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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 子(1)

- 楔 子(2)

- 楔 子(3)

- 世民成亲(1)

- 世民成亲(2)

- 世民成亲(3)

- 雁门勤王(1)

- 雁门勤王(2)

- 雁门勤王(3)

- 献计退敌(1)

- 献计退敌(2)

- 献计退敌(3)

- 李渊受封(1)

- 李渊受封(2)

- 李渊受封(3)

- 世民葬母(1)

- 世民葬母(2)

- 世民葬母(3)

- 将门虎子(1)

- 将门虎子(2)

- 将门虎子

- 李渊托事(1)

- 李渊托事(2)

- 李渊托事(3)

- 世民尽心(1)

- 世民尽心(2)

- 世民尽心(3)

- 兵败马邑(1)

- 兵败马邑(2)

- 兵败马邑(3)

- 决心起兵(1)

- 决心起兵(2)

- 决心起兵(3)

- 控制部队(1)

- 控制部队(2)

- 控制部队(3)

- 清除隐患(1)

- 清除隐患(2)

- 清除隐患(2)

- 南掠西河(1)

- 南掠西河(2)

- 南掠西河(3)

- 哭谏李渊(1)

- 哭谏李渊(2)

- 哭谏李渊(3)

- 西克霍邑(1)

- 西克霍邑(2)

- 西克霍邑(3)

- 进军渭北(1)

- 进军渭北(2)

- 进军渭北(3)

- 玄龄入府(1)

- 玄龄入府(2)

- 玄龄入府(3)

- 双喜临门(1)

- 双喜临门(2)

- 双喜临门(3)

- 大败而归(1)

- 大败而归(2)

- 大败而归(3)

- 知错能改(1)

- 知错能改(2)

- 知错能改(3)

- 秦帝投降(1)

- 秦帝投降(2)

- 秦帝投降(3)

- 世民历险(1)

- 世民历险(2)

- 世民历险(3)

- 鼠谷败敌(1)

- 鼠谷败敌(2)

- 鼠谷败敌(3)

- 收复河东(1)

- 收复河东(2)

- 收复河东(3)

楔 子(1)

勾注之南、滹水之北，山峦起伏之间、河波纵横之处，有一座雄关。此关东临隆岭，西靠隆山，巧夺天工于两山对峙之间，形如一座天门。南来北往的大雁，年年穿梭天门之间，故称为雁门关。雁门关依山傍险而建，高踞于勾注山顶，其东西两翼起伏的山脊上，更有如虬龙般蜿蜒曲折的秦赵长城。往东：依次为平型关、紫荆关、倒马关，直抵幽燕，连接浩瀚无极的大海。往西：依次为轩岗口、宁武关、偏头关，直抵黄河，连接奔腾不息的黄水。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在秦赵长城的一个个关门当中，雁门首屈一指，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坚屏依勾注，固垒托雁门”的说法，为众兵家所赞同。雁门关，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北来的冷风寒土，拒之于外，也使寒漠中生存的突厥，冷却了些许南侵的热血。可是，今日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出了雁门关，峰起峦涌之间，一条长长的峡谷险道，幽幽地向北伸展。正是“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时节，满谷本来就寂寞萧条，又恰逢西风大作，冲天的风鸣声夹杂着打斗声在山谷之中响起。此刻，在距关不到一里的险途上，上千名百里挑一的卫兵，正拥着隋炀帝和他的粉黛、诸王、勋臣等一干随驾人员，从怪石凌空的险道急奔雁门关而来，后面距他们约二里远处，近万的护驾精兵，正在拼命阻挡始毕可汗劲旅的猛烈追杀。

这场战斗发生于大业十一年冬月，即公元615年冬月。战斗发生前隋朝皇帝隋炀帝正兴致勃勃北巡于关外。这天，他得到突厥来袭的密报，立刻下令迅速后撤，结果还没有进雁门关，就给突厥兵赶上了。更可怕的是：挑选出来的二万护驾精兵，刚一开战，就被始毕可汗劲旅的弯刀砍瓜切菜般杀死了大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英武神勇的士兵在始毕可汗劲旅的弯刀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隋炀帝这才收回了“击退来袭之敌”的严令，从牙缝中蹦出五个字：“撤回雁门关！”

隋炀帝杨广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次子，由于战功卓著，心高气傲等原因，他对皇权产生了兴趣。杨广成功地完成了弑兄杀父的阴谋，于公元605年登上皇帝的宝座。像所有新登基的皇帝一样，杨广不可能再用父皇杨坚的年号，便将杨坚的开皇改为大业，定公元605年为大业元年。

隋炀帝抬起高贵的头颅，看着雁门关门额上镶嵌的一方石匾，专注于石匾上他亲书的“雁门关”三个大字。“三关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记得为雁门关题字时，丞相是这么说的。“好罢，待朕进了雁门关，再调集部队，灭了始毕可汗这个叛贼！”想到这里，隋炀帝缓缓地回过头来。

由于皇帝停步不前，整个急奔的队伍，仿佛被谁施了魔术一般，停下了刚刚还惊惶失措地向前逃命的步伐，都钉子一样立在原地不动。隋炀帝鹰样的双眸，惊雷般地掠过他们，沉沉地移向远方。那里，他的护驾精兵，正与始毕可汗的劲旅厮杀。刀光剑影，在秋日的残阳之中腾挪闪烁，浓浓的黑色，正逼着淡淡的浅色一步步后退，像是乌云吞噬着白云一般。隋炀帝明白，自己的精兵军装色浅，突厥人的军装黑气逼人；隋炀帝更是明白，他的精兵每后退一步，都要丢下上百的生命。

炀帝的一双鹰眼在一点一点睁大，那黑漆漆的眼珠，仿佛要弹了出来，平日里白皙清癯的一张脸，此刻变得有些狰狞，露出腾腾的杀气。他身边的粉黛、诸王、勋臣都焦急万分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敢吭声。正在这时候，一支突厥的雁羚长箭，“嗖”的一声，射向隋炀帝。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长箭快要落地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飞身一跃，伸开双臂挡在隋炀帝前面。长箭紧挨司马德戡的军鞋深插入地，他刚要弯腰去拔箭，感到隋炀帝在轻轻地推自己，忙闪身让在一边。

隋炀帝一步上前，弯腰拔起长箭，紧紧地握在手上，举头怒视灰色的天空，恨恨地吐出四个字：“始毕可汗！”

楔 子(2)

退入关内，众人要拥隋炀帝入郡城内休息，被他拒绝了。隋炀帝是一个魄力过人的皇帝，也是一个特别敢于以身犯险的皇帝。今天这样的风险，他就早已领教过多次了。

三年前，他曾亲率大军，前往甘肃陇西大漠边关。在海拔三千多米、终年气温零度以下的峡谷中，士兵官员冻死无数，隋炀帝自己也吃尽苦头。他被弄得狼狈不堪，甚至差点死在峡谷中，却还是咬着牙坚持了半年之久，走遍了青海和河西走廊。结果，他新置了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使之更加深入地融入大隋的疆域之中。比这更苦更险的事还有很多，早在25年前，20岁的他为隋朝兵马征讨大元帅，亲率51万大军，南下对陈朝发动进攻，特别是“突破长江天堑”一战，更是打得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结果，他赢了，帮助父亲完成了隋朝的统一大业。人们都认为皇帝就只知道威风享乐，却不知皇帝要吃更多的苦、冒更多的险。

这次来袭击他的始毕可汗，是早年归顺大隋突厥启民可汗的儿子咄吉。大业四年，启民可汗归天，隋炀帝便立咄吉为始毕可汗。经过几年苦心经营，咄吉始毕可汗部落逐渐强盛，对隋王朝构成威胁。为分散始毕的势力，隋炀帝让黄门侍郎裴矩立始毕的弟弟叱吉为南面可汗，因叱吉拒绝没有成功，就在马邑诱杀了始毕的谋臣史蜀胡悉，始毕可汗知道此事，从此与隋朝断绝关系。隋炀帝此次北巡，就是想对北方能有进一步的了解，再定降服始毕可汗的谋略。没想到，始毕可汗竟然对他先下手了。

隋炀帝吩咐人将他的粉黛送去城内，自己举步来到关门营房。他今年刚满45岁，精力非常充盈，历尽风险的他要亲自来指挥这场击溃突厥的战争。

“不知关前精兵……”坐定之后，隋炀帝轻轻地问兵部尚书樊子盖。

“关前精兵，已全部为国捐躯，而今始毕叛贼，正在关前叫战。”素有“杀人将军”之称的樊子盖沉痛地回答。

早在大业九年，也就是公元613年，樊子盖奉命去查究已被打败、反叛炀帝的杨玄感余党时，一口气就杀了三万人，后来查明其中冤死者过半。因杀敌有功，樊子盖进爵济公。两年后，大业十一年，樊子盖率军镇压绛郡起义军时，焚烧了义军所在的大片村庄，又杀死上万投降的义军。

“始毕可汗！”隋炀帝听了杀人将军沉痛的回答，又一次恨恨地吐出这四个字，再次将目光转向樊子盖，缓缓地吩咐道：“讲讲具体情况。”

“此次来袭，始毕可汗是倾巢出动。他的十多万骑兵早做了充分的准备，其狠毒凶残，前所未有。到目前为止，我雁门郡的41座城池，已被突厥接连攻陷了39座。突厥所到之处，烧杀淫掳，连刚出生的小儿也悉数杀死。如今，十余万突厥兵在关门外扎营，我大隋的雁门郡，仅剩下这雁门与崞县两城，雁门守军不到二万，粮草也仅够维持半个多月，形势万分危急。”樊子盖说完，垂下头来。

隋炀帝的目光，在樊子盖的身上稍一停顿，迅速转向左卫大将军宇文述。那凌厉的目光，分明在问：“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宇文述本姓破野头，天生小人。他原只是鲜卑族俟豆归家的一个仆人，因得主人赏识，随主人改姓宇文。后侍奉隋文帝杨坚，因功拜为安州总管，享俸三千石。他与文帝之次子杨广相谋，杀太子杨勇及文帝杨坚，夺了皇位。杨广即位后，宇文述拜为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因深受炀帝喜爱，宇文述由此权倾朝野，家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后庭美女宠妾数不胜数，单是家僮，便多达千余人。他平时跟在炀帝身边，遇事总拣炀帝喜欢的说，这时听炀帝的问话，想了想回答：

“臣以为，始毕可汗有备而来，意在加害皇上，只要皇上能离开，雁门之围自然不攻自解。况且，皇上乃万尊之躯，离了这险恶之地，才能使我大隋万古长存。因此，臣建议组织一支三千人的精锐轻骑，护送皇上突围。”宇文述说完，抬头征询地望着隋炀帝。

像以往一样，遇上大事与众臣商量，隋炀帝总不忙着表态，他要等几个勋臣把自己的意见讲完，这才来谈自己的看法。因此，面对宇文述征询的目光，炀帝熟视无睹，只是毫无表情地等着其他勋臣开口。

这时，纳言苏威站出来说：“雁门天险，对守卫有利，而所谓精锐轻骑，是突厥人所长，倘若现在突围，危险太多。皇上万乘之主，岂可冒这样的风险？”

兵部尚书樊子盖听了，十分赞同地说：“皇上乃万乘之主，切不可凭侥幸突围，若遭遇敌军，悔之何及！始毕可汗，实在可恨！也过于猖狂！这雁门关，是我大隋天险，早在战国时期，赵之大将军李牧，就在雁门，凭借关门之险，击败匈奴十万人马；汉朝名将李广、卫青、霍去病等人，也曾在此与匈奴鏖战，大败敌军。因此臣认为，如今之计，一是要固守雁门关，二是要征发全国各郡派兵前来勤王。同时，恳请皇上下诏，对勤王与守关的士卒重为赏格。这样一来，各郡县必然勇于勤王，使我援兵不断增加，而守关将士必然士气大增，人人自奋，雁门一定固若金汤。到时，我方援兵相继到来，敌军进攻又一再受挫，定可将始毕可汗的虎狼之师，消灭在雁门关下。”

樊子盖的话音刚落，内史侍郎萧 开口道：“臣要恳请皇上发出明诏，谕以停止高丽之战，集中举国兵力专讨突厥，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突厥必灭。”

隋炀帝听了，望望萧 ，望望樊子盖，闭目沉思。众勋臣见此，皆不敢再言，一时间营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楔 子(3)

宇文述的意见，显然不可取。隋炀帝在心里想：朕是来解决始毕可汗的问题，怎么可以遇上他来袭就逃跑呢？再说，以雁门关之险，他始毕可汗能够攻破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样一来，樊子盖提出的固守和下诏征发全国各郡派兵前来勤王的意见，倒是可取的。只是，要对勤王与守关的士卒重为赏格，却有些难办。这么些年来，为统一全国不断征战，花费的钱财实在不少，又同时修通了大运河，就更加入不敷出了。但不管怎样，要别人来拼命，重赏总是应该的，这样看来，暂时只有答应重为赏格了。至于萧 要朕明诏谕以停止高丽之战，真是有些荒唐。朕生为一国之君，自当为国平定周边之乱，开疆拓土，搞一些大的建设造福于千秋万代。如今，国家统一，西域开通，运河建成，只是这本来臣服的塞北突厥，却胆大妄为敢来反叛，不重兵征讨，使之臣服，大隋之威何在？更何况，这辽东的高丽，本为商纣王叔父的封地，为我大隋封国，现在却与朕大隋分庭抗礼，不遵臣国之礼，若不使之臣服，长此以往，对大隋，实在不利……想到这里，隋炀帝睁开双眼，昂起头来。众臣见了，个个挺胸塔腰，集中注意，聆听皇帝的圣谕。

“朕以为，苏、樊两卿家的意见可取。固守雁门关，下诏令各郡派兵前来勤王，对勤王与守关的士卒重为赏格，实为上策。只是，停止高丽之战，朕不甘心。高丽虽然征讨了两次，均不能取胜，原因却很分明。第一次失手的原因很多，最主要还是朕有些轻敌；第二次，朕已获得胜利，高丽王高元已谴使请降，若不是杨玄感起兵造反，朕无心再战，一定征服了高丽；这第三次，如今打得正烈，却要停下来，朕实在不甘心！高丽为朕之大隋封国，却不遵臣国之礼，长此以往，必然动摇其他臣国之心，动摇朕之大隋江山的稳固。”

“皇上英明，不降伏高丽，何以彰显大隋之天威。高丽之战，是一定要打下去的。”宇文述首先附和。

萧 为隋炀帝萧后之弟，以外戚为隋炀帝重臣，对炀帝忠心耿耿，待宇文述落音，开口道：

“如今高丽战事，已是我朝最大的累赘，此次突厥偷袭之所以能连克我41城，与我边关少兵缺将、官兵士气低落大有关系，究其原因，主要是高丽战事的影响。因为高丽战事，抽去了边关诸多的精兵良将，又降低了戌边士卒的各项待遇，这才使得边关少兵缺将，士气不振，给了突厥壮大的可趁之机。此事，还请皇上再作考虑。”

“微臣也认为，高丽的战事应该停止。”樊子盖再次开口说道，“高丽虽与我大隋分庭抗礼，却并不敢派一兵一卒袭击我大隋，而突厥却时时想趁隙偷袭我大隋，掠我土地，杀我子民，还胆敢来袭击皇上。因此，高丽的征战可稍缓，目前首要打击的，应该是突厥。”说完，樊子盖掉头看看身边的裴矩。

“微臣也主张停止高丽战事，集中军力，打击突厥。”裴矩双手作揖，有些激动地说。

隋炀帝听了，双眸一一扫过他的勋臣，再次闭目沉思。此次出来之前，他虽没料到始毕可汗敢来偷袭，却也想到此行必然会遇到许多棘手的事情，因此隋炀帝不仅带了两万护驾精兵，还带上了这几位自己的股肱之臣，而今他们都是这般意见，自己也不能置之不理、一意孤行。这么想着，隋炀帝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说：

“既然众爱卿都主张停止对高丽的战争，那就停下来。左卫大将军宇文述与兵部尚书樊子盖，你二人留在朕的身边，协助朕指挥眼前的这场战争。内史侍郎萧

速拟诏书，想方设法发往各地。”

众勋臣领命一一散去，隋炀帝靠在龙椅上，早累得没有一点力气。樊子盖正想劝炀帝去休息。宇文述却一步上前，轻轻地对炀帝说：

“陛下，老臣适才在关门上，看见一妙龄乡下女子，豆寇年华，小巧秀美，肯定别有一番美味。”

炀帝闻言，倦意消逝，颇有兴致地说道：“有无一番美味，一试便知，爱卿带来就是。”

宇文述听了，诡秘地一笑，匆匆出去。樊子盖见了，对炀帝一拱手说：

“老臣告退。”

炀帝点了点头。

世民成亲(1)

今日，正是“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的好秋日，是高人给李世民与长孙氏择定的佳日。早在上月，世民的母亲窦氏就与李渊商定好，今日替世民与长孙氏完婚。而今，婚礼的各项事宜，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新娘长孙氏，在哥哥长孙无忌的伴送下，也已经来到运城，只等世民的父亲和大哥从临汾赶来，他们就可以拜堂成亲。

新娘长孙氏之所以由亲哥哥长孙无忌伴送，是因为眼前她就只有这么个亲人。早在长安，李渊为殿内少监时，二子世民刚满8岁。一日，时为初治礼郎的高士廉有事登门造访，见了李世民，惊为天人，事毕便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把自己的外甥女长孙氏许配给他。这位高士廉，祖父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封清河王，本人“少有器局，颇涉文史”，很有才华和名望。他的外甥女长孙氏，是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爱女，因长孙晟战死，高士廉便将妹妹及她的一对儿女——长孙无忌和长孙氏接回自己家中，非常地厚待他们。李渊非常敬服长孙晟，也佩服高士廉的才华和为人，深知这样的家庭养育出来的姑娘，一定会非常出色，今见高士廉主动提出，当即便高兴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是没过多久，高士廉因与逃亡到高丽的兵部尚书斛斯政关系密切，隋炀帝把他流放到交趾去了。如今，世民已过志学（15岁）之年，可以娶妻。上月李渊来运城时，与窦氏谈到了儿子的婚事，还请高人给世民定下婚礼的日期。

李渊是隋炀帝的姨表兄弟，出生于河北隆尧东，7岁就袭封唐国公。他为人倜傥豁达、仁慧率直，颇能容众。结发妻子窦氏，是京兆始平人，其父便是隋朝定州总管、神武公窦毅。窦氏聪慧美丽，才华出众，文章写得好，尤善于书法，模仿李渊的笔迹，没人能分真假。她嫁李渊十多年，已育有四子一女，由于李渊常年在外，教育儿女一事主要是她尽心尽力。

李世民是李家的二公子，几年前在长安时就与新娘长孙氏和她的哥哥长孙无忌相识，因志趣投合，他与长孙无忌如亲兄弟一般相处。如今分别已有五年。分别时，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氏才刚满8岁。在李世民眼里，她纯净如小天使，随时会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问这问那，有一次竟问李世民：“世民哥，为什么愚人说丑，还可以接受，贤人说恶，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呢？”

李世民一直忘不了小天使这一问，只是，如今她已豆蔻年华（13岁），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该是怎么个样子呢？这几天，李世民都在问自己，而且常常心跳不已。如今她来了，李世民便一心想去看一看，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将一个小青年撞倒在地。李世民赶紧去拉他，一看竟是长孙氏的哥哥长孙无忌。

“你！”他俩都万分惊喜地看着对方。

这长孙无忌，自幼聪慧好学，他将妹妹安置在厢房歇下，便来找李世民玩耍，没想到却与匆匆走出来的世民撞了个满怀。两人同岁，只因李世民虽通经典，也喜琴棋书画，但最爱的还是骑马射箭，舞剑玩枪，因而肌肉发达，力气超过常人，再加上身材魁梧，这无意间的一撞，竟把长孙无忌撞了个跟头。

“对不起！”李世民上前扶起长孙无忌，说。

长孙无忌站起来，扶着撞痛了的右肩，咧嘴一笑说：“你的力气，真大。”

李世民不说话，只望着他歉意地笑着。

“你是去……”长孙无忌问世民。

“我想去看看你妹妹。”李世民老实地回答。

“这不行。”长孙无忌严肃地说，“难道你不知道，要见她，得等到拜堂之后。进了洞房，你才可以挑开她的红盖头。”

“你就不能帮我一回，我真想早一点见到她。”

“不行，亏你还是个男子汉，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长孙无忌微笑地看着他。

“好吧。”李世民垂下的头马上又抬起来，“对了，你这么慌慌张张的，要到哪里去？”

“我，想见见你，想找你去玩。”

“好，反正我爹和大哥要到下午才能赶来，我就带你到关帝庙去看看。”

长孙无忌听了，满心欢喜，拉了世民往前院奔去。世民走出一步，又站住。长孙无忌拉他不动，回头不解地望着世民。

“从后门走。”世民压低声音说。

长孙无忌不解地望着李世民，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不想偷偷摸摸的，怎么出门去玩，还要从后门走。李世民见他一脸憨憨的傻样，忍住笑，附在他耳朵旁说了几句，长孙无忌这才跟着李世民奔往后门。

世民成亲(2)

这“国公府”，原是一家富贾的深宅阔院。前院一道白色的墙，一扇黑漆的大门，间隔有五十丈左右的花木草圃，便是一排十余间整齐雅致的住房。平日里，前院装饰朴素，今日因是世民的大喜，经窦氏的一番精心装点，倒显得非常富丽豪华。四处挂满了彩灯，飘逸着各色花样的彩绸，更有那一个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喜”字，加上那从门外直通到正屋的红地毡，使得这前院触目处，都透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

李渊的祖父李虎，西魏时做到太尉；父亲李 ，北周时做到柱国大将军；他们都以军功奠定了整个家族的辉煌。因此，习武便成了家族子女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课。李渊亲自在运城选定的这座宅院，前面不是很大，后面却十分宽阔，以便于世民兄妹练功习武之用。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迅速地穿过一条绿树间的小径，来到宽阔的后院。举目望去，他的三个弟妹，正在一招一式，十分认真地按照师傅的教导在练习。这是李家儿女每日的必修功课，若不是世民今日要结婚，得到母亲的格外恩许，自然也会在他们的行列。为了不惊动弟妹们，世民略略地躬下腰，长孙无忌见了，也学着世民的样子把腰躬下。两人飞快地来到后院左边的侧门，世民刚拉开门栓，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唤：“二哥！”

世民积习地“哎”了一声，回过头来。平阳小妹正高兴地朝他奔来，玄霸和元吉，紧随其后。

窦氏为李渊生有四男一女，最大的是李建成，比老二李世民大9岁，小时就跟在父亲身边。如今，他已经结婚生子，在长安皇宫里做事，与弟弟妹妹和母亲长期分离。李世民与他的弟妹们年龄相差不多，一直都生活在母亲身边，彼此间很有感情。看到已被弟妹们发现，李世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抱歉地看了看长孙无忌。

“二哥，你要去哪里？”平阳仰起头来，欢喜地拉着世民哥哥的手问道。

“我想带他去看看关帝庙。”李世民老实地回答。

“我也要去。”平阳高兴地跳起来。

“我也要去。”玄霸和元吉跟着齐声说。

“这，怎么行？你们现在是习武的时间。”

“我不管，你要带我去，要不我就去告诉娘，你也去不成。”平阳又是恳求又是威胁。李世民不由得一愣。

“二哥，大家都是兄弟，就该有福同享，带我们去。”开口的是李玄霸。他声若洪钟，此时虽然刚满14岁，却与李世民一般高大魁伟。他长着一张猴脸，一身钢铁般硬实的肌肉，更兼天生对武艺有着超人的悟性，此刻在众兄弟中已是武功第一，连大哥李建成也打他不赢。好在母亲教导有方，使他自小明白事理，从不以力欺人，做过火的事情。

李玄霸的声音刚落，李元吉开口了，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瞪着李世民，说：“就是嘛，不带我们去，你也别想去。”李元吉比李玄霸小一岁半，长得虎头虎脑，武功虽说在众兄弟中最差，但强犟起来，连大哥李建成也只能依着他。

李世民看到弟妹们如此，又不想放弃对长孙无忌的承诺，稍一考虑说道：“好吧，我就带你们去，只是出了门，大家不要四处乱走，去关帝庙看看就回来。”

“我们听二哥的。”弟妹三个齐声回答。

这是山西西南面，吕梁山与临汾接壤处的一座美丽的小城，与东北300里外的临汾一道，为秦汉时的河东郡地。小城因盐运兴盛，又称运城。这里战国时有思想家荀况、武将廉颇，三国时又出了蜀汉名将关羽，是个人才荟萃，英贤辈出的地方，百姓都非常仁义豪爽。就因为这般缘故，大业十年春，唐公李渊被隋炀帝封为河东抚慰使时，便把家眷迁到此处居住。自己，则在临汾忙于公务。

四兄妹在运城已住了半年，对这座小城已经非常熟悉。他们带着长孙无忌悄悄地从后门溜出来，到了运城繁华的鹳雀路，再往前去一箭之地，便是武庙之祖的关帝庙了。鹳雀路因名楼鹳雀楼而得，这运城的鹳雀楼虽不在黄河岸边，却是按西南百里之外黄河岸边鹳雀楼的式样建成。屋楼四角的几只鹳雀，塑造得栩栩如生，如同活物一般。李玄霸每次经过，总要对那鹳雀欣赏一番，不忍即刻就走。这回到了鹳雀楼前，他自然又放慢了脚步。李世民见了，不忍打搅三弟的兴致，便立在他身后，与他一道翘首眺望楼角腾空悬起的鹳雀。没多一会儿，就听到前面传来平阳的呼唤：“二哥，三哥，你们快来！”

李世民循声望去，只见平阳小妹已在鹳雀路的尽头大声地唤他，看看周围，早没了元吉和长孙无忌的身影。

“元吉和无忌呢？”李世民大声问。

“往前去了，你们快来！”平阳回答。

李世民听了，不由对玄霸说：“三弟，他们都前去了，我们也走吧。”

玄霸听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随了二哥，直奔向关帝庙。到了庙前，看见元吉、平阳和长孙无忌三人，正站在横刀傲立的关羽石像下，十分敬佩地仰望着。李世民记得，刚到运城时，父亲带他们兄妹四人来看关帝庙，曾告诉他们说：大哥李建成，就是文帝修关帝庙那年生下来的，这建庙的地方，就是关羽出生的地方。当时，父亲还给他们讲了关羽对刘备的忠诚，不管曹操对他如何好，就是不肯降曹。与父亲不同，小小的李世民心里有着另一个想法：如果，当初关羽能真心归顺曹操，混乱的天下不是能早许多年统一吗？

这想法埋在心底，他一直不敢说出来，今天真想与长孙无忌好好聊一聊，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家仆李三气喘喘地向他们跑来。

“莫不是父亲和大哥回来了？”李世民在心里问自己，待李三到了跟前，忙拉住他问：

“父亲回来啦？”

李三摇摇头，说：“出事了，老爷和大公子都回不来啦！”

李世民一听，心里更急，抓紧李三，再问：“谁出事了，是我父亲，还是大哥？”

“痛！”李三挣扎着，待李世民松开他的手，这才说：“不是老爷、大公子，是皇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李世民又伸手去抓他，李三却拉起玄霸一边跑一边说：“回家，回家就清楚了。”

世民成亲(3)

兄妹四人和长孙无忌，随家仆李三一同回到国公府，窦氏早已等在院中。平日里见到儿子总是面带笑容的母亲，此刻满脸的担忧。世民见了，心里很是不安；元吉和平阳，干脆站在世民身后，四处张望，不敢向前；倒是李玄霸，大大咧咧地走到母亲身边，说：

“母亲，我们只是陪无忌哥哥去关帝庙看看。”

窦氏点点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李世民走上前去，望着母亲说：“真对不起，孩儿惹你生气了。我爹和我哥呢？”

“娘不怪你们，只是……你爹没来，到半路上又回去了。你哥来了……”

“回去了？”李世民大吃一惊，更加不安地望着母亲问：“这是为什么？”

“你父亲和你哥刚出临汾，就在汾河中发现从北面漂来的竹筒，里面有皇诰，说皇上在雁门关被困，要求各地前去勤王。你父亲身为隋朝地方官员，遇上这种大事，只能先公后私，转回临汾安排勤王的有关事务。他让你哥飞马前来告诉你：立即拜堂成亲，然后北上勤王。”

“我大哥呢？”世民着急地问道。大哥李建成虽比世民大9岁，又不常在家里，小时候却非常维护他，还手把手地教他拉弓射箭，这使得世民一直非常想念他。母亲理解世民的心情，心疼地望着儿子说：

“他信送到，就匆匆地走了。没办法，皇上被困，你父亲让他一刻也不能耽误，速去临汾督运粮草。”

世民轻轻地“啊”了一声，母亲不由得心里一动，正想安慰儿子几句，突然发现身边已围了不少人。李渊在这运城安置家眷虽然只有半年，熟人相好也不多，因世民大婚，运城地方官吏加上从各地赶来的亲戚部属，还是来了好几百人。事已至此，窦氏不愿冷落了客人，宣布婚礼马上开始。

李世民很快给披红挂花，装扮一新，新娘长孙氏也让两个伴娘从厢房里搀扶出来。该有的礼仪结束，趁客人们开怀畅饮喜酒时，李世民匆匆入了洞房。他兴奋不已地揭去长孙氏的红头盖，一张粉嫩俏丽的脸蛋出现在他眼前。李世民欣喜万分地看着，耳旁却又回荡着母亲刚才说过的一番话来，不由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长孙氏出身名门，从小受到良好的家教，精通诗文，天资聪惠，为人做事慎重细腻。自从进了这国公府后，她心里一直惦念着她的“世民哥”，盖上盖头后，就一直眼睁睁地巴望能早一点揭开。在世民哥伸手来揭盖头时，她的心已经加快了跳动。在盖头揭去后，她真恨不得冲上前去，抱紧她的世民哥。由于少女的那份羞涩，她忍住了。现在她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世民哥。长孙氏立即看出李世民心中有事，不由暗自吃惊，稍一犹豫，伸出纤酥的双手，握住李世民的手问道：

“世民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听了，心中一动，正要回答，窦氏推门进来，见长孙氏正瞪大美丽的双眼望着世民，知道世民还没有把雁门发生的事告诉她。窦氏抱歉地一笑，上前爱怜地搂着长孙氏，说：

“真难为你了，我的好儿媳。皇上，也就是你们的表姨父，现在被困在雁门，世民得立即去勤王。具体的事情，待他走了我再给你详谈。”

长孙氏听了，不舍地看看世民，又转向窦氏问道：“就走么？”

“就走，马已给他备好了。”

“让我给他收拾几件衣裳。”

窦氏听了，心头一热，感激地望着这美丽而懂事的儿媳，走上前去，一把紧紧地将长孙氏抱住。

雁门勤王(1)

婆媳俩第一次这么紧紧地拥抱着，双方都感到有了一种依靠与安慰，本来都异常激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李世民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很安慰。好一会儿，窦氏松开玉臂，微微一笑，双手轻握长孙氏的双肩，说：

“衣裳不用收拾，我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说到这里，窦氏十分满意地打量着这刚过门的儿媳，动情地说：

“你真漂亮，也真懂事，遇上这般事情，一点也不慌乱，还要给世民收拾衣裳！我也是你这般年纪，13岁时就嫁给了世民的父亲。我比你运气好，婚后第二天，他才出门去打仗。当时，我什么都不懂，竟然流着泪不让他走。这一点，你比我强。我们都是公侯之家的女人，命运就是这样，注定是不能够像普通百姓一般与夫君长相厮守的。只是，二十多年前，世民的父亲是为了我大隋统一而战，可如今……”窦氏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站在一旁的李世民说：

“原指盼着在你结婚之日，我们一家能够团聚，没想到遇上这样的皇帝。他太过好大喜功，弄得我们公侯之家，连儿子结婚也不得安宁，更是苦了普通的老百姓。”

“母亲，你不是说皇上头脑精明，积极进取，他写的诗，更是气魄宏大，颇有魏武之风么？”李世民问。

“是的，他是很积极进取，可是，如今进取得越来越过了。作为皇上，应该关心臣子与百姓，应该面对现实。而他，不顾国力民力，恨不得在他一朝就把什么事都做好。作诗可以夸张、浪漫，天马行空，甚至可以异想天开，治国如果也是这样，定会害了百姓，也害了自己。如今北面的突厥未平，又一次次征讨东面的高丽，天下不乱，才是怪事！好，我不说了。”

窦氏止住话头，自嘲地摇头一笑，对刚刚嫁来的长孙氏说：“看我这世代沐浴皇恩的人，也在说皇上的坏话。你们可不许有这般想法，更不要在他人面前提到这种事情。”

“孩儿谨记了。”李世民与长孙氏一齐回答。

正在这时候，总管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对窦氏说：“禀夫人，家丁已经集结完毕，可以出征勤王了。”

窦氏听了总管的报告，心头有些沉重。儿子成亲，他的父亲、大哥都不能前来，现在还要马上离开。这个皇上啊！为什么总要弄出这么多的事来？窦氏心里这般想着，一双美目深情地注视着李世民，说：“我的儿，你放心地去吧！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皇上，是你的表姨父。无论于公于私，你都有责任去救驾勤王；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尽力。”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说：“孩儿记下了，请母亲放心，就是拼死沙场，也一定将皇上救出来。”

“好，我儿忠勇可嘉，只是一定要记住，遇事要多动脑筋，多想想办法，切莫逞匹夫之勇。身为李家的后代，绝不能贪生怕死，但也不要一去打仗，就说什么要拼死沙场。这是无能力、低智慧的人说的话。有能力、高智慧的人，无论在怎样残酷的战争中，都会想方设法地保全自己，让自己好好地活下来。只有这样，最后才有机会打败敌人。”母亲说完，深情地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向屋外走去。

长孙氏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世民哥，抱住已经属于自己的，刚刚举行过婚礼的丈夫。

“母亲，母亲真好，真好！”长孙氏哽咽着说。

李世民紧紧地抱住她，抱住这位来不及入洞房的妻子，然后毅然地松开手，极温柔地说：“母亲在外面等着。”完了拉起长孙氏的手，俩人一道走出门去。

雁门勤王(2)

窦氏带着世民夫妇来到后院，百余名武装起来的家丁，正站成一排等候他们。走到世民面前，窦氏恋恋不舍地望着儿子，说：“你去吧，有什么话，跟他们讲一讲，然后就带他们出发。”完了又走到长孙氏跟前，正要开口，只见玄霸、平阳、元吉三兄妹赶来，把世民围在中央：

“我要跟你去！”玄霸挡在世民的面前，拉着二哥的手，爽快地说，“我们是亲兄弟，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是，勤王建功，大家都有份。我是一定要去的。”刚满12岁的元吉，站在玄霸身边，理直气壮地说。

“二哥，就带我们去吧！有我们帮你，你一定能旗开得胜。”平阳小妹摇着世民的膀子，央求着。

窦氏见了，有几分高兴，也有几分伤心。她高兴的是儿女们手足情深，知道为国尽忠；伤心的是儿子才刚刚长大，就要离她远去，浴血沙场，甚至会丢了性命。

窦氏是汉化鲜卑人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从小机智过人，豪气冲天，因此深得灭了北齐，最早一统整个北方的英雄武帝喜欢，被周武帝留在宫中生活。那时，周武帝虽然入邺，灭了北齐，拥有了黄河流域和长江上游地区，但由于东突厥十分强大，严重威胁武帝的边关。为稳定边关，武帝不得已纳了自己很不喜欢的突厥公主阿史那为皇后，有时心情不好，便对阿史那大发雷霆。时年还不足8岁的窦氏见了，便非常认真地劝周武帝说：

“现在突厥的力量强大，舅舅应该对突厥皇后好一些，这样才能得到突厥的帮助，使江南、关东能够平安无事。”周武帝听了，大吃一惊，不仅善待阿史那，对窦氏更是另眼看待。周武帝死后，隋文帝杨坚逼宇文邕的儿子宇文阐禅位，窦氏听了愤然地说：“恨我是个女儿身，不能解救舅舅家的危难！”

嫁给李渊后，窦氏随着李渊官职的变动不断迁徙，但不管到哪里，她都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几个孩子的教育上。在她亲自精心地调教下，几个儿女都非常出色，不但一个个知书达理、好学上进，而且都深明大义、为人豁达宽仁，兄妹间的感情，也非常深厚。世民与元吉兄妹，每人相差都不到两岁，从小朝夕相处，一同习文、一同习武，相互之间，亲密无间，如今要与他们分别，世民自然很是不舍，他充满深情地望着他们，说：

“你们还小，等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才可以出征打仗。”

“对，你们二哥说的对。”窦氏走来接过世民的话说，“你们不要耽搁你们的二哥了，就是他答应带你们去，你们父亲也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为什么？”李玄霸吃惊地望着母亲，“你不是一直要我练好武艺为国效力吗？”

“那要等你过了志学之年。我的儿，听话，待你长大，为国效力的机会有的是。”

玄霸听了垂下头来。窦氏的目光，移到爱女平阳身上，平阳见了，缓缓地松开拉着世民二哥的手。

李世民深情地看看母亲，又看看自己的弟妹，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长孙氏的脸上。从屋里出来以后，长孙氏一直站在母亲的身边看着听着世民兄妹的对话，这时看到世民投来恋恋不舍的目光，终于忍禁不住，一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

“世民哥，世民哥……”她仿佛在呼唤世民，又仿佛在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哇”的一声哭喊，刚松开手的平阳小妹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世民：

“二哥，二哥……”平阳小妹大声地哭叫着。玄霸和元吉，再也忍不住了，两人都伸开双臂，喊着抱着他们的二哥。一时间，兄妹四人抱成一团，窦氏强忍住泪水，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女，好一会儿才轻声地说：

“大家松开手，别再耽搁你们二哥了。”

兄妹三人松开手，世民迈开脚步，朝一直站在长孙氏身旁的长孙无忌点点头，回头向排列整齐的家丁走去。他刚走出一步，就听到长孙无忌的呼唤：

“世民哥。”

世民听了，赶忙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长孙无忌。世民与长孙无忌同年，世民是开皇十九年（即公元599年）12月22日，无忌是同年12月28日，比世民小6天，因此唤他大哥。世民听了，回过头来。

“我要与你同去！”无忌坚定地说。

世民询问地望着窦氏。

“我要与他同去。”无忌上前一步，跪在窦氏面前说，“请夫人成全。”

“可是，你舅父不在，又是去……你还是留下来，以后有的是报国的机会。”窦氏思考着说。

“我舅父交待了，妹妹成婚后，我就跟着世民，干一番事业。再说，我已过了志学之年。”

“既然如此，你去吧。”窦氏轻轻地叹了口气，答应下来。在玄霸、元吉、平阳三兄妹羡慕的目光下，无忌高兴地走到世民身边。

雁门勤王(3)

正是“树树秋声，山山寒色”的日子，在从南向北通往雁门的官道上，行走着一支支赶去勤王的部队。李世民率领着家丁，也夹杂其中。这些部队，多则上千人，少则几十人。有达官显贵的家丁，也有衙门差人，远看似乎有些热闹，走近了才发觉，他们大都无精打采的。李世民带领着家丁，连连赶过几只队伍，正与又一支队伍擦肩往前赶时，那队伍的领头人，一个粗壮的青年人唤他：“兄弟，也是去勤王么？”

李世民朝他看看，微笑着点点头。隋炀帝困守雁门，内史侍郎萧 拟好诏书以后，就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发往各地。其中之一，便是将求救的诏书捆在木板上，放进南流的汾水中，使沿水的郡县见了募兵前来救援。李渊与李建成父子，正是从太原赶往运城的途中见了这木板上求救的诏书，这才勒马返回，不能参加世民的婚礼。这官道上的一支支部队，都是赶去勤王的。

“兄弟，这么急急往前赶什么？”青年人又问。

李世民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得拉住马，与他并排而行，问道：

“你不愿意去？”

“别这么说，我要不愿意去，怎么会走在这官道上。只是，你不要太相信皇上的话。”

“什么话？”

“勤王军官，每人连升三级，勤王士卒，每人赏银十两。我敢打赌，皇上的承诺不会兑现。”

“我不是为了升官，更不是为了赏银。”李世民笑了笑，然后又严肃地说，“不过皇上的话，我认为会兑现。”

“兄弟，你太天真了，到时你跟云定兴打完这一仗，如果不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世民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长孙无忌，轻声问道：“你说呢？”

长孙无忌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清楚。”

世民听了，一挥马鞭，往前奔去。长孙无忌不甘落后，紧随其后。奔了一会儿，世民见家丁们都远远地落在后面，这才放慢了脚步，对无忌说：“云定兴是什么人？你在京城听说吗？”

“云定兴是深受隋炀帝宠信的人，听说他原任大隋左御卫府左御卫将军，因征杨玄感有功，擢升为右屯卫将军。”无忌说。

世民听了，回头看看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家丁，说：“翻过前面这座山，就到雁门关了，我们都加把劲，赶紧去救皇上！”

家丁们听了，一个个撒开腿跟着小跑起来。不一会儿，世民带着家丁来到雁门关东南的练兵校场。只见这儿已经到了几十处地方来的队伍，有来得久些的，已经在操练，有刚来的，在一旁休息。李世民让无忌领了家丁在校场边等着，自己去见领军的将军云定兴。刚走去两步，正好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过来，李世民赶忙上前一步到他面前，双手一揖说：

“请问将军，不知云将军现在何处？”

那军官模样的人听了，停下来打量着李世民，只见他一张娃娃脸上露出了成人的老练，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透出智慧和威严的光芒。

“你是谁，找云将军有何事？”

“我叫李世民，是河东抚慰使李渊的儿子，现带了家丁前来勤王，所以要找云将军。”

“哦，你是唐公的公子。我，就是云定兴。”

“世民参拜云将军。”

“真是将门虎子，还这么小年纪……”云定兴说到这里，冲着李世民点点头，“走，到大帐中说话。”

李世民跟着云定兴走进大帐，坐下后云定兴问他：“公子这回带了多少人来？”

“就只有一百多家丁。”

“是你的父亲让你来的？”

李世民点点头，将自己的婚事，及大哥来报信，父亲让他勤王的事说了一遍。云定兴听了，说：“唐公真是大忠臣，如此关键之时，能不顾自家，一门心思勤王，真让人敬佩。本将军在来雁门关前，也是身负皇命，正赶往河北去剿杀悍匪历山飞，途经滹沱河时，得竹敕数封，知雁门军情火急，这才立马率部赶来勤王。承蒙陛下赏识，封我为勤王领兵大将军，令所有前来勤王的援兵，皆由我统一指挥。公子既然来了，就在我帐前做个参军。”

李世民高兴地点点头。

献计退敌(1)

前来勤王的队伍虽然多，可几十支队伍合在一处，总共也不到2万人。白日里，云定兴让这些援兵列队站好，作一些简单的操练，结果笑话百出，让人大失所望。云定兴摇头叹气，命副帅田边将勤王的部队重新编制，按每支队伍人数的多少给带队人以相应的职务，自己则一直在苦苦地考虑退敌之策。

夜已经很深了，往日静谧而孤傲的雁门关，此刻笼罩了浓浓的愁云。自从将大隋的皇帝困在雁门关后，始毕可汗的黑衣突厥兵，每天都发动一次猛烈的攻击，奈何雁门墙高凭险，再加上此刻守卫的是隋朝精锐中的精锐，始毕可汗的每次攻击，只不过在城里多留几具尸体。今天，始毕可汗打听到勤王的援兵到了雁门关，这才下令暂时停止对雁门关的攻击。他像一只饥饿的山鹰，不断转动双眼，贪婪地将雁门关盯得紧紧的。云定兴眺望远处星罗棋布的突厥帐蓬，又回头看看自己将要指挥的勤王部队。这都是些怎样的部队啊！连基本的队形都站不好，怎么去打仗？想到这里，云定兴举头向着苍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作为帐前的一个参议，李世民一直远远地站在云定兴的身后，听了他的叹息声，不由上前几步问道：

“元帅为何叹息？”

“勤王之军，虽然到了不少，但都没经过什么训练，而且军心不振，战斗力太差；而今突厥骑兵，久经沙场，士气正烈。两军差异如此，何以取胜？此战艰险异常，本帅无所畏惧。只是，皇上就在这里，倘若稍有闪失，如何对得起皇上！”云定兴感慨地说。

李世民听了，稍作思考，开口说：“小将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讲一讲。”

“讲。”

“小将认为，始毕劲旅之所以士气高昂，是欺我大隋一时调不到精兵良将来解雁门之围，他们久困不散，一心只想破关。今日我援兵到，他还不知虚实，这才暂停进攻，不过是想摸清我军兵力底细，再作打算。倘若我们不能马上有所作为，突厥必将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到时候……”世民不愿说下去，征询地望着云定兴。

云定兴已是无计可施，心存担忧，现有人来谈想法，自然愿意一听，却没想到这乳臭未干的小将竟然一语中的，说中了他心里的担心，不由又一声叹息说：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我们要有作为，难啊！若是明日我带领这些援兵杀出关去，必遭突厥阻击，只要短兵相接，我们这些援兵，又哪里会是突厥劲旅的对手。到时，只怕他们还会乘势杀进关来。如不马上有所作为，突厥稍缓也会猛烈攻关……所以，我说此战艰险异常！”

“既然我军不宜与突厥短兵相接，能不能施一个‘疑兵之计’？”李世民又想了一会儿，再次征询地望着云定兴。

“什么‘疑兵之计’？快说出来听听。”云定兴高兴地催促李世民。

“小将以为，始毕可汗目前还不知道我援兵虚实，我们可以在雁门几十里遍设旌旗，夜里擂鼓呼应。始毕以为我大队援兵在安排布阵，定会仓皇撤兵。这时我军士气必定大振，可以趁机全线反击，歼敌于雁门关外。”

云定兴听了，非常高兴，惊喜地拍着李世民的肩膀，大声说：

“真是将门出虎子，没想到小将军初次征战，竟有如此良谋。回去，我们立即依计行事，赶快安排设旗、擂鼓、反攻事宜。”

献计退敌(2)

征战之事，全在将领。一头狮子带了一群羊，也能打败一头羊带领的一群狮子。云定兴有了李世民的计策，立刻忙碌起来，首先将各地赶来勤王的部队分成两支，然后让他们多举旌旗，沿了雁门关东西两旁的长城分散开去。白日里，几十里的旌旗秋风中飘扬；到晚上，咚咚的战鼓遥相呼应，给人以千军万马、跃然欲击的感觉。

一连三天，日日如此，始毕可汗越来越感到隋军援军气势如虹，让人惊心。这日他带了亲随前往关前察看，但见雁门关两侧几十里旌旗飘扬，越看心中越是担心，终是气愤地责问他的弟弟始毕暗允，说：“将军报告大隋兵在高句丽，现在何来这么多敌军？”

始毕暗允心中也在纳闷此事，见可汗责问，褐色的眼珠子转了转说：“可能，可能是大隋在用疑兵之计。”

“可能，判断军情怎么能用可能？”始毕可汗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每日都非常小心地打探着始毕可汗的消息。这日见始毕可汗亲自到关前察看，忽然心中又生一计，忙兴匆匆地去见云定兴。进了将军大帐，云定兴正苦着脸在沉思，见李世民进来，有些担心地问道：“已经三日了，还不见始毕可汗退兵，这事将如何处之。”

李世民听了，说：“将军勿急，小将有一计，可使突厥近日退兵。”

“有什么计，你快说！”云定兴催促道。

李世民微微一笑，凑近云定兴的耳旁，说出了自己的计策。云定兴听了，高兴地点点头。第二天再去探查时，始毕可汗发现，隋军的战旗分别向东西又拉长了十里有余。这，绝不是什么疑兵之计，而是大隋每天都有援兵赶来，他们在等待，等到援军都聚齐了，再一举出关，到时候……地大物博的大隋，有这个力量。看来，我已经大祸临头。想到这里，始毕可汗再也沉不住气，终于一声令下，全线撤兵北归。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从清晨起来，一直在非常小心地注视着始毕可汗的军营。这日中时分，果然看到始毕可汗的营中有动静，李世民非常高兴，赶忙前去报告云定兴。

“敌营有动，可能是始毕可汗要退兵，小将请求出关，去捉一俘虏来。以便尽快了解敌情。”李世民对云定兴说。

“这太危险了，何况参军又从未有过征战的经验。”云定兴犹豫着。

“请将军放心，一个人凡事总有第一回，恳请将军给我这个机会。更主要的是，早一刻摸清敌情，就可以早一刻全面出击，就可以多杀死许多突厥兵，皇上就早一刻放心。”

“没想到参军这般年轻，竟有这样的见识。好，本将军就给你一千军马，速速前去。”

“捉一个俘虏，用不着这么多人，就世民一人去就可以了。”

云定兴听了，再次打量了一会儿李世民，终于点了点头。不出两个小时，李世民押了一突厥人进来，云定兴一问，果然是始毕可汗已下达撤兵的命令，只待太阳偏西，照着雁门关时，突厥全军就拔营撤退。云定兴听了，高兴万分，忙去禀告皇上，让大军全线出击。

始毕可汗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部队正在拔营时，大隋的军队，像恶狼般朝他的大营冲来。从来都是临危不惧的始毕可汗，这一次真正地慌神了，一连三次，才在弟弟的帮助下跨上战马，然后是率领他的部队，一直向北溃逃。而追赶这突厥十余万劲旅的，竟然是不足四万的大隋军队。

李世民骑着他的白龙驹，高举长剑，一路砍杀，一直追赶到马邑。这一战，不但解了雁门之围，还俘虏了2000多突厥兵。云定兴大获全胜，奉召前去觐见皇上。李世民非常高兴，拉了长孙无忌，欢天喜地地朝营房外走去。

献计退敌(3)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征，没想到真能如平阳小妹讲的旗开得胜，而且不是凭了蛮力，是凭了智慧。可能是皇上解围的缘故，这雁门的天气也突然地好了起来，给人以“秋宵月色胜春宵，万里霜天静寂寥”的感觉。在出营房的小径上，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悠闲地散着步，心旷神怡地享受着胜利后的喜悦。突然，他们看见营房外围着一群人。

“去看看。”从来爱看热闹的李世民拔腿就跑，到了跟前，只看见柱子上捆着一个人，被打得满身血糊糊的。李世民仔细一瞧，竟然是三天前在勤王途中主动问他“急急往前赶什么”的那个粗壮青年人。

“这是为什么？”李世民吃惊地问在一旁看管的两个卫兵。

“这个人，攻击当今皇上。”一个卫兵回答。

“我讲的是实话，皇上就是不兑现承诺。”青年人倔犟地抬起头来，愤恨的双眼盯着李世民，沙哑地问身旁围观的士兵，“兄弟们，你们大家谁得了十两赏银，谁得了？！”

围观的士兵，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愤愤地瞪着那两个看管的卫兵。

“皇上就是不兑现承诺，还不让人说。”

“听说他还要出兵再打高丽。”

“真是，皇帝竟出尔反尔。”

李世民清楚地听到这样的议论，心中不由一惊，适才那份胜利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他迈步走到那青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侯君集。”青年人大声说。

“不要再逞口舌之强，这样无济于事。”李世民迅速地瞥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待我设法救你。”说完，拉一把长孙无忌，俩人迅速离开看热闹的人群。

三天前，李世民在勤王途中与那青年汉子说的是真心话：此次前来勤王，不是为了升官，更不是为了赏银。可是，那青年汉子是为了这些，那么多的士兵也是为了这些。当然，更主要的是，一个皇上，说话怎么能出尔反尔？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得摇摇头，睁大眼睛问无忌：“你说，那汉子讲的是真话么？”

“看那情形，他讲的应该是真话。”

“可是，皇上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无忌默默地摇摇头，问李世民：“难道你真的要救他？”

李世民坚定地点点头。

云定兴为雁门解围立了大功，得到皇上的重赏，满面春风地回营，看见李世民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大惊，担心地问道：

“参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有一事想请教将军。”李世民犹豫了一下，对云定兴说。

“什么事？”

“就是重赏士卒的事。”

“这个……”云定兴悄悄地松了口气，他原还以为李世民会问皇上对他的赏赐，因为李世民献计一事他根本没有上奏皇上，如今见世民问的是士卒的赏赐，便回答说：

“现在国库吃紧，皇上也是力不从心。”

“可是，普通百姓尚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之言，何况皇……”

“住嘴！”云定兴严厉地打断李世民的话，稍停压低声音道，“这话你可不敢乱说，在朝上，兵部尚书樊子盖曾执奏皇上不宜失言，被皇上大加斥责，赶紧认罪才得到免罪。”

李世民听了，一时沉默不语。云定兴见了，凑近他说：“念在你曾给我献策破突厥的份上，我有一句忠言相告：皇上永远是对的，做臣子的，不能有半点与他相左，否则，仕途没了不说，还往往会有生命之虞。这一点，唐国公没有给你说过？”

“没有，父亲只教我要精忠报国。”

云定兴听了，再不言语，李世民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个侯君集？”

“示众一日，明天砍了他的头。”

“恳请将军，念在他英勇杀敌的份上，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李世民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这个人求情？”云定兴不解地问道。

“我见他勇武过人，想救下他留作家丁，以保我母亲平安无事，也让我父亲放心。”

“这样……”云定兴思考了一会儿笑着说，“难得你惜才，更难得你有这般孝心，好吧，我这就成全你，放了他。”

“多谢将军成全！”李世民大声说道。

李渊受封(1)

雁门郡城南面约十里处，有个美丽的峡谷。这里四周山势跌宕，绝壁高耸，峰林重叠中一个小村寨，约百来户人家。李世民救下侯君集，为避人耳目，就连夜将他送到这小村寨养息。安置好侯君集，天已经大亮了，看了看熟睡的侯君集，李世民抬头对同来的长孙无忌说：“你去睡吧？”

“你……”

“我想出去走走。”

“一道去。”

两人走出门来，沿一条小石径，来到一座石拱桥上。火红的太阳刚从峰顶上露出半个身子，举目仰望，朝辉映照之下，清幽的断崖、石壁，周山落红，形象万端，生动逼人。

“真有一种狂劲的美丽！”李世民兴奋地说。

“美！真美。”长孙无忌也禁不住喃喃自语，忘了一宿跟着李世民奔波的劳累。正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几个妇人在挖什么。走近一看，才看清她们正一锄一锄地挖那石缝间白白的泥土。

“大婶，你们挖了去做什么？”李世民好奇地问一个削瘦的妇人。

“做什么？”瘦妇人回头，一双呆滞的眼睛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反问道：

“你们是外地人吧？”

“对，我们是从黄河边上来的。”

“你们那里，饿死的人多吗？”

李世民吃了一惊：“饿死？”

“是啊，饿死的人多吗？”瘦妇人坚持地问。

“不……没有饿死的。”

“是吗？黄河边上的人，真有福气。阿姐。”瘦妇人呼唤身边更瘦的一个女人：“我们若还有力气走得动，就到黄河边上去。”

“去不了啦！这辈子怕是没力气走去……”更瘦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大婶，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挖这些泥土，去做什么？”

“吃。”瘦妇人使劲地说。

“这是什么？能吃吗？”

“这叫观音土，吃了可以多活几天。”

“怎么会这样？”李世民着急地问。

“怎么会这样？”瘦妇人自言自语，“男人们去修运河就没几个回来，回来的又被抓去打高丽，寨子里全是女人、老人和小孩……很久以前，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猎种地，也曾有过快乐，可是现在……”瘦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没开口，去忙自己的事情。

世民与无忌见了，再无心情去欣赏这狂劲的山间之美，郁郁闷闷地往回走。

“我母亲说过，皇帝做得好不好，看看百姓过的如何，听听百姓说些什么，就可以知道。现在，百姓如此，难怪天下有些乱。”李世民说。

“不是有些乱，而是在大乱。”长孙无忌忧虑地说。

“是啊，如今勤王的官兵都在说皇上言而无信，百姓又怨皇上差役、兵役……”

“可不是，皇上是越来越失人心了。”

“这倒让我想起秦末一个造反领袖的话来，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你是说吴广？可惜他做不了皇帝。”

“是呀，皇帝最后让刘邦做了。”

“刘邦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他杀了那么多功臣，人性丧尽。”

“皇帝，要能人……不，要贤人来做。”

“贤人，是做不了皇帝的。”无忌说，“做皇帝的人首先得有能耐。”

“对，要能，也要贤。”

“首先要能。”无忌坚持说。

“对，没能耐，皇帝做不了，就是做了，也要让人给拉下来。”

“就是……”

两个16岁的青年，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路走，一路谈，越谈越投机，越感到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正在这时候，他们突然看见跄跄踉踉迎面奔来的侯君集。“公子！”他呼唤着李世民。

“你这是怎么啦，伤还没好，就跑出来。”李世民上前搀住他。

“我还以为，以为你们撇下我走了呢？”

“这怎么可能，我们要离你而去，也会向你告辞。”

侯君集听了，“嗵”地一声跪下，拉着李世民的手说：“公子大恩，君集没齿难忘。从今以后，君集愿跟随公子，鞍前马后，唯公子是从。”

“君集请起，世民依你就是。”世民扶起君集说。

李渊受封(2)

雁门之围已解，皇上班师长安，一路之上，粉黛、诸王、勋臣及护驾兵勇浩浩荡荡，绵绵十余里，好不威风气派！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带着侯君集及家丁夹在其中，随了长河般的大队人马缓缓前行。李世民因想早一点见到父亲和大哥，常常紧走几步，到了前面，又只好停下来等候。从雁门到太原，原本只要一天的路程，却足足地走了两日。

李渊早托人带信给李世民，说在太原等他，但待李世民赶到太原后，却一直不能见到父亲。连他的大哥李建成，也只能远远地朝二弟点一点头，就匆匆忙忙离开。父亲要随皇帝议事，大哥要忙着去安置随驾人员。当李世民清楚一时肯定是见不了亲人时，这才感到很累。看看无忌和侯君集，他们早在梦中了，李世民这才和衣倒下，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隋炀帝原本打算到太原后休息两天，即刻西南而下，经临汾、运城，回到长安。可是，他刚入太原，就有特使来报：洛阳、长安附近，均出现刁民暴乱。隋炀帝听了，非常反感，呆在龙椅上，半晌没有反应。宇文述见了，眼珠一转，立刻上前奏说：

“这年月北方战事不断，臣建议皇上移驾江苏扬州，那儿物产丰富，气候温和，皇上既可以养好身体，又可以避开危险，在那儿指挥平息暴乱。”

隋炀帝杨广登基以后，他大搞建设，大动干戈，开通西域商道，建成了举世闻名的大运河。百姓不堪其苦，纷纷发动起义；属下不堪其累，争相发起叛乱。到了这一年，隋朝天下，早已大乱。隋炀帝虽有感觉，却并不深解状况的严重性，听宇文述让他移驾扬州，指挥平息暴乱，还真有些动心。因为这杨广年纪轻轻就创下了天大的功绩，如今又做了这么些年皇帝，早已是变得既目空一切，又贪图享受起来。扬州的美女美景，对杨广倒是蛮有吸引力，只是刚被突厥惊险了一回，心里还有些顾及，于是说道：

“长安、洛阳的暴乱，倒不足为惧，只是这北退的突厥，不久只怕又要来骚乱。朕若南下江都，北面突厥前来骚乱，如何处之？”

“太原为北方军事重镇，若能守得安稳，北面自然无大事。”宇文述回答。

“可是，谁能镇守太原，为朕北拒突厥，南护洛阳、长安，朕才可以安心往江都？”

“山西河东抚慰使李渊，有勇有谋，又是国戚，留守太原，深合时宜。”不等宇文述开口，苏威脱口而出。

隋炀帝听了，立刻想起往日里常常被他捉弄的李渊。记得有一次他讥笑李渊的长脸长得像阿婆，使得李渊的脸更加拉长，他乐得眼泪都笑了出来。李渊的姨母是独孤皇后，与朕是姨表亲，朕虽然常常捉弄他，但对他向来不薄，想必应该对朕忠心耿耿吧。这么想着，隋炀帝就要传旨宣李渊觐见，只见宇文述上前一步说：

“皇上，臣还有一言要说。”

“你讲。”

“太原为我大隋门户，留守大臣，责任重大。李渊虽然有勇有谋，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臣建议再委任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副职，与李渊共同留守太原，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隋炀帝听了，低头沉思：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都与宇文述一样，是他亲信中的亲信，李渊虽是皇亲，但毕竟没有享受他隋炀帝多少皇恩，反因不主动献马曾被罢过官，还真不知他是不是会对朕忠心耿耿，防着点是应该的。这么想着，隋炀帝抬起头来，望着宇文述点点头，那意思分明在说：多亏你提醒。这样一来，有李渊对付突厥，有王威、高君雅牵制李渊，朕这才可以高枕无忧啊！想到这里，隋炀帝非常高兴地又看宇文述一眼，微笑着说：

“还是宇文大将军考虑周全，就这么办，快宣李渊觐见。”

李渊此刻正在宫外候着，听到皇上召见，即刻进来，礼毕，恭恭敬敬地站着。隋炀帝见了，捋着胡须，打量了一会李渊，然后说：

“李渊，朕念你此次勤王中表现积极，不负朕望，现封你为太原道大使，负责太原这个北方重镇的守卫，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厚意。”

李渊因父亲早亡，幼时就得到时为北周宰相、隋炀帝父亲、隋文帝杨坚的刻意照顾。杨坚逼北周的静帝禅让，故作三让而受天命，做了皇帝之后，先授李渊为千牛备身，后又先后任他做谯、陇、岐三州的刺史。隋炀帝篡夺了他父亲杨坚的帝位有六七年之久，李渊的官职再没有什么发展，心中一直很是郁闷。在李渊内心深处，对炀帝并不满意，只是深深地怀念炀帝的父亲文帝。这一点，由于炀帝有些浪漫的气质，从来没有弄清楚过。李渊为了表明自己不甘于现状，求上进之心，给他的长子取名“建成”，二子取名“世民”，就是说自己渴望建功成业、济世安民的意思。李渊和隋炀帝，因为都有一个善于驯马，并靠驯马技巧起家的祖先，所以都有个相同的爱好，喜欢骏马。李渊在扶风做太守时，得到几匹骏马，不巧让隋炀帝发现了，连夸他的马好。李渊自己心存?志，从不贪图他人的便宜，因此也想不到表哥炀帝夸他的马，是想要他的马，当时并不去做什么表示。回到家里，李渊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妻子窦氏听。窦氏听了，立即劝李渊说：“皇帝夸你的马，就是想要得到它，你赶紧送给他，免得他对你不利。”李渊因爱马情真，一时犹豫，结果竟因此丢了太守一职。直到后来醒悟，献给隋炀帝更多的骏马、好鹰之后，这才又迁升尉少卿，掌管朝廷宫殿禁卫之事。后来，李渊虽也得些升迁，官的品级却没多大变化，总在三品以下。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能直上三品，且能独挡一面，负此北拒突厥，南护洛阳、长安的重大责任，不由非常兴奋。他忙强压住万分的高兴，跪下说：

“感谢皇上的信任，臣李渊一定竭尽全力，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守卫好这北方的重镇。”

“这就好，起来吧！”隋炀帝双眼一刻也不离李渊，微笑着说，“此事关系重大，朕还特意给你安排了两名副使，协助你守护好我大隋北疆。”说到这里，隋炀帝抬起头来，对太监说，“宣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

太监高声宣旨，王、高两郎将闻声进来。礼毕，隋炀帝宣布了任命，说：

“从今往后，你们三人，一定要齐心协力，遇事好好商量，凡有大的军事行动，需三人同意，方可行动。”

“谨遵皇上圣谕。”李渊与王、高两郎将齐声回答。

谢过皇恩之后，李渊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扭头看看王、高，他们也正踌躇满志地看着他。李渊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

李渊受封(3)

李世民又回到四周山势跌宕的小村寨，他分明看见父亲与大哥在那山间的雾霭里急急奔走，便大叫地呼唤他们：“父亲！父亲！”谁知无论怎么用力，声音也只能回荡在心里，就是喊不出来。世民急了，猛一用力，终于喊出了声，也终于醒了过来。

李渊与李建成父子，来到李世民的床前已有多时。因见儿子睡得香甜，李渊便示意建成不要唤醒弟弟，两人只在一旁静静地守着他。如今皇上东南下了扬州，父子俩要办的事情实在太多，可是他们还是忍不住先来看看儿子和弟弟，看到儿子在梦中也在呼唤自己，李渊不由得眼角有些湿润。

“世民，世民！”李渊轻轻地呼唤久违的儿子。

“二弟，二弟！”建成兴奋地呼唤久别的弟弟。

“父亲，大哥！”世民倏地挺起来，异常高兴地说，“你们，真是你们！”

父子三人深情地相望着。

“二弟长得真快，都与我一般高大了。”李建成打量着世民说。

李世民与大哥站在一排，比了比，说：“没有，还没有大哥高。”

“再有两年，就一般高了。”李渊欣慰地说，“我的儿，快快长，还有许多事等着你们去做。”

“我一定快快长，长得与大哥一般高大。”李世民说。

“告诉你，皇上刚封父亲为太原道大使，母亲弟妹都可以接到太原来一起住下。”李建成告诉弟弟。

“真的吗？”李世民欢天喜地地看着父亲。

“是的，这是皇上的恩宠。这么些年来，我四处为官，与你们母子聚少离多，如今总算可以在太原团聚了。我这里事务太多，你就代我去接你母亲和弟妹来。”

“就我一个人去？”

“对。”

“大哥呢？母亲弟妹们都很想大哥，大哥与我一起回去，他们会很高兴的。”

“你大哥不能去，他得马上回洛阳，办好皇上给的差事，不辜负皇上对我们李家的厚爱。”

李世民不舍地望着大哥，勉强地一笑说：“没想到我们兄弟刚刚见面又要分离，遗憾的是玄霸、元吉、平阳小妹，他们都很想念大哥，却连你的面也见不着。”

“我也真想他们。”李建成说，声音哽咽。

“唉，看你俩兄弟，来日方长，今后……”李渊说到这儿稍停，抬高声音说，“待我在太原打牢基础，会把建成也接过来。好了，不说这些，我们现在去吃些东西，有些话再给你们讲讲，你兄弟二人就动身，去做自己的事情。”说着，李渊站起身来。

李世民点点头，望着父亲说：“我这次勤王，还带了一个人。”

“谁？”

“长孙氏的哥哥，长孙无忌。”

“他人呢？”

“就在隔壁休息，我去唤他来。”

李渊点点头。

不一会儿李世民领了长孙无忌进来，李渊见了，打量着他高兴地说：“好，很好，真与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这一次，你就与世民一道回去，接你妹妹来太原。到时候，我给你在太原找一份差事。”

“我想一直跟世民哥在一起。”

“好，这事我一定成全你。”

正说着，家丁李二跄踉地跑进来，站在李渊面前，气喘吁吁，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建成急了，大声喝斥他：“什么事，快说。”

“不……好……”李二说完这两个字，竟然昏死过去。

李渊见了，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一定是家中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世民葬母(1)

李建成见运城赶来的家丁李二昏死过去，忙去给他压住人中。不一会儿，李二清醒过来，望着李渊父子仨着急的样子，由不得泪水哗哗地往下流。

李渊一旁见了，知道事情不妙，安慰他说：“你别慌，家里出什么事，慢慢说。”

“夫人，仙逝了！”李二说完，又哇哇地哭起来。

李渊听了，倒头晕了过去。建成、世民，赶忙上前扶住父亲，着急地呼唤：

“父亲，父亲！”

李渊慢慢地睁开眼来，忧伤万分地看看世民，又看看建成，最后把目光留在世民的脸上，摇着头，悲怆地说：“没想到，没想到啊，你父亲这么些年来一直三品以下，如今刚沐皇上龙恩，事业上刚有了这发展，你母亲却去了。不应该，不应该啊！”

“父亲！”李世民低声地唤着。

“你去，你赶快回去，安葬好你的母亲。”

“你不去，大哥也不去？”世民着急地问。

“不是不去，是不能去。这种情况，我和你大哥，是抽不开身的。你去，安葬了你母亲之后，就把你的弟妹都接到太原来。”

李世民听了，更加伤心。他知道，母亲一直非常想念父亲和大哥，现在她已经去世了，大哥与父亲也不能去与她见上一面，不能去替她送葬。这，真让人受不了！

“母亲！”李世民突然凄然地大喊一声，小孩一般扑到父亲的怀里。

李渊抱着儿子，想到窦氏，泪水哗哗地往下流。是啊，儿子受不了，他才刚16岁。可是，受不了也得受啊！谁让他是李渊的儿子。李渊双手抚着世民的双肩，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听话，去，今天就去！”

李世民擦一把泪水，懂事地点点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李世民在长孙无忌的伴随下，带了侯君集与众家丁，匆匆地踏上了归家的征途。出了太原城，他让侯君集与家丁们随后跟来，自己与无忌，快马加鞭，连夜急奔，第二天便到了运城。顾不上沿途的劳累，李世民踉跄着奔向母亲的灵堂。

烛灯下，他远远地看见了秀发轻覆的母亲。曾记得，父亲跟他说过，母亲小时候就发长过膝，光可鉴人，美如天仙一般。这样的人，难道会死么？李世民有些不相信，他急着要去看看究竟，可他却迈不开步子，眼下一黑，摔倒在地上。

他又回到了童年，母亲教他写字，教他念诗，给他讲秦王汉武的故事……母亲的双眼非常的美丽，总是藏着深深的关切，母亲的声音甜蜜清脆，总是能讲出令人信服的道理。母亲，这天底下最让人敬重的女人；母亲，儿女们心中的最爱。为什么，母亲会突然哀怨起来，这是李世民平生第一次看到母亲这么的伤心，不由骇然一惊，却分明听见母亲对他说：

“我的儿，我要驾鹤西去！”说完，便飘飘扬扬，悠悠然然离他而去。眼见得越来越远，李世民急了，追上前去，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母亲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仿佛是在那云雾里。李世民着急地拼命喊：

“母亲，母亲！”

他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看到长孙氏的一张泪脸，听到她伤心地呼唤：

“世民，世民。”

“你……”李世民这才完全清醒，想起了刚才的梦，也想起了眼前的事情。他霍然坐起，紧紧地抱住长孙氏，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二哥，二哥，二哥！”他听到弟妹们伤心地呼唤。

“三弟，四弟，平阳小妹！”李世民松开长孙氏，站起来一把抱住他可怜的弟妹们。从此以后，他们都成了没娘的孩子。四兄妹紧紧地相拥着，为这从天而降的灾难，伤心不已。

“二哥，娘……”平阳哭出了声。

“娘，娘，二哥……”玄霸撕心裂腑地喊着。

元吉紧咬牙关，本来圆鼓鼓的双眼，一时瞪得很大、很大。

李世民听着、看着，渐渐地止住了泪水。他感到自己突然间长大、成熟，已经成李家的栋梁。在这运城唐国公府里，就他这16岁的李世民最大，他有责任支撑起李家的这座大厦，他必须领头来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于是，他用力地擦干泪水，劝慰弟妹说：

“母亲上天去了，她生前就讨厌我们流泪，现在一定也不希望看见我们流泪。眼下，我们不能只顾了伤心，我们要好好地安葬母亲，让她老人家尽早得到安息。然后，我们一起到太原去，帮助父亲。”说完，李世民领着弟妹，来到母亲的灵堂。

长发轻覆着紫色的罗裙，母亲依然是那样的动人，那样的美丽。一张恬静清雅的脸，美得让人陶醉。那双往日里充满着智慧和爱的眼睛，此时已没了平日的灵气，显得有些呆滞，有些让人伤心。李世民凝视着母亲的双眼，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它阖上。

“我已经给她阖上了，怎么？”平阳小妹有些吃惊地对世民说。

“她不甘心。”李世民沉重地对妹妹说，然后转向母亲：“娘，世民来看你了，代父亲与大哥来看你了。你不要怪他们，他们都很想你，想来看你，可是，他们身不由己！”

泪水再次模糊了世民的眼睛，弟妹们都再一次嚎啕大哭起来。李世民听了，心中一酸，接着又一紧。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就我最大，我不该与他们一起哭，我要赶紧安排好母亲的后事，然后去太原帮助父亲。”

这么想着，李世民站起，唤来总管，吩咐有关事情。

世民葬母(2)

隋炀帝安排了李渊替他镇守太原，又特意安排两名亲信，把李渊监督得好好的。这样一来，对于来自突厥的进攻，炀帝可以说是基本放心。至于各地的起义，官员的叛逆，他虽然非常气愤，却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炀帝坚信，自己做的都是开天辟地的大事，至于百姓不能理解，没有牺牲精神，这是百姓的事。百姓是什么东西，朕迟早要收拾他们的。炀帝这么想着，不愿更多地为这些事操心。他这年刚过48岁，感到许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特别是这满宫室的美女，他看着，想着，却常常是力不从心。太原行宫，成百的丽人儿在等着他，等了好些年，结果他就临幸了美如天仙的淑珍和淑惠两位美女。那么多的美人儿白白放着，实在有些可惜。隋炀帝饱饱地鱼水了一夜，在无比的婉惜中，悠哉悠哉乘龙舟前往扬州。

宇文述说得不错，扬州果然气候温和，物产丰富。这扬州的美女，更是风情万钟，极有风韵。隋炀帝刚遭雁门突厥追杀之险，又遇四处百姓举事之烦，想想自己生为天之骄子，竟如此窝囊在俗事之中，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一气之下，便一头钻进美女的怀抱，在风流快乐中，将他认为是俗气的烦恼通通抛入九霄云外。皇帝，就当如是：拥有天下，就该享受天下，不然的话，仅是拥有还有什么意思？隋炀帝这么想着，玩得更加欢畅。

可是，行宫里的享乐只能是炀帝的一时销魂，金屋外面的事情，却并不因此而有稍许的改变。隋炀帝宏图大志，且颇具诗人的浪漫气质，偏又不把百姓当回事。于是，他一心只想建立自己的伟业。大运河的修建，确实造福了身后的千秋万载，可是却伤民太重，损伤了国体；他的三驾辽东，兵役太重，既给人民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也损失大量的主力军队；一系列的开疆拓土，结果是大量人力物力消耗怠尽。此时的隋炀帝，已经陷入手下不满、周边抗拒、百姓举义、叛乱四起，这样一种内外交困的泥潭中。一向是非常自信的隋炀帝，也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己脚下的土地在震动。

就在这时候，隋炀帝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助手宇文述病了，并且一病不起。隋炀帝正需要用人之际，他似乎不能没有宇文述，他真诚地希望这位勋臣快些好起来，便不断派人前去探望宇文述的病情。

这日，隋炀帝正与一极有风韵的扬州美人在龙舟中饮酒作乐，司宫魏佤前来禀告：

“宇文述病逝。”

隋炀帝听了，大为伤感，让扬州美人退下，自己低头不语。好一会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魏佤：

“他可有话留给朕？”

“他说他的两个儿子都非常忠于皇上，因他所累，不能为国效力。希望在他死之后，皇上能重新起用他们。”

隋炀帝听了，心中一动，忍不住掉了一粒眼泪，点点头说：

“这事，朕怎么就忘了？快去找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来，朕要重用他们。”

司宫魏佤听了，答应一声，赶忙出去办差。

原来，宇文述在征高丽时，因指挥失误，致使几万将士无辜丢了性命，本来可以打赢的战争也落得惨败而归。隋炀帝知道后大怒，遂将宇文述及全家下狱。事发后不久，与宇文述出征的许多战将，都惨遭诛杀，只因宇文述一直得到隋炀帝的特别宠爱，他的长子宇文士及又娶了隋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为妻，最后隋炀帝终不忍诛杀宇文述及家人，将他们在牢中关了不到半年，又将他全家贬为庶人放出。不久，再起用宇文述时，却没能同时顾及到他的家人。

没多久，司宫魏佤带宇文述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进来。只见那宇文化及身形高瘦，手足颀长，一对眼睛，深邃莫测；倒是那乘龙快婿宇文士及，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显得忠实富态。

隋炀帝静静地看着他兄弟俩，看着他们跪下去行君之礼，看着他们三呼万岁。遗憾的是，炀帝的目光虽然一刻也不离开他们，却不能看清他们的内心。此刻，隋炀帝的双眼已被对这兄弟俩父亲的那一点歉意模糊了。殊不知，仅仅过了半年后，就是两兄弟之中的宇文化及，带领炀帝的卫队，亲手割下了炀帝的头颅，这是后话。这时的隋炀帝，对他兄弟俩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说：

“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听旨，朕授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士及封尚辇奉御。”说完闭上双眼，停了一会儿又睁开眼说：“令黄门侍郎裴矩祭以太牢，鸿胪监护宇文丞相的丧事。”

看着宇文化及兄弟二人恭恭敬敬地离开大殿，隋炀帝松了口气，刚要宣布退朝，只见樊子盖站出来说：

“臣还有事禀报，出逃的李密，已投入翟让的瓦岗军，并作了首领。”

“李渊，李渊是怎么做的，朕不是严令他一定要截杀李密么？”隋炀帝差不多吼起来。

这李密，字法主，是京兆长安人，早在隋文帝杨坚的时期，就世袭了父亲的蒲山公爵位。李密出身贵族，从小受到很好教育，能文能武，志?高远，他散尽家产，周赡亲故，养客礼贤，无所爱吝。大业初年，炀帝授李密亲卫大都督，李密不喜欢，假称有病不去上朝。不久，隋朝的另一个贵族，隋炀帝的礼部尚书之子杨玄感不满朝政紊乱，欲举事推翻炀帝的统治。李密与杨玄感志趣相投，早就是生死之交，于是趁隋炀帝第三次东征高句丽时，举兵叛乱。炀帝从高句丽回兵，打击杨玄感。叛乱失败，杨玄感与李密各自逃命。杨玄感逃入关内后为邻人告密被捕杀，李密却逃往太原一带。炀帝闻报，担心李密投奔瓦岗义军，急令李渊截杀李密。没想到，李渊竟然失手。隋炀帝吼过之后，闭上双眼，憋了一肚子气，好一会，才龙眼大睁，阴沉地盯着樊子盖，一字一字地说：

“宣，李渊来扬州！”

樊子盖见此，心中一惊：这一回，李渊命休矣！这么想着，樊子盖领了圣旨，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世民葬母(3)

李世民含着悲痛安葬了母亲，打点行装，领着妻子弟妹、长孙无忌、侯君集与家丁等一百多人，一路兼程，赶到太原。李渊得知李世民等回来，放下一切公务，匆匆回府。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女，李渊的眼睛湿润起来。

“都处理好了？”待儿女们在中堂坐定，李渊轻声地问身边的李世民。

“孩儿按照父亲的嘱咐，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母亲安葬在雀山，府第留下兴伯看管，来太原之前，我去与运城令辞过行……”

李渊听着，频频点头。世民走后，他曾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就让一个16岁的孩子，来处理这么大的事情？当时心里还真有些担心，有些没有底，没想到，世民把事情一件件都做得清清楚楚，做得这么出色。李渊看着一个个生龙活虎、知事明理的儿女，一颗泪珠，夺眶而出。“窦惠，我娶了你，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感谢你，给我养育了几个这么出色的儿女？窦惠，我的夫人，你为何这么早就离我而去？！”李渊在心里哭喊着，静静地望着世民兄妹，又一颗泪珠滴了下来。

“父亲！”李世民轻轻地呼唤。

“父亲！”儿女们都齐声呼唤着。

“你们的母亲，是天下少有的好女人。”李渊止住泪水，对儿女们动情地说道：“我有今日，也多亏了你们的母亲。”

李渊想起窦氏当初劝他献马给隋炀帝的事，叹息地说道：

“当初我要早听你们母亲的话，也不至于今天这个样子！你们母亲不仅见识卓然，对我更是体贴入微。想我当初身负重伤，你母亲昼夜服侍，最讲究干净的她，竟然一个月不脱衣服鞋袜。可是，现在她过世，我竟然不能去相送！咳！”

李渊不无遗憾地重重叹息一声，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流下来，一张瘦长的脸，早已是泪飞似雨。四个儿女看着，都伤心不已，大声哭喊着“母亲”。

好一会儿，李渊擦干泪水，又一声长叹说：“为父对不起你们的母亲。”

“这不能怪父亲，要怪得怪那个皇帝。”李世民愤愤地说，“那个隋炀帝，他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弄得我们公侯之家，连母亲过世也见不到亲人！”

李渊听了，慌忙一摆手，示意李世民住嘴，然后严肃地说：

“我的儿，这样的话，可不能说！”

李世民一时愣住，玄霸在一边见了，偏了头问父亲：“难道二哥说的不是实话么？”

平阳听了，也开口说：“我看二哥说的就是实话。”

“住嘴！”李渊冲着儿女吼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放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们，今后在任何场合中，凡是对皇上不敬的话，你们都不可以说半句，听清了没有？”说完，李渊目视李世民，“特别是你，一定要记住了！”

“孩儿知道了。”李世民低声应答。

看到儿女们一付蔫蔫的样儿，想到他们刚刚失去母亲，李渊的心软了，语言也温和了许多，说道：“你们，不要怪父亲发怒。对皇上不敬，是要杀头的大事，你们千万要记住。”

李世民点着头，却突然想起小时候一时恼怒打了元吉的事。为这事，他后悔莫及，甚至吃不下饭。母亲先是责怪他，后来又开导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他又记得勤王时云定兴说“皇上永远是对的”这话，不由得脱口问李渊：“父亲，孩儿想问一个问题，不知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渊爽快地回答。

“皇上难道永远都是对的吗？”

没想到儿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李渊心里一动。皇上虽然与他是亲戚，可是对他并不怎么样。自从文帝死后，就一直没给他升职，如今需要用人，要他为边境的安宁卖命，这才给了一个重要的官职。尽管如此，皇上还是对他存有戒心。一边给他加官，一边又派两个心腹监督着，这使他心里非常不痛快，认为皇上这么做，很不应该。还有就是，在李渊看来，这么些年皇上所做的许多关于军事、建设的事情，都是不应该的。可是，这一切他只能憋在心里，对儿子是不能说的。没想到儿子竟然还就问这种事情，这使李渊有些为难，他神情肃然地望着世民，说：

“皇上是一国之主，不能对他有半点不敬。这一点，你们几兄妹都要牢记在心，知道吗？”

“知道了！”李世民避开父亲的目光，低声地回答，心里却在问自己：是不是对皇上的不满，只能在心里，流露出来，就会惹祸上身？

“你们呢？”父亲的目光又转向玄霸、平阳，还有元吉。

“知道了！”兄妹三人，似乎还有些不理解，心中还有些不平，声音都很小。

将门虎子(1)

太原的晋阳宫，是隋炀帝的行宫，不但建造得宏大瑰丽，而且藏物甚丰。粮米彩缎，兵甲刀枪无数不说，还有五百美女，专等皇帝到太原时享用。而今隋炀帝南下扬州，为避高君雅、王威两人耳目，李渊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这是个“秋气清如水，推蓬夜不眠”的好日子，李渊忙完诸多的烦心事，应裴寂之邀，来到宫里喝酒聊天。同他一道前往的，还有晋阳令刘文静与二子李世民。在尚留着隋炀帝余温的品斋居，裴寂笑容可掬地端起酒杯，朝刘文静摆了摆，又对李世民示意了一下，然后伸到李渊的面前，说：“这是黔郡特意为皇上献来的美酒，其味妙不可言，大家一干而尽。”

李渊紧锁眉头，摇摇头，摆摆手。

裴寂将酒放下，关心地问：“烦事太多？”

“怎能不多？”李渊叹息一声说，“如今最棘手的事情，有这么三件：一是翟让的瓦岗军、窦建德的河北军、杜伏威的江淮军，这三股势力，已经做大，从东、南、西三面对太原产生威胁；二是北方的突厥始毕可汗蠢蠢欲动、咄咄逼人，从北面对太原产生威胁；三是皇上对我有猜忌，而且越来越重，从根本上对我产生了威胁。”说到这儿，李渊叹口气，说：“我一个留守，有多大的官，要蒙这四面八方，甚至皇上都来关照，真让人受宠若惊，寝食不安呐！”

刘文静本来已端起酒杯，听李渊这么一番感叹，便放下了酒杯，看着裴寂，又看看李世民，说：

“留守可不能妄自菲薄，官虽不及宰相，却是一方封疆大吏。在这多事之秋、混乱之世，最后来收拾局面的，还只能是留守这种手握重兵的人。更何况，就目前形势来看，似乎是将太原团团围住的三股大势力，虽然已经使得皇上无力掌控全国的局势，对我们太原却暂无直接威胁。留守心中早也能料定，三股做大的势力之中，不可能有谁会来进攻太原。倒是北方的突厥始毕可汗，像只老鹰一样悬在天空，似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扑下来撕咬得血流满地。”

刘文静说到这儿，稍作思考，又缓缓地继续说：“当然，最可怕的，还是皇上的猜忌。”

这位刘文静，字肇仁，本是彭城人。他的父亲刘韶，隋朝时死于战事，蒙文帝赠上仪同三司。刘文静长得仪表堂堂，足智多谋，遇事颇有见识。因他的父身死于王事，刘文静袭父仪同三司，任晋阳县令。又因与晋阳宫监裴寂志趣相近，两人一直关系很好，经常聚在一起闲聊谈心。有一天晚上，他们同宿一处，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烽火，裴寂苦着脸仰天叹息，说：“我们现在真是卑贱到了极点，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不说，偏又遭遇这战乱的时代，升职没一点希望，还弄得整日里提心吊胆，何处才是我们安身的地方啊!”刘文静听了笑着说：“我们身处乱世，前途无望，但对时局却看得非常清楚。既已是卑贱之人，又何必去为卑贱发愁呢？今后的任何变化，对我们来说不都是好事情吗？”

李渊为太原留守后，经裴寂引见与刘文静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特别是对刘文静的远见卓识，李渊非常赏识，每每有事，总愿意与他聊一聊。现在听了刘文静提起皇上对自己的猜忌，李渊非常有感触，点了点头，痛心地说：“我李家深蒙皇恩，难道会反了不成？！”

“自古忠臣难做！”裴寂深表理解与同情地望着李渊说：“皇上，怎么就不明白留守的一片苦心！”

“这也难怪皇上。”刘文静接过话来，分析道，“而今皇上，他从来是雄心勃勃，总想干一番前无古人的大事情。凭强借狠，他杀兄弑父，得了帝位。接下来做的，自然是些随心所欲，穷兵黩武、祸害王朝的事情。结果，朝外有四方起义不断，朝中有大臣不断反叛。其他人还好说，连他最信任的越国公杨素之子——杨玄感，也想来要了他的命。这，实在使他伤心，也让他警惕，有了这样的经验，他自然不可能再放心一个手握重兵的大臣。”

“可是，若没有手握重兵的大臣，这边关又如何能够稳定？”裴寂有些气愤地感慨道：“想当年，炀帝年仅20岁，亲统51万大军南下进攻陈朝。隋军在他的指挥下，纪律严明、英勇善战，一举突破长江天堑。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对百姓秋毫无犯。攻下陈朝之后，对于陈朝库府资财，一无所取，天下纷纷称赞他的贤德。没想到，这事情刚刚过去二十多年，往日的贤德就荡然无存，变得这么……”裴寂止住了话语，再次端起酒杯提议说：

“我们，还是喝一杯吧，边喝边谈。”

李渊不吭声，端起满杯的酒，一饮而尽。裴寂、李世民都喝光了杯里的酒。独有刘文静端起酒杯，望着李渊说：

“对大臣猜疑之事，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是这样，当今圣上，又如何能例外？三征高丽惨败，除了宇文述，其余的大将不是都杀光了么？”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李渊说完，端起刚斟满的酒，又一口喝下，两眼愣愣地瞅着窗外新雨后的绿树。

刘文静也一口喝下杯中的酒，叹息一声说：“伴君若伴虎，在皇帝身边做事，本来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李渊听了，扭头望了刘文静一眼。心想，这人虽然颇有头脑，说话做事，还是锋芒太露。比较而言，倒是裴寂，更让人喜欢。李渊之所以到晋阳宫来，一来是因为要避开皇上安置在他身边两个亲信的耳目，二来是因为他被封为太原道大使后，自然也兼领这晋阳宫的宫监，来晋阳宫坐坐，也就非常自然。更主要的是，他与这晋阳宫具体管事的副宫监裴寂，很早就相识，而今共事虽然不久，却是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这裴寂出身河东望族裴家中“西眷裴”，汉末魏晋以来，累世高官显爵，家势炫赫。其父亲裴孝瑜，曾任绛州刺史，奈何命短早逝，待裴寂出世，家道中落。裴寂14岁时，靠祖荫补州主簿，走上仕途，因无人提拔，始终在六七品圈子内徘徊，曾慨叹道：“天下方乱，吾将安舍？”裴寂一直为不能发达而重振家门耿耿于怀，而今乱世之际，能在手握重兵的李渊手下做事，自然非常用心，尽力投其所好，使其欢心。

裴寂见李渊心烦，两眼瞅着窗外，便移步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说：“唐公不用心烦，我看还没到可怕的地步。”

李渊听了，回过头来看着裴寂，那目光分明在问：“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来消除皇上的猜忌？”

裴寂仿佛是猜透了李渊的心事，把目光移向李世民，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李渊之所以带李世民在身边，目的在于要尽全力地培养这个儿子。在受封太原留守之后，李渊就感到自己新的起点正在开始，不久必将做一番大事情。可是他身边的能人太少。而李世民这个儿子，自他回家葬母归来后，李渊分明地感到他已经长大了，并且很出色地继承了李家的特点：不仅善于骑射、强悍骁勇，还熟读兵书，懂得谋略，很会办事。于是，便让元吉、玄霸与平阳去长安学习，留李世民在身边，想将他尽快培养出来，替自己办大事情。

李渊公元566年出生，比刘文静大两岁，比裴寂大三岁，刚进来的时候，李渊就让世民见过这两位叔叔，意思就是要他们对世民多多指教，现在见裴寂在看着世民，一时竟不知他这是何意，于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裴寂。

将门虎子(2)

裴寂看到了李渊投来的目光，微微地一笑说：“我要说你们李家，忍不住多看看世民。”

李渊听了，这才明白裴寂的用意，不无自豪地说：“有世民这样的儿子，我也很欣慰。还有建成，他们都是上天赐给我的骄子。”

“你们李家，是个根深蒂固的军事家族，又是皇上的亲戚。”裴寂对世民点点头说，“而今乱世之际，皇上的江山社稷，自然得托福你们李家来守卫。可是，正如适才文静弟所言，当今皇上自己曾凭强借狠，得了皇位。有如此的经历，皇上自然会将心比心。这样一来，猜忌便是在所难免的了。其实说来说去，皇上他之所以有猜忌，主要是顾虑到留守会像他一样，有谋逆篡位的野心。依我看来，要解皇上的猜忌，留守不妨沉于酒色，给他一个只会带兵打仗，却是胸无大志的印象，若能如此，定可消除了他的猜忌。”

李渊听了，苦涩地一笑，沉思着把目光投向刘文静。

在分析了隋炀帝为什么会猜忌以后，刘文静虽然也在听裴寂的一番看法，但目光却一直暗暗地注意着李世民。在李渊出任太原留守后，刘文静曾颇费心思地对他进行了一番观察，终是认为李渊是个“有四方之志”、可以结交、托付的人，因此，他这才与李渊相交日深，以至无话不谈。如今见李世民：一个刚满16岁的小青年，一旁听着他们交谈，一直威武沉静地坐着，不露半点声色，甚至裴寂要他父亲沉于声色，也没有半点反应。刘文静的心中，对李世民的表现不由暗自称奇，对裴寂的话反而很是不以为然。刘文静很想谈谈自己的看法，只是更想听听李世民有什么样的高见，便避开李渊的目光，对李世民说：

“二公子听了这么多，也谈谈看法？”

李世民是个颇有心计的人，尤其爱结交朋友，从他出生的武功直到运城，再到太原，他对于一切有缘遇上的人，总是留神他们的言行，细心作一番观察，想多结识些朋友。只可惜，一直以来，自己交往圈子不大，多半又都是些同龄人，总有些相去甚远的感觉。现一到太原，就进入父辈的朋友圈子，听刘文静与裴寂的言谈，感到比以往相交的人似乎更有见识。特别是刘文静的分析，李世民感到很有意思，正想听他再说些什么，以便对刘文静有更好的了解，没想到他竟来征求自己的意见。虽然有些突然，李世民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看刘文静，又看看裴寂，然后把目光转向父亲，说：

“我认为，其实并不可怕。当今的皇上，奈何不了我们。”

李渊与裴寂听了，都大吃一惊。倒是刘文静，微笑着点点头。李渊见了，把目光再次投向刘文静。

“二公子说的，很有道理。”刘文静的话刚出口，便被裴寂打断：

“难道晋阳令认为，以现今太原之兵，可敌皇上的百万大军？”裴寂说完，轻轻地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认为，留守面临的三个烦心事，有两个是替皇上分忧的。皇上现在四面楚歌，亮明了反叛旗帜的都征剿不过来，更何况他还要进攻高丽，抵抗突厥，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皇权已经岌岌可危，又怎么会为了一点猜忌，就来奈何我们？我想二公子说的，恐怕就是这个意思。”说完，极为欣赏地看着李世民。就在这时候，卫兵来报：

“侯君集求见。”

原来，李世民带着侯君集到了太原之后，两人朝夕相处，通过观察，李世民认为：侯君集虽然生性有些矫饰，喜欢矜夸，表面也显得粗狂不羁，但其遇上大事，却也能深思熟虑，可谓粗中有细。更为难得的，是他胆大勇悍，为人颇有义气。于是就将他推荐给父亲。李渊见侯君集勇武忠义，留在身边做一个参议，有事外出，就让他留在府中，留心皇上的那两个亲信。听说是侯君集来见，李渊知道府中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忙令侯君集进来。侯君集走进品斋居，会意地对李世民看看，然后来到李渊跟前，附在他耳根，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李渊听了，不由得心中一惊，挥挥手让侯君集速速回去，待侯君集走出几步又唤他回来，嘱咐道：

“要特别留意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两人的举止，若有异常，速来告之于我。”

待侯君集走后，李渊靠在椅子上，半晌也不言语。

裴寂急了，连声问道：“唐公，怎么回事？”

将门虎子

李渊之所以大惊，原来是因为李密之事，皇上派人来传他前往扬州领罪。

李密同李渊家族一样，曾祖李弼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为北周统治核心关陇集团的著名家族。祖父李曜，北周开府，邢国公；父李宽，隋柱国。李密虽然袭爵，因不满宿卫待从官职，称病在家，闭门读书，与朝中大臣很少往来，李渊与他，不过是认识而已。杨玄感起兵反隋，李密为其谋主，事败逃亡。隋炀帝恼恨他人的反叛，对于这些所谓深沐皇恩的人造反，更是恼恨不已，曾严令李渊，务必截杀李密。李渊收到炀帝的严令后，也曾多方布置，派出一流的勇士前往追捕。虽竭尽了全力，结果还是让李密投靠了瓦岗军。为此事，李渊特对宣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俩人进行了详细地说明，还认真地写了个情况汇报，派专人交给朝廷。不知道是王威、高君雅在此事上做了手脚，还是皇上本来就想借此事修理李渊。总之，如今皇上既然要追责此事，对李渊来说，就是一件非常不妙，甚至会大难临头的事情。

李渊把情况合盘托出，再次微微地叹了口气，倒身靠在椅子上。刘文静与裴寂认真地听了，都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因为皇上一但追责臣子，不是革职就是杀头，甚至满门抄斩，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情急之下，裴寂竟想到了适才李世民说过的话，于是劝慰李渊说：

“唐公也不要过于担心，皇上一时也奈何不了留守你。不如暂不作理会，再好好款待虎贲郎将王威和虎牙郎将高君雅两人，让他们去皇上跟前多说好话，多加解释，待皇上气消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李渊听了，不忙表态，又把目光对着刘文静，希望他对此事能谈谈自己的看法。李渊没想到，此时的刘文静，已感到情况非常不妙，由李渊抓不到李密被皇上召见的事，他想到了自己的事情，担心隋炀帝会严惩他自己。

原来，刘文静与李密本是儿女姻亲。李密参与杨玄感举事反隋，刘文静事先并不知晓，但闻说之后，曾痛哭流涕地说：李密害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也！而后情急生智，旗帜鲜明地与李密断亲绝义，同样也给朝廷写了详情汇报，请求皇上恕罪。事情转眼过去有几月，皇上并没有严办自己，刘文静渐渐放心。没想到，皇上现如今要为李密的事追责李渊。既然如此，当然也会为李密的事迁怒自己。看来，这一劫恐怕是难得躲过了！刘文静心里这么想着，竟没能留神到李渊投来问询的目光。

李渊正为自己的事急，想听听刘文静的意见，竟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大失所望。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李世民。

自从侯君集来了之后，李世民一直异常关注地望着父亲。听了裴寂的一番话，很有一些想法，见了父亲来看自己，便坦然地迎着父亲的目光说：

“孩儿想讲一讲自己的看法。”

“你讲。”

“孩儿认为，裴宫监讲的款待王、高二亲信去替父亲说情，这事，要做，但其他许多事情也可以做一做。譬如父亲可以称疾，暂时不能去扬州；同时，在皇上身边，在后宫，我们不是还有许多亲戚么？我们可以托他们与皇上说说话，可能比王、高两人更能管用。”

“对，我怎么没想到，皇上身边，无论是宦官、妃子，都有肯尽力替为父说话的人。”李渊眼前一亮，赞赏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见父亲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又开口道：“我们一方面把这些事做好，另方面，孩儿认为，最主要的还是要迅速地蓄积势力，以保证我们随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世民最后一句，听得李渊眼前一亮，在心里喊到：真是皇天有眼，赐给我这么个好儿子。在这乱世之秋，只要有了势力，到时候我还怕谁！这么想着，他欣喜地望着李世民，在心里喊道：我的儿子，还只16岁，就能有如此这般念头。这，真是上天对我李家的特别眷顾啊！

李渊正在心里感慨不已，刘文静却已经从自己的担心中解脱出来。因为此时他已经明白：皇帝要办他，这是必然的。同时他还明白，能拯救他的，只有太原的留守李渊。因此，不管自己会遇到怎样的灾难，他都要全力以赴地帮助李渊，解决留守所遇到的难题。这么想清楚了之后，他开始认真地听李世民的讲话，听到后面的一句，非常高兴，不由冲口而出：

“好一个‘蓄积势力’立于不败之地。二公子一语中的，乃天纵英才也。”说完，激动地看着李世民。

一旁的裴寂，此时也频频点头，望着李渊，连声说：“恭喜唐公，真是将门出虎子，将门出虎子啊！”

在过去的交往中，刘文静很少附和裴寂的话，这回也禁不住从心里喊出来：

“真是要恭贺唐公，将门出虎子啊！”

恭贺毕，刘文静由不得又想到：唐公肯定无事，我刘文静却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李渊托事(1)

太原的大牢阴森而坚固，虽然十分阔大，现如今也有些人满为患了。有些牢房，犯人似乎连睡也睡不下去。作为县令的刘文静，倒是得到特殊的关照，一个人占据着有五六方大的牢房。这牢房的窗户高过人头，铁门上的小窗随时都紧闭着，人在里面，真正是面徒四壁。

刘文静担忧得很对，在李密的事情上，皇上放过了李渊，却没有放过他。李渊称病不去扬州，皇上说：待好了再说罢！然后皇上又传旨：将刘文静打入大牢。很明显，皇上恨透了李密，对于一切与李密有关系的人，都要严惩而后快。不过，让刘文静感到欣慰的是：皇上这次放过了李渊。刘文静清楚，这绝不是皇上不想处置他，而是顾及到眼前内外反叛朝庭太过强大的势力。皇上他自己连京城长安都不敢返回，又怎么有力量来处置手握重兵、似乎成了一方诸侯的李渊呢？很明显，隋炀帝如果能躲过这一劫，最终平息叛乱，稳定朝政，到时候必然要严罚李渊。刘文静相信，自己看到了这一点，李渊和他的那个智慧高于常人的儿子李世民，肯定都看到了这一点，这正是刘文静的希望所在。作为一个小县令，刘文静是没力量反隋的，而手握重兵的李渊却有这样的力量。当这个根深蒂固的军事家族后裔知道皇帝随时要对自己不利之后，不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才怪！刘文静在心里喊着，一颗不安的心平静下来，甚至变得有些兴奋。此刻，刘文静不仅对前途充满希望，而且还暗暗地庆幸自己能在这样的处境下来参与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他开始认真地思考着，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李渊一定会派人来探望他。

第二天下午，那扇紧闭的铁门果然打开，来了两个探望他的人。

“二公子！”他眼前一亮，欣喜地唤道。

“晋阳令。”李世民也呼唤着他，吩咐一同前来的侯君集将酒菜摆上，亲自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刘文静，自己端起一杯说：

“我敬你，干了。”言罢，一饮而尽。

刘文静也端起杯来，一饮而尽，两人虽然只在晋阳宫里见过一面，如今监牢当中，四目相望，已如相交了多年的知己，心灵息息相通。

“父亲本想亲自前来探望，只因身旁那几个皇上的耳目，担心到时反害了晋阳令，就……”李世民沉静地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知道，二公子来跟留守来一样。”

“我父亲让我转告你，放心待在这里，他会尽全力保你出来。”

“请二公子告诉留守，我刘文静感激不尽。”

“我会的，还有件事情，也让父亲难以分身。”

“什么事？”

“就在昨日你入狱后，西河郡被历山飞叛贼占领，情况十分危急。”

“历山飞不过几千人，竟占了西河郡？”

“他们已发展到几万人了。”

“没想到，几个毛贼举旗一呼，竟然也应者如云，唉！”说着，刘文静重重地叹了口气。

“晋阳令不必担心，我父亲此去讨伐叛贼，一定手到擒来。”李世民信心十足地说。

“我不是担心历山飞的叛乱，他们不是你父亲的对手，只要留守一去，必然手到擒来。我担心是现如今的隋朝，真正是天怒人怨了，若不然，像历山飞这样的人，身旁怎么就可以聚集起几万人来？”说到这里，刘文静停下来，打量着李世民。见他面色沉静，双眼炯炯地在望着自己，等着他把话说下去，便接着道：

“如今天下大乱，如果能有一个具备汤王、武帝那样的人来振臂一呼，天下必然可以平定。”

“晋阳令认为当今天下，还没有汤王、武帝那样的人？”李世民目光灼亮，沉声问道。

“有！”

“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们李家父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父亲蒙皇上厚爱，又是皇亲国戚，虽有牢骚，一时也不至于出面反隋。”

“你真认为我父亲是这样吗？”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刘文静点点头说。

“可是，上次你不是说皇上的帝位，是杀兄弑父而得么？”

“是的。当今皇上杀了他的父亲隋文帝，当年隋文帝也是以相位入帝，以强权逼你母亲的舅舅让位罢了。”

“那，我父亲为何不能？”

“你父亲忠君之心，朗然深深。”

“若是明君也罢，这样的昏君，又何必要愚忠！”李世民凛然地说。

刘文静听了，心中欢喜不尽，满满地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李世民，自己端起一杯，笑道：“为你我的看法一致，干杯！”言毕，一伸脖子，将酒全倒下去。

李世民点点头，也一伸脖子一饮而尽。两人同时丢了酒杯，四目相视，哈哈大笑。声音还在牢房里回荡，侯君集匆匆进来说：“牢头说王威与高君雅要来探监，请二公子速速离开。”

李世民听了，双手一揖：“晋阳令，世民这就告辞，过些日子再来探视，还请多加保重。”说罢与侯君集缓步离去?

李渊托事(2)

位于汾河晋水之畔晋阳古城，在战国初期，就做过赵国的都城，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36郡，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设置了太原郡，到隋代，竟成了全国的第三大城市。这城市熙熙攘攘的街头，满处都是一个个身着宽衣大袖、洒脱飘逸、右衽交领汉服的太原百姓。李世民与侯君集探监出来，夹在这些百姓中，走走瞧瞧地往大市口去。

李世民生活在一个政治的家庭中，饱受政治影响，从小便表现得玄鉴深远，可他毕竟还不到17岁，加之个性刚烈外向，重武轻文，喜欢热闹、玩耍自然是常性，斗鸡走狗，聚众赌博，飞马行猎，甚至打架斗殴的事在他也是发生过的。如今，父亲领兵远离太原，去西河郡讨伐历山飞，长孙无忌陪了长孙氏去太原庙里上香，李世民看过刘文静心中又特别爽快，便要与侯君集好好地饱览一下这古城的风光了。谁知没走多远，突然看见前面有许多人在围观。

“有戏看了。”李世民冲侯君集点点头，孩子似的一笑，直奔热闹处而去。侯君集不甘落后，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挤进人群，到了最前面。睁眼一看，只见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与一个壮汉厮打。那壮汉躲闪退让，眼看不支，李世民大喝一声：“住手！”

声音如雷，双方一时都停下手来。看着是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呼喊，其中一个家丁走到李世民面前，瞪着眼问：“你是谁，敢管九爷的事？”

“混帐！”侯君集挡在李世民面前，大声骂道，然后又放低声音对他说：“讲出来吓死你！”言罢刚要开口，见李世民示意，知道是不让他露了身份，忙又闭上了嘴。

那家丁看看李世民，又看看侯君集，根本都不认识，不由得失声一笑，道：“呵，想不到小小年纪，还会装腔作势来吓人，给我打。”

话音一落，家丁们纷纷举起木棍，大打出手。李世民、侯君集正待出手还击，只听得刚才那被打的壮汉一声吼：

都冲我来吧！

吼罢，壮汉拳脚相交，三下五除二就把家丁们都打翻在地上。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冷眼看了看这些躺在地上“唉哟”的家丁们，双手一揖说：“对不起了。”然后回过头来，转向李世民与侯君集，再一揖说道：

“感谢你们的侠义心肠。”说完转身就走。

李世民见了，心中非常喜欢，忙一步追上前去，说：“壮士，请留步！”

那大汉停了脚步，回过头来，朝李世民看看。

“我只是有事不明，想请教壮士，不知能否相告。”

“若是他人，我倒不愿多说什么，像你这样有侠士心肠的人，问什么我都会如实相告。”

“好，请问壮士，为何开始时只是躲闪退让，待我们要帮你时，这才一显身手？”

“这……”

“如果不便说，也就罢了。”

“我刘弘基没有不便说的话，只是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壮士叫刘弘基，我叫李世民，我这位朋友叫侯君集。”李世民爽快地介绍说，“不如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喝上几杯，好好聊聊。”

“这倒是个好主意。”刘弘基打量着李世民，“看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相视一笑，结伴来到闹市中的逸仙酒楼。坐定之后，刘弘基诡秘地一笑说：“适才被九爷的家丁殴打，我是该受的，故而才不去还手。”

“该受的？”

“是的，我偷了九爷家的牛，宰了，卖了换了饭吃。”

“看你也不像个偷鸡摸狗的人，不知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实不瞒公子，我是雍州池阳人，家父刘升，也曾是河中刺史，只因暴病早亡，我又不会打理家产，这不，没几年，就一贫如洗了。因为凑不够盘缠去从军，就把九爷家的牛……”说到这儿，刘弘基哈哈一笑。

李世民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原来壮士想要从军，既然如此，何不就跟了我家二公子。”侯君集冲口而说。

刘弘基听了，认真地打量着李世民。

“实不瞒壮士，太原留守李渊正是家父，如壮士不嫌，就跟我们一起，干番大事业。”

刘弘基听了，欢喜不已，三人举起酒杯，一干而尽。

李渊托事(3)

历山飞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些穷饿了要找饭吃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很差，李渊兵到，立刻作鸟兽散。李渊收回西河郡，对西河郡太守萧 ，不仅没有半句责备，反倒是好言劝慰，要他放心留守西河郡，并对萧 说：“太守今后若有急事，只需派人相告，李渊立马就到。”

萧 听了，感慨万分，说：“以前只闻留守深明大义，忠义待人，如今遇难得救，方知此言是对的。老夫对留守感激不尽，今后如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只要留守开口，老夫一定尽力而为。”

李渊听了，心中高兴，紧握萧 的双手，连声说：“太守言重了，李渊在此先行感激，今后有事，一定来请你。”

原来，这萧 本是隋炀帝的内弟，隋炀帝的皇后萧氏是他的亲姐姐。萧 从小受过很好的教育，以孝行天下闻名，又善学能书，深精佛理。因萧皇后的缘故，萧

二十多岁便做了银青光绿大夫，参决朝政要务。由于萧 生性骨鲠正直，对炀帝的诸多做法屡屡上谏，常使炀帝对他非常不满。在雁门关解围之后，萧 又一再坚持要隋炀帝履行诺言，奖励将士，隋炀帝已拿不出这么多钱财来兑现诺言，一怒之下，将萧 贬放西河郡。萧 一介文官，对朝廷的许多事情可以有自己的见解，也能处理好许多事情，但为一郡的长官，特别是要抵抗敌寇入侵，却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正因为如此，才被历山飞毫无战斗力的乌合之众弄得差点丢了城池。这次得李渊救援，两人彼此都有好感，建立了较深厚的感情。

李渊与萧 寒喧了一番之后，回兵太原。李世民在府中设宴，庆祝父亲凯旋归来。

席间，李世民向父亲介绍了刘弘基，还特别讲了刘弘基见他们要出手相救这才一露身手的事情。李渊本是个倜傥豁达、任性真率的人，很喜欢交一些侠义的朋友，而今见刘弘基一表人材，豪放侠义，又是原来河中刺史之子，因此非常高兴，心中暗自夸奖儿子有眼力。席散之后，李渊喝退左右，将李世民唤到堂前，问道：

“晋阳令在狱中，还好吗？”

这是他发兵西河郡之前，交待世民去办的一件事情。这么几天，他虽然想了其他许多事情，但从没忘了刘文静。从接到圣旨要他羁押刘文静那一刻起，他就不由自主地将刘文静的今天，看成是他李渊的明日，将刘文静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他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拯救刘文静，要拯救李氏家族。李世民本来也准备在席散之后再告诉父亲关于刘文静的事情，特别是对刘文静关于汤王、武帝的话，他想了很久，也有了些想法，他很想告诉父亲。现在听了父亲的问话，便认真地回答说：

“好，我转达了父亲要尽力保他的意思，他说感激不尽。对历山飞作乱，他说父亲一定马到成功，还真有些眼力。”

“如果连这也料不到，他还是刘文静？”李渊捻捻胡须说。

“还有……”李世民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李渊并不催他，只缓缓地问道：“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对父亲说？”

“晋阳令说，如今天下大乱，如有个像汤王、武帝那样的人来，天下必然可以平定。还说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蒙皇上厚爱，不愿站出来罢了。”

李渊听了，良久不语。因生于政治世家，李渊豪放之余，又非常的敏感谨慎。北周柱国高贵血液在他体内流淌，这使他敢于去做任何胆大妄为的事情。他胸有大志，一直就很想有一番大的作为。对于表哥隋炀帝，李渊没受丝毫忠君意识的顾及，因为他亲眼看到隋炀帝的父亲是怎样以大丞相逼皇帝让位，又亲眼看到隋炀帝是怎样杀父弑兄而争到皇位。他现在顾及的，是自己的力量，是自己如果站出来起事，能不能赢。李渊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赢，只要有一丝儿反意被人察觉，等待自己的，不是五马分尸就完事，而是诛灭九族的惨烈结果。这，就不仅是他自己死无完尸，而是整个李氏家族从此声销匿迹。因此，他必须有足够的耐心，要等待到一个十分适宜的机会，就像当初隋文帝那样，已经强大到可以毫不费力地就将皇帝抛开时，再来做成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可是，他身边有些人，譬如刘文静，还有他的二公子，似乎已经蠢蠢欲动了，这在李渊看来，是件好事，也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于是，他严肃地对李世民说：

“刘文静讲得话，有些是对的。你父亲蒙皇上厚爱，不可有半点反心，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也一定要像父亲一样。”

“可是当今皇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皇上好大喜功，弄得天怒人怨，可是，他对我们李家并不薄。”

“可他还是不信你，还是派了亲信监督你。”

“这是人之常情。对手握重兵的大臣，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是这样。”说到这儿，李渊看着李世民，见他又要开口争辩，便用手势不准他开口，自己接着说：

?君王如此，我们做大臣的，也要谋求自保。从今往后，我要做一个昏官，每天喝酒贪小利，使皇上觉得我胸无大志，或许能少了他对我的许多疑虑。当然，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还要……你记得你在晋阳宫说过的话吗？”李渊突然转了话头来问李世民。

“要立于不败之地，就要蓄积势力。”李世民脱口而出。

“好，你没有忘记，说明这话你是经过一番思考的。现在，我要你把这话深深地印在心里，而且还要付之于行动，你替父亲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李世民冲口问道。

“大事，一件有关我们李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李渊说到这儿，目光罩住李世民，欣慰地说，“你虽然才刚过16岁，已经可以托嘱大事给你了。”

世民尽心(1)

李世民听到父亲有大事相托，不由得精神倍增，双目希望地看着父亲，等着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什么大事，不料父亲却是话锋一转说：

“我虽然出身显赫，但由于你祖父早亡，隋取周而代之之后，我在朝中地位虽说优越，却一直未能执掌兵权。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三品、四品间徘徊。直到前年，虽然由文官转为武官，我还是不能独挡一方，拥有自己的地盘。没想到，皇上被围雁门，我的机会反而来了，做了太原留守，拥有了自己的地盘。”说到这儿，李渊双目熠熠生光，停了停，才接着说：

“这，可是天赐我李家翻身的好机会。我击溃了历山飞回来，不断有关东世族子弟前来投靠，河东地方官吏中，也有一些人不断向我进言起兵反隋的事。你去探望刘文静，他也有这意思。你认为，我现在能反隋么？”

“孩儿认为，隋炀帝即位后大兴土木，频频出兵征战，已是天怒人怨。目前各地反隋大军已有100多支，隋朝将亡，已是必然的事情。父亲现在独统要塞，手握隋朝重兵，应该顺应天意。孩儿相信，只要父亲揭竿而起。隋朝失去北面屏障，又多出一支要灭他的劲旅，灭亡，应该是绝对的。”

李渊静静地听世民说完，心中有几分高兴，也有几分担心。高兴的是，世民小小年纪，对于国家大事，竟然能有这般见解；担心的是，孩儿虽有些见解，却不能深入地考虑。对于这样的事情，李渊知道，除非不想，一旦想了，不能深谋远虑，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满怀希望，启发地问世民：

“隋炀帝倒了之后呢？”

“自然是父亲取而代之。”

“凭父亲现在的力量，能万无一失地取而代之吗？”李渊追问道，“你真正清楚目前的反隋力量吗？”

对于父亲问到的事情，李世民不是十分清楚，因此不敢贸然回答，眼望着李渊说：

“还请父亲指教。”

“你连目前反隋的力量都不清楚，怎么可以说炀帝倒了之后就是父亲取而代之呢？”李渊逼视着儿子继续追问。

李世民无以回答，垂下头来，低声说：“孩儿只是以为，大隋即将灭亡，父亲应该举事。”

“即将？你说的即将还有多长时间，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下个月？”

李世民不知为何，父亲会这么一问再问，偏偏对于父亲这些诘问，他确实又答不上来，因此只好再次说：

“还请父亲指教。”

“父亲愿意告诉你这些，但是，父亲更想告诉你。当你在下一个结论之前，一定要有相关的知识和经验作为依据，千万不要想当然，否则就会后果不堪。如果你没有相关的知识和经验，你就不要忙着下结论，而是要去请教别人，调查学习有个知识和经验。你认为父亲说的对不对？”

“对！”李世民恭恭敬敬地回答。李渊见了，知道他一时对此事还不能有很深的体会，于是说道：

“这事，你要认认真真体会一辈子，在对某件事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之下，一定不要忙着去下结论。”

“是！”李世民提高声音回答。这回李渊从声音中听出了世民已真心接受他的教诲，便说：

“你刚才提到父亲取而代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试想，如果父亲起事，帮着推翻了隋炀帝，结果是为他人作嫁衣，父亲有必要这么做吗？”

“没有，没有必要！”

“这就是父亲举事需要考虑的核心问题。如今隋炀帝的皇朝，只需轻轻一推，就会倒塌。”李渊肃然地说，“只是，义军已经形成三支强大的力量：瓦岗军，江淮军，河北军。他们之中谁都有能力取隋炀帝而代之。更何况，北方的突厥，对隋皇朝的天下也虎视眈眈，他们随时都可能冲进中原大地，把隋王朝撕碎。现如今，我们的力量与他们相比，根本不算最强。不说没有把握与这一切力量抗衡，就是与他们其中的任何一支单独对抗，也不一定就能赢。很明显，如果我们这时候起兵，只不过是帮他们把隋皇朝推翻，让各路义军失去一个最强大的对手，减少他们的许多伤亡，使他们更加强大。这样做，对我们有意义吗？”

李渊的最后一句，在问李世民，也似乎在问自己，他转身走到窗前，面对窗外沉思。李世民见了，跟在父亲身后，缓缓地说：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要推翻隋朝，而是要接过隋炀帝的皇位；因此我们不仅要有力量战胜隋朝，也要有力量战胜各路起义的军队和突厥兵。”李渊听了，喜不自禁，点了点头说：

“我儿对为父的意思理解得很好，孺子可教也。”

“谢父亲夸奖。”

“现在，你既然理解了父亲的意思，不妨再想想看：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该不该立即起兵？”

“我与父亲看法一样，现在还不到举兵起事的最佳时机。”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起兵之事？”

“小心谨慎，与任何人也不去提及，切不可让皇上知道我们可能有这样的野心。”

“说得好！既然现在起兵反隋的火候还没到。伴君如伴虎，这种时刻，父亲身为隋朝手握重兵的人，受猜忌在所难免，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炀帝就算没有肯定我们有野心，也一定会怀疑我们有野心。所以，我必须小心又小心，尽可能减少皇上的猜忌，多一点时间做好准备。”

“对！父亲，你快说说，我们要做哪些方面的准备？我应该怎么做？”

“你刚才也说，我们不只是要推翻隋朝，而是要接过隋炀帝的皇位。这是我们举事的目的。我们不比那些已经起义、反叛的军队，我们的处境游刃有余。刚才我也说了，如果现在马上举事，我们面对的，不仅是隋朝的军队，更有那一路路如虎似狼的起义及反叛的军队，还有北方对隋皇朝虎视眈眈的突厥兵。可是，如今这些如虎似狼的军队都在与隋朝的军队厮杀，每日都在损兵折将。到时候，他们都会损伤惨重，非常疲惫，而我们却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对付这一切时，就是我们起兵反隋的最佳时机。”

“可是，征战之事，有时胜了的一方，常常会力量倍增，变得异常强大。”李世民熟读兵书，知道不少这样的战例，因此提出来问父亲。

“正因为如此，我们举事的最佳时期，是必然在还没有一方真正赢之前。更主要的是，我们不是在消极等待，而是从现在起，抓紧时间尽快蓄积力量，自己来创造最佳的举事时机。我们首先要物色许多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将军和谋臣，然后招募组建自己强大的军队。这一些事情，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好出面来做的，你现在已经理解了父亲的心意，再按照父亲的话去做，到时候，这天下必然是我们李家的。”

听了父亲的一番话，李世民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他敬服地望着父亲，很有把握地说：“孩儿已经理解父亲的心意了，父亲是要孩儿潜结英杰，为我李家所用。”

自从当了太原留守之后，李渊心中异常高兴。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雄心勃勃的李渊认为正好趁势积蓄自己势力。为这事，他已想了许久。可是，自己身边有皇上亲信监督，不便明目张胆地出面招贤纳士，若从长安召回大儿子李建成，同样惹人眼目。没想到，老天爷给他送来个原来认为年龄尚小、帮不上忙的李世民。看着他带来长孙无忌，不久又收留侯君集、刘弘基，李渊心里暗自高兴。他一生阅人无数，凭他的眼光来看，李世民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些将相的栋梁之才。于是心中一动，这才决定与世民好好谈谈，如果可能的话，将这天大的事儿，交由李世民来承办。这会儿听了世民的话，不由在心里喊道：

“真是苍天有眼，给我这么个懂事的好儿子！”完了他压住自己的高兴对世民说，“从今往后，你要记住四个字，并且全力去将它办好。”

“哪四个字？”

“潜结英杰。”

“潜结英杰！”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说：“请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做好这件事。”

世民尽心(2)

李渊与李世民，父子俩正谈得投机，有人来报：门外有个叫长孙顺德的人求见，李渊听了，稍一思考，对李世民说：

“是你长孙氏的本家叔，也是你的叔岳父。”

“我们快去迎他？”李世民说。

“不，他是右勋卫，应在辽东前线，这时跑到这儿来，八成是从军中偷跑出来的。这么看，我不能去，你去，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安置他。”

“潜结英杰。”不知怎么，李世民嘴里突然蹦出这四个字。

“对，这可以作为你潜结英杰的开始。”李渊很有兴致地接过他的话说。

“孩儿知道了。”李世民会意地点点头，走出门去。长孙顺德不认识李世民，却认得李渊，见一个很像李渊的公子出来，卫士对他又非常敬畏，便知道是李世民，微笑地打量着他说：

“你是，二公子？”

“正是，不知叔岳父前来，世民有失远迎，还请叔岳父见谅。”李世民恭恭敬敬地双手一揖说。

这回李渊算得非常准，右勋卫长孙顺德，确实是因为厌恶辽东长年征战，这才私自逃出军营。了解到李渊在太原独撑一方，便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投靠。因为是临阵逃战，原心里还有些犹疑，现如今见李世民对自己恭敬有礼，一声一个叔岳父，不由得非常高兴，大声说：

“一家人，说什么客套话，我是从……”

“家父已经告诉世民，这里说话不方便，还请叔岳父到我家去，安顿下来后，再慢慢细谈。”

世民说完带了长孙顺德，也不去向父亲告别，就匆匆地回到家中。

这是一栋犹如世民运城时住过的大宅，只是房间比运城的多了许多。不仅长孙氏与无忌，还有侯君集、刘弘基，以及从运城带来的家丁，全都住在这里。世民先带了长孙顺德去见长孙氏和长孙无忌。两人见了叔父，非常欢喜，世民对长孙氏说：

“叔父今后就与我们住在一起了，你收拾间最大最好的房子给他住。”

“就住我那间，我与刘弘基同住。”长孙无忌说。

“这怎么成。”长孙顺德推辞。

“你是长辈，理应如此。”李世民对长孙顺德说，“只是晚辈对叔岳父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快说，只要叔岳父能够办到的，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办。”

“叔岳父住在这里，暂时不要与以前的熟人往来，就是我的父亲，你也不要去找他。”

“你是要我隐居？”

“暂时只能委屈叔岳父。”李世民说，“可能叔岳父不知道，皇上已对父亲起了疑心，甚至派人来传他到扬州去治罪。”

“有这种事，这个皇上。”长孙顺德突然一扬眉头说，“如今你父亲重兵在手，怕他做什么……”

李世民忙伸出手来，朝长孙顺德一摆，说：“父亲现在处境如此，虽然重兵在手，身边却有两位皇上的亲信，所以，我们的言语行动，都须小心又小心，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长孙顺德看着李世民年纪小小，却堂堂英俊，言谈举止，更是在理得体，不由心中佩服，说道：

“既然如此，顺德一定遵从。只是顺德也有一个请求。”

“叔岳父快说。”

“顺德希望，你今后都不要客气，不要拿我当长辈，当兄弟就好了。”

世民听了，对长孙氏一笑，说：“这怎么可以，你是长辈，就是长辈。只是今后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坦率地跟你说；有什么要你帮忙的，我都会毫不客气。”见长孙顺德点了点头，世民转头对长孙无忌说：

“快，去把刘弘基、侯君集都邀来，我们一起来为叔父接风。”

“我马上就去。”长孙无忌说。

“你快去，我这里马上让厨子安排酒菜。”李世民催促着长孙无忌，高兴地说，“我们今天要托叔岳父的福，来个一醉方休。”

酒宴间，长孙顺德看着李世民，又看看长孙氏，说：“你舅舅高士廉真有眼力，把你许配给这么杰出的郎君，只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长孙氏听了，举起酒杯：“难得叔父想到舅舅，侄女敬叔父一杯。”说罢，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眼中的泪水，也情不自禁地往下滴。长孙氏自小父亡，舅舅高士廉待她比亲闺女还亲，想着往日舅舅的养育之恩，忍不住掉下泪来。李世民见了，心中一痛，对长孙氏说：“你不要过份担心，我一定设法找到舅舅，到时候让他来与我们在一起。”

士廉是高俭的字。高俭原为渤海修人，从小气质高贵，喜欢文史经典。高俭的祖父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被封为北齐的清河王。高俭的父亲高励，被封为北齐的乐安王。高俭的祖父与父亲，在北齐时都曾做到左仆射的官职。北齐为周取代，周又为隋取代，高俭的父亲高励虽不得志，还是做了隋朝的刺史，以后便专心培养儿子高俭，使得他“少有器局，颇涉文史”。高俭与当时大文豪薛道衡等人，因志趣相投，深结友谊，为忘年之交。后来由于和逃亡到高丽的兵?尚书斛斯政关系密切，得罪杨广，高俭被流放至交趾。如今中原大乱，高俭隔绝在外，世民曾多方打探，还是全无消息，长孙氏为此不安已久，今闻长孙顺德提起，这才担心流泪。长孙顺德见世民夫妻对他非常热情，对他们的舅舅又这么牵挂，心中很是感动，抱歉地说：

“都怪我，提到你们舅舅，让你们伤心。”

“不，这怎能怪叔岳父。叔岳父挂牵舅舅，我们感激不尽。来，我们都敬叔岳父一杯。”李世民提议，长孙无忌、刘弘基、侯君集都端了酒杯站起来，大家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长孙顺德似乎有些酒意，微睁着眼对世民说：“如今皇上，东面陷入高丽之战，北面有突厥虎视眈眈，手下大臣、将军、士兵纷纷不满，国内又是群雄并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不知你父亲有何打算？”

“父亲如今虽为太原留守，手握重兵，但毕竟还是力量单薄，而且又没有自己掌握的嫡系部队。”

“对，对，想不到二公子年纪轻轻，却能有这般见识。”长孙顺德高兴地一笑，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放低声音说：

“没有自己的嫡系，可以组建。如今乱世，像你父亲这样有威望的人，只要振臂一呼，一定应者如云。”

“只是现在还不能以父亲的名义来做这种事情，因为那样一来，事情还没开始，父亲就会四面受敌。”

“对，对！不过，我还是有个好办法。”

长孙顺德说罢，又要去斟酒，却被侯君集一把拦住，拿起酒壶说：

“我来给你斟，你快把你的好办法说出来。”

长孙顺德看看侯君集，微微一笑：“你倒是个急性子，我喜欢。”说完只把眼瞪着侯君集。

世民尽心(3)

侯君集见长孙顺德只把眼瞪着自己，就是不说那个好办法，不由得更急，也把眼瞪着长孙顺德：

“你快说，说完就给你斟酒。”

“快说吧，叔叔。”长孙无忌也帮着催。

长孙顺德见了，哈哈一笑：“好，既然你们都急着听，我就说出来。我虽然今日与你们才相见，但到太原已经有好几天了，知道太原很不太平，时有盗匪扰乱。二公子为留守的儿子，何不以保境安民为由，出头来招募兵勇，组建队伍。”

“好，我看行！”侯君集脱口而出，转过头来看看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长孙无忌与刘弘基：“你们看呢？”

“我看是个好办法。”长孙无忌说。

“我也认为好。”刘弘基说。

“大家都说好，我看就这样定了吧。君集，快给我叔岳父斟酒。”李世民大声吩咐。

侯君集兴奋地举起酒壶，正要斟酒，被长孙顺德拦住。

“慢，我还要给二公子推荐两个人。一个叫段志玄，一个叫殷开山，都是非常能干的人。”

“他们在哪里？”

“就在这太原城外。”

“带我去看看。”李世民听说有能人，不由得也急起来。一旁的公孙氏见了，说：

“叔叔刚来，待他歇一晚，明日再带你去见人也不迟。”

“没关系，做大事的人，该急的事就是要急。”长孙顺德说，“只是，这两个人跟我都很熟，不必二公子亲去，只须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将段、殷两位壮士请来。”

“我与你同去。”侯君集说。

“不，我们都去。”李世民坚持说。

李世民、长孙无忌、侯君集三个热血的青年，加上一个生性豪放的长孙顺德，大家说干就干，放下酒杯，来到马厩，各自挑一匹自己喜欢的，翻身上马，随长孙顺德而去。

四匹骏马，过了繁华的太原街，立即狂奔起来。李世民心里想着“潜结英杰”这四个字，为自己第一次履行这四个字的行动兴奋，不断地扬鞭策马，远远地跑在最前面。在郊外的一栋小院前面，李世民驻马眺望，长孙顺德几个紧追上来。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长孙顺德笑呵呵地说，“连我这个疆场老将也落在后面了，真是李家的后代，御马的高手。”

“叔岳父，是不是这小院？”

“是的，就这小院。”长孙顺德说着，翻身下马，拍着大门上的铁环大声喊：“殷老弟、殷老弟！”

正喊着，门开了，出来一个青年人，见了长孙顺德，哈哈地笑着打趣说：

“顺德兄，我水都还没给你喝，就喊了这半日，不是又赔了。”

“这回我不与你说笑。”长孙顺德认真地问，“段志玄在你这儿吗？”

“他刚好还没走。”

“这就好。我来介绍一下。”长孙顺德指着殷开山说，“世民，这就是殷开山，我的好老弟，如今为太谷长。”罢了又指着李世民说，“他是现今太原留守的二公子李世民。”正介绍着，段志玄也闻声赶出来，见过李世民等人，大家寒喧几句，都感到非常的投缘。李世民因父命在身，所以很认真地打量他俩。他很快发现：

殷开山是个头脑精明，能言善辩的青年，虽然身子瘦弱，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段志玄长得浓眉大眼，阔面厚唇，言语之间，透满豪气。他们两个，都是可交之人。李世民这么想着，便热情相邀，将他们二人带回府中。又加了几个菜，大家坐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段志玄知道李世民想招募兵勇，即刻自告奋勇，说：

“志玄在山西远郊有许多熟人，愿去那儿招募兵勇。”

李世民听了，非常高兴，说：“太好了，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尽管开口。”

“有了二公子的信任，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保证半月之内，募得兵勇千人。”

“好，好，我敬你一杯。”李世民举起酒杯，与段志玄一饮而尽。罢了，眼望着长孙顺德，那目光分明在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要走得更远一些，想请二公子给我一个人，让他同我前行。”

“谁？”李世民问。

长孙顺德不言语，只把目光投向刘弘基，微笑着问道：“你愿与我同去吗？”

“当然愿意！”刘弘基大声说。

“有弘基与我同行，一月之后，不募得上万勇士，算是我顺德吹牛皮。”

李世民听了，欣喜不已，端起一杯酒说：“叔岳父，我信你，等你的好消息。来！刘弘基，我敬你俩一杯，祝你们马到成功，凯旋归来。”说毕，三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就你们饮来饮去，我们连酒也没得喝，我自好自斟自酌了。”侯君集在一旁开玩笑说。

“我建议，”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们共饮一杯，祝他们三人此去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这还差不多，来！”侯君集端起酒杯第一个响应。

“好，我们一起干杯，祝他们旗开得胜，满载而归！”李世民高兴地说?

兵败马邑(1)

不到半月，段志玄果然募得千余人归来，李世民刚刚兴高采烈地安置了他们，长孙顺德与刘弘基又归来，他俩带回浩浩荡荡的队伍足足有一万三千多人。李家父子见了，大为高兴，将所招新兵安置在太原城外安营驻扎，由李世民亲自督促，每日里加紧操练。

冬日的太原郊外，山已经冷僵了，天上的云彩也冻得失去了往日的生气，一动不动的大地再不见红花绿树，只有棵棵挺直的杨树，傲然伫立，完全不在意这冬日的冷漠。

在一座古老的院墙内，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扑打着一群青年。他们却并不在意，一声声气壮山河的喊杀声，寒风不过是在为他们助威，替他们拂去年轻的体内发出来的热气。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在操场的高台上观看新兵的操练，偶尔也活动一下自己的四肢，看到新兵们一个个满脸通红，浑身冒汗，李世民忍不住也脱下披风，从高台下来，与新兵们一起操练。

侯君集与刘弘基，还有段志玄、殷开山、长孙顺德都被任命为教练，他们穿梭于新兵队伍之间，不断指点示范。侯君集正在纠正一个新兵的动作，只见他把头偏向了一边在看，顺了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李世民在飞动手上的长剑。一时不由得呆了，他虽然跟了李世民这么久，还第一次看见他舞剑，没想到李世民的剑术竟是这般精湛！一时忘了去教那新兵，瞪大了眼去看李世民舞剑。不一会儿，新兵们在李世民身边围了个大圈，大家都极为欣喜地看着他舞剑。

李世民见了，一时兴起，劈、刺、点、撩，剑如飞风，轻快敏捷，潇洒飘逸，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掌声四起。李世民这才停下手来，望着大家说：“我是来看你们练武的，怎么都在看起我舞剑来了？”

“二公子的剑，真是出神入化，殷开山大开眼界了。”殷开山走到李世民跟前，充满敬意地说，“如果二公子能挤出时间，今后每月都来给我们舞一回剑，相信大家的武艺一定可以提高不少。”

侯君集、段志玄、刘弘基等听了，都同声请求，要李世民每月来舞一回剑。李世民听了，高兴地说：

“到时候，我一定想方设法来。我希望我们这支队伍，一定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正说着，忽见李渊带了刘政会，后面跟着十余个彪悍的亲兵，缓缓地走过来。刘政会原为太原鹰扬府司马，李渊任太原留守，他便率兵来归于李渊麾下。刘政会对李渊忠心耿耿，李渊对他也信任有加，这才带了他来到太原郊外，查看李世民新军训练的情况。

无忌向李世民呶呶嘴，李世民顺着无忌的目光看去，见父亲带了刘政会前来，忙迎上前，带他们到帐中款待。李渊将刘政会介绍给李世民，然后询问新兵训练情况。

“有侯君集、刘弘基他们亲自训练，新兵一个个都很努力，相信再有两个月时间的强行训练，他们就可以出征交战了。”李世民说。

李渊听了，点点头，说：“一定要给他们很好的待遇，衣、食要给足，要让他们成为我李家自己的军队。”

“孩儿明白。孩儿……”李世民信心十足地正说着，只见唐俭一人一骑匆匆赶来，忙止了话头。

这唐俭的祖上与李渊的祖上一样，都是北齐大臣，唐家与李家世交甚宜，李渊做太原留守之后，唐俭前来投靠，李渊视之为心腹中的心腹，凡有密事，总是托嘱于他。这回来郊外探视新兵，踪迹不便让外人知道，又担心府中万一有事照顾不到，这才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唐俭，若有急事，可前来相告。因此，李渊一见唐俭赶来，便知有急事，向李世民一挥手，把目光转向了唐俭。

“出了点事，北方突厥来犯，已将马邑郡团团围住，马邑郡守王仁恭派人前来求援。”唐俭急急地说。

“这样，走，我们马上回去。”李渊说完对李世民点点头，“你好好训练新兵。”

“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好！”李渊拍了一下李世民的肩膀，低声说，“要让众人服你，父亲去了。”

“孩儿知道，请父亲保重！”

李渊深情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转身一跃上马，唐俭与亲兵紧跟着，一行人匆匆离去。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目光，追踪着李渊的踪影，直到什么也看不到时，还是久久地停留在那逝去的方向。

“你说，我父亲此去，能一举击败突厥大兵吗？”李世民问长孙无忌。

“突厥可不比叛军，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魔鬼。”长孙无忌有些忧虑地说。

“你是说我父亲不一定能打赢这一场？”

长孙无忌摇摇头。

兵败马邑(2)

马邑郡在太原以北，位于山西雁北地区的西南端，其地东接恒山，西近黄河，雁门峙其前，桑干绕其后，是晋北的天然屏障，为兵家必争之地。

李渊回到留守府，急召高君雅、王威前来商议退敌之策。

“马邑乃太原之门户，突厥若占此地，太原就再也不得安宁。”听完军情汇报，王威发表自己的看法。

李渊听了，淡然一笑，心想：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也用得着在这里高谈阔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王副留守说得极对，只不知怎样方可解马邑之围？”

“这，我看可以速派一支劲旅，前去支援方可解围。”

“谁当主帅领兵为宜？”李渊又问。

王威眨巴着双眼，一时难以回答，便把求援的目光投向高君雅。因他俩来太原做李渊的副手时，皇上曾有圣谕：若遇难事，两人要相互商量。

高君雅看到王威求援的目光，略一思考，对李渊说：

“君雅不才，愿为主帅领兵前去解马邑之围。”

李渊听了，低头沉思：王仁恭原本也是一员骁将，手下有万余守军，往日也曾连败突厥。只因近来变得贪婪，这才败于突厥之后。高君雅既然请命要去，就让他去一回。多给他些部队，保证他能胜利而归。这么想着，抬起头来，望着高君雅说：

“高副留守愿去，李渊实在感激，我就给你精兵三万，前去解围，只是此役关系重大，还请高副留守谨慎小心。”

“谢留守信任，君雅此去，一定小心谨慎，一举解了马邑之围，不负留守所托。”

第二天，高君雅领兵三万，浩浩荡荡，前往马邑。李渊与王威，还有刘政会、唐俭等人，都前来送行，其场面甚是感人。高君雅兵至马邑，与郡守王仁恭汇合一处，商议破敌之策。

这王仁恭，天水上 人，小时刚毅修谨，工骑射，曾经屡跟杨素打击突厥、平息汉王谅举兵谋反，建立功勋，后任信都太守，深得民众喜爱。在辽东战场上，屡建功业，深得皇上信任，只因杨素之子杨玄感叛乱，仁恭受到牵连罢官。后来突厥屡为祸患，隋炀帝这才想到仁恭这个宿将，下诏给他官复原职，做马邑郡守。几年来，突厥曾多次进攻马邑，均被仁恭击败。只是仁恭因为曾受惩罚，日渐心灰意冷，当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道路隔绝，仁恭一改过去爱民之心，受纳货贿，且不肯打开粮仓，赈恤百姓，终使得百姓离心，故才无力抗击来犯突厥。今见高君雅领兵前来救援，仁恭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总算盼来了援兵，马邑之困围或可解除。担心的是，对于高君雅，他还是了解的，知道他只会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话，却不懂得用兵。思之再三，仁恭无法，只好自己来出主意，便提议说：

“而今副留守兵至，我军实力已与突厥相当，可以与他们在城外的‘血头场’，展开大战，一举而解马邑之围。”

在一旁的郡丞李靖听了，忙说：“血头场地势险恶，高地已为突厥所占，在那里开战，于我军不利。不如固守城池，以逸待劳，到突厥兵疲马困时，我军发起进攻，可一举而败突厥。”

高君雅刚来，并不明白情况，听完两人的意见，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把目光投向王仁恭，但见他微微含笑，轻轻摇头说：

“突厥犯我马邑，已有多次，均被我一一击败。这次只因他人数更多了些，因此被围，现如今高元帅领兵三万来援，怎能再龟缩在城里任其围困？”

高君雅听了，大为高兴。他初次领兵前来解围，本来就只想速胜邀功，自然巴不得尽早决战，自己好班师太原，于是立刻表态，说：“郡守之言甚妥，明日就在城外的‘血头场’摆开战场，大战突厥。”

李靖听了，大吃一惊，连声说：“血头场之战，万万不可！”

王仁恭见李靖如此，大为不满，瞪着李靖说：“郡丞如果不愿意，可在一边看着本郡守与副留守是怎样击溃突厥。”

郡守是一郡最高行政长官，李靖作为马邑郡丞，只是郡守的佐官。见王仁恭如此坚持，李靖不好再言，摇摇头，在心里说：马邑危矣！

这个李靖，字药师，京兆府三原人，祖父、父亲都曾官至太守。李靖不仅长得仪表堂堂，在父亲的培养下从小就雄心壮志，颇具文武才略，曾对父亲说：“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他的舅父韩擒虎是员名将，每次与李靖谈论兵战，对李靖的见解都很赏识，曾为此抚着他的头说：“如今身边能与我谈论孙、吴兵法的人，就只有你了。”李靖虽然才能出众，却因性格倔犟，难得上级赏识，故此官位一直不高，虽是官微职卑，在朝廷中也很有名气，甚至吏部尚书牛弘也称他有“王佐之才”，宰相杨素与他谈论公事之后，指着自己的坐椅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李靖尽管有这诸多的赞誉，终是只能来做一个马邑郡丞，在王仁恭的限制下，才能得不到发挥，还常常受到王仁恭的指责。这一次，他明知“血头场大战”只会以失败而告终，却也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第二天一早，马邑郡城门大开。郡里的万余守兵，连同高君雅带来的三万援兵，共计四万余人，在王仁恭、高君雅的亲自指挥下，齐声呐喊，冲出城来。始毕可汗见了，闪动着阴绿的眼睛，咧嘴哈哈大笑。随着他的弯刀高举，黑马纵身向前，身边的百余名虎将齐齐地扬起弯刀，带了他们各自的铁骑，像展开的黑翅膀一样，随着他们的首领始毕可汗，迎向城内冲来的军队。

刹时间，“血头场”便成了屠宰场，马邑城的守军和他的援军在突厥的弯刀下，一个个被砍倒在血泊里。

待到王仁恭与高君雅撤回城里时，仅剩下了不到一万的士兵。隋军战败了，而且败得这么惨重，按照隋朝的法律，战败是要受到惩罚的，不仅是守城的王仁恭，救援的高君雅，太原留守李渊，也脱不了干系！

兵败马邑(3)

扬州行宫，豪华宽大的卧房里，隋炀帝刚刚醒来，凝目身旁赤裸裸的美人，忍不住低头又要去亲一下。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掠过昨天传来的噩耗：子盖卒于东京。

从雁门下扬州时，途中有叛贼敬 陀、柴保昌等领兵数万阻挡。来势汹汹，扬言不杀皇帝绝不罢兵。炀帝听了，心中恼怒，便令子盖领精兵两万，前去征讨。临行时，炀帝对子盖说：

“叛贼太过猖狂，爱卿所到之处，一定悉数杀光，以儆效尤。”

子盖领命出击，一举击败了敬 陀、柴保昌等阻兵。胜利回师时，子盖下令：将汾水北村坞全部焚烧。

一时之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几十里内，哀哭声声，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子盖凯旋，皇上非常高兴，大加赞赏。殊不料，没出三月，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又在被焚烧了的废墟上，举兵起事，发誓要推翻暴隋。炀帝听了，大为震惊，再次命子盖前去征讨。谁知，就在昨日，汾水竟传来噩耗。

想到这事，隋炀帝再无心调情，翻身下床，唤来黄门侍郎裴矩问道：“子盖临终何语？”

“子盖病笃，深恨雁门之耻。”裴矩回答说。

皇上听了，伤心不已，吩咐裴矩：“令百官就吊，赠子盖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景。”

裴矩领谕前去办理，隋炀帝呆坐一会儿，又想到萧 ，自言自语地说：“你为何要反对朕呢？”罢了，朕的身边，怎么都是些愚蠢之才。隋炀帝摇摇头，随手翻出自己的一本诗集。

而今暴乱四起，作为一个皇帝，连京城长安也不能回去。昔日的重臣，死的死了，还有不少，因为反对自己被贬官州郡、甚至杀头。还有一些，也是貌合神离。唉，朕一代天之骄子，何以就弄得如此狼狈？隋炀帝想到这些，烦躁地放下诗集。罢罢罢，一切就由他去，朕再好好地逍遥一些日子。难不成，天还真会塌了下来？隋炀帝在心里愤愤地说。突然，他想起一个人来，于是大声地吩咐：“唤虞世南来！”

言罢，隋炀帝信步走出华屋。举目望去，但见雕栏玉砌，琼阁楼宇。最让人眼亮的，还是那一朵朵、一簇簇、一丛丛让人惊为天物的各式各样的花。单是梅花、茱萸、紫藤，已是让人感到美不胜收；更有琼花、芍药，真正让人眼花缭乱。隋炀帝久久地看着这些花，脸上渐渐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时候，只见虞世南匆匆赶来，便将自己的诗集递过去，说：

“你读读《春江花月夜》，让朕听听。”

于是，就在这花团锦簇之中，虞世南声情并茂地朗读着隋炀帝刚刚写成的《春江花月夜》。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读罢，虞世南激动地望着隋炀帝，说：“此诗从华得素，譬诸红艳丛中，清标自出，一洗浮荡之言，比陈后主胜之啊！”

虞世南曾跟从王羲之的七世孙、隋朝书法家智永禅师学习书法。其字用笔圆润，外柔内刚，结构疏朗，气韵秀健。其人厚直不阿，钟情诗画，颇有文才。他的长兄虞世基，时为隋朝内史侍郎，整日只知附和邀宠，隐瞒外间起义消息，由此贵宠无比。虞世南却并不因此有半点高兴，只谨慎艰苦，读书写诗，以书法和诗深得隋炀帝喜爱。虞世南对隋炀帝，与其说敬重他是皇上，倒不如说是敬重他的诗。隋炀帝与他相交，引为诗文知己，因此每有好诗，常唤他来欣赏一番。

宇文化及与弟宇文士及，因父宇文述临终前乞求炀帝看顾，隋炀帝授了他们兄弟二人官职，就将他们留在身边。因为宇文士及是隋炀帝乘龙快婿，他的哥哥宇文化及日受重用。隋炀帝封了他个右屯卫将军之职，因其为人阴狠，在宫中无人敢逆。兄弟俩随时跟在炀帝身边，对诗文虽说并不精通，听虞世南夸赞，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说：

“好诗，好诗，实在是好诗！”

隋炀帝听了，满心欢喜，从虞世南手中接过诗本，往前翻了几页，说：

“世南读我的诗，理解深透，我自己听着，也是几分享受，再读读前面这首。”

虞世南听了，忙接过诗本，用他那浑厚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这是隋炀帝西巡时所做的《饮马长城窟行》，虞世南读罢大声说：

“通首气势强大，颇有魏武之风，千古名篇，千古名篇也……”他还要说些什么，只见宦官张侍匆匆进来，报告说：

“皇上，太原有消息来报，李渊兵败马邑，部队损失惨重。”

隋炀帝听了，双眉紧皱，久久吐出六个字来：

“李渊有什么用？”

虞世南听了，不便作声，只把目光不安地瞅着皇上。半晌，隋炀帝再次开口，说：

“传朕旨意，速带李渊来京！太原军政要务，交高、王两位副留守处理。”

决心起兵(1)

李渊闻报兵败马邑，心中暗自叫苦，带了刘政会、唐俭匆匆赶回太原城中。眼下，他对皇上虽然不满，也心存反意，却深感力量不足，需暗自蓄积。世民已募得兵丁过万，正加紧训练，他自己则推财养客，已经结交了众多愿效死力的英雄豪杰。只是，一切还在进行之中，还需时间来招揽更多的人才，他实在不愿此时就与隋炀帝翻脸，以作众矢之的。

李渊回到府中，只见高君雅与王仁恭在那儿候着，因为战败的缘故，高君雅已没了平日里的骄气，恭恭敬敬地站着，只等李渊发落。李渊知道，怎样发落高君雅和王仁恭，得由皇上说了才能算数。很可能皇上不处置高君雅，而要借这马邑之败拿自己开刀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心头一惊，却是微笑着走到高君雅面前，说：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切只怪我安排不周，到时皇上降罪下来，由我李渊顶着就是。”

高君雅平时自恃是皇上亲信，又暗受皇上监督李渊之命，对李渊并不怎么恭敬。这回兵败马邑，又是自己逞强请命。原想李渊一定会恼羞成怒，将自己羞辱一番，然后交皇上办理。没想到李渊没有深责自己，还说皇上降罪由他李渊顶着。高君雅一时感动万分，双膝发软，跪倒在李渊面前，泣声说：“臣有罪。”

“高副留守快快请起，我们来好好商量一下补救的办法。”李渊说着往前一步，伸手扶起高君雅。

王仁恭在一旁听着、看着，深感李渊为人仗义，由不得也“叭”地一声跪倒在李渊面前。李渊这边刚扶起高君雅，那边见王仁恭又跪，心中甚感好笑，稍一迟疑，上前扶起王仁恭，说：

“太守可速回马邑，与李靖一道安排好防务之事，不可再有半点差池。这边皇上若派人到此责查，李渊会尽力为太守开脱。”

王仁恭听了，不由感激涕零，即刻上马，赶回马邑。王仁恭刚走，隋炀帝的特使到来，李渊、高君雅等，忙跪接圣旨：

“即刻处决王仁恭，着李渊赴东都面圣。”

高君雅听完圣旨，不等李渊开口，忙对特使说：

“如今太原极不安稳，李留守万万不可离开，臣愿与特使一同前往东都，面呈圣上，领马邑战败之罪。”

特使闻言，稍一思索，对李渊点了点头，说：“留守保重，我就带高副留守前去面圣。”

“多谢、多谢！”李渊双手作揖，送走高君雅与特使。

回到府里，李渊召来李世民、裴寂、刘政会、唐俭商量对策。下一步隋炀帝会怎样处置自己，李渊虽然猜到几分，却没有十分的把握，便以此首先征求大家的看法。

“我认为，有这三种可能。”刘政会说，“第一，皇要要带你去东都，只是一时气愤，让你虚惊一场后，然后一切又恢复原状；第二，真要借此狠狠地打击一下，削去你的兵权；第三，皇上可能会借机又一次大开杀戒。”

“我看事情不会这么严重，现在天下大乱，皇上四面楚歌，他不会对留守动手，只应该是第一种可能。”唐俭接过刘政会的话说。

“不见得，皇帝他六亲不认，先前又对父亲起过疑心……”李世民说着眼望着父亲。

李渊听了，轻轻点头，感到二儿子正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裴寂见了，正要开口说话，被李渊一摆手止住。再长长地叹一口气，李渊不无伤感地说：

“我别无他虑，只担心到时家破人亡，为英雄笑。”

李世民听了站起来，说：“父亲所言，孩儿感同身受。如今隋炀帝荒淫无道，百姓困穷，太原城外，已是战乱之地。如果我们只知道效忠隋朝，下不能平定百姓举事之乱，上又被隋炀帝治罪，祸及自身，于国无益。不如应乎潮流，顺乎民心，兴兵举事，还可以转祸为福，创一番功名。”

众人听了，情绪高涨，纷纷响应。特别是刘政会，举起手来说道：

“二公子所言，一语中的。当务之急事，便是举兵起事。留守名声在外，手握重兵，只须登高一呼，一定应者如云……”

“罢了。”李渊瞪一眼刘政会，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说：“‘起兵举事’这四个字，今后谁也不许提起，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记住：不能提！否则，休怪本留守不留情。”

决心起兵(2)

李世民劝不动李渊即刻起兵，心中忧虑，回到府里，低头不语。长孙氏见了，问明情况后对他说：“何不把你的几位兄弟都召来，大家一起商议，相信一定会有好的解决办法。”

李世民听了，忙招来无忌、刘弘基、顺德、侯君集、段志玄、殷开山等人，商议对策。无忌说：“留守所患，是势力不够强大，这才犹豫不决。”

“是这样，可如今皇上就要对他动手，只怕是晚了更加被动。”长孙顺德说。

“我们都是晚辈，留守又是素有主见的人，恐怕我们无法劝说。”刘弘基说。

“这事，恐怕只能二公子多多设法，说服留守。”侯君集直言说道。

李世民听了，并不吭声，沉思一会，他想到了刘文静，说：“好吧，这事就让我来想个办法。我想再去一趟太原监牢，看看刘文静。这个人我接触了几次，对于政局，他很有见地。我的父亲与他感情颇深，他对我父亲也知之很深。或许他能有什么办法，说服父亲尽早举事。”

“好，我随你一道去。”侯君集说。

“你，还有无忌都随我去，三个人一起，遇事好有个商量。”

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李世民带了侯君集与长孙无忌，来到熟悉的监狱。因李世民的关照，刘文静不但没有遭到什么毒打，伙食还挺不错。此刻，他正慢慢地嚼着一支黄酥酥的鸡腿，见李世民进来，忙放了鸡腿迎起。

李世民坐下来，将带来的酒菜放满一桌，然后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刘文静说：

“郡臣受苦了。”

“哪里，哪里！承蒙二公子关照，文静很好。”

“这就好！”

“二公子此次前来，是不是外面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文静双眼盯着李世民问。

“正是。”迎着刘文静投来的目光，李世民回答说，“半月前，突厥兵围马邑，父亲着高君雅领兵前去救援，谁知竟败于突厥，致使部队死伤惨重。皇上得知，昨日已派特使前来要处死马邑太守王仁恭，还要父亲赴东都领罪。”

“怎么，留守去了东都？”刘文静忍不住紧张插问。

“没有，倒是亏了高君雅自愿前去东都面圣，父亲才能暂时留在太原。”

“高君雅自愿前去东都？”刘文静问李世民。

“是的，当时特使宣读了圣旨，父亲本来要随特使去，高君雅站出来说服了特使。”

“留守做人，深得人心，连皇上的亲信，也如此帮他说话，真是领袖之人啊！”刘文静感慨地说着。

“可是，圣心难测，高君雅此去，未必就能说服皇上对父亲放心。保不准没过几日，又生祸事。”李世民担心地说。

“这好办，不让祸事到来就行。”刘文静信心十足地说，“现在炀帝远在扬州，各地叛军四起，闻说李密带着瓦岗军正攻洛阳。果真如此，皇上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再生事端？只要留守在太原振臂一呼，数日之内，定可云集几万军队，到时乘虚进兵关中，取天下易如反掌尔。”

世民听了，脸绽笑容，但随即又暗淡下来。刘文静见了，忙问：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李世民点点头说：“郡臣的看法，正合我的心意。只可惜，父亲一时还不想起兵，我只怕时日一久，要出意外，到时处于被动。”

“留守一时不想起兵，你身边的人呢？”刘文静问。

“他们都与你我的看法一致。”

“晋阳宫监裴寂呢？”

“裴寂？”

“对！裴寂。只要他也认为尽早起兵为妙，事情就好办多了。”刘文静很有把握地说。

“果真如此，我可以先去说服裴寂。”李世民说。

“有把握吗？”

“应该可以。裴寂总不至于就只想做一个宫监。况且，如果父亲真有什么不测，他宫监也没得做的。”

“对，太对了。”刘文静兴奋地望着李世民，说，“你分析得很到位。我看你一定能说服裴寂。一旦说服了裴寂，事情就好办了。我与留守相交了这么久，知道他性格刚毅，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他考虑好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他。可是，他能听裴寂的意见，就算他与裴寂的看法不同，我相信裴寂也有办法说服他。”

“真的？”李世民听了，非常高兴。

“真的，你快快回去，说服裴寂，请他相助，说服你的父亲。”

“好，我这就告辞，起兵之时，我首先来接你。保重，世民去了。”

“二公子快去，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决心起兵(3)

李世民回到府内，让长孙氏准备了丰富的酒菜，自己亲自前去晋阳宫，请裴寂来赴家宴。裴寂看李世民极是慎重，不免追问再三：“所为何事？”李世民笑而不答，执意要他前去。裴寂因非常欣赏李世民，又碍着李渊的面子，便不再多问，随了世民来到府上。

长孙氏亲自把盏，为裴寂斟酒。裴寂接了酒，望着李世民说：

“究竟所为何事，二公子需先言明，不然的话，这酒还真喝不下去。”

“是关于我李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要请宫监出手予以摆平。”

“李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能摆平？”裴寂放下酒杯，不安地望着李世民。

“非你莫属。”李世民笑着说，“只要尽力，你一定能办到。”

“二公子你快说，究竟是何事？只要我裴寂能办到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李世民双眉紧皱，慢慢地放下酒杯，说：“如今马邑兵败，父亲被传去东都。虽得副留守高君雅前去面圣，也只能暂缓一时之急。皇上随时都可能又动杀机，父亲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这实在是让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不急都不行。但反过来说，实际上又是天赐良机，只要父亲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肯定应者如云。到时候不仅可以免遭他人杀戮，还可做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是父亲顾忌太多，还在犹豫不决。若长此下去，到时皇上动手，父亲处境必定艰危。祸及自身，祸及我们这些家人不说，还要祸及许许多多像你这样与他相交甚密的好兄弟。为此，世民才请来宫监，把事情说明。恳请宫监出面，说服我的父亲。”

李世民说完，又端起酒杯来，期待地望着裴寂，说：“世民言已尽，宫监若是答应，就请喝了这杯酒。”

裴寂沉思半晌，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我非常敬佩留守为人，我看留守，非池中之鱼，必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他做事颇有自己的原则与见解，要说服他，还得设一计谋。”

说到此，裴寂抬起头来，看看世民，又看看长孙氏。

“为妻先行告退，还请裴宫监多多指教世民，使他能助父亲解除困境。”长孙氏站起施礼，说完离去。

裴寂目送长孙氏，频频点头，然后附到李世民耳边，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打算。李世民听了，苦笑着点点头说：

“此计虽有些龌龊，但大丈夫行事，为达目的，该不拘小节，况是为了我李家前途，只能如此了。”

原来，裴寂与李渊相交甚久，李渊对他无话不谈，因此对李渊有些什么想法，心里非常清楚。从做官的人来看，李渊确属正派之人，对于女色，并不那么贪婪。可他毕竟是个大男人，第一次入晋阳宫，见了宫里数一数二的两位美人，便表现得很不自然。裴寂知道他动了心，碍着皇帝的面子，也不敢把事情挑明。如今，既然要反皇帝，还有什么理由不占他的女人？裴寂这么想着，心中暗自得意。这可是个一箭双雕之计，裴寂对自己的想法充满希望。

第二天午时，裴寂在晋阳宫设宴，请李渊畅饮。李渊本来心烦，裴寂又热情相劝，李渊也就领情了。这回不仅美酒佳肴特别丰盛，裴寂还特意安排了隋炀帝最宠幸的淑珍、淑惠两位美女作陪。李渊见了这两位渴望已久的美女，眼睛虽然一亮，心里也热乎乎的，但一想到隋炀帝，胆子便怯了好几分，肃然地对裴寂说：

“这怎么能行，让她们退下去。”

裴寂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对淑珍、淑惠说：“留守不喜欢你们，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说不喜欢，只是……”

“既然喜欢，又何必为难裴宫监？”两位丽人，非常热情，左拥右抱，将李渊围进她们的云彩里。李渊感到了那撩人的女人气息，也闻到了她们肉体的香味，还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卟嗵卟嗵地跳个不停。正挣扎着，又听得淑珍黄莺般的声音：

“留守请不要嫌弃，是淑珍自愿的。从第一次见到留守，淑珍的心就是留守的了。”

淑惠老实些，不怎么会说话，只好拿起李渊的手，在自己的一双丰乳上轻揉。李渊醉了，却又清醒，豪爽地说：

“好，本留守就让你俩作陪，我们一道喝酒。如果今后皇上怪罪，本留守与你们一道领罪。”

“看你说的，这里就我们四人，剩下的就只有天和地。难道裴宫监会出卖我们？”淑珍笑嘻嘻地说。

“你要出卖我们，我们就说是你安排的。”淑惠指着裴寂说。

“我，出卖？”裴寂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说，“良宵、美酒、佳人。来，再不喝酒，老天都会笑我们！”

“喝！”李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到太阳快下山时，李渊已是喝得酩酊大醉。在裴寂的示意下，两个美女扶了李渊去到她们的卧房。淑珍和淑惠，都是千万里挑一，被挑进宫里的。当时，她们还都只有13岁。转眼过去了五年，就隋炀帝解危雁门关后来过一回。那次，炀帝亲自过目，从五百宫女中挑出她俩，滋润?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也像所有的嫖客一样说：今后有时间再来看你们！结果还是一去无回。她们虽然没有等来皇帝，却因为有了第一次，自己感到人突然长大许多。正值芳龄，天姿国色，却只能闷在晋阳宫中，独守空闺。虽然锦衣玉食，却不能享受人之常情。

正憋得心中发慌，裴寂来与她们商议侍奉李渊一事。两人听了裴寂的计划安排，又见李渊仪表堂堂，早是心如春水，汹涌澎湃。现见李渊大醉，便依照裴寂的吩咐，将李渊放倒在她们的床上……

李渊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看到两个美人正欣赏地望着自己，闭目一想，昨晚之事，历历在目，不由大惊。

“裴寂害我，裴寂害我也！”李渊一边喊一边赶忙穿衣着裤，走出美人卧房。只见裴寂早在那儿迎着，不由大声喝斥：“裴寂，你为何害我？”

“请留守息怒，裴寂此为，也是无可奈何。”

“这话怎讲？”

“这几天，我见留守闷闷不乐，只好以此让留守开开心。”

“开心？宿皇上之妃，你知道这是什么罪么？”

“没什么罪。”

“你还说？这明明是诛杀九族之大罪。”

“谁还能杀得了你。留守趁此起兵，皇上又能奈你如何？”

“你！”

“现今主上失德，天下风烟四起，隋朝的江山，摇摇欲坠。皇上偏又对你生疑，迟早欲置留守于死地。事情到了这般田地，留守即使再拘小节，也于事无补，到头只会害了天下，害了自己。留守假若举义起兵，进可以结束天下之动乱，还太平给百姓；退可以成一番千秋伟业，替李氏家族增加荣誉。这样利弊分明的事情，裴寂恳请留守不要再迟疑。”

李渊听了，摇摇头回到留守府，关起门来想了三天，招来李世民与裴寂，坚决地说：

“我意已决，决心立即起兵！”

控制部队(1)

李渊决心起兵，派人从太原狱中，悄悄放出刘文静。在晋阳宫中，与李世民、裴寂、唐俭、刘政会，还有长孙无忌、侯君集、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一起，秘密商议起兵之事。李渊首先开口说：

“我虽为太原留守，手中握有重兵，但眼前都还是皇帝的军队，还不是我的嫡系，倘若遇到风险，很难齐心对敌。因此，若要举事，首先需要一支强大的嫡系部队。只有这样，才可以力敌四方强敌，最后夺取长安。现如今，由于顺德、弘基，还有殷开山、段志玄的努力，世民手上已有万余兵丁。可是，这些兵人数太少，训练得还不够，更主要的是都没有实战的经验，因此力量还是太弱。当务之急：一是要加强新兵的训练，二是要迅速扩充兵力。只有这样，才可以尽快地组建出一支较大的、战斗力又较强的属于自己的军队。保我起兵之后，立于不败之地。就这件事情，请诸位来，大家一起商议，谁有高见，还请言明。”

李渊说完，望着众人。只见裴寂站起来说：“此事还真得细细斟酌，如公开招募兵丁，务必引起留守身边皇上亲信的怀疑，过早暴露目标，惹出不必要麻烦；如不公开，又怎能募兵？”裴寂言罢，眼望刘政会。

“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刘政会对裴寂会意一笑，眼望李渊问。

“有何妙计，快说出来。”

“如今皇上，远在千里之外，我这里就是遍插了反隋之旗，他也未必能知。之所以他能对我们事事清楚，是因为他的耳目众多，我们如果来个突然袭击，把他的这些耳目都……”

刘政会说到这儿，用手朝自己脖子上一抹，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此事万万不可。”李渊说，“皇上非等闲之辈，他在我身边安插的亲信，肯定有明有暗，我们很难一网打尽。若对他们大开杀戮，纵然杀了九十九人，只要有一人露网，便自行暴露无遗。”

“对，这事不可莽撞行事。”裴寂附和说，“还需再想良策。”

“我看能否这样？”一直在旁细听的刘文静看着李渊说，“既然留守身旁内奸一时难于肃清，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就以皇上的名义，假造诏令，进行征兵。那些内奸知是皇上诏令，必不生疑，就算有了疑虑，也只能暗自向东都打探真情。待他们把情况弄明，我们这里岂不是早已大功告成。”

“妙。”裴寂禁不住拍手夸赞。

李世民听到此言，也忍不住站起来说：“父亲，我认为此法可行，只要争取到一定的时间，我们有了一支自己的强大军队，到那时候就算皇帝知道也无所谓。”

“好！”李渊点点头，说，“刘县令暂时还不要出头露面。这事，就请唐俭协助，你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由刘县令具体安排办理。”

第二天，唐俭拿了刘文静伪造的诏书，称要征发太原、汾阳、雁门等地20至50岁男子，去东征高丽。不出三日，便征得两万多兵丁，还弄得人心惶恐，皆骂隋炀帝太嗜杀戮，完全不顾百姓疾苦。

李渊见了，心中暗自欢喜，让李世民等人，加紧训练新兵。就在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平阳公主要与柴绍成婚，请他这个做父亲的前去参加婚礼。

李渊的这个女婿柴绍，字嗣昌，是晋州临汾人。柴绍的祖父柴烈，曾是北周骠骑大将军，封冠军县公；父亲柴慎，为隋太子右内率，封钜鹿郡公。柴绍将门出身，自幼受过很好的训练，不仅矫捷有勇力，更兼能抑强扶弱，在于少年时就很有名气。窦氏生前一眼看中柴绍，与李渊商量之后，为女儿安排了这一桩婚事。李渊只因一直忙于公务，差点将此事忘记。好在柴绍自己并没有忘记，眼看先前的婚约日期已到，就派人来告诉李渊：他柴绍决定就在近日，待平阳满了13岁后，即刻完婚。爱女大婚，李渊自然非常想去。可是，如今面临这诸多的事情，李渊又怎么能去？李渊思之再三，毫无办法，又找到李世民，说：

“我的儿，你平阳妹的婚姻大事，父亲本当亲去。可眼下这里实在脱身不得，所以还请你为父亲代劳，去一趟长安。”

李世民与平阳妹及弟弟们情感颇深，从心里想去长安，见一见小妹，见一见玄霸与元吉。只是，妹妹的大婚，父亲不去，世民心里颇有些遗憾，于是有些为难地望着父亲。李渊见了，知道世民的心思，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父亲真的很想去，一次次错过儿女的婚姻，甚至连你母亲去世……唉！”

世民见父亲眼眶发红，就要流出泪来，便懂事地说：“父亲，不要为这些事情伤心。孩儿谨遵父命，去长安为小妹完婚就是。”

李渊听后，默默地点点头。

控制部队(2)

晋阳原来的守军，为皇上的嫡系，李渊虽为留守，却并不能影响军队对皇上的忠心。可是现在，由于刘文静的伪诏征兵计，不但征得二万多兵丁，激怒了百姓，还使军队怨言四起。这日，王威巡查部队，竟发现有人公开咒骂皇上，于是让人绑了，带到留守帐前。

李渊认真地打量那被绑的军官。对王威说：“你有事先去忙吧，待我问明情况，定然严加惩处。”

王威听了，迟疑一会儿，只好离去。王威一走，李渊让人为那军官松绑，叹息一声说：

“你去吧，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只是今后言行要注意，更不可让王威他们知道你无事而归。”

军官跪下，感激地叩拜李渊，就在这时候，有人来报：马邑郡丞李靖求见。

李渊听了，朝军官挥挥手，心想：“李靖不在马邑，却为何突然来此，难道又是突厥来袭？”

正想着，李靖进来，衣衫褴褛，污泥带水，李渊见了，大吃一惊，问道：

“郡丞为何如此？”

李靖见问，叹一口气，将马邑发生的乱事，一一说给李渊听。

原来，校尉刘武周一次去太守府请命，竟然看上了王仁恭的一个侍婢，当时两人就眉来眼去的。两人通奸多次，后被人发现。刘武周担心王仁恭严惩，决定先下手为强，造反起事。他亲率几十兵勇，闯入太守府，亲手杀死了王仁恭，然后举旗起义，自称天子，国号定阳。

李渊听了，转惊为喜，却是只能憋在心里，因为他知道，李靖绝对是忠于隋炀帝的。他捋捋胡须，强作镇定，稍一思索，计上心来：“李大人一路劳累，快去休息。”李渊对李靖说：“马邑之事，待我来处理。”

“如果现在发兵，我可以去马邑作内应。”李靖提议说。

“知道了，待我先行商议。如需要李大人，马上派人来请你。”

李渊说毕，客气地望着李靖，见他还要开口，马上用手势制止，然后吩咐侍从，说：“快，带李大人去休息。”

李靖深谙军事，本来还有许多建议要说，李渊如此，他只好遵命。跟在侍从后面，去驿馆休息。

李靖走后，李渊即刻令人召来裴寂、刘文静等商议。介绍完马邑的情况之后，李渊颇为得意地说：

“我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刘武周有多少势力？才刚起事，就称王称帝，乃十足小人，不足惧。而我们，正可以借讨伐刘武周为名，大张旗鼓地招募各路部队，进一步扩大实力。”

裴寂、刘文静等人听了，高兴万分，一致认为李渊分析得很对，这确实是进一步扩大实力的天赐良机。李渊听了大家的意见，说：

“既然如此，大家再好好商议一下，拿出一个第二次大募兵的具体方略。我的意思是：这一次，我们不仅招募新兵，更主要的是招募邻近各处的小部队。”

结果，一切按照李渊的意见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到几天，已有数万人，加入李渊直接控制的军队。李渊喜不胜收，在晋阳宫中，与裴寂饮酒畅谈，不觉又是夕阳下山之时。裴寂见李渊高兴，瞅着他说：“是不是再唤淑珍、淑惠两位美女前来，供留守一乐。”

李渊听了，眯着眼睛，正要开口，只见唐俭匆匆赶来，见了李渊说：

“留守，高君雅已回，他要见你。”

“他是一人回来，还是……”

“就他一人，我看他神情轻松，估计是给留守带来了好消息。”

“不管怎样，我得去见见。”李渊说完，站起身来。

“这个高副留守，真让人扫兴，只可惜……”裴寂笑嘻嘻地说。

“来日方长，我去也。”李渊豪放地一笑，冲着裴寂点点头，与唐俭快步出了晋阳宫，上了候在外面的骄子，很快来到留守府。

高君雅与王威早候在府前，见了李渊，忙迎上去，满脸得意地说：

“托留守洪福，事情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李渊故作惊喜地点点头，说，“感谢你，请进府中说话。”

四人进到府里坐下，高君雅开口说：“蒙皇上恩典，不追究我马邑战败之罪，当然也不追究留守用人之责，还赦免了王仁恭的死罪，让他戴罪立功。”

“感谢皇上宽大为怀，皇恩浩荡啊！”李渊故作感慨地说着，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只可惜，王仁恭已做了刀下冤鬼，死在他的一个校卫手上了！”

“这真是我大隋的损失，也是王仁恭的不幸。”高君雅说。

“怎么，你都知道了？”李渊看一眼王威，故作吃惊地问。

“知道了，王副留守说与我听了。这只怪仁恭命薄，无福享受皇上的恩典；也怪他……唉，怎么就让一个部下与自己的婢女通奸？”

“是啊，他无福，也有些自作自受。”李渊说，“我有福能享受皇上的恩典，还真要感谢君雅的仗义执言，为我开脱罪责。我要为君雅接风，以示感谢之意。”说到这里，李渊大喊一声，“来人，备上酒菜。”

高君雅听了，对王威得意地一笑。席间，李渊?高君雅与王威说：“如今刘武周叛逆，而且称帝，来势汹汹，大有取大隋江山而代之的意思。我们不可不防啊。”

“量他一个小小军官，就那么一座小郡，还能翻得了天地，真是自不量力。”王威气愤地说。

“话虽如此，只是如今叛逆太多，又增加他这一支，讨伐起来，还真不容易。我们身为国家重臣，可不能有半点闪失。真要有闪失的话，怎么对得住皇帝？”

“是啊，是这样，若有闪失，怎么对得住皇帝？”高君雅附和着，不敢再擅自拿主意。

“我本来想派兵去马邑，剿灭刘武周的军队，可又听说他投靠了突厥。刘武周有突厥撑腰，目前太原又兵少将缺，马邑也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我想招募一些军队，又恐皇上怪罪。因此请教二位，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不知留守有何顾虑？”高君雅问。

“两位都知道：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如今马邑叛乱，事发突然，近在数百里。现在皇上离此千里之外，更难的是，沿途道险，处处反贼。这种情况下，请命实为难事！”

高君雅听了，说：“留守是皇上亲戚，又是忠臣。如今对付叛贼，应该可以自己作主，待剿灭叛贼，再回禀皇上。”

李渊听了，暗自高兴，说道：“当务之急，一是还要大力集兵，二是要调整军队的部署，以利剿灭叛贼。”

“一切听凭留守作主。”高君雅、王威同时说。

李渊闻言，笑在心里。

控制部队(3)

李渊待高君雅、王威离去，悠悠然乘轿去了晋阳宫，此时李世民已从长安回来，与刘文静、裴寂、长孙顺德、殷开山等人候着。

“事如人愿矣。”李渊说，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

“莫非是高君雅与王威同意征兵？”裴寂问道。

“岂但征兵，对调整军队部署，他们也无异议。”李渊说罢，哈哈大笑。众人见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现在，我就来调整军队部署：命长孙顺德为统军，刘弘基为副统军，殷开山为大都督府军头……”

李渊高声地宣读着新的任命，借调整军队部署之名，对部队的各级军官进行调整和更换，将自己的亲信，都安插在军队当中，担任要职。

“太好了！”听完李渊的宣读，裴寂高兴地一击桌案，喜形于色地说，“这样一来，兵马铠杖，战守事机，招募悬赏，军民征发等等大权，尽在留守掌握之中了。”

“是啊，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一支直接控制和指挥的队伍了。”长孙顺德点头赞同。

“可是，这样的调整安排，高君雅与王威他们，是不是会生疑？”殷开山有些担心地说。

“即使他们生疑，我们也要这样做。”李世民果断地说，“我们要举大事，必须要有自己的主力军。”

“世民说的对，这次不能顾及许多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李渊说。

“高君雅与王威真有疑心，要对我们动手时，我们就先宰了他们。”李世民的话里，充满豪情。

一切安排妥当，李世民与侯君集等人有说有笑，从晋阳宫出来。

“这回总算可以放手一搏了，真痛快！”侯君集痛快地说。

李世民正要开口，突然发现李靖从旁路过，忙用肘子一碰侯君集。等到李靖匆匆离去，李世民对侯君集摇摇头，说：“他刚才一定听到了你说的话。”

“我也没说什么，就算他听见……”

“不，你不知道。依我看来，李靖是非常聪明的人，就凭你刚才一言，定可使他对我等产生怀疑。”

“唉，都怪我。”侯君集一拍自己的脑袋。

“君集不要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只怪我没有早一点嘱咐你。今后大家都要记住：在任何场合中，不要有半点得意的言语行动，否则必招来祸患。”

“这事，怎么办，我去杀了李靖？”侯君集问。

“不可，只要派人盯住他就行。”

清除隐患(1)

李靖本是闲得无事随处走走，不想竟遇见李世民与他的慕僚们从晋阳宫走出，还听了侯君集说出那样的话。李靖确实是聪明之人，当时就感到不妥，回家想想，更感到其中必有缘由，于是开始暗中查访李家父子的所为。当他知道李渊接连征兵时，不由大吃一惊。

“李渊意欲谋反，此事已明。”李靖在心里说，他忧心忡忡却又苦于无人相告。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个败兵之将，无路可走，闲居于此，又见高君雅、王威与李渊关系密切，实在摸不清他们是不是一伙，因此也不敢对谁去讲这件事。

“看来，我只能前往扬州，面见圣上，告发此事了。”李靖是个敢作敢为的人，想法已定，便连夜出了太原，直奔扬州而去。侯君集派出的暗探，很快发现了李靖的踪迹。侯君集得知李靖南下扬州后，立即告诉李世民。

“此事不足为虑。”李世民微笑着说，“如今兵荒马乱，他李靖一时走不到扬州。你看呢？”他问侯君集。

“是不可能走到扬州，待他走到了，怕是我们早拿下了长安城。”侯君集哈哈一笑说。

“你就这么自信？”

“我认为长安迟早归我们拿下。不过，我认为，李靖既然如此，不管他能否走到扬州，我们还是把他杀了算了。”

“不行！”李世民对侯君集说，“我们不能滥杀忠臣，像李靖这样的人，迟早会为我所用的，你不要去管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王威和高君雅，严加监视，一有异常，即来报我。”

太原副留守高君雅因马邑兵败，李渊不落井下石反而愿为其承担责任，由此对李渊产生好感。从扬州回来，高君雅更加信任李渊，可是听李渊宣读了新的军官任命之后，立即发觉问题很大。因为在李渊新的军官任命书中，不但削夺了他与王威参与军机要务的权利，还将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开山等人委以重任，掌握兵权，不由大惊，对王威说：

“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都是私自逃离战场的罪犯，李渊不但不予以治罪，还让他们领兵，这是何故？”

“我认为，李渊必反无疑。”王威说。

“这可如何是好？”

“如今皇上远在千里之外，沿途又战乱四起，赴扬州面圣，恐难成行。”王威说，“只是这里事情严重，如不果断行事，李渊一但谋逆，我们怎么对得住皇上？”

“是啊，到时候，我俩命也休矣！”

“既然如此，不如拼死一搏，若能成功，既对得住皇上，又保住了我们的性命。到时候，太原为我俩掌控，岂不是赢得一世英明。”

“只是如何拼死一搏，你可有主意？”高君雅问得很急切。

王威听了，微微一笑，说：“这里的乡长刘世龙，手里有上千的精兵，我与他很早就认识，现在可以进一步施恩于他，利用李渊在晋祠求雨之际，使刘世龙伏兵杀了李渊，以诛逆贼。”

高君雅听了，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说：“王副留守之计甚妙，只是刘世龙能否为我所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你我的身份，给尽他好处，能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我们需得迅速行动起来。”

于是，王威命人召来刘世龙，言说李渊欲谋反之事，承诺刘世龙若杀了李渊，他二人必在皇上面前力保他为太原令。刘世龙听了，果然感激涕零，对着王威，瞌头发誓：不杀李渊，誓不为人。

“既如此，你可速去准备，兵伏晋祠，待明日李渊来时，杀之。”

刘世龙领命前去，高君雅与王威开怀畅饮，只等明日诛杀李渊，夺得这天大的功劳，到皇上那儿请功。正相互庆贺，畅谈美好前程时，有留守府唐俭前来，请高、王二人前去府中议事。

高、王二人相顾一看，随了唐俭，来到府中。李渊见了笑脸相迎，正要开口，忽见刘文静领刘政会上来，口称有密状要给李渊。

“快呈上来！”李渊对高、王二人笑笑，吩咐道。

“下官要告的是高、王两位副留守，还请留守亲自过目。”刘会政大声说。

“告高、王两位副留守？”李渊故作吃惊地说完，接过状子，徐徐展开。仔细看过之后，李渊突然抬起头来，怒气冲天地指着高、王二人，厉声说：“皇上历来待你们不薄，你们却勾结突厥入侵太原，实在可恨！来人，给我拿下这两个叛贼。”

高君雅与王威听了，正要辩解，早有卫士上前，狠狠地把他们拖了出去。

清除隐患(2)

李渊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二天，始毕可汗果真领兵来犯。李渊不由得非常吃惊。原来，他指责高君雅与王威勾结突厥入侵太原之事，只不过信口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事竟成了真。以太原目前的兵力，也不怕突厥来犯。只不过，自己有大事要做，犯不上与突厥血战，伤了元气。这么想着，李渊突然有了主意，下令大开城门，引军冲出。

两军对垒，李渊却并不引军冲杀，只将高、王二人拖到军前，当众处死。始毕可汗见了，莫明其妙，忍不住哈哈大笑。李世民见了大怒，挺枪跃马，欲前往厮杀。李渊见了，一把拽住世民，说：“我儿稍安勿躁，为父有话要对始毕可汗说。”言罢策马上前，远远地对始毕可汗一揖说：“可汗别来无恙？”

始毕可汗见李渊施礼，也还礼说：“还不错，只是有些想关内的财物美女，要给留守留些麻烦了。”

“素闻可汗英勇无比，本留守也很想好好地会一会。”李渊微笑着说，“只是，今日处决内奸，想明日再与你大战。”说罢，不再去理会可汗，下令鸣金收兵回城。

可汗见到李渊气宇轩昂，身边大将如云，部队阵列整齐，一时也不敢妄动。李渊回到府中，召来文臣武将，共商破突厥之策。

刘弘基说：“以我们现有的实力，打退突厥，并不是难事，我们不如明日全军出动，一举击溃围城的突厥。”

李渊听了，并不言语，犀利的目光扫过文臣武将，想多听一些看法。

“我以为，眼前我们最需保存实力，以进攻长安。看敌我双方的实力，应该是旗鼓相当，如果我们前去与突厥大战，虽然击溃他们，必定伤亡惨重，这于我们非常不利。”刘文静说。

“难道我们与突厥讲和不成？”刘政会问道。

“具体该怎么办，文静还拿不出万全之策，愿听诸位高见。”

“我看可以讲和。”李世民言出，众人皆惊，他却并不去理会，望着父亲说道：“我认为凡事需从大局考虑，为此，暂时只有与突厥讲和，方可图我们的大计。只是，在讲和之前，需让他们知我强大，先行退兵。”

“既不开战，突厥又何以知我强大，又怎么能自行退兵？”刘政会追问。

“突厥向来多疑，在雁门勤王时，我们就是以疑兵之计使其退兵。人的本性难移，现在同样可使疑兵令他退兵。”

“何以退之，请二公子速速道来。”刘弘基着急地说。

“我们可一面严加守备，一面又大开城门，城墙上不树旗帜，不露士兵，突厥不明底细，自然不敢入城。到了夜间，我们派兵出城，第二日白天再重新入城，突厥一定疑我援兵到达，心生恐惧，自行退兵。”

众人听了，无不称之妙计。李渊也是心头大喜，欣慰地望着李世民。又经过一番详细的讨论，李渊下令：按照李世民的疑兵之计，调兵遣将，安排布置。没出五天，突厥兵果然全部撤退。李世民等率部掩杀，斩敌千余，大获全胜。

李渊在府中大宴文臣武将，庆祝大败突厥的胜利。席间，李渊却神色凝重，并无半点高兴。裴寂见了，忙问：

“留守这是为何？”

李渊说：“而今突厥兵虽然退去，不久肯定还会前来，此隐患不除，何以图大计？”

裴寂听了，默然不语。这些，李渊身旁的李世民都看在眼里，一边喝酒，一边沉思。

清除隐患(2)

酒席散，等文臣武将皆离去后，李世民对李渊说：“父亲，要使我们大事能成，稳住突厥，尽可能为我所用，其实也并不难。”

“有何想法，我儿快言。”

“只需一方面对他们表示尊重，另一方面承诺待我们事成，一定分给他们许多利益。这样一来，突厥就一定不会再来骚扰我们。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才可以全力举兵长安。”

“我的儿……”李渊欣喜地唤了一声，然后闭目沉思。良久之后，他睁开眼来，双目放光，炯炯灼人，大声对李世民说：

“你的想法，正合我意。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想法，真令为父高兴。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何愁天下不得。既然我们父子想法一致，事情就好办了，现在，你速去做好这两件事情：一、安排心腹，前去长安接回你的兄弟还有平阳与柴绍一家；二、速唤刘文静来，我要让他出使突厥。”

李世民去后不久，刘文静匆匆赶来，李渊说：“为今之计，我欲与突厥通好，以绝其攻我之心，思来想去，此事还请你北上去会会始毕可汗，言明我的意图。”

“一切还请留守示意。”

“你可与突厥言明，若能从我，不侵我地，我征伐所得金银玉帛，皆归可汗所有。就是说，仗由我去打，他可以坐享其成。我事成之后，人众土地归我，财帛金宝归他突厥。”

“此言唐公当真乎？”刘文静问。

“真真假假，一切视情况而定。”李渊回答。

刘文静听了，欣喜万分，说：“国公计谋，高出常人；国公眼光，十万八千里之外，实在让小丞敬佩不已。”

李渊听了，说：“我料此事郡丞早已想到。英雄所见略同，由你去办理此事，我就放心了。”

于是，刘文静欣然领命，北使突厥大帐，见了始毕可汗，呈上书信，并将李渊的意图详细言明。始毕可汗闻言，哈哈大笑，笑毕对刘文静说：

“回去告诉你们唐国公，他若自作天子，我则从行；他若欲迎隋主，我不能从。”

刘文静听了，飞马回到太原，对李渊说：

“突厥果然疑心太重，他知唐公与杨广的关系，心疑你不会真心反隋。”

李渊沉思半晌，说：“你有何计？”

刘文静笑了笑说：“适才我一路回来，只见军旗飘飘，先是突厥，后是大隋。谁之天下，一看分明。”

“你是要我……”李渊说到一半，突然一甩手说，“罢！罢！罢！我就改旗明志，以示突厥，让他知我决心反隋。”

第二日，刘文静拿了李渊新制的旗帜又来到始毕可汗帐中，说：“这是唐国公的新旗帜，请可汗过目。”

始毕可汗接过旗帜，看了良久，并不说话。突然，他一撩披风，大步跨出帐外，蹬上一匹黑骏马，扬鞭策马，向南飞驶。始毕可汗帐前的将军们见了，纷纷上马，紧追而去。

刘文静见了，立刻明白了始毕可汗的用意，不由微微一笑，静静地等着始毕可汗归来。果然，始毕可汗一口气跑到与李渊军队的交界处，远远地看到一面面李渊刚换的新旗帜，这才放下心来。捋着密实的胡须，始毕可汗瞪大小眼珠望着蓝天，又一阵哈哈大笑，然后一拉马嚼，飞驰而回，他眼睛放光，大声地对刘文静说：

“好，好，好，既然唐国公决心反隋，我始毕可汗一定与之为友。康鞘利！”

“末将在。”

“我令你带旗下的二千铁骑，再挑选两千匹良马，一起随刘郡丞去太原，为唐国公效命。”

刘文静见了，心中欢喜不尽，表面上，又作推辞说：“唐国公说了，可汗只须坐收其利。”

始毕可汗摇了摇头，说：“我们突厥人，什么东西都是凭自己的双手，要么做出来，要么抢过来，绝不坐收其利！”言毕哈哈大笑。

刘文静望着始毕可汗，微笑着点点头。

南掠西河(1)

李渊送走刘文静，一颗心还是悬着，正坐立不安时，李世民与大哥李建成，三弟李元吉，还有柴绍等人到来。李渊见了，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他一一细看高大挺拔的建成、元吉，突然冲口问道：

“玄霸呢？”

“哇”的一声，平阳小妹哭出声来。

建成三兄弟，也都眼含泪水，悲伤万分。

“玄霸……”李渊眼瞪着李世民。

“他被官府捉了，待我们去救时，已处死。”李世民说完，抱住父亲，痛哭起来。

一时，建成、元吉都大声悲哭。就在这时候，刘文静带了突厥将领康鞘利，来见李渊。

待刘文静禀明情况以后，李渊转悲为喜，让世民去安置建成、元吉他们，让刘文静安置突厥士兵，自己则召来裴寂等人，共商举兵大计。众人到齐，李渊示意，刘文静首先起身，将与突厥的交往，与大家言明，然后发表自己的看法，说：

“如今我们虽然控制了太原及附近地区，处境却不容乐观：北面突厥，虽暂时合好，但在刘武周的鼓动下，仍有南侵的可能；就近的太原辽山令高斌廉，西河郡高德儒均愚忠隋帝，与我抗衡。从全国来看，现有相当势力的，首先是隋王朝的三大势力：一是隋炀帝在江都的御林军，人虽不多，都是骁勇善战之士；二是炀帝镇守在东都洛阳的皇子，兵强马壮，由大将士王世充统领，战斗力很强，他们现在正全力对付不断进攻的李密；三是炀帝镇守长安的另一王子杨侑，刚满13岁，软弱无能，但拱卫京师的名将屈突通，却是有勇有谋，加之其兵多将广，不可小视。除去隋朝的三大势力，就是三股最强的义军。第一要数李密，手下猛将如云，有30万之众，其人也相当能干，不断对洛阳发起进攻，一心只想占了洛阳城；其二要算河北的窦建德，号称10万之众；这第三就是江淮的杜伏威，号称8万之众。在这诸多的力量中，从眼前兵力而言，我们似乎并不比哪一路强，因此，要击败群雄，须全体一心，谨遵唐国公之命，方可取得最后胜利。”

刘文静一口气说到这儿，对文臣武将巡视一番，然后期待地望着李渊，等他训示。

李渊少时便神勇过人，曾经带着12个兄弟击败草贼毋端儿3万之众，待稍长，更怀济世之略，经论天下之心。他与人相处，不论贵贱，一双慧眼，最能识人。对天下大事，他了如指掌，蓄谋反隋，早有打算。事到如今，早已是胸有成竹的李渊，为让大家了解实情，不浮不躁，认真地打好每一战，这才让刘文静首先发言，让大家再次熟悉一下眼前的情况，认识到面临强敌，凡事不可轻举。此时，李渊见刘文静望着自己，所有的文臣武将也都望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说：

“适才晋阳令所言，句句属实，我们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击败一切的敌人，取得最后的胜利。所谓知己知彼，我们已是做到了这取胜的第一步。现如今，是要对形势有个具体分析，决定我们今后的每一步行动。这事，还请诸位认真考虑。三天之后，我们再来此聚集商议，谁拿出好的计谋，必当重赏，加官晋升。”

李渊说到此，环视文臣武将，目光炯炯灼人，提高声音说：

“现在，我宣布两项决定：一是成立大将军府，由本国公掌大将军印。二是明日在大殿前召开誓师大会，由长史裴寂宣布隋炀帝的罪状，各位将军各率其部，务必准时到会，不得有片刻迟误。”

“遵命！”

李渊宣布完毕，众人齐声回应，陆续散去。李渊目送众人，频频点头。

南掠西河(2)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五月好天气。蓝天鲜亮，白云轻流，和熙的阳光洒满大地，远山近树，葱葱郁郁。太阳刚过东面龙山的顶峰，各位将领，已率领部队，汇集在大殿前面。李渊内心激动，面上却一片肃然，他专注地看着一个个将军带着一队队士兵前来汇聚。

这可是我李渊的部队，我李渊竟然能有了这么一支属于自己的部队！李渊一直在心里重复着这一句话，他激动地望着已经到齐了的8万将士。自从杀了王威和高君雅之后，这8万将士就完完全全是李渊的了。他们只听从李渊一个人的命令，李渊就是他们的最高、也是最终的指挥者。作为数代军事集团的后裔，李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前，他的父亲，他的祖父，虽然也率领着千军万马，指挥他们，命令他们冲锋、向前、杀敌。可是，他们指挥的，都是皇帝的军队，最高、最终的指挥者，还是皇帝，他们不过是替皇帝指挥。唉，可怜的祖父、父亲，尽管威振八方，威风凛凛，却仍然只能执行皇上的命令。可是现在，李渊一切都可以为所欲为，还可以命令他的军队，向皇帝发起攻击！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李渊想到这里，不由得笑出声来。

裴寂知道李渊为什么会笑，便趁他高兴时朝下面集结的部队指了指，那意思分明在说：人到齐了，该开会了！

李渊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对裴寂说：“你宣读举事檄文吧！”

裴寂拿起檄文，走上高台的中央，清了清嗓门，大声地宣读起来。他称兵勇们为“义士”，论事说理都讲得颇有说服力，最后说道：“……隋炀帝长避扬州，不理朝政，致使朝政荒芜，天下大乱，百姓受苦。为此，特举义兵，前往长安，尊隋炀帝为太上皇，另立王子杨侑为帝。”

裴寂声音抑扬顿挫，把举事檄文读得有声有色。读毕群情激动，雀跃欢呼。

李渊见目的达到，高兴万分，第二天召来文臣武将，共聚晋阳宫殿，研讨进兵之策。李世民颇有心计，上次听了刘文静的一番话，回府后召来长孙顺德、侯君集等细细商议，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于是第一个站起来，说：

“儿臣以为，举兵起事，征战千里，需先巩固后方。如今外患突厥得以暂时稳定，内患高、王伏诛，但仍有辽山、西河两郡令拒不从命，理应先除之，方可挥师长安。”

对于此次举兵，李渊思之日久，早有胜算在心，听了世民之言，引导说：“我儿言之有理，我们举兵首攻的目标应是长安。如今，李密与王世充在洛阳打得激烈，我们正好趁虚进攻长安，要进兵长安，西河是必经之地，必须尽快攻下，方可挥师长安。至于辽山，不在南下途中，可暂弃之不理，到时自然可得。”

李世民听了，细细一想，突然心中一亮，大声说：“父亲所言极是，儿臣愿领本部兵马，前去拿下西河郡，为我军南进长安开路。”

李渊听了，说：“西河郡太守原来的萧 ，最近被调回长安。接任的太守高德儒，是大隋的名将，久战沙场，精通兵法，非等闲之辈。炀帝将其安置在太原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上，就说明他对我李渊早生疑心。如今以你一人之力，要敌高德儒，恐难取胜。我让你大哥与你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听了，立刻点头说：“有大哥与我前去，儿臣十分高兴。”

“如此甚好，合你兄弟二人之力，上下同心，方可一举拿下西河郡。”

李渊说罢，目光锁住李建成。李建成见了，上前一步说：

“儿臣谨遵父命，愿与二弟一道前去拿下西河郡。只是儿臣担心属下军士，刚刚召集起来，匆匆上阵，需有严格军令，方可进兵。为此，儿臣已草拟出军法，还请父亲过目。”

李渊接过李建成草拟的军令，看后十分高兴，说：“就以此宣告上下，使三军遵此军令，不得有违。”

“感谢父亲，有了这军令，孩儿更有了拿下西河郡的信心。”

“不是要有信心，而是要一举拿下西河郡，此役关系重大，不可有半点马虎。”李渊说着，环视两兄弟。

建成与世民齐声回答：“儿臣一定不负父亲所望。”

“你兄弟俩，特别是世民，都太年轻，没打过大仗。只是，父亲也刚刚掌握兵权，手下并无得力的将军。更主要的是……”李渊放低声音说，“此役关系重大，需带走我2/3的军队，除你兄弟俩，我还能信谁？所以，我把这天大的战事交给你们，你们一定要齐心协力，遇事多与将军们商议，谨慎行事。”

“儿臣谨遵父命。”李世民说，“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此次不能取西河，愿受军法处置。”

李渊听了，微笑点头，让人拿过纸笔，让世民与建成立下了军令状，然后唤太原令温大雅，说：

“建成虽长一些，世民还太年轻。此次征战，还请你与他们一同前往，参谋军事，使他们有不明之事时，能得太原令指教，到时建功立业归来，我一定重赏于你。”

温大雅听了，双手一揖?恩说：“大公子、二公子超人聪慧，谋略过人，温大雅得大将军之令随军前去，一定尽力辅佐，建功立业，还请大将军放心。”

李渊点点头，下达命令：

“李元吉留守太原，李世民和李建成与太原令温大雅，兵发西河！各位将领，努力向前，听从军令，不得有误！”

命令下达后，李渊自己统领中军，随后接应。

南掠西河(3)

出兵这天，春意盎然。沿途青山碧水，鸟语花香，四野芳发，幽香扑鼻。白云悠悠于蓝天，山鹰展翅在云下。天高地辽阔，风静人马喧，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中间广袤的平原上，李家的左、右大军，正离了太原，往南急行。

打虎需要亲兄弟，李世民与李建成，并马而行。这是大业十三年五月，公元589年出生的大哥李建成，刚满28岁；公元599年出生的李世民刚18岁。他们为了要夺取父亲的表哥、他们的表叔隋炀帝的天下，各自领兵3万，向长安进发。李世民得天独厚，早就得父亲嘱咐“潜结英杰”，此时，身边早有了侯君集、段志玄、殷开山、长孙无忌、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一干文臣武将。相比之下，李建成也没有逊色半分。因为李渊在吩咐李世民“潜结英杰”的同时，也吩咐在洛阳的李建成要“密交豪友”，因此，李建成身边也很有一些能人，如咨议参军王圭，薛万彻等，都是一等一的文臣武将。兄弟俩面带自信的笑容，走在部队的最前面，身后，便是几十个亲近的心腹，再后面是一群绝对听命于他们的将领和六万渴望打出一个新天下来的军队。他们尽管还未经过严格训练，大都刚召集不久，却行走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浑身是劲。

天快黑时，部队来到一座城镇前，李建成看看前面逶迤的城墙，又看看身后疲惫的士兵，对李世民说：

“二弟，我们就在此安营扎寨，休息一晚，明日再往前去。”

李世民点点头，对身后大喊：“停止前进，安营扎寨！”

言毕翻身下马，见一个士兵背着沉重的背袋，李世民上前一步去给他接住放下。李建成见了，点一点头，朝前走去。几个士兵正在安锅下灶，准备饭菜。离他们不远，有一块绿绿的菜地，甚是诱人，一个士兵正看着菜地里的蔬菜愣神儿，李建成走到他身边，说：

“你们可不许去取百姓的菜，万万不可骚扰百姓，待拿下西河，我再犒劳你们。”

士兵听了，嘿嘿地笑起来，说：“我只是看看，绝不敢违抗军令。”李建成听了，点头离去。

就在当晚，天气突然变化，风起雷鸣，倾刻间，大雨滂沱。建成与世民正在营帐中讨论进兵之事，听到雷声忙出营帐。冒着大雨，他们四处察看，指挥军士，将住在低洼处的人移往高处。世民见一个士兵咳嗽不已，忙令人将他扶进自己的营帐里休息。其他士兵见了，都感动不已。

第二日，部队到了西河城下，安营扎寨后，李建成与李世民来不及披甲，就匆匆前去勘察地形，并发出命令：虽围住西河，却不许伤及百姓！他们甘冒着极大的军事风险，也要让百姓能自由进出。为此，西河百姓，争相传颂，说李家兄弟的部队懂得体恤百姓。城中一个叫段清玉的官员听说后，便主动与李世民联系。因为对隋炀帝的劳民、暴政，他早已反感至极。李世民见了段清玉，一番交谈之后，大喜，令他做内应，明日伺机打开城门。

第二天，大举攻城。李世民与李建成兄弟俩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士兵们受了鼓励，争先恐后向前。几十名义军抬一架云梯，几十架云梯齐刷刷地向城墙靠去。城内百姓，早在段清玉的带领下，做内应偷开城门。一时间，李家的军队，蜂涌而入。高德儒见后，大惊失色，下令士兵去杀百姓。士兵犹豫不决时，李家军已蜂涌而来，混战之中，高德儒为手下人杀死。

这一战，出奇地顺利。兵到城下的当日，不等李渊接应部队到，李建成、李世民就已拿下西河郡。李渊兵至，高兴地笑出眼泪，手执建成、世民，说：

“我儿皆能人也，以此用兵，天下横行可也。”随即下令开仓赈饥，招募士兵。

通往长安的关卡既已打通，李渊决定整休部队，封赏有功之臣。就在郡守的大院内，第二天，李渊对群臣大加封赏：

任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军司马；封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军；封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军；又任命唐俭、温大雅为记室，令温大雅和弟弟温大有共掌机密；武士 为铠曹（武士 此前是个木头商人，为后来中国史上唯一女皇武则天的父亲），刘政会及武城崔善为、太原张道源为户曹，晋阳长姜蕃为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鹰扬郎将王长谐、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副统军；其余文武人员，根据才能皆有授任。于是人人欢喜，军心大振。

夺取皇位的初战告捷，令李渊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充满信心，为了对他们大加鼓励，更为了他们能很好的，不受约束地发展壮大，李渊不仅置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地位在诸将之上，还准许他们各置官属，为建立他们各自的小皇朝，发展他们自己的势力，各显身手。因为在这个时候，李渊除了自己的儿子，还不敢相信任何人。

哭谏李渊(1)

大将军府内，今日聚集了许多人。西河已经拿下，李渊召集群臣，商议进兵关中之事。李世民与李建成就此事已作过多次探讨，并着人探清了霍邑的情况，待李渊的话落，李建成便示意二弟李世民起身发表他们的看法：

“西进关中，首先要拿下霍邑。为此，我们已派人探明霍邑情况，感到要取霍邑，也不是什么难事。在霍邑的西北，有个贾胡堡，可以说是霍邑的门户，倘若居兵坚守，与霍邑互为犄角，霍邑必难攻破。可惜的是，霍邑守将宋老生，却并没派人把守这里。我们只要迅速占据贾胡堡，可以说是已进了霍邑的大门，然后进攻霍邑，兵到可下也。”

李渊听了，并不吭声，把目光转向众臣，只见众臣交头接耳，一派赞叹，独有刘文静一人，微笑不语。此时李渊身旁聚集的多是一些文人，却没有才能出众的军事人才，战略、战术的谋划，除了儿子，就是自己。李渊颇有自知之明，自己很了解自己，战略谋划，他是一流的，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在内，无人能及。只是具体到战术，考虑起来似乎很费力气，因此他用眼睛看着刘文静，希望他能说说自己的看法。刘文静不作正面回答，反问李渊：

“此次出兵，不知大将军可有担心？”

“我就担心李密。”李渊脱口而出。

刘文静击掌言道：“大将军所虑正是，微臣也有此担心。而今李密，已有几十万人，虽然还没有攻破洛阳，但洛阳周围的城市都被他占领。他不仅获取了隋王朝大批良马、刀械装备，还拥有洛阳周围的几个大粮仓。可谓兵精粮足，士气正旺。李密非等闲之辈，从来就颇有野心。我若西取霍邑，李密来袭，如之奈何？到时侯，我军必然腹背受敌，战事必定艰危。就目前的情况看，我军只可趁乱发展，倘若有大损失的战事，万万不可去也。”李渊听了，大为高兴，捋着胡髻点点头：

“好个趁乱发展，说得好！”他把目光从刘文静身上慢慢滑过，投向李世民兄弟，语重心长地说：“要发展，不可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罢，再将目光转向刘文静，“说下去！”

“臣认为，要取霍邑，需先安抚李密。”刘文静说。

李渊听了，低下头去，沉思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只见李世民兄弟俩茅塞顿开的样子，这才满意地一笑，问李世民兄弟俩说：

“安抚李密，你们可有良策？”

“李密目前势旺，已经变得目中无人。父亲只需给李密一信，口气谦卑，表明愿推他为盟主。李密见了，自然不愿以我为敌。”李世民思索着慢悠悠地说道。

李渊听了，欣喜不已。能屈能伸，大丈夫所为也。没想到我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就有这般修为，这样的思量，真是太难得了。这么想着，感到此事再无须商议，即让人拿来纸笔，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写了封信，派特使给李密送去。李密见李渊特使对他谦卑恭敬，非常自豪，展开信来一看，更是万分得意：

“我等都属泷西李氏、西魏八柱国之后，我与弟，虽身处有异，根系本同。我今虽然起兵，只为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吾弟，当今英雄，愿推为盟主，以成大事。若事成时，蒙弟不弃，夏封于唐，斯愿足矣……”

李密读罢，飘飘然然，扬起信来，大声对群臣说：“唐国公尚且这么推举，天下安能不是我李密的！”

言毕，众人齐声应和，瓦岗寨欢天喜地。李密让人拿来文房四宝，当即就要给李渊回信。手下第一谋臣东海郡公徐世绩在一旁看了，说：“李渊何等人物，怎会领后于魏公？不过是他欲攻霍邑，担心魏公夹击，书信谦卑，只为权宜之计。这故作的谦卑，更加彰显了李渊的野心。魏公何以还如此高兴？”

李密听了，大为扫兴，很不高兴地望着徐世绩说：“依将军之见，当如何处之？”

“不作理会！”

特使一旁听了，大吃一惊，就在这时候，只见李密瞪着徐世绩，怒气冲冲地说：“唐公乃天下英雄，他如此敬我，一片诚心，公……不过是心生忌意，心生忌意啊！”

徐世绩听了，叹息一声，扬长而去。

这徐世绩，字茂公，富豪出生。父亲徐盖，乐善好施。徐世绩17岁时，隋朝天下已经大乱，便参加翟让的瓦岗军。初去，见瓦岗军横行乡里，就劝翟让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可去宋、郑两州，劫商人的钱财，这样比劫附近的乡亲要好得多。”翟让听从了他的意见，结果附近的许多乡亲来参加义军，使义军得到大的发展。李密随杨玄感举事兵败来到瓦岗后，徐世绩看到李密比翟让更有能力，就与秦叔宝、程知节等一道劝说翟让，奉李密为主。翟让听从劝说，使李密成了瓦岗的主宰。李密主持瓦岗后，自封为魏公。

不久，炀帝令隋朝大将王世充讨伐瓦岗。李密派徐世绩领兵迎敌。在多次拒战后，徐世绩突出奇兵，大败王世充于洛水。李密论功行赏，封徐世绩为东海郡公。又过不久，河南、山东大水，饥民遍?。炀帝不去赈民，致使每天数万人饿死。徐世绩见此，向李密进言：

“如今天下大乱，都是因饥饿而起。瓦岗可趁此攻下黎阳国仓，一可以开仓赈济饥民，二可以借此扩充我们的部队。”李密听了，令徐世绩攻黎阳。徐世绩领兵前往，当日攻下黎阳。开仓赈民，招募军队。短短不过十天，就招募到新军二十多万人，于是，李密的声威大振。渐渐地，李密变得傲气，再不像原来一般，听从徐世绩的意见。

这一回，李密见徐世绩扬长而去。虽然知道他很不痛快，也不去理会。他对特使抱歉地一笑，拿起纸笔，给李渊写了封回信。特使高兴万分地拿了李密的信，快马回鞭，赶回西河郡，将李密的信交给李渊。李渊看了，哑然失笑，把信交给裴寂。

“吾兄能识大体，推吾为四海英雄共盟主，足见吾兄目光远大，能识英雄。吾当与汝永结为好，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裴寂有声有色地读着李密给李渊的回信，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这李密，还真拿自己当坐镇公府、有三司六卫还有元帅府拱卫的魏公了，以为自己从此将可以‘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了？”刘文静忍住笑说。

“李密妄自矜大，我如今以卑词推奖，以骄其志。现在，我们可专意西征矣！”李渊舒心地说，“到时候，待关中平定，我们据险养威，观鹬蚌之相争，只准备坐收渔人之利也！”言罢，李渊忍俊不住，失声又笑，转而严肃地说：

“事已至此，明日校场点兵，誓师出征，拿下霍邑！”

哭谏李渊(2)

七月的太原，寒意虽侵城关，草木依旧茂盛。这日，云淡天高，鹰翔蓝天，风拂绿树。朝阳才刚刚升起，炊烟正弥漫于古城，李渊亲统中军，李建成、李世民分别统领左右两军，气势威严地来到校场。

隋朝赤色的旗帜，已为新改的绛白色旗帜所替。晨风中，一面面绛白的旗帜，微微地抖动着，似在为一个行将瓦解的旧王朝致哀，又像在为一个行将崛起的新王朝致意。近十万大军，挤满了偌大一个校场。此刻，李渊站在校场正北的高台上，精神抖擞，双目如炬。他仰望南面，大声宣讲出征誓言：

“炀帝偏安南方，久不理政事，以至朝政荒芜，臣反民变，叛贼四起，百姓苦不堪言。为拯救百姓，稳定朝廷，李渊欲尊隋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以使隋朝得以安定，以使隋朝民众得以免除战乱之苦。为达此目的，李渊遵从天命，起兵西征……”

宣布完毕，众军士三呼：

“尊炀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

李渊听罢，面色渐渐凝重，声有排山倒海之势，拔出长剑，向西一指：

“兵进霍邑！”

随着一声令下，近十万人马，浩浩荡荡，踏上西进征途。大军到霍邑西北50里的贾胡堡时，果无宋老生兵马驻防。李渊下令安营扎寨，带了李世民兄弟俩及裴寂等人，登上一处高地，举目眺望周围地形。就在这时候，淅沥沥的秋雨，竟悄悄地下了起来，雨势虽然不大，细细的，可却是非常坚持地下着，一刻也不肯停。

李渊一行，只好马回营地。以后，接连三天，秋雨还是不停，并且看不出有半点要停的苗头。士兵的新甲湿了，在秋风冷雨中冻得哆嗦，来不及遮盖的粮食草料湿了，失去了原来的香味。四处的道路，一片泥泞，让人举步维艰。在不停而执著的秋雨中，一切都变得沉闷而了无生气。秋雨，摁住了李渊心头的高兴，也不断地打击着刚刚振奋起来的士气。三天来，李渊每日都会独立于大帐前，看看昏浑的天空，又看看泥泞中偶尔来去的士兵。他的身旁，常有他的两个儿子、裴寂和刘文静伴随。

隋炀帝13岁的儿子、代王杨侑，听到李渊举兵的消息，即令虎牙将宋老生率精兵四万屯驻霍邑，还派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兵于河东，以阻截李渊西进。宋老生与屈突通都是隋朝闻名的战将，久经沙场，精通战事，对于隋王朝，也是忠心耿耿的。特别是屈突通，祖上本是库莫奚种人。他的父亲屈突长卿，北周时任邛州刺史。屈突通性格刚毅，武艺高强，更兼忠义清正，刚直不阿。早在隋文帝时，屈突通已任亲卫大都督。一次奉隋文帝杨坚之命往陇西视察朝廷牧群，查出两万多匹匿而不报的隐马，文帝闻之震怒，欲将有关的一千五百多人全部杀头。屈突通见了，向文帝替他们求情说：“人命至重，死不再生，陛下至仁至圣，哪里能因为畜牲的缘故杀这么多人？还请陛下能宽恕他们，让他们戴罪立功，把马放牧得更好。”隋文帝当时在盛怒之下，听了之后，嗔目而叱之。屈突通并不因此而畏惧，反倒说：“如果臣一死能免去他们的罪，臣愿意替他们一死。”隋文帝听了，心中感动，这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些欠妥，于是赦免了这一千五百多人，还升屈突通为右武侯车骑将军。隋炀帝夺了父位以后，屈突通转任左骁卫大将军。在剿灭杨玄感举事的军队中，屈突通立了大功，隋炀帝又升他为左骁骑卫大将军。

如今的情况，对李渊非常不利。挡在他面前的，不仅有两位英勇善战，相互呼应，忠于炀帝的将军，更有霍邑地形险要，有险可凭，再加上这绵绵不断的秋雨，要取霍邑，实在是不容易。

“这雨，三五天内，恐怕是停不了的。”李渊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刘文静。

“臣认为，难！为今之计，可以派出五千精兵重返太原，再增运一月粮来。”刘文静说。

李渊点点头，把目光转向裴寂。

“宋老生、屈突通如今据险呼应，霍邑恐难很快攻下。”裴寂说，“臣担心，李密是个奸恶的枭雄，唯利是图，绝不可相信；北面的突厥，同样如此，他们都有侵吞太原之心，何况还有马邑的刘武周，对太原也是虎视眈眈的。我们以太原为立足之地，太原是我们的大本营，如今，却在这三股势力的窥视中，一旦有失，后果不堪。所以我认为，万全之策：不如暂且回兵，再寻机西进。”

李渊听了，满脸凄然。此次西进，乃平生之所大愿，机会千载难逢，可惜事与愿违。本来在军力上就占不了多少优势，原想凭了旺盛的士气，一鼓作气，拿下霍邑。到时候，一面收降纳叛，一面招兵买马，军队就可以像滚雪球般地膨胀起来，这何等的激动人心！可这一回，天公偏不作美，给了这般倒霉的天气！如果还要强行攻城，死伤必然是严重的。这可就犯了举兵之大忌，更坏的是，霍邑如果久攻不下，太原又遭李密或是突厥兵来袭？想到这里，李渊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如此，到时候……?渊直瞪着银灰雨朦的天空。良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怒吼道：

“就这么回兵，我怎能心甘？！”

哭谏李渊(3)

大将军李渊的一声吼，众人都为之一震。李世民担心李渊真要退兵，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渊似乎知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说：“你们都各回军中，此事容我三思。”

李世民还欲再言，李建成给他使了个眼色，拉着他离开。来到帐外，兄弟俩翻身上马，并排缓行。

“适才我要开口请求父亲切莫回兵太原，兄长为何拉住我？”李世民问，“难道兄长也同意回兵太原？”

“我以为切不可回兵。”李建成说，“只是裴长史所言，也不无道理，要说服父亲下决心拿下霍邑，我们还需拿出一个好的计策，否则很难说服父亲。”

“兄长可有良策？”李世民急急地问。

李建成摇摇头，说：“我希望能与二弟一起，想一个万全之策，来说服父亲。”

李世民点点头。兄弟二人，召来各自的幕僚、属下，共聚一堂，商议说服李渊坚持进攻霍邑之策。

夜已经很深了，李世民与李建成来到父亲营帐。李渊见他们进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显然是想听听他们兄弟的看法。李世民看看大哥，见大哥对他点头，便开口说道：

“裴长史所虑，主要有二：一是阴雨不能速克霍邑，担心军粮不足，担心太原有难。孩儿认为，如今正是收割季节，到处都是粮食，不用回兵太原，就近可以征购粮食，这不是个问题。李密刚刚安抚，已尊他为盟主，他正盼着我们打下霍邑，坐享其利，不可能趁此攻我太原。至于北面突厥，如今虽与马邑的刘武周联合，但彼此相互猜疑，就如同与我们一般，若要举兵，他也会先攻马邑。如此看来，裴长史之虑实在是有些多虑。如此看来，他们的顾及，虽有可能，但这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举兵起事，本来就是冒着天大的危险。我们这次如果夺取了霍邑，就是进了长安的大门，如果我们就此回兵，既损伤了士气，又错过了时机。所以不管如何，我们为此冒一次险，也是值得的。因此，孩儿与大哥，愿拼死一战，拿下霍邑，以成大业。此事，还望父亲坚定决心，雨停进军，若不能拿下霍邑，孩儿愿以死谢罪。”

李渊听了，大为感动，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李建成，目光留在李建成身上，问：

“你也是这个意思？”

“孩儿与二弟的看法一致，适才二弟所言，正是我兄弟俩思虑了许久要说的话。”李建成说。

“可是，这样的天气，如何进兵？”李渊又一声叹息，说，“我儿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我们如今行事，万万不可错了一步，否则将一败涂地。现如今，进，既无十分把握；退，却可确保势力，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我们已经誓师，军马已经到了此地，遇上这样的天气，就班师而归，只恐军心涣散，对我不利。”

李渊听了李世民的申辩，稍稍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两个儿子，坚决地说：“我意已决，你二人速速回营，明日班师太原。”

李世民还要开口，李渊已经走进内室。李建成见了，对二弟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与自己一同离去。李世民却并不作理会，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走吧，二弟。”

“不，你先回去，我就在这里。”李世民倔强地说。李建成见他如此，只好一人怏怏地离去。

大哥走后，李世民一直站在原地，心想：如今正应该攻下霍邑，直捣长安以号令天下。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争取战略上的主动，有条件取隋炀帝而代之。然而，父亲偏偏要听那些鼠目寸光者之言，失去这样的一大好机会。唉！想着，急着，李世民竟然呜呜地哭出声来。内室里的李渊听了，只好走出来。第一次看到李世民哭得这么伤心，李渊也动了感情，抚着李世民的双肩说：

“我的儿，你这是为何？”

李世民哭着说：“我们为正义而起兵，势力还不强大，比不上那些义军。可是，我们若取了霍邑，就会日渐强大起来，很快超过那些义军。若就此退兵，前面的敌人乘虚攻击，后面的敌人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到时候，兵败如山，李家难有振兴之日。想到这些，我心痛如焚，所以忍不住哭泣，还请父亲赐罪。”

李渊听着，心潮澎湃，轻轻地拍着李世民，说：“我的儿，你说得有道理，我险些为裴寂这个懦夫所误。只是，我的中军，已向北出发，为之奈何。”

李世民一听父亲同意了自己的看法，不由转悲为喜，说道：“中军虽去，一定不远，请父亲准我现在就去将他们追回来。”

“好！你去唤你大哥同行，我们李家的成败都在你兄弟二人身上。待追回中军，我们父子一鼓作气拿下霍邑。”

“孩儿遵命。”李世民高兴地对父亲双手一揖，飞奔而去。

西克霍邑(1)

秋日的清晨，吕梁山与太岳山的峡谷中，正弥漫着浓浓大雾。大雾里，李渊左、中、右三路大军，正一路接一路地急急向前。

李世民昨晚一番诚心的苦劝，李渊终于下定了攻战霍邑的决心。李世民便与大哥李建成连夜乘马往北，在半道上追上了父亲的中军，同时也遇上了四弟李元吉派人往贾胡堡增运来的粮草。兄弟俩率领中军，押了粮草，马不停蹄地又赶回贾胡堡。李渊见了，心中感慨万千地对他们说：

“我儿如此能干，天下一定是李家的。”言罢下令三军晾晒铠甲行装，一日后，便乘了大雾往霍邑开拔。

望着浓雾里忽隐忽现的军队，李世民此刻的心情特别激动。想着此去会有一番大的厮杀，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大哥。这次进攻霍邑，谁做前锋，肯定是件危险的事情。父亲在安排前锋时，将这危险的事交给了他的大哥。他当时就急了，可是大哥说：“再怎么说，你比我小，遇上危险，大哥理应在前。”现在想起这话，李世民也很感动。大哥，我的好大哥！他在心里呼唤着，离开自己居中的右路军，纵马追上居前的左领军大都督李建成，与他并排而行。

“秋雨似乎懂得我们的心，父亲决心一鼓作气拿下霍邑，雨就停了。”李世民高兴地看一眼大哥说。

“我看，这弥天的大雾，是上天在帮我们，待我们奇迹般地出现在霍邑城前，宋老生岂不认为是天降的神兵？”李建成说完，由不得咳嗽两声。

李世民听了一惊，慌忙问道：“大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昨晚赶回来时内衣湿了，来不及更换就睡着了，一点点感冒。”

“大哥千万要注意，母亲曾说——这话你也曾与我说过：小病不治，会酿成大病的。”

“我说过这话么？”

“说过，那年我才8岁，病了，不肯吃药，你是这么对我说的。”

“小孩时不抗病，大了，一点小病，出一身汗就好了。”

“不行，这次攻霍邑，你一定要让我做前锋。”

李建成摇了摇头，说：“二弟，这事你不要与我争。昨天我就与你说了，你比我小，遇上危险，大哥理应在前。更何况，你虽然勇猛，可你的部下全是新兵，我的部下有一半老兵，他们有攻城的经验。”

“可是你现在病了。”

“我说过了，这点病算得了什么，咳嗽两声，这哪里又是什么病？”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让我做前锋攻城。你不同意，我就跟父亲说你病了。”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李建成说着，忍不住又连连咳嗽。

“你真是病了，大哥，就是这样吧，我做前锋。你不同意，我这就去跟父亲说。”

李建成连连咳嗽着，看看他的二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到时候，你一定要注意一些，不要离城太近，一定要离城远些，刀剑是不长眼睛的。”

“我知道，我就担心他宋老生闭门不出。”

“他不出来，我们就攻进去，难道二弟担心我们攻不下霍邑？”

“不是，我担心军中攻城的装备缺乏，如果攻城时间过久，屈突通又从后面骚扰，对我们十分不利。”

李建成听了，沉思着点点头。

这时，后面的传令兵飞马赶来：禀两位大都督，大将军有令，部队在城东五里处扎营。

兄弟俩听了相视一笑，李世民对李建成说：“父亲这么快就到了，我得去安排部队，就此别过，稍晚时，我们在父亲大帐中见。”

李建成点点头，深情地目送二弟远去。

西克霍邑(2)

部队紧紧围住霍邑城，李世民一连三天叫阵，宋老生就是坚守不出。李渊刚刚舒展的脸，一天比一天紧皱起来。李世民了解父亲的忧虑，苦苦地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了个办法，到中军帐里对李渊说：

“宋老生不敢出战，是因为我们围困他的部队太多，又离他太近，担心一旦战败，我们会趁势攻入城去。”

“难道我们不是这样想的么？”李渊不解地问儿子。

“是的，我们是这样想的。可是，宋老生也想到了，他就干脆不来迎战。其实，我们只要斩杀了宋老生，霍邑就不攻自破。”

“他连城门都不出，又怎能斩杀他？”

“我们如果再退五里安营扎寨，同时派小队人马前去骂战，他一定出来。到时候，我们设下埋伏，伺机杀了他。霍邑岂不唾手可得？”李世民说。

“对！”李渊闪动着双眼，此时他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立即下令，“大军退五里安营！”

此后三日，每天仅派右领大都督府军头段志玄，带三千人马前去骂战。段志玄的手下都是些新兵，行军布阵还不太入门，叫阵骂战却非常内行。一连骂了三日，宋老生都不敢出战。这些个新兵，便是肆无忌惮，在城下骂得越来越欢，什么粗话，羞辱人的话都骂了出来。宋老生先是直着脖子听，后来脖子慢慢变粗，额头上的青筋也凸了出来，身旁副将金云松见了，对宋老生说：

“将军可自去城上一观，那些骂阵的叛军，实在欲如京城里的小混混，肯定不堪一击。”

宋老生听了，压住满腔愤怒，走上城去，朝下一望，果见段志玄的三千人马，稀稀拉拉，毫无阵法地围在城下，见宋老生登上城来，下面便有人说：

“那位穿金甲的，可是狗屁鼠牙郎将？天兵前来，还不下城受死！”话语刚落，便是一阵肆意的浪笑。

虎牙郎将宋老生并不吭声，只把目光移向远处。他慢慢地转动硕大的脑袋，仔细地观望，但见远处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连李渊的营寨也看不见了。

“真是可恶，如此欺我。”宋老生咬牙切齿地说，“传我的命令，大开城门，杀出城去。”

二万士兵，在宋老生与副将金云松的率领下，分别由东、南两门杀出。段志玄见了，心中大喜，命令士兵，仓皇后撤。宋老生早憋了一肚子气，哪里肯就此放过，挥剑一指，大队人马追杀过来。转眼追去一里多路，却不见了段志玄的身影。宋老生正惊疑时，左旁杀出左领军大都督李建成，右旁杀出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兄弟俩一白一黑两匹战马，冲在最前面，猛虎似的向他扑来。

左边，李建成一路砍杀，冲进宋老生军中；右边，李世民连斩数人，血溅战袍。由于用力过猛，不多时，李世民的一柄金刚长剑已经砍缺。他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宋老生的三员大将正在逼杀侯君集，便随手一剑掷去，插入一员大将的后背。那员大将应声倒下马来，其余两员大将一惊，立刻被侯君集斩一员于马下。李世民取弓搭箭，叭地一声结果了最后一员大将。侯君集见了，喝一声“好！”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抛给李世民，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把剑，紧跟在李世民身后。李世民接过侯君集的剑高高举起，四处搜寻宋老生。几个隋朝军士举着长矛，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向李世民围过来，只见他手起剑落，很快就将他们砍倒在血泊中。

可是，李世民还是没有发现宋老生。他兄弟俩虽然勇猛过人，部队的士气也很高昂，但毕竟大部分是还没有经过沙场的新兵，而宋老生的部队，却是隋皇朝的精锐，虽然士气低落，但在性命攸关时，还是咬了牙拼命来搏。在两军短兵相杀中，宋老生的部队在一时慌乱后，竟渐渐地稳住了阵脚。李世民立刻感到了敌人越来越有力的抵抗，心中不由得暗自着急。他原本想找到宋老生，把他给杀了。主帅没了，敌军自然瓦解。然而，当他冲向宋老生时，却被他手下的几个在将围住厮杀，待将这几人一一斩杀后，宋老生却没了踪影。显然，他躲在军中指挥部队反击。

“如果不能在短时内将敌人击溃，我军必然死伤惨重。”李世民想到这里，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宋老生，你在哪儿？”李世民在心里喊道，纵马向敌军深处冲去。

西克霍邑(3)

李世民挥舞着长剑，冲杀着去寻找宋老生，却怎么也找不到踪影，情急之下，他突然心生一计，亮开嗓门，大声喊道：

“宋老生被我杀啦！”

声如洪钟，远远散去。李世民冲杀在万马军中，一边高喊一边挥剑斩杀敌人。一直跟随在李世民左右的左虞侯侯君集与右领军大都督府长史柴绍听了，立刻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都亮开嗓门跟着大喊起来：

“宋老生被我们大都督杀了，宋老生被大都督杀了！”

顿时，宋老生被杀的声音像一股强劲的东风，在厮杀的战场上吹过。所有闻听的人，无论是宋老生的部队还是李世民的部下，都跟着起哄。宋老生的部队乱了，李世民的部下却越战越勇。不一会儿，宋老生的部队已经丧失了抵抗能力，开始真正仓皇地溃逃。李世民见了，眼睛一亮，又一次大声喊道：

“放下武器，一律不杀！”

这声音很快如宋老生被杀死的呼喊一样得了李世民部下的全体响应。于是，隋军有人扔武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地开始跪地投降。李世民终于发现了宋老生，他在几十个军士的簇拥下，已经逃到了城下。因为李世民与李建成的军队追得太紧，宋老生退到城下，却不敢让人将城门打开。城上的守卫，只好将一条长长的绳子，从城上徐徐地放下来。宋老生无比心痛地望望自己一败涂地的军队，又眼巴巴地看着城上放下来的绳子。李世民见了，再不吭声，纵马直向宋老生扑去。

长绳已抓在宋老生的手中，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正在丢了武器投降的部下，双脚蹬着城墙，双手抓紧了长绳，艰难地往上攀登。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纵马杀来的李世民。城墙这么高，在李世民赶到之前上去已经是不可能的。好一个宋老生，知道上去无望，便毅然地丢了手里的绳子，顺势跳到地上。他伸手拔出背上的长剑，异常冷静地等待着李世民。

说话间，李世民到了跟前。宋老生蓄势待发，趁李世民脚根未稳，照准肩下肋骨处速疾地刺去一剑。李世民立即往后一仰，躲过此一刺。宋老生的剑尖刚过，李世民就迅速地往右侧身挺起，并顺势挥剑一劈。速度之快，让人惊诧不已。宋老生一时躲闪不及，右臂被砍了个大口子，“唉哟”一声，长剑落地。李世民再次迅雷般砍出一剑，宋老生硕大的头颅，便滚落到地上。一股愤怒的热血，冲天而起，四溅的血水，喷了李世民一身。

李世民并不去理会，只惋惜地看着地上宋老生人头上那一双不瞑的眼睛。这时候，宋老生的一个亲随，举起长矛，从后面向李世民刺来。急驰而来的侯君集远远地见了，一剑飞掷而来，取了那人的性命。听到一声惨叫，李世民回过头来，他看到侯君集，微笑着点点头。

“二哥，我们进城去，大哥已攻进城里去了。”柴绍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对李世民说。

李世民举头望去，果见左领军大都督的战旗，一面面飘进城去，心里不由有些失落。出战前，父亲对他兄弟俩说，谁先进了霍邑城，谁就记头功。如今，头功还是被大哥拿去了。柴绍虽然是世民与建成两人的妹夫，只因平阳与世民关系特好，故而遇事柴绍总是护着世民。这回，见头功落入大哥之手，柴绍匆匆赶来遗憾地告诉世民。侯君集是李世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兄弟，以后又蒙世民待之如亲兄弟一般，当然更希望世民能建头功，看到竟是他大哥建成先进城去，不由得重重地叹息一声。

“这有什么？”李世民看一眼侯君集，回头瞅着自己的妹夫说，“拿下了霍邑，我们就可以进军长安了。宋老生是个忠臣，好好地安葬他。”

柴绍听了，点头回答：“遵命。”

李世民又对侯君集说：“赶快去收编战俘，收缴武器。大哥攻进城去，立了头功。我们多收些战俘，多捡些武器，好扩充我们的部队。”

“遵命。”侯君集大声回答。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举目打量着一队队投降的隋军，又看看遍地的尸体和武器，心中的那点失落早已荡然无存。

“这年头，只要有实力，什么都会有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如今，一切刚刚开始。我一定要尽快扩大我的部队，以后建头功的机会应该有的是。”

进军渭北(1)

霍邑既克，西南再无险阻。李渊安抚百姓，重赏三军，挥师继续南下。一路连克临汾、龙泉、文城等郡，到九月初十，李渊率左中右三军已围住河东。

这一路来，沿途豪杰，趋之若鹜，纷纷前来投靠。李渊的部队，如滚雪球一般，两月便发展到13万之众。尽管如此，河东城高且坚，地势又险峻，再加上守将屈突通，不仅忠肝义胆，而且特别善守城池，李渊连连发起猛烈的攻击，均以失败而告终。

冷风秋月里，李渊在帐外往来徘徊，通宵达旦，终无良策，困倦之极，合衣睡下。一会儿醒过来，天色已明，李渊吩咐召来众臣，商议应对之策。

进攻河东，李世民部下伤亡很大，他冲锋在前，险些为城上的暗箭所伤。眼看着自己的士兵纷纷填进了河东护城河沟里，李世民颇为伤感，当父亲在月下徘徊苦思时，世民也独立窗前，远眺沉思：

河东城池坚固，久攻不下，这么下去，我们不但死伤惨重，还容易涣散军心。擒贼先擒王，如果现在暂时放弃河东，直接去取长安，对我们肯定会更加有利。如今我们一路南下，所向披靡，长安隋军，早已闻风丧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前往袭击，长安会比较容易拿下来。反之，如果我们僵在河东，且久攻不下，定会使长安的守敌增强信心，到时要取长安，就会增加诸多困难……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李世民的心里渐渐有了底。他伸了个懒腰走进卧房，想到长孙氏。自打结婚后，一直多事，他总是与她聚少离多，不能厮守在一起，这更增加了他对她的眷恋。掏出临出门时她塞给自己的一方丝帕，李世民深情地看了许久，仿佛是看到了长孙氏那一张俏丽的脸蛋。

“长孙氏，我真的好想你。”李世民喃喃地说着躺下，把方丝帕盖在自己的脸上。他虽然已为军中统帅，指挥着几万人的部队，可是他毕竟还太年轻，在离开了他的部下，离开了他的将军时，他常常会想念他的亲人，想念他的母亲。而今更多的，是想念他的妻子——长孙氏。在对妻子的思念中，李世民进入了梦乡。当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时，看见大哥站在自己的床前。

“睡得这么熟，一定是刚刚睡下不久。”李建成笑呵呵地说。

“嗯。”世民答应着，翻身下床。

“想攻城的事？”

“嗯。”

“可有良策？”

“有一些想法。”

“走，父亲召集我们去他的大帐，一定是商议攻城的事。”

兄弟俩走进李渊大帐时，裴寂等一班大臣早到了。李渊待他兄弟二人坐下，开口说道：“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进攻河东的事，谁有良策，就请说出来。”

李世民听了，第一个站起来说：“依我的看法，不如暂弃河东，直取长安。”他有条不紊地谈出了自己昨晚的想法，非常自信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

裴寂在一旁听了李世民的话，忙站身说道：“此事万万不可。屈突通凭险固守，一心孝忠隋皇朝。我军若弃河东去攻长安，他必然舍命救主，来袭我后。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必陷困境，欲进不能，欲退亦不能。所以，为今之策，只有攻下河东，再无后顾之忧，方可一举而拿下长安。”

李世民听了，去看父亲，只见他微微点头，心里不觉一急，冷汗从宽阔的额头沁出。

进军渭北(2)

身旁的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宽阔的额头上冷汗一颗颗沁出，忙掏出一方丝帕递到他手上。李世民把丝帕推回去，对长孙无忌摇摇头。在长孙无忌不解的目光下，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那是长孙氏在他临出门时亲自塞进他怀里的。

李世民充满感情地望望这方丝帕，小心地抖了抖，缓缓地擦着脑门上的汗珠。他仿佛闻到了长孙氏身上那酥人的清香，一颗急躁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他这才发现，对于裴寂的话，父亲虽然微微点头，表情却还是很凝重，正在煞费苦心地沉思着。李世民知道，这说明父亲对裴寂的话并不完全赞同，心里还有不少的疑点和顾虑。顿时，李世民有了信心，他再次站出来，冷静地分析道：

“兵法曰：‘兵贵神速’。我军从太原出来，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使得军心大振，众望所归。也使得长安敌人，为之震慑；守城将士，惶惶恐惧。若趁此良机，一鼓作气西击长安，肯定比取河东还要容易。长安是大隋京都，是我们此次征战的目的地，虽冒腹背受敌的危险，又有何所摄？反之，倘若我们久困于此，必挫我锐气，又增长安敌人的信心，到时再去攻占长安，恐怕就不那么容易。”

李渊听到此，不由得也微微点头。李世民见了，信心大增，提高嗓音说：

“更主要的是，对我们来说，长安与河东，孰重孰轻，非常分明。所谓擒贼先擒王，屈突通坚守河东，是为忠于隋朝，我们端了他的老巢，他自然是六神无主，到时必然是一击即溃。更何况，就眼前而言，关中群雄竟起，心向我举义之军，屈突通单是对付他们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精力来袭我后方，替长安解围？”

李渊听后，面色渐渐开朗，朝李世民赞赏地点点头，带着微笑，再一次陷入沉思：世民的分析，已显示出他高人一筹的谋略和胆识，真应替他高兴。世民看到了长安的空虚，看到了此时攻打长安比夺取河东更容易，也看到了长安比河东对我们更有价值。一举攻克长安，可陷敌人于被动，达到我们的目的。这点，裴寂想得不够。可是，裴寂的分析，也有他的道理。河东的力量，不可低估。屈突通对隋皇朝的忠心，更要重视。我们如果现在放弃河东，奔袭长安，屈突通必然要来夹击我们，世民轻视了这一点，裴寂却又被这一点蒙住了眼睛。看来，我将他二人意见中合理的部分综合起来，我就一定能赢。

李渊这么想着，脸色越来越开朗，终于，他捋了捋长须，哈哈地笑起来。

“现在，我命令：裴寂与刘文静领偏师留下，继续围攻河东，给我牢牢地牵制屈突通的兵力。明日深夜，左中右三军，西进关中，夺取长安！”

李世民听了，眼睛一亮，他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过的话：

打仗是玩命，只能赢，不能输。你赢了一百次，哪怕只输一次，你就会前功尽弃，就会送命。因此，对每一场战事，你都必须慎之又慎，尽心去防止那些可能出现的万一中的万一。想到这里，李世民在心里喊到：

还是父亲高明，想得比我周全！我在独挡一面时，一定要多多听取他人的意见，把方方面面的利害得失都要考虑清楚，然后再作决定。

进军渭北(3)

九月的黄河，激流飞腾，波惊鱼跃。岸旁的黄土地上，一排排的白杨树，卫兵似的站列着。极目东岸大道，李渊的三路大军，如洪涛般向黄河涌来。

秋风舞动中，李世民举头看流云飞鸟，再看翻滚的河岸：好男儿，当努力，自古英雄出少年。策马扬尘去，杀敌我在前，今番直捣长安，谁先登城，来把旌旗换？李世民低声吟罢，策马奋蹄，跃入千军万马之中。

过了黄河，李渊意气风发，入主长春宫，关中士民，闻风而至。大殿上，文臣武将，汇聚一堂，单等李渊号令。只见李渊高坐殿上，双目炯炯，巡视一番之后，一捋胡须说：

“为确保长安之战的胜利，令李建成率王长谐等五万之从，屯兵永丰仓，守卫潼关，既防隋军从东来攻，又对长安形成夹击之势；令李世民率刘弘基等六万余人前往渭北，占领渭河以北地区，把长安变成一座孤城。”说到这里，李渊站了起来，提高声音接着说：“到时候，你兄弟二人一定要齐心协力，分兵合击，拿下长安！”

兄弟俩激动地望着父亲，又相互点了点头，大声回答：

“遵令！”

领了父亲的命令，兄弟俩各自领军分西南而去。李世民与大哥告别，统领右路大军，自渭北进入三辅。一路往南，但见这自北而南的子午岭，逶迤绵延于陕甘边界，将至南端时，却轻轻地一个回身，竟甩出一片西东走向的林海，如一条绿色的绸带，舞动在渭北高原的北端。李世民策马路边的山坡，十分惬意地眺望着这万顷的绿海。长孙无忌、刘弘基、侯君集等人紧随其后。

“你们看这儿的山，都很平缓，也很温柔，没有孤峰突起，更没有盛气凌人气势，似乎缺了我们北方山的阳刚。”李世民望着林海感慨地说，“可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山，他们齐心协力地联结在一起，成就了这万顷林海，显示着一种不言的自威与自重，一种包容的气度和气势。我们，真应该好好地向它们学一学。”

“二哥说的太对了。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有了这样的气度和气势，我们一定会首先攻入长安城。”长孙无忌说。

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随着一声吆喝，他扬鞭往前狂奔。长孙无忌与侯君集、刘弘基相视一笑，赶紧追去。到了隰城，部队在城外安营扎寨，李世民带了侯君集正要前去隰城县衙，只见长孙无忌兴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二哥，贵客，有贵客到！”

“大哥？”李世民双眼一亮，大声问。

“不是，是你的平阳小妹！”

“平阳小妹？平阳小妹！”李世民高兴地呼喊着，拔腿冲出大帐。

平阳小妹，正是从小聪慧勇敢的平阳小妹。此时一身盔甲，英姿飒爽，率了一万精兵，前来协助她最爱的二哥。

“平阳，平阳！”

“二哥，二哥！”

兄妹俩紧紧地相拥着，流淌出幸福的眼泪。原来，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曾让李世民通知长安的平阳夫妻速往太原。可是，这时李渊已被朝廷注意，他在长安的亲戚，自然也在监视之中。倘若夫妻俩一道离开长安，恐怕难以脱身。平阳便坚持让丈夫柴绍，只身前往太原，自己则回鄂县别墅，散尽家财，招兵买马。不久，她先后说服农民义军首领何潘仁、李文仲等与自己会合，然后一举攻占武功、始平等地。现如今，平阳手下，已有三万余人。李世民听了，禁不住连夸平阳说：

“小妹，你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平阳灿烂地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二哥，你才了不起，我都听说了，你哭劝父亲强取霍邑，又建议以轻骑引出宋老生，而后……”

“好了，别说了，我的好妹妹，咱们都是唐公李家的后代，身上流着英雄的血，彼此彼此。”李世民说罢，哈哈大笑。笑毕，不由得又摇了摇头，望着平阳公主说：“遗憾，真遗憾！”

“遗憾什么？”

“本来，柴绍一直跟我在一起。可是父亲看上了他，硬要将他留在身边。不然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见到柴绍了。”

平阳一笑，说：“还真想他，只是我人已经到了你这里，还怕见不到柴绍？”

“可又要晚两天了。”

“晚两天，我等得起。”

“你就……”

“不要老说我了，讲讲长孙氏。”平阳知道二哥要来拿她开玩笑，打断他的话说。

李世民听了，瞅着他的小妹，微笑着点点头，说：“还是像从前一样，厉害！”

当晚，李世民设下盛宴，与平阳小妹及何潘仁、李文仲等豪饮，兄妹俩把酒交谈，直到深夜。第二天，李世民把平阳介绍给各位将军。平阳见李世民手下强将如云，军队训练有素，想了许久，将何潘仁、李文仲邀到一旁，说：

“我二哥世民，英雄盖世，如今我想把所有的部队都交给他指挥，你们也跟着他去干，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何、李二位将军听了，大吃一惊，望着平阳问：“交了部队，主帅你何以自处？”

平阳笑了，说：“我，一个女流之辈。当初举兵起事，也是迫于万般无奈，现在遇上了二哥，自当歇一歇了。”

何潘仁、李文仲一见李世民，便非常敬佩，能在他手下为将，自然高兴，只是念及平阳，这才有了那么一问。如今见平阳如此，便欣然同意说：“既然如此，我们从命！”

平阳听了，对两位将军点点头，说：“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跟着我二哥，定会有一番大的作为。”

玄龄入府(1)

李世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想到小妹，李世民心里充满喜悦。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平阳小妹，会成为几万人的主帅。现在，平阳小妹又把这几万部众交给自己，一切都仿佛是做梦一般。大战之前，多有了这几万人的部队，对李世民来说，可真是如虎添翼。平阳小妹给了他这么大的好处，他能给平阳的，就是帮她在附近找一个好的住处，让柴绍来与她一块儿住上几日。李世民想到这儿，唤来侯君集说：

“我们这就到隰城去，替平阳找一处好住处。”

言罢，二人上马，一阵狂奔，来到隰城县衙。入内，只见一中年人，五官清朗，长须飘然，满脸疲倦地捧着一个药罐，正小心地从侧室出来。见到李世民进来，中年人精神一振，迎上前来，问道：

“来人可是右领军都督李世民？”

李世民听了一惊，看这中年人书生模样，似乎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便点点头说：“正是，不知先生是何人，怎么认识世民？”

“我并不认识都督，只是都督入渭北后，与民秋毫无犯，吏民、豪俊归之如流。都督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因此，一见都督模样，便能猜得出来。”

“你是……”李世民认真地打量着他。

“我是隰城尉房玄龄。”

“你这是……”李世民看着他手上的药罐。

“喔，怠慢了。家父病卧在床，玄龄这是给他送药去。都督请坐，我把药送去给家父服了，再来陪罪。”

房玄龄本是齐州临淄人，从小聪敏，博览经史。18岁时，他便考上进士，授羽骑尉。去年初父亲染病，绵历年余至今。玄龄尽心药膳，从未解衣安睡，这才满脸的疲倦。

“侍奉父亲，何罪之有？我与你同去。”李世民看看疲倦的房玄龄，朗然地说。

房玄龄听了，心头一热，认真看一眼李世民，点点头引着他，来到父亲的卧房。李世民进到房中，只见卧室不大，也说不上豪华，但却收拾的一尘不染，就连床前的鞋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突然间，世民想到自己的母亲。自己小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无论是居室还是书房，首先是要干净、整齐。母亲说：干净则住着卫生，整齐则住着舒适。这城尉生病父亲的卧房，想不到竟能如此。李世民的心，不由与房玄龄贴近了许多。睁眼看去，见一须发斑白的老者，双目闭着，面朝房门而卧。

“父亲，父亲，都督来看你了。”听到房玄龄轻声地呼唤，老人睁开眼来，看了看李世民，竟然坐起来，点着头说：

“果然，一表堂堂，相貌非凡！英雄出少年，一代人杰，一代人杰啊！我儿一生有所托也。”说罢，望着李世民连连点头。

“您把药喝了。”房玄龄坐在床沿，让父亲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手拿着调羹，一勺一勺地把药喂到父亲的嘴里。

李世民见了，心里非常感动。“如此大孝之人，定是忠臣无疑。”李世民心里暗自想到，待从卧房出来时，他们仿佛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李世民执着房玄龄的手说。

“我也是，一见你就面熟。我想，我们早就神交了。”房玄龄说。

“神交！说得真好，我们早就神交了。”李世民说着，哈哈大笑。待他笑完，房玄龄抱歉地说：“只顾了说这些，我倒是忘记问你。都督到此，所为何事？”

李世民听了，便将要为平阳找一处公寓的事说了。房玄龄听过之后，高兴地说：“这事好办，就在离这县衙不远的清水塘，有一座很漂亮的小院子。我这就带你去看一看。”

说完带了世民与侯君集，没多久来到了一座小院里。世民四处打量着，果然是一座精致的小院。里面家具，一应俱全，且都是新的。又院里除了几个下人，却再无他人。李世民不由得有些好奇，问道：“这院子是谁人所有，为何像是没人住过一般？”

房玄龄听了，支支吾吾，说：这小院本是他一生积蓄，为娶妻而建的。妻子选好了，日子也定下了，父亲却突然患病。为照料父亲，婚期一推再推，父亲的病，终不能痊愈，房玄龄担心那女人为自己错失青春，干脆退了婚使她另嫁他人。这小院，也就这么一直空下来，将近两年了。

李世民听后，正要开口推辞，房玄龄却含泪跪下，说：“父亲的病，可能还要挨几年，玄龄在父亲病未痊愈之时，是不可能成婚的。这座小院，如令妹能来居住，玄龄算是了却一桩心事。请都督，一定要答应。”

李世民听了，这才点头答应。执着玄龄的手说：“我答应你，明日我就让小妹搬来。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定要来帮助我，共同来创建一番大功业。”

房玄龄激动地点点头，说：“我一直在等着都督，待家父病愈，我即来都督幕府中效命。”

李世民高兴地点点头：“希望伯父早早病愈，我在府中等?你的到来。”

言毕，李世民带着侯君集离去。房玄龄一直送到县衙外面，望着李世民的背影，久久不舍得离去。李世民策马驰出很远之后，想着适才的一幕，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房玄龄还站在那儿，正万分不舍地望着自己。李世民不愿马上离开，又策马奔回，到了房玄龄跟前，翻身下马，执着他的手说：

“隰城尉，我等你，愿你的父亲能早日痊愈，我们早日相见！”说罢松开手，再次翻身上马。

房玄龄眼睛湿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哪儿，望着一路远去的世民。

玄龄入府(2)

时间转眼流去了半月，李世民竟然又梦到房玄龄，他大声地对自己说：要成大事，人才为第一。李世民醒来，天色微明，走出营帐，他深深地一吸新鲜的空气。

“房玄龄，怎么还不见来？”他自言自语，举头朗然的长空，但见淡云缓缓，惊鸟匆匆。在飕飕的冷风中，李世民年轻的心，却滚烫灼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大战在即，他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没见到房玄龄，他心中有些惆怅。他拔出腰上的长剑，临风舞出几招，吩咐卫兵：

“请左虞侯来。”

不久，侯君集匆匆赶来，李世民见了，大声喝道：

“快拔剑。”话出剑起，直刺侯君集。

侯君集侧身一闪，瞬间拔剑在手。俩人你砍我刺，龙争虎斗，好一番厮杀。正尽兴时，有人来报：“门外有一长须中年人求见。”

“房玄龄！”李世民喜出望外，一剑劈得侯君集倒退三步，忙收了长剑，迎出门去。见了房玄龄，一把紧紧地抱住，说：“你终于来啦。”

“来了。”房玄龄高兴地回答。

“伯父可安好？”

“他，去了。”房玄龄眼睛湿了，随即又闪亮起来，说，“从此，我可以一心一意地跟随都督了。”

李世民听了，当即引房玄龄进大都督府，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引为主要参谋。然后在都督府内，亲自为他挑了几间最好的房间。一切安排妥当，李世民有如穷汉拾了个大元宝，好一幅眉飞色舞的样子。侯君集自跟随李世民以来，俩人感情其笃，差不多是朝夕相处，还从未见李世民这么高兴过，忍不住问道：

“房玄龄来投靠，都督为何如此高兴？”

“要成大事，人才为第一。你难道会不知？”李世民还要往下说，只见房玄龄匆匆进来，忙迎上去问：

“可有好事要告诉我？”

房玄龄听了，笑哈哈地说：“还真是一桩好事，刚才我只顾忙乎自己的事，竟给忘了。真该重罚。”

“快说是什么好事？”李世民问。

“我要给你推荐一个人。”

“还真是大好事。”

房玄龄点点头，说：“这个人比我小6岁，是京兆杜陵人，名叫杜如晦，字克明。其祖父杜果官至隋朝工部尚书，其父杜咤为隋朝昌州长史。这杜如晦自少聪悟，好谈文史，长于谋断，是个少有的奇才。他因为不满于滏阳尉这样的官职，现弃官闲居家中已有半年。”

“既如此，我与你同去请他来。”侯君集说。

“我希望都督能与我一道前去请他。”

“一个小小的滏阳尉，能有多大能耐，还要都督亲自前往。”侯君集说。

李世民听了，说：“不许乱说，君集难道不闻物以类聚之言？英雄识英雄，参军推荐的人，定能堪当大任。走，我们一道去请他来。”

李世民在房玄龄的引见下请来杜如晦，从此以后，如晦常从征伐，参与机要、军国之事，剖断如流。房玄龄对李世民，更是罄竭心力，知无不为，每攻克一座城市，众人竞求珍玩，玄龄独先搜索有用的人才，将他们留在李世民的幕府中，若是致之幕府，遇到谋臣猛将，就与他们结为生死之交，共同为李世民效命。

后来李渊称帝，曾对侍臣说：“玄龄深识机宜，足堪委任。每为我世民陈事，必会人心，千里之外，犹对面语耳。”待到李世民夺了他父亲的皇位后的一段时间里，房玄龄与杜如晦共掌朝政，典章制度皆两人所定。时称如晦长于断，玄龄善于谋，两人配合默契，同心辅佐李世民。后世论唐代良相，首推房、杜。这是后话。

玄龄入府(3)

世民自得房玄龄，幕府里很快形成一个由他为首的，包括杜如晦、长孙无忌、唐俭、侯君集等在内的智囊团。每每有事，世民便将他们召集起来，商议对策。

此时，李渊亲率大军，屯兵于长安城东西三门中的春明门，命令李世民引兵赴司竹园，屯兵于原秦阿房宫城；命令李建成领兵西略扶风，往南渡过渭水，屯兵于长安故城。三路大军，共二十余万，将既乏守军、又无援兵的大隋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李渊的大军，13岁的代王杨侑束手无策，只为釜鱼困兽，由人烹煮。事已至此，李渊仍顾念隋王朝的各方力量，不愿作众矢之地。虽下令将隋都围住，却不让部下前去攻城。李世民有些不解，召来房玄龄等人问策。

左虞侯侯君集早盼着攻城，见李世民问及此事，便第一个说了自己的想法：

“而今长安已围了将近两个月，以我们的实力来说，又不是打不下来，为何还要久围不攻，我还真不明白。”

李世民听了，并不言语，只把目光移到房玄龄身上，想听听他的高见。房玄龄因为刚来不久，原想听听他人的意见，然后再说自己的看法，而今见李世民想先听他的意见，便一捋胡须说：

“我认为，对于隋都，唐公之所以围而不攻，主要缘于这两个原因：其一，唐公身为大隋老臣，不忍强攻都城，使生灵涂炭；其二，也是最主要的，唐公想待东都的战局明朗，再夺取长安。”

“前一个原因我可以理解，只是这后一原因，还请参军明言。”侯君集执着地问道。

房玄龄听了，并不言语，只把目光去看杜如晦。那意思很分明：你也该发表一下高见了。杜如晦自然明白房玄龄的意思，朝侯君集看了一眼，缓缓地说：

“要讲清这个问题，先得分析一下东都战况。李密、窦建德等义军围住东都，已有多时。前不久窦建德在河间郡打败了大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愿受李密领导。这样一来，李密不但队伍多了，地盘也扩大了。他身旁的谋士徐世绩建议，围攻东都得不偿失，不如‘先西袭长安，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如果李密也同徐世绩一样聪明，采纳他这个计策，来攻长安，我们要争天下，可就多了一个劲敌。可是，李密没有采纳徐世绩的建议。东都他久攻不下，若中途退兵，他感到颜面丢尽。这样一来，李密就失去了与我们争天下的唯一的一次机会。如今，隋炀帝更想灭了他。在薛世雄败后，隋炀帝即派王世充为官军统帅，领十万大军向洛口瓦岗军总部进击，欲消灭李密。第一仗：李密大将柴孝和阵亡。王世充的大营几乎被李密端掉。他们双方，各有输赢，各有伤亡，战得正酣。依我看来，李密为了颜面，现已骑虎难下，很快地位也难保？”

“情况既然如此，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马上就可以进攻长安吧？”侯君集又问。

“对，将军所言不差。现如今，唐公派人招降代王杨侑已有近月，还不得要领，看来代王是不想让我们兵不刃血进入长安，而李密与王世充两军鏖战多日，已经两败俱伤。我想，唐公下令攻城，就在近日。”房玄龄接过杜如晦的话说。

李世民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问题分析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对房、杜二人会意地点点头，吩咐侯君集说：“即刻召来各部军头以上将领，准备好进攻长安的有关事宜。”

就在第二天，特使带来了李渊攻城的命令，同时还带来了李渊的严令：攻城诸军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李世民看后递给长孙无忌。

“唐公对隋朝，可谓尽臣之忠心。”长孙无忌感慨地说。

房玄龄听了，低头不语，李世民凑近他耳旁，低声问：“你认为……”

“唐公为得民心，用心良苦，都督一定要严令部下不得有违。”房玄龄也附在李世民的耳旁低声说。

李世民听了，微笑着点点头。

双喜临门(1)

这是个狂风怒吼的冬日，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东都城外，李密的瓦岗军与王世充的隋军摆开战场，进行第二轮大战。这一次，王世充在李密手下大将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等猛烈地追杀下，终于全线崩溃，大败西逃。

遗憾的是，打了胜仗的李密却险些遭翟让的哥哥翟宽诛杀。原来，当初翟让在徐世绩等人的劝说下，主动把盟主之位让给李密时，另外还有许多人劝他不要这样，他的兄长翟宽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然而，忠厚的翟让最后还是听了徐世绩等人的劝告，坚持把权力交给李密。他的兄长翟宽，一直都咽不下这口气。这一回，李密大败王世充，大胜而归，更加洋洋得意，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翟宽见了，非常气愤，对部下说：“我弟真愚蠢，放着天子不做，拱手让给别人。他真不肯做，只有我来做了。”说完之后，命令部下作好准备，试图在庆功宴上杀了李密。这时的李密，已经大权在握，到处都有他的耳目。翟让主动让位给他，本来还心存感激，如今闻报此事，便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一声令下，将翟氏兄弟俩及他们的亲信，一一斩杀，将他们部众，分与其他部将。事态虽然得到平息，却使李密大伤元气。也就是在这一天，李渊下令三军：

进攻隋朝大都长安！

随着李渊的一声令下，李建成从东、南两面，李世民从西、北两面，共二十余万之众向守军不到五万、且完全丧失了斗志的长安守军，发动猛烈地攻击。

这一天，李世民衣着单薄，跃马军中，指挥攻城。飕飕冷风迎面刮来，身旁的侯君集也禁不住一个寒颤，房玄龄见了，对李世民说：

“天气过于寒冷，宜令士兵尽早攻城。”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举剑一指东面城门，喝道，“谁先登墙入城，赏千金。”

侯君集听了，也不答话，第一个冲上前去，柴绍、殷开山、段志玄等见了，各领本部官兵，齐唰唰地向东城冲去。

长安城的守军，似乎没有什么抵抗，就四处逃窜。侯君集第一个登上城墙，连砍数人，趁乱放下过桥。柴绍、殷开山等将军引领他们的士兵，攻进城去。李世民迎了李渊，缓缓进入长安。城内百姓，夹道欢迎。长安城不堪一击，是李世民意料中的事；百姓这么热情地欢迎李家军队，却使李世民联想许多，甚至浮想连翩。

得民心者得天下，父亲说过的话一点不假。这大隋天下，看来就要姓李了！李世民跟在李渊身后，心里这么想着：他抬头看看父亲，想着父亲从起兵以来的一系列战略决策，心里充满敬佩。许多事情，尤其是办大事情，真的还是要有耐心，要有相当的耐心。要有眼光，要瞅得准时机，然后抓住他。看来，还有许多事情，我要跟父亲好好学学。这么想着，李世民随父亲一道进入代王杨侑住的东宫。

大哥李建成这回又先一步进城，早在那儿迎着。代王杨侑连同他的王妃、太监，都可怜巴巴地一排站着，等候发落。李世民好奇地望着他们，心里突然蹦出一个有趣的想法：这没了权力的皇帝，真比狗还不如！这么想着，他差点笑出声来。

李渊此时神情肃然，还是如昔日觐见皇上一般，恭恭敬敬地移步上前，与代王施礼。

李世民忍不住在后面问到：“如何处置他们？”

李渊回头，瞪了李世民一眼，转过头来，依然恭恭敬敬地说：“请代王暂时移驾大兴殿。”

昔日威风凛凛的代王，看一眼李渊，垂下头来，往大兴殿走去。一大群王妃、太监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四天过去，在裴寂的操劳下，一切准备就绪。李渊下令举行新皇登基仪式。他向天下宣布：

立代王杨侑为帝！遥尊远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

一切都在李渊的安排下进行，作为大隋皇帝的杨侑，要想保住眼前的性命，就只能像个奴仆一样，对李渊惟命是从。李渊的属下许多不明白这一点，纷纷上书请求李渊自己来做皇帝。李渊看了这些折子，心中暗自好笑。

如今，就隋朝的势力而言，南面还有扬州的隋炀帝，北面还有洛阳的王世充。就各路的义军而言：李密如果被王世充击溃，也还有薛举、刘武周、窦建德等，他们哪一路，现在都可以与李渊抗衡的，如果此时就做了皇帝，岂不是自己找事站到靶心，去让众人射击？李渊想到这里，摇摇头，把折子扔在一边，还是按照原来自己想好了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他首先宣布，废除以前的一切苛法暴令，然后重新与民约法十二条。这一举动，深得关中地主绅士的支持和拥护。李渊的声誉，立刻在关中排到了第一位。在盛誉之下，李渊由长乐宫入主大兴殿，使杨侑任他为大丞相，晋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同时封他李家的后代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最后让杨侑下诏：

“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罚赏，咸?相府。”并诏“唐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后羽葆鼓吹。”

至此，隋朝的军政大权，全数归了李渊，皇帝就只剩了“郊祀天地”，与鬼神打交道的份了。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父亲手段高明。

双喜临门(2)

世民心中敬服父亲，常往大兴殿与李渊深谈，讨教有关军事政务。此时，李渊虽说还没有做皇帝，早俨然以皇帝的身份来考虑天下的事情。他雄心勃勃，对于政事，有许多想法。身边虽有裴寂、唐俭等一班亲信，但许多想法，与儿子谈起来，更可以尽兴。这日谈起用人的事，李渊感慨颇多，对李世民说：

“隋末无道，上下互相蒙蔽，皇上骄横，臣下谄媚奸佞之徒不断。皇上不知道改正自己的错误，臣子不为国尽忠，最终使国家危难，自己也只能在死亡线上挣扎。我现在要拨乱反正，志在安邦定国。如今平定乱世，非有武将不可；今后守成治国，就要靠文臣。只有使文臣各尽其才，国家才能稳定发展。”

李世民听了，连连点头，说：“父皇所思，胜于古代圣君，待我们平定天下之后，定可开创一代伟业。”

李渊听了，非常高兴，进一步深谈自己治国的想法，说：“要治理好一个国家，不仅要选好人才，用好人才，还要为君者自己处处带头，严于律己，节俭奉公。上行下效，才可以使人才不致腐化。隋末就因为奢侈浪费，喜好奇珍异宝，致使臣下纷纷进献，结果闹得民怨沸腾，国破家亡。从现在开始，我要禁止进献珍奇之物，以免玩物丧志。”

李世民端坐于李渊右侧，眼都不眨一下，聆听父亲的治国之道。李渊见儿子听得认真，愈发谈兴大起，讲完用人，又讲爱民。

“为君之道，要能长久，最重要的是要得到人民的拥戴。”李渊说，“隋帝之所以国家已毁，人也将亡，并不是我李渊推翻他的，完全是他自己推翻自己。他把人民作为畜牲一样驱使，搞得天下人怒恨，这才纷纷起来造反。我今后做了皇帝，一定要尊民、爱民，要让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如今，裴寂正按我的意思，拟定‘均田制’和‘租佣调制’。我要给丁男和18岁以上中男每人授田一顷，给60岁以上老男、笃疾、废疾的人授口分田40亩，寡妻妾授口分田30亩。对于贵族田地，要有限制。从亲王到公侯伯子男，授田数从一百顷降到五顷。在职的官员，从一品到八九品，授田数从30顷到二顷。此外，各级的官员还有职分田，用地租补充，作为俸禄的一部分……”

李渊兴致勃勃地谈着，李世民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表现出由衷的赞赏。父子俩一谈便去了几个钟头，竟都没有半点倦意。就在这时候，侍从来报：

“抓到了李靖。”

早在太原时，李靖断定李渊要谋反后，连夜出了太原，想去扬州面见圣上。结果，真如李世民所料，兵荒马乱中，李靖到了长安就再也不能向前。长安被李渊团团围住，后来又破了城，李靖料定李渊捉住他不会放过，东躲西藏几月，硬着头皮想混出城去，不料给卫兵逮了个正着。原来，李渊一直“挂念”李靖，早就让人画了他的头像，令守城卫兵严加寻查。

李靖被五花大绑，推到李渊脚下。李渊正与儿子讨论治国之道，心里高兴，也不想羞辱李靖，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手说：

“拖出去，斩了。”

李靖出生于官宦之家，不仅人长得仪表魁伟，更具文武才略，又颇有进取之心，一直怀才不遇，终为隋朝一小吏。如今正值壮年之时，一腔热血，壮志未酬，却要被斩，他怎么也不甘心。在武士拖他出殿外时，李靖突然大声疾呼：“唐公起兵，本来就是为天下清除暴乱，想成就一番大事，怎么可以因为私怨而斩杀贤士呢？！”

对于李靖，李渊父子都早有耳闻，知他是个能人。只因李靖要去告秘，要置他们于死地，这才有了斩杀之心。如今听李靖一番呼唤，李世民敬重他的才识和胆气，忍不住对父亲说：

“此人留下为我所用，定能建功立业。”

“只是他的所为，实在可恨。”李渊叹一口气说。

“当初是各为其主，也足见他是个忠臣，父王……”

“好吧，就饶了他一命，留在你秦公府听用吧。”

李世民一听，忙高声喊道：

“刀下留人！”

此时的李渊，已收揽了朝廷中的许多元老，如萧 、陈叔达等，对于李靖，由于原来的那点反感，他不愿留在身边。于是，李渊将李靖交给世民，让他召入幕府，充做三卫。

双喜临门(3)

隋炀帝自从雁门解围之后，在宇文述的建议下来到扬州。只因各地起义不断，叛乱不断，而扬州又十分温暖安适，隋炀帝心存留恋，一直不肯回长安。可是，他的被称为“骁果”的随从禁卫却都是关中人，有些受不了这长年远离家乡的孤苦的生活了。

按皇权的规矩：天下乃皇帝之天下，天下万物归皇帝所有。天下的女人，皇帝都可以享用。如此一来，隋炀帝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扬州，都能过着一样的生活。享尽扬州之美味佳肴，享用扬州之绝世美女。可是，跟隋炀帝久驻扬州的随从禁卫，却要受到与家人、亲友长期相离的痛苦。日复一日，这痛苦渐渐变成了不满；随着时间的拉长，这不满又变成了愤怒。

随从禁卫们的不满与愤怒，都被他们的统领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看得清清楚楚。比之一般的随从禁军而言，他的生活要优裕的多。因此，司马德戡开始试图用劝说的办法，来平息卫兵们的愤怒。随着卫兵们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他终于没有办法来平息。就在这时候，传来李渊攻占长安的消息。这对于这些炀帝身边的随从禁卫来说，不啻是一声炸雷。一个无情的声音在宣布：从此，他们将永远回不了家！

随从们怒吼了，禁卫们拔出了自己的剑。他们都认为，这一切，都是炀帝造成的。眼看一场兵乱就要发生，司马德戡在万般无奈之下，与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说：

“禁卫们思乡心切，早先皇上又不肯班师回京。现如今，长安为李渊所占，班师回京无望，禁卫们已生反心。而今我们如再没有作为，必然受害于他们。”

宇文化及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父亲宇文述兵败高丽，他曾受牵连被贬为庶民有一年多，父亲临死前求告隋炀帝，这才又官复原职。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闻听禁卫们已有反心，不由暗自高兴，表面却故作忧虑地说：

“这事，对我们太过凶险。禁卫们可以杀了我们，皇上也可以杀了我们。”

“这如何是好？”司马德戡问道。

“依我之见，事到如今，只有按你所言，我们只可以因事利导，顺了禁卫们的意思……”

宇文化及如此、如此，对司马德戡耳语一番，司马德戡连连点头称是。

宇文化及嘿嘿一笑，吩咐司马德戡集合随从禁卫。愤怒已极的随从禁卫，很快来到东都的演兵场。宇文化及立在高台上，对着他们大声地问道：

“炀帝苦我等久矣，而今我欲反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一问既出，下面一片欢呼。在“反了，反了！”的呼声中，大家一致拥立宇文化及做总督。宇文化及哈哈大笑，拔出长剑，大声喝道：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们都要对我唯命是从，有违命者，定斩不赦！”

随从禁卫们听了，纷纷在他面前跪下，大声发誓说：“我等唯总督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好！”宇文化及大叫一声，剑指炀帝内宫，喊道：“我等先杀了炀帝，尔后再杀回长安去！”

随着宇文化及的声音落地，两万多名随从禁卫，如汹涌的浪滔，向炀帝的内宫涌去。炀帝忽然见到他的随从卫兵们一改往日之奴相，一个个仇敌般地举剑朝他走来，立刻想到了18年前，他手握长剑，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亲信，去杀他父亲杨坚的情景。记得当年的父亲，对他和他的亲信，并无半点惧色，有的只是愤怒。现如今，面对手握长剑的宇文化及和如狼似虎的随从卫兵，炀帝连愤怒也没有了。他非常平和地望着这些往日里对他极尽奴颜婢膝的人，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皇上从前的卫兵们，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也不愿意去理会这事，纷纷冲上前来，朝着这微笑的皇上，劈头盖脑地一阵狂砍。

倾刻之间，皇上没了，只剩下一堆血腥的碎骨烂肉。宇文化及大功告成，也学李渊，立隋炀帝三弟秦孝王俊的儿子杨浩为帝，自己做起大丞相来。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听了大喜。一番准备之后，令杨侑给自己晋位相国，加九锡，赐殊物，加殊礼，改丞相府为相国府。李渊已经做了实际上的皇帝，杨侑这个表面的皇帝只不过是摆设。李渊尽情地戏虐和蔑视皇权，做了实际上的皇帝。这一切，当然凭的是实力。皇帝是实力对奕的产物，是人的动物性的反映。就如同狮群中的头狮，只因为它是狮群中最有力气的。当另一头更有力气超过它的狮子出现时，它只能去死！自有皇帝产生以来，人类社会就是这么无情！现如今，至少在长安，李渊成了最有力气的那头狮子。或许因为他是人，并不忙着赶跑皇帝，或是让皇帝去死，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摆设，以此来炫耀自己的仁慈和忠诚。

一切美德的产生，都是自我克制的结果，这其中还包括了利害得失的权衡。李渊是一个真正的君主，也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他最懂得什么时候需要克制，什么时候可以让自己活得潇洒一些。如今太上皇都被他的属下杀了，这皇帝已成了无源之流。供着这无源的溪?，已经失去了意义。更主要的是，这时的李渊已经积蓄了充足的力气，完全可以与天下所有的力量，来一番围剿式的战争。通过一月的思考，李渊终于想清了这一切。

在众臣的再三肯请下，李渊从大兴城搬进太极殿，即了皇帝位。李渊建立唐朝，改年号为武德，定都长安。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这一天，仪式隆重庄严，从午时开始直到天快黑时才告结束。

这年，正是大业十三年，公元618年5月28日，隋炀帝夺得父亲杨坚皇位的第十三个年头。这一年，李渊52岁，李世民还只19岁，开始了武德元年。

尽管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李世民从前殿回到承乾宫里，心里还一直处在兴奋之中，久久不能平息。李世民正在大厅里来回走动着，突然听到一声声婴儿响亮的啼哭，他立刻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长孙氏倦怠地躺在床上，她的贴身丫鬟婵媛，手里正抱着一个肥嘟嘟的婴儿。李世民见了，狂喜地奔上前去。

长孙氏已经疲倦至极，连唤他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强作笑容地迎接他。

“生了？”他扑到长孙氏跟前，爱怜地抚了抚她零乱的鬓发，然后从她身旁抱起儿子。

“他真有福气，今儿父亲登基，你就出生了。生在这承乾宫里。承乾，李承乾，就给他取这个名字。你说好不好！”他欣喜地望着长孙氏，等着她的回答。长孙氏努力地睁开美丽的双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承乾，承乾！”李世民呼唤着儿子，看着，亲着，不停地来回走动着。

“我的父亲，你的祖父，今天做了皇帝，你知道吗？”李世民大声地问儿子，“告诉你，今天是你祖父登基的日子，今天是武德元年，五月二十八日。”说罢，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刚落，他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外面，怎么回事？”他问。

“是参军大人他们，许多人，都来了。”丫鬟婵媛回答。

李世民放下儿子，走到床前，亲了亲长孙氏的脸颊，说：

“你好好休息，我去招呼他们。”

长孙氏点点头。

李世民走出卧房，但见房玄龄、杜如晦、柴绍、长孙无忌，还有侯君集、刘弘基等一排儿站着，待李世民走到跟前，便齐声说：

“恭贺秦王，恭贺秦王喜得贵子。”

李世民见了，盯着房玄龄笑着说：“一定是你教的。”

“秦王这回可是冤枉我了，秦王双喜临门，我等自当前来恭贺，还用谁来教谁。”房玄龄说。

“双喜临门，封了秦王，又喜得贵子，还真是这样。”李世民说，“可是，在我看来，这双喜，还不及另一喜。”

“秦王还有何喜？”房玄龄吃惊地问。

“我有了你们这班兄弟，这才是最大的喜。”李世民说罢，动情地哈哈大笑。

众人尽皆动情，都跟着大笑起来。一时间，秦王府中，笑声震耳。

大败而归(1)

夏日的长安，雏鹰在和风中长大，牡丹在温雨中怒放，果然是“一年春色摧残尽，再觅姚黄魏紫看”。就在这云蒸霞蔚，不同凡响，到处都是魏紫姚黄的秦王苑里，在一株稀世绝品的紫白牡丹旁，李世民与他美丽贤惠的长孙氏告别，与他的正嗷嗷待哺的儿子李承乾告别。这还是武德元年，李渊登基的第一年。

“李承乾，父王又要出征了，你可要好好听你母亲的话，不然，我可饶不了你。”李世民对儿子呲牙咧嘴。小承乾只知道哈哈地笑。

李世民双手将又白又胖的儿子高高举起，他抬头望着儿子，看见了天上的雏鹰。他把儿子翻过身来，面朝蓝天，大声地说：

“承乾，你看见了吧，蓝天上的鹰。今后，你一定要比它飞得更高！”

李承乾受不了照光刺激，哇哇地哭了起来。李世民将儿子放下，交给长孙氏的贴身丫鬟婵媛带走，回头对一直看着他与儿子戏耍的长孙氏舒心地笑着。

柔情似水，佳期如珍。小俩口结婚三年来，聚少离多。攻占了长安，晋封了秦王，原想该有几天相聚的日子。可仅仅30天，薛举就派他的儿子薛仁杲领兵前来进犯，将扶风郡城团团围住。那一次，唐高祖李渊亲自点将，命李世民为帅征讨薛仁杲。李世民不负父望，在扶风斩敌万余，击溃薛仁杲，将唐的势力扩充到了陇右一带，使关中的局势得到稳定。

可是，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武德元年都还没过去，薛举又亲自领军前来进犯泾州。如今，父亲刚做了皇帝，百废待兴，当然有许多政务需要处理，不能亲自前去征讨了；大哥李建成身为太子，理所当然该留在京城协助父皇处理政务；三弟玄霸早已被杀；四弟元吉在战事上能力相对较差，对付薛仁杲虎狼之师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李世民的头上。昨日，李渊又封李世民为西讨元帅，继续讨伐薛举。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恩爱夫妻少年时！

“记得我们新婚那天，我母亲说的话吗？”李世民盯着长孙氏娇美的脸问道。

“我们都是公侯之家的女人，命运就是这般，注定是不能够像普通百姓那样能与夫君长相厮守的。”

长孙氏一字不落地复述了母亲三年前说过的话，李世民感动地抱紧了她，说：“这个薛举，上次他的儿子来犯，我仅一月就将他击退，这次他亲自来，也不会花去我更多的时间。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就可以长相厮守了。”

“你会很快回来的，可是，我们却不能长相厮守。”长孙氏平静地说，“如今我们虽然建立了唐皇朝，但全国并没有统一。西面有占据金城的薛举、薛仁杲父子，北面有以马邑为中心的刘武周也在称帝，东方还有独霸洛阳的王世充，这些，一个个都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欲与我唐皇朝争夺天下，都等着你去，一一将他们扫平。”

“你……真难为你了。我们，可能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分分离离。”李世民再一次抱紧了他至爱的王妃。

“不难为，我为你自豪，以你为荣，为你高兴。你记得母亲那天说的另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么？”长孙氏抬起头来，深情而满怀希望地望着李世民。

“二十多年前，世民的父亲是为了我大隋统一而战，可如今……”李世民迎着长孙氏的目光，也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当年母亲说过的话。

“我的好夫君，你勇敢地去罢，你是为了我们大唐的统一而战，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而战。天下早一天统一，百姓就早一天结束让人痛苦的战乱。”

“长孙氏、长孙氏，我的好王妃，这辈子娶了你，是我李世民前三世修来的福气……”李世民紧紧地抱着长孙氏，还要往下说，被长孙氏推了推。他扭头一看，只见大哥李建成、四弟李元吉，就站在三步之外瞧着他笑。李世民放开手来，迎着他的兄弟走去。

大败而归(2)

“酒宴已备好了，父皇在等着要为你饯行。”李建成望着走近的二弟，笑哈哈地说。

“谢谢父皇，谢谢太子，谢谢齐王。”李世民恭敬地对大哥一鞠身，又冲李元吉点点头。此时的李世民，还不到20岁，只是个小青年，可他已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又是一个位极人臣的宰相、秦王，一个几十万大军的统帅。作为皇亲国戚，作为贵族的后裔，他似乎天生就懂得这一套文绉绉的礼仪，在相应的场合中，表现的既大方又得体。

“兄弟之间，有什么谢的。只是，有句话大哥要对你说：你如今已做了秦王，此次前去征讨薛举，可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要动不动就冲锋在前。万一伤了自己，大哥我可不答应。”李建成真诚地说。

“二弟谨记了。”李世民感激地回答。

“在这里罗嗦什么，快去喝酒，有什么话，一边喝酒一边谈。”元吉催促说。

李建成听了，瞪一眼元吉，拉住李世民的手。李世民立即伸出另一只手，拉住元吉。兄弟三人，欢天喜地，一同往东宫走去。长孙氏在后面看着，一时忘记了即将别离的痛苦，心里快乐极了。作为女人，没有比看见自己的丈夫与他的兄弟，特别是儿子友好相处，更高兴的事情了！

关于此次战争，以高祖李渊的观点来看，是在所难免的。薛举即使不来侵犯，他也要派兵前去征剿。他已经做了皇帝，其雄心壮志丝毫也不亚于他的姨表兄隋炀帝。他李渊决不是要安居国中的一隅，与王世充、薛举、刘武周等分享做皇帝的快乐。他是要一统这东方的泱泱大国，让人民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作为从小在充满政治氛围的环境中长大的李渊，对于怎样治理自己的国家，他已经有着相当成熟的想法，他很想将他做臣子时的一些想法都赶紧来付诸于实践。作为军事世家，他对于征战也有着很好的经验和知识，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先西后东的战略部署。当他谈出自己的这一见解时，得到了二儿子李世民非常的理解与支持，这使他非常高兴，更加放心地将最精锐的部队都交到儿子手里。

“东方虽有王世充、李密两大势力，但他们正在洛阳鏖战不休，一时都无暇顾及关中。更何况，距东方来犯之敌，我有崤、函之固，凭险而守，非常容易。而西面薛举所占的陇右地区，是关中的大后方，与关中关系密切，且在地势上有高屋建瓴之势，随时都可能向关中发起攻击。所以，陇右不定，关中难安。正因为这样，我们应首先征讨薛举，彻底灭了他，我们关中的大后方，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安宁。”

这一番话，是李渊征询李世民对战局的看法时，李世民说出来的。这番话，也说出了李渊的见解和认识。听完世民的这番话后，他高兴不已，再也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下定决心，将征讨薛举的千斤重担，交给他这个还未满20岁的儿子李世民。这一切，难道是天意？李渊在心里问自己。久在朝中为官，又有军事世家的底蕴。他深知，在夺取一个国家之后，要巩固她，发展她，非常非常不易。他曾经顾虑重重，忧虑夺取天下后各军事力量对他的攻击。没想到，没想到上天给了他一个儿子——李世民！有了他，朕可以全身心地来治理这一片刚夺到手的天下了！李渊在心里快乐地喊道。

李渊心里也清楚：还不满20岁的儿子，能说出这样的真知灼见，还有赖于他身旁的那一帮能人。早晋阳起事时，是李渊亲自托嘱他的两个儿子——李建成与李世民。一个在河东密招豪友，一个在晋阳潜结英杰。如今的太子府与秦王府，都是人才济济，颇有实力。这使从来怀着防人之心不可无信念的李渊万分自豪和高兴。因为他想到要防所有的人，却一丝儿也没有想到要防自己的儿子。他高坐在帝王的宝座上，捋着日益变白的胡须，非常惬意地想着：

太子，可以用他的人才来协助朕治理国家；秦王，可以用他的人才来替朕平定天下。养儿的好处，朕可谓天下第一，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看着李建成兄弟仨手拉手，亲密无间，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李渊感到无比的欣慰，心里由不得暗自喊了一声：“窦氏，感谢你给我留下这么几个好儿女！”

在李渊看着儿子，想着爱妻时，兄弟仨已跪在他的面前，伏地行大礼。李渊唤他们起身，声音竟有些颤抖。李世民听出来了，抬头去看父亲，只见他眼圈红红的，不由大吃一惊。

“父皇！”李世民担心地望着李渊，呼唤着。

“没什么，朕看到你们兄弟三人，一个个这么有出息，这么亲密，朕想到了你们的母后。”李渊说完，忍不住流下眼泪。

三个儿子，一时都静静地望着父亲。李世民突然举起酒杯，说：“父皇，大哥，四弟，我们都来为母后，干杯！”

父子四人，默默地喝下这杯酒，相互看了看，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好似他们都见到了那位逝去的女人，同她共饮了一杯。酒过三巡之后，李渊对世民说：

“对于这次战事的部?，我很满意。就按你们秦王府高参们议定的办：深沟高垒，疲敌后击。你就放心地按照这个思路去征剿，父皇等你的好消息。”

“孩儿谨遵父命！”李世民朗然地回答。

李渊笑了，他的哥、弟都笑了，父子四人，这么亲密地聚在一起，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聊自己，问亲人，直到天亮，他们还没有停止。李世民望着窗上有了白日的光亮，望着亲密交谈的父兄弟，忍不住又提起母亲，说：“如果母亲在，该多好。”

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听了，顿时都收住了笑意，露出一脸的悲气。李世民见了，眼圈微发红。

“好了，天已亮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李渊说着站了起来。

大败而归(3)

率军出长安城这一天，正是一个炎炎的好夏日。炙热的骄阳，凌空高悬，照着这古都长安，照着成千上万的军人，身穿铠甲，手握长枪，威风凛凛地一排排走过刚刚新建的长安城门。满长安城的百姓，更有那些官员绅士都拥挤在道路的两旁，热情地欢送出城西征的唐军。

长长的欢送队伍，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前进的部队也仿佛是江水般，怎么也流不尽。西讨元帅李世民高高地坐在一匹雪白的千里驹上，饱尝了受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滋味。在他看来，这一次的热烈程度，远远地超过将近一年前他们李氏家族进驻长安。那时，他只能跟在父亲与大哥的身后。而现在，李世民的身边，已经有了左翊卫大将军柴绍、车骑将军侯君集，行军典签长孙无忌、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右光禄大夫刘弘基、谋士房玄龄、参军杜如晦，陈郡公殷开山、乐游府骠骑将军段志玄、纳言刘文静、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三卫李靖，等一帮文臣武将。

李世民虽然还年轻，而且太过年轻。或许是生在那样的军事世家，或者是已经历了太多的磨砺，他却没有一点小青年的那种得意。英俊的脸上，虽然露出笑意，但这笑意中却明显有一种沉静。

“我感到我身上的担子很重。”他微微地向左扭头对妹夫柴绍说。

“大家一起挑，会轻一些。”他右旁的房玄龄立刻鼓励地看着他，低声说。

李世民点点头，策马走出城外。广阔的关中平原，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他的面前。李世民昂起头来，望着莽莽的原野，心中无限感慨。他想到了即将奔赴的战场——泾州。对于这场战争的具体打法，在他的秦王府中，就早已经讨论得清清楚楚。现在，只要去将想法付诸于实践就行了。记得在讨论此次战略时，开始是众说纷纭，最后是参军杜如晦的分析，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更得到了李世民的赏识。

“我大唐如今据有关中，巴蜀和山西等地，物产丰富，储粮丰足，民户稠密，兵源多多；薛举的陇右一带属于游牧之地，民户稀少，兵源全无。如此看来，只要我们深沟高垒，避而不战，稍待时日，敌军不战自退，到时乘势追杀，定可一战而功成。”

想到杜如晦的分析，李世民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杜如晦。然后一扬马鞭，飞驰而去。身旁的一群文臣武将见了，相互一笑，紧跟向前。

兵至高 ，只见这儿果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避敌不战，深沟高垒以疲敌人的好地方。李世民心中高兴，下令安营扎寨。打了这么多次仗以后，如今的李世民，心里已有了一个成熟的经验：如果要做一个好的士兵，就应该认真地考虑如何杀死敌人；如果要做一个好的军事统帅，就应该认真地考虑如何更好地保存自己的部队。从这个经验来看，如今的战事安排，是非常合理的。

入夜，明月如钩，李世民带了几个随从，踏着夜色，前去先锋刘弘基的营房。快到时，听得几个夜巡人员在议论这场战事。

“听说，薛举父子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士卒人人善骑射，一个个都是不好对付的。”

“再怎么不好对付，也是我们元帅手下败将。”

“不见得，真要是的话，元帅就不会下令坚守不出。”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别人来侵犯我们，我们坚守不出，就是害怕，在士气上就输了一回。长此这么下去，敌人的士气会越来越旺盛，而我们的士兵，会一个个都吓破了胆……”

李世民听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他皱了皱眉头，迈开大步回到自己的元帅大帐。想了想，令人传来刘文静、殷开山、刘弘基等人。在讨论战事时，这几个人，都是主张积极应战的。

“我看，我们还是应该出击一下。”李世民征询地问大家。

半夜三更，正是睡梦正酣时，大家被传到元帅大帐来，听到的却是李世民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愣了好一阵子，大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在秦王府讨论战术时，元帅不是主张深沟高垒的吗？他们有些不明白地望着李世民。

“你们是怎么啦，我在问你们，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出击一下？”

刘文静便第一个开口附和说：

“是应该出击一下，我们不可能打不赢他薛举，狠狠地出击，只会缩短战争的时间。”刘文静第一个开口说。在秦王府讨论时，他就一直坚持这样一个观点，如今一点也没有变。

“我也是这么认为，就像上次打扶风郡一样，斩下他上万的人头来。”

“就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原几个主战的人，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李世民为之精神大振，立即发出命令：

着刘文静与殷开山明日率军西南出城，布阵迎战秦军。

薛举本为金城郡富豪，容貌魁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他本也想报效国家，却因炀帝不恤百姓，天下大乱，便散尽巨万家产，交结豪强，雄于边朔。大业十三年，薛举与子仁杲起兵，先称西秦霸王，年号秦兴。迅速占有陇西、西平、天水诸郡后，已拥兵13万之众，于是自称“秦帝”。因其所居的陇右地区，一直是隋与突厥和吐谷浑长期冲突之地，固属下都是久经沙场，能征善战之士。最近这么些年来，薛举出战，从来还没有输过。他的部下，士气一直非常高昂，听说要打仗，一个个摩拳擦掌、兴高采烈的，就仿佛要去娶新娘。薛举这次来犯唐境，见唐军坚守不出，心中非常焦虑。正烦躁不安时，忽闻唐军已在坡前摆开战场，于是大喜，命令全军，倾巢出动，冲杀唐阵。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沟渠。秦军虽然死伤惨重，唐军更是损失十之五六，最后终抵不住秦军的冲杀，全线溃退，一直退回长安，方才稳住阵脚。负责断后的刘弘基、慕容罗侯、李远安等大将军生生被擒，成千上万的唐军躺在血泊里。

主帅李世民，自长安起兵以来，征战无数，所向披靡，还从来没有遇上这么凶猛狠毒的军队。在众将军的簇拥下，他一边逃跑，一边不服气地往后看。

终于，看到了敌人如虹的气势，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这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惨烈的一次失败，也应该是最后的一次失败。

知错能改(1)

八月的的阳光，染红了金色的窗幔，在红与金色的闪耀中，整个卧房更显得华贵神秘。长孙氏斜斜地靠在床头，她的丰满的酥胸上，枕着李世民年轻而高贵的头颅。此刻，总是精神抖擞的他疲倦了，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怀里歇息。他像一个大孩子，像一个刚经历了一番残酷打击的大孩子，棱角分明的嘴角上，露出一种让人爱怜的悔恨。

长孙氏清楚地记得，刚从战场上归来时丈夫的那张脸，那张充满惭愧和愤慨的脸。她似乎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略为吃惊之后，再也不说半句话，只是舒开自己的酥胸，伸开自己的玉臂，紧紧地拥抱着他。战败而归的丈夫感动地浑身颤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抱起她，走进卧房。已经整整一夜了，他就这么靠在她的酥胸上，似乎没来得及说话，便沉沉地睡去了。

她望着他乌黑的头发，宽阔的前额，浓浓的眉毛……她喜欢他舒眉的笑靥，她不愿看见他微皱的眉头，便用她那白皙纤巧的小手，轻轻地替他揉着。她感到他眉头皱得很有力，她知道这次失败对他打击太大。自从嫁给他以来，除了他的母亲过世，她从没有见他这么伤心过。唉，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这么伤心！她叹息着，十分爱怜而又心痛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来，亲吻着他的眉头。她亲着吻着，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微微地动了动，她一点没发现。他终于醒来，睁开明亮的双眼，静静地望着她。

“你哭了，因为我的失败，使你这么伤心？”他问。

她摇摇头，说：“我是看到你眉头皱得太紧。”

“是么？我应该皱得更紧些，不应该败，可我却败了。”

“你知道原因了？”

“知道，是因为我一时意气用事。唉！本来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只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人非圣贤，孰能……”

“你不用安慰我。”他打断她的话，“我不应该犯这样的错，我怎么能够意气用事？唉！”

他再次长长的叹息，仿佛巨雷般震动了她的心，泪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她抱紧他说：

“你还年轻，还不足20岁。”

“可是，我已经是秦王，是十几万大军的统帅。我，不该，也不能意气用事。”

“你不要这么伤心。”

“我不能不伤心，因为我一时意气用事，胜算在握的仗给打输了。而且，输得这么惨，几万士兵的性命，就这么白白丢掉了！还有刘弘基、李安远等几个大将军，都被薛举生擒了去。”

李世民说到这儿坐起来，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颅。

“你不要这样。”她抓住他的双手，含着眼泪说，“以后的大仗还有的是，这次失败可以让你吸取教训，那几万士兵不会白白去死，刘弘基他们这几个大将军也不会白白被擒受辱。”

“对！我一定要记住这次教训。一定要……今后，我凡事再不能凭意气用事。意气用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谋士将军，他们的意见，完全可以引导我走向胜利。可是，我却为了听到几句话，为了一点点暂时的所谓面子。唉，我怎么会这么幼稚，竟然会做出一个毛头孩子的行为？”

长孙氏又一次紧紧地拥抱着李世民，轻轻地说：“你有这样的认识，下次一定赢！”

“是的，我还有下次，还有以后。我一定再不犯这样的错。我一定要赢了下次，赢了以后。”

“我相信，我相信你。”

“感谢你，我的爱妃，我这就去向我的谋士将军们赔罪，然后去父皇那里，请求再征薛举。”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长孙氏松开双臂，掏出一方丝绢，仰起头来，小心地替李世民擦去脸上的泪水。再转到他身旁，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衫。李世民再次亲了亲她，毅然地离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看不见时，她突然冲下床，就这么赤着脚，冲出门去。她终于又看见了他，在晨风中，匆匆的前行。他的长袍被风吹起，飘飘然然的，那一头黑发，在清晨的冷风里，如神仙般的飘逸。

“我的夫君，秦王，你真美！”长孙氏在心里喃喃。突然，她看见李世民掉过头来，冲着她大声喊：

“我的王妃，你真美！”

她笑了，刚刚的那些担心，忧愁，都在这笑声里消溶怠尽。她的心又快乐起来，像春日里的黄鹂，只想放声地高唱。

知错能改(2)

踏着清晨的金光，李世民快步来到军机处。远远地，他听到侯君集指责刘文静的声音：

“一切都商量得好好的，真不知纳言为何还要让元帅出兵，而且也不与军师知会一声，这是为何？”

李世民掀开门帘进去，只见刘文静、殷开山沮丧地坐在侯君集的对面。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都一个个非常恼懊地在窃窃私语。见到李世民突然进来，大家住了声，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你们……”李世民朝大家点点头，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不自在。房玄龄见了，上前一步说：

“秦王请坐。”

李世民冲房玄龄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掉过头来对侯君集说：

“不要怪刘纳言，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主要错不在他。可是，他见你……总该给军师说一声。”

“以当时的情况看，就是军师来劝我，也是不顶用了。唉！”李世民说着摇摇头，由不得叹口气，稍停接着说：

“这次大败，一切责任都在我。别人，就不要再追究了。”

“嘿！”侯君集重重地喊出这个字，痛苦地垂下头来。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都望着李世民，似乎有事想问他。李世民正要发问，只见杜如晦走到侯君集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不要这样……”说完这四个字，他停了停，把目光转向李世民，继续说：“我只想知道，对于这次失败，除了想要承担责任，秦王，你还想到了什么？”

“我……想得很多，承担责任，这只是必然的事情。我想，这次之所以大败，是我太过于意气用事，是我对大家的意见重视不够。我现在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力诫意气用事，一定要充分尊重你们的意见。我要对你们说，你们都是我大唐皇朝一等一的谋士和将军，你们一个个都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和广博的知识。从今往后，你们的意见再不会由着我的任性推翻。我现在就为自己立下一个规矩：今后凡是定了的事，我如果要改变，一定得先征求你们的意见。我……这次大败，教训实在太惨重了！”

“啊！”房玄龄忍不住叫起来，他看看杜如晦，看看众人，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拉着李世民，大声说：“秦王，你没有失败，你打了个大胜仗，你刚刚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如晦，各位，你们都说说，秦王是不是又打了一个大胜仗，一个将能保证永远赢的大胜仗？”

“是啊，秦王，我们的秦王。我敢说，在这世上，在有记载的王侯中，没有比你更能容纳他人意见的王了。既然这样，这世上也就没有比你更能赢的王了。”杜如晦也走上前来，拉着李世民的双手，大声说，“相比你现在的认识，那失败又算得了什么？秦王，你赢了！你终于又赢了！我们今后要打的仗还太多太多，我相信你。有了现在这样的认识，你一定能够一直地赢下去！”

长孙无忌、刘文静、殷开山听了，都高兴起来。大家都朝着李世民走过来，侯君集带头大声喊道：

“赢了，我们的秦王又赢了！”

众人听了，跟着齐呼：“赢了，赢了！我们的秦王又赢了！”

“是啊，我输了，又赢了。失败的教训是这样的惨重，将要取得的胜利也一定会灿烂辉煌。因为，我有你们这些好兄弟！”李世民激动地说着，伸开有力的双臂。众人见了，都伸开自己的双臂，大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也不愿松开。

“你有我们这些兄弟，我们这些兄弟也因为有了你。我们只是星星，而你却是东方的红日，我们因你而闪亮，因你才能发出自己的耀眼的光芒。”房玄龄激动地泪水盈眶，一边走一边说。

大家都望着李世民，早没了失败的沮丧，只有对灿烂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喜悦。就在这时候，有宫里的侍卫张横前来，带了高祖李渊的特令，要带走刘文静与殷开山。世民见了，缓步上前，对张横说:

“你暂不要带刘纳言与陈郡公去，待我随你前去禀明父皇，到时再带他们去不迟。”

张横听了，点头称是，随了李世民，一同走进皇宫。

知错能改(3)

李渊派秦王李世民为元帅西击薛仁杲后，虽说比较放心。为了稳妥起见，一面又遣特使前去凉州，通好河西地区的李轨，使其从西面牵制薛仁杲东进，以减轻关中地区的压力，确保李世民西击薛举的胜利。

为能联合李轨，已做了皇帝的李渊，旧伎重演，为争取他人的支持，不惜低声下气。皇帝在给李轨的书信中，称他为“从弟”。结果，李轨接到“从兄”的书信，自然非常高兴，不但慨然答应李渊交办的所有事情，还特派了亲弟弟李懋，来到长安，以表相交之诚意。李渊见了李懋，即拜为大将军。同时册拜李轨为凉州总管，进封凉王。事情办到这个地方，李轨自然竭尽全力，从西面牵制薛仁杲东进。

为了李世民西击薛举的胜利，李渊可谓用心良苦，精心尽力地做好一切该做的事情，旨在为李世民的胜算多几成把握。不料，正当李渊捻须自喜时，传来李世民大败而归的消息。李渊又气又恼，更是担心。

如今虽说做了皇帝，但这时的天下，同时做皇帝的还有薛举、刘武周等人，就是那对李渊委曲求全的李轨，也随时有可能要来做个皇帝。倘若不能击败薛举，到时候刘武周与王世充有了个了结时，再回过头来与他李渊共争天下时，事情恐怕就难办多了。更何况，明明是胜算在握的一仗，怎么打得这么一塌糊涂？！

李渊真想将李世民唤来，狠狠地臭骂一顿。但是他忍住了，他想起了在他举兵之后这几年来儿子的所作所为。“他简直就是一个军事奇才，我不能因为这一次失败就对他责怪。更何况，这统一天下的长期征战，还需要他一年年地打下去。”李渊心里想到：“我不能就此折了他的自信，我要给他些时间，让他好好地反省反省。只有他自己知道错在那里，他才会避免在以后的战争中重蹈覆辙。”

李渊这么想着，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他先后传来李世民身边的几个谋士，一一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当他得知刘文静、殷开山等支持了李世民，错误地与敌摆开战场大战时，不由得怒火冲天了。他龙颜大怒，令张横去将刘文静、殷开山立刻拘来。

“我要杀鸡给猴看，这样，对李世民的醒悟有好处。”张横走了之后，李渊对自己说。

不久，张横回来，却并没有带来刘文静与殷开山，而是跟在李世民的身后进来。待李世民行过大礼，李渊对他微微点头，把目光罩住张横，分明在问：我要你带的人呢？

张横惊恐万分地双膝跪下，他在宫里干了几年，深深地知道：皇帝一怒，可不是儿戏，是要杀人的。他的双脚在抖，目光乞求地望着李世民。

“父皇，是儿臣让他暂时留下了刘文静与殷开山的。”李世民真诚地说，“儿臣想先来把实情禀明，到时候，父皇要处置他们，儿臣去将他们唤来。”

“你说罢，是什么样的实情。”李渊冷冷地望着他。

“父皇，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李世民缓缓地讲叙了当时的真实情况：讲了他探营时听了巡夜士卒的议论，讲了他如何改变主张，如何召来刘文静、殷开山，如何布阵迎敌……

李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禁不住，大声地喝斥起来：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个领兵十多万的元帅，行事竟然如此草率！如此鲁莽！听了几个士卒的议论，竟然……”李渊气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兵战，诡道也，如是敌人再使一些奸计，你将如何是处？”

李世民一声不吭，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李渊面前。李渊骂得累了，这才停下来。李世民却还是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你……你……唉！”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孩儿知错了。”李世民老老实实地回答。

“错在哪里？”

“不该意气用事，不该置众人商量好的计谋于不顾。”

李渊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李世民，从听说李世民战败以后直到现在，他才稍稍地舒了口气。

“孺子知错能改，可教也。看来，他还是堪当大任。”李渊望着李世民，心里想着，脱口问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请求父皇容我整顿军队，半月后再出战薛举。”

“你有把握能赢他吗？”

李世民坚定地点点头。

“好，我的儿。父皇就原谅你这一次，这种事情，可不准再有第二次。记住父皇的话，打仗这种事情，赢了一百次，如果有一次输了，可能就再也赢不回来。所以，要慎之又慎地对待每一场战争。明白吗？”

“孩儿明白。孩儿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只是，孩儿还要请求父皇，不要治刘文静、殷开山的罪。”

“这……”

“请父皇一定答应。”

“好，我答应你。”李渊终于无可奈何地说。

“感谢父皇，孩儿告辞。”李世民说完，感激地看了父皇一眼，转身离去。

秦帝投降(1)

胜利增强了薛举的自信，一统天下的热血，在薛举的心中翻滚。现在的局势非常明显，如果能灭了李渊，天下就是他薛举的，于是召来宰相郝瑗商议，说：

“如今朕已经大败唐军，夺取了高 ，朕的皇儿仁杲已去围攻宁州，相信不久就可以攻下来。情况如此，朕认为是不是该再做一些大一点的事情？”

“如今我们大败唐军，又活捉了他们的几员大将。长安城内，已经引起恐慌，如果我们趁此良机，发兵长安，定可事半功倍，一举而成大事。得了长安，如同得了天下也！”说罢，郝瑗对薛举示意地点了点头。

薛举听了，哈哈大笑。笑毕吹着胡须说：“爱卿所言，正合朕意。这事就这么定了，爱卿赶紧准备，三日之后，即刻发兵，拿下长安城！”

奈何世事多变，人生祸福，有时也会出现偶然。身体非常强健，正当盛年的薛举，一夜之间，竟病死在床上！午夜只说是头痛，清晨就说不出话来。薛仁杲闻报以后，只得舍下将要攻破的宁州，兵回 城。踌躇满志的薛举，死后还怒眼圆睁。薛仁杲上前将父亲的双眼合上，安葬在早已建成的西山陵中。然后招来诸臣，自立为皇帝。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李世民的大军就在 城的东面筑建起坚固的营垒。

“手下败将，还敢再来。”有了上次胜利的经历，薛仁杲已全然不把李世民放在眼里。他令骁勇善战的大将宋罗 ，出城叫战，挑衅唐军。

此时，李世民在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还有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等人的簇拥下，正端座于城东的小山上，密切地注视着城内的动向。忽见 城东门大开，宋罗 领军冲杀出来，李世民立即大声地对侯君集说：

“传我命令，任凭敌人挑衅叫骂，我自坚守不出，违令者斩！”

房玄龄与杜如晦听了，相视赞赏地一笑。大将军宋罗 领军出城，冲到唐军营前，举枪跃马，四处张望，原想立即会有一场血战，不料对方却理也不理他。宋罗

先是有些吃惊，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唐军小儿，原来如此胆小，竟然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他大声地与左右将军们说着，众人都跟着一起哄笑起来，然后，便是一番更不堪入耳的嘲骂。

远远地，李世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调头对房玄龄说：“薛仁杲虽勇，可惜还是个匹夫，恃胜而骄，必败无疑。”

“最好是让他骄得内部失和，到时方可一战而定。”杜如晦说。

“我们怎样帮他这个忙？”

“派一支最精锐的小部队，到高 据险扼守半个月。”

“这是……”

“高 乃 城屏障，我占高 ，薛仁杲必来强攻。高 临东险陡，易守难攻，况我挑选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到时候，薛仁杲派一将未能攻下，必派第二将来。我军只需咬了牙坚持守住，那薛仁杲必然频频换将来攻高 ，久攻不下，必然大怒斥责大将。薛仁杲如今刚继父位，他的大将都是多年跟随薛举的悍将，岂容他薛仁杲滥加斥责，到时必生怨恨，叛秦降唐。”

“果然如此，大破薛仁杲，参军当记首功。”

“不敢不敢。”杜如晦笑着说，“首功还是应该记在坚守高 的大将军身上。”

“就依参军所言。”李世民说着，面向身边大将，问道，“谁愿去立这首功？”

“末将愿去。”侯君集站出来说。

“我看你去很适合，快去挑足三千精兵……”

“不可。”杜如晦打断李世民的话，说，“有一千精兵足矣。”

“是不是太少了些。”

“这样更能惹恼薛仁杲。”

“好，一千精兵。侯君集，你只能挑一千精兵。”

“我有八百就足够了。”

李世民听了，目光转向杜如晦，见他高兴地点点头，就对侯君集说：“八百够了就八百，到时急难，我再派二百增援。”

侯君集摇摇头，对李世民一拜，起身下山。

秦帝投降(2)

“草低高 雾，木下玉门风。”侯君集百里挑一地挑了八百壮士，一路策马来疾奔高 。沿途西风大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侯君集欢喜地大声喊：“真是杀人的好天气啊！大家加油！”说着一扬马鞭，众军士见了，都跟着吆喝起来：

“杀人的好天气，杀死秦贱兵！”

吆喝声激起了大家的热情，个个扬鞭策马，飞驰向前。不一会儿，这八百壮士，便来到高 。

站在壁上，侯君集举目眺望。只见料峭的石壁正冲着薛仁杲据守的西方 城，而连接自己后方的东面却是缓缓的坡地，心中不由得大喜：“参军果然熟知地理，令我等此处扼守，秦人休想上来。”侯君集说罢哈哈大笑，吩咐众人多垒石堆，多备弓箭，以歼敌于峭壁之下。正准备着，远远传来凶狠的喊杀声。

原来，自唐军再次来到陇右，秦军一直在营前挑战，屡屡叫骂不休，唐军就是闭寨不出，秦军早是恼得心中冒烟。今见唐军一小队人马，竟敢在郡前的高 驻守，消息传到薛仁杲耳中，即派大将军牟君才前来围攻。这牟君才长得伟岸硬实，一生随薛举征战沙场，武功甚是了得。他自豪地领了军令，带着三千人马，一刻也不耽搁地朝高 袭来。

到了壁下，牟君才也不言语，打马就往山上冲来。三千人马，紧随其后。上面的侯君集见了，冷冷地瞅着，只是不发出反击的命令。八百精锐，如等待猎物的猛虎，悄悄地伏在山上，一动也不动。山陡路险，秦军都是惯战之士，倒也不怎么为难，几经腾闪，转眼快到山顶。侯君集这才虎眼圆睁，饿狼般斯声咆哮起来：

“杀，击退他们！”

沉威的声音出口，手上的长箭也出手，不偏不依，正中牟君才左臂。只见牟君才双手一抖，长刀落在地上。这牟君才也真不愧是沙场老将，遭此一箭，竟毫无惊慌，只把怒眼顺了箭来的方向探望。他看见侯君集远远地冲着他笑，不由怒发冲冠，一手拔了臂上的箭，翻身下马，拾起长刀，又要上马冲杀。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当的一声响，又是一箭射来，牟君才的头盔随即掉在地上。牟君才这才有些惊慌，举目望去，但见壁上箭矢如雨，纷纷下来，自己的三千人马，一时死伤不少。牟君才不由得大惊，只好提了长刀，愤愤地喊道：

“撤！”

看着敌人撤退，侯君集站了起来，拔出长剑，正要喊追，被人用手按住。转过身一看，居然是元帅李世民，不由一惊道：

“你怎么能上这里来？”

“我们原本就是好兄弟，你能在此，我为何不能？只是兄弟归兄弟，军令归军令。要记住：坚守不攻，若是敌溃你攻，我一定按军令法从事。”

“君集遵令。只是，这么守，要守到什么时候？”

“要守到该攻的时候，到时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元帅可不要再到这种地方来了。”侯君集真诚地说。

“你可一定不要违背军令了，到时，我可不会保你。千万记住了。”李世民望着侯君集的眼睛说。

“君集记住了，再也不敢违背军令。”侯君集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坦然地说。然后拥着李世民：“我送你回营？”

“不用，你坚守在这里，一分钟也不能离开。能否一战而胜薛仁杲，关键在你这里的守卫战。记住了：坚守不攻，违者军法从事。”

“再也不会忘记。你放心地去吧，秦王。”听侯君集说完，李世民点了点头，迅速地离开。侯君集深情地目送着他，望着他消逝在远处的雾霭中。

秦帝投降(3)

薛举病发突亡，年轻的薛仁杲仓促继位，许多老将军，对他自然不及对他的父亲那样尊敬。薛仁杲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是很不高兴。如今见牟君才兵败归来，薛仁杲果然大怒。长脸拉下，大声喝道：

“推出去斩了！”

大将宋罗 与梁胡郎听了，大吃一惊，相互间看了看，同时跪下，替牟君才求情。

“如今刚刚开战，就斩大将，于战事不利，还请陛下网开一面，饶了牟君才这一回。”宋罗 说。

“唐军这次有备而来，只在高 险地固守，本来就是想凭险重创我军，如今牟君才初战虽然失利，却能带着大半部队归来，还请陛下念在他昔日的勤劳上，不要治罪。”梁胡郎说。

薛仁杲听了，本想发怒，想到对面的唐军，只得强咽下一口气，眼瞪着牟君才大声说：“就看在众爱卿的份上，朕免你一死。只是死罪虽免，活罪还是要受一些。拖出去，重责二十军棍！”

待卫士拖走牟君才，薛仁杲问道：“谁愿再去夺取高 ？”连问三遍，都无人应答。薛仁杲恼怒已极，手指大将军梁胡郎，说：“朕就令你率精兵六千，进攻高 。”

梁胡郎虽是勇将，且兵力强大，但侯君集手下都不是等闲之辈，凭险而守，顽强勇敢。固一月下来，高 仍然固若金汤。薛仁杲见梁胡郎屡攻高 不下，心中大怒，又要斩杀梁胡郎，幸得谋士郝瑷鼎力相求，这才免去一死，被打了二十军棍。梁胡郎因攻高 时身上已多处受伤，如今这二十军棍打下去，早已是血肉模糊，不省人事。驾出大殿之后，如死人一般，卫士一松手，他就木头一样倒下去。早就等候在外的牟君才，迅捷地伸手一把扶住。

“真狠。”在没人的地方，牟君才望着梁胡郎，愤然地说。

“这样的皇帝，实在不值得我们为他卖命。”梁胡郎勉强半睁带血的眼睛，痛苦地摇摇头说。

“我们降唐去，听说秦王是个敬贤爱才之人，上次惨败而归，却并不因此责罚一人。此次前来，秦国必亡矣。”

“对，我们降唐去。”两员大将军，相互点点头。当晚，趁了月色秋风，他们一阵急驰来到唐营门前。卫兵拦住正在问话，李世民策马赶来，亲迎两人进帐叙话。

第二天，薛仁杲得知牟君才、梁胡郎等进入唐营，不由怒发冲冠。派宋罗 为先锋，自己亲率五万人马，御驾亲征，要与李世民决一雌雄。李世民见了，心中大喜，对房玄龄等人说：

“是与他们决战的时候了。”房玄龄点点头，

杜如晦说：“正是最好的时候。”

李世民听了，与大家又商量了一番，决定在浅水原摆开阵式，迎战薛仁杲。于是，下令侯君集从高 悄悄撤回，与殷开山一道，进行浅水原战斗。

此时，双方已经对峙了整整60天。李世民的军队坚壁不战，养精蓄锐，再加上高 的守卫战连连告捷，全军上下，士气十分高昂。而薛仁杲的军队，却是粮尽兵疲，加上高 的失利，两将军的降唐，弄得将士离心，士气涣散。李世民令侯君集、殷开山在浅水原摆开阵式后，又令刘文静前去接应，自己则带着李靖、屈突通和身边仅有的两千精锐骑兵，从浅水原北面攻入敌阵。

这一战，在同样的地方，却与上一战适好相反。几经冲杀，秦军死伤惨重，四散溃逃。李世民的部下却是一个个勇猛顽强、奋力地冲杀敌军。远远地，李世民看见薛仁杲的战旗飘进城去。他紧皱眉头，长剑举起，拉紧缰绳，勒转马头，就要向薛仁杲扑去。屈突通见了，急忙拉住他的战袍，央求说：“薛仁杲身边猛将如云，元帅绝不可以以身犯险。”

李世民握着屈突通的手，微笑着说：“长史放心，敌人已经胆颤心惊，我趁势猛追，一定势如破竹，无险可犯。”说罢策马狂追。屈突通见了，无可奈何地看一眼身边的李靖。李靖微微一笑，把手一挥，率领手下的精兵紧追上去。屈突通见了，这才一夹马肚，飞驰紧追。

李世民如天神下凡，长剑高举，一路地砍杀，一路血肉横飞。昔日凶悍无比的秦军，此时果然如李世民所言：一个个吓破了胆，只知道逃命。李世民一口气杀到城下，身上早已溅满斑斑的鲜血。薛仁杲正仓皇地逃进城去，一路狂奔一边大声喊：“快关城门，快关城门！”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城门关上，李世民飞马冲了进去，手起剑落，砍倒那些欲关城门的秦军。待他再朝前看时，早没了薛仁杲的踪影。

正在这时候，屈突通、李靖，领精兵追来。“快，李靖往左，屈突通往右，一定要抓住薛仁杲。”李世民说完，举剑策马，朝中路驰去。

此时，正在城外围歼秦兵的侯君集、殷开山等，见元帅率先冲进城去，都为之精神大振，厉声高呼：

“秦城已破，秦军快投降！”

秦军听了，纷纷丢了武器，跪在地上。侯君集、殷开山一时顾不上俘虏，扬鞭策马，冲进城去。这时，只见李世民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弘基等原被俘的将领，押着神情沮丧的西秦皇帝薛仁杲，紧紧地跟随在李世民的身后。侯君集、殷开山见了，大喜过望，双双下马，参拜李世民。

原来，朝中路飞驰进去之后，李世民很快就发现了薛仁杲，便一直紧追不舍。世民的马快，不久追上薛仁杲，只两回合，就将薛仁杲打下马来。李世民上前，用剑指着薛仁杲问：

“本王的将军，刘弘基等人关押在何处？”

“死牢！”

“快带本王去！”李世民威严地说。

在李世民的长剑威逼下，薛仁杲带着李世民，来到秦宫的死牢，救下了刘弘基等，然后押了薛仁杲出来。

此次战役，唐军俘获西秦精兵万余人，得男女百姓五万余口。李世民爱惜薛仁杲的勇猛，本想留在府中听用，押到长安后，唐高祖李渊放不下上次损兵折将之恨，还是坚持要将其斩首。

李世民无奈，只好厚葬了薛仁杲。至此，西秦灭亡。

世民历险(1)

刘武周原是河间景城人，年轻时便“交往豪侠，骁勇善射”。一次为帮朋友报仇，与人殴打，遍体是伤，回到家中，哥哥刘山伯见了斥责他说：“你如此滥交朋友，将来一定要连累我们家人。”刘武周由此负气外出。因为一身武艺，不久便得马邑太守王仁恭敬重，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结果，刘武周私通了王仁恭的侍儿，因担心事情败露，设计暗杀王仁恭，自己做了马邑太守。

李渊举兵后，忙于西图长安，顾不了刘武周的事情，却还是担心刘武周与突厥勾结南侵太原，在领着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西取长安时，特委任李元吉率重兵镇守太原，以防刘武周偷袭。刘武周在马邑起兵后，虽不直犯太原，却也四处征战隋朝城镇，竟然连连告捷。他攻陷定襄郡后，回到马邑，自立为皇帝，以妻沮氏为皇后，建元为“天兴”。就在这时候，宋金刚率四千人来投靠，刘武周见了大喜，封宋金刚为宋王，委以军事重任。

宋金刚原为河北易州地方武装，因被窦建德击败，无奈之下来投刘武周。两人惺惺相惜，宋金刚见刘武周如此重用自己，便也倾心回报。先是休了原妻，取刘武周之妹为王妃，然后是劝说刘武周南攻太原，与李渊争夺天下。刘武周自然欢喜万分，立即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率二万精兵，进驻黄蛇岭，欲取太原。

黄蛇岭为太原北面屏障，与太原仅在咫尺之间。守卫太原的李元吉见宋金刚率二万精兵进驻黄蛇岭，忙令大将张达前往御敌。两军相遇，立即开战。宋金刚勇猛异常，又有突厥兵相助，没打多久，张达全军覆没。宋金刚趁势南下，夺榆次、陷古州、取平遥，将太原团团围住。负责守卫太原的李元吉，趁夜逃出太原，来到长安，将战况报告给李渊。不等天明，李渊派出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太常少卿李仲文前去迎战，结果又是全军覆灭。李渊急了，只得派出右仆射裴寂为晋阳道行军总管，前去讨伐刘武周。裴寂到了介州，刚刚安营扎寨下来，就被宋金刚断了水源，然后突然袭击。唐军又饿又累，全无战意，两军刚一接触，就溃败逃亡，且一直退到太原城内。宋金刚占据了山西除太原与西河之外的整个地区，不久便攻占了太原，进而又攻克了翼城与绛县，将裴寂逼到山西西南部的秦州与虞州这样的小地方。

坏消息一个个传来，李渊听得心惊肉跳。单是刘武周的进攻，已经使他非常担心。就在这时候，又传来萧铣派兵溯江而上，企图攻取唐王朝峡州、巴、蜀等地的消息，心中更是大惊。他心里明白：事情再发展下去，就意味着他的皇位有可能出现问题，便下旨曰：

“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

手谕正要发出，李世民大败薛举，亲率得胜之师，从陇右前线凯旋归来。听了此事，李世民大惊，急召集僚臣商议。杜如晦说：“太原，乃王之基业所在，属国之根本；河东富足，为京邑所需物资供给之地，倘若都放弃了，对唐皇朝来说实在是巨大的损失。今后若要夺回，谈何容易！”

众人听了，意见都与此相同。李世民听了，最后把目光转向房玄龄。房玄龄坦然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说：“为今之计，只有秦王前去觐见皇上，请战刘武周，方是万全之策。”

李世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众将军与士兵刚经历了生死决战，还未曾得片刻歇息，却又要奔赴沙场。唉，真是苦了你们啦！”

“为国效命，是为将为兵者理所当然之事，元帅何故提辛苦二字。”侯君集说。

众将听了，都一致说：“请元帅迅去觐见皇上，请战刘武周，让我们再建功勋！”李世民双手一揖，谢过众将，来到大殿，问李渊：“听说父皇想放弃河东的这个地区？”

李渊点点头，说：“刘武周叛乱，率众南下，李元吉、裴寂都不能敌。现如今，晋州等地都已经失守，刘武周气势汹汹，正猛烈地进攻河东地区。更何况，萧铣也趁势溯江而上，要取我峡州、巴、蜀等地。所以，朕如今只有放弃河东的这个小地区，才可以分兵去抗击萧铣，以确保我大唐的安逸。”

李世民听了，连连摇摇头，说：“河东是富庶之地，也是京城的重要依托，还是父皇起兵之地，是我大唐的根本。河东若失，人心惶惶，影响实在太大，我大唐也再难能有所安逸。为此，河东万万不能放弃。”

“战之不利，放弃不能，如之奈何？”李渊心忧万分，冲口问道。

“孩儿愿意率胜利之师，再战刘武周，夺回被他们占领的土地。至于萧铣，实不足道。孩儿可使李靖领兵前去抗击，定保峡州、巴、蜀等地无虞。”

“李靖？”李渊问道，“他在消灭薛仁杲战事中表现骄人？”

李世民摇摇头，说：“孩儿帐前有杜如晦等军事能人，李靖故无特殊表现。只是以孩儿对他的观察，认定他确实是一位军事人才，若能使其独挡一面，定可建功立业。”

“英雄惜英雄，朕相?我儿的眼力。”李渊说，“朕就调李靖过来，令他前去峡州，与剌史许绍共同迎击萧铣。”

“此举甚好，孩儿相信，这么一来，无论是河东还是峡州都会安然无恙。刘武周与萧铣，猖狂不了多久。”

李渊听了，转忧为喜。派李靖前往峡州后，亲自来到达华阴，在长春宫中为东征大元帅李世民送行。

世民历险(2)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时短知情重，已闻金鼓声。短暂的相逢，转眼又要分别，长孙氏舒展玉臂，紧紧地抱着李世民，一张雨露桃花的脸，紧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久久不忍松开。然而，一切都是意料中的事，公侯家的女人，帝王家的女人，就只能如此！怎可享受平常百姓家女人的团聚？

“愿你此去匆匆，失地遍插旌旗。”长孙氏喃喃自语，松开手来，推着李世民出去。李世民终于去了，朦胧中仿佛看见她眼角的泪，清楚地想到她祝福的话语。“思君令人老，衣带日已缓。但愿君王归来时，从此天下享太平。”李世民忍不住想回头，终又忍住了不回头。

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他害怕自己看了长孙氏的那张雨露花润的脸，又会转回身去。就这样，他一直往前走，走到了他的将军们面前，走到了八万整装待发的士兵面前。在幕僚、将军们的簇拥下，年轻的李世民率领着他们，迎着凛冽的寒风，往北走去。

北方的冬天，满眼黄沙漠漠的地与天。树枝在冷风中挺着，山泉冻得声音哽咽。这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寒天里急奔，急奔，一直奔到了黄河的岸边。昔日汹涌澎湃的黄河，此刻明镜一般，静静地躺着，那乳黄平滑的表面，梦幻似地隐藏着青苍的寒天。李世民驻马黄河岸，良久，一扬马鞭，策马飞驰于并无裂纹的厚冰上。寒气袭人，战马不停地刨蹄长嘶，李世民心里却非常暖和。

“真是天助我们。”李世民兴奋地大声喊道，“踏冰过河，抢占对河柏壁！”

随着李世民的一声令下，千军万马，踏冰而过，整个黄河，都为之震动。

李世民看着部队登上柏壁，心里万分得意。他认为：刘武周占据太原，宋金刚孤军深入，军无蓄积，利在速战；唐军能够占据柏壁，凭险而守，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待其兵惫粮尽之时，再行出击，必获大胜。这么想着，李世民下令部队安营扎寨。就在这时候，刘武周的大将宋金刚，率领五万精兵直扑柏壁而来。可惜晚了一步，精明的李世民已将弓箭手布置妥当，如骤雨般的箭矢挡住了宋金刚饿狼般扑来的部队。这些就在一个月内曾一再大败李元吉、裴寂的精锐，如今遇上了年轻的元帅李世民。宋金刚的如狼之师，在疾雨般的箭矢之下，一个个惨叫着倒下。自古能战的将军，都很爱惜士兵们的生命，宋金刚自然也不例外。他不忍部下无辜牺牲，下令停止进攻，就在柏壁前面，筑起营盘。

两军对峙，李世民不顾沿途鞍马劳累，即刻在大帐中召见他的僚臣，商议对策。

“现如今，宋金刚兵强马壮，因连连胜利，士气正旺，我要用坚壁挫锐的战术来与他对峙。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待敌人锐气日衰，粮草日益不济，到时待机而动，必一战而胜刘武周之军。”

“只是我军的粮草也不丰富，长久对峙下去，我军如何支撑？”殷开山有些担心地问。

“粮草的事，可以在当地征收解决。”杜如晦回答。

“只是，如今附近州县的粮草早被刘武周的军队掠夺一空，民心慌乱，四处逃离，我们恐难再征到粮草。”

“可以先稳定百姓，然后再征集粮食。”杜如晦自信地说，“只要我们发出安民告示，使百姓可以安居，必然前来归附，到时再按市价收粮，可以保证军需。”

“参军的意见，正合我意。”李世民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传令下去，我唐朝军队，万万不得骚扰百姓。安民之事，就请参军与房玄龄共同办理。殷开山、侯君集与我同时主持军中大事，其余将帅，各行其职，都不得有半点差池。”

李世民说完，正要让众人领令离去，只听杜如晦又说：“秦王，臣还有一事要禀。”

“先生请言。”

“如今敌我相峙，粮食已是胜败的关键。因此，臣还有个建议，我军在安民购粮的同时，还应该派出得力战将，由隰州奔浩州，绕道宋金刚的后方，截断他粮道。如此一来，宋金刚粮尽，我军趁势发起攻击，必大败宋金刚于柏壁之下。”

李世民听了，眼睛一亮，称赞说：“先生此计，为釜底抽薪，实在是高明。只是，这一路奔浩州而去，途中艰难险阻……”说到这儿，世民环视他的将军，问道：

“谁人愿意前往？”

“末将愿去。”世民的话音刚落，刘弘基上前一步应答。

李世民见了，看着刘弘基，高兴地点点头说：“好！你可去挑选二千能以一当十的精兵，速去浩州，截断宋金刚的粮道。”

“遵命！”刘弘基大声说。

“好！好！大家各行其是吧。”李世民说完，瞅着众人一一离开，走进内室，倒头便睡。顷刻，进入梦乡。

世民历险(3)

李世民一觉醒来，正是午夜时分。清冷的月色，从营帐外泻进来，帐中的蜡烛显得非常微弱。依稀中，李世民看见屋外有一人伫立，大声问道：

“是谁？”

“我。”长史屈突通低声回答，李世民心里顿时明白：只因自己酣然睡去，才使得屈突通彻夜不能安眠，心中不由一动，感激地望着屈突通。

屈突通的先世为库莫奚种人，父亲屈突长卿，北周时任邛州刺史。屈突通本人“性刚毅，志尚忠悫，检身清正，好武略，善骑射，”曾深得隋炀帝赏识。虽与李渊为敌，李渊却对其敬重有加。攻占长安后，李渊即派其家僮前去招降。屈突通将家僮杀死，结寨自守。

李渊有感于屈突通的忠义，又派他的儿子屈突寿去劝说。屈突通却指着儿子骂道：“昔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为仇雠。”

屈突通虽可以为隋炀帝杀了家僮，脱离父子关系，但终为千万寨中百姓计，不得不投降李渊。投降前，屈突通对着当时隋炀帝所居的东都跪拜，哭泣着说：“臣力屈兵败，不负陛下，天地神祗，实所鉴察。”

到了长安以后，李渊以礼相待，问他：“为何我们相见的这么晚啊！我真是想着早一点与你相见。”

屈突通哭道：“我屈突通不能够尽人臣的节气，实在没有力量抵抗你了，才不得不投降，这是大隋朝的耻辱，我真是对不住皇上啊！”

李渊听了，不但不予责怪，反对他的行为赞赏不已，称他为“隋室忠臣”。于是，授屈突通兵部尚书，封蒋国公，为秦王李世民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乃性情中人，虽然投降李渊，乃抱一死之决心，故而言语之间，只忠大隋。谁知李渊不但不怪，反而如此厚待，为报李渊大恩，屈突通曾主动去河东城下招降尧君素，对尧君素说：

“我的部队都被打败了，如今李家军队所到之处，百姓没有不热烈响应的。大势如此，你还是应该早些投降。”

在浅水原大败薛仁杲军时，屈突通先是力劝李世民不要轻骑犯险，后又随李世民最先进城。当时的秦宫中，珍宝堆积如山，许多将领皆争相夺取之，独屈突通秋毫不犯。李世民看在眼里，对屈突通更加信任。从那以后，就一直留屈突通在身边，如今见他对自己这么负责，更是从心里喜欢，对屈突通说：

“你也去休息罢。”

屈突通摇摇头，说：“不累，征战一生，习惯了，三天不睡，也不碍事。”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出去转转，探视一下敌情。”

“好，我这就去安排人马。”

“不用，就唤我帐前八十卫士即可。”

屈突通点点头，不一会儿唤来卫士，趁了娇美的月色，大家上马驰向敌营。到了一个小山丘上，远远看见前面隐约有三个营帐，李世民策马就要向前，被屈突通一把拉住马僵说：“待我前去，元帅在此处瞭望。”

李世民想了想，对身边的卫士说：“你们去罢，弄清了情况就回到此处来汇合。”

众卫士纵马向前，李世民与屈突通二人绕道另一更高的山坡。正探望着，突然看见八十卫士在不远处与宋金刚的一队骑兵激战起来。李世民正有些吃惊，听得屈突通说：

“元帅你看。”

顺了屈突通的手指看去，只见宋金刚的另一队骑兵，正策马向他俩逼来。

“后面也有。”屈突通说。

李世民与屈突通，都是经历了多少次生死难关的人，弄清了情况之后，也并不怎么着急。两人相对看了看，李世民再掉过头来，后面果然也有一对骑兵逼近来。

原来，宋金刚在李世民的营外早布满密探，一有情况，即告宋金刚。李世民出营的行踪早被一密探得知，即派出两个军头各率数百精骑赶来包围了李世民，试图来个瓮中之鳖。

屈突通对李世民说：“元帅，看来只有杀出重围了。请元帅紧随我身后，我护了元帅杀出去！”

李世民听了，一笑说：“擒贼先擒王，我们先射杀了那个军头，突围也就容易了。”

屈突通点点头，从容不迫地从身后取下长弓，又从箭筒抽出一支长翎雕花箭来，对准那穿了红铠甲的军头，弯弓搭箭，正要射出。只见那军头突然闪开，他的身后，又冲出三个穿了红铠甲的军头来。

没想到这次来偷袭的敌人竟这么多，久经血战从不眨眼的屈突通，额上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鼠谷败敌(1)

就在屈突通大惊时，只听得耳边“嗖嗖嗖”三声响，前面的三个军头已一一应声倒下。兴奋之中，屈突通也放出一箭，射倒最先出现的那个军头。停下手来，夸李世民说：

“元帅实得皇上真传，神箭也。”

原来李渊在隋朝时便有神箭之称。李世民的母亲窦氏，曾深为其父母窦毅和裴阳公主所看重，认为“此女才貌绝伦，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结果通过一场极严格的“比武招亲”，选择了李渊为“乘龙快婿”。李渊当时不仅武艺高强，更以神箭遥遥领先于群英。在当时，此事以为佳话广泛流传。作为隋朝大臣，屈突通对此事自然非常清楚，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李世民的箭技，竟丝毫也不逊于其父李渊，不由得对李世民又多了几分敬佩。

两人箭无虚发地顷刻间射倒四个军头，其余骑兵见了，个个骇然，再不敢向前半步。李世民与屈突通趁敌人惊骇时，扬鞭策马，飞驰回营。经过这一惊险，李世民更加坚定了坚壁不战的决心。一面强令将士不可迎战，一面将情况详报李渊得知。

李渊知道宋金刚厉害，为从旁协助李世民大败宋金刚，又派出永安王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俭等进攻夏县，以此牵制宋金刚。果然，宋金刚得知唐兵围攻夏县，即派最得力的骑兵骁将尉迟敬德与寻相前往增援。

尉迟敬德本名尉迟恭，字敬德，朔州鄯阳人，面如黑炭，以武勇著称，且又长于计谋。刘武周敬其勇猛，收罗为帐前偏将。领宋金刚之命后，尉迟敬德一面与寻相率兵急行，一面派快骑飞报夏县，让他们配合夹击唐军。

两军相遇于城外。尉迟敬德也不说话，一夹坐骑踏雪乌骓马，手舞雌雄双鞭，一马当先，冲向唐军。所到之处，血飞肉溅。寻相率了众军士，紧随尉迟敬德身后，一路掩杀过去。城内的守将吕崇茂见了，大开城门，倾城冲杀出来。两军激战，只见刀光剑影，血飞肉溅，喊杀声四起。渐渐地，唐军抵挡不住，又无法逃命，只好纷纷投降。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等一干大将，怎敌得住尉迟敬德的雌雄双鞭，没有一个人抵得住这黑面神三下，就被打下马来。饿狼似的士兵赶紧冲出来，像捡死鱼一样，把他们一个个都给五花大绑了，送进城里去。先后被俘。

唐军大败的消息传到柏壁，李世民闻后即召来杜如晦、李靖、刘文静等人商议对策。众人多是指责李孝基等无能，却终无一良策献出，李世民沉吟一会儿，突然说道：

“尉迟敬德刚刚胜利，正在返回途中，我若率轻骑前往途中袭击，一定可以大败敌军。”

屈突通听了说：“如此甚好。这一带我熟悉，途中有一美良川，地势险要，正好伏击。”

李世民眼睛一亮，走到作战图前。屈突通随即指出美良川所在，李世民细细看了，两山峡一葫芦般的小川，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不由大笑说：

“天助我也！刘文静、屈突通你等守卫柏壁，殷开山、秦叔宝随我前去伏击敌军。”言罢即刻率领精兵一万，扑向美良川。

尉迟敬德押了俘虏得胜而归，他做梦也没想到，李世民正在美良川等着他们。一阵恶战，尉迟敬德大败，丢了战俘与二千余尸体，逃回浍州。李世民也不去追赶，救下李孝基等，速回柏壁。众将见李世民凯旋归来，纷纷前来庆贺，在营中摆了酒席，为李世民庆功。席间，侯君集大咧咧地说：“都说宋金刚勇猛无比，遇上元帅也成了小鸟，不过如此，应该与他们摆开战场，大战一回。”

刘文静听了，也附和说：“勇猛无比，主要看他与谁比，如今一比就败。我看是可以与他们大战一场了，要不然长期缩在营中，听敌人叫骂，肚中实在憋气！”

“就是，要说勇猛无比，还是我们唐军。趁早与他们一决雌雄，也好回长安去过冬天。”殷开山也插进来说。一时，言战之声四起。大家都想去与宋金刚一战，以解月余来的窝囊气。李世民听了，沉思良久，开口说：

“宋金刚率刘武周精兵猛将，悬军深入，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现在，军中早无粮草，全靠抢劫周围的百姓，勉强度日。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浩州运来粮食。如今，他们就像饥饿的困兽，只想尽早与我们一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更要避开他们的锐气，挫掉他们的锋芒。等到他们的粮食完全尽了时，又会听到一个更坏的消息。”说到这儿，李世民停了话语，微微一笑。

“是啊，刘弘基已去浩州，再过几日，就可截断宋金刚的粮道。到时候，连唯一的希望也灭了时……”殷开山说到这儿，敬服地望着李世民。

“侯君集，你说说看，待到宋金刚唯一的希望也灭了时，他的部队，该是怎样一种状况？”

“乱，乱，大乱！”

“对！一日无粮千里散。宋金刚的军队再凶猛，没了粮食，如何与本王作战？”李世民自豪地说：“因此，本王命令：坚闭不战！有敢言出战者，斩?”

听罢李世民的一番话，无人再言出战，大家一意守卫柏壁，“坚闭不战”，与宋金刚对峙。

鼠谷败敌(2)

萧瑟苍茫的北方的早春，斑驳的冬雪，还残留在山野；杂树丛生的山林，全不见候鸟的踪迹；初春的风，凉意依旧。可是，雪在化，冰在消，新绿在枯黄中挣扎欲出，万物都在复苏，显露出勃勃的生机。严冬已然过去，春令已经到来。

在柏壁，李世民与宋金刚整整对峙了三个多月。靠了与当地百姓的良好关系，花去许多从长安运来的白银，李世民的军队，衣食无忧，一个个养得壮壮实实的。而宋金刚的部队，则在饥寒交迫中熬过凛冽的严冬，已如悬崖上的枯草，奄奄一息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粮食，已被刘弘基全部烧光。刘武周就是派出再多的部队押送，也运不来一粒粮食。消息传出，宋金刚往日里如虎似狼的士兵一个个哀声叹气，如丧家之犬一般急得只想逃命。

在双方对垒期间，刘武周曾多次大发雷霆。宋金刚也曾竭尽全力进攻，可是每次都只能抛尸而归。柏壁有险可凭，更有李世民钢铁般的军队。一个冬天，宋金刚不知进攻了多少回，换来的只是自己重大的损失，丝毫也伤不了秦王李世民的唐军。因为粮草告紧，刘武周也曾办法想尽。他曾派兵进攻潞州，一度攻陷了唐皇朝的领地长子、壶关。可是，在潞州一役，又为唐将王行敏击败。急坏了的刘武周再去进攻浩州，却被唐皇朝行军总管张伦击败。终于，刘武周无计可施，宋金刚的粮草已尽，只好在早春的冷风中，带着一群饿得只想逃命的士兵向北撤退。

李世民像天上高旋的雄鹰，虽说是坚守，却一刻也不曾放弃对宋金刚部队的监视。他年轻胆大，常常仅带几个贴身卫士，策马于宋金刚的军营周围。宋金刚刚开始拆营帐，李世民已召集所有的大将军来安排有关追击的战事。征战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关键是最初的思路要对，然后坚持下来，就会胜利。

李世民的大帐中，战将云集，众人议论纷纷。一直在谈笑风生的秦王，一直非常认真地听着，每个人关于追击战的种种建议，哪怕是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他也不会放过。他一面听，一面凭了自己的经验和知识，进行分析，有疑问时，他就会很客气地问上一句两句。待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时，李世民一拂披风，霍然而起。他鹰样的双眼巡视众将，大帐中顿时鸦雀无声。李世民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如洪钟，翻滚在大帐之中，良久还能听到回音。李世民笑毕大声说：

“诸位将军，难为你们在冷风里窝了一冬。现在，反击的时机已经成熟，各位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我命令你们，各自率领自己的部队，立即北上，打败宋金刚！”

众将听了，一时哗然，个个摩拳擦掌，喜笑颜开。“打败宋金刚”的呼声，一时响彻军营。李世民兴奋地再次大声说道：

“此次出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无论遇上怎样的强敌，后退者皆斩！”

众将听后，又一次哗然，皆曰：“我等绝不后退！”

第二天一早，太阳才刚刚升起。在红日的映照下，李世民命令大军，倾巢前往击杀宋金刚的部队。整整一个昼夜，李世民率精锐先锋飞奔二百余里，途中与宋金刚的后卫大战十余次。到达高壁时，李世民一身是血，却并无半点倦意，缓行不久，又要飞奔。屈突通见了，一把拉住李世民的战马，哭着说：

“元帅追击敌人，已经追了几百里，沿途又打了这么多仗，应该休息一下了。更何况，前面很可能就是敌人的主力部队，现在元帅身边不过几千人，不宜身犯险境。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下，待我们大部队到来，再向前追击。”

李世民听了回答说：“如今宋金刚身处绝路，无计可施狼狈逃跑。他的将军士兵，都一心只想着逃命，就是见了我唐军一个人，也会吓得趴在地上。如此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军队，人数再多，哪里还有战斗力。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里能因为身体疲倦就放弃。至于危险，就算有一些，我为大唐王朝的大元帅，为了荡平四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哪里又能惧险而止行呢？”

言罢，李世民扬鞭策马，乘胜追击。将士们见自己的统帅如此，一个个都勇气倍增，呼喊着争相而上。屈突通一夹他的战马，猛追上去。

在早春的暖阳里，李世民率领他疲惫不堪却斗志昂扬的部队，一直追击到雀鼠谷，终于追上了宋金刚。

这雀鼠谷，是一个由南而北的山谷，它南面入口宽大，北面出口狭小。宋金刚率二万余众进了雀鼠谷，打量两侧高危的山崖，正在担心李世民的追兵赶来，忽听后面杀声震天。宋金刚不愧为沙场老将，立即勒马回头，大声喝道：

“敌人现在就追来，必是先锋，人数甚少，大家不要惧怕。”

宋金刚果然料事如神，话也说得句句在理，可一群饥饿已极，只想逃命的士兵，对他的话却充耳不闻，只败浪般往北涌去。

“前面出口狭小，我们后退无路。只有打退他们，我们才有生路，想活命的，跟我冲，杀死这些唐军！?

宋金刚不甘心，他想用自己的行动，来唤起他的士兵心中的激情。他大声喊完之后，高举钢刀，策马向李世民的军队冲去。

鼠谷败敌(3)

李世民见宋金刚回马来战，心中暗暗夸道：“好一员猛将！”夸罢，举剑长啸：“冲啊！”短短的两个字，如巨雷轰鸣，震荡在雀鼠谷中。

平日里人迹罕见的雀鼠谷，此时突然拥进几万人马，只惊得雀飞鼠窜，一时间乌云翻滚，杀气逼人。宋金刚勇猛强悍，决心与李世民拼一个你死我活。奈何他的军队，受了一冬的饥寒，此时体力大减，原本的那份自信，此时也伤失大半。虽然有一些随了他的喊叫回过头来，却像遇到了猛虎的饿狼，只是呲牙咧嘴，终是不敢冲锋向前。

李世民的部下，却不是这样。李世民喊声出口，跃马向前，直奔宋金刚。他身旁的大将，侯君集、屈突通等，像赛跑一样，一边齐声跟着高喊“冲啊！”，一边策马紧追向前。那些本来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见将帅如此，一个个精神大振，杀意顿生，举起长矛大刀，发狂似地跟着“冲啊，杀啊”地大喊，往前冲杀。一时间，仅几千人的唐军，如汹涌的乌云，向宋金刚这只领头的孤雁压来。

征战一生，从不怯阵的宋金刚见了，大吃一惊，回头喊了声“撤”！再不敢交战。拉回马头，向雀鼠谷北面的出口逃去。李世民见了，心中大喜。再次长啸一声：“冲啊！”扬鞭策马，紧追上去。唐军见敌人溃逃，精神更是大振，争先恐后，往前追杀败敌。

北面的谷口，狭长细小。宋金刚的三万之众，为了逃命，自相残踏，死伤不少。李世民一马当先，冲向敌人，如屠猪宰羊一般，一阵猛砍滥杀。侯君集等一干大将及士兵们，也毫不示弱，挥刀舞枪，对着只顾了逃命的敌人，杀得欢畅。一时间，只听见哀嚎遍谷，血飞肉溅，惊得连没来得及逃走的老鼠，也发呆地站着不敢再动，睁大了细圆的眼睛观战。多亏了宋金刚的马快，领着不到一半的人，逃出了雀鼠谷，直奔介休。

李世民率领部队，一路跟踪追杀，到据介休30里的张家堡时，李世民还要上前，侯君集拦住他说：

“如今宋金刚进了介休，一定会在那里坚守，我们不如在张家堡整休一天，待大部队来后，再攻介休。”

李世民看看疲惫不堪的众将，又看看累得快要倒下的士兵，这才点头答应。带着这群疲惫不堪的队伍，缓缓地来到张家堡。

张家堡早为唐军占领，为防宋金刚袭占，李渊派了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两员大将守卫。宋金刚虽说还有败兵二万，只因李世民在后面追得太紧，路过张家堡时也不敢前去攻城。樊伯通、张德政两将刚得报宋金刚兵到，急忙披挂上城，让军士们准备好弓弩木石，迎接敌人的攻击。谁知宋金刚的军队却远远地绕城而去。樊、张二将，惊疑地走下城墙，命令属下注意监视宋金刚部的动向。正在这时候，又闻报唐军至。樊、张二人听了赶忙再次登上城头，举目看去，但见城下的军队，一个个污血染身，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军队。又见军前一人，武高武大，战袍撕裂，头盔丢弃，浓血披身，沙哑地喊道：“樊、张二将军，快开城门！”

樊伯通曾是李世民慕僚，故听到声音感到似曾相识，却又不敢确定，便高声问道：

“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

“李世民是也！”李世民本想大声回应，声音却沙哑细微。樊伯通听了，更不敢敞开城门。李世民见了，丢了长剑，脱去甲胄，樊伯通一见，果然是李世民，于是下令大开城门，自己跄踉奔下城来，见了李世民，高兴地又哭又笑。

“秦王已是三天没解甲胄，两天水米不沾了。”侯君集也声音沙哑地说。

樊伯通听了，双膝跪下，含着泪水说：“秦王如此艰难，微臣拒之门外，实在罪该万死。”

李世民听了，摇摇头说：“不知者不为过，我等个个都弄得面目全非，自不识己，何况他人，何罪之有。”

樊伯通闻言，百感交集，吩咐军士赶紧准备酒菜，慰劳李世民全军。李世民进了一点粗食之后，来到樊伯通府中，不及解甲，倒下便睡，待好酒好食送来，怎么也叫他不醒。

樊伯通泪流满面，让人在熟睡的李世民身旁摆好酒宴，喝退左右，自己一人静静地候着，等待秦王醒来。

收复河东(1)

宋金刚败退介休，本待让守护介休的尉迟敬德与寻相一道同自己北逃，结果未见李世民追来，这才安心地吃了一顿饭。他一辈子征战沙场，遇到强敌无数，却还从未遇到像李世民这样凶狠的虎狼之师。如今一败再败，这才想起内史令苑君璋当初对他说过的一番话来：

“唐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其军队之勇猛，非一般可比也。晋阳以南，道路险隘，悬军深入，无继于后，若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劝皇上北连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足为长策。”

回想到这番话，宋金刚不觉长叹一声，说：“悔不该呈一时之勇，劝皇上与李家来争天下，如今溃败如此，定难有重振之日。杨家隋朝天下，必为李家唐朝所统一。”言罢又对尉迟敬德说：“我眼下兵败如此，无颜去见皇上，只有北去上谷，联络突厥，若得突厥相助，或许可以重振河山，以报皇上的知遇之恩。我走之后，皇上的江山，就有劳将军守卫了。”

尉迟敬德听了，说：“突厥全无仁信可言，只是择强而为其所用，如今败兵去求，必不肯应，我看宋王还是不去为好。”

宋金刚摇摇头说：“我与突厥相交甚厚，更何况，眼前只有此路可行。我意已决，大将军不必再劝。”

尉迟敬德是个忠肝义胆之人，与宋金刚相处之后，深得他的信任。心中早存感激之情。见宋金刚为了重振旗鼓，执意要去，想到沿途风险艰危，便说：“既然如此，我愿随宋王一道前去，途中艰险，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不必如此，你与寻相就留在此，能守便守，不能守便即刻往北来与我汇合。”

交待完毕，宋金刚连夜北去上谷。果如尉迟敬德所言，到了上谷后，突厥见他残兵败将，人又傲慢，不久便将他擒住，腰斩于市，弃尸野外。可叹宋金刚，本是一条钢铁般的好汉，却因相信突厥，惨死在北漠荒野。尉迟敬德听说宋金刚被杀，大喊一声：“宋王！”而后带了两名得力随从，前往上谷，为宋金刚收尸。这是后话。

李世民一觉醒来，天色已亮，闻着酒肉香味，跃然而起。与樊伯通点点头，一番狼吞虎咽之后，有了力气，换了盔甲，走出门来。但见“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李世民不觉精神大振，问樊伯通道：

“将士们可都安歇了吗？”

“都用过餐，安歇了。”樊伯通回答，“我已令守城之兵，四处加强守卫。”

李世民点点头，稍一思考又说：“不知介休的情况如何？”

“都打探清楚了，宋金刚已带千余精骑，往北而去，他的部下，逃走过半。如今介休城由尉迟敬德守卫，城中守兵，加起来仅有两万余众。”

“这个尉迟敬德！他曾与宋金刚南侵时连陷我晋、浍二州，后来在夏县又生擒我王孝基、孤独怀恩、唐俭等大将军。”

“是啊，这个尉迟敬德曾杀死我不少唐朝大将。如今，他已是只困兽，待众将士整休一日，一定要攻下介休，杀了尉迟敬德。”

“他可是一员猛将，我恨虽恨他，却还真舍不得杀他。”李世民说，“更何况，介休城里还有二万精兵，若都能为我所用，实可增加我军实力。兵书有曰：‘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之上上之策。’”

“秦王有如此胸怀，实在是尉迟敬德等人的福气，现如今要招降尉迟敬德，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总管可有妙策招降尉迟敬德？”李世民欣喜地问道。

“若蒙秦王信任，微臣原意单枪匹马，前去说服尉迟敬德来归。”

“总管此去，风险太大，能有几分把握？”

“至少也有七八分。一是眼前力量悬殊，尉迟敬德心里非常明白；二是尉迟敬德既是忠勇之士，又非常爱惜士兵的生命，若与之言明利害关系，一定投降无疑。”

“果然如此，就请总管走这一遭。只是，我还要给你找个伴同去，这样胜算就有八九分了。”

“秦王欲派谁与微臣前往。”

“屈突通！”

“好，真好！我知道屈突通与尉迟敬德关系甚密，只是一时心急，竟没想到。多亏秦王思考的如此慎密，此去一定说服尉迟敬德来降。”

“本王祝你马到成功。”李世民说罢，让人传来屈突通，又交待一番，送他二人出城。

收复河东(2)

春风解绿边塞树，老将携手敌营中。第二天一早，踏着清风晨雾，樊伯通与屈突通来到介休城下。自从宋金刚走后，尉迟敬德即上城头，四处督查守城情况。看到士兵们衣单食少，士气低落，心中不免暗自担心，就在这时候，有报城下来了唐营中的两个人。

尉迟敬德走近城墙，手遮长眉，往下一看，见到了屈突通，不由大声问道：

“屈将军，你不在唐营呆着，也不带兵将前来，就你两人，难道欺我介休无人么？”

屈突通听了，哈哈大笑：“你尉迟敬德的大名，闻者丧胆，谁还敢欺你。闲话少说，快放下过桥，本将军要与你作朋友一叙。”

“既然如此，就请你进来说话。”说罢，尉迟敬德让士兵放下过桥。

樊伯通与屈突通打马进城，尉迟敬德下城迎至府中，不待屈突通开口，尉迟敬德便说：

“将军的来意，我知道了；将军的情谊，我也领了。只是身为军人，就只能为皇上而战，你两人且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秦王，然后领兵前来攻城，攻不破是你们没本事，攻破了我唯有一死尔。”

屈突通听了，哈哈一笑，说到：“你既然让我进城，自然要听我把话说完，到时若不中听，再赶我们走不迟。况且，我们又是老朋友，难道连茶都不请我喝一杯就赶走我们不成？”

尉迟敬德听了，也是哈哈一笑，说：“对，对，对，喝了茶再走。”说完让人献茶。

茶过三杯，屈突通说：“你猜得很对，我们这次前来，确是奉了秦王之命来说服你归降，这事还请你三思。”

“此事我已思过，用不着再三思了。”尉迟敬德微笑着回答。

“还是听了我的看法再说，我屈突通不善言辞，这你也知道。之所以奉命前来，原因有三：一是你的情况与我当初非常相似，都曾斩杀过唐朝的许多大将。我后来兵败无奈，因为不愿百姓与我一道遭戮，这才不得已降唐。说实话，当初降唐，并不是想着会今日要来为他作说客，而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是，秦王一直待我如兄弟一般，使我不得不竭力为之效力。”

说到这里，屈突通浓眉上扬，虎眼圆睁，去看尉迟敬德，果然见他长长的眉毛也动了一下，不由会心一笑，继续说道：“二是以目前双方的力量来看，战则必败无疑。这对将军来说，自然是宁可战死，也不作降将。可还要为此赔上两万士兵的生命，不但将军接受不了，我屈突通也接受不了。当初，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与将军一样，都是领兵打仗的人，都是靠了士兵的拼杀得到这将军荣耀的人。我们与士兵的感情，那些文臣们不能理解，你我心里却很明白。虽然我们命令士兵冲锋，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愿白白牺牲一个士兵的生命。这也是我自愿要求来说服你的原因。”屈突通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去看尉迟敬德。见他长长的眉毛又动了一下，屈突通心里高兴起来，冲口说道：

“更主要的还有：李家一统天下的局面已经形成，恐非他人力量可以改变。而秦王李世民又是人中之龙，宽厚仁义，非一般统帅可比。将军若就此归顺，定可在今后的战争中立下不朽的功劳。你的部下，也可以跟随你建功立业，吐气扬眉。”

一番话，只说得尉迟敬德长眉抖动几下，然后又垂下头来，低了头沉思着。屈突通也不再开口，双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喝着茶。好一会儿，尉迟敬德抬起头来，说：

“也只能如此了，你回去告诉秦王，我即刻集合部队，与他们言明投降一事。待我安排妥当这里的一切，即来张家堡，投降唐军。”

屈突通与樊伯通听了大喜，回到张家堡，将情况与李世民一一禀明。李世民听了，高兴地说：

“本王又得一员猛将，可胜十万精兵。”

于是，重赏屈突通与樊伯通，传令三军，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前往介休接受尉迟敬德投降。

收复河东(3)

屈突通、樊伯通走后，尉迟敬德呆坐良久，这才长长地叹一口气，站起来对寻相说：“屈突通是忠义之人，往日言语木讷。今日的一番话，却辞通理正，我思之良久，认为是他的肺腑之言。为保住这二万士兵的生命，我感到我们只有投降一路可走，不知寻相意思怎样？”

“将军所言极是，暂时归降，以后还可视机再图大业。”寻相肃然地说。

尉迟敬德听了，不由脸色大变，历声说：“我降秦王，一是为了二万士兵的生命，二是有感于秦王的真情厚德。一旦归降，岂可又生二心？”

寻相听了，吞吞吐吐地说：“一切唯将军之命是从，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这种大事，怎可随便说说？”尉迟敬德看了寻相一眼，诚恳地告诫道，“降了秦王以后，再不可有此心此语了。”

“我一定谨遵大将军的教诲就是。”

尉迟敬德听了，这才放心。吩咐寻相召集部队，都到太庙前集合。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流云在高处悠然，冷风从北面吹得正欢，二万士兵肃立在太庙前，等待他们统帅的训令。这都是些久经沙场的士兵，虽然普普通通，每个人都曾有过屠杀的快意，有过追击敌人的骄傲。可如今，他们个个都知道，他们正面临一生未曾遇到过的强敌。是战是降，他们只能让统帅来决定。尉迟敬德登上正北面的高台，放眼望去，他看到了两万双期待的眼睛。这些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信任，也充满了对未来的疑虑。

“全体将士们！你们跟随我南征北战，从来都是赢。你们每个人，都曾经享受过胜利的荣耀。可是，这一回，我们赢不了啦！这不是你们无能，也不是我尉迟敬德胆怯，这是，天意……”

平时很少言语的尉迟敬德这回说了许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说到伤心的地方，他差点流出了眼泪。两万名士兵，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疑虑在消溶。曾在死亡的威胁下度日如年的士兵，开始感到了生的希望，看到了另一种前途。这时，他们听到了尉迟敬德最后的几句话：

“现如今，战，我们只有一死；降，则可以生，去跟秦王平定天下。因此，我选择了降。你们都是我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在这关键时刻，我希望你们都作出自己的选择，愿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开城门迎秦王，不愿意留下的，可以领了盘缠回家。”

尉迟敬德言罢，二万士兵齐声高呼：

“留下，跟秦王平定天下！”

尉迟敬德听了，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命军队原地待命，自己与寻相向张家堡驰去。

李世民闻报尉迟敬德来降，出堡外迎接，如接待老朋友一般，满脸带笑地问道：

“将军为何这时才来，让本王等得好苦。”

“因为原来还未到绝境，只能力战以求胜利。而今已无万分之一胜算，只能选择来降，实属万不得已。”

“你……”身旁的侯君集听了，正要发怒，却被李世民“哈哈”的大笑声打断了。

“将军真是坦荡的英雄。”李世民笑毕说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说罢让侍从拿酒来。

李世民亲手将一杯酒递给尉迟敬德，自己端起另一杯，真诚地说：“愿我们喝了这杯酒以后，坦荡相处，永不相欺。”

“谢秦王！我尉迟敬德为人从来就不曾欺过。”尉迟敬德说毕，一饮而尽，眼里闪着泪花。

李世民看到了，心里不觉一动，举杯一饮而尽说：“本王就暂令你为右一府统军，统率介休、永安的兵马。以后建功，再行封赏。”

尉迟敬德跪拜谢恩。从此，李世民麾下又多了一员所向披靡的勇将。只是，因李世民对尉迟敬德的格外信任引起了诸将的不满，尉迟敬德以后多次被人告状，甚至连屈突通也劝李世民杀了尉迟敬德。但是李世民坚持重用他，使他终成为唐朝24位开国功臣的第七位。这是后话。

这时的刘武周，正在突厥统治的朔州，闻言宋金刚北逃，尉迟敬德又降唐，便谋划再次逃回马邑，以图东山再起。突厥知道后，立即将刘武周杀死。

至此，刘武周部全部灭亡，他所占领的原唐王朝的山西失地，全部被秦王李世民收复，代北地区，尽数归唐王朝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