战败强大的敌人。她爱怜地看着朱元璋，又痛心地看着郭夫人，离别以后，自己日思夜盼，望着能与朱元璋相聚，想不到分别这么久，竟在这种场合下碰面。

她挺着老大不小的肚子，走过去拉起朱元璋，深情地望着朱元璋泪汪汪的眼。

10

郭子兴的丧事办得非常隆重，全军上下都替郭子兴佩了块白纱。二公子郭天叙，却在父亲去世后第三天才赶回来。在孙德崖派人去抓他的那晚，他正与濠州最有名的歌妓柳星月在梦魂楼鬼混，这才免了与父亲同样的下场。

赵均用是个饱读诗书颇有名望的大将军，虽不会去认什么错，但还是想用行动来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他将濠州发生的事情禀告了宋王朝，请小明王韩林儿对郭子兴的亲属加官进爵，结果：郭天叙为元帅，其妻弟张天佑为右副元帅，朱元璋为左副元帅。三人接旨谢恩毕，郭天叙面带喜色，朱元璋表面镇定，心里却很不是滋味，看着洋洋得意的郭天叙，心想：这个小明王，不是想把濠州军队都给葬送了吧？然而，远隔千里的皇帝，又怎么能知道他们这几个人的能力。从来从自到下的任命，又有多少是符合实情？

送走赵均用，朱元璋与郭天叙都松了口气，但是，当他们四目相望时，郭天叙不由得暗自吸了口冷气。从朱元璋投奔濠州城的第一天，郭天叙便跟他较上了劲，开始是看不起这个和尚，后来便十分忌恨，再后来在忌诟中不由得生出些害怕来。如今父亲去世了，濠州城里就那么几万军队，他朱元璋单是留守定远的就有四万余众，还有那个常遇春、汤和、花云等一干死弟兄。他能服我吗？郭天叙在心里问自己。

朱元璋让他去帅府议一议军政大事，他却说太倦了，匆匆离去，其实是心里害怕，有意避开。回到府里，心腹张和、赵青云正等着，郭天叙看他俩唯唯诺诺，一抖帅服端坐帅椅问道：

“如今孙德崖已死，我帅印在手，朱元璋该怎么办？”

“朱元璋狼子野心，老帅在时，他就不把你放在眼里，现在恐怕更是不服。”赵青云说。

“依你该怎么办？”

“我看不如乘此大好机会……”赵青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看呢？”郭天叙掉头征求张和的意见。

“我想也只能如此，如今他们就三个人，待明天到帅府议事时，全部请来，我们先在周围埋伏好刀斧手……”张和声音越说越低，只见郭天叙连连点头。在任何场合下，但凡庸才当上了头，他首先要对付的，便是他手下中比他更强的人。郭天叙自然不可能另外，他对比他差多了的张和说：

“好吧，你们分头去安排。明天大功告成，我们再摆酒庆功。到时，我封你二人为大将军。”

说完，郭天叙匆忙离开。歌妓柳星月在等着，他要马上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如今父亲走了，我帅印在握，做事可以有恃无恐了！他心花怒放地想道。

11

朱元璋回到府里，冯国胜、汤和、马秀英三双眼睛都一起望着他。

“赵均用走后，我约郭天叙去帅府议事，他说太倦便匆匆去了。”朱元璋告诉他们说。

大家会意地一笑，刚才他们已经讨论了这件事，一致认为郭公子一定会杀了他们而后快，当冯国胜把这意思讲出来，朱元璋说：“我们还是走吧”。

冯国胜要朱元璋把这事想清楚，认为这可关键时期。他分析说：现在元军日落西山，义军蓬勃发展。北面刘福通全面进攻，在许昌、长葛连败元军主力答失八都鲁；西面徐寿辉在汉川击败元军，占领武昌；东面张士诚大举南下，已占通州、福山港、常都，进逼江南大都市平江。我们如果能趁势拥有濠州，合定远之兵直取滁州，而后攻南京，到时势力比之诸路义军都不会弱，再以仁德去与他们争霸天下，实在是胜算多多。如果现在不趁势夺了濠州，而是远走定远，郭天叙必是时时牵绊，非除之而后快。我们除了夺些四邻小城更难有所为，还要担心郭天叙乘虚袭后。结果势必发展艰难，与郭天叙一起受他人所制。

朱元璋谈了自己的看法：他承认军师的分析确实有理。但人生在世，有恩还是得报，郭元帅待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刚刚入土，我就如此对他儿子，实在是下不了手。再者，我们靠着红巾军小明王的旗号攻城纳降才名正言顺，如果反了便成杂牌，事情就难办许多。

冯国胜听了沉思一会又说：“我认为郭天叙如是能成事之人，您去强夺，自是不仁不义。但这郭天叙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且大丈夫在世，需以天下人安危为己任，你对他一人之仁，整个郭家军队将毁于他手。至于小明王旗号，你总归是能打下去的，只换主帅，稍用手段就行。”

朱元璋想了想还是认为不妥。说：“瞒天瞒地，瞒得了所有人，我总瞒不过自己。愧对郭元帅知遇之恩，心里不安，纵然得了天下，又当如何？”

冯国胜、汤和听朱元璋这般说了，便不再言语，把目光投向马秀英。

“军师，你刚才一番话，字字发自肺腑，令人感动。”马秀英腆着个大肚子，对冯国胜说：“若依军师之言，元璋确实事成有望。但元璋有他的难处，你们明天，就设法速速离去，有我留在这儿，天叙定会对元璋少些牵挂，也不定非除去而后快了。”

“真要走，现在就得走。”冯国胜说，抬头对朱元璋望着。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不由得落在马秀英身上。

“你放心地去吧，这儿有小红照顾我，待你们走了，我把义母也接来。”

朱元璋不说话，只慢慢地朝马秀英走去。众人见了，都识趣地离开，留下这一点点时间，让他俩说几句贴心话。朱元璋见人都走了，轻轻地拥着马秀英，说：

“你还没生，我们果然又见面了，只是又要走，真难为你了。”说着，忍不住流下眼泪。

“没，没什么……”马秀英替丈夫擦去泪珠，看朱元璋一个大男人流了泪，忍不住泪也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朱元璋又伸手替她去擦。

“我，还真忘了，你先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

“这事我早就想好了。”朱元璋说：“生的若是儿子，就单名一个标；生的若是女儿，就叫临安。”

“真难为你为我们儿子的一番苦心，朱标，好。”马秀英破涕为笑，高兴地说。

12

清晨，郭天叙早早醒来，看看身边的柳星月，忍不住又垂头去吻她一吻。柳星月睁开柳眼儿：“来，再睡一会儿”。

“不行，我今天有件天大的事要办。办完事，我陪你三天三夜。”郭天叙说完，匆匆地回到元帅府。张和与赵青云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就只等那朱和尚来送死。郭天叙听罢一挥手，洒脱地坐上元帅椅。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已经过得太久了，还不见朱元璋的影子。郭天叙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个人，是马秀英。

“禀郭元帅，昨日深夜定远来人报急，说是滁州元军兴兵进犯，元璋等连夜赶回去了，只是害怕郭元帅担心，特让我一早来禀告，待他平定进犯定远之兵，即刻前来请罪。”

郭天叙惊得目瞪口呆，望着个大肚子马秀英，咬牙切齿了好一会，才仰天叹出口气来。

这时候，朱元璋一行已到了金枪河边。这儿有条道绕着山峰往左边去，只有十几里路，便到了太平乡。望着潺潺东流的河水，朱元璋不由得想起了那曲线温柔似美人的山峰，想起那山上的青草绿树，偶尔裸露的岩石，想起儿时的游戏，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和那许多儿时的朋友……

“我有些累了，想歇歇。”朱元璋驻马说。

汤和朝后看了看担心地说：“那郭天叙……”

“没关系，郭大元帅是不会追的。就歇歇吧。”冯国胜说。

朱元璋说累是假的，实在是看到了家乡的河，他不想这么快就离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面。那小路上，走来位年老妇人，头发已经斑白，走起路来还那么精神，朱元璋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真想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跟她说几句话……

“朱元帅，从这条道过去，可是你的家？”冯国胜看透了朱元璋的心思，问道。

“是的，进去十几里路就到了。”

“看来元帅是想家了。”

“是啊，可是，家里一个亲人也没了。”

“我也是的，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汤和说：“只不过，像徐达、胡大海、陈德、丁德兴、邓友德这些人，我还是常想着，不知他们过的怎样了。

“对，我们回去一下。”朱元璋眼睛闪着光亮说：“我们还有许多儿时的朋友在那里，把他们招到军队里来。”

“好哇，我们去招兵，招一队子弟兵来。”汤和首先赞成。

“那我们就走吧。”冯国胜说着先站起来。

三条好汉，翻身上马，顺着绕着山峰往左边的那条道跑去……太平乡，就在前面，眼前的一山一石，都是这么的熟悉；太平乡，就快到了，前面有位老人像是跌倒了，旁边一位小孩正努力地将他搀扶起来。

朱元璋勒住缰绳，下马缓缓地走到老人跟前。小孩太小，朱元璋伸出手来，帮着扶起老人。

“老人家，又要出去？”看到老人，小孩手上的破碗，他知道他们要去沿街乞讨。

“没法子，天旱得很，粮食够不上交租，家里已经几天揭不开锅，一屋子的病人、饿人……

朱元璋只觉得心里憋的慌，泪水差点流出来，他摸摸身上，还有些碎银，全部拿出来塞给老人。

老人惊得目瞪口呆，他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自言自语地说：

“这怎么成，这怎么成？”

银子从他手上掉到地下，那小孩忙捡起来，好奇地看着：

“爷爷，咱们快回去，买粮，给奶奶治病。”小孩推着老人。

“走吧，老人家住哪里？”

老人一指前面的寨子。

“我们也走那边，一路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道。

朱元璋只是笑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13

老人见朱元璋笑而不答，不由得急了，跟着他一路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没能力报答你，我要给你四海扬名。”

这时已经进了村口，周围围了不少人。朱元璋对众人看看，高兴地说：

“我是穷人的儿子，这次来，是来招兵。扩大我们穷人自己的军队。”

“我信你，我信！”老人捧起手上的银子：“是我们的救星，穷人的救星来啦！”他嘶哑地喊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不是前寨太平村朱家的……”一位中年人打量着朱元璋。

“是的，我叫朱重八，谁信得过我，跟我走。”朱元璋充满激情地说。

“你们还犹豫什么，快跟朱重八去！”老人喊起来：“乡里乡亲的，他把银子都给我了。”

在还没有被城市文明侵扰的乡村，人们更相信老人。除了过去的经验和知识，新生的似乎太少，这种经验和知识的传递，往往是通过老人。久而久之，一代又一代，老人自然都成了先生。比起年轻人来，他们更有号召力。听了老人的喊叫，青年人都跟着喊起来：“我们跟朱重八走，我们跟朱重八走！”

“好！好！好！”冯国胜挤进来说：“愿意跟我们走的，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在前面的太平村等大家。”

年轻人有的回去准备，有的仍然跟着。沿路走去，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了，其中有些是认识朱元璋的，他们互相转告着，走进村时，已经有一大群人了。

汤和正与几个年轻人谈得热闹，冯国胜让他准备好桌子，纸笔，扯开嗓门喊道：

“愿跟我们走的，请到这儿来登记。”

听到呼声，一条结实的汉子，握了把砍柴刀，他并不怎么用力，就分开了众人，一直走到朱元璋面前：

“重八哥，你认得我么？”

朱元璋打量着他，又看看他身后跟着的一位英武小伙子。

“胡大海！”朱元璋喊起来。没想到小时候瘦弱的胡大海，如今这么结实。只是那浓眉、大眼，还有略嘟起的嘴唇，与原来的一模一样。

“这位壮士是谁？”朱元璋还是想不起胡大海身后那位英武小伙子是谁，不由盯着他问胡大海。

“徐达。”小伙子不等胡大海回话，自己上前一步，朗朗地对朱元璋说：“我比你小几岁，记得你，怕是你不记得我。”

朱元璋记起来了，就是那位头大身小，爱坐在石头上望天沉思的小男孩，如今竟是一表人材，虽然年纪轻轻，却这么镇定沉稳，英姿勃发。朱元璋似乎是一见倾心，对徐达特别喜欢，转头对冯国胜说：

“快登记，胡大海、徐达。”

接着又来了丁德兴、耿再成、陈恒、顾时等二十多人。朱元璋大为高兴，当即摆了十多桌酒席，敬请乡亲们同饮。直到下午，这才带了众人，依依不舍地离开太平村，回到定远。这回召来的都是自己的乡亲，朱元璋对他们从心里感到特别的亲近，特别的放心。他仿佛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心中充满了一种温馨的感情。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好好地培养他们，让他们一个个都当上大将军，成为我今后进一步发展的骨干、主力。朱元璋这么想着，便将这二十几人，编入各队，让他们从基层军官做起。独有徐达、胡大海，朱元璋认为他俩不是寻常之辈，就将他二人留在身边，作为特殊培养的人才。从这以后，凡商议军中大事，徐达与胡大海俩人，都可以在一旁听着，不用回避。

紧接下来的两天，各路义军攻城掠地的消息不断传来，朱元璋请来军师及诸将，商议发展之路。

这一年，是朱元璋的关键时期，群雄正在发展，一切靠实力说话，如果不能迅速崛起，就只能为他人所灭。冯国胜替朱元璋设计了上、中、下三策。上策就是杀了郭天叙，夺取濠州，中策是夺取滁州，下策是仅夺周边小镇。朱元璋选择了中策。可是他要去夺取滁州，郭天叙必然从后面夹击，灭了他而后快。怎么办呢？冯国胜替他想出了一个阴招，就是引诱使郭天叙去攻打南京。这对郭天叙来讲，无疑会是灭顶之灾。

对此，朱元璋已经想到了。可如果真是那样，我对马秀英，对小明王不是都好交代的多吗？朱元璋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决定就这么干。

可是，郭天叙能上他的这个当吗？

14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运气有时说来就来，正当朱元璋担心郭天叙会不会去攻南京时，郭天叙派赵青云来了。他实在担心朱元璋在外面日益壮大，到时候灭了自己，想骗他回去杀了而后快。这赵青云一路进来看到朱元璋军容整齐，士兵精神，又见帅府里人才济济，不免心里一阵阵担心，说：

“郭元帅差我来问，定远的军务可处理好了，如果能抽出身来，请朱副元帅速回濠州，商议大事。”

“定远的军务已经处理好了，只是现在有个好事情。”朱元璋先卖了个关子，然后缓缓地说道：“由于其他各路义军群起攻城掠地，南京现已非常空虚，我想趁此良机，进军南京，一举夺之献给郭元帅，以扩展我濠州地盘，还请赵将军速去将此事报告郭元帅，我这里即刻发兵。”

赵青云听了，大吃一惊，匆忙赶去回报。

赵青云走后，朱元璋与冯国胜相视一笑，常遇春还不太明白，问道：“此时滁州不夺，去攻南京，况且还有濠州之兵，岂不是三面受敌？”

朱元璋冯国胜又是相视一笑，然后问常遇春：“你说该怎么办？”

“先夺下八斗和张桥两镇，为进兵滁州作好准备。”见朱元璋点点头，常遇春接着说：“如果您同意，我与汤和愿去夺下八斗和张桥两镇。”

“杀鸡焉用牛刀。”朱元璋笑了笑，目光直逼徐达与胡大海，说：

“这回就让你们去吧。只是临行前，多向常遇春和汤和讨教些经验。”

待众将走后，冯国胜对朱元璋说：“这事我反复考虑，还得请郭夫人再次出面，方可保万无一失”。

朱元璋听了，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唤来吴良，如此、如此交待一番，再来看冯国胜，见他点了点头，便让吴良去了。

大凡从苦难中走出来的人，为生存之计，总有些小小的手段。这些手段在为活命时似乎让人嗤之以鼻，给人以无赖的感觉，然而当你统兵数万，征战四方时，倒算得上是谋略智慧了。朱元璋这一路走来，似乎就是这些“谋略智慧”帮了大忙。朱元璋这么想着不由得暗自笑了。突然，他看见冯国胜在看他，似乎有话要说，忙收了笑，将目光迎上去，催他快说。

“我还真有件事要讲给您听，如果您不能接受，就当我没说。”没想到向来爽快的冯国胜，这回却有些吱吱唔唔。

“好，我答应你。”朱元璋回答得很爽快。

“你前天在太平村时说‘我是个穷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认为，这话，今后还是不提为妥。”冯国胜这话说出口，他分明地看到朱元璋脸上粗糙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还是勇敢地说：“你如果这么提，那么便会拒绝许多本来可以支持你的力量。你如今是参与争夺天下之战，务必要争取一切可能争取的力量来支持你，这才能尽快发展壮大……”

朱元璋极认真地听着，作为穷苦人出生的他感情上总觉着有些别扭，他发觉，自己与这些乡绅，还是有不少距离。这些有钱人……不过，他说得也对，我现在确实需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来帮助我，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赢！这么想着，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冯国胜来到他的元帅府，朱元璋也不说话，拉着他来到里间的书房。

“你来看看。我把你昨天给我讲的对联写下来了，我要把它挂在帅府当中，今后，这就是我们的战斗口号。”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好，好！”冯国胜一字一字地朗读完，连声说好，激动得双眼湿润起来。

冯国胜去后，常遇春进来对朱元璋说：

“恭贺元帅一个大喜事。”

“什么喜事？”

“元帅得一天才将军。”

“人在哪里？”

“就是徐达。”常遇春说，敬佩之情，流于眉间：“刚才徐达找我议论出兵之事，布兵攻战，他一点即通，不要几战，绝对是个天才将军。”

“真的吗？”

“如果我常遇春看错了，算我有眼无珠。”

“胡大海呢？”

“也定会是员猛将。”

“英雄惜英雄，我相信你常遇春的目光。”元璋笑呵呵地说：“到时去攻滁州，我一定让徐达与胡大海为先锋。”

15

郭天叙这两天心情很不好，外面各路义军在纷纷发起攻势，独他郭元帅从父到子都无甚发展。他比父亲年轻，很想有一番作为，但又不知从何做起，思之再三，召来诸将商议。

主帅如此无能，手下的将军，也难高明到哪里去。诸将来到帅府，明白郭帅要他们商议的事，立即议论纷纷。有提打东面光明，有说打西面怀远，更多人主张了结了朱元璋的事再说。郭天叙听着，心想：这个朱元璋，怎么能了结得了！好在他还能念及父亲知遇之恩，暂无反心，将马秀英留在濠州。可是，有一日他若作乱，我怎能平叛得了。这么想着，他有点恼怒，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担心……

“这个赵青云，怎么还不回来？”郭天叙烦躁地嘀咕，就在这时，疲惫不堪的赵青云歪了进来：

“禀元帅。”他大口地喘着气：“朱元璋要去攻打南京。”

“什么，他不肯来见我？”

“他说现在南京非常空虚，想趁此夺了，献给郭元帅。”

“他夺了南京，还会给我？”郭天叙像是在问自己。正说着，有人报马秀英请见。郭天叙有些不耐烦，道：“让她进来，看她说些什么”。

马秀英已经快要生了，只因朱元璋事关紧急，也就顾不了那么多，腆着个老大的肚子，由小红扶着，一步步走进来，看看郭天叙，挣扎着要下拜，多亏小红扶着，这才没有摔倒。郭天叙见了，大声说：“礼就免了，有什么话，快说”。

“我想请你看在姐姐的份上，救朱元璋一命。”马秀英声泪俱下。

郭天叙不免心里一喜，问道：

“谁要朱元璋的命？”

“是他自己要他自己的命。他为报义父的知遇之恩，现在要去攻打南京，为元帅你扩展地盘，我想请你念在姐姐的份上，出兵去攻打滁州，以作外援，防止元军从后面夹击元璋，让他多一份把握，拿下南京。”

“既然要我出兵，朱元璋为何自己不来？”郭天叙问。

“机会难得，转眼即失，元璋正在做战前准备，故而抽身不得。何况，请您出兵之事，也是姐姐我的主意，元璋担心你不肯，自己孤注一掷，趁此良机，一举拿下南京，献给元帅，以慰义父在天之灵。”

郭天叙听着，有几份心动，便说：

“你去罢，容我与诸将商议后再说。”

“只是救兵如救火，慢一步就来不及了。”马秀英说着，退了出去。

这时，有探马来报：“只见朱元璋在整顿人马，分配粮食，经多方打探，知道他们要袭击南京。”

接二连三的情况，郭天叙心里总算有了主张。心想：如果真让朱元璋占了南京，小明王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位置完全可能在我元帅之上，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于是，郭天叙决定：

自己统兵打南京，建立不朽伟业，而让朱元璋打滁州以作外援，防止元军从后面夹击。他想，只要朱元璋暂无反心，定会同意这么做，因为马秀英在他手里，而且又快生孩子，他料定朱元璋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经过这一番思考，郭天叙唤来张和，令他速去定远，与朱元璋商议此事。

第二日，张和回报，朱元璋同意按郭元帅的意见办，现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郭元帅兵攻南京，朱元璋立马亲率军直取滁州，引诱南京驻军来援。郭天叙闻言，高兴万分，命令濠州军队，连夜向南京进发。

兵到定远时，果见粮草准备得稳稳当当。郭天叙高兴万分，接过粮草，命令全军，马不停蹄，直插南京。

16

送走郭天叙的部队，朱元璋长长地舒了口气，急召来汤和、徐达、胡大海等猛将，领雄兵四万，将滁州围困得水泄不通。

朱元璋亲自督战，让战士们挥刀舞矛，齐声喝喊：“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那些不满蒙古贵族压迫的汉族富户听了，一面动员家丁为朱元璋通风报信，一面说服汉兵，不要为蒙古人卖命，一时间，滁州军心动摇，不少士兵丢枪躲藏。趁此机会，朱元璋命敢死队炸开东面城门，义军一拥而上。常遇春、徐达、胡大海、汤和、郭英、李文忠等一干猛将冲在前面，不断砍杀，不到两个时辰，滁州便落入朱元璋之手。

滁州守将阿乎都无见大势已去，这个元朝一流的将军，也只能仰天长叹一声，拔剑割破自己的脖子。

朱元璋与冯国胜骑马进城，直接到了阿乎都无的将军府内。冯国胜让人将那块将军府的牌匾拆下，换上元帅府的牌匾，然后吩咐人将写好了的“安民告示”，到街上四处张贴。朱元璋吩咐李文忠和朱文正说：

“你们组织一支巡逻队到街上四处走走，若有违反军纪挠民的，严惩不殆。”

一切稍有头绪，朱元璋问冯国胜：

“郭天叙这时不知败成什么样了？”

“等消息吧，南京守将陈兆先，远远胜过阿乎都无。郭天叙这样的无能之辈，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至于郭天叙的生死，恐怕只有等天来决定了。不过，想他这种任性而又少谋的公子，在这种战乱的年代，注定是会短命的。”

朱元璋听了，想到郭子兴对他的好处，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还是我朱元璋杀了他。”

“元帅不必自责，就算郭天叙今天不战死南京，明天也会死于他人之手。我刚才说了，以他轻浮的个性和简单的头脑，在这种战乱之时，怎么也不会活得太长久。”

“只可惜还要赔进那么多士兵。”

“士兵大概不会赔进很多。”冯国胜很有把握地说：“依我看来，陈兆先并不知进攻南京的就郭天叙一人，他一定会顾及到元帅你在后面。因此，陈兆先只求自保，并不敢开城掩杀。再说，郭天叙手下的张和、赵青云，都是很聪明的人，只要郭天叙一死，他们便会立刻逃回濠州。”

朱元璋点了点头，让各将士进府听令，待将士们陆续进来分坐两边坐好，朱元璋大声说：

“诸将听着，现在滁州已克，这仅仅是一点点好的开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大家务必不得有半点懈怠，努力整军安民，各行其是。对于这次攻占滁州有功的将士，且先记着，待把眼前的一些事处理好了，再来论功行赏。”朱元璋说到这里，大声喊到：

“常遇春听令。”

“常遇春在。”常遇春上前一步，大声回答。

“常遇春，着你速带一万人马，连夜速往濠州，接管所有军政事务，稳定军心、人心。”

“常遇春遵令。”常遇春退回原位。

“汤和、徐达听令。”

“汤和、徐达在。”两人上前一步。

“着你二人领兵一万，连夜前往南京，途中接应郭天叙败军，速回滁州。若遇张和、赵青云，隔离诱杀之。”

“汤和遵令、徐达遵令。”二人退回原位。

“吴良听命。”

“吴良在。”吴良上前一步。

“着你速去定远，告之李桢、沐英得知，若遇攻取南京退回之兵，一律迎回城内，待为上宾。”

“吴良遵命。”吴良退回原位。

朱元璋有条不紊，一一将诸将安排完毕，高兴地说：“其余留守滁州之将，速回军营，严教士兵，一律按贴出告示办理，不得侵扰百姓。从今往后，凡是我们占领的城市，都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就在朱元璋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时，郭天叙进攻南京的部队正狼狈地退回来：

“敌人火箭太猛……”不等大将张和的话说完，愤怒的郭天叙，挥剑朝他直劈下去！

17

郭天叙是第一次领兵征战，由于心中的那份无知与自负，在他看来，南京城就如纸糊的一般，只要他的大军冲进去，就会将城池给破了。在这样的认识上，自然容不得他人说敌人的火箭太猛。他愤怒地挥刀劈了张和，昂首挺胸，剑指南京城，大声喊叫：

“冲啊！杀……”

他双腿紧夹，座下的龙驹，腾空冲出。这龙驹，一身乌黑闪亮，是他父帅郭子兴千辛万苦从元朝的一位将军那儿夺来的。当年，郭子兴曾抚着这匹马在心里想到：有朝一日，如遇上了什么险事，有了这龙驹，起码也可以逃得一命。因为在濠州附近，是没有一匹马比这龙驹跑得更快的。郭子兴自从做了元帅之后，打起仗来，再没有冲在前头，因此得了这龙驹，便生出这般的想法来。没想到，他的儿子郭天叙，当了元帅的第一战，就要夹紧马肚。这龙驹腾空冲出后，刹那间便冲到了部队的最前面。可怜的郭天叙，他第二个“啊”字还没喊出来，一支流矢，有力地穿进他的前胸，他呯然一声摔下马来。田人均见了，忙冲上去，扶起他的元帅。可是，他的元帅，郭天叙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看看还在往前冲去，不断被火箭射倒的将士，田人均抱起郭天叙的尸身，大声喊：

“快撤，回濠州去！”

一时间，冲锋的军士如同被决堤的洪水冲了一般，哗哗地往后退。

南京城上守将陈兆先看在眼里，并不挥兵追击，他已经几次听人说起朱元璋，作战颇有心机，让人防不胜防。他担心朱元璋使诈，却不知道，朱元璋没有直接指挥这场战争，只是操控这场战争，从中渔利。

这一仗下来，朱元璋不仅攻占了滁州，还顺便收回了濠州，拥有了安徽中部十几个县市，部队转眼发展到近十万之众，消息传到小明王那里，便授他为大元帅兼江南行省平章事。他对小明王授的官职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清楚如今还得打着小明王这面旗帜。

马秀英给他生了个儿子，朱标。夫妻俩，还有他们的儿子，欢天喜地搬进阿呼都无的官坻。这官坻比濠州郭元帅的更加豪华，朱元璋却并不留意它，只是久久地，久久地注视着刚出生的儿子。他的心里，有一种莫明的兴奋，这兴奋，似乎让他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朱标，朱标，我的儿子。”他忍不住大喊起来。儿子却并不感动，反而被吓得哇哇大哭。他实在没法使他不哭，只好将他交给小红。朱元璋回过头来，深情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马秀英。他一直走到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

“真对不起你。”朱元璋真诚地说。

“对不起我什么？”

“那天，你就快生了，还让你去找郭天叙。”

“没有什么。”

“听小红说，就是那天，生下朱标的。”

“没什么……”马秀英眼里盈着泪水，直望着朱元璋，说：“只是，我总感到，好像是我杀死了天叙……”

“不！”朱元璋脸色大变，沉沉地说：“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他自己。冯军师也说过，像他这样的人，轻浮的个性，简单的头脑，在这种战乱之中，是不能活得长久的。”

“是啊！是啊！战争……”马秀英擦干自己的眼泪，说：“只是，我与他毕竟兄妹一场，你还是派人去找一找他的尸首，厚葬他，好吗？”

“好，我明天就派人去。”朱元璋爽快地答应了。

如果说，战前朱元璋对自己设计杀害郭天叙还有一点内疚，可是，当战争结束后，计谋胜算得来的巨大利益使他忘记了一切。这一战，使他一跃而达到能与眼前争天下的各路义军实力相当的地位，已经使他欣喜若狂。利益实际上就是这么以它耀眼的光辉，将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人的所谓“良心”一点点削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叫作“利益”的东西，然后又会拉出许多诸如“大局”、“国家”、“大道”等美丽的外衣来给它披上。到这种时候，普通人的所谓“良心”就再也寻觅不到了。

18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窗外竟纷纷然然地下起雪来。朱元璋推门走出，一阵凉风袭来，果然是“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朱元璋满心欢喜，大步走进大元帅府。

今天，是他以大元帅兼江南行省平章事的身份，第一次聚众议事，他确实有些兴奋，尽管寒意袭人，脸却是红扑扑的。众将领已在帅府恭候着，大家心情都很激动。朱元璋高高在上，坐下来后，也不多说闲话，直接对诸将官一一进行封赏。通过这次胜利，朱元璋更感到谋略的重要，不但封冯国胜为军师，还给他个“亲军都指挥使”的头衔。这样，冯国胜不仅可提出建议主张，还随时能率重兵出征作战。为了安慰活着的人，特别是马秀英，朱元璋还大胆地将濠州交给郭子兴的三子郭天爵管着。当然，朱元璋心里很清楚，这郭天爵跟他哥哥截然不同，一定会效忠他。至于定远，没有比姐夫李桢更合适的人选，他就把定远托嘱给李桢。

同时，他授给常遇春总管都督，汤和授管军总管，徐达授总管府先锋，给李文忠授军前统制……总之，在他朱元璋职权内能授的最高官，他朱元璋都给了他们。此刻的朱元璋，虽然对前途充满了狂想，但却暗暗地开始有些惧怕。他亲眼看到，曾经是那样强大的元帝国，没出几年就变得苟延残喘。更有诸多早于他投入起事的义军，一个个都在战乱中成长得兵强马壮，不少已经称王称帝。他朱元璋要能够生存下去，还需进一步努力。他需要他的这些兄弟，替他去拼命。完成这项内容后，朱元璋想知道大家的想法，也想多听一些大家对今后发展的意见，于是开口说：

“如今，我们虽然已有很大的发展，但与邻近的义军相比，他们的发展更快。我们如不尽早努力，最后终为他人鱼肉。如何发展，还想听诸位高见。”

冯国胜首先说：“我们如今虽有濠州、定远、滁州等地，但这几处地方都无险可凭，无粮可资，无援可继，所以我们当务之急，必须攻占一处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立足之地。”说到这儿，他稍稍一停，看过众将军，又看看朱元璋，发现大家都在注意聆听。这才开口说道：“对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了许久，现在有这么个看法，在这里说出来给大家听听。我们滁州东南的南京，是个龙蟠虎踞之地，一向是帝王的都会。它的西北，有长江天险可凭，它的东南，有江浙富庶可资。这样的地方，如果被我们占有，作为我们的大本营，待发展到足够强大的时候，我们四面出击，扫荡残敌，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使天下归心、四海平定。这个想法，不知元帅与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冯国胜的话，朱元璋听了，心头一热，去看诸位将军，只见他们一个个情绪热烈，精神振奋，一时议论纷纷。朱元璋一摆手说：“诸位将军，有话一个个说。”

众将闻言，一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常遇春站起来，说：

“军师之言，非常有理。我们占领了南京，就有了很稳固的立足之地。只是，此去南京，隔着长江，我们如今既无船只，又无水军，怎样才能攻下南京？这事，恐怕要认真考虑。”

“我很赞成总管都督的话。”徐达说：“这次奉元帅命去接应郭天叙，使我深深体会到，郭天叙惨败，无船只、无水军是其主要原因之一。攻占南京，首先是要水战得胜。像郭天叙那样让毫无水战经验的军士临时搜购些船只就去渡江，结果当然是必败无疑。”

“依总管府先锋的看法，当如何处之？”朱元璋因听常遇春夸赞徐达，便想好好考考他。

“孙子说：‘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又说，‘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善于打仗的人，总是取胜于容易的敌人，打胜仗的军队，总是先创造取胜的条件，然后才同敌人作战。因此我认为，在进攻南京之前，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战船和水师，必须有足够的粮食储备。”

“粮食储备，还可四处征集，只是战船、水师，总管府先锋可有好的建议？”朱元璋满心欢喜，紧着追问。

“如今我们和县已得，隔江的平江数有粮仓之称，而倪文俊水师赵普胜、李普胜结寨于巢湖，早已是缺衣少粮，我们可以联络他们共取平江，这样可与巢湖水师建立关系，到时或合作、或夺取，都将以拥有我们自己的水师战船为准。”

朱元璋睁大眼睛望着徐达，心里非常高兴。转眼望望冯国胜，见冯国胜频频点头，朱元璋大喜，设宴与众人庆贺。

修整了几天，朱元璋与冯国胜等反复商量后，决定派李文忠、邓友德前往巢湖，与水师总兵赵普胜、李普胜商议共取平江之事。接着，又任命常遇春为大将、徐达为副将，汤和为参军、胡大海为左军、郭英为右军、沐英为统制，去攻和县。众人安排妥当，朱元璋亲决定亲率本部人马，随后前去接应，留下冯国胜来，坐镇滁州。

19

万事布置妥当，朱元璋兴匆匆地回到府内。他的心里，挂念着马秀英。较之几日前，马秀英脸色已经好了许多，精神也渐渐恢复如往日。见朱元璋来，马秀英欢快地迎了上去，然后吩咐准备晚宴，为朱元璋饯行。

“真是苍天有眼，待我厚泽，事事顺心。”朱元璋亲过儿子之后，高兴地说。

“又有何天大喜事？使得你这般高兴。”马秀英问。

“大喜事，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如今，我谋士已有冯氏兄弟，武将又有徐达、常遇春等，真正是将相协心、贤能匡赞，可谓天助人和，只怕是要有天大的发展了。”朱元璋言罢，喜形于色。

马秀英听了，也欣喜万分，摆了一桌酒菜，与朱元璋对饮，俩人谈得投机，喝得快意，不一会，朱元璋便喝得沉沉大醉了。马秀英搀着他，唤小红打来清水，给朱元璋仔细擦净，然后与小红一起，扶他上床。

马秀英替朱元璋盖好被子，心痛地看着他：“恐怕三个小时也醒不来了”。她自言自语地说。轻轻地走出，转身将门掩好，回头招呼小红，慢慢地向军营走去。

朱元璋醒来，已近午夜时分。睁目一看，却不见了马秀英，摸摸额头，终于想起了昨日醉酒之事。

“秀英，秀英！”他连声呼唤，不见回音。朱元璋此时头脑清醒，浑身爽快，再无半点睡意。他起身穿好衣服，唤卫兵来问道：“你们可见到夫人”？

“禀元帅，夫人往军营里去了。”

朱元璋听了，心里好生奇怪。这三更半夜里，她去军营做什么？这么想着，朱元璋又问卫兵：“她去了多久？”

“已有两个时辰。”

朱元璋听了，便带了朱文正与吴良，顺了去军营的方向，一路问去。直到把整个军营差不多绕了个圈，这才追上马秀英。远远地，朱元璋见她正在与岗哨们说着什么，很亲密的。朱元璋示意朱文正与吴良不要声张，三人悄悄地过去。

“这鞋还有这点碎银子，都是朱元帅让我送给你们的，说你们站岗实在太辛苦。”马秀英一边说一边让小红将包里的最后两双鞋和一点碎银交到哨兵手上。

“快，穿上试试。”小红将鞋子递给岗哨说：“这可是我们元帅府里的女人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希望你们穿上它，拼命杀敌，建功立业。”

“我们一定拼命杀敌，报答元帅的厚爱。”哨兵心里激动，说话断断续续。

朱元璋见了，心头一热：多好的夫人，老天爷对我实在太厚爱了，给我一个这么贤德的夫人！想到这里，他大步向前，走到马秀英身后。倒是小红眼尖，一眼看到朱元璋他们，然后拉了拉马秀英。

“怎么，你也来这里？”马秀英回头看到朱元璋，吃惊地问道。

“你可以来，我难道就不能来？”朱元璋说完拉着马秀英，情不自禁地提高声音说：“有妻如此，何愁大事不成”！感激之情，流之于表。

马秀英又一次看到朱元璋动了真情，不由得很受感动，就在这时她看到卫兵睁大的眼睛，轻轻地挣开朱元璋的手，说：“卫兵们都在看着我们”！

朱元璋听了，偏过头去，环视卫兵，吓得他们都垂下了头。朱元璋见了，忍不住对马秀英得意的一笑。马秀英不由得也跟着朱元璋笑了起来。

这件小事，直到马秀英做了皇后，朱元璋还旧事重提。

20

1355年，倪文俊正率领南方红巾军出击元军时，就命他的巢湖水师督尉赵普胜、李普胜前去攻打和县，夺取粮食。谁知道，当时由于两位督尉与水师总兵在闹矛盾，结果动作慢了半步，给从陆上赶来的徐达，抢先占了和县，粮食也都被徐达得到了。赵普胜、李普胜懊恼不已，挨了倪文俊的训斥不说，结寨巢湖三万水军的粮食怎么解决？成了他们最头痛的问题。整整两个多月了，他俩商议来商议去，都没有办法解决。眼看水军的粮食，就要断顿，两人还是想不出一点儿办法来。一日无粮千军散，到时候可怎么解决，正急得火烧眉毛时，忽听报告：

“外面有朱元璋的两个手下，李文忠、邓友德求见。”

他们来做什么？赵普胜、李普胜听了都有些吃惊，相互望了许久，然后都摇摇头。赵普胜见李普胜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皱了皱眉头说：“不如干脆让他们进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我们商量了再做决定。”

李普胜听了点点头，大声吩咐：“让他们进来”！

李文忠、邓友德大步进来。李普胜、赵普胜仔细地打量着他俩：只见李文忠虽说二十出头，却沉稳威猛，额宽眼圆，眉宇间英气勃发。那邓友德也是年纪轻轻，却高大挺拔，气度不凡。想起那位神武勇健的徐达，李普胜、赵普胜心里不由一阵嘀咕：朱元璋的手下，怎么一个个都英雄豪杰一般。这么想着，心里觉着很不是味。

“来者何人？”李普胜明知故问。

“我们是朱元帅手下的左右先锋。”李文忠恭恭敬敬地回答。

“到巢湖来有何事？”

“是为夺平江之事。”

“什么夺平江之事？”赵普胜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是这样的，”邓友德赶忙解释道：“平江素有江南粮仓之称，我家元帅有意夺之，大军已往平江开拔。因为想起赵、李二位督尉也缺粮食，就想与两位督尉联手，共取平江。夺得了粮食，我们分而食之。”

李普胜听了，心想：那个朱元璋，会有什么好意，恐怕是他们没有船只，无法过江去打平江，这才来打我们巢湖的主意。说穿了，就是想要我们巢湖的水军。想到这里，很不客气地问：

“你们得了粮食，会给我们……”

一旁的赵普胜想到和县之事，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平分粮食，恐怕连是想连我巢湖水师也一起吞了”。

“这不可能，大家都是义军，我们元帅决不会做此有违天理之事，远的不提，就看他怎样对待一心要杀他的郭天叙就可以知道了。我们元帅不但厚葬郭天叙，还让他的弟弟……”

“好了。”赵普胜打断李文忠的话说：“你们休息一下，待我们商量后再说。”

李文忠、邓友德走后，赵普胜问李普胜：

“你看，这件事情怎么办？”

“联合是要联合的。”李普胜阴毒地一笑说：“但我们一定要在联合中吃掉他们，夺回应该属于我们的和县，再去攻占平江，然后直捣南京，到那时……”李普胜哈哈地大笑起来。

“只是，你看朱元璋的战将，个个威猛骁勇，如何能在联合中吃掉他们？”

“也不难，熟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把朱元璋干掉，群龙无首，他的军队里，谁能服谁？必然是互相攻击，不战自乱，我们趁势击之，不就可吞下这朱和尚所属？！”

李普胜凑近赵普胜的耳朵，一一讲述自己的计划，赵普胜听得连连点头称是。好一阵，他二人四目相望，哈哈大笑。笑毕让人唤李文忠、邓友德来，李普胜笑眯眯地瞅着他俩说：“我们商量好了，你们回去告诉朱元璋，要想联合，他就亲自前来细谈。”

李文忠刚要开口说话，被李普胜挥手止住了：“这事只能这样，舍此一切免谈”！

21

李文忠、邓友德虽然气愤，却没一点办法，只好回来，将情况报告朱元璋。

这时朱元璋刚入和县，知道了情况，召来常遇春、徐达等商议对策。

“依我看来，李普胜、赵普胜二人此次请元帅去巢湖议事，定是不安好心。”常遇春说：“我们可否借一缘由，诱其上岸，骤而囚之，夺其水师。”

“赵普胜、李普胜两人，狡猾多端，元军多次剿灭，都不得成。他们结寨水中，来去无踪，占尽地利，如今见我军势众，恐怕难诱其上岸。”汤和说。

“各位将军，看有什么良策，诱杀李、赵。”朱元璋问，目光移至徐达，示意要他讲讲看法。

“依末将之见，不如从其所请，欣然赴约，途中生变，反诱之杀之。”徐达说。

“万万不可！”胡大海急了：“明知赵、李心怀不轨，元帅若去，岂不非常危险？更何况，到了水中，便是他赵、李天下，又如何能诱之杀之？

“胡左军切莫着急，听我将具体安排一一道清，能否可行，还请元帅定夺。”徐达说着具体安排，众人皆点头赞许。

“常将军你看能否可行？”朱元璋征求常遇春的意见。

“我看可以。”常遇春说：“我愿意随元帅同去巢湖走一趟。”

“元帅去了，常将军理应坐在军中发号施令。”汤和说：“还是让我与元帅同赴巢湖。”

“我愿与元帅同赴巢湖！”胡大海、郭英、沐英都争相说道。

“我认为我与元帅同赴巢湖比较合适。”待众人说完，徐达才冷静地说：“昔日奉元帅之命，我领兵夺了和县，为此李普胜、赵普胜对我恨之入骨，这次如果我与元帅同往，欲报抢夺和县之仇，李、赵两位更容易上钩”。

“徐达言之有理。”朱元璋拍板说：“就请常将军坐镇军中指挥各部，汤和协助，徐达与我同往巢湖，胡大海、郭英随后船接应。速速派人通知赵、李两普胜，说朱元璋即来巢湖商谈共夺平江之事。”

巢湖水寨中，李普胜、赵普胜不断接到朱元璋部队的消息，知道朱元璋亲统大军已入和县，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平江之战，看样子朱元璋是志在必得。”赵普胜说。

“只是不知他朱元璋是否真有胆量来我水寨商谈。”李普胜说。

“我看他未必如此蠢笨……”

正议论间，军士来报：“朱元璋信使求见”。

“快传进来。”赵普胜结束高论说。

来的就沐英一人，他告诉赵、李两普胜明日午时前，朱元帅与徐副将就一船二人来与他们商议攻占平江一事。两李普胜问清“徐副将”就是那个攻打县的徐达，心里恨得痒痒的，待沐英一走，立刻召集亲信到军营中挑选三十几个胆大心细、武艺高强的勇士，一一做了细致安排，单等朱元璋、徐达到来。

22

第二天上午，朱元璋与徐达上了只大木船。这船里还藏了条小船，装了许多易燃之物。由于划船的只有徐达在攻占和县时救下的船家父子，人数太少，船行走缓慢。划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船才到了能看清水寨行人的地方。按照原来商量好的办法，朱元璋令船家父子故意将船绕进巢湖内唯一的暗礁堆里。不一会，船便搁浅了，怎么划也划不动。朱元璋端坐仓内，徐达让两个艄公齐声大喊：

“船搁浅，请赵、李二督尉过来议事。”

赵普胜、李普胜在寨里欢天喜地地等着鱼儿上钓，当他们远远地看到朱元璋的船时，心里非常高兴。看着船只行动过于缓慢，赵普胜对李普胜说：“看，朱元璋的手下都是笨蛋，船划得这么慢”。

“要论水上作战，就我两人尔。朱元璋的部下，怎么熟悉水战。”李普胜正说着，又见朱元璋的船驶进了暗礁堆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声地骂道：“死猪！真是一群死猪”！

李普胜正骂着，听到那边请他们到船上去议事，不由回头看了看赵普胜。

“我们不去，让他们过来。”李普胜说。

赵普胜听了，点点头，便让军士回道：“等一等，我们派人来接你们过来。”

“不行。”徐达说：“请赵、李二督尉过来议事，不然，我们就让后面的船接我们回去。”

李普胜、赵普胜朝远处一看，果然见离朱元璋乘坐的船不远处，还有只船停在那儿。

“后面的船不准向前，我们立即过来。”李普胜说。

一条小船载着两个将军模样的人渐渐靠近，徐达暗示朱元璋当心。两个将军模样的人上来，徐达迎上去问道：

“来人可是李普胜、赵普胜两位督尉。”

“我们不敢冒名顶替。”来人说：“我们都是督尉手下的副尉，奉命前来查验，如无异常，督尉即刻前来。”

“请吧。”徐达非常友好恭敬：“我家朱元帅就在仓内，二位请详尽查验无妨。”

两副尉到船上四处察看，看到些易燃之物，并没有引起多大注意，回去没多久，赵普胜、李普胜两人过来，有四位端着酒菜的女子随同。

朱元璋吩咐船家父子去把那条小船拖到船尾，便同徐达迎接赵普胜、李普胜上船，就在他俩先后躬身进入仓里时，还没坐下，朱元璋与徐达双双剑出。说时迟那时快，赵普胜的剑来不急拔出已被徐达剌中左胸，翻身掉入水中，然后徐达与朱元章一前一后将李普胜砍倒在血泊里。几位侍女惊慌乱叫，徐达高声喝住，告诉他们说：

“这船马上会起火。你们都到船头跳下去，定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徐达说罢，举起燃烧的蜡烛，点燃船上的干草。登时，浓烟滚滚，火越烧越大，几位侍女窜到船头，狼哭鬼嚎，火势燃烧到脚下，逼得她们只好往水里跳。徐达与朱元璋，趁势奔到船尾，下了小船。

赵普胜、李普胜的部下，看到大船起义，这才拼命划来，划到近前，见火光中有人跳水，认为其中或有赵普胜、李普胜，忙去救人，待他们将落水的侍女和满身是血的赵普胜一一救起，李普胜早已烧成灰烬。这时，朱元璋与徐达早上了胡大海与郭英的大船。

第二天，巢湖水师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小部分由李普胜的儿子李胜云带去投奔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大部分则由一向与赵、李两督尉不和的俞廷玉父子、廖永安兄弟率领投靠朱元璋。

朱元璋别提多高兴，亲自设宴宴请俞廷玉等水师将士。任命俞廷玉为水师督尉，统领全部水军，并给所有投靠的人连升三级，一边加造船只，一边扩充、训练人马，组建自己的水师。

1

1356年初，迅速壮大的红巾军在刘福通的指挥下，兵分三路，全线向元军出击。元军被刘福通进攻得无力他顾，各路趁机而起的义军，有的忙于巩固地盘，有的忙于称王称霸，有的则忙于享受作乐。

朱元璋审时度势，也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拼命在南方扩大自己的势力。他先后派兵攻占了镇江、广德、长兴、江阴等地，势力范围得到迅速扩展。1356年4月，他亲率部队顺江而下，来到南京南门外仅三十里处的辛远镇安营扎寨。朱元璋不仅趁此天赐良机最大限度地扩大了自己的地盘，他还要趁此攻打南京，夺下这虎踞龙盘之地，作为自己争霸天下的大本营。

长江下游的四月，正是“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的美丽季节。清晨，彩霞伴着朝阳在江面升起，红花绿柳把春意送过江面，小鸟在温煦的春光中自由歌唱。

春天来啦！朱元璋在心里呼喊。他正当壮年，精力充沛，浑身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虽然，他连夜匆匆地赶了一百多里路，却并无半点倦意。十二万士兵，正在安营扎寨，挖灶生火。迎着朝阳，朱元璋一马当先，一路狂奔冲上江边的一座小山包。徐达、常遇春、冯国胜等几十位猛将良臣，紧随其后，七千名彪悍的勇士，两旁护卫。

在众人的簇拥下，朱元璋举目前方，望着那并不高大的南京城，心中豪情满怀。想当初，进入濠州城时，他带了十二对元兵的耳朵，跟在他身后的只是两个和尚师弟；可现在，事情隔了仅仅只有三年，他不但拥有了濠州、定远、滁州等二十几个州县、上千万臣民，而且还拥有了跟在他身后的十二万生龙活虎的军队。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权力的拥有，需靠武力，谁拥有最强大的军队，就意味着谁最有权力。朱元璋深深地懂得这一点，军队是他的胆量，也是他的权力。如今有了这么多的军队，偌大的南京城，在他眼里也看得很小、很容易夺取。

“各位将军，我们要多久才能进驻南京？”朱元璋挥鞭一指南京扭头问道。

“三天内我们把它拿下来。”胡大海说。

朱元璋开心地笑了，从和县渡江后，这一路往东北，水陆齐进，确实令人振奋，简直是所向披靡。更令朱元璋欣慰的是，这一路的百姓，都非常地欢迎和支持他。元朝的统治太过腐朽，已完全失去人心。朱元璋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也比较地明白自己该怎么去做，才能够对自己更为有利。

这么几年来，他打的绝大多数是元军，除了必争之利，他尽全力避免与义军发生冲突。这念想的建立，除了朱元璋自己的悟性，还有赖于冯国胜的引导。他虽然非常穷困，没有人来培养或是教育他。但是，凭了直觉，他知道，一个人要做成一些事情，就必须有一些专门的经验与知识。而要得到这些经验与知识最简捷的路，就是拿起书本来学习。书本就是以前智者的经验和知识的总结。有了这样的认识，朱元璋在成功地学会了乞讨之后，就决心回到寺院去学习。由于元军的一把火烧了寺庙，他只得又进入了军营。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尝到了读书的甜头，再也不愿意放弃学习。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些许空闲，他就会抓紧时间读书学习。这结果，使他比别人懂得更多，对现状也看得更加清楚。他非常清醒地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谁发展得最快，成长得最强大，谁才能活到最后，成为唯一的胜利者。除此之外，他还非常清楚：

这场战争打到最后，只能留下唯一的胜利者。朱元璋渴望成为这唯一的胜利者，因此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在取得一个又一个巨大胜利的时候，他却没有丝毫满足，只把目光盯着比自己更为强大的对手，警告自己说：努力，赶上去，不然我会被他吃掉！在这样的认识指导下，朱元璋对未来虽然信心百倍，但对于每一场战争，却是异常的谨慎、小心翼翼。这次攻打南京，他虽有必胜的把握，但还是往最坏处想，不断地提出问题来问自己。这儿毕竟是南京啊！达鲁花赫福非等闲之辈，况且有四万多守军。想到这里，朱元璋看看徐达与常遇春，又看看冯国胜，又一次问道：

“你们看要多长时间能拿下南京？”

徐达与冯国胜相对一望，又都把目光投向常遇春。

“我们争取半个月拿下南京！”常遇春说。

冯国胜与徐达赞同地点点头。

“好，十五天内拿下南京城，传令下去，第一个登上南京城头的人官升三级。”朱元璋说完掉转马头：

“走，回营议事，攻占南京！”

2

一路尘烟，浩浩而来，荡荡而去。南京守将曹良臣赶到城上，只能见到那一路滚滚的黄尘，慌忙下城去与鲁达花赫福商议。

鲁达花赫福虽为元朝文臣，但熟读兵书、襟怀坦荡，忠爽义气，对于同族的腐败官员，也常是痛心疾首，现闻报朱元璋反贼正在南门外安营扎寨，还率千余骑远处眺望，虽知自己无力回天，但还是抱定拼死到底的勇气。

“反贼朱元璋自得巢湖水师，聚汇和县之兵北上，一路夺采石矶，取太平城，败陈先也……势如破竹，而今以三倍于我的兵力扎寨城南，待他们准备就绪前来攻城，恐怕凶多吉少。”曹良臣说。

“将军何出此言？”鲁达花赫福说：“我守军足有四万，反贼也就三倍于我，兵书有曰‘五倍于敌方可攻城。’只要我们坚守城池，反贼又奈我何？”

“大人有所不知。”曹良臣说：“军战杀伐，在士气不在兵多少。如今东西南北，大元朝军队均在溃败，我军斗志衰竭、士气不旺，而反贼一路北上，节节胜利，士气空前，实可以一当十。”

这些道理鲁达花赫福当然知道，可是事已如此，难道我们只能坐已待毙？他转动着眼珠，开始想办法。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如今反贼一路攻来，节节胜利，将骄兵傲，而又疲惫异常，今日刚到扎营安寨，忙碌一日，自恃兵多将勇，只思明日如何攻城，绝不会去想如何防范，我们如果趁此良机，大胆倾巢出兵夜袭，一来斩杀反贼一万两万，烧其军营；二来灭其斗志振我军威……想到这里，鲁达花赫福下了夜袭的决心，曹良臣听了，思之良久说：

“看来也只能如此，就让我率兵前去，你亲自上城督促守军。”

“危难之时，方见忠良，只是反贼朱元璋诡计多端，且手下有勇有谋之士不少，将军此举，可要慎之又慎。”鲁达花赫福感动地说。

在曹良臣等人商议时，朱元璋率众将回到刚搭好的帅营里，在帅椅一坐说：

“刚才我们看了南京城，确是个好去处，有了它，我们便可成大业。可是，我军只有十二万，而守军有四万，且鲁达花赫福与曹良臣，都是元朝一流的文臣武将，不但对元朝忠心耿耿，而且也属颇有谋略之人。要夺南京，大家可要细细谋划，方可万无一失。”

“元帅，南京守军既有四万之众，鲁达花赫福与曹良臣既忠心又有谋略，会不会作困兽斗，趁我军立足未稳，今夜前来偷袭？”李文忠说完看着朱元璋。

其实朱元璋已经料到这一点，而今看到李文忠也有这想法，不由非常高兴，这个李文忠，北上以来，他夺关斩将，屡建战功，今后是可以堪当大任的。这么想着，只不知其他人对此有何看法，于是又问：

“诸将看法如何？”

徐达与常遇春点头赞同，朱元璋以目视问冯国胜。

“李先锋说的极是。”冯国胜说：“依我之见，今天午夜之后，鲁达花赫福必领军来袭。相信元帅早已在考虑如何应对之事吧？”

“如何应对鲁达花赫福的偷袭，还要请各位发表看法。”朱元璋把要讨论的问题又推进了一步。

“请元帅给我一万人马，伏于营帐之前，元兵一来，拦住截杀，元军无论多少，知我有备，必然败退，我军乘势掩杀，定可伤其大半。”胡大海说。

“元军夜袭，志在必得，出动一定不少。”汤和说：“依末将之见，可能会有其兵一半，如能围而歼之，灭其有生力量，来日攻城时定会减少许多麻烦。”

“我很赞成汤将军的看法，敌人出动的人马一定有一万多人，我军必须出动五万。”常遇春说：“一万伏于城下，候敌人出来，便封锁城门，阻止敌人出城救援，另有四万，四面埋伏，待敌人入圈，骤起攻之，全歼敌人。”

听着将军们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更高明，朱元璋并不满足，这时，在几位将军的启发下，他自己心里已经朦胧地产生一个好想法，但还不是很清楚，因此不想就说出来。他看看冯国胜，又看看徐达，因为他知道，这一直金口未开的两人一定有更好的想法。

“众将军的分析，很有道理，给我启发很大。”徐达说：“我们今夜应该全军出动以待袭兵，设陷埋伏，围而不攻，逼其投降，这样不但削弱守城敌兵一半，又可多出四倍于敌的兵力来攻城，果能如此，则南京唾手可得。”

“好，好好！”朱元璋大为高兴，徐达这么一说，他刚才的朦胧也变得明白起来，心里对徐达更多了一份信任。心想：诸将如此迅速成才，南京已是囊中之物。于是决定让冯国胜坐阵营中，自己率主力正面迎敌。命令胡大海、邓友德、沐英率兵一万伏于城外，待夜袭军出，负责封锁城门，阻击援军；常遇春、汤和率兵二万从左面包围；李文忠、郭英率兵二万从右面包围；徐达、丁德兴率兵三万从后侧切断退路……

3

午夜时，曹良臣点足一万五千兵马悄悄出城，鲁达花赫福送至城外。他们怎么也料不到，这一切都被潜在城外的沐英和胡大海看得清清楚楚。沐英想趁此时移军再靠近些，胡大海不同意，说：

“莫慌，现在关键是莫让城头知道我们的动静，听到后面喊杀声起，我们再冲过去也不迟。”

曹良臣带领着元军，在夜幕下向前挺进，离南京城越来越远，离朱元璋大营离得越来越近。

一路非常安静，曹良臣有点奇怪，想到派出的探子一个也不见回报，不由全身一热，吩咐副将说：“快，传令下去，暂停前进，原地待命”。

就在这时，有探子踉跄奔到曹良臣面前：“将军，前面……埋伏……”探子话没说完，就倒地死去。曹良臣翻过他一看，只见这探子背后有一把匕首插得很深很深，曹良臣臣顿时全身冒汗，大声喊：

“快，快传我命令，后队作前队，撤！”

可已经迟了，随着一支火箭射上天空，东西南北四面喊杀声突起，朱元璋的部下犹如从天而降的厉鬼一队队地冲杀过来，曹良臣率领的元军吓破了胆，再没有勇气反抗，一个劲地往里缩，直缩到一处崖地里，再也缩不动了。朱元璋、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各率一部将其团团围住，高声喊道：

“驱逐鞑子，还我中华。丢下刀矛，都是中国人，一个不杀。”

元军有人丢下武器。曹良臣看着大势已去，自己再无回天之力，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举起利剑，抹向自己的脖子。他的副将张克福见了，立即大声喊道：

“曹良臣已死，我们降了吧。”

一万五千元军、除了自相踩踏死了几千人，全部都丢下武器。第二天朱元璋让人找来曹良臣的尸首，厚厚安葬，然后与冯国胜来到降军营中，想好好地安慰安慰这些降军。他要鼓起他们的勇气，让他们打头阵去攻占南京城，结果发现降军个个诚惶诚恐，惊惧不定。朱元璋很是担心，回营就跟冯国胜商量说：

“这样的部队怎么能去打仗？”

冯国胜说：“我认为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对我们存有戒心，害怕我们随时会杀了他们。因为他们过去只要抓到义军，都杀了完事。”

“这可怎么办，我可是真心不想杀他们。”朱元璋说。

“我看我们现在只有先增其给养，使之丰衣足食，以示爱护；颁布条例，升降褒奖如同我军，以示重用；然后再花些时间让他们信任。他们一旦信了我们，才可能去替我们上阵杀敌。”

“可是，攻城就在旦夕。”朱元璋远眺沉思，突然双眼一亮，左手向前猛力一挥说：

“既要他人信任，必得先信任人，有了生死考验，一切就好办了，我看就这么办……”他附耳冯国胜，说出自己的想法。冯国胜听了，也睁大眼睛，他认为这办法好是好，只是风险太大，见朱元璋执意要这么做，便坚决要求同往。

傍晚时分，朱元璋与冯国胜来到降军营中，给降军的十几个头目讲了增其给养、升降褒奖一视同仁等有关事情，然后吩咐说：“我今晚与军师就睡在这里，你们现在都回到自己军中，每人挑选三十个勇士来给我们作侍卫，到时人人有赏。”

张克福等人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大惑不解地离去，不一会便带来五百骁勇健壮的勇士。朱元璋与冯国胜走上去迎接他们说：

“我与军师今晚就住在你们这里，还请你们像保卫曹良臣那样保卫我们。曹良臣是个忠义之人，只可惜身在腐败透顶的元朝之中，你们如今投奔小明王麾下，同我们一起去追求光明，前程一定远大……”

说完与冯国胜入内，倒头酣然大睡，直到天大亮时才醒来，走出营外一看，只见张克福等人晨风中伫立，泪流满面，见了朱元璋，倒头便跪。这些元兵，当初投降也是为了保命，投降之后，又担心遭杀身之祸，时时提心吊胆，如今见朱元璋这么信任，不由感动得流泪，一个个掏心掏肺，当场表明自己将死心塌地跟着朱元璋，再无二心。

得到降军之心后，朱元璋心情为之一畅，对冯国胜说：“你这回可要好好行使亲军督指挥使之职，攻占南京一事，可就交给你与徐达、常遇春等诸位将领了。”

冯国胜很不明白，值此关键时刻，朱元璋为何要他来出面指挥，他自己要去干什么？再三追问，朱元璋只是笑而不答。

4

在朱元璋的一生中，能相信的人并不很多，冯国胜就是其中一个，朱元璋不但相信他的才能，也相信他对自己的忠诚。他这次之所以要把攻打南京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他，一方面是相信军师和徐达诸将能拿下南京，更主要的是，这时的朱元璋不仅是想要打下南京，而是想到将如何来治理这个城市。

南京，是他朱元璋一路征战，马上要占领的最大一个城市。对此朱元璋非常激动，也非常茫然，因为对于城市的治理，他差不多是一无所知。他尽管也从未打过仗，结果竟然是鬼使神差一般，将乞讨时的许多方法用上，竟然每每得手。这一回，当他思考得了这个城市将如何治理时，却茫然了。不过，这已经难不倒他，经过这几年战争的磨练，他明白了一件事：

许多事情可以请别人来做。而请人这种事，不能都像原来请冯国胜那样，派个人去就行，他认为得到冯国胜是天在帮他，但他不能只等天来帮他，还得自己更主动些，更努力些，去找些更有能耐的人。此时的朱元璋已经非常明显地感到，他需要更有能耐的人来帮，他应该亲自去做这件事情！

把攻战南京的事托付给冯国胜等人之后，朱元璋唤来沐英与吴良，让他们跟着自己一道走出军营，踏上登山的小道。

“我这是带你们去进攻另一座南京城。”他微笑着告诉他们，见沐英与吴良似乎是不相信的样子，便笑着问道：“你们说我们有了今天这一片领地，谁的功劳最大？”

“当然是元帅您呀。”沐英与吴良几乎是同声说。

“唉，除我以外？”

“我看就数常将军。”沐英说。

“还有徐将军。”吴良说。

“还有谁？”

“汤和将军、李文忠……”

“你们呀……怎么就忘了冯国胜军师？”朱元璋说：“要成大业，文武都要，武能打天下，文能治天下，两种人才必要相等，边打边治，这才能稳步发展。如今我不止需要武的将，更需要文的臣，待夺了南京之后，这个问题就更突出了：有了虎踞龙蟠之地，没有真的虎龙，又如何踞得了？蟠得成？”

“是，是，是！”沐英与吴良似懂非懂。朱元璋不管他们，接着说：

“告诉你们吧，就在前面山中，有位大谋士，叫李善长，是冯国胜在路上给我说的，我曾邀他同来拜请，他说要等取了南京之后，看来他是在吃醋。因为提到李善长，他颇是自愧不如，而我，不是正需要这样的人吗？我真等不急了。”

这深山里，难道真有这么有能耐的人？沐英与吴良都有些不信，朱元璋告诉他们：俗话说英雄识英雄，军师敬服的人，应该是没错的。沐英听了不由问道：“这李善长既然能埋头治理学问，一定家境颇丰，如何不坐南京城里，反到来这深山里来落脚？”

“埋头学问的人，家境一般都不很丰厚。”朱元璋说：“这李善长，虽有些田地，请了些雇工，也就乡下一般有钱人，从小读书，钻究学问，不免就难同流俗。学问钻究得越深、越博大，在这动乱之际，无人重用时，便只有钻进深山等待时机了。”

正说着，只见两位白发老者候立于道前，恭声问候：

“元帅，两位小将军一路辛苦，我家主人让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朱元璋及沐、吴二人皆吃一惊。

“你家主人是谁？”

“正是元帅你要找的人，他正家里候着您。”

“他知道我朱元璋要前来拜访？”

“如果身边发生的事都不知，又何以知天下大事，又怎能让元帅亲自来请。”

朱元璋听到这里，很是兴奋，不再言语，迈开大步，跟着两位白发老者沿着条青石砌成的小道，往前走去。

5

这是一所小巧别致的四合园子，周围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生活其间，果然是其乐融融。“太平时节，能挣得这等生活，也就不枉一世为人了。”朱元璋触景生情。

园子里，有一男子正聚精会神地读书，听到脚步忙把书放在一旁，起身迎来说：

“承蒙元帅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朱元璋连忙还礼，走上前去，打量着这里的主人：只见他四十出头年纪，五短身材，健壮精神，督智的双眼，透着和善之气。“真是我要找的人啊！”朱元璋想。

“能找到先生，真是老天爷可怜我朱元璋啊。”

李善长听朱元璋开口便出此言，不免心头一热，问道：

“元帅放着攻占南京之大事不去领导，却反来深山找我，所为何事？”

“南京已是囊中之物，取之甚易。”朱元璋说：“只是取得之后，无能人治理，我之夺取天下，是为天下人造福，如其不然，夺之岂不是犯罪之事？正为此事，我朱元璋冒昧前来，一是为求治国平天下之道，二是请先生看在苦难百姓的份上，随我下山，救民于水火。”

“元帅真是太抬举我了，想我李善长有何德何能，竟蒙元帅如此厚爱。”李善长望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小去十余岁的壮年男子，心里非常敬佩，问道：

“元帅是濠州人吧。”

“正是濠州乡下人。”

“濠州往东北不远，便是沛县，秦未大乱时，沛县刘邦，用五年时间，统一了天下，成就了帝业。”

“汉高祖何等人物，我朱元璋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汉高祖也就是沛县乡下人。”李善长说：“视其自身能力，远不及元帅你。”

“先生此言，朱元璋实在羞愧不已。”

“我说的全是实话，并无半点不实之词。”李善长严肃地说：

“我虽不深知元帅，但也听说一二。元帅智救五河之围，勇夺元军粮草，智勇无比；取定远、夺滁州、得濠州，均是上谋伐之；攻城掠地皆以妙计夺之，夺之后安之抚之，深得军心民意，尤其是巢湖水师归降、曹良臣部下臣服，不战而屈人之兵，哪桩不可与刘邦相比？”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听人将他与一个有为的皇帝对比，早已是热血上涌，兴奋不已，却还是强作镇定，问李善长说：“刘邦尚不及元璋，何以五年而成帝业”？

“刘邦自己说过，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如张良；掌握国家资源，安抚百姓，使作战时供应充足，不如萧何；集结百万雄师，战必胜，攻必克，指挥战斗的能力，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刘邦不如他们却能用他们，这便是他所以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而项羽连一个范增也不能用，当然为刘邦所败了。”

“依先生之见，我之用人之道，差距在何处？”朱元璋问道。

“我看元帅用人之道，并不逊于刘邦。”李善长说：“元帅能独立用兵，也不过一两年，现在文有冯国胜，武有徐达、常遇春。也可算是人才济济了，更难得的是，元帅能礼贤下士，如我这等平庸之辈，元帅尚能亲顾。而今天下，不满蒙古人所为，避之藏之深陋处的栋梁之才，又何止千万。”

“先生可告之元璋，冯国胜、徐达，可与萧何、韩信相媲美？”

“我看足可相媲美。”

“好，天怜百姓苦于战乱，天怜元璋无能为力，请先生受我元璋一拜。”朱元璋说罢便要跪下，李善长慌忙扶住：

“元帅有何吩咐，尽管开口，我李善长遵命就是。”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朱元璋喜形于色：“我就枉自作大一番，屈就先生随我下山，为我之张良。”

“李善长不敢当，元帅只需续前继下，努力为之，无论气度、勇谋皆非现在各路义军领袖可比，夺取天下，只是迟早之事。我李善长能追随元帅，实为天怜我面壁三十余载也。”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山高路远，俩人又谈得来，便继续谈着。李善长吩咐准备了一桌丰富的晚餐，用过之后，朱元璋让沐英和吴良住在隔壁，自己与李善长彻夜交谈，直至天明。为朱元璋着想，李善长便不再言语，佯作睡去。或许是山里的空气特好，或许是与李善长的一席长谈令朱元璋所思甚多，朱元璋竟无半点睡意，见李善长不再言语，便悄悄起身，走入庭院。

6

别致的小院，满园的翠绿，朱元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闻着阵阵的花香，头脑异常地清醒，一时万千的思绪：

初入濠州城，他只是为了寻条生路。同那些将军元帅久了，便产生不过如此的想法，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有了自信，随着自信的潜滋暗长，即产生了完全可以取而代之的狂念。结果这念头竟然实现了，朱元璋终于成了一路诸侯。这一变故的果实，又偷偷地萌发着一个更为狂妄的念头，战胜他们，一一战胜那些将军元帅当大王皇帝。“大丈夫当如是也！”成了他豪气中的一语。

原来，朱元璋的这个念头还很模糊，还很不坚定，因为那些将军元帅、大王皇帝，实在是太强大了。然而，从昨天到今晚与李善长的一番谈话之后，朱元璋清楚了这个念头，坚定了这个念头。我朱元璋一定要战胜他们，要一一战胜这些将军元帅、大王皇帝。我完全有能力像汉高祖那样，夺取天下！取而代之！

朱元璋这么想着，浑身感到燥热，他让吴良打来一盆清泉，从头上辟头盖脑地淋下来。

“走，跟我爬到山顶上去。”朱元璋说。他还是化缘时养成的习惯，遇上事情，总喜欢爬上山顶，眺望四围远方。

太阳已经喷薄而出，把那殷红的光芒四射开来，远山连绵起伏，乌雀在身边欢快地歌唱。

“太美了，太美了！”朱元璋说。

“不知南京战况如何。”吴良在心里想道。他实在不明白，大战之前，元帅竟有心思带着他们出来游山玩水。要求贤人，也要等到攻占了南京之后啊！吴良虽然这么想，但却相信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更好的道理，因为从过往的事情来看，他实在太崇敬他的元帅了。

要不是李善长与沐英寻上山来，朱元璋还在远眺凝思。多年的习惯难改，只是他如今凝思的内容不同罢了。以往他想的主要是如何得到些食物充饥，能够继续活下去；如今他想的主要是如何得到权力和荣誉，能够统治更宽阔的领地。其实，一个人无论他想要什么，只要能够得到了，他都会一样的快乐。

用过早餐，李善长简单地安排了一下，立即带上百余位家丁，随朱元璋下山。快到山下时，沐英实在忍不住了，不由脱口问道：

“不知此时南京战况如何？”

“我已经与李先生谈妥了，我的任务是如何论功行赏，你们到时也可以帮我参谋参谋。”朱元璋爽朗一笑，说：“至于李先生，我要请他帮我立法建制，布告安民，制定管理南京城的方针政策，制定今后的军事方略。唉！要做的事情真的是太多太多”！朱元璋说着，得意地一笑。

吴良听了，大吃一惊，问道：“李先生，难道南京已经攻克了？”

“今日不克，明日一定可以攻克。”李善长说。

“真的？”

“绝对假不了。”李善长非常认真地说。

“你在山上，怎么会知道？”

“我……”李善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要不知道，我会带你们上山来？”朱元璋点了点头，微笑着望着吴良。

吴良望望沐英，然后又望望李善长，再望望朱元璋，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

朱元璋见了，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然后高兴地说：“其实，我已经攻克一座南京城了。”言罢望着李善长，又一阵哈哈大笑。

沐英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善长，就剩了吴良似乎什么也不清楚，差点急出了眼泪。

7

冯国胜感激朱元璋的无限信任，召来文臣武将，商议攻占南京一事。冯国胜说：

“现在的南京守军，不过三万余人。我们呢，如果加上俘虏，就有十五万之众，比敌人多出五倍。而且，我们士气高扬，民心尽归，要破南京，用不了多少日子。如今，元帅把这样大的功劳交给我们，我们需要努力谋划，求一良策，夺取一个完整的南京，以报元帅的信任之恩。”

徐达与常遇春等听了，纷纷表示赞同。冯国胜见大家统一了念想，亲率降军，为先锋攻城。这一仗，打得非常激烈，整整一天，双方的死伤，都比较惨重。第二天，冯国胜与常遇春各率一支大军，同时展开猛烈进攻。血战了整整一天，常遇春的部队，终于杀上北楼。

鲁达花赫福虽是文官，但勇气过人，一腔忠心。两天来，他手握长剑，巡视城上，不断鼓励士气，又把家中金银，全数拿出，奖给守城有功之人。虽说守军少了一半，但余下将士斗志还是非常坚定。鲁达花赫福远远地见了，并不惊慌，指挥部队，迅速地向突破口冲来。杀上北楼的人少，鲁达花赫福带来增援的人多。不一会，就把冲上来的人悉数杀死，又重新堵上了突破口。常遇春在下面看了，只能在心里滴血。

第三天，冯国胜、常遇春再次组织大军，发动更为猛烈的进攻。又是攻了整整一天，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连天上的老鹰，也惊得睁大眼睛。常遇春与冯国胜的部队，都曾多次攻上高高的城墙，可结果还是给打退下来，而且死伤特别严重。这一次又以军败收场，冯国胜、常遇春两人，都焦急万分。凡事不过三，冯国胜与常遇春此时都非常明白，像这样的进攻，如果继续下去，部队死伤严重，对他们非常不利。如果不想出一个好些的方法，这南京城一时恐怕是难攻下来。于是，他们请来诸将，大家一起商议。情况如此，诸将也提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徐达缓缓地说出了自己这几天来的一个想法。

“从这几天攻城的情况来看，我军之所以还占领不了南京城，主要是城上鲁达花赫福亲自率领的增援部队太有杀伤力。所以，要攻占南京城，就必须将鲁达花赫福亲自率领的这支增援部队引开。这事，我们可以去请水军督尉俞廷玉来，让他派出一支精悍水军，带了火药，从水上绕道西门城下，轰炸城门。到时候，鲁达花赫福必然要往西门去，趁此机会，我们大家全力攻城，一举可破矣！”徐达说完，征询地望着常遇春与冯国胜。

“徐将军所言，非常有理。如此一来，南京破在近日。”常遇春高兴地说。

“对！我们就这么办，立即派人去告知水军督尉俞廷玉，令他们速派水军，带了火药，绕道西门城下，轰炸城门。”冯国胜也非常赞同徐达的意见，马上一一作了安排布置。

第二天，冯国胜、徐达、常遇春将人马整编好，云梯准备好候着，到午时，只听得西门连珠炸响。南门城门一片慌乱，稍过些时，估计鲁达花赫福已经离开去了西城门。冯国胜一声令下，常遇春、徐达奋然上前，万千兵士，架起云梯，勇敢向上，终于有人爬上城墙，与元军搏战。随着爬上去的人越来越多，元军渐渐不支，向城下败去。

徐达与常遇春奋然登城，一路杀去，追至城门正楼。常遇春挥刀砍断绳索，吊桥落下，城门大开，冯国胜早已等得着急，挥剑高呼：

“冲啊！”

“冲啊！”随着军师的呼喊，万千军士齐声响应，大家呼喊着一路杀进城去。

鲁达花赫福带着一队精锐部队赶往西城门，只见轰炸声停了，硝烟散了，就不见敌人进攻，方知上当。正准备重回南门，只见南门守军张义慌忙跑来：

“大人，南门已破，我们护你往北门出逃。”

鲁达花赫福对张义看看，仰天长叹一声：“天亡我大元，事已至此，我怎能逃，你们去罢，我唯一死耳。”说罢一剑结果了自己。

张义见了，慌忙丢剑逃奔。

徐达赶到西门，只见地上躺着鲁达花赫福的尸身，对手下人说：“真是一位忠义之士，只可惜生不逢时，把他给厚葬了。”

说罢，徐达引军追赶张义等人。

8

朱元璋与李善长随大军，浩浩荡荡进了南京城，按照李善长的意思，使人封了元军官府，到处张贴告示，让百姓安居乐业。并严令全军：如有扰民、欺民、夺民女者，格杀勿论。

于是，偌大个南京城，百姓高兴，庆祝脱了元朝苦海，对朱元璋十分拥戴，本地一些豪绅也都来投靠。朱元璋请李善长做他的参议，所有军事上的战略安排，军队的管理制度，都让他参与谋划，制定方略。至此以后，李善长一直受朱元璋重用，为开国第一功臣，封韩国公，尊贵至极。只可惜李善长到了古稀之年，一颗白头发的脑袋，还搭上满门七十余颗头颅，都被明太祖朱元璋斩于午门前。朱元璋还亲自为其手诏《昭示奸党三录》，列举李善长罪状，召告天下。这是后话。

1356年的朱元璋，刚满28岁，统领十余万大军，在众人的拥戴下，进了南京府，看到“金陵府”三个字，朱元璋不觉摇了摇头。冯国胜看了问道：

“元帅是否以为‘陵’字不妥？”

“陵者，墓也。”朱元璋说。

“哈哈，难怪元朝命在旦夕。”冯国胜说：“南京乃虎踞龙蟠之地，元帅何不更名为龙蟠府。”

“龙蟠府。”朱元璋啄磨着说：“好是好，但是否张扬了些，会惹得各路义军群起而攻之。你看如何？”朱元璋扭头问他刚刚任命为参议的李善长。

“元帅举兵攻城，乃是顺应天时，解救百姓，可否更名为‘应天府’？”李善长说。

“‘应天府’，好！就叫‘应天府’。”

众人请朱元璋坐上昔日鲁达花赫福坐的雕花大木椅。朱元璋放眼望去，只见殿内宏伟华丽，堂下将军威风懔懔，这应天府可真比滁州又强多了。看着喜气洋洋的文臣武将，朱元璋想：

如今该是给他们加官进爵的时候了！

这以后的三天里，朱元璋将诸事都交给李善长、冯国胜、徐达等人去做，自己关起门来，认真考虑给各位文臣武将的官衔。他如今已经非常明白：一个能做得了大事的人，其高明之处就在于用人，而用人，关键是把官衔授给适宜的人。经过三天的深思熟虑，朱元璋对他的文臣武将一一进行了封赏。他任命徐达为总督军马行军大元帅，常遇春为前军元帅，李文忠为后军元帅，汤和为左军元帅，邓友德为右军元帅，胡大海为提点总管使，李善长为参议官，冯国胜为亲军指挥使……

“至于我自己，快马将捷报给小明王送去，他给什么官，就做什么官。”朱元璋自嘲地说。

“元帅，我有一言不知能否在这里讲一讲？”南京著名豪绅吴提举上前说。

“可以说，请讲。”朱元璋回答。

“我看元帅已成大业，拥兵十余万，今又占应天府，完全可以与其他各路义军相抗衡，不再臣服在小明王之下，而是与他们平起平坐称王。”

“是啊，我们恳请朱元帅称王？”

“我们恳请朱元帅称王。”

……

南京几个豪绅，还有朱元璋麾下一些文臣武将都齐声说。

朱元璋看看冯国胜，又看看李善长，三人会心一笑。

称王，已经是朱元璋非常渴望的事情，可是，在与冯国胜、李善长商议之后，朱元璋也感到自己现在不能称王。因为如今张士诚在东面称王，徐寿辉在西南称王，刘福通与韩林儿在北面称王，至于其他兵力极弱者，称王的还有几家。论实力而言，朱元帅完全可以称王，可一旦称王，就要遭到更多人的攻击。这样一来，就会使自己处于外有元兵，内有义军攻击的困境之中，实不利于发展实力，争取人心。

如今的朱元璋，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非常清楚：在这种腥风血雨的年代里，实力比任何荣誉都重要得多。这么想清楚了，年轻的统帅决心舍虚名而求实力。正因为这样，朱元璋与李善长、冯国胜才笑得这样会心。为了说服众人，朱元璋示意李善长给诸位文臣武将解释一下。

李善长点点头，徐徐开口，为朱元璋分析了时局及应对之策，他说：

“元朝制度，严格祟上，严密而又偏急地由上而下控制，而下层的基础又不属于他们。因此，一遇天灾人祸，最下层便猛烈相左，整个制度便崩溃瓦解。而今各路义军，力量发展之所以如此迅速，原因就在元朝统治基础的不牢靠，可他们发展起来之后，这些义军却不明白这些道理，在自己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御国的时候，便忙着称霸封王，结果相互争战，必然往下坡路走。而我们正可趁此良机，不慕虚荣，从近而远，从小而大，迅速扫荡周边元军，占领周边城镇，发展实力，扩大势力范围，争取民心，待到力量足以御国之时，帝王之位，不封自来也。”

朱元璋是个聪明透顶的人，经冯国胜、李善长一点即通，这时，他不但从心里同意他们的看法，而且有了自己更深的想法：

他发觉自己现在正处在韩林儿、张士诚、徐寿辉这三股力量之间，这三股力量中随便哪一股都可以与元军力量匹敌。他们现都称了王，各?都在与元军激战，无力他顾。如果自己能利用这一有利形势，打着韩林儿的旗号，消灭周围一些与大部队隔绝、孤立、分散的元军及其他反对我们的地方军队，一年之内，就可以拿下应天周围的镇江、长兴、常州、宁国、江阳等地，待北方的仗打得差不多时，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强大起来，就可以与所有力量抗衡，就可能避免为他人所灭的命运。因此，他不能要虚荣的名号，他需要实力。

朱元璋这么想着，不由得微微地笑了。

9

常遇春一直在看着朱元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听了李善长的一番话，他觉得虽然有道理，但还是认为朱元璋太受委屈，于是站出来说：

“元帅可以暂时不去要什么王的名号，但还是得有个封号，就一个南京平章，太委屈元帅。”

冯国胜听了，想了想，也很赞同。南京古称吴国，不如就建议朱元璋称吴国公。想到这里，冯国胜说：“常将军的话很有道理，依元帅现在的实力、声誉，封王早已足矣，只是不愿太露锋芒，为众矢之的。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先晋封为公，作一个过渡。元帅不妨暂称吴国公。大家看看是否可行？”冯国胜说到这里，掉过头去，征询地望着李善长。

“好！吴国公，我认为好得很。只不知元帅意下如何？”说着，李善长目光留在朱元璋身上。众人的目光，也都转向朱元璋。

“既然如此，”朱元璋便笑嘻嘻地说：“那就叫吴国公罢。”

这是1356年春季。北面的刘福通为分散元军对其宋政权都城的压力，扩大战果，开始分兵出击，遣李武、崔德，经潼关入陕西，遣毛贵进兵山东；东面的张士诚则挥师南下，首先占领江苏的南通，接着渡江入福山港，占领常熟、平江，并将平江称为隆平府，迁来高邮政权，任命阴阳先生李行素为丞相，张士德为平章；西面的徐寿辉也忙着将天完政权迁都汉阳，攻元太平，以倪文俊为丞相，分兵四处出击，势力已扩展到湖南、浙江、安徽等地，结果在围攻军事重镇安庆时受挫……

面对三路称王称帝之师，朱元璋一点也不以为然，没有半点不平的感觉，当然谈不上要与谁去一争高下了。此刻，朱元璋心里非常清楚，无论是王也好，帝也罢，这些个显赫的声誉，都得靠实力来支撑，若不其然，终归会闹出笑话来，于是，他亲率东路十万大军，往东进攻镇江，他要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扩展地盘，增加自己的实力。镇江东南的常州，当时为张士诚占据。闻言朱元璋取了南京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往镇江奔来，张士诚急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元朝残留着的这些城镇，一个个让朱元璋占去。在他的眼里，这些城镇在元军败走以后，应该是归他所有。这么想着，张士诚忙派兵从西北往镇江进发。

此时镇江的守军，为元朝大将定定。他见朱元璋率十万兵西来，张士诚率十四万南来，知道守城无望。为保存实力，他不等西、南两路军来，便带了全部将士，弃城北去。朱元璋大军先行了一步，已经开进镇江城，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才来到镇江城下。看到城上刚刚挂起姓朱的战旗，不由又气又恼。气恼之下，亲率大军攻城。

徐达急往吴国公府禀告：

“现张士德率兵十四万兵临城下，意欲攻城，如之奈何？”

朱元璋与李善长正在商议战事，听到徐达禀报，便问李善长：

“如何处之？”

“江浙富遮之地，尽在张士诚之下。”李善长说：“欲与诸路军争雄，必夺之方可立足。与张士诚之战，势在必行。如今我夺元人之地，他来攻我，正是好事。国公不妨修书一封，愿与之修好、和睦相处，再作定夺。”

“我们本要夺张士诚之地，原无借口，如今他来攻我，正好击之再击，参议官何出修书与修好之言。”朱元璋问。

“张士诚如今节节胜利，踌躇满志，且兵多将广，根本不会把国公你放在眼里。”李善长说：“而今修书，根本不能修好，只是更骄其心，更狂其形，到时方可大败其军。”

朱元璋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即让人拿来纸笔，书写道：

“隆平王兵多将勇，所向无敌，不久将可称雄天下，如今我朱元璋托隆平王之福占了镇江，能与隆平王东西相邻，实在荣幸，希望我们能互相支持，互不寻衅，实是莫大荣幸……”

信书毕，朱元璋唤来吴良，刚要吩咐，李善长阻止说：

“请国公择门前最粗猛卫兵去最好。”

朱元璋似乎有些明白，便不多言，让吴良留在身边，使门前一粗猛卫士前去送信。

10

朱元璋派出卫兵，知其不能生还，忙与李善长、冯国胜商议拒敌之事。不多一会，便听人来报，张士德杀了那卫兵，已重兵将镇江团团围住。此时的朱元璋，对于如何打退张士德，已经胸有成竹，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非常诚恳地来征求徐达的意见，问道：“情况如此，将军以为该如何处之”？

徐达听后回答说：“如此不仁不义之师，再多十四万，又何足惧哉？只是待他再骄两日，到时一鼓作气，定可歼于城下。”

“将军所言极是。兵书有言，骄兵必败。”

朱元璋夸赞了徐达，下令紧闭城门，蓄精养锐，再骄他两日。到第三日时，朱元璋下令大开城门，全军出击。

盐贩子出身的张士诚，自泰州起兵后，势力不断扩大，特别是高邮一战，大败元军，此后势力发展迅速。江浙一带富庶繁华，胸无大志的张士诚占了平江，便一味地追求享乐，身边妻妾上百，陪玩、陪吃的人无数。因为一直以来顺风顺水，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元朝太过腐败，已经自己行将灭亡，还认为是他张士诚的力量强大无比。这样一来，他自然不把朱元璋放在眼里。而朱元璋，对待张士诚又是“请和信”，又是紧闭城门，张士诚便更加认为朱元璋胆怯、不堪一击。几日攻城不下，张士诚并没有半点警惕，更没有担心。只是烦闷得很，便令妻妾们跳天魔舞，来给他解闷。这天魔舞比较邪门，跳舞的女人身上，只能着些许的装饰物，跟全裸没有多大区别。张士诚有这怪僻，喜欢欣赏女人的胴体，特别是让许多赤身裸体的女人站在一起比较，他看着非常惬意。在淫淫的乐声中，衣着十分裸露的妻妾，――从他面前跳过，张士诚睁大色迷迷的眼睛，注意地观看着她们同一的部位，有谁能撩动他的芳心，他便抱过来亲一亲……正荒诞得无以言说时，有人来报：朱元璋军队杀过来了！

真是气势磅礴，徐达领着憋足了气、养足了锐的十万大军掩杀过来，张士诚的军队还来不及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死伤惨重，溃败东南逃去。

人们都说打了胜仗的将军都会一样的高兴，朱元璋这时却非常冷静，连攻克南京后的那点喜悦也荡然无存，看着张士诚如此不堪一击，他想到了原来张士诚的勇猛顽强。他清楚，自己往后要打的仗还有很多，稍有不慎，便有被打败的危险，实在不该有半点懈怠之心，而是要花大精力去考虑如何打赢下一仗。他把这些想法一一道出，讲给文臣武将们听，使得大家都有了危机感，朱元璋趁势鼓励大家对下一仗提出看法，于是他的议事厅里又热闹起来。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北面的扬州，东南面的常州、江阴，西南面的铜陵、池州，直到歙县都可以去打。”李善长率先发言。

冯国胜听了问他：“参议的意思，我们只有分兵出击？”

“暂时分兵，三面出击，可以夺得更多地盘。”李善长回答。

朱元璋征求常遇春的意见。

“我看分兵应该可以……”常遇春刚开口，见徐达要说，便打住话头，“只是具体如何，还并不想得很明白，想听听大家的看法。”说完以目示徐达。

徐达望着常遇春，说：“我知道常将军已想得很清楚，要听听我的看法，我就大胆地说出来。我认为现在各路诸候，包括元朝，不是相猜相持相争，就是内部争权争利，这对我们是个天赐良机，趁此分兵进击，可以迅速扩大地盘。”

朱元璋听了，非常高兴，征求了李善长、冯国胜的意见，立即下令李文忠去北方小打小闹；徐达亲自出马西南方向趁胜出击；常遇春向东南大举进攻。令毕高兴地说：

“你们就各带本部兵马去罢，我与参议官暂回南京，听候各位元帅的佳音。”

11

张士诚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军队，打元军时一直所向披靡，遇上朱元璋的部队，竟是这么不堪一击。在徐达与常遇春强大的攻势下，自己只落得个弃城而逃。

军士们拥着妻妾成群的张士诚，一路担心受怕地逃到常州。立足还未稳，又闻徐达杀将过来。丞相李行素进言道：

“常州无险可凭，如今敌军士气太盛，隆平王还是往江阴去为好。”

张士诚听了，点点头说：“丞相所言极是，本王就先暂去江阴。”说到这儿，他将目光转到他的弟弟张士德身上，说：

“朱元璋也就那么几万兵，前日不过是趁我大意，侥幸得胜。我走之后，你一定要振作，好好守住常州。”

“大哥放心，小弟一定会尽全力。常州一定会坚如磐石。”张士德咬着牙，点头说道。

“有你这句话，大哥我就放心了。”张士诚拍拍小弟的肩膀，说完便率领妻妾，仓皇逃往江阴。张士德送他的大哥到城外，望着一路远去的尘烟，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江阴时，已是深夜，张士诚心烦体倦，什么话也不想说，赶走江阴县知府，在知府的床上倒头就睡。醒来时，睁眼看到胡美人那张娇美的脸。他久久地注视着这张脸，想起了自己起义不久攻占平江的情形：

他亲自率领四千勇士，趁夜翻过平江北门城墙，与守城元军激战，他不知杀了多少人，杀进了脱寅的府坻。这时，他的军队已攻破城门，一些将士都来到他身边，他率领他们一直向前杀去，在一间豪华的卧室里，他看到从垂落的帘子里露出来的一双玉腿，将士们把她拽出来，知道是脱寅的小妾，举起了刀……他看见了这张妖美的脸……他喝住了他们，带着她到了军营。那时，他打得漂亮，平江总兵脱寅被乱军杀死，副总兵哈散代投河自杀，接着他一连攻下昆山、嘉定、祟明、松江等地。可是，这一次却输得这么惨，输在一个后起的小字辈手里。

“朱元璋，我一定要杀了你！”隆平王咬牙切齿地说，惊醒了甜睡中的胡美人。

“陛下，臣妾怕！”

“别怕！”张士诚抱紧她：“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朱元璋实在太可怕了，张士德争不了气，他根本守不住常州，他的近十万人马在徐达的趁胜追击下，不堪一击。在与徐达常州城下的第一次交战后，张士德便丢下上万具尸体，带着残兵败将南逃，他不敢随张士诚逃往江阴，便来到了常熟。张士德知道这里也不可能守住，但还是咬着牙再次硬挺下来。传令下去：坚守常熟，有临阵退缩者，杀！

徐达一面派人往镇江报捷，一面在常州整军歇息。徐达深谙用兵之道，更明白朱元璋要趁机迅速扩大队伍的道理。

“凡用兵之法，……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他提起孙子这话，对沐英说：“我们这回要使张士德全军降服，这才是上策”。

徐达主意以定，便开始拟定全降张士德的计划。

这徐达是朱元璋儿时伙伴，比朱元璋小四岁，投军不到一年，已经显示出其过人的军事才能。这以后，跟随朱元璋，屡统大军，南征北战，功劳卓著，在所有武将之上，是开国武将之首，被封为信国公。后还军北平，戍守边防，朱元璋尊他为明帝国的“万里长城”。

可惜徐达，刚刚五十出头时，朱元璋疑其权大威胁朝庭，赐一碗鹅肉吃，全身溃烂，惨然死去。这是后话。

12

朱元璋接到西南徐达的捷报，非常高兴。这个徐达，真是个军事天才，到部队来并没有多久，就能独统三军，指挥战事，无往而不利。想到这里不由问李善长：

“可否命徐达元帅趁胜前进，速克常熟，挥师南下江阴，消灭张士诚？”

李善长听了，说：“南下江阴一事，还是缓一些为好。这张士诚虽然平庸腐朽，但毕竟经营有年，且地富民众，而今兵多粮足，要速灭他，恐是不易。只可稳步推进，食其生力，充我实力，方为上策。否则，逼之甚急，必降元无疑。”

朱元璋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同意李善长的看法，然后又问：“我们要不要将这意见转告徐达。”

李善长虽与徐达相处不久，几战下来，却已深知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帅才，于是说：

“我看无须此举。徐达常州留步，更是要稳步推进，食其生力的意思，不然，常熟早已属国公了。”

朱元璋听了，微笑着点点头，说：“徐达如今算得上个战略家了”。

“名副其实的战略家。”李善长说：“徐达之所以能如鱼得水，英雄有用武之地，还有赖于国公你这个伯乐的眼力。”

“哪里，哪里，主要还是他自己的努力。”朱元璋得意地笑着说。稍停了一会又问：“不知李文忠现在是否已经拿下扬州？”

“单是一座扬州城，李文忠恐怕早已夺得。只是扬州北有高邮，西有六合。若攻扬州，西北都会前来增援，要拿下扬州，也就不那么容易。”

“这么说来，李文忠拿不下扬州来？”

“不！扬州虽然难于攻克，但是，国公如今已深得民心。古今征战，从来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国公天下都一定会夺得，何况一个扬州。而且国公的元帅李文忠与扬州守将张明鉴相比，更是天上地下。所以，依臣看来，扬州之克，已成定数，只不过迟早一日罢了。”

“如此这般，我可以高枕无忧了！”朱元璋哈哈地笑起来。

“现在，最艰难的还是西南大军。”李善长面带忧虑的说。

朱元璋听了，大吃一惊。常遇春是他的常胜将军，从来还没打过败仗，一个小小铜陵还能阻挡得了他？朱元璋有些不信，问道：“常遇春之取铜陵，能攻不下来？”

李善长解释说：“常元帅取铜陵，并非难事。只是南方的陈友谅太阴毒。他原是倪文俊属下，倪文俊杀徐寿辉未成来投他，反被他所杀邀功徐寿辉。前不久他攻占了军事重镇安庆，等于守住了东大门，随之又乘胜连克龙兴、瑞州、邵武、吉安、抚州、建冒、直至赣州、长汀等，实在是势不可挡，枭雄一个。如今徐寿辉已被他控制，常元帅如取了铜陵，陈友谅必夺池州，切断我南下发展之途径。”

看来常遇春遇到了最强大的敌人？朱元璋沉思了一会，他决定亲自下西南，去与常遇春汇合，夺下铜陵。李善长听罢，非常赞同。

朱元璋又问：“镇江交给谁治理，更为合适？”李长善略为思考，建议说：

“汪广洋，高邮人，国公以为如何？”

汪广洋原是一个文人，诗文很好，后来被朱元璋尊为“五经”师的宋濂，很是推崇汪广洋的诗文。不过，朱元璋这时并不了解汪广洋，只知其是个书生。但因相信李善长，就点头答应下来。

从此，汪广洋一直跟随朱元璋，由于他能文能武，功劳卓著，后两度出任右丞相，地位比明朝很有名气的功臣刘伯温还高。在文臣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李善长。可叹到了晚年，因牵连胡惟庸案，在流放途中被朱元璋赐死。这是后话。

13

朱元璋接受了李善长的建议，令汪广洋留守、治理镇江。自己让李善长相随，带着大队人马，往南进发，回到南京。他挂念西南战事，本来想到南京稍作修整，再与李善长南下，可一回南京，便感到要处理的事太多。

汤和虽然忠心耿耿，也勤奋努力，可有不少事情，是他没法做的。如今的朱元璋已拥有安徽大部及江苏部分地盘，这么庞大的区域如何治理，如何巩固、如何成为牢固不可破的根据地，实在是有关他的今后发展，甚至有关他的生死存亡。一个小和尚，转眼成了统帅千军万马的元帅，如今又成了一方诸侯。天下大乱，皇帝虽还没有僵死，却是自顾不及。偌大的天下，只好由这些拥有实力的诸侯，各霸一方，统治百姓。朱元璋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管理好自己的辖地，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先将这占领的地方管理好了，统治好了，他才可能有一个安定的后方，才可以有后备力量的支持。朱元璋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是，他需要人，需要非常能干的人来帮他做好这项工作。在这之前，他就是单纯的打仗，攻城掠地，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他需要将军，需要指挥作战的军事统帅，需要运筹帷幄的战略专家。这些人，他已经有了不少，在朱元璋看来，他们都很有天才。现如今，一方面，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战争上面，另一方面，他也需要把精力放在对于越来越大的属地的治理上。而对于这后面一件事情，他自己还不怎么内行。上天如果眷顾我朱元璋，就给我一些人！朱元璋在心中祈祷，他睁大眼睛，四处寻找。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又找来了当时的名儒朱升。

朱升时为池州学正，博闻广学，善思深虑，被当时学者称为枫林先生，著有《枫林集》十卷留传于世。

朱元璋知道朱升为当时大儒，能请来朱升，非常高兴，毕恭毕敬地征询治家齐国平天下之道。朱升见朱元璋礼遇堪佳，大为感动，于是开口，侃侃而谈。最后，给朱元璋提出三条战略方针：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升解释说：“当今之计，国公首要的是必须巩固后方，要达此目的，就必须发展生产，增强物资供给。要能如此，则需不急称王，以免树大招风，成众矢之的。其次，战争靠军队去打仗，军队需给养才能生存，所以，发展生产，既可安定民心，又可巩固军心……”

朱元璋见朱升与自己的见解相同，又有高出的地方，不由非常高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隆重地接待朱升，要留他在南京做官。奈何朱升看多元朝腐败，很是厌恶官场，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更为主要的是，朱升阅历丰富，知识广博，一生阅人无数。与朱元璋一番交谈，见他虽然待人诚恳，也算豁达大度，但骨子里深藏不平，很是自私残忍，不可与人终身善处。于是婉言谢绝，对朱元璋说：

“老朽陋习甚多，出点主意还行，做官则定是做不得的。”朱元璋苦苦挽留，朱升还是不能答应。最后见他态度诚恳，并不是应酬之言，便给他推荐好友康茂才，自己还是坚持走了。待到朱元璋功成名就之后，果然为一己私利，不惜加害功臣，使得与他一同打天下的臣子，十有八九无辜受戮，惨死在他的屠刀之下。晚年的朱升，住在远离南京的休宁老家，临终时，写了一首诗：“留心垂半世，藏体付千年。海内风尘息，城南灯火偏。亲朋何用哭，含笑赴黄泉”。表达了自己对生死的乐观态度。这是后话。

朱升走后不久，一个中年人来见朱元璋。这个人身材瘦长，眉粗眼大，踔历沉着，朱元璋请他就屯田之事谈谈高见。他毫不推辞，开口说道：

“如今群雄角逐，强兵者存，弱兵者亡。要得强兵，除举义外，就数足粮为最先。吴国公此时便思屯田，实是远见卓识之举。要不了几年，粮食满仓，军需不乏，境内百姓不受夺粮之苦，军民齐心，雄霸天下唾手可得。”

果然是物以类聚，这朱升所荐之人，也真有些见识。朱元璋在心里说，示意康茂才继续说下去。

“屯田需有两个条件：一是有田土可屯，二是有劳力去屯。”康茂才接着说：“如今连年战乱，地主农民死亡流散，大量土地荒芜，无人经营；而吴国公仁义之师，天下皆知，涌流而入吴国公势力范围的流民甚多，如将其组织起来，再选出些征战有力的战士，可组成一支庞大的屯田队伍。然后拨出荒地，定下生产任务，制定奖罚方案，到时，定可如愿似偿，增强他日战胜群雄的经济实力。”

朱元璋听罢，不住点头，待康茂才的话讲完，便笑着命康茂才为营田使，专门负责兴修水利和屯田等项农业生产的工作。

14

安排好屯田的事，朱元璋如释重负，大为舒畅，其他一些事情，他让汤和与李善长商量办好，自己便回国公府。多日不见，朱元璋已是非常想念夫人，也想看一看儿子朱标，他该是又长大了些吧。这么想着，朱元璋脚步放快了许多。

马秀英早听说朱元璋回到南京，她也知道他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好了才能回来，于是便耐心地在屋里等着。她看着丈夫的事业一天天做大，一天天走向那辉煌的成功之巅，又是兴奋又有些担心。她看到丈夫还是一心一意地爱她，感到满足。她的聪明使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见丈夫那双对郭丽渴望的眼睛，她的心曾是那样的烦乱不安，但她的聪明也告诉她该怎样来处理这件事情。

作为聪明透顶的女人，她看得非常明白：丈夫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充满活力，充满创造力的男人，成功会刺激他的欲望，会让他去寻求新鲜的美味来满足他那扩大的心。他对我是真心的，但如果我阻止他去取得他的需要，我只能失去他的真心相待，他最近起用的一批批地主豪绅，有谁不是三妻四妾？罢罢罢，看来我只有如此。马秀英拿定主意，作了安排。朱元璋回来，抱紧了马秀英，他体内涌动着激情，真恨不得将夫人挤进自己的体内。

“去，看看我们的儿子。”马秀英说。朱元璋点点头。马秀英唤小红抱着朱标。这小子，一张红扑扑的脸，见人就眯眯地笑，仿佛他也知道父亲的成功，知道他将是明皇朝的第一个太子。

“嘿，看他得意的样子。”朱元璋逗逗他的脸说。

没想到小朱标竟哇哇地大哭起来，怎么哄也无济于事。马秀英担心吵了丈夫，只好唤小红将朱标抱走。

剩下夫妻二人时，朱元璋上前轻轻地拥抱着马秀英，从那漫不经心的拥抱中，马秀英感到有些失望。她又想起了朱元璋看郭丽时那渴望的眼神，心里有些发痛，却只好强忍着，低声说：

“我要送你样礼物。”

“什么礼物？”

“你如果急，现在就跟我去看。”

“不急，不急。”朱元璋轻轻搂着马秀英：“会是什么礼物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马秀英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起身拉着他的手说：

“走吧，我这就带你去看。”

朱元璋跟着马秀英，来到间别致的闺房。一位身着新婚红装的姑娘坐在床沿上，屋里的陈设豪华不已，床上的用品，更是玉帛锦缎，只可惜姑娘头上盖了头盖，一时不知是谁。

“你这是……”

“给你也找个妃子。”马秀英尽量轻松地说。

“你这是……”

“她是你最喜欢的郭丽……”

听到郭丽这两个字，朱元璋眼睛一亮。

郭丽是郭子兴的小女儿，美丽芳洁，端庄贤淑。郭子兴死后，朱元璋就将其母女接来与自己同住，但都是夫人安排照顾的，自己军务繁忙，很少与之接触，偶尔看到一回，便不免愣上一阵子。“如果秀英有如此模样，该是十全十美。”这想法也只是偶尔冒出。基于对马秀英的倾爱，基于战事繁忙，他还是很少想起这个女人，可如今……

“你为什么？”他望着马秀英，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喜欢。”

“我喜欢的，你就去做？”

马秀英点点头：“我活着，就要让你得到你喜欢的。”

“夫人！”他不顾那床上的姑娘作如何想法，扑上去，紧紧地搂住马秀英：

“夫人，感谢你，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

“我知道。”马秀英说：“你去休息罢，我也要去休息了。”

马秀英推开朱元璋，走出门去。来到洒满月光的庭院里，久久地凝视着那在白云里急急穿行的月亮。

“夫人，你哭了。”不知什么时候，小红来到她身后，将一块软缎手帕递到她手上。

“我没有哭，我不会哭的。”马秀英说。“我真不愿意这么去做，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15

这一夜，朱元璋睡得非常开心。他更加分明地感到自己还是这么年轻，这么有力，这么充满朝气。直到日头升起来好大一阵了，他才从甜蜜的睡梦中醒来。他感到了从惬意的疲惫中休息过来的爽快，整个身心充满了一种满足的快乐。

李善长与汤和一早便来到国公府，因为不便惊扰国公的美梦，就一直在大厅里候着。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两人的脸都拉得挺长。朱元璋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目光盯着他们，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四目相望，却都不愿开口，好半天汤和才吱吱唔唔地告诉朱元璋：

“昨晚，冯指挥使和李元帅拿下了扬州，在攻上扬州城头上时，冯指挥使被暗箭射着，当即就牺牲了。”

朱元璋听后，看看汤和，又看看李善长，使劲地一拍大腿，喊出来：

“哎呀。”

他又重重地叹息一声，止不住的泪水，汩汩地往下流，泣声地喊着：“国胜啊，国胜，元璋正需你携手并进，何以就离我而去？！”泣罢，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厚葬了冯国胜，朱元璋想起他生前的遗愿，便对李善长说：“还请先生将国胜的‘驱逐鞑子，还我河山’这句话写下来，我要把它贴在大殿上。”

李善长听了，却站着不动，有些吃惊地望着朱元璋，看到朱元璋还是不解，便走过去附在他耳边说：

“国公，我们如今正在与之作战的，可都是义军啊！”

朱元璋听了一愣，心想：可不是吗？元朝军队，所剩无几，碰上了，也不堪一击。如今与之作战的劲敌，全是以前的兄弟义军。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提“驱逐鞑子，还我河山”，岂不是自灭士气吗？这么想着，不由默然不语。

为了等冯国胜的遗体运回南京，朱元璋的西南之行推迟了一天。就在祭拜冯国胜时，西南方传来捷报：

“常元帅虏敌两万，攻下铜陵！”

悲剧中又有些喜剧，朱元璋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但他与李善长的心，还是都很沉重。因为现在他们正面临着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就是：如何从强敌陈友谅的手上，成功地夺下池州。

朱元璋从濠州出来后，攻城夺关，杀人无以计数，但身边得力文臣武将，却是与日俱增，并无半人早亡。没想到，冯国胜却带头走了。为了表达对冯国胜的深情厚意，朱元璋特别敦促要将冯国胜的丧事，办得非常隆重。举丧这一天，朱元璋在众将帅面前，坦露了真情。他的悲痛和伤心，眼泪与痛哭声，凝聚了所有将士的心。国公真乃重情重义之人，跟着他纵然是牺牲，也是死有所值。这一句话，深深地埋在了将士们的心里。李善长明确提出“驱逐军阀，一统中华”的口号，又让众将士有了更明确的战斗目的。为一个崭新、统一的皇朝而战，全军上下，更加斗志高涨，豪情满怀，士气倍增。

冯国胜使朱元璋从一个想谋些出路的小军阀，迈向为一统天下而战的英雄。朱元璋确实从心里感激他，感激他一辈子。在朱元璋当了皇帝后，还追封冯国胜为郢国公，将他的肖像，挂在“功臣庙”里，使冯国胜位列第八，这是后话。

祭完冯国胜，朱元璋率军西南。他要去与常遇春汇合，然后挥师南下，继续扩展地盘。临行前，朱元璋放心地将偌大一座南京城，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同乡——汤和镇守。

汤和带着南京城的文武众官，恭恭敬敬地送朱元璋等到南京城外，依依作别时，突然吃惊地发现，马秀英的侍女，领着四个兵勇，抬了两口箱子过来。

16

李善长见了，赶忙前去探视。只见小红挥了挥手，让兵勇们将箱子放下，她快步地走到李善长面前，作揖道：

“参议官大人，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务请转给南征士兵。”

李善长不解，令军士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全是金银珠宝，便有些莫明其妙。

“这些都是夫人平日里的积蓄。”小红指着箱子说：“夫人请参议官大人代为收下，奖给那些沿途征战立功的将士。”

李善长闻言，顿时激动不已，说：“善长在此，代全军将士，谢过夫人”。

李善长言罢，对马秀英作揖致谢。

事毕，李善长走近朱元璋轿子，将此事一一细说。朱元璋听后，教吴良将礼物收下，感慨万分地说了四个字：“我这夫人”！

连绵的山峰间，一条大道伴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向前。大道的尽头，是如絮的白云，汹汹涌涌，让人感觉，这大道是从白云处伸出，又仿佛是白云将大道遮断。部队整齐威武，坚挺向前，似乎顾不了去想这许多，只有坐在轿子中的朱元璋，能如此的悠闲，浮想联翩。

“上天待我实在不薄。”朱元璋看了一会外景，放下轿帘，闭目想到：“我正迷糊不清时，来位军师；我刚有些兵将时，又来一位大元帅；如今，我要夺天下，更有善长这般能人治理后方确保供给。我朱元璋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他们拥戴我，为我卖命？还有秀英……”他忍不住又扯开窗帘，后面是他的随军妃子，昨日里由马秀英作主给他娶的郭妃。

郭妃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他觉得与她在一起时，便是在享受人世间的乐趣之最。她娇美却不撒娇，她柔嫩却舍得给予，她也是不在乎自己，而全在乎他是否快乐如意。他朱元璋确实喜欢他的郭妃，从心里喜欢，他真想随时与她在一起……可是他却很明白，他对马秀英同样是真情，而且那是郭妃根本不能替代的真情，他喜欢马秀英，就像喜欢自己的身体。他明白，她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将永远也不会分离……

在蜿蜒无尽的山路上，部队在有力地前行，这是他朱元璋的部队，这些年轻的士兵，将要为了他去拼杀疆场，丢弃生命。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那座山脊上，遇到的那位颠僧：

“小和尚已经懂了。”朱元璋在心里说：“我已经不是我，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平息战乱，一统河山。”他感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为达此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冯国胜的牺牲是值得的，千千万万将士的牺牲，都是值得的，还有为我的马秀英，郭丽儿都是值得的，他们不是为我，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一统河山，因为只有我朱元璋，才能做得到这一点。

坐在舒适的大轿子里，朱元璋这么想一会，睡一会，日子倒也打发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君子山。此处离铜陵只有十里，常遇春率众将来迎，到了铜陵，常遇春待朱元璋在帅椅上坐定，便将战况详细禀告：

“我军挥师南下，直逼铜陵，守将梅思祖原是定定手下猛将，强攻一日不下。”常遇春说：“我与胡总管使商议，由我徉攻北门，他率主力偷袭东门，结果一举成功，生擒元守将梅思祖，虏敌二万五千人。只是……趁我攻铜陵，池州出援军之际，西南陈友谅派赵普胜连夜渡江，偷袭池州，如今池州已入陈友谅之手。”

朱元璋听到赵普胜三个字，心头一惊，忙问：

“可是巢湖之战逃走的那个赵普胜？”

常遇春点点头，朱元璋不由陷入沉思。

17

常遇春见朱元璋陷入沉思，又补充说：“据报，这个赵普胜勇武智谋，很得陈友谅赏识。”

是啊，这个赵普胜，确实了得。常遇春的话，使朱元璋想起早先赵普胜追杀自己的情景。要不是徐达为自己挡了一刀，朱元璋早已毙命当时。朱元璋在心里对自己说。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他侧过头去，征求李善长的意见，问道：

“参议官看看，此事该当何解？”

“善长认为，眼下之计，应速取池州。”

“说说理由。”

“陈友谅杀倪文俊后，又逼徐寿辉于安庆，其部下，特别是赵普胜对其行为极为不满。此次陈友谅使赵普胜渡江抢占池州，便是深知池州于我们的重要，思借我之手除去赵普胜。如我们围攻池州，陈友谅必不肯救。”

听了李善长的分析，常遇春说：“果然这样，破池州，灭赵普胜，也并不很难”。

李善长听了，笑道：“池州要破，赵普胜却不能灭。”

常遇春不解，两眼望着李善长。

“对！”朱元璋此时已完全理解了李善长的用意，微微一笑补充说：“当务最重要的，是赶赵普胜回西岸，到时陈友谅必虑及赵普胜，处心积虑去除赵普胜。待他们自相残杀，我军就可以高枕无忧，南下歙县”。

一旁听了许久的胡大海这时插言：“这个也不太难，只需三面围攻，单留西面放生便可。”

朱元璋深知赵普胜厉害，提醒说：“对赵普胜，还是小心为妙”。

常遇春听了，思考了一会，终于又有了一个更为妥当的方法，说道：“现时赵普胜颇为嚣张，是不知道陈友谅此番灭他之心，所以并不怎么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可放出消息：不打池州，一直南下春阳、七都、歙县。兵到春阳，少部分南下，大部分暗伏，趁其不备，连夜往西袭击池州，必然一举可得。”

话音刚落，李善长立刻表示赞同，高兴地说：“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常元帅深知用兵之道，我看此计可行”。

朱元璋听了，稍作思考，点头说：“我看就这么办：首先，烦请参议官以我的名义给赵普胜去信一封，大概这么三层意思：一层赞他勇武智慧；二层言我们无力，也无意与之相争，自是南下青阳、七都、歙县扫除元人势力；三层请他务必看在同是义军份上和睦相处。其次，信送出后我们直接南下青阳。再次，到青阳后，常元帅、胡总管留伏，待夜返回西袭池州，我与参议官浩荡而南往七都，迎候元帅、总管使凯旋前来。”

言罢，朱元璋明令三军，整装待发，南下歙县。正在这时候，北路军传来捷报：

李文忠已占六合。

朱元璋听了，高兴万分，命令李文忠：

“即往东去，将六合与滁州连成一片！”

常遇春听了，大声说：“不妥”！

朱元璋听了，心中不快，斥责常遇春说：“如此良机，正好扩大地盘，迅速巩固沿江一带防线，有何不妥？”

常遇春还要开口，被朱元璋一摆手拦住，说：“旨令已出，再无需多言！这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对于此事，李善长与常遇春的看法相同，只是还来不及开口。他深知此事不妥，但见朱元璋对常遇春的劝告如此，也不好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