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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本书

- 目录

- 第一章 钓鱼(1)

- 第一章 钓鱼(2)

- 第一章 钓鱼(3)

- 第一章 钓鱼(4)

- 第一章 钓鱼(5)

- 第一章 钓鱼(6)

- 第二章 风雪夜老姨投亲(1)

- 第二章 风雪夜老姨投亲(2)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1)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2)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3)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4)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5)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6)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7)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8)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9)

-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10)

- 第四章 入狱奇冤(1)

- 第四章 入狱奇冤(2)

- 第四章 入狱奇冤(3)

- 第四章 入狱奇冤(4)

- 第四章 入狱奇冤(5)

- 第四章 入狱奇冤(6)

- 第四章 入狱奇冤(7)

- 第五章 诱骗计(1)

- 第五章 诱骗计(2)

- 第五章 诱骗计(3)

- 第五章 诱骗计(5)

-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1)

-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2)

-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3)

-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4)

-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5)

-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6)

- 第七章 圈套(1)

- 第七章 圈套(2)

- 第七章 圈套(3)

- 第七章 圈套(4)

- 第七章 圈套(5)

- 第七章 圈套(6)

- 第七章 圈套(7)

- 第七章 圈套(8)

- 第七章 圈套(9)

- 第七章 圈套(10)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1)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2)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3)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4)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5)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6)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7)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8)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9)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10)

-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11)

- 第九章 对簿公堂(1)

- 第九章 对簿公堂(2)

- 第九章 对簿公堂(3)

- 第九章 对簿公堂(4)

- 第九章 对簿公堂(5)

- 第九章 对簿公堂(6)

- 第九章 对簿公堂(7)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1)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2)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3)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4)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5)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6)

-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7)

-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1)

-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2)

-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3)

- 第十二章 积案(1)

- 第十二章 积案(2)

- 第十二章 积案(3)

- 第十二章 积案(4)

- 第十三章 考验(1)

- 第十三章 考验(2)

- 第十三章 考验(3)

- 第十三章 考验(4)

- 第十三章 考验(5)

- 第十三章 考验(6)

- 第十三章 考验(7)

- 第十三章 考验(8)

- 第十三章 考验(9)

- 第十三章 考验(10)

- 第十三章 考验(11)

- 第十三章 考验(12)

- 第十三章 考验(13)

- 第十三章 考验(14)

- 第十三章 考验(15)

- 第十三章 考验(16)

- 第十三章 考验(17)

- 第十三章 考验(18)

- 第十三章 考验(19)

- 第十三章 考验(20)

- 第十三章 考验(21)

- 第十三章 考验(22)

- 第十三章 考验(23)

关于本书

本书通过纪实的手法，以“我”的所见所闻为主线，真实再现了在北平解放前后那一段特殊历史时期，整座北平城的战时风貌以及当时老北京人真实的生活状态。面对战争无论是泱泱大国还是升斗小民，都承受着空前的苦难和矛盾。在建国60年的今天，再现那一段历史，更让人回味。

在本书中，国民党军官的虚伪嘴脸，铲除汉奸的惊险，严刑审讯的惨烈，荡气回肠的死亡，环环相扣、极尽质感。而底层小人物及其艰难的生活则是小说的另一重要内容。

目录

第一章 钓 鱼

第二章 风雪夜老姨投亲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

第四章 入狱奇冤

第五章 诱骗计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

第七章 圈 套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

第九章 对簿公堂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

第十二章　积 案

第十三章　考 验

第十四章 狼心（伸向孩子的魔爪）

第十五章　西便门的怒火

第十六章　缝　隙

第十七章　绑　架

第十八章　黎　明

第一章 钓鱼(1)

日本投降之后北平城里出奇的平静，这倒让人想不通了，国民党不是要打内战吗？要打就快点打，老百姓就希望早点过和平日子。可为什么还不见动静，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天晚上大哥推车进了家门，他放下自行车，进屋将两手一背说：“妈，我手里有好吃的，您猜是什么？”

“我猜是糖。”我第一个说。

“不对。”

“是苹果。”

“也不对。”大哥把手里的东西亮出来说：“瞧，是这个。”

“啊！鱼！还是活的，哪来的？”母亲兴奋地喊了出来，我和三哥也跑了过去。

“钓的。这两年咱们的生活够苦的了，吃没的吃喝没的喝，我就想找个地方钓两条鱼给您打打牙祭。快去拿个脸盆来。”大哥说。二哥忙舀了半盆水端了过来，把鱼往水里一放，鱼居然都是活的，那鱼虽然小了点，可遇到了水欢蹦乱跳的却是那样的可爱，喜得一家人都围着脸盆看个没够。

“这兵荒马乱的哪儿还有钓鱼的地方？”母亲问。

“要说这事我也是才知道没几天，上个礼拜那天吃晌午饭，胡学增忽然从他的饭盒里给我拣了一条小鱼，我一吃，嘿，还真香。当时我就问他这鱼是哪儿来的，他说是在河沿钓的，地点就是在三庙东边的桥下边。他说现在小日本一投降，伪军不管咱们，国民党也不管咱们，所以这些天他天天都在那座桥底下钓鱼。他说他一晚上能钓一兜呢。当时他问我敢不敢去？要是敢今天晚上就带我去。这样，我就跟他去了几趟，昨天我又跟他去了一趟，一看的确什么事都没有，人家一点都不管。在桥底下我还听跟我们一起钓鱼的说，他们几乎天天都在那儿钓鱼，那儿从来就没人管过。尤其在最近，那个桥底下国军和伪军连个人影都没有。即使有人出来也不管我们，而且要是我们跟他们碰了面他们还对我们微笑呢，跟过去一点不一样。您说说，这也许就是日本投降的好处，从现在起他们再也不敢拿咱们老百姓不当人了。

不过有一样我弄不明白，他们在三庙北边的河上修了一座桥，这桥很特别。整座桥是用木头做的，桥的下边是个大圆盘，在圆盘上修了两排墙板，两排墙板中间的空间差不多有一米左右，两个人并排走完全可以过去。这桥的下边还安了两个辘轳，这辘轳每天早晚都摇一回，他们早晨一摇，不一会儿两排墙板就分开成了一座木桥，到晚上再一转墙板就会起来了，谁也过不去了。不过倒也没关系，这墙也不是太高，我们哥俩往上一窜就能翻过去。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弄这么一座桥是为的什么，所以我每次过来过去都加着十个小心。

我们都有暗号，万一他们从碉堡里出来人，我们的人一听口哨就全散了，这样他们根本抓不着我们。还有，我每次钓鱼都是先把车放在胡学增家，然后翻过墙从五条走。回来的时候再从五条跳墙回来，这样他们就抓不着我了。我跟您说吧，我们还认识了五条的一个老头呢。这话您千万别跟外人说去，听说那个老头姓李，原是便门外的人，自从日本鬼子一来他的一家都死了，就剩了这个孤老头，后来他的亲戚就给他接城里住了。您不知道，他是游击队的联络员，我们每一次从他家墙上过的时候他老人家都出来送我们，还给我们留着门，真的那老头对我们可和气了。”

“别老站着说，我拾掇鱼，你快吃饭吧。”姐姐说。

“唉，我看明天是礼拜天，明天我带着弟弟们去玩一趟，钓回鱼玩玩，这年月连个门都出不去，把他们都憋坏了，钓一回鱼也消遣消遣。怎么，你们去不去？”

第一章 钓鱼(2)

“去，我去。”二哥和三哥同声说。

“大哥，我也去。”我说。

“你去干嘛，你没听见有危险吗？”母亲说。

“没关系，让他去吧，明天我背着他，有我在保证出不了事，您就放心吧。”大哥这样一说，母亲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哥四个爬起来，吃完早饭拿起鱼杆就往外走。虽然这时候天有些凉，可我们的心早飞到桥的下边了，哪顾得那点凉意。

刚走到三庙，就看见从两边出来两个伪军：“站住，干什么的？”

“我们是钓鱼的。”大哥说。

“噢，钓鱼可以，走吧。”伪军说。大哥一听这话里有话，忙问：“老总，您今天怎么在这儿设了卡子？是不是今天有事？”

“你钓你的鱼，别的你甭管，这不管你的事。”

“要那样我们今天不去了。”大哥说。

“不行，现在戒严了，你们回不去了。今天谁再说不去我立马就把他抓起来。你们今天既然来了那就是钓也得钓，不钓也得钓。我再告诉你们，你们回去也得给抓起来，还不如踏踏实实钓你们的鱼，你们要是在桥下钓鱼倒没人搭理你们。等我们这儿戒严散了，你们再回家也不晚嘛。”没办法四个人只得继续往前走。

“坏了，想不到今天会出事。我看他们好像是朝咱们来的。”大哥说。

“是啊？我心里也直犯嘀咕。”二哥说。

“走吧，咱们小心点，到时候你们听我的，我一说走咱们就走，我敢保证出不了错。”说着话四人便来到三庙北边的一座小桥前边。只见在河面上有一个木头作的大圆盘，圆盘的上边有两排木头墙，搭在南北两岸形成了一座小桥，宽度差不多有一米左右，两个人并排能够走过去。在小桥的两头各站着一个伪军，好像怕谁把桥偷走似的死看着这座桥。在我们上桥的时候，他还朝大哥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哥悄悄说：“你们看见这座桥了吗？我到现在就是弄不明白，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建这么一座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瞧那下边有两个辘轳，那辘轳一摇这桥就转过去了，这桥就通不过去了，我想这会不会是故意为咱们造的？”

“咱们是老百姓，朝咱们来有什么用？我看没准是为游击队修的。不过，咱们去了也得给捎上。不管怎么说我看是来者不善，咱们还真得小心点。”二哥说。

“那这么着，我再去试试，看看他还怎么说。他要是涮咱们，咱们就给他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把情况摸清楚，然后报告给游击队，让他们这座桥白修。”大哥说罢走到小桥前说：“老总，您瞧，我忘带鱼食了。这样吧，今天我们不去了，明个我带了鱼食再来。”

“不成，来了就走还不够我费功夫的。我告诉你说这是上边的命令，来这儿的人来了就不能回去，得了，听我的话没带鱼食你凑合跟别人借点，再说地下有蚯蚓，你挖两条不是照样钓鱼嘛。得了，去钓你们的鱼吧！”伪军把嘴一撇似乎很得意。

“啊？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戒严哪，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了。”大哥说。

“是啊，你们出来的时候是没有戒严，可你们走到这儿的功夫就不能戒严吗？不信你就回去试试瞧戒严没有？不过一样，你回去让我们抓住可别怨我啊。得了，依我看你们还不如在这儿呆着踏实呢。”听伪军这么一说，大哥听了心里凉了半截，回来跟二哥说：“看来咱们真是回不去了？这样，只要你们听我的，即使出了事我也保证咱们能回家。你们都听着，一会儿只要听见谁吹口哨，你们就背着老四朝桥根跑，我收了鱼杆就追你们，咱们翻到木板中间再说。”

“那咱们翻得过去吗？”

第一章 钓鱼(3)

“翻得过去，头几天我试过。你看着这墙挺高，其实跟咱们家的墙头差不多，咱们俩翻过去都没问题。咱们过去之后把他们一接就都过去了。走吧，你看那边大桥下边就是钓鱼的地方，你看那是碉堡，现在那里边没人出来。你看这边和那边的都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就在这儿一边钓鱼一边接头。那个桥墩下边就是我钓鱼的地方。你们放心，咱们四个人有八只眼睛，只要咱们都注意着，碉堡里一出来人咱们就跑，我保证没事。”

不一会儿，我们兄弟四人来到了桥墩下边。大哥先找到一个小伙伴悄悄地说了说这事，那个小伙伴听了之后和大哥商量了一下就先走了。随后大哥拉出了鱼杆，放好鱼食，将鱼钩甩进河里。这时静静的河水中现出一串串涟漪，一群小鱼游了过来，争着吃那鱼食，以致那鱼漂一上一下地浮动着，不一会儿，鱼漂不动了，大哥又将钩拉了上来，放上鱼饵之后又放了下去。忽然鱼漂沉了下去。大哥忙把鱼杆往起一甩，那小鱼使劲挣扎着被甩了上来，在地上不停地蹦。三哥忙过去将小鱼按住，把鱼钩摘了，将鱼放进了网兜里。大哥把鱼食放好，将鱼钩又甩进河里。鱼还没钓上几条，就听到几声刺耳的口哨声。有人喊：“不好了，碉堡里出来人了。快跑！”

“你们快跑！别管我，我收了鱼杆就走。”大哥一声喊，二哥和三哥背起我就跑，不一会儿大哥也跟了上来。

“你先跳进墙里边接他们，快！”大哥一喊二哥忙窜了进去。

“那，我够不着。”三哥说。

“没关系我在这儿托你一把，里边有你二哥接着，不用怕。”大哥说罢将我和三哥依次送进去，这才翻进墙里不一会儿，就听外边一阵大乱，有喊的有骂的，嘈杂的脚步声中还夹杂着狗叫声和枪声，那木墙板上也时而出现被机枪击中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见一些人在木墙板前边停下来不跑了。这时只听有人说：“怎么着，你们不跑了，跑不动了吧？想从我手里跑出去，没门。就你们这些东西，日本人杀你们，我也照样杀。”

“啊，那不是跟日本没投降一样吗？”

“这话说对了。我告诉你，过去，老子就是伪军，我吃皇军，喝皇军，我抓的就是你们这些猴崽子。现在我军装一换当国军了，我照样抓你们。我不管日本投降不投降，也不管你们在哪儿，只要天下有你们在，我就是你们的死对头，你们跑到哪儿我就杀到哪儿，直到把你们杀光为止。我看，直到现在你们还蒙在鼓里。算了，我就跟你们说明了，也省得你们死了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你们看看我的兵，这些人过去就是伪军，有的还是铁杆汉奸，今天他们都是我的人了。你再看看这座桥，这座桥有个名叫‘金钩钓鱼’桥，这是专门为你们设计的，为了这座桥我没少费心思。这座桥有一个特殊功能，我让人过的时候它就是桥，我把它转过来，你们就一个人都过不去，这就是这座桥的妙处，所以它叫‘金钩钓鱼’桥。知道了吧。你们钓鱼，我也是钓鱼。可我钓鱼跟你们钓鱼不同，钓法不同，用的鱼食和家什也不同。你们钓的是河里的小鱼，我钓的是你们；你们用鱼钩，喂鱼食，我用的是这座桥，喂的是小鱼。现在明白了吧。我再多说几句，过去我一直没理你们，你们要钓鱼，就让你们钓去，你们在这儿搞联络我只当没看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着你们。我想，这线放得越长，钓的鱼就越多。哪想到，你们倒听话，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今天老子的鱼食用得差不多了，我也该收摊了，所以今天一早我们就戒了严。我再跟你们说一句，现在戒严的事外边全知道了，只有你们这些人还不知道。现在你们跑到哪儿也是死路，明白了吧？这就是钓鱼的好处。

第一章 钓鱼(4)

这样吧，我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索性把秘密都告诉你们，也让你们死得甘心。你们听好了，你们看看那边，那北边是他们伪军的驻地，南边是我们国军的防区，我们是黄河为界，但不是两国交兵。你们大概没忘老头子有一招叫“曲线救国”吧，我们不管谁打日本谁不打日本，我们两家就像一家人一样来来往往，我们什么时候都是好兄弟，唯独你们共产党是外人。我们商量好了，我们盯住我们这一面，他们盯住他们的那一面，我们还互通情报，有事的时候他们可以到我们这儿来，我们也可以到他们那儿去，到必要的时候我们一齐动手抓你们，我看你们还往哪儿跑。都听见了吧？在这儿我还不怕你们传出去，我敢说要是失了密我的脑袋都得被砍下来。这不是逗你们玩，不过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儿，我料定你们也没能耐把我的话传出去，所以我才敢这样说，要不，打死我也不敢说这大话。不信你们就试试，谁要是能把今天的事传出去，老子情愿把这颗脑袋输给你。说什么死了之后托个梦，那是根本没有的事。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灵性，你们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做鬼吧。你们以为赶走了日本，天下就是你们的，你们想怎么反就怎么反？你们做梦吧。日本鬼子走了，你们也玩完了，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后悔了吧？你们早想想这座桥为什么会转？多动动脑子不就没这事了。算了，我懒得跟你们费吐沫星子，你们就挨枪吧。弟兄们，各就位……”

“慢！我问你，你说是抓共产党，那你说谁是？是一个还是两个，还是都是？是谁搞联络来的？你拿得出证据来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我死了也不服你。”有人喊到。

“还用我拿证据吗？我没有证据，你们的脸上也没刻着字。可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凑到一起绝对没好事，过去我们说过‘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聚众，莫谈国事’，你们偏要凑到一起，这就是违犯军令，这本身就是证据。”

“那是日本鬼子立的规矩。”

“什么？是日本人立的规矩？你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到底是谁立的规矩，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敢跟我较理。得了，我没功夫理你，你上阎王爷那儿问吧。行刑队注意了，各就位，放！”罪恶的枪声响了，怒骂声也立即终止了。

“好了，现在你们分头搜索，几里旮旯都给我搜到了，见一个给我打死一个，一定要保证一个活口不留，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好，那就执行吧。”说完话，就听见人群散开了，枪声稀稀拉拉地又响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再听不见声音了。

“看来这时候再不走再搜就搜到这儿了那咱们就麻烦了，快走。”大哥说罢，让二哥先窜过木板墙，然后又一个个将我和三哥送出来，他还是最后一个跳了出来。出来之后四人忙从三庙跑了出来直奔了营房。到东头条看见一个卖菜的。大哥忙问：“这白菜多钱一斤？”

“三毛。”

“嗬，倒不贵，给我来三颗。别称了，你说多钱吧。”

“您给五块吧。”

“好，五块就五块。你快收摊吧，黑狗子一会儿就来。”

“哎，是了，谢谢。”小贩听这一说忙收了摊。这时大哥背起我就走，二哥和三哥抱着白菜都进了小胡同，从营房胡同的南边悄悄地走过去。刚走到五条胡同口，只听得一声“不许动，把东西给我放下！”只吓得四人怔了一下。这时才看见有两个孩子在大坑里跑，几个伪军在后边追，说话间已经追上去将孩子们按住，口里还不住地喊：“好小子，我们憋了一宿你们到底是出来了，今天我看你们还往哪儿跑。你小子过去在这儿偷我就没理你，我告诉你说，你偷老玉米给八路吃我早就知道，可那时候我是没功夫理你。你以为我们管不了你了，你就放大胆了是吧，我跟你说老子今天就得管管你，背着口袋给我走！”

“今天怎么这么多事啊，快走！”大哥轻说了一声，四人忙钻进了胡同里。来到李大爷门前一推，大门门竟从里面插上了，大哥轻声喊：“李大爷！李大爷！”

第一章 钓鱼(5)

“谁呀？”来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只见他头上戴着破毡帽，身上却穿着一件新棉袄。

老头一边开门一边说：“唉呀你们这是上哪去了？你们前脚走后脚这儿就戒严了，我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呢。”看我们进来了，他又忙得将门关上了。

“我们早晨出去的时候还没戒严呢，可谁想到这么一会儿就变了呢。”

“算了，算了，你没看见外边有眼睛？”

“啊！有眼睛？”

“唉呀，你们还不知道呢，你们被盯上了。”

“啊！不会吧？”

“不会？你没看见我摆在墙头上的麦秸换了位置？”

“呦，我忘了看了。”

“唉呀，这事能忘嘛。我跟你说吧，今天早晨一戒严，我就知道是针对你们来的。得了，你们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不成，那我们就连累您了。”大哥说。

“唉呀，这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过去没事的时候他们还找我的碴呢，这一回我是躲不过了。看来今天我不死也得扒层皮，闹不好这条老命都得搭上。不过我死了也好，人早死晚死反正也得死，我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罪，我这样死倒省得拖累人家。我跟你说吧，我本来也有个家，我家就在西便门外，我也有好几个儿子，可是日本鬼子一来就把他们都杀了，没想到我这个老不死的倒还活着，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到今天连个给我送终的人都没有了。唉！我就直说吧，我想你要是能替我送了终，每年给我烧上两张纸，我死了也心甘情愿。”

“您别说这话，要那样我自首去，今天我死也不能让您死。”大哥说。

“还说傻话呢，你以为你死了我就没事了？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绝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你死了，我照样还得死。而且你们哥四个一个也别想活，你爸爸你妈也得受连累，你的亲戚也得捎着。另外，要是你被他们抓住了，那就叫人赃并获，我死得还更结实，我想申辩都申辩不了你懂吗？而且我现在就一个人，在这儿又没亲戚又没朋友的，我死了谁都不连累，我一条命能换你们四条命我值，所以说我一点都不后悔。得了，你赶紧走吧！你们走得越快越好。”

“不，我不能让您替我们死！”大哥一下跪了下去。

“傻孩子，你就别说傻话了，这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早晚都会这样。算了，你们快走吧。”

“大爷，您放心，您要是真死了我一定给您送终。那，那您把白菜留下一棵。”

“傻呀！你们进了门就够我受的了，你再留下白菜，要是被他们看见，我想活都活不成了，快走吧！”李大爷说。

“行，我走。这样吧，大爷，我们给您磕个头再走，行吧？”

“行行，这个我接着。”我们哥四个磕完头，二哥和三哥先翻墙过去，大哥又将我和白菜递了过去，他这才跳过来。然后，再翻过四条的院墙，才回到家里。大哥一进门便跪在母亲的面前，抱住母亲的双腿哭了起来，他哭着说：“妈，出大事了！”

“怎么了？别急，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母亲和姐姐忙把他扶起来，大哥把从早晨开始到回家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座桥要是不拆，他们还得用它害人。要那样咱们的损失还得大。这样，你赶紧给游击队报信，让他们别往那儿派人了。”

“那我马上去。”

“我也知道游击队在哪儿，还是我去呢。这会儿伪军正在捉他呢，若是他被认出来咱们的命就都别想要了。李大爷救的是咱们，咱们都死了李大爷的命不是白扔了。再说了，这件事的关键是这座桥……”姐姐的话就没说完。这听来路方向一阵大乱。有人粗暴地喊：“你说，是不是你把他们放走的？他们上哪儿去了？”

第一章 钓鱼(6)

“不是我放的，我根本就没看见他们进来，不信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来过？真的。”

“你少费话！你以为我是傻子，我跟你说，这儿我早就派人盯着了，前几天你的街门老是虚掩着，有几个小子天天在你这儿出出进进，你说是不是？跟我玩猫腻，我告诉你，你跟别人玩行，跟我玩你没门！我问你，刚才是不是从你这儿进去了四个小子，其中还有一个是背着的是不是？说！你把他们藏在哪儿了？你要是不说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我真没看见那四个人啊。刚才我正在屋里睡觉，就听外边乱喊，我也没理会。就这时候你们就进来了，您说叫我说什么？”

“什么？没来过？那你墙头上的脚印是哪儿来的？说！”

“脚印？我不知道，前些日我们这儿净闹贼，也许是那些贼留下的。”

“呸！你个老不死的，我叫你油嘴滑舌！我叫你不说实话！我打死你！”这时候只听得那边打了起来，老人开始还喊得有劲，后来便不吭声了。街坊们一起苦劝，伪军们才气哼哼地走了。

五条时而大时而小地传出了一阵阵哭声和鼓乐声，下午鼓乐声与哭声更是大震。母亲哀伤地说：“你们听，这是你李大爷该出殡了，现在你大哥和你二哥都在五条为你李大爷送终。你们俩听着，李大爷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他是为救你们才死的，这你们得记一辈子，今后不论在什么时候，也不论是在哪儿，你们都不能忘了他老人家，不能作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事，记住了吗？你们都跪下，朝东给李大爷磕四个头。”

“是，我们记住了。”

李大爷在城里无儿无女，他的丧事是邻里们给代办的。办完丧事大哥回来后只是哭，后来在家人和邻里的劝慰下才睡觉。到第二天早晨他带着红肿的眼睛上班后，母亲才发现他的枕头都湿透了。后来因为游击队知道这座桥是钓鱼桥，就不再去桥下接头了，从此那座桥再没人走过。因为这座桥只用了一次，所以最后伪军们只好拆了。

第二章 风雪夜老姨投亲(1)

日本投降之后营房真的兴旺了一阵，第一件事是营房中心的水井被定兴的人垒上井台，台上盖了棚子，里边修了水池，还安了一把辘轳，井台前边用自行车带做成皮管，就成了最原始的自来水，营房百姓从此告别了打水的生活。第二件事是增加了一些商户，有名的有“厚记”“小店房”“义勇兴”等杂货铺。西北四条的花生店，西南四条的粉房，宽街的豆腐房，西南头条的煤厂，还有一些卖菜的，卖酱牛肉的，卖水萝卜的，一大早就在外边叫卖。哪知道兴旺没几天就败了，最后只剩下“小个儿”和“菜梆子”二人凑合坚持着，百姓的日子过得比日本人在的时候还苦。

后半夜雪下了有半尺厚。就在人们熟睡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黑更半夜的，谁敲门干什么？”母亲小声说。

“甭管他，睡咱们的觉。”姐姐说。

“你听，敲得还挺紧，去瞧瞧是谁。”母亲正说着，大哥已经开了门将老姨接了进来。

“呦，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出来？快烤烤火，他呢？”母亲忙将老姨往屋里让。

“咳！别提了。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老姨摆了摆手，用沙哑的嗓子说。姐姐忙拿来一个窝头和一碟咸菜，又打开火烧了一壶水。“老姨您先吃，我给您弄点热乎的。”老姨刚吃了两口，就噎得喘不过气来问：“有凉水吗？”

“有，就在缸里。”母亲说。老姨舀了半瓢凉水喝了一通，这才坐下来说：“这回饿不死了。”

“你怎么饿成这样？”母亲吃惊地问。

“我怎么说呢，穷的。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再卖就该卖房子了。”

姐姐端过刚热过的窝头片和一碗面汤说：“您趁热吃吧，要不该凉了，您吃完再说。”老姨答应一声便吃了起来。吃过之后才说：“唉，这一顿把三天的吃的都吃了。跟你说吧，几个月来我们俩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这几个月我们今儿要来点就吃点，明儿要不来就饿一顿，哪天也没吃饱过。最近这些天就更甭提了，要饭都没处要去了。这日子口人家自己还不够吃呢，谁还有多余的给我们。就这样我们俩就干饿着，算来到今天我们俩整整饿了三天了。刚才我跟他说咱们要是这样饿死还不如舍个脸找三姐去。你妹夫说那多寒碜，我就是饿死也不能上亲戚家要饭去。我说那寒碜什么，咱们又不是外人，咱们是正经的亲戚，我们从小吃的一锅饭，这时候你吃他们一口还能把你赶出来？去吧，总比饿死强。我都这样说了，可他说死了也不来，没办法我只好一人出来了。”

“咳，我老姨夫也是，吃就吃呗，又不是外人。”姐姐和哥哥们说。

“你就应该把他拉来。”母亲说。

“我拉了，可他死活就是不来，他就是嫌寒碜。”

“真是的，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寒碜不寒碜的。对了，您家不是有生意做吗？有生意不能挣点钱吗？”大哥说。

“是啊，过去还能凑和，这会儿不行了。那会儿日本鬼子在咱们这儿天天都杀人，那时候我们糊点纸活挣点死人钱还能凑和活着。这会儿死的人少了烧纸的人也少了，这个活就挣不来钱了。不但不挣钱，国民党还天天要钱，今个要捐明个要税，这个税那个税没完没了，数都数不清。你说我们都挣不来钱了，家里的我全交了税都不够，你说我们还交什么交？可他们不管这些，你挣不来钱照样收你的税，你不交就说你是抗税。要抓人不算还得把你的房门给封了。我们一看，就是这买卖闹的，要这样干脆不用你们封，我们自己封了算了。就这样买卖不做了。可不做买卖也得吃饭呐，如今我们连个挣钱的地方也没有了。怎么办呢，如今我们只好干饿着，到今天我们都饿了四天了。

第二章 风雪夜老姨投亲(2)

今天晚上我一跺脚就上你们这儿来了，来的时候我一边走一边念叨：不能睡觉，要是一睡就睡过去了，闹不好不饿死也得落个冻死，我得走，为了你老姨夫我得活下去。可我刚走到宣武门就一个劲地发困，有时候站着站着就迷糊过去了，后来一睁眼我才知道是睡着了。就这样我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楚，就一步一步迷迷糊糊挨到了你们家。唉，这会儿我吃饱了，可困劲还是那样。”老姨说。

“那您就在这儿睡会儿，睡醒了再走。”姐姐说。

“不行啊，你老姨夫还在家里，还不知他是死是活呐。这样吧，我就睡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之后你们就叫我。今天我怎么也得回去。”

“行，您睡吧。我给您盖上点。”姐姐忙把被子拉过来。

“不用不用。我跑了一天了，身上脏兮兮的别把你们的被窝弄脏了，不用盖，我就这样

睡没事。”

“盖上吧，别冻坏了。”姐姐和母亲将被子给老姨盖上，没过一会儿老姨儿便打起了呼噜。趁这时姐姐忙给老姨又做了一锅窝头，用布包了。

半个钟头过去母亲忙把老姨唤醒了。老姨一睁眼就问：“到时候了吗？我得走。”说着话一骨碌跳下地推门就要走。

“你忙什么？”母亲和姐姐都说。

“我能不忙吗？家里还有一个人呢，这会儿他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老姨说。

“那，您把这个给我老姨夫带上。这是刚蒸的。”姐姐说。

“咳，这叫什么事啊。”

“快拿着吧，这会儿我老姨夫正等着您呢，您有功夫再来。”姐姐边说边将老姨送出门去。一阵关门声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过后夜又恢复了宁静。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1)

日本投降了，可国内战争又打了起来，为了家庭生活父亲这时候还得出差，从事野外工作。哪知道出了一件大事，这次家里的天真的塌下来了。以前父亲出差一到地点就立即写平安信以示安慰，之后隔一段时间再写一封。他这次出差快两个月了，可还没回来，只是把工资和信送回来了，信中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简简单单几句话，其余的什么都没有。送信的说得倒轻松：“您放心吧，他的身体挺好的，就是工作太忙。”母亲本来就怕父亲出事，如今情况异常，就更担心了。

刺耳的警笛声天天都在响，外边也天天都传来抓人的新闻，门外那些要饭的人这些天几乎是天天不断，那大小胡同里几乎整天都有过往的人群。他们有的用车推着老人孩子，有的用担子挑着孩子，也有的拉一个抱着一个还背着一个，有的两口子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单人路过的是极少数，胡同里一天到晚都是“行行好吧，老爷太太！”的凄凉喊声。

姐姐每天都忙着一天的三顿饭和家里的琐碎事务。她为下班和放学的兄弟蒸了窝头晾凉了再放到抽屉里，等着我们回去吃。外边单身的乞丐喊得可怜时，姐姐也掰一块给他们吃，顺便打听一下父亲在外边的情况。

这一天门外的乞丐更多了，一天当中胡同里几乎没断了人。

“怪了，怎么今天要饭的这么多？是不是有事？你去看看，要是有独自一人要饭的气丐，你给他掰块窝头，顺便问问他是这是怎么回事，再打听打听你爸爸的下落。”母亲说罢，姐姐就出去趴在门缝向外看。好长时间才等来一个单身老汉，趁人不注意忙给他掰了一块窝头，问：“大爷，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是不是哪儿出事了？”

“咳，您就别提了。国民党把黄河给炸开了老大的一个口子，把我们那儿连房子带地全淹了，害得我们死的死逃的逃。机灵一点的命大的捡了条活命，逃不出来的全死在里头了，什么都没了。您说这叫什么世道！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着。

“那我问您，您看见一个老头儿了吗？他有四十多岁，手里提着一个工具袋和一个盛鱼网的袋子。”

“您是不知道，当时人多了去了，那时候谁顾谁呀，我们能活着出来就不赖了。我们就顾逃命了，谁还顾得问谁姓什么，拿什么东西。”，

姐姐道了一声谢忙进来告诉母亲。正说话间营房到处吹起了哨子，有人喊到：“百姓们都听着，国军有令，外来人等一律到北边集合，不服从命令者一律军法从事。”这样一来，一会儿胡同里就恢复了要静。

又过了几天，父亲厂里送工资的人又来了，他手里还是拿着一封信。母亲问他：“他这会儿怎么样？”

“刘师傅挺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他的病也好了，只是工作太忙一时间还回不来，您放心就是了。这是他给您写的信。”

“我不认识字，你拆吧。是不是还是那一句话：我很好，平安勿念哪？”母亲问。

“这，这……”来人无言答对。

“那好，既然您不说，他的薪水您拿回去，我不要那不明不白的钱，您请回吧。”

“那好吧，既然这样我只好实话实说了。说实在的，我就等着您的这句话呢。您知道我是刘师傅的代理人，他跟厂家的关系是我给办的，可我是个办事员，我并没有实权啊。所以刘师傅出事的时候我都吓懵了，当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他的事出来的时候我都没敢往上报，所以说前两个月的薪水全是我给垫的。可我垫一个月行，垫两个月也垫得起，可老这样我也受不了。您知道，我家里也是老老少少一大堆，他们也得吃饭，所以上回我就想把实情跟您说了。可我就是张不开嘴，真的您要是不说这话还是真难为死我了。那好吧，既然您说了这话我就借坡下驴了。”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2)

“是这么回事，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实际上刘师傅就走了。事情是这样的，那次我们出差到了河北旺都，在一个地方刚住下来，夜里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洪水马上要下来了，要我们立即撤退到河的这边来。我们接到命令帐篷也不要了摸着黑就下了河。那天夜里也真是太冷了，那天刮着大风还下着大雪，甭说是下河，在岸上我们还冻得打哆嗦呢。可是没办法我们只有下河了。那河水开始还不深，等我们走了还不到一半，那河水就涨到了齐腰深。当时我们真受不了，真是太冷了。可没办法逃命要紧啊，就这样你扶着我，我搀着你，趟着水到了河对岸。才过了河就有两个工人冻死了，还有两个冻坏了脚指头，有的冻坏了鼻子和耳朵。这些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总还是过来了，就是我们的刘师傅我们找遍了也没找着，我们记得在河中心的时候他还在后面跟着呢，可走到对岸一点名，就差刘师傅。所以，据我们看刘师傅是不在了。”

母亲听完还没哭出来，就身子一挺倒了下去。姑妈和姐姐又是捶又是喊才把母亲叫醒过来。她一醒过来就是一阵痛哭，大家劝解了半天才止住。

“这事厂方已经知道了，现在厂方让我做处理这件事的代理人，刘师傅的薪水前两个月都是我给垫的，就算领了。我这是最后一次到您家，也是最后给您送刘师傅的薪水，从这以后厂方就给刘师傅除名。不过我听说好像还有一笔抚恤金，抚恤金拿了之后就没事了。我跟您说真的，每次来我都艰难张嘴。现在我跟您说清楚了，我也可以下台了，您要是不主动提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台。以后再有单位的事您就跟厂方直接联系吧，我就不管了，以后我也不来了。”

“谢谢您了，您大老远跑这儿来，叫您受累了。”姑妈说。

“哪里哪里，这是我应该的，再说我跟刘师傅在一起也有十几年的交情了，为您跑几趟道这算什么，以后您有事还可以找我，我能帮多少忙就帮多少忙，您放心。我家就在宣武门里，您一打听就知道了，我姓薛，我们那儿就我们一家姓薛的，好找。”

“哎，对了，我听您说您第一次来的时候，刘师傅就出事了，可你们那三封平安信是怎么回事？”姑妈问。

“咳，那还不好办。我们刘师傅的毛笔字写得好，他的字好些我们都留着当字帖使。现在刘师傅出事了，怎么办？当时我们就想了一个劣招，到外边找了个写字摊，让人家仿着刘师傅的笔迹替写了一封平安信。唉，您想啊，那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当时我真的没了办法，明知道纸里包不住火早早晚晚得露馅，可我看着刘师傅这一家一下子就这样了，我也是于心不忍啊。所以我就想了这一劣招。刚才大嫂子非得追问我刘师傅的事，我不说她就不要这个钱。当时我的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可是，她老人家这一问倒真给了我一个脱身的机会，大嫂子要是不说这话我还真不知该怎么下台呢，这以后日子长了我就更没法交代了，她老人家一说我才得着台阶。得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也该走了。”送信的人说着站了起来，姑妈和母亲也只好送他出去。客人走了以后，母亲整整哭了三天。

不几天之后一个黑漆漆的夜里，门外忽然响起了拍门声。母亲和姐姐忙穿好了衣服点着油灯迎了出去，刚刚打开门，黑暗中几个人就闯了进来，其中一个背着大哥，喊了一声：“伯母，我兄弟出事了。”母亲忙把来人让进来，这才看清大哥的脸上身上全是血迹。母亲一看急得当时就哭了起来。

“伯母您别哭，您放心他死不了，他就是受了点外伤，您摸摸他的鼻子他还出气呢，您快给他腾个地方，让他好好调养几天就没事了，您放心过些天会好的。”母亲听了这才腾了一间房将大哥安顿了。刚刚安顿完大哥，那几位就要走，母亲和姐姐紧忙拦着说：“你们明天再走吧。”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3)

“不行啊，您这儿太忙，我们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事。再说我们今天要是不回去我们家里也不放心。”

“那你们吃了再走。”

“咳，您就别客气了，我们是朋友，您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我们今天要是在您家里吃了，您明天就得断顿，您就甭让了。这样吧，您给我们喝碗凉水就行。”领头的一位说。

“对，您给我们来碗水喝，我们也歇一会，顺便说说今天的这件事。”说着几位坐了下来。姐姐将茶端了上来。

“是这么回事。今天我们下了班蹬起车就往回骑，我到西四牌楼的时候天就大黑了。当时您儿子就在我的前边不远，那二位是在我的后边，我们各骑各的相距也就二十几米。我们刚过了西四牌楼，忽然看见一个吉普车歪歪斜斜地就开了过来。我一看，不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吉普就飞似的朝您儿子撞去了。”

“当时马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就我们哥几个。我们刚要喊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车已经撞上了，那车也太快了。撞完之后那车上的一个军官倒是下了车，在我这兄弟的鼻子上摸了摸，然后扔下两包老火车牌牙粉，说是给他止止血，说完就一踩油门扬长而去了。您看就这两包牙粉。就他妈的两包破牙粉就抵一条命，您说这是什么世道。”

“对了，我们这位倒细心，他还记得那车上的号码。这样明后天我们打听打听这个车是谁的，以后要是叫我再遇见这辆车我非砸了它不可。”

“得了，哥几个别说了，走吧。客走主人安，咱们不走人家也歇不了。伯母我们走了，您就好好照顾我兄弟吧，以后我们有功夫再来看他。”几位说完就推起车出了门。

这年头家里有人在外工作，家庭生活都难维持，如今父亲去世，大哥又受了伤，我们家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了。他养了将近一个月，这时候真要挨饿了，这怎么办？那时营房几百户人家几乎没有不挨饿的，饿死人都不算新鲜事。家家都穷得叮响，哪有地方去借钱，所以，想活命就得另想办法。好在大哥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能起来干点事了。

后天是去土地庙赶集的日子，姑妈和母亲商量：“我听说贩私盐能挣钱。”姑妈说。

“那不行，贩私盐是要杀头的。”母样说。

“咳，杀头是死，饿死也是死，怎么死法都是死。要这样饿死还不如豁出去试一回。再说了，哪次土地庙某市没有贩私盐的，人家也没怎么着嘛。”姑妈和母亲一琢磨，最后决定将收藏的首饰送进当铺，用当来的钱当本冒一次险。不过，这主意好出，事却难做。第二天两家人从批发商手里取了两袋盐，抬着就进了土地庙。逛庙的人觉着新鲜，都瞪着眼珠子看。可两家人因为心里有鬼，都没敢吆喝一声。就这样干转了一天，最后又将盐卖给了批发商。那天下午又下了一场雨，雨一浇，盐袋又轻了许多，所以这一买一卖赔大发了。一行人在天黑之前买了几个烧饼，就算吃饭了。听起来像笑话，其实这是真事。您想，人群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特务的眼睛也瞪得和牛眼一样，周围的眼睛都注视着你，吆喝一声说不定就得要了命，你敢吆喝吗？那些盐贩子都有地盘，在他的地盘里都不让你站一站，你只能抬着盐走。就这样转来转去，即不买又不卖，又不吆喝，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还是姑妈说得好，她说：“今天赔钱受累都是小事，两家人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事都大。咱们这帮人能活着回来，一个胳膊没少，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说实在话，眼下真揭不开锅了，每个人三天来就吃了一个烧饼，所以还得想办法。

姑妈打听到上斜街有个周善人喜生贵子，熬粥周济穷人，便决定看个究竟。于是姑妈、母亲和姐姐天不亮就出去了，到晌午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三个人省下一碗粥带回家，给我和三哥分着吃了。不过，这次出行证实周善人舍粥确有其事，只是数量也有限，所以，吃饭问题还得想办法。大哥看见守善果寺的兵是他的一个同学，便与他商量去上斜街找饭的事。卫兵答应大哥下午四点带家人通过他的路卡，并将口令告诉大哥。当时国民党对地方的控制特别紧，百姓出门就要路条，他们在各路口都设了卡子，还得问口令，动不动就要杀人。如今快饿死了，只能冒一回险了。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4)

大哥带着两家人出发了，人们过了营房的哨卡，艰难地朝善果寺大道走去。正往前走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太从善果寺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着。我跑到跟前跪了下去，喊着：“老奶奶，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两天没吃饭了。”

“别别别，快，快起来，我给你。这叫什么世道！这么点的孩子都饿成这样了，造孽呀。”老太太一边骂一边将我搀了起来。母亲姑妈和姐姐忙过去见礼。

“这是您的公子？瞧，多好的孩子啊，多会说话，让人一看就喜欢。”老太太说。

“啊，瞧您说的，这孩子哪会说话啊。真没出息。”母亲说。

“刚才他一说饿，我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说真的我的眼泪差一点没掉下来。哎，您说现在怎么会这样，咱们大人饿死就算了，这么小的孩子你总得给点吃的吧？可他们就是一口吃的都不给，愣看着一个活人给饿死，您说这叫什么世道。快，快拿着，趁热乎。咳，我就是啃了一口，你要是嫌我脏就把我啃的那块儿掰下来。”

“这倒没什么。可这是您的晚饭，我们哪能夺您的晚饭呢。”母亲谦让着。

“您就别说这个了。我是大人，我少吃一嘴就少吃一嘴，别叫孩子受屈是真的。”

“还不谢谢奶奶。”母亲说罢，我忙谢过了。

“您看，这是他的姑妈，这是他姐姐，那几个是我的儿子，那两个是我的侄儿。他们家还有几个看家的没出来。不瞒您说呀，大婶，我们两家人都饿了三天了，到现在实在是没辙了，我们想来想去还是去要点吃的，要不说不定真得饿死。您不知道，我们家本来好好的，谁想到他爸爸说去就去了，他大哥又让汽车给撞了，这才好一点。可这一折腾就是一个月，如今是坐吃山空，闹到连锅都揭不开了。”

“噢，这真是的，怎么祸事全凑到一块儿了。得了，那就快去吧，早去早回，千万别再出事了。我比你们强，我在庙里有个差事，我这是回家办点事，我还得马上回来。咳！我跟您说吧，这庙里住着兵，人不多，就一个班的人。那些大殿里堆满了粮食。人家明说，就是把这的穷百姓都饿死，也不给你们一粒粮食吃，这是命令。我的话您可别跟别人说啊，这话传出去我的命就没了。人家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谁跟别人说就枪毙谁，您就知道看我们看得多紧了吧，真的，我连撒尿都得请假，缺德透了。得了，咱们改日再说话吧。”

“那我就谢谢您了。”母亲谢过之后，老太太独自走了。

我们全家拖着饥饿的身子转过善果寺的西南角，走到善果寺的正门，看到那庙门正开着，就决定去庙里要点，便走了进去。正走到北边大殿前边，便听见大殿里传出一阵吵嚷声。一个男子恶狠狠地问：“你说，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呀，我不就是回趟家嘛。”说话的正是那个老太太。

“放你娘的臭屁！你以为你做的事我没看见，我跟你说，老子的眼睛里不揉沙子，你一出去我就派人在后边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我问你，你是不是给那孩子吃烧饼了？说。”

“是给了，我是看那孩子小，太可怜。”

“放你妈的屁，我们排长临走前怎么说的？大殿里堆的粮食多得是，就是一分一厘也不准给他们吃，这些穷鬼就欠饿死他们，饿死一个少一个！这是他的命令。这话难道你没听见？排长临行前开会时说，谁违抗命令，格杀勿论。这话你不是没听见啊，既然你听见了为什么还给他吃？你这是故意违抗命令啊。”

“得了，大班长，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犯了行不行？”老太太说。

“不行！今天排长走了，我就是大爷，你犯在我的手里，我就不饶你。这把手枪我拿了半天了，我正想找点事出出气呢，你呀，你就死吧你！”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5)

“老总，您就饶我一回吧，以后我再不敢了……啊！”砰砰两声枪响，殿里传出了惨叫声，把人们都吓愣了。

“快走！”母亲轻喊了一声，带着我们转过弯，出了庙门。

我们艰难地走着，走一阵，歇一阵，再走一阵，再挪个窝，好不容易捱到三庙的卡子。

“口令。”守卡的士兵喊。

“没毛小鸡。回令。”大哥回答。

“上树歇凉。”

“好，看来诸位是自己人，就请便吧。”一个士兵把我们让了过去。

过了老墙根母亲实在走不动了，全家人又歇下了。我虽然吃过半个饼子，可这时候肚子又饿了，我一口连声地喊着：“妈，我饿。”

“你饿怎么着，我又变不来，我要是能变得出来我早就先让你吃了。这样吧，要饿你就趴在我身上先吃两口。”母亲说着解开了上衣。我刚嘬了一口忙说：“嘬不出来。”

“你使劲再嘬。”母亲说。我又嘬了一口：“妈，咸的。”

“你啐啐！”姐姐忙喊。我啐了一口，啐出来的是血，我愣了。

“你没吃过奶？奶是什么味，血是什么味？这你都不知道，你是傻子？你想害死妈呀！咱们就一个妈，你害死咱的妈咱们就没妈了！”姐姐一连串的话，使我醒了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忽然觉着委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咳，算了算了。他还小，不懂事，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他撒娇还撒不够呢，哪肯去害你妈呢。”还是姑妈帮我圆了场。正这时忽听大哥喊：“了不得了，妈这是怎么了？”母亲忽然晕倒，幸亏大哥在身边才没栽倒在地。姑妈和姐姐忙跑过去。

“不要紧，这是饿的，再加上你们一说血犯了血晕。快，把她扶起来，撅巴撅巴再捶一顿就好了。”姑妈这一说几个人忙过去一顿忙乎，母亲才喘过气来。二哥和三哥刚好要来一碗粥，给母亲喂了一半，她这才算缓过劲来，挣扎着又继续前进了。

天黑的时候一行人才艰难地走到上斜街，大家总算透过了一口气。就在此时，上斜街的街口灯光下人头攒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姑妈忙让大哥去探探消息，约好在路北的一盏昏暗的灯下等他。大哥独自去了。我们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着，只听得路口有说话的声音。

“口令。”

“没毛小鸡。回令。”

“别回令了，你凉快凉快吧。把他抓起来。”

“啊？怎么回事？刚才咱们还说这个口令来的，怎么这么一会儿这口令就错了？”母亲一下子惊呆了。

“哎，哎，你们的口令不是‘没毛小鸡’吗？我没说错呀。”

“哈哈，你是没错，可我的口令改了。刚改。今天我抓得就是你这‘没毛小鸡’。你小子就自认倒霉吧。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口令的？谁告诉你的，说！说出来我饶你不死。”接着又说：“不说是吧，给我打，我看你说不说！”

“这这，那还不是你们的人传出来的。”

“是谁传出来的，说！”

“营长，您甭问了，看来咱们队伍里有内奸。我看，把三庙的岗全换了，那个连的人一个也别放过，都带到这儿来，您一审就知道是谁了。”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6)

“好，就这么办。我叫他们吃里扒外，今个我叫你们一个也逃不了。你把三连的人都带过来，他们要问‘为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听见了吗？马上去吧。这小子一会儿你给我带过去，我要让他给我认出人来，让他给我当面对质。”

这时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帘子动了一下，一个男子说了一声：“大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您快进来。”说着话他一把把母亲拽进屋里，姑妈和我们也都尾随着跟了进去。这是一个简陋的客厅，里边摆着几张桌子，周围放着小方凳，另一边是厨房。那个人忙摆好了几双筷子，桌子中间还放了一碟咸菜。然后说：“各位都别站着了，请坐吧。”一会儿他又在每个人的前边放了一碗大米饭这才说：“各位就这些了，大家就将就着吃吧。”一时间大家都愣了：“怎么回事，是不是他认错人了？”母亲和姑妈也纳闷，忙站起来问：“这位大哥，我怎么不认识您呢，您跟我们说说您是谁，以后我们也好报答您啊。要这样糊里糊涂地吃，吃空了您我们于心不忍啊？”

“是啊，要这样吃，您还不得赔老本了？”

“哎呀，您呐真是贵人多忘事，您怎么把我都给忘了？我姓孟，我是宽街的，排行在二。您今年不是还去过我们家吗？您忘了？”

姑妈想起来说：“噢，你是老二吧，我想起来了，真呐，半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你要不说我还真的认不出你了，你怎么不早说呢。你在这儿当差？好好，好啊。这活还可以的吧？”

“好什么好！跟您说吧，这买卖是东家的，我就是给人家做做饭挣点钱就是了。不过有一样好，我做我的饭，人家东家不查。您看见前边街口的那些人没有，我就是给他们做饭。在那儿天天都有一个排的人把住街口，来一个人他们就盘查一个，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说不定谁稍不注意就让他们给抓起来了，抓起来就别想活了。我就是伺候他们的您明白了吧。跟您说我这活都做腻了。您看，以前在儿的是一个排的人，今天不知为什么那儿的兵又增加了，不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闹不好还得死人。您今天幸亏是让我看见了，要不您保准得吃大亏。

刚才我看帘子外边有人，我想这时候谁还上这儿来呀，我就仔细地看了看，一看原来是您，我心想您老人家怎么会来我这儿呢？说真的我这儿请还请不来您呢，可您一来还真吓了我一身冷汗。您不知道，这儿不是好地方，到了这儿就是到鬼门关了，您看见胡同口了吗？”

“这我们哪儿知道？这些天我们都快饿疯了，我们听说上斜街有个周善人在这儿舍粥，昨天早晨我们娘俩就到这儿要过一回粥，我们娘俩吃了一碗又带回去一碗，可就那一点哪管事啊，眼见得要是再不弄点吃的就得饿死几口子了，没办法我们全家才出来。在我们那儿有一个大兵跟你大兄弟是同学，他说上斜街这儿的饭好要，不过就是危险点，他还告诉我们过关卡的口令，就这样我们就来了。”母亲说。

“哎呀您呐，您上当了。这年头哪有什么周善人？那是圈套。您不知道，凡是来这儿要饭的人八成都给枪毙了，您逃出去那是侥幸，可您又把您一家子都带来了，这不是成心给他们送命吗？刚才您都看见了，每天他们都在这儿聚集一帮子人，专门等着过往的行人，不管是谁只要到了这儿就给抓起来。您就是没到胡同口，您要是到了那儿准得吃亏。刚才我忽然看见灯底下来了这么多人，我心想谁的胆子这么大，这时候还敢上这儿来？我挑开帘子偷眼了一看原来是您几位，当时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心想，我的妈，这不是成心给他们送命吗？我今天要是不救你们，你们这一家子就完了，所以我才把你们拉进来。

刚才您听见了，那个人让他们抓住了。那个人一招就得把他们内部的人招出来，这一来他们就顺着线继续追，这一追不定又得多几个屈死鬼呢。您听见了，他招出的那一个连的人恐怕都活不成了，您说的我大兄弟的那个同学肯定也活不成了。所以说这里边全是圈套，这里边圈里有圈，套里有套，就连他们内部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想，这就是朝咱们老百姓来的，他们拿咱们老百姓开刀，为的就是封住咱们的嘴。其目的我看还是为了打内战，明摆着这是为内战鸣锣开道。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7)

您想想，为什么明明他们仓库里有粮食愣是不给咱们吃，为什么要饿死咱们？为什么明明是他们自己说出的口令，却说改就改？为什么他们假装舍粥，却借机杀人？为什么他们天天在上斜街口埋伏？我琢磨来琢磨去这才想通，我看这是他们打内战的一个步骤，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让咱们老百姓都死光了，没死的也全是聋子瞎子，让咱们连命都顾不过来。咱们命都顾不过来还顾什么打内战不打内战。这样他们不就可以随意打没人管了嘛。我看现在弄得这样紧说不定内战已经打上了，只是咱们还不知道罢了。

哎呀，我就顾了说了，您快吃吧，吃完了您快点走。这儿是是非之地，我这儿是他们常来的地方，要是他们来了就坏事了。”

“那，你的米少了他们还能看不出来，他们要是一问你还不露了馅？”姑妈问。

“这个您尽管放心，我先把三个笸箩匀一匀，另外我给他们再做一锅，不就完事了。就是费点事。这您甭管我，我的手快一会儿就做得。他们要是问我怎么会做少了，我就说这个米不出数。对了，您二位带着口袋吗？要是带着口袋您给我用一用。”

“带着呢。”母亲和姑妈忙拿出两个书包，递了过去。正在这时只听外边一阵大乱，街口有人喊：“报告营长，三连人员全部到齐。”

“你们来了就好。我问你，咱们的口令是谁给传出去的？你给我明明白白地说。你要是说出来我还饶了你，你要是不说，你们这一个连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你手下就没有传的？”

“这个我就更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你说你是干嘛吃的。你们都听着，是谁把咱们的口令传出去的你就赶紧站出来，别让我费事。”半天没人说话。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传证人。”一会儿他又说：“你看见了，这就是刚才守三庙的那些人，你说是谁把口令告诉你的？”

“是他。”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把口令告诉你了。”被检举的士兵说。

“就是。你刚才还说叫我千万别告诉别人的。”

“你这样乱咬人不行！”

“行了行了，别给我装蒜了。俗话说苍蝇不咬没缝的蛋，他这样咬你，想必你跟他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看来我这儿容不下你。来人，把他跟这个小子一起给我毙了！”

“营长，我冤枉！”

“你要冤枉就没有不冤枉的了。执行！”说罢，只听两声枪响，两个人再不喊了。

“你们看见了吧？这件事就出在你们连，你还有何话说？好吧，你在我这儿好歹也是一任连长，我就破一回例，来人，拿酒来。”随后他又喊：“把这个连都带过去。执行！”

“是。”不多一会儿只听见一阵机枪声，一会儿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大哥悄悄找来，姑妈忙给大哥引见：“这位是你宽街的孟大哥。这位是我的大外甥。咱们这儿都是一家人。”二人忙见过了。

“刚才的事你看见了吗？”姑妈问。

“看见了，我就在外边离他们不太远，当时我看得真真的。我看这是事里有事，保准还得有大事，我看这架势是想锁住咱们老百姓的嘴，要这样说没准是内战已经打上了。”大哥说。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8)

“怎么样？我刚才没说错吧？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得了，兄弟快吃吧。”孟大哥忙取来一碗饭。大哥吃完后，孟大哥忙把桌子上的家伙撤了下去，然后提着装得满满的两个书包出来说：“各位，现在外边戒严了，前边走不通了，你们只能从后门出去。不过没关系，咱们这儿后边就是河沿，你们从后门下了土坡，然后顺着河沿走，那边没有设岗，你们放心走保管不会有事。”

“咳，我们吃了哪能还拿着。”姑妈和母亲推让着。

“我让您拿您就拿着，没您的事。您甭想着我，我说不定干到哪一天呢。跟您说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鬼地方我早就待够了，我恨不得明天就离开这个地方。再说了谁家没有三亲的两厚的，这鬼年月谁家的日子都是很难过。我不多说了，您快走吧，我就不送了。说不定您前脚走我过两天也走。”他边说边拉开了后门，我们这才摸着黑回了家。

第二天母亲和三哥带着我去抬水，快走到井台跟前，听到有人问：“哎，我说王头，你知道王薄住哪儿？”

“王薄呀，那是我二大爷，他就住在我们北院。您还提他呢，前天夜里他饿死了。您说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生给饿死了，您说这是什么世道？您说这饿死得什么劲头啊。”

“哦，怪不得他这两天没挑水呢，以前他每天都挑一挑水，我们俩差不多天天都见面。我前天就没见到他了，昨天和今天又没见到他，敢情他是死了，他死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不过也好，死了就不受罪了。像他这无依无靠的孤老头子这个年月还是死了好，死了比活着好，要是活着也是活受罪。”就在人们议论的时候孟大哥从井台挑着水过来了。

“呦，是你？昨天你不是还在上斜街干活吗，怎么这时候你又回来挑水了？”母亲问。孟大哥忙摆了摆手，撂下水桶在母亲的耳边悄悄地说：“跟您说吧，我不干了。昨天在三庙的一个连确实让他们自己给毙了。您想想他们对他们自己人都这样狠，就更甭说对咱们老百姓了。我看我今天要是不辞职，我早早晚晚也得死在他们手里。所以我借老板跟我找茬的机会我就辞职不干了。”

“咳！还是我们连累的。”母亲惋惜地说。

“瞧您说的。跟您说吧，这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早就不想干了。不说别的我得先顾命，命都顾不过来了我还干什么干。再说我有手艺，我哪儿都混得出饭来，不像那没手艺的。我今天辞了这家明天说不定就能找上活，我不怕这个。您听见了吗？昨天夜里就咱们营房这丁点地方就饿死了好几家子，北二条一家全上了吊了。我跟您说吧，我这次辞了活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呢，您就放宽心吧。得了，人多有耳，我也不多说了，您有功夫到我们家坐坐，咱们娘俩好好聊聊。回见吧您呐。”他说完挑起水桶走了。

铁路局来人送信，限大哥三天之内到厂，如果三天不到就解雇。为此事母亲非常担心，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大哥去上班。就在这天晚上，大哥带回来工会救济的十斤小米，那是工会委员从许多工人的口袋里拼出来的救济米。不管怎么说，困难暂时算是有了缓解。

几天后那点粮食吃完了，一家人又饿了一天。直等到半夜大哥才回家。他放下车从车架上取下两个饭盒兴奋地走了进来。

“妈，我带回了好东西，您猜这里边装的什么？”大哥问。

“是饺子。”我说：“不对，是糖耳朵。”人们猜了半天谁也没猜出来。

“你们看。”大哥把饭盒打开。原来是满满的两饭盒生栗子。

“呦，哪儿来的栗子？”母亲惊奇地问。

“您甭管哪儿来的，咱们先煮上点先吃吃好不好？跟您说，我跑了一天到这时候还一口东西没吃呢。”大哥说。

“好好，我们也等着，我们早就盼着你带回粮食下锅呢。甭管是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煮吧，我看煮一饭盒就够了，留下一盒给你姑妈，你姑妈他们家也吃不上饭。”

“唉，那我煮了。不过马上您还吃不上，您还得等会儿。那您就先睡觉，睡醒了栗子就熟了，这里我看着就行了。”大哥边说边将栗子下了锅。

“那你说这栗子是哪儿来的？”母亲说。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9)

“您等着，我看看外边有没有人。”大哥推开门，出去一趟，一会儿又回来了，他神秘地说：“跟您说吧，这是工会发的。我们工会的头儿说，现在我们工人家里的粮食都没了，再想匀一匀都匀不出来了。现在每一家都面临着挨饿。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跟他们斗争，跟他们要粮食，他们要是不给，我们就罢工。我们工会的头儿说这些栗子里还有一段故事呢。他说这些栗子都是从白洋淀运来的。”

“白洋淀？那不是一片水吗？怎么会出栗子？”

“您听我说呀。是这么回事。白洋淀里有我们工会的一个老会员，他也是我们的联络员。他是渔民。日本那会儿他总看到日本的小火轮往淀里开，开到一个地方就不动了，他很奇怪，后来他趁小火轮开走的时候就划了小船去那儿，看看鬼子在白洋淀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一去不要紧，还真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地方水特别深，他就下水一看，好家伙，水底下全是麻包，堆得一摞一摞的海了去了。他一摸麻包里边疙疙瘩瘩的，不知道是什么玩艺儿，他干脆拿刀子豁开一个麻袋，一看，原来都是栗子。他这个高兴，当时就装了一兜子。回来一报信，当时把我们工会会员高兴坏了。从这天起鬼子的小火轮一走，他就带着两个渔民捞栗子，我们工会把栗子晒干了炒了再卖，就这样我们工会没少赚钱。您不知道，我们的工会大了，哪儿都得用钱，甭说买纸买笔，就连枪枝弹药我们都得买，您说用的钱多不多吧。所以说这回这位联络员给我们立了大功了。可万没想到直到日本鬼子投降都没事，国民党来倒要了他的命。那回他又去捞栗子，没想到小火轮去了没多一会又转回来了，那两个渔民先跳水藏了，可怜那位联络员当时就让国民党大兵打死了。所以说我们这次罢工一是为了跟他们要粮食，再一个含义就是为了纪念这位联络员。当时我们还宣誓要替这位联络员报仇。

您不知道，听说人家上海早就动起来了，人家打着‘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反独裁’的大旗早就上街游行了，咱们北平天津还是走在后头的。我们工会决定，他们要是不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不复工。跟您说吧，我们头儿刚一发布命令，我们这些人就红了眼，大家的气都憋足了。大家说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呢。今天我们还发了誓，说谁也不准把消息泄露出去，谁要是把消息泄露出去谁就不得好死。您知道吗？今天发栗子就是行动信号，现在北平各厂的工会都根据自己的条件发了东西，我们厂发的是栗子，我姑妈家肯定也发了，发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今天发东西明天我们就罢工。您等着，明天您就瞧好吧。”

“那，要是闹起来得死人吧？”母亲担心地说。

“怎么说呢，闹事的抓起来是死，不闹事的饿死也是死，都一样。让您说人家都豁出去了，我能怎么样？大不了一个死等着。”

“咱们家就指着你，你要是出了事叫我们怎么活呀。”母亲担心地说。

“您放心，到时候我放机灵点就行了，我只要不让他们抓住，谁也怎样不了我。这样，您把我的纱布准备好，我明天要是跑回来，我给他们来个装病保证没事，您就放心吧。”

栗子吃过了，可这一宿还是难熬，母亲一直到天亮都没合上一眼。第二天天刚亮姑妈就从西边院往我家窗户上扔了一块石头，一边喊“大姑娘”，姐姐忙答应着跑出屋去。

姑妈提着一个装着黄豆的书包说：“给你这个，这是许林他们厂发的，你大哥他们厂也发了，他们刚发了我就给你们装了点来，你拿回去煮一煮就能当饭吃。”

“您瞧，您还想着我们。刘林他们厂也发了，他们发的是栗子，我们夜里已经吃过了。他幸亏发了栗子，要不我们这会儿还挨着饿呢。夜里我们给您留了一半。您等着，我给您拿去。”姐姐接过姑妈的书包跑回去将黄豆倒了，又装上栗子递给姑妈，并小声地问：“今天游行的事您知道吗？”

“那还有不知道的。该闹！闹他个底朝天才欠呢。他妈的明明他们库里有粮食就是不给咱们百姓吃，生要饿死咱们，你说他们是王八蛋不是？妈的，就欠给他闹得改了朝换了代，叫他们一个个都死绝了！”

“那您家要是出了事咋办呢？”

第三章 挣扎在死亡线上(10)

“怎么办？哎！那就听天由命吧。昨天许林说了，他们都长着眼睛呢，只要不让他们抓住就没事。他们想得都那样宽，你说我还说什么？得了，就由着他们闹吧。我看到时候他们要是来问，我就给他们来个一问三不知，他们怎样不了我。哎，对了，我得赶紧回去，我的火上还坐着锅呢。你说这事新鲜不？我给你们拿点黄豆却换回了栗子，我等于没给你们拿，而且还换了花样。”姑妈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下午大哥急冲冲跑了回家，他手里拿着一面三角小旗，旗上还着字。他气喘嘘嘘地说：“妈，快，您快把这个烧了。”

“怎么样了？”母亲和姐姐忙问。

“您别提了，他们开枪了！我们刚到三座门他们就开枪了，我眼看着有的人当时就躺下了。这一开枪我们的队伍就乱了。我一看大事不好，我扔了车翻过两道墙就跑了。您快点准备吧，他们一会儿就来，他们要是来了您别慌，您就说我还病着一直没出门。这个小旗就是我们游行时用的，您马上把它烧了。只要他们抓不住我的把柄就什么事都没有。”

“那车就扔了？那是你爸爸留下的财产，你爸爸在家时天天骑着也没事，可现在说没就没了。”母亲边说边将小旗塞进火炉里。

“咳，您就甭说那个了，我只要有命怎么都好说。不就是一辆车嘛，明个我再攒一辆。您甭说这个了，您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该来了。”大哥边说话边挂上门帘，在头上绑了纱布躺在病床上。

大门外忽然一阵大乱，在糟杂的脚步声过后，一些人一边胡乱敲着门，一边喊着：“开门！开门！”姐姐忙过去把街门打开，十几个大兵和警察闯了进来。

“你的大儿子呢？”一个当官的问。

“在家养病呢。您有事吗？”母亲镇定地回答。

“他今天去哪儿了？”

“他还能去哪儿？上回他让人家的汽车给撞了，直到今天还起不了炕。他们撞完了人给了两袋牙粉就跑了，这事您也不管管。”

“好了好了，我没功夫跟你磨牙。你的大儿子在哪儿呢？”

“在东边屋，屋里就是有点脏，要不您看看？”

“咱们瞧瞧去。”一个警察拉开门掀起了布帘，当官的一边扇着鼻子一边走了进去，在屋里没待两分钟便扇着鼻子走了出来。

一个警察问：“怎么样啊，团长？是抓起来？”

“抓什么抓，真他妈的晦气。走！”

“我跟您说什么来着，这家保证没问题，我们都是老街坊，他们家的事我清清楚楚。这家是老实人家，不会犯事。再说前些日他的大儿子挨了撞，他顾命还顾不过来呢，他哪有那精神去游行呢您说。刚才我说了您还不信，这回您看见了吧。您呐，您多虑了。得了，请吧您呐。”这一帮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门去，母亲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四章 入狱奇冤(1)

几天过去了，这几天，据说被抓的人很多。听说姑妈家的两个哥哥也受过审问，可是工人们就是不复工，整个社会都瘫痪了。大哥在家里养病倒养得踏实，没人来查问。厂子里来人了，他说这一次厂方答应了工人们的条件可以复工了。大哥这才上了班。

快晌午的时候，有人拍门。姐姐过去把门打开，将一撮毛和另一个警察让了进来。

“老太太，你的大儿子呢？”那个警察问。

“他上班了，刚上班。人家厂子里来人让去的，不去就给辞了，您说怎么办？不得不去呀。”母亲说。

“噢，去了好啊。老太太，今天我们给您贺喜来了，喜事。”

“我们能有什么喜事？”母亲说。

“这个我不说您还真猜是不着，我跟您明说了，我二叔的抚恤金下来了。这些日您不是为吃饭的事犯愁吗，这回就好办了。”一撮毛说。正说着，对门大姐和疯老太太推门走了进来。

“呦，是你们二位呀。我还说呢，这日子口谁还走亲戚，原来是你们二位大驾光临。”对门大姐说。

“我们是给他们送抚恤金的单子来了，您瞧，我们前脚刚进来你们后脚也进来了，二位你们坐哪儿？”

“我们不坐了，我们听他们家有人来也想过来看看。要是为他们家送抚恤金的事我们倒想听听。”

“是啊，今天他们拿到了单子，明天他们去西四就能领到钱了，您说这是不是一喜呀。”

“哎，是啊，他们家有了钱就不愁挨饿了。现在最发愁的事就是吃饭，有饭吃就能活，没饭吃就得饿死。”大姐说。

“是啊，这是实在话。不过一样，您还得填个单据。”一撮毛说。

“我连个字都不认得，怎么填单据？”母亲说。

“这个容易，我给您说说这上边的意思，您要同意就在这上边按个手印，这就行了。明天您就可以领钱了。您听着，这意思是‘同意我党与中共的战争，愿与共匪划清界线。’”

“你让我怎么说呢？我们是老百姓，我们跟共产党一无仇二无冤，我凭什么同意你们打人家？你们两个党爱怎么打怎么打，你们打仗跟我老婆子有什么关系？我一个穷老百姓，我就知道吃饱了不饿，不吃饭我就饿得慌，我管不着你们那些臭事。再说了，我们家没有共产党，我们家的人都是老实巴交，我们跟共产党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说我们跟共产党划哪门子界线？我跟你们说实话，咱们乡里乡亲的我也不背着你们。要说国民党好，日本鬼子来了他们为什么扔下我们老百姓不管？为什么他们自己倒先跑了？害得我们老百姓那些年受日本鬼子的欺负，你们说他们好什么好？要说共产党不好，起码人家没跑，起码人家打日本。你说我凭什么反对人家你说。”母亲真给逼急了。

“是啊，你们打你们的仗，跟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疯老太太也搭茬说。

“老太太，您还别说我驳您的枝，您这话就不应该说，就冲您这句话，您就是枪毙的罪过懂吗？”

“你看怎么样？我刚一张嘴你就不爱听。那好，你枪毙呀，我还不在乎，老太太我是一无吃二无穿，我正活得腻烦呢！要枪毙你就朝这儿来，老太太我还不拗你。”老太太的疯劲又上来了。

第四章 入狱奇冤(2)

“您就少说两句行不行，人家那是说正经事，您在这儿瞎搀和什么您。”对门大姐说。

“是啊，您听见了吧。我也就是不跟您计较，您岁数大了，我要是跟您计较把您抓起来我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了，我跟您一无仇二无恨，我跟您找麻烦，我没那个必要。我今天是为公事来的，您听见了吗，我这是公事您知道不？这事关系到人家本主的生活，您吃饱了不饿，人家还等着米下锅呢。老太太这儿没您的事，爱歇会儿您歇会儿去，您别在这儿添乱。您这是妨碍公务。您知道吗？”

“啊？说我吃饱了不饿？你去打听打听去，你问问谁不比我们强……”

“得得，老太太，您少说两句行不行。二位，你们甭理她，她是个活疯子。”大姐说。

“我跟您说，我也就是看她是老太太，不想跟她一般见识，要不我真饶不过她。我今天一大早就闹了一肚子气，到这儿我还没办事呢，又闹了一肚子气，您说我招谁惹谁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我。”

“得了，您办您的事吧。”大姐说罢疯老太太不说了。

“好吧，咱们继续办咱们的事。老太太，这个单据就是这么写的，这跟我们哥俩无关。您要同意明个您就领抚恤金，您要是不愿意按手印，那我们就回去复命。那倒容易，我们往上一交完事，那样我们倒是求之不得呢。问题就是您这儿，您不是等着米下锅吗？您要是不怕挨饿您就甭按，这您看着办，我们俩没意见。”

一撮毛说：“大婶，我跟您说掏心窝子的话吧，这世道您还是别太耿直了，没用。说来也是，咱们一个老百姓谁愿意打仗，除非他是疯子。可是话再说回来，这仗打不打不是您的事，老太太您也上不了战场，您就是想去人家也不要，有您没您一个样，您说是吧？我明说了吧，让您按手印这是人家上边设的圈套，这话纯粹是专为您这样的老百姓预备的。人家早摸透了您的心。如果您不按手印，那人家正巴不得呢，人家正好把单据一撕，这抚恤金顺手就装进了腰包了。您要是按了手印人家还得麻烦，就说人家想把您的钱装进自己的腰包，人家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抢啊，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再说了，这年月咱们营房这点地方饿死了多少人您都看见了，您说这年月还说什么耿直不耿直的？没用。依我说您就按了算了，只要咱们不饿死，以后咱们什么事都好说，您想想是不是？”母亲听了也只得点头把手印按了。

“这不结了，手印一按明天您就可以领钱了，有了钱您就不愁吃饭了不是。不过有一样我还得跟您说，这单据是今天发给您的，从您按手印的时间开始，限期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要是不取钱这单据就作废了，这您可千万别忘了。您呐，您还得抓紧点办。另外我还有一点小事，请您交一下这个月的人头税。”那个警察说。

“啊，还什么人头税？人头还交税？”母亲惊讶地问。

“您吃在世界上喝在世界上，当然您得交税了。这是人家上边让交的，也不是我们编的。这税是按人头份征的，所以叫人头税。现在一个人呱呱一坠地就得交人头税。另外您还得交两笔费用，一是卫生费，一是防务费，考虑到您这会儿有困难拿不出钱，我们可以暂时先缓一缓，以后再说。”

“那，我们都交了好几回了。”母亲说。

“是啊，老太太，可那些不是我征的。今天的人头税是上边亲口让我征的，我就管我这点差事，别的我不管。”

“你们这叫骨头里轧油啊！你们明明知道老百姓都快穷疯了，你们还朝我们要钱，你们是真欺负人啊！”疯老太太说着她的疯劲又来了。

“哎，老太太，你得讲理呀你，什么叫骨头里轧油？你这是跟党国唱反调。我警告你，你也就是碰上我，我不爱理你。你要是碰上别人，立即把你绑起来！”那个警察说。

第四章 入狱奇冤(3)

“嗬，你少拿这个吓唬我，我还就不听你那一套！甭说是你，就是你们那个蒋不死的来了，老婆子我也敢这么说！”

“好好好，老太太，我记住了。你就等着瞧吧！”

“我刚才说什么来的，我不让您来您还非得要来，您来了就生事，一会儿人家要治您您就得干受着。得了，您走吧。我们走。二位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个活疯子，她的疯劲说来就来，您要跟她一般见识没完。”大姐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知道，要不我早给她抓起来了。这个老太太，纯粹是无理取闹，这世界岂能容得你耍光棍，反了你！”

“你怎么着？我不怕你！你不就是个烂警察吗……”

“得了得了，人家这是公事，走吧您呐。二位，您忙您的，我们走了。”大姐边说着边将疯老太太推了出去。

“您说这叫什么事吧？我什么事还没办呢，她就跟我来了这一通，到这会儿两回了，您说我们这警察算什么吧。说真的，我们纯粹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您以为我愿意干这个？我跟您说只要我能挣碗饭吃我就不干了……”

“算了算了，她是疯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是啊，我要跟她一般见识我这活还别干了？说实在的，我家里也有一大家子人，他们也都朝着我张着嘴呢。得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您那人头税我暂时不收，等您的抚恤金领来您再给补上，您说这样行不行？您要是同意，我就回去复命。”

“好吧。”母亲说。

“那就这样。我们走了，您歇您的吧。这个老太太，到这儿撒疯来了。她哪是疯啊，我看她是装疯。”两个警察边说着边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算了算了，您别生气了。回见吧。”母亲和姐姐送出了客人关上街门。

晚上母亲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述说了当前的困难和风险之后问谁愿意去领抚恤金。

“我去。”我和三哥争着说。

“去什么去，你们连道都不认识，你们去了还不得把你们丢了？你们要是丢了咱们家还甭过了。”母亲一句话就把三哥和我的嘴堵上了。

“那我去。”二哥说。

“你不成，你还是孩子，这时间你拿着那么多钱碰见个贼还不得把你给抢了？要是碰上警察准说你是偷的，你要是让人家给抓进去你就是有口也说不清楚，到时候你不但拿不回钱来，说不定你还得把命丢了。”母亲说。

“我去行，我是工人，人家不会怀疑我。”大哥说。

“你不行，我看还得我去。我想你去了，能拿到钱是没问题，可半道上的事你不一定能缠得清，万一有个闪失你就回不来了。再说这时节像你这个岁数的，闹不好就会被人把你当奸细抓起来，这你不能不防备。如今爸爸不在了，家里就指着你，你要是被抓起来，咱们家就别过日子了。所以我说只有我去最合适。我这样想，一来我是女的，被人家怀疑的可能性小。二是西四那边我去过多少回，那儿的道我比你熟悉，另外我走了几回也认识了几个人，半道上要是有什么事我到他们那儿避一避还能行。再说我要是有个好歹，妈也就是少了一个帮手，不管怎么说家里的日子还能凑合过下去，所以说唯有我去最合适。刚才四弟说要去我看就叫他跟我一起去算了，这样一来他能给我解解闷，二来能减少外人的怀疑，要这样我估计问题不算太大。”姐姐说着，母亲连连点头：“是啊。那还是你去吧。不过有一样，你姑妈说了，宣武门那边常常戒严，警车天天都在抓共党，这事咱们不能不防，我看咱们最好选一个没事的日子。”

第四章 入狱奇冤(4)

“这咱们没办法，要是时间没限制咱们怎么都好说，可这时间有限制的，而且还挺紧，这咱们只好由着人家。再说谁知道他们哪天戒严呢，咱们又不会神机妙算，所以这回只有去碰了，碰得好就好了，碰不好只好把命豁出去了。”

“咳，这叫什么事！就这么着吧。那你看哪天去合适？”母亲问。

“明个我得准备准备，那后天吧，后天一早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去。”姐姐说罢，决议就这样订了下来。

后天天萌萌亮的时候姐姐就领着我出发了，当走到宣武门时太阳己经高高的了，而此时宣武门前却一反常态，家家关门闭户显得异常的平静，只有三两个人匆匆走过，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此时真是想问问路都没地方问去，姐弟俩只有撑大了胆子从宣武门走过去。一辆警车和两辆装了满满的国军士兵的卡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声从城门洞呼啸而过。汽车刚刚过去，城门洞内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远处警笛的回声，脚下发出的踏踏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那空旷的声音又显得静得怕人。进了城似乎一切才平和了一些。而此时的宣武门里也是没有几个行人，只在城楼跟前有几个背着号码的洋车夫在等候着来往的行人，令人疑虑丛生。姐姐迟疑了一下，向一个洋车夫走了过去。

“小姐，坐车吗您呐？”一个车夫忙站了起来。

“不，我不是坐车。请问，今天街上为什么没有人？”

“这个我可不知道。”第一个车夫说。姐姐只好问第二个。

第二个车夫说：“这个呀，这个我不能说。您要是坐我的车，您去哪儿我倒可以送您一趟。”

“那好吧。”姐姐说着抱着我上了车，洋车夫抬脚跑了起来，谁想到后边的一辆洋车总是不远不近地紧跟着，仔细一看正是头一个没答话的车夫。

车行了半里地，洋车夫放慢脚步边走边说：“小姐，我这会儿可以跟您说了。今天城里边戒严，听说是抓共产党。刚才在宣武门跟前我没敢跟您说，那是我不敢说。您知道那些拉车的都是干什么的吗？他们大多是国民党耳目，您往后看看，咱们的后边准有车，那就是他们盯上您了。跟您说吧，今天凡是进城的人一律只准往城里走不能往外走，我拉您也只能拉到西单，到那儿您就下您的车，我也忙走我的道，我把车收了甩手就不管了，今天我拉您一趟，明个这儿我再也不来了。这话我还只能一边走一边跟您说，您呐，您也就是遇见我，您要是遇见那几位，当时就将您拉到局子里去了。小姐，西单到了，您请下车吧。您看前边的人正在闹事，您趁乱赶紧走了没事。您走好。”姐姐付过钱，车夫混进了人群先走了。

在西单路口一群学生举着红旗和三角小旗正在向东游行，他们有的演讲，有的高呼着口号，队伍缓缓地向东走去，看看队伍就要到六部口了。趁此机会姐姐抱着我混进了看热闹的人群。就在此时一队提着棍棒骑着高头大马的警察跑了过来。

“坏了，要出人命！”有的人说。

“人家学生喊的没错，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如今老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还要打内战，这就不成。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去打学生。”看热闹的人们愤怒地议论着，有些人跑过去拦路，谁想刚一过去就被警察一顿棍棒打散了。正在这时一个身穿长袍大约四十左右的男子气喘嘘嘘地跑了过来，来到姐姐的前边问：“小姐，现在是几点钟？”

“差五分九点。”姐姐看看表说。

“谢谢。哎？今天我的表怎么走慢了，我得快走。闹不好我们要受损失。”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朝东边猛跑过去，还没跑到队伍，那里的镇压就开始了。

“不好，咱们赶紧走。”姐姐说罢分开人群钻了出去。正好前边有几辆洋车放在道边，姐姐走过去问：“拉车的，西四你们去不去？”

第四章 入狱奇冤(5)

“西四？去，上车吧您呐。”

车还没走到西四路口洋车夫便停下来说：“对不住了小姐，到地方了。前边过不去，您只能在这儿下车了。”姐姐无奈，只得下了车，然后走到路西的一个馒头铺想买两个馒头吃。谁想到刚敲了两下窗户里边便喊了起来：“小姐，您怎么这时候来？今天我们不卖馒头。您没瞧见今天这儿戒严，您再瞧您的后边人家都盯上您了，您要是不走我们的买卖也得受连累，快走吧您呐。”姐姐只好领着我向北走去，她边走边嘱咐我说：“你看见了吧，今天咱们赶上事了，闹不好咱们今天真回不去了。我跟你说他们是抓共产党，不是抓咱们，可这事让咱们碰上了，所以说闹不好咱们也得卷进去，你懂吗？”

“嗯。”我不明白地点了点头。

“懂就好。那我问你，一会儿谁要问你我是不是共产党，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是。”

“不对。你要说‘不是’，他们就把你当成懂事的孩子，那咱们就别想活着回去了。你听着，他们要是问你，你就给他个一问三不知，懂吗？”

“我懂，我就说我不懂。”

“对，你只要装傻充愣，他们就看不出你懂事来。要是在你的身上找不出茬来咱们也没准能活着出去。”

我们姐弟俩刚走到一条胡同口，有两个身穿西装头戴鸭舌帽的特务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一个特务得意地把枪往上一扔，枪在空中打了个跟头他接住后说：“怎么着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姐姐往后看了看，后边也有两个特务堵住了回路。

“得了，甭看了，你没处跑了，走吧您呐。前边就是警察局。你老老实实地走我们还给你留点面子，你要是不老实你瞧见这个了吗？这玩艺可不是吃素的。怎么样小姐？走吧。”

“走！”姐姐说了一声抱起我向胡同里走去。四个特务在后边边吃零食，边逗笑边在后面远远跟着。姐姐边走边小声说：“你听着，今天咱们没准出不来。不管怎么样咱们说死了也不能招认是共产党，记住了吗？他们要是问你咱们姥姥家都有谁你也说不知道，你记着咱们要是说错一个字，不光是咱们俩活不成，咱们家谁都活不成，咱们的亲戚也都得死，这你得记住了。”我点头答应。

“那好，咱们就进去，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得听话。有时我不说话，我用眼睛示意，你可记住了。”姐姐说罢带着我进了警察局。

警察局里有几个警察在忙着什么，姐姐走到一张桌子的前边，一个警察问过家庭地址，便把姐姐推到另一张桌子前。那个警察问今天出门的原因，姐姐将户口本和抚恤金的单据递了过去，那个警察将户口本和单据叫另一人送进里面，里面传出话来：“请小姐里边叙话。”

姐姐领着我刚要往里走，忽然看到旁边的墙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了刺眼的灯光，那灯光照在墙上挂着的黑漆漆的刑具上显得阴森森的，小屋里有四个壮汉分立在四面，露着凶恶的胸毛。一个警察指着那间小屋说：“小姐请吧，我们的头儿就在里边等着呢。”姐姐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我则被拦在了外边。姐姐刚刚进去那小门便自动合上了，顿时里面便传出姐姐凄厉的惨叫声。一时间我在外边也不由得嚎哭起来。一刻钟过后，姐姐被拖了出来和我一起被带到了大堂上。

“威武……”，大堂上一阵堂威声过后，一声惊堂木将姐姐惊醒了。

“怎么样？你受用得不错吧？是不是不服气啊？”

“当然，我是不服气，你们凭什么打我？”姐姐说。

“打你，我打你是好的。你甭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你不服气也得受着。我跟你说，大老爷我坐堂向来如此，就你这样的恶人我先打你的傲气。你大概没看过水浒传吧，水浒传里有这么一回，施恩的父亲把武松带上大堂，那武松进来的头一关就是过滚堂刀。今天大老爷我使的就是这个，省得你没事生风。”

“你们凭什么抓我？”

第四章 入狱奇冤(6)

“凭什么抓你？你忘了，你从宣武门过来干什么的？你问我，我还得问你呢，在西单你为什么专往人堆里钻？为什么那群人刚过去你忙着就往出跑？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什么也没看见，你的一举一动我的人都看得真真的，你瞒不过我。我还告诉你说，就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尤其像你这个岁数的又漂亮的女子，多一半不是扒手就是小偷，你说是不是？”

“不是！我有名有姓，您不信可以到我们那儿打听打听去，我要是说得不对我可以把脑袋输给您。我是来领我父亲的抚恤金的，我敢说我有真凭实据。现在我那证据就在您的手上。您说我是小偷，您能拿出证据来吗？”

“哼哼，你有真凭实据！我说穿了，你的真凭实据说不定是从哪个倒霉鬼身上偷来的，你少拿这个说事。好，既然话说到这儿，我就先问问你，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你家里都有什么人？你细细给我从实招来！你要是说错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好，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刘名云，我家住在西便门内营房西南三条四号。我那户口本上都写着，这些你还用问我。”

“嘟！大胆！我不问你我问谁？”

“威武……”又是一阵堂威声。姐姐不言语了。

“我问你，你家里都有什么人？说！”

“我家里有母亲，我和我的四个弟弟。刘刘氏是我的母亲，刘林是我的大兄弟，现在他在北平铁路局印刷厂当工人，我二弟叫刘祥，现在在善果寺小学念书，三兄弟刘歧和在家里。”

“我问你，刘福海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父亲。今年年初我们接到电话局来信，说我父亲出差时因故去世。前天有两个警察到我家来，给了我们一张单据，让我们来领抚恤金，这次我出来就是来领抚恤金的。”

“好吧，就算是你说对了。我再问你，你身旁的小孩是你什么人？你要是说得不对，我少着说也得判你一个拐带之罪。”

“他是我的四弟。”

“他是你的弟弟？我问你，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

“嘟！好个大胆的恶女子，你竟敢在这儿蒙混过关，我跟你说你妄想。我问你，他是男孩为什么还梳小辫？你要是说得不对我就打你个棍棍见红。说！”

“大老爷容禀。小女子我要是说得不对，您怎么处治我都行。您不信您上我们那儿去问问去，我们那儿的风俗就是男孩子也梳小辫。不过，男孩子跟女孩子梳法不一样，男孩子梳的是三个，女孩子梳的是两个，您不信您问问去，我要是说得不实，您尽管判我的罪，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姐姐说。

“你废话！这是大堂，我没功夫给你查去。来人，去看看他是几个小辫。”一个差人走过来看了看说：“老爷，是三个。”

“好了，就算你说得对。那我再问你一句，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的。”

“好，你是非得逼我。那我可跟你说，我可要检查了。”

“您不信就检查吧。”

“好。来人，把孩子拉下去检查检查，看看他是男是女。”

“是。”差人把我拉下去在裤子里摸了一把，然后邪得乎地喊：“大老爷，是男的，还沾我一手尿呢。”

“你喊什么喊！沾了就沾了，你回去洗洗手不就得了，你不撒尿！”然后他问我：“小孩，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爸爸叫什么，你妈叫什么？你尽管跟大老爷说。你不用怕，大老爷我给你做主，她不敢把你怎么样。她要是敢打你大老爷我就先办了她。你说吧，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早己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姐姐说：“大老爷，他没跟外人说过话，这会儿您问他他也说不出来，还是我替他说了吧。他叫刘珍。”

第四章 入狱奇冤(7)

“嘟！大胆！你竟敢跟我抢话说，来人，给我掌嘴！”他把惊堂木一拍，一个差人过来将姐姐打了。

“好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打你吗？因为你坏了我的规矩，你不懂我的规矩我就得教训你。你懂了吗？一会儿我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我不让你说时你不许张嘴，你要是不接受教训，我就打烂你的嘴明白吗？好，下边的小孩，你说说你姓什么叫什么？”此时候我吓得只能干张嘴，哪还说得出话来。

那老爷将惊堂木连连拍着：“嘟，大胆毛孩！竟敢小视本官。给我说你姓什么叫什么！”这时一个人从外面闯进来，他进门就喊：“报告大老爷，军部来人求见。”

“你没跟他说我这儿正忙着呢，我这有公事。”他说。

“人家也说是公事，您说人家大老远来的，咱们还不……”

“你胡闹，他是公事也得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我这是正事。你跟他说叫他等一会儿，我办完公事就回去会客。”来的人听完话先走了。

“刚才我的话岔过去了，现在咱们再从头来。下边的女子，你说说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那官说的话有些难懂，姐姐没回答。

“看来我说的话你没听懂。我问你，你干什么来了？”

“刚才我己经说过，我是领我爸爸的抚恤金来了。”

“可有证据？”

“证据就在您的手上，我的户口本跟那单据一直都在您的手底下，难道您倒忘了？”姐姐鄙夷地说。

“哦，这……嘟！我问你，你在西单和那个男人说什么来的？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说。”法官问。

“报告大老爷，人家军部来人等着回话呢，要您马上接见。”那个传话人又来传话。

“你没说我这儿正忙着吗？”

“我说过了。可人家说您不见也行，不过一切后果由您自己负责。您看，人家都说出这话了，您想人家还能没有重要的事吗？依我看人家是干这个的，人家说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咱们惹得起人家吗？快走吧您呐，要不您吃不了得兜着走。”

“好，退堂！”法官一声令下，人们都退下了。姐姐和我被押进一个房间里。

“姐姐，还疼吗？”

“嘘……”姐姐用手比划着，示意墙外有耳。我点了点头，然后在姐姐的照料下睡着了。

第五章 诱骗计(1)

第二天天刚亮姐姐就被带进女牢，一个和姐姐岁数差不多的女子看着我。她倒是哄着，想办法跟我玩。可我哪有半点心思，我只是一口连声地哭喊要姐姐。

“你听着，你要是不哭我就带你去找姐姐，这行了吧？”女看守说。我点头答应了。她带我来到了礼堂的一个角落，说：“你瞧这儿多清静，这儿一个人都没有，咱俩在这儿玩会儿好不好？”

“嗯。”

“你会玩什么？”

“跳房子。”

“那咱俩就玩跳房子。跳房子得用砖，你等着我找块砖去。”

“嗯。”玩了一会儿，我饿得实在厉害，说话间又哭着要姐姐。

“还没忘呢。好好，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去。”她边说边把我抱起来。出了礼堂的门之后问：“这儿有这么多花咳，真香。你看这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

“那我问你，我好看不好看？”

“好看。”

“嗯，这还差不多。我比你姐姐小一岁，那我问你，我跟你姐姐比我们俩谁好看？”

“都好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们两个人比，是我好还是她好？”

“我姐姐好。”

“你倒养不奸。那好，去找你姐姐吧，我不管了。”说着气呼呼地把我放下，我又哭。

她蹲下来又说：“别哭了，刚才我跟你闹着玩的。这样，我问你，你跟我回家行不行？我家里也有一个弟弟，他比你小一点，你到我们家，他还哄你玩呢。我们家住高楼，出门能坐电梯，你知道电梯是什么吗？不知道吧？我们家的房子可大了，我们出门还坐汽车呢，你想去不想去？你要是答应我今天就带你去。”我使劲地摇头。

“好啊，看来谁也带不动你。咳，你也就是个孩子，你要是年轻人我这一说你非跟我走不可，而且我想甩都甩不掉你。好了，我再问你，你姐姐是亲姐姐吗？”

“嗯。”

“你听着，她要不是你的亲姐姐你就跟我说，我去替你主持公道。”

“是亲姐姐。”

“好。那我再问你，你姐姐是共产党吗？”

“不知道。”我摇头说。

“那你们家谁是共产党？或者你们家的亲戚你们家的街坊谁是共产党？我看你准知道，你要是说了我带你吃饭去。”

“我不知道。”我还是摇头。

“你不是他们家的人吗？你既然是他们家的人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嘛。”

“好，你不知道是吧。那我走了，你也甭找你姐姐了！你也甭吃饭！”她说着假装出气呼呼要走的样子。这一提起姐姐勾起我对姐姐的想念，我一时又大哭起来。

第五章 诱骗计(2)

“好好好，还是你有理。得了，别哭了。咱们先去吃饭行吧？咳，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她说着领着我来到一个食堂。她进了门找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了下来。食堂里倒是挺忙，里边有二十多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有的边吃边聊。跑堂的来回跑着，一边喊：“来了客官，请进吧您呐。一位？您要点什么您？”

“给我来一碗面，给我浇上芝麻酱，多来点面码儿，再来几瓣蒜。”一个人说。

“好来，芝麻酱面一碗，多搁面码，来几瓣蒜。”跑堂的来回跑着喊着，一边给顾客端送饭食。

“你等着，我先去买点东西，我去去就来。听着，你千万别走开。”女看守说。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了。

她刚出去不一会儿，不知是谁大喊了声：“抓小偷啊！”只见一个小偷夺门而出，食堂里吃饭的人都撂下碗筷追了出去。食堂里最后就剩下我和一个陌生人，他有五十岁光景，身穿一身中式粗布服装，头顶着一块白毛巾，身边放着一个搭帛，他刚要的一碗面还没吃。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走了进来，只见他头顶驴粪球的破毡帽，穿一身破旧的农民服装，他进了门就坐在几米远处的一个座位上，放下身上的麻袋，麻袋里有两块白薯露在外面。只见他像几百年没吃过饭，抄起别人的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面条。

“咳，小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们家大人呢？”年岁大的人说。我看见是陌生人不敢说话，我直发怔。

“我说，你是叫小铭吧？你姓刘对不对？”陌生人问。

“嗯。”

“你爸爸叫刘福海，你姐姐叫刘云，是不是？”

“嗯。”

“我早知道你是谁。哎呀！你说今天怎么赶来的，咱爷俩怎么会在这儿碰上了，太巧了。咳，小铭，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舅舅啊。你忘了？两月之前你不是上我那儿去过吗？快，叫舅舅。”我没有理他，我心想：“日本鬼子在的时候我去舅舅家那么多次，前不久我还去过，那会儿我几乎天天在舅舅家，我舅舅哪是你这模样。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哎呀，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就两个月你怎么就忘了？我是你的亲舅舅，你是我的亲外甥，我前几天还去过你们家，你记得吗？看来，还是我去得少，要是去得多了也不至于这样。来来来，你叫一声舅舅我给你买饭吃，啊。”我还是没叫。

“可怜，都饿成这样了，谁跟谁都认不得了。得了，不叫就不叫吧。小铭，我问你，你爸爸跟你妈他们都好吗？”

“嗯。”

“你哥哥他们好吗？”

“嗯。”我只是点头。

“你姐姐好吗？”一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怎么回事跟舅舅说，舅舅给你想办法。怪可怜的。”假舅舅就像真的一样哄着我。我收住了泪，但是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地说：“噢，对了，我知道了，我说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你是跟你姐姐来的吧？哎？不对呀？刚才那女的不是你姐姐呀？她是看监狱的，是特务。噢！我明白了。坏了，你跟你姐姐让他们给抓起来了，是不是？”我点了点头。

“唉呀！这就麻烦了，这这，这可怎么办呢？这，我的亲外甥外甥女我不能不救啊，看来这事我怎么也得管。唉呀，这这可怎么办？”他又是走，又是溜，又是摩拳擦掌假装着急。他忽然开口说：“哎，这样吧，看来只好这样了。我一个人是救不了你姐姐的，如今咱们只好破釜沉舟了。我跟你说一个方案，这个方案能不能成功就不管了，如今是救人要紧，咱们只能是一锤子买卖了。你看对面的那个人像你的三表兄，真要是他就好了。你三表兄是游击队的联络员，一会儿你去找他，他会有办法的。他刚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了，因为他化了装，我没敢认。后来我越看越像，可又不敢认。所以，我想这样，一会儿你去跟他联络，真要是他的话，一会儿我跟他商量商量，我跟里边联系一些人，再让他出去把游击队带过来，咱们里应外合给他个劫牢反狱，给他闹个底朝天你说怎么样？我今天豁出命不要，也得把你们姐俩救出去，你说这样好不好？”我没表态。

“你倒是说话呀，你同意，咱们就这样办。”我依然没表示。

第五章 诱骗计(3)

“哎呀，你呀，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怎么还这样。这样吧，你马上去跟他联络。”他正白话着，忽然说：“不好，看你的女看守来了，快，快藏起来，快！你钻到这堆白菜里边去，我拿筐给你掩起来。你可千万别出声。”他把菜筐扣在我的身上，又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掩了掩。女看守走了进来，假装问了问：“哎？孩子呢？你们看见一个孩子了吗？”

“什么孩子？没看见呐。”假舅舅装糊涂。

“我看见一个孩子，你走之后他们出去追小偷了，那孩子也跟着出去了。”年轻人说。

“啊？这，这可怎么办？坏了，我得赶紧找，要是找不到孩子我的命就没了。”女看守自言自语着走了出去。

“出来吧，没事了。”假舅舅说完，我顶开菜筐钻了出来。

“你过去找他，到那儿你就说‘你是卖白薯的吗？’他要是回答说是，你就问‘你那白薯卖不卖？’他要是说卖，你就问他‘多少钱一斤？’他要是说‘两角五一斤’你就说‘太贵了，便宜一点行不行？’他要是问‘那你说多少钱？’你就说‘两角钱，你要是卖我包圆了。’他要是点头你就过来叫我，记住了吗？”

“我不会说。”

“这有什么不会说的，你就照我的话说，说错了还有我呢。”他说完话，我就朝对面那个人走了过去。

“你是卖白薯的吗？”我问。

“是啊？怎么你想买？”

“啊，你现在卖吗？”

“啊？卖，卖。”那个人忙说。

“多钱一斤啊？”

“两角五一斤。”

“便宜点行不行？”

“啊，怎么是你买？”

“不，是那个人要买。”我用手指了指。

“噢，是这样。要这样你过去跟他说，我不打价，这些白薯让他给十块钱，我连麻袋一齐卖了。”

“唉。”我答应了一声走了回去。

“怎么样？他怎么说的？”假舅舅说。

“他说您给十块钱，他都卖了。”

“好，妥了。”说完，他朝对面那个人一招手，那个人也打了个招呼走了过来。

“好了，刚才你们对了一回暗号，这一回你知道了吧？咱们三个人本来就是一家人。你看，我是你舅舅，他是你的三表兄，咱们三个不是外人，这你信了吧。小铭，你也是大孩子了，也该懂事了。今天我们就是为了你的姐姐才跟你说这么多话，要不我们也没必要费那么大的事，你明白吗？现在就看咱们爷三了。这样，这里边的事你们不用管，有我一个人就行了，这里我能联系多少人就联系多少人，我敢保证我们的人豁出命去也得把你姐姐救出去。现在就是他那一方面了，他能不能把游击队拉来这是最为关键的了。这个你清楚，要劫牢反狱光靠我们内部的人不行，要没外边的接应，我们的人都拼死了也管不了事，现在的关键是他必须得把游击队带过来。而他能不能把游击队带过来的关键还在你这儿，你不把咱们游击队住在哪儿有多少人跟我们说了，我们也没地方找他们去，这你明白吗？得了，这就是为了你姐姐，这事也只能这么办，而且是办得越早越好，越早成功的把握就越大。这样吧，这事你跟我商量也行，跟你表兄商量也行，任你选择。”假舅舅说。我没有丝毫表示，我的脑子里只有姐姐的一句话：“他们这里没好人，他们说什么你都别信。”

第五章 诱骗计(5)

“怎么，还没想通？哎呀呀，你真急人了你。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样，你不想救你姐姐了。”假舅舅问。

“这样吧，我带他到里边去，我跟他单独说说，我把利害跟他说清了说不定他能听。”假表兄说。

“也行，不过一样，那吃饭的事……”

“咳，那还算个事。只要他说了，他想吃什么我全包了。”假表兄说完领着我进到伙房的里间。那里边堆放着一些面菜和盆盆罐罐。

“表弟，你看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你跟别人说不方便，你还不跟我说吗？我问你咱们的游击队在哪儿，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摇头说。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的是正经事，你刚才看见了，咱舅舅把命都豁出去了，人家为了谁？人家还不是为的你们姐俩？你不说我就没办法跟游击队联系，那你说我还怎么跟游击队传话？那咱们的事还办不办？”

“我真不知道嘛。”

“你这不知道那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玩。”

“你怎么这样啊你？我们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你倒没事人似的，好像这里边没你的事。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出去？”假表兄来了火。我还是没理他。

“嘿！好好好，我们费了半天口舌没想到让你小子给涮了，我们好心倒落得个驴肝肺。得了，这事我不管了。哎，舅舅，这事咱们不管了啊。刚才我问他，他什么他都不说，他说他就知道玩，你说他气人不气人？咱们为了他们姐俩把命都豁上了，他倒一点都不知情，您说咱们何苦来的呢您说，得了，咱们拜拜吧您呐。”

“他妈的饿他，饿死他！甭可怜他。去，把那个女看守叫来，叫他蹲一辈子监狱！”没多久女看守又把我领了回去。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1)

天刚亮狱卒又将姐姐叫了去。女看守将我带到礼堂。礼堂的一个角落里锁着大门，她指着一付手铐说：“你看，这叫手铐，现在我把它给你戴上，那头用铁链栓在大门上，你小子休想从我的手里逃出去。你看，这上边长着牙，你不挣还好，你越挣这些牙咬得越紧，直到把你的胳膊咬断为止，把你的胳膊咬断了我都不管。所以说，你就老老实实地玩。听见了吗？”说完，她坐在方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礼堂里静悄悄的，说话声大一些就能引起回声，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真是太没意思了。一小时之后，礼堂里的人越聚越多，我困了便趴在地上睡了。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主席台前一大群军人的呼喊声吵醒了我。

“小铭，你听着，一会儿我们要开会，开会的时候你就在这儿玩，不许哭，你听见了吗？开完了会我就领你去找姐姐。”女看守说。

“嗯。”我点头答应了。

“你听话。这两个凳子你给看好了，别丢了。我走了啊？”

“嗯。”

她说完将铁链的一端栓在大门把手上，然后走进了军人的队伍里。后边的角落里只剩了我一个人蹲在那里，把两个木凳这样搬搬那样摆摆，可怎么玩也没有意思。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现在开会了。再待一会儿我们期盼已久的特派员就该到咱们这儿了。请大家再耐心等一会儿，这里我先说几句话。首先我得提个要求，我要求在特派员到来之前每个人都要注意你的衣着和军纪，首先说你们的风纪扣要系好，帽子要戴正了，站要有个站相，坐要有个坐相。咱们不是说过嘛，我们要行如风站如松坐如钟，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体现出我们军人的风姿，俗话说就是要拿出点‘派’来，这‘派’就是军人的姿态，一会儿人家来的时候，咱们一律朝前坐好，腰要挺直军帽要戴正，让人家一看就知道咱们是蒋委员长培养的响当当的军人。这时候不比往常，往常你吊儿郎当我不管你，以前你再懒散今天也得拿出点精神来，否则别说我不认人。说实话平时那个样那不叫军人，那叫二流子，那要传出去你不好看我不好看咱们这支队伍都不好看。这你们应该清楚，我们今天迎接的人不是别人，是咱们蒋委员长亲自派来的特派员。所以一会儿如果让我发现谁敢乱来一律军法从事，我也不管你是谁，就是我的亲老子该军法处治时我也不饶。”

“立正！”

参谋长用手示意一下又说：“今天你们再不愿意也得忍着点，不管怎么样你们也不能让特派员看咱们的笑话。另外咱们在说话的时候要讲礼貌，别像平时，他妈的这个他妈的那个的，你们嘴里得干净点，说话要文明点，让人家一到咱们这儿就像是到了一座学校。

当然了，我也不是不让你们说话，而且我还得让你们多说，说够了，还必须要体现出一种自由的气氛来。不过我得有一个要求，就是到时候你们得先举手，我让谁发言谁再发言。再有，一会儿特派员到了这儿，我要求大家鼓掌时要热烈一些，气氛要活跃一些。今天我们在座的人数是少了点，这我没办法，我们的人都去了前线，现在咱们这儿就剩下这点人了。现在再想像以前那样一呼百应肯定是做不到了。但是我得说，我们这一次还得让特派员他老人家感觉到像检阅大部队时的那种热烈气氛。要那样我只有看你们的了，我希望到时候该鼓掌你就使劲地鼓掌，你别怕疼。有的人说我的手都拍肿了。我说拍肿了不要紧，为了党国为了胜利，为了我们敬爱的特派员的到来我们的手拍肿了也值得。今天你的手拍肿了，休息两天不就没事了嘛。啊？是不是这个道理啊？我决定，等他老人家走了之后，不，等我们的战士凯旋归来的时候，我给你们好好放几天假，让你们好好休息休息，另外给你们每个人晋升一级，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2)

“看来是没吃饭，底气不足，要不为什么声音不大呢？我再问你们一回，好不好？”

“好！”

“这还像个样。一会儿特派员来的时候就要这样喊。好了，我就说这些了，现在听我的口令：立正！稍息，大家请坐。”参谋长说他的，我无奈地听着。

“我估计特派员该到了呀。可怎么还没到呢？师长，您看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参谋长问，师长摆了摆手。

“哎，参谋长，您说特派员是谁呀？”有人问。

“啊，这个？我跟你一样，也不知道。咱们等着吧，管他呢，无论是谁，咱们一样的迎接。”参谋长的话刚说完，就听门外卫兵喊：“特派员驾到！”场内的军人一齐站了起来。

一个头戴礼帽身披大氅的老头拄着文明棍从大门外走了进来，一个士兵提着好几盘电影片也跟了进来。副官忙走过去迎接，老头摘了礼帽，脱了大氅，递给了副官，露出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师长和参谋长忙过去见礼。

“呦，X兄，原来是你！哎呀呀，我们刚才还在猜特派员是谁呢，谁想到我们盼来盼去把老兄你给盼来了。你老兄这回高升了，你成了蒋委员长的大红人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我还以为你这一高升咱们弟兄从此再见不着了呢。”

“咳，哪里哪里。你呀，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再怎么着我也不能忘了咱们自家的弟兄啊。什么红人不红人的，我这算什么？你不也当了北平的大师长了。说实在的，这差事我还真不想干呢，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不是好差事。可我有什么法子，人家上边命令我去，我敢说不去？真的，假如咱们俩的差事能换换，我还真是求之不得呢。我在蒋委员长跟前是不假，可你们知道我在那儿一无职二无权，这是个受气的活。而您老先生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就是大老爷，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您想打就打，您想杀就杀。您自己评评理，您说是我的官大还是你的官大？咱们俩谁也甭说谁，一句话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忠，咱们是一码事，你说是吧？

我的老弟，我去年就听说你高升了，当时我就想跟你见见面，可惜那么多日子我就愣是脱不开身，一直就是穷忙。这回好了，这回蒋委员长给了我这个美差，我正好公私兼顾连办公事带会见老朋友来个两全其美，哈哈……”说罢两个人大笑起来。师长给参谋长做了引见：“现在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新上任的参谋长，他姓张。”

“我是晚辈，今天在我这儿欢迎您有些不恭了。”参谋长忙过去握手。

“这是哪里话，免礼免礼。弟兄们都好吧？”特派员问。

“好好，都好。我们弟兄们都盼着您来呢，今天从早晨到这会儿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大家都等急了。您快里边请吧。”参谋长说。

“好好，参谋长，你贵庚啊？”

“免贵。学生今年二十一岁。”

“噢？才二十一就当上参谋长了，这可真是新鲜事，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呀，就你这岁数我那会儿能当上个马卒就不错了。哎呀李师长，恭喜你又添了一员虎将啊。我刚进门就一眼瞧见了他，我一看见他我就打心眼里喜欢，这才是年轻有为呢。二十一岁一般人还和泥玩呢，可他在战场上都冲锋献阵了，而且这么年青就当上参谋长，这还真是不多见。想当初周公瑾十二岁当上水军大都督，也不过是这个样嘛。哎！李师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要是早说了我得给你带点礼物来呀。”

“咳，这是临时决定的，不算什么大事。”

“这事还不算大事，那什么是大事？非得是你们家娶媳妇才是大事？哎！李老弟，那黄参谋长为什么没出来迎接我？他不出来见我可有些不恭了？”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3)

“咳！叫我怎么说呢，说出来我的脸都红！我直说了吧，我把他免了。就是因为这次战争他老是跟我不合心，我要往东他偏要往西，我说出兵他偏要撤兵，他纯粹是喝了共产党的迷魂汤了，你说他气人不气人。真的，过去我用了他这么多年，我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可现在我说什么他都不听了。也是！他是跟共产党打交道打得太多，打怕了，这几年他又听信了共产党国共合作的那一套，所以一直在耍滑头。所以这次我干脆不用他，把他辞了，现在我把他看起来了。眼前这位参谋长就是顶替了他的位置。他过去是黄参谋长的一个马卒，他给黄参谋长牵过马，也给我牵过马。后来他一步一步被提升，最后在黄参谋长手底下当了一名副官。我是看中了这位参谋长年轻有为有魄力，敢说敢干才任用他的。最起码他跟我能合心，不像黄参谋长跟我貌合神离，你想想，这是打仗，是玩命的事，要是貌合神离还能打仗吗？只是他的经验比黄参谋长还差一点，不过这倒算不了什么，经验可以一边打一边积累嘛。”

“噢，原来是这样。你做得对，只要是谁敢背叛党国你就该这样处治，对这样的人就不能姑息，就得杀一儆百。”

“得了，咱们还是到会场上谈吧，这会儿大家都等急了。”师长说。

“请。”

“请。”特派员被让到主席台上。参谋长说了句话，士兵将电影片放在主席台的前边。

“立正！”一声口令，军人们全站得笔直。

“礼毕，大家请坐下。弟兄们，今天我们终于迎来了我们期盼已久的特派员，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特派员的到来表示诚挚的欢迎。”（鼓掌）掌声过后师长继续说：“现在让我介绍一下，今天的这位特派员可能大家都熟悉，他就是鼎鼎大名的XXX先生。不过过去大家只是听过他的名，没见过他的真人，而今天咱们见的是真人，弟兄们。现在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诚挚的欢迎。

今天我不说可能你们不知道，X先生和我是老同学。想当初我在黄埔军校读书的时候，我们俩就是在一起，而且还是同桌，谁想这么多年了我们俩又坐在一起了，这真是太巧了，这机会也实在是太难得了。是吧，老同学？弟兄们，咱们今天在这里就坐的好多人也是黄埔军校的同学，也有些人是老同事，反正都是咱们内部的人，所以说今天的大会可以说是咱们同学的大聚会，也是咱们军界的同志同事的大聚会。可以说这样的机会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一定能遇到一次啊弟兄们。”（鼓掌）“好了，现在请特派员为我们做指示。大家欢迎。”师长说。

特派员站起来说：“哪里哪里。既然这次会是咱们同学同志和同事的大聚会，那咱们就不必这样客套了，什么特派员不特派员的，我就是我，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是吧，弟兄们？各位你们都好吗？今天我从南京来到北平，一来是代表蒋委员长向你们一一二师全体将士表示最亲切的慰问。”

警卫喊：“立正！”，人们都站了起来。他示意一下，人们坐下了。“蒋委员长……”他继续说。

“立正！”一声口令，人们又站了起来。

“各位请坐。弟兄们，我看今天既然是大聚会，咱们何必搞得那样严肃呢？我提议，一会儿不管是我说话的时候还是咱们哪位弟兄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不必立正了，咱们是越随便越好。大家说同意不同意呀？”

“同意。”人们齐喊。

“那好，我这人就是这样，我最喜欢随随便便，正好，你们随便我也随便，那我就坐着说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对了。第一我是代表蒋委员长向你们表示最亲切的问候，第二是借这个机会向你们表示一下咱们深厚的兄弟情谊。另外我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个信息，我带来了蒋委员长给你们的一个口喻和给李师长的一封信。李师长，这封信给您，我就不管了。这个口喻我给大家说说就行了。蒋委员长说：‘通令嘉奖你部为党国的英雄部队。从今往后你部官兵逢官就晋一级。’（鼓掌）说实话，蒋委员长对你们的生活补给和你部的建设情况真是非常关心的，他很理解你们的处境和你们的难处，我来时他还一再要我和你们说，他非常感谢你们对他这次出兵的全力支持，他说在他正需要兵员的时候你们能够给他一个整师的兵力，这个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这次我出来之前他还亲口让我带给李师长一个口信说：‘我的将士有几千几万，只有李公知道我的心。’他还把李师长和我比做是马前张保和马后王横，说他的跟前要是有你我两个在身边足矣。老弟，看来蒋委员长对你是非常器重，你老弟飞黄腾达的时候就要到了。现在他老人家非常关注你们的兵员状况。李师长，你们这里还有多少兵？”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4)

“这次我们只留下了一个营的兵力，这一个营我们给分散在四郊，以应付城内的紧急状况，我身边只留了一个排的兵力，其余的我全撒出去了。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这里的人也都得拿起枪跟他们拼。”

“啊？好家伙，闹了半天你这儿唱的是一出空城计，你们真打算破罐破摔是怎么的？要这样万一来上一伙儿游击队还不得把你的老窝给端了。哎呀呀，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李大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万幸万幸！今天幸亏是我来了，要不真得耽误了大事。老弟，我跟你明说了吧，蒋委员长早就有命令，什么地方丢了都行，就北平不能丢。你要是把北平丢了你的脑袋还要吗？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蒋委员长把北平交给了你，而没交给别人？你想过没有？”

“这个我都知道，不过你尽管放心，我这里早已采取了应急措施，暂时我这儿还不至于这样。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嘛，没事。说实话，我这次出兵多亏了这位参谋长的密切协作。刚出兵的时候，我们就料到会出现今天的这种情况，当时他要我马上组织全城的民团保卫北平。这样我在城里城外就聚集了约有一个师的兵力，跟我指挥的人数差不了太多，他游击队的本事再大也暂且到不了我的跟前呢，所以我敢说暂时我这儿还没什么大问题。至于以后吗？我想战事过去之后我再想想办法，我也只得抓兵了。只是新抓来的兵不好使，不能得心应手。不过倒也没什么，以后慢慢会好的。眼下只要我能为蒋委员长分忧，我苦着点也是心甘情愿。”

“那也不行。你以为就你聪明？我跟你说，你这样做明摆着就是违背蒋委员长的命令，你这样越是做得好你的罪就越重你知道吗？今天我要是不来你死定了，老兄。这样吧，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事，如果蒋委员长追问下来，你就说你还留着一个团的兵力。都明白吗？

我说各位，今天这件事是关系到咱们师长的身家性命的大事，我跟李师长是老同学，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做呀？说真的我不得不这样了，我不伸一把手他就得吃大亏，各位你们说是不是啊？这样，我这里就拜托各位，这次会开过之后咱们都守口如瓶，谁也不许把实情说出去行不行？我说得严重点，你们要是有一个人走漏了风声，不光是李师长，连我也得捎进去，你们各位也吃不了香的。好了，这事我就不多说了。

这样，我回去之后首先得让蒋委员长给你派兵来，以免去你的后顾之忧。哎呀老弟，你也就是遇见了我，要是遇见别人你麻烦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把北平攥在手里，也确实够难为你的，不论怎么说，你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今天我回去之后，我一定为你和你的这位参谋长请功，让你们晋升一级。哎呀悬哪！几乎就差那么一丁点了！好了，等蒋委员长的兵一到，你就放宽心了。”

“要是那样我的兵爱回来不回来，我全仗老兄了。”师长说。

“这个你放心，我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先办你的事，别的事我全往后放，你老弟就在这儿坐等吧。”

“托福托福。”

“哪里哪里。”

特派员的话题一转说：“弟兄们，我这次来的时候，蒋委员长让我给你们带来一份礼物。大家请看，这些影片是我们的战地记者冒着生命危险特意从前线拍摄的战地记录，从这些影片里你们就可以看到我军战斗的真实情况。在这里我先给你们带来一个惊喜，今天既然是大聚会嘛，我就随便说说。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西线大军已经打到陕北，攻下了延安城，要这样看消灭朱毛这伙共匪分子是轻而易举了。据咱们的可靠情报透露，现在我们的前锋部队已经打到了沙家店。弟兄们，毛泽东还往哪儿跑？那沙家店是个穷山沟，那四面到处是咱们的兵，到了那儿他要是不投降他就只有等着饿死。弟兄们你们就等着瞧好吧，过不了多少时间毛泽东朱德也得到咱们这儿来报到，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再一件，我们的东线大军已经到达沂蒙山区，不久即将实现铁壁合围，只要我们的大部队一合围，那里的共军就成了我们的口中食。弟兄们，我们把共产党铲除干净的目的不是不可能达到的，而是就要实现了。也许有人还会怀疑说‘他们的主力被歼灭了，可那么多解放区里不是还有共产党吗？’这你们要好好动动脑子想想，你们说他们的主力都没了，那些解放区还算什么？那几条破枪还经的住我们一打吗！所以我说在中国实现我一党专政不是很久远的事，而是就要到了。一会儿你们一看电影，你们的疑虑自然就打消了，所以我说我这次来，我人到了，我把蒋委员长的心也带到了。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5)

要说嘛这一部电影也值不得什么，这电影也不过是三个来钟头，花钱再多能多多少？这也就是千里送鹅毛的事。‘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这么大老远给你们送一部电影来，说明蒋委员长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们，在惦念着你们，这只是一点心意。你们还不知道，他老人家不只是关心你们，他还关心着你们手底下的俘虏呢。他老人家今天早晨还一再要我转达给你们，要你们做好他们的反正工作，要我给他们带好。他还让我告诉你们，这部电影一定要让他们看，而且一定要让他们看好，在看电影的同时，你们要作好反正工作。他还特别强调说，多争取一个人就多出一份力量。他说这是他给你们的政治任务。有的人说了，关心他们干什么？枪毙了算了。这不对。你们要知道蒋委员长是有肚量的人，他有他的用意，这我就不多说了。”

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又说：“现在有一件事你们必须马上就做，这就是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我在上飞机的时候蒋委员长一再提醒我，他一再强调说：这件事一定要办好，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让那个女子招供，要叫她签字画押，要取得证据，公诸于众。他说这件事是关系到党国命运的大事，如果她招认了签字画押了，不管她是真共产党还是假共产党，‘共产党挑起内战’这个屎盆子就算给共产党扣上了，他们不是要和平嘛，不是反对内战嘛，这一回就叫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叫人们看看到底是谁挑起了内战。在过去我们是出师无名，总是在政治上处于劣势，因此人民信不过我们，所以我们老打败仗。而今天我们拿出他们要打内战的真凭实据，不管这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就可以出师有名。这样一来那些相信他们的人也就不敢相信了，支持他们的人也走的走，离开的离开了，他共产党没了民心也就成孤家寡人了。这就是‘糊粥抹在屁股上，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事一闹起来，他共产党再有浑身的解数，他们也逃脱不了人民的谴责。等那些人明白过来的时候，仗早就打完了，这事早就成了黄瓜菜了。这就是蒋委员长的真实目的，这一点大家都明白了吧？诸位，这一点我希望你们一定要特别保密，决不能透露出半个字去。咱们这里没有外人吧？”

“没有，都是自己人。”人们齐说。

“那边有一个小孩。”一个特务说。

“噢，就那个毛孩子，他懂得个屁！他要懂得咱们说的话，那成神童了。”

“昨天我们试了他一回，他真是什么都不懂，我问他懂什么，他说他就懂得玩。”那个假舅舅说。

“没事，现在不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时候，这么点儿孩子，他即使懂事也翻不起大浪来。”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大家说得极是，要说周瑜十二岁当水军大都督我信，可要说这么点孩子能懂咱们说的话，我还真是一百个信不过，咱们要是连毛孩子都怕咱们就别打仗了。你们说了，你们已经有了防备，既然这样‘八公山上草木皆兵’那样的心理就大可不必有了。当然话虽然是这样说，可咱们还是谨慎些为好。这里我还得补充一句，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是大敌当前，咱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从今天开始咱们一草一木都得注意，任何一点小动静都得注意，决不能让一点点小事乱了咱们的阵脚，所以说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是。

我说得太远了，就跟那个故事说的似的，一个人吃了好几天包子，啃了好几天还没吃到馅呢。我也一样，我说了半天到这会儿还没说正事呢。”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又说：“我都说到这时候了，你们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我是怎么来的，这你们可有些不恭了。不过也没什么，我也是说着玩玩。这话我得从昨天夜里说起。昨天夜里天还大黑着，忽然电话铃声响起，当时我说这是谁呀，这深更半夜的是谁吵我的觉？开始我不接，可是电话铃声一直不断，后来我还是接了。我刚拿起话筒一听，话筒里传出蒋委员长的声音。他说：‘×老弟，对不起，我吵了你的觉了。’我一听，吓了我一跳，我心说蒋委员长的电话怎么打到家里来了？我忙说：‘这么深更半夜的您有什么事吗？’蒋委员长说：‘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请你立刻去北平一趟。这件事我跟你说过，这大半夜我想来想去，我想只有你能给我办这件事。现在飞机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就这样，我接受了任务连夜就赶来了。大家想想，为什么委员长深更半夜愣从被窝里给我提了出来？从这咱们就能清楚这事决非一件小事，这件事一定是特别特别地重要。他说的这件事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件事，现在这是一件政治任务，你完得成也得完成，你完不成也得完成，这是死命令。你们完成了任务，你们要什么蒋委员长给你什么，要是完不成任务甭说你们，你们师长也得按军法论处，你们明白吗？”

第六章 特派员大会扇风(6)

“我代表我们一一二师全体官兵表示决心，我们保证坚决完成任务，不完成任务决不收兵。特派员，您就放心吧！”参谋长忙站起来表态。

“我代表……”人们纷纷举手发言。

“好了，好了，大家的心我全明白。我这次回去，一定把大家的心意都带到……”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会还在开着。

“好，咱们都知道了这个任务的重要性和艰巨性，那我得问问你们。首先我得问你们是不是作好了准备。”特派员问。

“我说。”

“我说。”

“特派员，这您放心，我们这里的弟兄早已作好了一切准备。我们有的是刑具，当年日本的刑具除了夹棍跟老虎凳我们没带来之外，其它的我们全带来了，她要是不招认，我们就叫她尝尝我们的厉害，我们稍微动动手就够她喝一壶的。我看她一个弱女子肯定架不住我们这样折腾，估计过不了明天她就得乖乖地给我们签字画押。”一个军官站起来说。

“我说，我们上上下下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我们已经请来了原驻北平的一位日本副官为我们做顾问，还特别从天津请来了一位大侦探家插手这件案子，现在我们正在加紧审问抓来的共党嫌疑。我们还在各个牢房里安了窃听器，另外我们还请了一位窑姐到牢里去做卧底。我们答应她，只要她能帮我们套出女共党的口供，破了案子。她想从良赎金我们给她出，她要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要活人脑子我们也给她找去。另外我们正想办法套出那孩子口里的一切信息，哪怕是芝麻大的一点信息我们也决不放过。再有，我们还打算专门为她招开一次记者招待会，利用媒体的作用逼其就范。总之这一次我们从一开始就使用了立体攻势，只要能用的我们都用上了。我们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参谋长说。

特派员一拍大腿说：“好，妥了！我这次来要的就是你们的决心和你们的行动。”他说着站了起来。“好，这些我都听到了，也就放心了。说实在的，蒋委员长在南京等的就是这句话。怕你们柔柔弱弱下不了决心，这下好了，蒋委员长还没说话你们都把事办了，就冲你们这一点我就该给你们记一功。既然这样我就不多待了，我马上回去给蒋委员长汇报。那我就告辞了。客走主人安，我走了你们好办你们的事。最后我还得唠叨一句，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手段，你们必须逼其就范，她就是铁嘴钢牙，你们也得让她张口让她签字画押。只要你们能从她的嘴里掏出我们需要的东西，不管它是真是假，也不管她是真共产党还是假共产党，你们就是党国的英雄。还一句话，蒋委员长说这次要的是她的口供，要的是人证和物证，如果你们把人给整死了，蒋委员长可饶不了你们。另外，那个窑姐真要是能套出她嘴里的东西，那你们愿意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甭吝惜了。只要她能办成事，你们把前门楼子给了她我都不管，你们就大胆地干，出了漏子有我给你们兜着。好了，那我就走了，我在南京等你们的好消息。”

特派员走了。军人们散了会女看守又把我领了回来，不一会儿姐姐也回到了牢中。过不多久姐姐又被带了出去，很久才带着满身的刑伤被架了回来。

第七章 圈套(1)

下午，特务们将我们姐弟俩带到大堂，这正是上午军人们开会的地方。现在的大堂完全变了样，那大堂的正面坐着身穿军服头戴大沿帽的几十名军人。这些人最中间的那两个人正是上午的那个参谋长和师长，昨天还是审判官和局的人员却站立在两边，整个大厅的四周到处是穿着便衣的小特务。

“带人犯。”一阵喊声之后，我们姐弟俩跪倒在大堂的下边。参谋长一拍惊堂木说：“下边跪的女子给我抬起头来。”

“民女不敢抬头。”姐姐说。

“我让你抬头你就抬起头来。”参谋长说。姐姐刚抬起头，参谋长一拍惊堂木：“嘟！好一个刁猾的女子，刚才你一上堂，我就看出你脸上有一股傲气，你气不忿是吧？来人，先给我打打她的傲气，叫她先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两个特务过来就是一顿狠抽。

“好了，停。这个女子你听着，你今天来到这儿，你就该知道是干什么来了，你既然来到这儿就绝非好事。这你比我明白，我就是判官，你来的地方就是鬼门关，今天你要是不想活，我大笔一挥，我让你三更死，你保证活不到五更。我让你下油锅你就得下油锅，我让你下地狱你就得下地狱，你想跑都跑不成。不过，你想活也容易，你只要招认你是共产党，在这张纸上签个字，我立即放了你，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不找你的麻烦。而且以后不管你想办什么事，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给你办。你想坐汽车或坐飞机出国转一圈，唉，这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说句话保你玩个够。”

“您呐，您就算了吧，什么出国转一圈，我这辈子想都没想过，我也没那么大的福份。我们家吃饭都顾不过来了，哪有闲心干那个。话再说回来，我在纸上签了字，甭说坐飞机，出国旅游，从我签字的时刻开始我这辈子就没人要了。我去护国寺出家都得让人家打出来，这话你信不信？反过来说，我要是不听你的，说不定还没事，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刚才你说你是判官，你大笔一挥让我死我就得死，这话我信。不过，你说你让我活我就能活，可这话你也就是一说，如果你真那样做，我看，你的判官也别做了，你真要那样做，你的下场比我也好不了哪儿去。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就是一个小鬼，你今天是找我索命来了。你不是要命吗？要命我给你行吧？可一样，你搞阴谋，想达到别的目的，那你最好另请高明。我把你的底揭穿了，今天不签字你得要我的命，我签了字你更得要我的命，对不对？”参谋长无耻地笑了笑。姐姐说“你不笑还好，这一笑你的尾巴就藏不住了。你以为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你想欺负就欺负，我都得受你的。我告诉你吧，姑奶奶虽说识字不多，可世间的事不比你懂得少。如果我听了你的话，在纸上签了字，我就死定了。不但我得死，我们家的人都得跟着死，甚至我的亲戚，我的街坊也得受连累。生和死其实就是睁眼闭眼的事，闭上眼我就什么事都不用管，这我求之不得呢，这总比我活着强。”

“好吧，话说到这儿，我就不客气了。可我得说，你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儿是我的天下，我有的是办法叫你招，今天你承认也得承认，不承认也得承认。你说，你跪的是什么地方？”

“是官老爷的大堂。”姐姐说。

“知道就好。我且问你，你姓字名谁，家住那里？”

“这个我昨天都说过了，再说我家的户口本你们也拿去了，那上边白纸黑字都写着，还用我说吗？”姐姐的话很硬，她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我问的是你！怎么？我打你打得冤了是吧？”

“对，就是冤！你们凭什么无故乱抓人？凭什么乱打人？我就是不服！我一百个不服！前天我刚来这儿，你们就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毒打，还说什么‘水浒传’里有滚堂刀，让我也尝一尝。今天你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又给我一顿杀威棒，那好吧，我反正是落在你的手里了，反正是打，那你打算了，你还问我干什么？”

“好好好，那你就给我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参谋长狠拍着惊堂木说。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刘，叫刘云。”

第七章 圈套(2)

“你家住哪里，家里有什么人？”

“我家住西便门外营房西南三条四号，不信你们去查去，那户口本上明明写着，我爸爸那抚恤金的单据上也都写地明明白白，你的眼又不瞎，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这样写的，我要是说错一字我敢把脑袋输给你。”

“好。小孩，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参谋长指着我说，我不敢答。

“他叫刘真，小名叫小铭。”姐姐说。

“哪个问你？也罢，你给我回答，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

“下边的给他检查检查，看看他到底是男是女。”小特务说：“参谋长，他是男的！昨天我检查过，还尿了我一手呢。”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不撒尿？”他继续问：“那我问你，为什么一个男孩你给他取女的名？”

“这个我不知道，我们家取名都是我爸爸跟我妈取的。”

“那你说，为什么他是男孩你给他梳女孩的头？”

“你问这个？我们家那儿的风俗是男孩子也梳辫子，只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梳法不同。你看见了，他梳的是三个小辫，还是冲天梳着的，这是男孩的头。女孩子梳的是两个小辫。我给他梳的头一点错没有，不信你上我们那儿看看去。”

“你什么都有的说。好，就算你说得对。那我就再问你一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抓起来吗？”

“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为什么我们偏偏抓你？”

“不知道。”

“不知道？看来真是个狡猾的女子，我不给你来点厉害的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来呀，再给我拉下去打。”左右小特务不由分说拉起姐姐就走。小特务强拽住我，我哭喊着。姐姐被打完后又被架出来扔在大堂上。我哭着爬了过去，姐姐慢慢睁开了眼睛。

“嘟，刘云，你说你犯的什么罪？你从实招来。”参谋长问。

“好，我实话实说，我是一个弱女子，我没偷谁没抢谁，我没罪！”

“你敢说你没罪？”

“我敢说，就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敢说我没罪！”

参谋长歇斯底里地拍着惊堂木喊：“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共产党？你跟他们怎么接的头？你们的暗号是什么？你们的任务是什么？你给我从实招来！”

“大老爷，您的话我听不懂。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我们家既没人参加共产党，也没有人参加国民党。”

“看来，我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的，来呀，让她尝尝大刑的滋味，我倒要看看你招是不招！”姐姐又被拽走了，不久又被拽了回来，扔在地上，小特务提了一桶水浇在姐姐的头上，她醒了过来。

“刘云，你到底招是不招？”

“我刚才说过，我是老百姓，你们说的那些事我管不着！你算哪家的法官？你就会用刑吧？我告诉你，你现眼吧你！姑奶奶我死了都不服你。”

“好啊你，我看你还嘴硬，来呀，给我重刑伺候！”参谋长一边连拍着惊堂木一边喊。

第七章 圈套(3)

“且慢。参谋长，你忘了，特派员刚才说过，要她的口供，不要她的命，你要是打死了她，咱们在蒋委员长那里还怎么交待，算了，还是慢慢来吧。”师长这么一说，参谋长才气呼呼地喊了一声退堂。特务们才将我和姐姐送回了牢里。

“刘云出来！”门外一声喊把我惊醒了。我跟着姐姐进了行刑房，只见那间房里墙上地下都摆着刑具，阴森森好不吓人。

一个留着人丹胡的日本人笑眯眯地迎了过来。“你的，我的老朋友，你的游击队土八路的干活，我们的认识。”

“怎么？你是日本人？你们不是走了吗？你们的天皇在投降书上都签字了，你为什么还不滚？”姐姐正颜厉色地质问。

“我的，是你们的蒋委员长请我来的……”日本人说。

旁边的特务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蒋委员长请来的顾问，人家在中国当了几十年的侦探，对你们共产党的事清清楚楚，你的事瞒不过人家的眼睛。人家有的是办法叫你招。你呀，就招了算了，别撑着了。”

“噢，我明白了，原来蒋委员长跟你们日本人穿的是一条裤子！怪不得这些年我们中国老打败仗呢。”

“不许你侮辱我们的蒋委员长！”小特务喊。

“我侮辱蒋委员长？我告诉你小日本，你们的天皇都投降了，你还在这儿闹什么，快回家抱孙子去吧。哈哈……”

“我的……”鬼子呛到这儿了。

“我告诉你，这儿是中国，不是日本。我是中国人，我的事跟谁说都行，我招不招与你无关，我就是不跟你说，你没权力审我！你给我滚！”

“好好好，你等着，瞧老子怎么整治你！”特务出去了，一会儿参谋长走进来说：“得了，顾问先生您别愣着了，请吧。”日本顾问只好灰溜溜地出去了。

“他妈的笨蛋！这么点屁事都办不了还当什么顾问。看来日本顾问也是废物！甭客气，你们就听我的，给我动大刑，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参谋长对特务说罢，小特务将我拽了出去，刑讯室里又传出来一阵阵惨叫声，姐姐昏了过去。学了一会儿两个特务将姐姐拽了出来扔到地上，将一桶水泼到她的头上，姐姐才苏醒过来。我拼命挣脱了两个特务的手，哭喊着朝姐姐扑去。

参谋长厉声责问：“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把他放了？这样你们还叫我怎么审？”

“不是我们放的，这小子劲太大了，是他自己跑过去的。”小特务说。

“你胡说！我就不信两个大人看不住他一个孩子，他的劲再大有你们的劲大？还不把他拉回去！你们两个人看不住三个人看。我告诉你们说，这事要是让你们搅黄了我饶不过你们。”小特务忙将我拽了回来。

“怎么样小姐？招了吧。”参谋长阴阳怪气地问。

姐姐忍痛跪了起来说：“你要我招什么？要我招认是共产党，你们好借故打共产党是不是？

“我说你可真是的，共产党都快完蛋了，你还抱住他们的大腿不放，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你招了不就没事了！你说说共产党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我都不知道共产党在哪儿，你说我上哪儿受他们的好处去。不过，你们国民党的好处我倒领教过，日本鬼子一来，你们扔下老百姓就跑了，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得我们老百姓受人家的气，这你比我更清楚。日本鬼子刚走，你们就打内仗，还整天要捐要税，害得我们连饭都没的吃，你去问问老百姓现在还有几个有饭吃的？这会儿我们的日子过的还不如日本人在的时候，日本人在的时候我们凑合着还能吃点混合面，如今你们的仑库里堆满了粮食就是不给我们吃，闹得我们除了饿死还是饿死，再没一条退路，这就是你们国民党办的好事。现在我们那儿连小孩都骂你们，说：‘家家穷，净光净，卖了桌子卖板凳。’这就是你们给老百姓的好处。如今我被你们抓来，无缘无故遭你们一通毒打，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好处。”

第七章 圈套(4)

“不许你宣传赤化！我问你招不招？”参谋长歇斯底里地将惊堂木一个劲地狠敲。

“我招什么？”

“你是不是共产党？”

“我不是！”

“动刑！”特务将夹子套在了姐姐的手上，只一下，姐姐就晕了过去。

“姐姐！”我哭喊着用力挣扎着，想挣脱小特务的手。

“这个烦，你让孩子在这儿捣什么乱，拽走！”参谋长喊。小特务将我拽出了大厅，独自关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我痛哭着狠狠地敲着房间的门，渐渐地瘫倒在地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姐姐正半躺在我的身旁。

太阳要下山的时候，牢房外传来一声喊：“刘云出来，你先到那边把头梳梳，把脸洗洗，化化妆，一会儿有任务。听着，别那么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姐姐领着我到了化妆室，梳洗了一番。不一会儿一个军人过来说：“化好妆了吗？一会儿我就放你出去，带你去一个地方接头。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们参谋长特意给你的一次立功的机会，这次你要是接上了头，我不但放了你，从今天起我们再不找你的麻烦，你明白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你可要把握好了。听着，这次你们姐俩出去的时候，别那么搭拉着脸，要带点笑容。出去说话时就跟平时一样，你听见了吗？好了，外边的汽车都准备好了，请上车吧。”

姐姐和我默默地上了一辆轿车，车一直朝西直门开去。西直门往前一里多的地面上，寸草不生，到处是一片废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汽车调转回头又朝东开，在街南靠近街头的一座废墟前停了下来。

“小姐，下车吧。一会儿您就从这儿往东走，大概有一里地吧，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间商店，那儿就是你们接头的地点，我们就在那儿等着你们。不过嘛，要想跑这可是个好机会，这样也好，你们就随便跑，后果嘛我们就不管了。我再说一句，到了那儿你该怎么接头还怎么接头，事过之后我们保证放你，你就放心好了。我就说这些，请你好自为之。”军人说完，姐姐和我下了车，看着汽车开走了，旷野里我们姐弟不由得一阵阵凄凉。

“姐姐，我要回家。”我说。

“你听我说，咱们不能回家。你看，这地方看着像是没人，其实他们早埋伏好了，他们在四周盯着咱们呢，咱们不跑还没事，一跑当时就打死咱们了，你明白吗？咱不跑说不定还能活，一跑咱们就死定了。咳，你这次跟我出来就委屈你了。我看，这回我是死定了，不过，按理说他们再狠也得把你放了。你听着，万一要是他们把你放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回家，把咱们的事跟妈说，这样，我即便是死了也能瞑目了。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

“还有一样你听着，这两天的事你全看见了，他们就是要你说出谁是共产党，咱们进来的第二天，我不是没跟你关在一起吗，那一宿我跟另一个女人关在一起。刚开始我还把她当好人，我后来一看，她身上只是伤了点皮，比我的轻多了，她是故意哼哼哎哟叫个不停，所以我就多了个心眼。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从咱爸爸一直问到你跟我，就像查户口似的，所以我断定她是他们派来的奸细。这你记住了，这里边没一个好人，你只要不胡说，兴许咱姐俩都能活着出去。你要是胡说，你说到谁，谁就得倒霉，姐姐的命就更别想要了。不但姐姐活不了，咱妈和你哥哥们谁也活不成，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第七章 圈套(5)

“好，你回去一定要听妈的话，不许淘气，不许惹妈生气，我也许没那个福分了，你要是能出去一定要孝顺咱妈，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话刚说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说话间我们俩抱头痛哭。哭罢，姐姐给我擦干脸上的泪，领着我向东走去。

“姐姐我饿。”

“唉，我有什么法子，你也知道我一分钱也没有。得了，忍着吧。”姐姐说。零星的雪花飞舞着，地上还堆着人们扫过的积雪，天开始变冷了。我走着走着感到一阵阵晕眩，眼睛几乎睁不开了，我忙喊：“姐姐，我困。”

“困就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叫你。”姐姐说罢脱下她身上的外衣铺在地上，将身上的薄棉袄盖在我的身上，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衣在寒风中挺立着。天就要黑了，姐姐喊醒了我，我们又上路了。走不多远在一个向南凹进的地方真的看见一个小商店，店里柜台上摆着糖果和各色的小商品。柜台的一端放着一个洋铁炉子，店里还放着一口水缸和一把长椅。只是这个店里只有一个掌柜的和一个伙计在里边闲坐着，并没什么顾客。可店前的两侧倒摆放着好几辆汽车，明摆着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我们姐弟俩按他们的指点绕过汽车直向店里走去。

“来了您呐，您要点什么？”伙计忙张罗说。

“不不，我们随便看看。”姐姐说完，伙计就忙自己的去了。姐姐和我在柜台前随便看了看，然后就在长椅上坐下来歇息。

“我饿。”

“唉，饿怎么办？这样，我给你要点水，你喝点水就好点了。哎，掌柜的，劳驾您这儿有水吗？”姐姐问。

“喝水？那边缸里有，那儿有瓢，你随便喝。”掌柜的说。

姐姐和我喝完了水，静静地继续等待着。我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姐姐还在长椅上坐着。特务们转来转去，一会儿换个帽子，一会儿换一件衣服，但是总是那几个人转来转去，已经不知转了多少遍，但是丝毫没有一点接头的样子。夜深了，特务们才下命令撤回去。回去之后姐姐又受到了残暴的拷打。

天亮了，昨天的那个军人走过来说：“小姐，您赶紧准备准备吧，一会儿我们的人带你去兜一圈你看怎么样？这会儿我们的车就在外边等着，你们快点来啊。”

姐姐没有理他，出了牢门，领着我去化妆室梳洗完毕，在特务的监押下上了汽车，汽车直朝宣武门方向开去。

汽车正在行进着，特务说：“小姐，您真是够幸运的，今天参谋长特意给你放半天假，让我们带着你到外边兜兜风。这个时间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您愿意上哪儿玩我们就到哪儿去，您要是想吃点喝点您就尽管说话。我们参谋长说了，今天咱们只要是不出宣武门，咱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来去全由着您，而且今天您在外边吃饭还不要钱，白吃，今天的饭钱我们参谋长全包了。小姐，您哪儿找这样的便宜事啊。今天我们哥几个全听您的了，您说去哪儿我们就带您去哪儿，您就发话吧。”

“是啊，您就发话吧，我们都听您的。”特务们说。姐姐没理他们。

“刘小姐，您倒是发话呀，咱们哪能老在街上转啊，总得去个地方啊。”特务说。

“是啊，您说话我们好给您停车。要不我们这车老这样开，这汽油我们可耗不起。小姐您说句话行不行？”姐姐还是不理他们。

“那这样，您到那边的饭店吃点去行不？您要是同意，我就停车了。好，师傅，到那个饭店旁边停车。”汽车在城门前路西的一个店铺旁边停了下来。

“小姐您请吧。您要吃什么您尽管挑我们不拦。您吃您的，我们哥几个在外边等着，您吃饱了喝足了咱们再出去玩，您放心，您的钱全记在我的帐上，往里请吧您呐。”姐姐没有理他们，领着我进了店铺。

“来了两位。小姐，您要点什么？这是菜单，您尽管挑。”店铺伙计说。姐姐随便要了四个菜和一盘饺子。

“你看见了吗？这又是圈套。今天还不定怎么折腾咱们呢，‘吃饭的钱全记在他们的账上？’，你放心，这饭钱他们不跟咱家要才怪呢。甭管这些，咱们吃饱了再说，这顿吃了下顿还不定得等哪辈子呢。吃，吃。”姐姐一边吃一边给我夹着菜。吃完了又回到车上。

“小姐，您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怎么样？咱们该玩玩了吧？您说上哪儿我们就跟您去哪儿，就听您的一句话。”姐姐还是爱搭不理。

第七章 圈套(6)

“您总得说句话呀，您老不说话，您叫我们怎么回去交差？这样，那边有一个教堂，咱们去教堂里参观参观如何？”姐姐不理。

“就这样吧，走吧。”其他几个特务高兴地说着笑着。汽车直朝宣武门的教堂开过去，车在教堂前边停了下来。在特务的监押下，我和姐姐下了汽车，朝教堂里走去。

一位修女走过来问：“小姐，您是做礼拜吗？”

“这……”姐姐的话还没出口，特务们就迫不及待地喊：“对对对，我们是做礼拜的，我们这些人都是。”

“那好，小姐，您拿着这朵鲜花跟我来。”姐姐接过花领着我随修女朝教堂里走去，特务们则在后边慢慢跟随着。修女掏东西的时候不小心从身上掉下一个物件，一看原来是个船形帽，她装得跟没事一样捡了起来，姐姐也没去理会她，跟着她一直步入教堂里。

教堂里宽阔明亮光彩照人，那些大理石铺的地板亮几乎都能照出人影来。这里非常寂静，静得都能听到人们心脏跳动的声音，让人走进去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庄严肃穆脱离尘世的感觉。然而尖叫的警笛声还是偶尔从外边传了进来，随着人们的进入，那种庄严肃穆与寂静立即被喧哗声所代替，让人不免产生了另一种想法，这里是神与魔鬼共存的地方，或许这里就是魔鬼的天地。

特务们一进教堂就大喊：“嘿，还是这里干净啊，这儿跟外边真是两个天地。我要早知道有这个好地方我天天来。”

“你瞧这地上跟镜子似的嘿，我们家要是这样那该多棒啊。”

“你得了吧，人家这儿是教堂，人家这儿的每一块石头都是钱，你买得起吗？想把你们家弄成这样你作梦吧。”

“哎，我做梦都梦不见。哈哈……”

“哎，你别说。你还甭瞧不起人，有一天我发了大财我非建个金銮殿不可。”几个特务胡说他们的，修女带着姐姐来到一座台前问：“请问小姐，您是教民吗？”姐姐一愣。

“我问您是不是入过天主教？”

“没入过。”姐姐说。

“没入教也不要紧，一会儿我让您怎么说您就怎么说，让您怎么做您就怎么做。您看，这上边是我们天主住的地方，您今天就在这儿朝拜天主。我们天主叫耶稣，他是我们西方的神，这就跟咱们国家的佛教一样，释迦牟尼是佛教的总头，耶稣也是我们天主教的总头，他什么事都管，而且是有求必应。无论你求什么，只要你不做坏事，你的心诚，不说瞎话，他就会按照你的意愿办事。真的，我们的天主特别灵，比什么神圣都灵。您看，那台上有三个小木屋，每个木屋前边都有一个小门。我这儿有两枝鲜花，一会儿您上去在前两个木屋前边肃立，然后在胸前划个十字，这意思就是皈依我主的意思。您要是愿意皈依我主，我主就愿意管您的事，您要是不愿意皈依我主，那您来了也没用。要那样您就不必上去了。现在我问您，您愿意不愿意皈依我主？”修女问。

“我愿意。”姐姐说。

“愿意就好办。这样，您先在胸前划个十字，划完十字之后跪下磕三个头，然后把鲜花递进去，把您的心里话对主说了，主就知道了。您有冤他能帮您申冤，您求什么他就为您做什么。这花是个信物，就像咱们到什么工厂学校要证明一样，这个花就起一个证明作用。您把花递进去主就能和您说话，您要是不把花递给他，主就不理您。不过您得记住，一个小木屋里就递一枝别两枝全递进去，要是两枝一下全递进去，到第二间小木屋前您就没有花了，那主就不理您了，那您求的神就不灵了。还有一样您得记住，您知道‘心诚则灵’这句话吧？您要求他为您办事您就得心诚，您必须把您的心里话全告诉他。如果您保留了半点私心让主发觉了，那您再怎么求都没用，这您懂了吧？”

“我懂。”姐姐说。

第七章 圈套(7)

“那好，您请跟我来。”修女带着姐姐上了楼梯。

“咳，怎么回事哎？我们是一道来的，为什么你让她上去，不叫我们上去？你把我们晒到这儿合适吗？”特务们起着哄喊。

“你们吵什么吵？这是我主的安排，你们要是女的我也让你们上来。”修女这一说特务们才不言语了。

我和姐姐跟在修女后边来到头一个小木屋前边，我们照着修女说的在胸前划了十字，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说话。姐姐刚要开口，一时间伤心事涌上了心头，不由得失声痛哭。我长那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哭得那样伤心。“小姐，您的礼也拜了，也哭了，您有什么为难事就跟主说吧，或许主能帮您解脱解脱。”修女说。

姐姐强把眼泪收住说：“神圣的主，我是民间一女子，我叫刘云，我家住在西便门外营房西南三条四号。目前我的母亲和三个弟弟在家里还不知道我的音信，我只求主帮忙给我家送个信去。这样我即便死了也能瞑目了。”说罢，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木屋里一个低沉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可怜的孩子，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必须把你心里的话全部告诉我。我问你，你是不是共产党？你家里的人谁是共产党？你的亲朋好友谁是共产党？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只要你放下邪恶主就会帮这个忙。”

“我神圣的主，我是个诚实的孩子，我从来不会说瞎话。我们家几代人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我父亲和我大兄弟都在工厂做工，都有薪水，因此，我们家从不和外人来往，我们的亲戚也不和外人来往，我们从不相信什么党，更甭说参加什么党了。今年我父亲去世，我母亲才让我出来领抚恤金，谁想到我刚走到半道就被他们抓了，他们逼我承认是共产党。主啊，我冤枉啊！请您详察，我刘云若敢欺瞒主，我甘愿接受处治。”姐姐说罢大哭。

“我的孩子，你的冤枉主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会尽力给你帮助的，阿门。”

“好了小姐，你可以起来了。现在你可以到第二个木屋前说话了，主还要再考验你一次，看你是不是心诚。”

姐姐又在第二个木屋前拜了拜。木屋里一个鼻音很重又很低沉的声音说：“我的孩子，你是刘云吗？”这话说得很生硬，似乎他是在进行审问，仔细一听，这声音似乎在什么地方曾经听见过。

“我是。”姐姐答。

“你不老实啊，刚才你跟我说，你是诚实的孩子，可你为什么不把你是共产党，不把你的任务告诉我？你不告诉我这些我怎能帮助你？阿门。”这声音尽管故意压得很低，可姐姐还是听出来这主是参谋长装的。她的脑子里忽然打了个闪：噢，这是阴谋！于是，她忽地站起来，厉声高喊：“好啊，你们前两天逼我，今天又设圈套来骗我，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是吧？我跟你们说，你们瞎了狗眼，我刘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说不是共产党，我就不是，你怎么骗我也是这样说。你以为天下就你聪明？我问你为什么刚才的主是一个声音，而你又是另一个声音？难道主还能有两个吗？再有，为什么你们的修女身上藏着船形帽？你以为我是傻子！参谋长，你还是出来吧，你那鼻音我早就听出来了，你不出来我也知道你是谁！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你杀我比拈死个蚂蚁都容易，你何必鬼鬼祟祟在这儿装神弄鬼，你要干什么你就给姑奶奶来个痛快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木屋里发出一声命令：“快快，别让她说了，把她抓起来！”说话间第三个小木屋里藏着的几名国民党士兵冲出来朝姐姐扑去，动手就捆。就这时一个黄头发秃顶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厉声喊到：“都给我滚！这里是主的世界，不是你们的刑侦处，你们要抓人到外边抓去，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不抓就不抓，咱们到外边再说。今天我饶得了你才怪呢！”参谋长只好放开姐姐，出了教堂。到了教堂外边几个特务将姐姐绳捆索绑，推上汽车又带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天阴了，还飘了雪花。这时，就听“吱”的一声响，一辆黑色轿车开到了牢房前边。

“刘云，出来！”外边一声喊，姐姐领着我出了牢门。

第七章 圈套(8)

“小姐，您请上车。”姐姐也不客气，带着我上了车。没想到参谋长早在车里等候了，他假惺惺地赔笑说：“刘小姐，你吃苦了。这几天我自己翻过来倒过去想了好几回，现在我终于悟出了你不说的道理，是我不该对一个弱女子动这么大的刑。人嘛，人都有一种逆反心里，我越用刑你就越不服，这样我就是把你打死，你也不会招，这是我刚悟出来的一个道理。说真的我确实太年轻了，我的经验少点，又年轻气盛难免会出错，希望你给予原谅。哎！我现在刚明白，可明白得太晚了。刘小姐，过去是我不对，我向你承认错误行吧？”姐姐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这个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参谋长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听过戏没有，有一出戏叫‘苏三起解’，戏里的苏三是个女犯人，有一个秀才叫王金龙，他们俩在妓院里认识了。因为王金龙比苏三小几岁，所以他管苏三叫姐姐。后来王金龙当了官，这一天刚好苏三被押到王金龙的衙门里，王金龙也没看清是谁就把苏三打了，他后来才发现打的竟是故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太莽撞，不该随意用刑。可后悔已经晚了。这个案子经三堂会审才结案，后来他和苏三认了亲。当然了，这是故事。不过，咱们的事跟这出戏有些相似。我今年二十一岁，属虎，你属牛，我比你小一岁。照这样说咱们何尝不可以姐弟相称呢。你是姐姐，这是理所应当的，弟弟打姐姐，这是何等的不恭的事啊。可现在事实既成，我后悔都来不及了。如今我只有向你道歉这一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把我看成是不懂事的弟弟，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再不这样对待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行啊！我可以原谅你。”姐姐拉长了声音说。

“这就对了。咳，这事都怪我不好，我就是当时脑子一热，一个心眼就想让你招，所以用了大刑。谁想到事与愿违，越这样你就越不招，以至于咱们俩见了面就像是见了敌人似的。现在我才知道错了，可后悔也晚了。瞧，都把你打成这样了。咳！这是怎么说的呢。”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也不都怪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是明白人，你应该理解我的处境。你想啊，这是上边给我的任务，我是个军人，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上边让我逼你承认是共产党，你说我怎么办？我完不成任务就没法向上边交代，交代不了我的饭碗就得砸了你懂吗？所以说我确实有我的难处。我对你动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这样做。”

“你说上边让你逼我，那你说，他是谁？难道他让你死你就死吗？”姐姐气愤地说。

“这话还真是差不多，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也不怕你向外边传，再说现在你握在我的手心里，你也不可能把这话传出去，所以我干脆跟你挑明了。自你进来之后蒋委员长就知道了你的事，他当时特意派了特派员从南京飞到北平，给我们布置了一个特别任务，要求我无论如何也得撬开你的嘴，要你承认是共产党员，是共产党派你来执行特别任务的。你明白了吧？不是我想给你动刑，是蒋委员长让我这样做的。他的话就是命令，我违抗命令，我的脑袋就得掉，你知道吗？我是参谋长，讲打仗，我是全能，当法官我逊色多了，可没办法，这是蒋委员长给的任务，让你说，这任务能交给谁？交给谁都不成，只能交给我，我是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这也好，就像吃什么吃腻了，想换个口味一样。如今我不打仗，当当法官，这样我能长点见识是一，同时也能使我的头脑清净清净。话再说回来，这事得怪我想得不周，你说我这样打又何必呢，人都有感情，你让人家的感情上过不去，你当然办不成事了。如果我不用刑也能办事，那又何必非得用大刑呢。所以我明白了，做什么事都得讲究艺术，办法得当就能事半功倍，办法要是不当就会劳而无功。真的！以后我说什么也不打你了，以后我一定改。”

他看姐姐没有吭声，又说：“这话还得来回说，今天你落在我的手里，我就得让你知道，你不招我就跟你没完，直到你招认为止。所以说你不招供一点用都没有，你早早晚晚得服从我，而不是我服从你，这你懂吗？我告诉你说，你在这儿受了那么多的罪也是白受罪，直到今天，外边都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事，你就是死了，你家里都不知道，你说你可怜不可怜？我们好办呐，我们把你的尸体往哪儿一埋，把你弟弟往‘仁慈堂’一送，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跟从来没有过这事一样。你大概不知道‘仁慈堂’吧，这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法国人开的一座修道院，实际是以修道院为名，私下却是收容没人管的孩子的一座地狱。你的弟弟只要进到那里吃不得吃喝不得喝，还得挨打受骂，他爱怎么哭怎么哭都没人拦，就这样甭多了，一年他就没命了，到时候人家将他往烂葬岗子里一埋，你也没了他也没了，全消失了，你家里的人想找你们都没地方找去。你说你还硬什么硬？你硬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再说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一闭眼没事了，可你家里怎么办？你要是这样顽抗，我们把你放出去，你?腿断了筋折了，你那时候怎么办？你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出去也是个残废，你想想是不是？”

第七章 圈套(9)

“噢，你为了吃饭，就可以草菅人命，你们还是人不是？那是人办的事吗？”姐姐说。

“这个我明白。不过我还得说，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交待了，事就过去了。事过之后我把你放回去，你该吃吃该喝喝，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谁也碍不着谁，要那样你横是比死了强吧。话不说不透，砂锅不打不漏，所以说我劝你还是别固执的好，听我的，你绝对吃不了亏。”参谋长滔滔不绝地说，姐姐再没说什么。他看姐姐似乎动了心，接着又说：“我想人之肌肤受之于父母，别人不爱护，自己也应当爱护。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护，你还说什么爱护别人，还说什么孝敬父母。这样吧，我索性把话都说了，只要你今天招认了，在文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明天就给你送回家，以后我再不给你找麻烦了。怎么样？依我看你就痛痛快快招认得了。”

参谋长看姐姐一句话不说，又加强了攻势：“咳！过去的事我是没法挽回了。这样吧刘小姐，从今天起，咱们重新打鼓另开张，你看怎么样？你听我说，我听说今天这边一个剧院里要召开一次记者招待会，说是要审判一批共产党要犯，你想不想去听听？没关系，我不是强迫你，也不是非得让你马上就招认，我是想让你去看看，去见见世面，你到了那儿看看人家是怎么交待的也许你就想通了。你要是想通了，你当时上台招认也行，你当时不招认你明天后天哪天招认都行，怎么样？你要是想去我就带你去一回。到了那儿我还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到台上自首。那时候只要你勇敢地走到台上，说一声你是共产党员，你愿意和共产党脱离关系，这时台上就会发给你一张‘悔过书’，你在‘悔过书’上按手印就没你的事了，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开车把你送回家，这样你也见了世面了，也露脸了，你还自由了，你一举三得，你说你何乐而不为呢？你想想，去，还是不去？”他忽然像哄孩子似的说：“你不知道吧，今天来剧院的人都是国内外著名的大人物，是你做梦都见不到的。另外，在剧院里还有好多记者给你照相，那场面大了去了，你肯定没见过。所以说你还是去看看？到时候该出个头就出个头，这是出头的机会。机会呀，一个人一辈子有几次出头露面的机会？真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要是真话我就跟你去，可你不能骗我。”

“咳，我怎么会骗你，这是正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假话我是小狗。只要你签了字，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回家。如果反悔，我遭天打五雷轰。这行了吧？你去了那儿可以不发言，你可以先听听。怎么样，你去，还是不去？现在就听你的一句话。”

“说那些干嘛，我去，行了吧！”姐姐斩钉截铁地说。

“这就对了。你看，你受了那么多罪，带了那么多的伤，都是因为你太固执。你早这样我何必费那么大的劲。现在好了。不过，你去是去，到了那儿你得听我的，你不能老由着你的性子。人家是大人物，不能因为你把会场搅了，你明白吗？”

“你说怎么着吧？我都依你行了吧。”姐姐说。

“好，痛快！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样痛快。不过今天知道也不晚，只要这次会上你肯同我合作，会后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张某说话算数，决不食言。这样，你到会场以后，台上要是问你：你是不是共产党？你就说是。人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只要你顺着我的话说，明天我保证送你回家。怎么样？”

“行。”姐姐听了一口答应了。

“那好。那，咱们就去剧场。还有一样，一会儿下车时我得委屈你一下，你得像平时一样领着你弟弟在前边走，这样免得人家说我们对你怎么怎么了。另外，我还得求你在大会上替我遮掩一些。你这样做了，事后我一定重重回报你。”

“行，这没问题。”姐姐点头答应。

第七章 圈套(10)

汽车缓缓穿过闹市区在剧场旁边停下了。参谋长打开车门，先让姐姐和我走了出去。

剧场门前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人们互相交谈着，议论着。剧场门口的人流慢慢地朝剧场里边涌去，姐姐领着我走进了涌动的人群当中，刚一进剧场，里面的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就像春天的风吹得人如痴如醉。剧场里不断地播放着甜蜜的歌，‘天涯呀海角觅知音。’，‘三轮车上的小姐真美丽。’，‘盼你君再来。’那歌放了一遍又一遍，总是重复着这几首歌，看来剧场的老板只有这几张唱片。女看守将姐姐带到左前排专门安排好的位置，便到左侧的过道上聊天去了。趁着人不多和周围没人的时候姐姐悄悄说：“你听着，一会儿不论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许哭，听见了吗？我告诉你，这里要开一个记者招待会，这是咱们出头的一个机会，所以，刚才他给我的条件我全答应下来了。他们不是让咱们死吗？今天我要当着众人的面跟他们拼，我让他们都好不着。听着，这话千万不许和别人说。”我点头答应。暖气一阵阵袭来，我的眼皮再睁不开了，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歌还在唱，可剧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剧场里说话声、喊叫声、口哨声连绵不断。聚光灯照在幕上，映得整个剧场一片通红。

姐姐已经被带走了，不一会儿，参谋长从幕布中间钻了出来，他连喊着：“女士们、先生们，大家静一静了，现在开会了。”剧场里慢慢地静了下来。他接着说：“我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前几天我们抓到了一个女共产党员。经过我们连日审讯之后，她终于交待了，她承认她是共产党员，同时也交代了来我们这里的任务和计划。女士们、先生们，过去天天都有人喊‘要和平，不要内战’，‘谁发动内战，谁就是人民的公敌’，这些我不怪大家，确实嘛，谁愿意打仗？谁不愿意过安生日子？只是大家过去看问题有点偏激，总是说是我们挑起争端，不说共产党不好。就说抗战那八年吧，那时候他们挑起过多少次战争，你们看见了吗？可人们愣说是我们挑起的。现在人们还是一个劲地迷信他们，我们不论做出多大的努力，做出多大的让步人们就是看不见。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战场上的事大家只能听，谁也没看见，谁也不可能到战场跟前去看，所以说谁有理谁没理纯粹是打嘴仗，谁的嘴硬谁就有理，谁的嘴笨谁就没理。这就是我党的不足之处，我们就是打嘴仗不如人家，这就是我党在政治上总打败仗的根本原因。

今天我不打嘴仗，那没意思。今天咱们来一回‘眼见为实’，让证人说话，让各位自己去分析，到底是谁不要和平？谁打内战？谁是人民的公敌。今天我让大家自己作出结论。我们不像共产党，他们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实际上他们只会唱高调，就是不办人事。如今我让你们清醒清醒，恰恰是他们发动了内战，你们都受骗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底谁是谁非，你们一看便知。在这里我有一个希望，希望各位在会后把今天的事广为宣传，让全国人民彻底摆脱共党的束缚，真正站到党国这边来。我的话完了。现在请各位上眼。”他说完之后大幕徐徐地拉开了，台的左右各摆着几副桌椅，参谋长和四个审判官都坐在上边。参谋长喊了一声：“带人犯！”姐姐被押上了台。一时间记者们忙不迭地为姐姐拍照，剧场里到处闪着耀眼的白光。

“把手铐给她打开。”参谋长说。一个士兵打开了姐姐的手铐。

“这位女子你叫什么名字？”审判官问。

“我叫刘云。”

“多大年纪？”

“二十二岁。”

“家住哪里？”

“家住北平西便门内营房西南三条四号。”

“我问你，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你来这儿的任务是什么？是谁派你来的？你们一起来的还有谁？你们的地下组织在什么地方？你只要从实说了，我们明天就把你放了，而且从今往后再不找你的麻烦。”

“回大老爷，小女子冤枉！民女是被你们非法抓来的。我是老百姓，不是共产党。你们用严刑拷问我，可我自从被你们抓来之后从来就没招认过，这是事实。你们逼我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好把打内战的帽子扣在共产党的头上是吧？我告诉你们，我不上你们的当，我说不是共产党，我就不是共产党，无论什么时候我也说我是老百姓。大家请看，这就是他们打的，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他们打的伤！”姐姐一边喊一边扯开衣襟，露出胳膊上和身上的伤。刹那间场内轰动了，闪光灯频频闪着白光，口号声、口哨声、骂声接连不断。

“反对法西斯暴行！”

“噢，闹了半天你们是想嫁祸与人啊！”

“你们乱抓民女非法！”人们愤怒了，有的一边喊一边和特务们厮打起来。参谋长这才醒过神来，忙命令：“快快，快休庭。快把幕落下来，把灯灭了，把她带走！谁闹事就?谁抓起来，越快越好，要不就收不了场了。”姐姐边挣扎边喊：“你们自己做的事还不许说了！你们让我承认是共产党，然后把屎盆子往共产党的头上扣，这点诡计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们，姑奶奶不比你们傻。你们有能耐跟共产党打去，你们打不过人家拿我出什么气。我是老百姓，我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快把她的嘴堵上！”参谋长急躁地喊。

“姑奶奶不吃你那一套！你不叫我说，我偏说！我让全国的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帷幕落下了，大会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1)

天刚一亮一阵电铃声就把人们从睡梦里惊醒了，牢房的喇叭也响了起来：“各牢房的管理人员注意了，各牢房的管理人员注意了，现在把你们所管的犯人全带到操场上来，要快！”一时间牢房的里里外外全动了起来，不一会儿，‘犯人’们就在一个操场里集合了。参谋长提着一个文件夹得意洋洋地走了过来。

那操场就是两个篮球场，篮球场的中央还有两副篮球架矗立着。操场的北边和东边都是很高的墙，墙上都用电网拦着；操场的东边有一个门楼，那里的大门敞开着，从大门的里边向外看，门外边和平时的街道一样有行人和自行车经过。大门的西边是一幢楼房的后墙，只有南边楼房的窗户朝着这个操场。操场的西南角是门厅的过道，过道直通到楼房的里边。在操场的四周似乎是刚用石灰划好的白线。姐姐嘱咐了我几句之后，把我放在球场的一个角落里，两个小特务看着我，姐姐去集合了。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一个国民党士兵整好了队伍。

“一、二、三、四……”

“报告参谋长，人犯三百七十六名全部到齐，报告完毕。”

“好。”参谋长懒洋洋地走到队列的前边说：“弟兄们，你们好吗？你们来这几天了吧，可能你们对这儿的环境都熟悉了，对我这个人也不陌生了。那我就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张，弓长张的张，我是这儿参谋长。我今天请你们来，目的就是想做做你们的思想工作。

今天我不管你是共军还是国军，还是来自游击队，我只想说明一个问题。这问题你们肯定不知道。我国军大部队已经开赴陕西，到现在这仗已经打了好多天了，只是我们一直把消息封锁着，所以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的捷报是一篇接一篇一直没有断过。你们知道延安是共产党的老巢吧，据悉，这个窝已经被我们端掉了。目前我们的大部队已经追到沙家店了，共党的头子毛泽东和朱德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有人说了，沙家店是哪儿？我跟你们说吧，沙家店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沟沟里。你们想想，我军都追到小山沟了，他们现在是瓮中之鳖，没处跑了，过不了多久他们也得和你们一样，你们明白了吗？

过去我给你们做了很多工作，就因为你们脑筋太死，所以成效甚微，这责任在我。也是我对大家关心不够，不理解你们的思想，用的方法太简单。所以不尽如人意，这里我向你们赔礼了。赔礼归赔礼，我的话还得说。我说明了，好让你们作出选择。我们出兵之前蒋委员长曾经说过，抓到毛泽东保证不杀，我们得把他劝过来。我记得有句话是‘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您看看人家的心胸，这叫大肚。你们天天骂蒋委员长，现在看见了吧，人家连毛泽东都能放过，就更甭说你们了。毛泽东怎么样？他也是人，也是两个肩膀架一个脑袋。‘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毛泽东。你们想想看，毛泽东都得投降，你们还抱他的大腿干什么？要这么说，什么‘共产党’，‘共产主义’不是全完了？按我说你们就别瞎想了，那全是梦。我今天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早点明白，希望你们深明大义早一天站到我们这方面来。我看你们就不要再死心眼了，你们还是想开点，想实际点。我跟你们说吧，今天我不怕你们跑，你们看，我的大门敞开着，爱跑你们跑去，不过一样，跑出大门你是死是活我就不敢说了。哪位想出去你就说，不要紧，我绝对给你自由。看来是没有想出去的，这就对了。我就希望你们看清形势及早站过来，早一天你受的罪就少一天，你就越安全。如果过来晚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处治就怎么处治，那时候再找我就晚了，那你就后悔吧。就这样，何去何从全由你。你最好今天就站过来，这样，过去的事我一笔勾销。咱们不搞那么繁琐的手续，我只让你填写一张自首书，填写过后你就走你的，就这么简单。繁琐了没用。你放心，你出去之后我绝对不再给你找麻烦。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2)

你们都看到了，这个操场的这边和那边都有一条白线，现在我们都站在白线的这一边。一会儿哪位只要能迈过白线一步，说一声‘我说’或是‘我自首’，我就立刻给你方便让你说，你要再走到白线的那边，你就自由了。你们看这样做是不是很容易啊？如果你要检举谁你尽管说，我可以给你充分的自由。我就说这些。好了，我现在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考虑，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好好想一想，好自为之。好，现在开始。”

“时间到，哪位向前迈一步？刚才我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只要你能站出来，我保证既往不咎。哪位站出来？”参谋长说。

“我自首。”一个身穿国民党衣服的人站了出来。

“好，请你填一下自首书。”参谋长说着递给他一支笔，那个人签了字，走到对面那条白线的外边，自己先走了。这时候那边的楼道里正好有一个身穿军衣的小姐等着他，他刚走进门厅的过道里，那小姐就忙将一个披风披在他的身上，然后两人卿卿我我地走进楼里去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刚才你们都看见了，只要你填了自首书走到白线的外边你就自由了。现在还有谁愿意站出来？在这儿我不管你是共军还是国军还是游击队，你们好歹也是个兵，你们怎么连这一点胆量都没有啊？”

“我有话说。”参谋长的话刚落姐姐就站了出来。

“好。还是这位小姐有胆量。您请说，您是不是要自首？”

“不，我想说一句话。”

“好，你说吧。不过嘛，你说的时候得好好掂量掂量，别说错了。”

“好，我说。刚才你说了给我们充分的自由，那我就说，要是你不给我充分的自由我还不说了。”

“行行，我给你充分的自由。”参谋长说。

“那我就说了。刚才你说让我们自首，实际上是你们设的圈套。”姐姐说。

“不许胡说！”几个特务过来就拧姐姐的胳膊。

“你们不是让我说话吗？为什么我刚一张嘴你们又不让说了？”姐姐边挣扎边问。

“好好好，放开她，看看她能说些什么！”参谋长无奈地说。

“我决不说瞎话，刚才你们放的那个人是假的，那是你们的人扮的。要不，为什么他刚一出去就有小姐来接他！要是我们出去有谁能陪着我们？”

“对！他们是拿假的来骗咱们的……”犯人们一下子醒悟过来了，队伍里一下子乱了，人们喊着骂着。

“把她带下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参谋长气急败坏地说。特务过来抓姐姐。

“我说的是事实！我是老百姓，我不是共产党，也不是游击队，你们凭什么抓我？”姐姐边挣扎边喊，特务们将姐姐强拖了进去。

“把队伍带回去！”参谋长像泄了气的皮球，吩咐了一声自己先走了。下午，就在我熟睡的时候，姐姐带着满身的伤回到了我的身边。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3)

黄昏时分，在一阵电铃声过后牢房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各牢房注意了，现在提前开饭。各牢房的看守人员马上把锁打开让犯人们吃饭，吃完了饭晚上还有重要任务。犯人们注意了，今天我们师长特别给你们准备了两菜一汤和上好的大米饭犒劳你们，饭菜你们可以随便吃，碗跟筷子就在旁边，快出来吃啊。吃完了饭我们再给你们半个小时准备时间，你们要去厕所的赶紧去，半个小时后全体人员一听到电铃声响，就马上到外边集合啊。”说话间，各牢房的门都打开了，人们忙着做好了准备。

一阵电铃声响起，广播喇叭里高喊着：“各牢房的看守人员注意了，马上把牢房打开，让犯人到楼外集合。你们要把犯人看好了，决不能让一个犯人跑掉。”所有的人都到楼外集合了，整过队之后，队伍被带进了西边的一个礼堂里。只见礼堂的前边拉着一块白色的银幕，两个低音喇叭放在银幕的旁边，礼堂的后边架着两台电影放映机，旁边放着两张八仙桌和几张座椅，整个礼堂里用木板临时搭起了一排排的座位。人们进来都坐在这些座位上，没多少时间礼堂里就坐得满满登登的了。嘈杂的喊叫声、口哨声充满了整个礼堂。

“全体起立，立正！”一个国民党士兵喊了一声，整个会场的人全站了起来。“现在唱国歌。”会场上响起了低沉的声音。歌唱停止之后，参谋长站起来说：“大家请坐。弟兄们，今天我把大家请到这里，就一个目的，就是想让大家放松放松。这些日子你们哪天都得过堂，也确实够辛苦的。因此今天我给你们放一场电影，电影的内容是有关我军西线战场和东线战场的战况。我想，大家看了电影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想法，我估计有的人看了电影以后能够觉悟，知道再跟着共军没有好果子吃，愿意站过来，对这样的人我举双手欢迎你们。我不管你是共产党的正规军，还是游击队队员，或曾是我军的工作人员，我今天一样看待。我希望你们人人如此，深明大义，看清前程，及早站到我们这方面来。”他的话傲气十足，似乎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他的了。

“今天上午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我军的西线已经打到了陕西，攻克了延安城。共军的老窝都丢了，毛泽东跟他的那伙儿人现在都成了丧家之犬了。虽然陕西到处都是山，可我们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我们的兵都是成队成队地在地上行军，这整个是个天罗地网，他们往哪儿跑？啊！说实话，再不投降，他们不饿死也得渴死。所以说，举手投降是他们唯一的招数了。我上午说过，毛泽东就要与你们一起投降了，这绝对是真的，弟兄们。再说东边，我东线官兵现已迂回到沂蒙山，只要我军的口袋系上口，共军就成了我军的口中食了，共军还往哪儿跑？得了，就等着挨收拾吧。当然了，依你们的想法，一定得说我是吹牛。这话是不是吹牛我不说，我用证据说话，这部电影就是证据，电影演完了是真是假自然就清楚了。弟兄们，我希望你们好好地看看这部电影，这就是现实，希望你们认清形势，及早站过来。你只要站过来，我就代表蒋委员长……”

“立正！”一声口令，人们都站了起来。

“请坐。弟兄们，你们好好体会体会，我们蒋委员……”

“立正！”又是一声口令，人们又站了起来。

“好了，一会儿就不用再喊口令了。这样，今天我们说话可以随便点。”参谋长说罢就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弟兄们，我希望你们好好体会体会，我们的伟大领袖蒋委员长是多么关心你们。你们都是俘虏，你们说两党交兵，谁还愿意留着你们这些俘虏？可蒋委员长不那么想，他老人家还一再发电报给我们，一再要求我们要做好反正工作，我们今天的这场电影就是在他老人家的授意下给大家准备的。看这场电影大概需要三个钟头吧，你们看，这三个钟头你们是在这儿坐着看，我倒给你们站着放，咱们今天是倒过来了，从这一点你们都应该想到我们党国，我们的蒋委员长是多么地关怀你们和爱护你们。唉呀！你们真够幸运的，你们当共产党倒当出理来了，有史以来我就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给俘虏放电影，做梦呢！可是今天就有这样的事，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这一场电影总共是三个来钟头的时间，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拍这一部片子得用多长的胶片吗？我跟你们交个底吧，就这一部片子，那胶片就能绕地球一圈你们知道吗？你们再看我们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人力？那就海了！我算都算不过来。当然了，这要跟蒋委员长的宏图大业来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算不了什么。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4)

再说这一部片子怎么会跑到咱们这儿来的？这我还得详细说说，这部片子是前天早晨XXX老先生不远千里从南京坐飞机给咱们送来的。这事还得从前天夜里说起。那天后半夜X老先生还在被窝里睡大觉，是咱们的蒋委员长打电话生从人家的被窝里给拽了出来，让他老人家马上上这儿来一趟。就这样天刚一亮人家就到了。弟兄们，人家本来睡得好好的，大早人家上这儿干吗？人家是吃饱了没事撑的是吗？啊！从这件事上大家应该好好体会体会咱们蒋委员长的用心良苦，大家知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吗？这就是。虽说这部电影是桩小事，可它代表了蒋委员长和党国的一片真心。我想你们的心要是肉长的，就应该有一点起码的良心，就应该马上自首，只有这样你们才不辜负党国对你们的期望。

好，咱们今天这样，我在放映机这儿预备了几张桌子，桌子上还预备了纸和笔。一会儿只要是愿意自首的，或是有知道共产党底细的，以及和共产党有些瓜葛的，你在演电影时来也行，演完电影来也行，你过来在这儿写一张自首书，咱们的事就算了结了。这一点请你们放心，你们自首过后我决不难为你们，我们也绝对给你们保密，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张某人从来是说话算话的，我吐出的唾沫我是从来不会再舔回去的。

我还得再说一句，只要是来我这儿检举的，我这儿随时恭候，今天只要你举举手或是喊一声‘我检举’，我的电影就暂停，我情愿为你停一回机，让你在这么多人面前露一回脸，你看这多光彩。另外你们听好了，交待的好的检举的多的我还有物质奖励，你供献大的有大奖供献小的有小奖，只要你检举你就是党国的功臣，会后这奖金我肯定如数给你，这你就放心好了。也许有的人还有顾虑，怕我说话不算话。这些人我希望你还是打消顾虑为好，你们应该相信党国的话，党国是决不会拿你们的命运闹着玩的。再说，你不信谁你也得相信咱们的蒋委员长吧？

当然，我相信有些人的良心就是让狗吃了，他就是死抱着共产党的大腿不放，就是死也不去自首，他就是知情不报，这样的人我也没办法，那我也只好按你的意愿办事，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在放映开始之前我还得啰嗦一句，今天我们用的是人家的一个会议室，这会议室小了一点，我们来的人又多，这么多人挤在这么点地方确实是够挤的，大家只好将就将就了。还有一个要求，我要求大家都不要抽烟，不要乱说话，这一点大家说办得到吧？”

“办得到。”人们齐答。

“好，值班的弟兄请把灯关上。我现在就开始放了。”参谋长一句话，场内的灯都熄灭了，电影里闪出了一幕幕国民党的飞机大炮和坦克的场面以及国民党军队进军的场面。

“报告，我检举。”一个便衣特务站起来说。电影马上停了。

“你说吧。”

“我跟他住一个屋，那天我用话套过他，他跟我说过他是游击队员。”

“好，把他抓起来！这位，请您到我这儿签上您的大名，再回去看您的电影好吗？您检举了他您就是党国的功臣，等发奖时有您的份。大家听见了吧，一会儿哪位检举完都到我这儿来签个名，这样一会儿发奖时免得有人冒领。好吧，现在咱们继续看电影。”场内又黑了下来。我渐渐地睡着了，到换片的时候我才醒过来。电影又继续演着。

“……今天上午我国军全体将士胜利到达了陕西南部，共军已经全线崩溃，这是我军到达陕西南部的一些场面。”

“哼！这场面我见的多了，这电影又分不出个东西南北，说不定他们是进还是退呢。”一个人小声说。

“抓共党！”突然一个人喊。电影马上停了下来，场内的灯打开了。

“怎么回事？”参谋长问。

“是他，他说这场面他见得多了，他说咱们说不定是进还是退呢。”一个人站起来说。

“抓起来！”参谋长一声令下，两旁的士兵将那人抓了起来。

“你们抓我干什么？本来嘛，在战场上打仗不是进就是退，在你们的电影里面就看见飞机大炮跟坦克往前走，这电影又没标着方向，谁知道你们往哪儿开呀。”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5)

“快，拉下去毙了，别让他再添麻烦。快。”

枪响过后，电影里又传出了解说员的声音：“我国军将士已到达延安南部地区，看，这是我国军将士在通往延安的大道上挺进的场面……”

“我东线大军今晨已经到达山东临沂地区，这是我国军士兵在山东挺进的几个镜头。”

“真是咳！这电影怎么就看见往前走没看见打？这也叫打仗？这不是哄人吗？你瞧啊，打仗打仗就得有人对着打。这片子里连个敌人的影都没看见，他们打谁去？再说真战场我也不是没看见过，那场面惨极了，那地下到处是死尸，满地都是血，而这电影也没看见地上有死尸呀，这道上一直是那么干净这算什么打仗？”

“吹呢，这叫捕风捉影。说不定他们是拿一个演习来骗咱们。”

“不对。我看他们是真进军，这绝对错不了。不过他们进不进得了延安就是另一回事了，别再中了人家的计。”

“哼，这可没准。他们就这样走人家能干等着挨打吗，说不定人家跑哪儿去了，要不就是在什么地方埋伏起来等着他们，他们想进延安？哼，你等着瞧。”两个人悄悄地聊着。

“抓共党！”突然人群里有人大喊，电影马上停了。

“怎么回事？”参谋长问。

“他们俩说我们这电影不叫打仗，还说我们国军进不进得了延安还是另一回事呢，说咱们别是中了人家的计。”

“抓起来！像你们这样鬼迷心窍的共产党信徒都毙了才好呢。甭可怜他们。”参谋长一句话，下边的士兵抓起这两个人就走。

“我冤枉！”一个人喊。

“站住。他当着这么多人还敢喊冤，真邪了门了。把他们推回来，我倒要听听他喊什么冤。”参谋长命令，士兵们将两个人又推了回来。参谋长说：“你说吧，你们的话是不是赤色宣传？你搞赤色宣传难道我还冤枉你了？”

“就是。我就是冤！的确，我是说这电影不叫打仗来的，我见过战场，我小的时候我们那儿就是战场，等打完了仗我还在战场上玩过呢。我知道真的战场得能见到敌人，还能看见打仗，而且到处还能看到死尸，而你们的电影不叫打仗，只能叫大游行。我绝对不是瞎说，所以你们杀我我就是不服！”

“好好好，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让你们看看这是不是打仗，我让你们死得心服口服。好，关灯。”参谋长命令。

电影又继续演着。“今天我军的前锋已抵达延安城头，这是我军将士在和共军争夺制高点的情况……这是国军将士冒着枪林弹雨将红旗插在共军制高点的几个镜头……我国军将士昨天下午占领了延安城头，这是我军将士进城的一些场面。我军进入延安的消息已传遍全国各地，这是我国各大城市争传号外的一些场面。”

电影停了，全场的灯全亮了起来。参谋长趾高气扬地说：“怎么样？这回你看见了吧？你没看见打仗，那是没到打仗的时候。眼见为实，这回你再说服不服？”

“我不服！”

“嘿！你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眼里见的你都不信，你说你还信什么？”

“我就是不信。你们刚才的打仗，那也叫打仗？你们别以为我不懂，你们那个片子根本就不是战地纪录，你们那是有人导演出来的，那叫演戏。”

“嘿，事实摆在眼前他愣是不承认。不管他，拉出去毙了。”参谋长的话刚一出口，士兵们就将他往外推。

“师长到。立正！”忽听门外一声喊，场内的人都站了起来。参谋长忙说：“慢，推回来。”话刚一出口，师长领着几个人闯了进来。师长一进门就喊：“别演了！”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6)

“怎么回事？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参谋长忙迎上去问。

“咳呀！别提了，现大眼了，输了！真他妈的笨，几十万大军愣败在他几个共产党手里。妈的，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你们还在这儿演电影，一会儿他们就要来了。”师长答。

“那，毛泽东抓着了吗？”

“还毛泽东呢，我们连人家的毛都没看见。他妈的，我丢人丢大了。”

“那咱们的一个师也完了？”

“那怎么着！倒没全军覆没，逃回来几个败兵。这会儿他们就要到这了，先头部队都进宣武门了，回来的有多少？”

“二十四个，这会儿已经过西单了。”卫兵说。

“他妈的整整两打。那更快了，快准备吧。他妈的冯中奎跟一个营长也在里边，你说叫我的脸往哪儿搁？他好歹也是一届团长啊，他怎么活着回来了呢？真他妈的不可思议。今天我看他有什么脸见我！”师长气愤地说。

“啊？这不可能，我就不信咱们那么多兵会赢不了他们。不是说咱们的大部队都打进了延安城了吗？不是说咱们的号外都发出去了吗？再说了，电影里明明白白演的是咱们的士兵攻上延安城头啊，怎么会是假的呢？”

“咳呀，我的参谋长哎，你还蒙在鼓里呢，那全是他妈的假的！就连打仗的镜头也是假的。那都是咱们的人打肿脸充胖子扮演的，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妈的我丢不起这个人！”一个士兵搬过来一把椅子，将风衣接了过去，师长这才坐了下来。

“啊？那不是全完了吗？……”参谋长刚说完，门外就有人喊：“冯中奎报门求见。”

“他还有脸来，让他进来！”参谋长气愤地说。话声刚落门外的人喊：“冯团长带罪求见。”

“进来！”参谋长命令。只见四个败兵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拄着拐从外面走了进来。“参见师长，参谋长。”四个人笔直站在那里说。

“冯团长，别来无恙啊。你们不是有二十多名弟兄吗？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都在操场待命。”

“也好，他们走了这么多天也累了，也该让他们清醒清醒了。就叫他们待命吧，让他们站一宿，也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冷！”参谋长接着问：“几位大英雄，看样子你们是得胜还朝了？你们都辛苦了？这次出战想必是战果辉煌了吧？你们歼灭了多少共军部队？想必是你们已经把毛泽东押回来了吧？看样子今天该给你们喝一顿庆功酒了？”参谋长忽然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说：“冯中奎，你的兵呢？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你说！”冯中奎低头不语。

参谋长狠狠地拍着桌子说：“你说，你为什么不死！你一个光杆司令，你回来干什么你！咱们师长给你的可是一个师的兵啊，那不是一堆破铜烂铁想扔就扔，那是一群活生生的大活人啊！他们是肉长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是咱们师长的命根子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是让他们为党国去前线的，不是让他们去送命的！咱们师长出于信任才把这一个师的兵交给你，你倒好，你把他们撂到那儿就不管了，你倒跑了回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自杀？平时你也喊‘效忠党国，效忠党国’，你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为什么王团长杀身成仁，而到了关键时刻你不自杀？你还回来干什么？啊！刚出发时我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千万小心再小心，那时我和师长跟你们一起喝的血酒，这你没忘吧？当时你还当着我的面发誓，表示你‘出则必胜，胜不了决不回来见我’，这句话是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话你忘得了我可忘不了。而今虞团长战死了，王团长自杀了，他们要是不死今天我也绝对饶不了他们。他们倒是为党国尽忠了，为什么死到临头你不兑现诺言？这时候你知道难了，你以为我会看在咱们弟兄的情分上饶你一命，我跟你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当初是你在军令状上签的字，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这我没办法，我饶得了谁也饶不过你！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7)

今天你知道难了，可你知道咱们师长有多难吗？这会儿北平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会儿咱们师长比你要难上一千倍。今天的北平是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咱们这会儿纯纯粹粹唱的是一出‘空城计’你知道吗？今天的北平实际上只有一个营的兵力，这一个营还都分散在城郊，而在咱们师长旁边的只有一个班你知道吗？这时候假如共产党知道我们的底细，甭多了，就一支游击队来咱们这儿，就能抄了咱们的老家你懂不懂。要不是我及早想办法，发动了全北平的乡军，说不定北平早就是人家的了。我再跟你说吧，我这一次派你们出兵延安，支援蒋委员长的剿共计划，那是我们把牙咬了再咬，下了最大的决心才让你们去的，我们是破釜沉舟，是背水一战你懂吗？咱们师长讲究的是顾全大局，这才是效忠党国，这才是大仁大义，而你们就这样灰溜溜地回来了，你说你对得起谁？你是对得起咱们师长还是对得起党国？还是对得起咱们的蒋委员长？”

“报告参谋长，我有话说。”冯团长说。

“好吧，有话说有屁放。”

“好，那我就直说了。本来我是要自裁的，我知道我这次回来肯定得死，就是您饶得了我，我都饶不过我自己。但是我不甘心，我想我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我得将这次失败的原因说清楚。

我认为，这次失败不是我的过错。本来我们带着兵去了陕西，一到那儿我们的兵都给整编了，我们一点实权都没有了。那个姓牛的师长还不听我们劝，我们说他们共产党善于打运动战，咱们不能冒然前进。可他不听我们的，他就是坚持要几路大军齐头并进。我们的大部队向安塞进发时，我为了我们大部队的安全，带一部分兵力就进驻了青化砭。谁知道在半夜，共军突然朝我们发动了进攻，就这样我的兵死的死投降的投降，虞团长当时就阵亡了，王团长一看大势已去就自裁了。”冯团长说。

“好，你还说不是你的过错？你是不知道吗？正是因为你的分兵你才筑成这样的大错，你还有什么理由你说？就凭你这一点，你就该是死罪。要是你不分兵说不定还不会这样呢。”

“那咱们到陕西总得打仗吧？我们一个敌人都看不见，总是一个劲地往前走那叫什么打仗？再说越往北情况越是对我们不利，咱们的弹药给养都跟不上了，要是那样坐以待毙咱们有可能会吃大亏的您想过没有？”

“那些都不是你考虑的事。你是个团长，你就管你那摊份内的事，别的你都甭管。这你不是不知道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私自分兵这是军家大忌。就凭这一点你就该杀，这你懂不懂？我再问你，你是在青化砭一战之后就回来了是吗？后边的羊马河、盘龙镇和沙家店的几次战斗你参加了没有？”

“没有。”

“好啊，刚头一阵你就败下阵来了，你说你还辩什么理？你还有功是吧？我说实话，你不回来我什么事都没有，你这一回来我的脸都红，我丢不起这个人！我问你，你们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你们这么快就到北平了？”

“那的仗没打完我们就撤了，路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走着，到开封后我们搭了一段火车。”

“好啊好啊，原来你们是临阵脱逃啊！你们还搭了一段火车？他妈的过去我净说人家，谁想到说来说去我的手底下也是这个德行。从我当兵起我今天是头一回自己打自己的脸！看来人不能说嘴，一说嘴就出错，想不到今天这话会应到这件事上。好吧，我再问你，那电影里攻打延安城头的场面是真实的还是导演出来的？”

“是导演出来的。”营长说。

“那争夺制高点的镜头也是假的吗？在镜头里我清楚地看见是你们营的人，怎么会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在战斗还没打之前他们拍电影的说，老这样走哪像打仗？那时候还要急着发号外，怕人家看了不信，就让我们一部分人扮演共军，让我们的人往上冲，说是仗一打起来，这个影片就要在全国上演。实际上那打枪的场面都是朝天打的，根本打不着人。”

“别说了！好啊，原来你们上上下下合着伙儿来哄我们，啊！拍电影的也来哄我们。妈的，就你们这些东西死了的就算了，活着的我今天一个不饶！妈了个巴子我张某人从来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今天倒好，‘窝头吊过’当着这么多人我活现眼了！甭说了，师长，您看怎么办吧。”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8)

“还是你决定吧。”师长说。

“好，那我就决定了。”

“黄公略求见。”忽然外边一声喊。

“嘿！你说说哪壶不开他提哪壶。他早不来晚不来，他偏这时候来。他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他一来咱们还别藏了，今天整个是天下大白了，全甭说了。师长，看来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不他怎么会这时候来呢？我看他怎么也是您的老参谋长，您跟他怎么也有些老交情，这事还是您自己斟酌着办吧。”

“咳！‘丑媳早晚得见公婆’，爱怎么的就怎么的吧，反正早晚是那么一回事，就破罐破摔算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全由你了。”

“要那样我可就照我的意思办了。好，传我的命令叫他进来。慢着，你先慢点传话。我问你，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自己又出来了？你先问问去。”

“是。”卫兵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有请黄参谋长。”参谋长喊。

一个穿着旧军衣五十多岁的人笑盈盈地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一见师长就一抱拳说：“师长，您好啊？”

“嗯，来了？”师长爱搭不理地说。

“啊，来了。刚才我听见您这儿挺热闹的，所以我就来了。您说这时候我不来我什么时候来呀，您这儿这么多人我就不兴凑凑热闹啊？要是错过机会，黄瓜菜一凉这点热闹我还没处找了。”

“黄参谋长，别来无恙啊。”参谋长忙抢过话说。

“托您的福，这些天我多亏了您的照应，我吃得饱也睡得着，没事还能自斟自饮喝两盅，我自己还下上两盘棋，我困了就睡，倒也是清闲自在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在我一人待着的时候，我还真体会出李白《月下独酌》那首诗的意境了。李白那首诗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体会这些日子，别人都出去打仗，只有我一人待在这儿，我倒落得个清闲，这是多么难得呀。在喝酒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旁边再没另一个人陪着，也确实孤独了一些。而当我想到这句对影成三人，我反到感到了一种宽慰。您说我喝着酒，有我的影子陪我喝，又没人跟我抢跟我争，这是多么幸运啊，再说您哪顿都是好酒好肉招待我，我能不宽慰吗您说。您看我的身体过去哪是这样儿，而今天我的身体长胖了，我的裤腰带都松了三回了。哎呀呀！参谋长您倒是比过去瘦多了？”

“你倒还真有点雅兴。得了，咱不说这个了，来来来，黄参谋长这是您的位置，您请这儿坐。”参谋长起身阴阳怪气地说。

“咳！要是过去嘛，这是我坐的位置，这个位置除我之外我谁也不让坐，谁敢坐我的座位我就毙了他。而今天时过境迁，您是师长的红人，我是阶下之囚，我要是坐了您的位置那是罪加一等。得了，那个位置您还是留着自己坐吧，我站着就行了。”

“你倒是还知趣，好吧，你愿意站着就站着吧。黄公略，今天你很得意呀？”

“咳，我是阶下囚，我得意什么？要得意的应该是您，您这回是旗开得胜了，恭喜恭喜呀，今个我就是来喝您的庆功酒的。”

“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你是来做说客的吗？”

“不不不，参谋长，您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他们犯的都是死罪，他们理当军法处置，没一个人能救得了他们。我是犯人，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哪能保他们。”

“那你是成心搅局来了是吧！今天，我们打了败仗你高兴了是不是？”参谋长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

“不是！参谋长，您就这么点肚量？您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来我不说透了你还是不明白。好吧，那我就直说了也免得你疑神疑鬼的。今天我黄公略是到这儿受死来了，你听见了吗？我跟你说我黄某从来不是怕死的人，要是怕死今天我就不到这儿来了。话再说回来，这次战争就是胜利了我也得死，战败了我更得死，我横竖都是死，我多活一天我就多受一天罪，所以今天我不用请，我自己送上门来了。现在我等着你来处置。”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9)

“噢，原来如此。好好好，这个倒现成，我可以成全你。我一个参谋长别的能耐没有，办这点时倒事不费吹灰之力。好吧，你有什么要求？你要说的尽管说，该嘱咐到的都嘱咐到了，我保证把你的话都传到了，该办的事都办了，好让你放心。你说好吗？”

“那好，既然参谋长这样看得起我，我就直说了。”黄公略这话刚出口，只听门外喊：“报告！”

“进来，什么事？说。”

“报告参谋长，黄公略出来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你说吧，不要紧。”

“是这么回事，听黄公略的狱卒说，是他给放的。他说黄公略跟他说过，“这次战争如果打胜了师长还得关照我，要是打败了师长就得放了。师长是我的磕头弟兄，放是肯定的，你要放了我，我以后忘不了你，你要是不放，以后咱们走着瞧。”为此狱卒就把他放了。那狱卒我已经带来了。”卫兵说。

“知道了。把狱卒带进来。”

“参见参谋长。”狱卒一进门便吓得筛糠一样跪了下去。

“你是看守黄公略的狱卒吗？”

“是。”

“我问你，是谁让你放的人？”

“我……”狱卒吓得说不出来话。参谋长把桌子一拍说：“黄公略给了你多少钱？说！”

“我，没，没……”

“到底给了没有？”

“给了一百块大洋。”狱卒说。

“好啊，我就知道你收了他的钱。他妈的就你这样的一百个共党分子也跑了。看来我不杀你，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来人，拖出去毙了。”

“参谋长，我知道错了，我再不敢了，您饶了我吧……”左右士兵不管他怎么喊叫，还是将他拖出去毙了。

“黄公略，你说，你没有我的命令私自出狱，你该当何罪？你贿赂狱卒，破坏我狱里的制度，坏我国风你又该当何罪？”参谋长啪啪啪紧拍着惊堂木厉声喊喝。

“参谋长，我有点渴，能不能给我来碗水喝？”黄公略微微一笑说。

“给他！灌饱了就不胡说八道了。”参谋长说。卫兵给他端了一碗水，黄公略喝完之后慢条斯理地说：“你问的话是废话，私自出狱当然是死罪了，那还用问。”

“既然你知道是死罪为什么你还要明知故犯？”

“您怎么这样糊涂，正因为我犯的是死罪，我多一条也是死，少一条还是个死，我横竖都是死，我何必不多犯点罪呢。再说了，‘坏我国风’这不是我的发明，这种事古来就有。从咱们老祖宗那时起就有了‘贿赂’一词。再说了，你不也是通过贿赂上去的吗？你要不是贿赂咱们师长这个位置你坐得上吗？”

“你胡说！你造谣！你你你……”参谋长拍着惊堂木气急败坏地喊。

“你喊什么喊！这儿就属你的嗓门高，你以为你的嗓门高就没你的事了。你别忘了你是参谋长，参谋长就这个水平？当着这么多人你不嫌寒碜你。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10)

我明说了吧，咱们国民党里早就存在着腐败之风，要不这次战争咱们也不至于败得这样惨。我可以坦白地说，我贿赂过咱们的师长，我要是不贿赂我那参谋长也当不上，你就更甭说。今天你在这儿一坐人模狗样的，你回头看看你那时候才是我的一个马卒！那会儿你还给我拍马呢。你怎么爬上来的？还不是靠钱靠贿赂吗？当时的官衔是不少，可那么多的人哪有你的份！你要是不会拍马你怎么能坐在参谋长的位置上？这也怪我不好，我要早知道你这么忘恩负义，甭说让你当参谋长，我让你连个屁也吃不上。现在倒好，倒过来了，你高高在上在参谋长的位置上坐着，我倒站在被告席上。咳！这是咎由自取呀！话再说回来，你除了会拍马之外你还会什么？你打过几次仗？过去的仗哪一次是你指挥得胜的？你研究过孙子兵法吗？你懂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你懂得什么叫‘兵不厌诈’吗？你知道共产党的战略战术吗？我不是跟你吹，他们的战略战术我全清楚。说实话这叫经验，这是经过几十次几百次战争打出来的，是用几千几万将士的性命换来的。就因为这个我才建议咱们师长按兵不动的，这你说我哪儿错了？可你倒好，你把老本全投了进去，把咱们的兵全交给了别人，这叫什么？这叫轻敌，叫孤注一掷我的参谋长！咱们国民党的兵比人家多，武器比人家的好，可为什么老打不过人家？我说不好听的，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一起子人，屁都不懂就想跟人家打大仗，还想占大便宜，就你这样的不全军覆没才怪呢！

类似你这样的人古来有之，战国时期赵国还是个强国，当时只有赵国能与秦国抗衡，为什么？就是因为当时赵国文有蔺相如武有廉颇，这两个人执行的是正确政策。可后来赵国败了，为什么败？就因为赵国不用廉颇，改用了狗屁不懂的赵括。那赵括只会纸上谈兵，跟本不懂得战场的规律，因此他中了敌人的计打了一场败仗。此后没多久赵国就灭亡了，赵国一亡其它几个国家也相继灭亡了。三国时期也有一个例子，有个大将叫马谡，就因为他不按战场规律办事最后失了街亭，这样的战例还有很多……”

“你少拿古人来训我，我不爱听。今天的事还听不过来呢，我哪有那闲功夫听这个。”参谋长说。

“是啊，就因为你不爱听，所以你出兵必败，现在证实了吧？您的兵呢？我不否认他们有责任，我也绝不为他们开托罪责，可今天我首先得说你，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咱们的师长也不至于成了光杆司令！一个师啊先生，那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就这么像泼水一样给豁出去了！谁还能说什么。当然，我不否认效忠党国，但是你也得考虑量力而行，就跟下棋一样再怎么说你也不能孤注一掷，你得考虑你的退路啊。而你却偏偏不顾这些，你说这次失败怨谁？我实话说咱们这一个师坏就坏在你的手里，要枪毙头一个就应该枪毙你！”

“我问你，今天是我审判你，还是你审判我？”参谋长说。

“是啊！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公，我是对的，可我是被告，你却坐在审判席上，这样的事古有先例，一点都不新鲜，所以我一点都不惊慌。你大概没忘记张定边阻止陈友谅那段故事吧。张定边冒死阻止陈友谅打刘伯温，甚至披麻带孝去阻拦，他哭着说：打则必败。而陈友谅就是不听，最后还是应验了。陈友谅回来之后不但没信任张定边，还把他杀了，这不是一样的事嘛。我今天的处境一样，这次战争要胜了我兴许还死不了，战争败了我是必死无疑。说句实话，谁忠谁就得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战国时期范蠡和文种都是越国的重臣，他们为越国的复兴可谓是立了汗马功劳。胜利后范蠡辞职不干走了，他走了什么事都没有。文种留了下来，谁想到后来文种就被越王杀了。汉朝大将韩信不也是让刘邦杀了吗？明朝的朱元璋不是炮打庆功楼了吗？就因为我忠，所以我就应该这样死，这就是报应！”黄公略停了停，接着又说：“当初我怎么说的？全应验了吧？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能小看毛泽东，这个人足智多谋，尤其是他手底下有一伙人支持他，他就像老虎添了翼，绝对不能小看了。前阶段他经过艰难的长征，到陕西之后与方志敏的部队会了师，这时他就像猛虎下山，气势越发的凶猛。今日一战我军人数虽多，可我们不熟悉地形，而且我们的士兵走了那么多天都走累了，他们却是以逸代劳正好发挥自己的优势，所以说我们的人再多也赢不了。事实证明我的判断完全正确，直到今天我仍然坚持这个观点。如果当时师长采纳我的建议，也不至于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说完了吗？”参谋长说。

“没有。这次战争我军遭到有史以来最为惨重的损失，在这儿我想问问咱们师长，这责任该由谁负？谁该受您的第一枪？您把这话说清楚，您怎么处置我都不怨。”

“还有吗？”参谋长问。

“我讲完了，你说吧。”

第八章 延安黄粱梦(11)

“好，我来说。”参谋长迫不及待地说：“刚才黄公略说的话，咱们师长也听见了。我想问，为什么你敢说毛泽东足智多谋？为什么你说我军打不赢？你好像就是共产党，你简直快成了共产党的宣传员了。”

“这是事实！我不能否认事实！这次战争他们是谁指挥的，你了解吗？我跟你说了吧，是彭德怀指挥的。人家是老军事家，我跟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他的战法我最清楚，我的战法他也了如指掌。从阅历、资历和经验上来说你差远了。因此，我敢说你不出兵则已，出兵必败。我当时是不是这样对你说的？”

参谋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让你自己说，你说的话跟共军的赤化宣传有什么两样？就凭你的这番话，你就该死罪！如今党国有难，你不出兵，我不出兵，那谁出兵？照你那样让蒋委员长当光杆司令你就高兴了。”

“立正！”卫兵一声喊，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稍息。你说蒋委员长拿什么去打仗？你是不是想让蒋委员长一个人去剿灭共匪？啊？让你说，这不是明着向着咱们师长，暗里拆蒋委员长的台吗？”

“立正！”

“稍息。你是军事家，这我不否认。我也承认我不如你，可如今是两党之争，你不站在党国的立场上，你就必定是站在共党的立场上。你不出兵你就是背叛党国，你还算什么军事家，你快成了共产党的军事家了你。要照你这样做，我党将不党，国将不国，让你自己说，党国还在吗？像你这样的军事家我党留你何用？不错，论军事我不如你，但是我始终没有违背党国的意志。今天我用全力支持党国的这次战争，虽说我战败了，但是我对党国的忠心天地可见，不像你朝三暮四明着说是向着党国，暗地里却是挖党国的墙角。就凭你的这番话，判你十回死罪也绰绰有余！”参谋长歇斯底里地用惊堂木紧拍着桌子。

“好了，今天谁对谁错并不重要，我还是那句话，我尊重历史，尊重事实，还是等着历史的审判吧。我的话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师长，您就下命令吧。”黄公略说。

“好，执行！”师长说。

“慢，您先等一等。几位，咱们好歹也是兄弟一场，就这样秃嚓嚓地送你们走也太不够意思了，今天我送人送到底。拿酒来！今天我豁出命不要，也得送你们一程！”参谋长说罢，警卫抬过一坛酒来，取过几只大海碗。参谋长亲自揭了酒坛上的封皮，打开盖倒了七碗，师长和参谋长先端起了酒碗一饮而尽，喝完了将碗照地上一摔，碗摔得粉碎。五个犯人也都照样喝了，将碗摔在地上。

“拖出去！”参谋长命令。

“慢，不用你们费力，我们有腿，我们自己会走！”黄公略说罢缓步朝门外走去，后边的冯团长和营长摇摇晃晃地跟着，而后边的两个则已经摊倒在地上最后被拖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外传出了清脆的枪声。

“大家注意了，一会儿散了会把检举出来的几个犯人也带走毙了，另外各牢房的看守把你的犯人看好了，是哪儿的归哪儿，不得逃走一个，听见了吗？”参谋长命令。

“听见了。”

“好，散会。”

“那，我们检举的上哪儿领奖去？”有人问。

“领奖？领你妈的蛋！滚！”参谋长一句话，问话的人吓得忙走开了。随后犯人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久，人们都入睡了，漆黑的夜又和往常一样宁静。

突然，一阵机枪声把人们惊醒了。我和姐姐隔着窗户向外边望去，操场的四周发出一道道火蛇，直朝广场上的人群扑去。而广场上的人却是身着黄色军衣的士兵和身穿普通服装的老百姓。随着枪声的响起，他们纷纷从坐着的地方倒了下去。枪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姓李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投奔你吗？我们是为了你，你倒朝我们开枪，你他妈的讲义气吗？”

“我们从陕西走到这儿就够受的了，你还欺负我们，你还是人吗？”

“你们不是说不杀俘虏吗？为什么你们出尔反尔？”

“姓张的，你恩将仇报，我日你祖宗！”夜终于恢复了宁静，渐渐地我又进入了梦乡。

第九章 对簿公堂(1)

天刚一亮，参谋长就将姐姐和我提了出去。“昨天你赢了一招，你很得意是吧？我告诉你，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这儿有的是人证和物证，有能耐你对簿公堂，你敢不敢？”

“我敢。”

“好，那我就看你的胆子有多大。来呀，传证人。”一句话刚说过，里边走出一个身穿洋车夫号坎的特务。姐姐一眼看出就是在宣武门跟踪我们的那个人。他一进来就呲着牙说：“小姐，您还认识我吗？您没想到我在这儿吧。”

“少费话，说正事。”参谋长说。

“是这样，那天上午我在宣武门里顶班，我正犯愣的时候，忽然看见她带着一个孩子从宣武门里走进来，当时，我一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我就在后边跟。她还挺精，她在西单路口下车混进人群就看不见影了。我当时很着急，她要是跑了我这一趟辛苦就白费了。后来她在西单路口跟一个男的接头的时候又被我看见了。后来她坐上洋车向北走，我就在后边跟踪，快到西四的时候她去了一趟馒头铺，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人家理都没理她，她又继续往北走，我继续跟踪她，同时给我的哥们打电话，让他们在西四截着。还真巧，在西四她下了车就往胡同里钻，我们当场就把她抓起来了。我说的都是实情，如有半句瞎话我甘愿受军法处治。”

“好，你说完了我说。当时西单有游行的，车过不去，你大概也看见了，就因为那儿过不去，我才在西单下的车。当时我根本就没跑，我下了车就在人群里看热闹。就在这时候过来一个人，他问我当时是几点，我告诉他是差五分九点，其它的什么也没说。再说我做事从来没背着别人，而你却在后边鬼鬼祟祟地跟踪盯梢，我倒看你像共产党。后来我去了一趟馒头铺，这一点不假。可我去馒头铺是去买馒头，别的什么话也没说，这有什么可疑的你说？我们一早晨还没吃饭难道我买个馒头都不许吗？”

“你胡说。我就不信你是去买馒头，这事你瞒别人行，瞒我你别打算！你说，你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那我问你，我跟谁说了什么？你要是说得出来或是拿得出证据我就认了，你要是说不出来那你就是诬告。你说吧！”

“这个……”特务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你实话实说，不用怕，一切有我顶着。他们接头时都说了些什么？”参谋长问。

“这这……我没听见，真的没听见。”特务摇头说。

“大胆！没听见你作什么证！你是诚心跟我捣乱是怎么的？”

“不不，不是。参谋长。那天晚上您不是开了一次会嘛，那回您说谁要是抓住了共党，赏黄金五百两，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开会那天您可没说对什么证，我要是知道还要对证您借给我胆子我也不敢来。”

“那你凭什么说她是共产党？”

“您听我说呀，从那天起我就留了心，我就到处找摸。那几天我跟您说吧，我看谁都像共产党，又都不像。这下可难死我了，后来我跟我的哥们商量了一下，我说咱们三个一起找，找到了功劳算咱们三个人的，那五百两黄金咱们三一三十一我一分都不多要，就这样我们就定下来了。今个我抓住女共产党，这是出于我对党国的忠心，您怎么说我是捣乱？这是怎么说的！”

“好好，就算你是出于你的忠心。我问你一无证二无据你凭什么说她是共产党？”

“我凭我的感觉，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共产党。我干这行十多年，我的眼力绝对没错。”

“你妈的混蛋！你还敢说没错？你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你！就因为你，全国都轰动了你知道吗？你让我坐了蜡你倒没事人似的，我告诉你坏事就坏在你身上。来人，把他拉下去军法从事。”

“别别别，参谋长，我下次再不敢了还不成。”特务忙跪地求饶。

第九章 对簿公堂(2)

“参谋长，您消消气。您看他好歹也跟您十多年了，十多年来他风风雨雨的没功劳还有苦劳呢，再说他家里也是妻儿老小一大帮也够难为的，算了，您就饶他这一次吧。”一个军人求情说。

“饶他？他跟了我十多年我承认，可他就这样给我办案谁受得了，甭客气，拖走！”

“参谋长，您不能这样绝情啊，再怎么说他也跟了您十多年，您看在旧情上也应该饶他一次，再说您要是杀了他对得起咱们的老师长吗？”

“谁敢跟我这样说话？噢，是你呀。是啊，他是老师长的儿子，你是老师长的部下，你当然是向着他了。这里我还告诉你，你少拿老师长来压我。老师长又怎么样？要不是他黄公略还成不了气候呢。他死之后这支队伍就让黄公略把持着，你知道这支队伍当时是什么样？他妈的抽大烟的逛窑子的，流氓地痞驴球子马蛋子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也叫部队？整个一群败兵。还没打仗就这个德行，你说打起仗来能好得了吗？我要是不来这支队伍就送给共军了。再说老师长是怎么死的你大概还记得吧，他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死在烟花巷，他是得梅毒大疮死的。从这儿说你就知道这个人要得要不得了。他的儿子怎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好逸恶劳整天跟着一帮混混鬼混，我跟你说吧，连他算上，这个部队新人伍除外，老的我一个都不稀罕，我早就想给这个部队换换血了，你说我不杀他我杀谁？我还告诉你说，今天谁为他求情我就杀谁，我一个不饶。来人，把这两个求情的也给我带出去毙了！”

“姓张的你等着，老子我在地下等着你，我看你最后到底是什么下场。”

“参谋长，我下次再不敢了。”特务喊。

“下次，你下辈子吧！拖走！”小特务被架了出去，不一会儿外边传来了枪声。

参谋长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阴笑着说：“好啊刘小姐，这次算你胜了，不过我有的是证人，你就等着吧。来呀，带第二个证人。”他的话刚说完，一个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人走了进来。

“刘云，你睁开眼看看他是谁？”参谋长说，姐姐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才看出来。那个人四十多岁，戴着手铐脚镣，浑身血肉模糊得已经面目全非了。

“看出来了吗？”参谋长问。

“看出来了，他就是那天跟我问时间的那个人。”姐姐答。

“好，有眼力。我且问你，你在西单路口跟他说的什么话？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实招来！”

“那天上午我们看很多人过来，我们就站在一边看热闹，正看着，他走过来问：小姐，现在几点了？我说差五分九点。他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别的我什么也没说。此话句句是实，不信你问他。”

“费话，不用你说我也得问他。好，该你了。那天你跟她说什么来的？”

“那天我确确实实是跟她问时间来的。那天我们学校有事，要在九点准时集合，可巧我走着走着我的手表不动了，没办法我只好向路上的人去问，她就说了一句差五分九点，别的什么话没说。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后来我就被你们抓起来了，这是实情。”

“她再跟没你说什么？”

“没有。”

“嘟！大胆。你昨天还交代说你们是在那儿接头，说你们的任务是什么的。为什么今天你就翻供了？”参谋长把惊堂木一拍说。

“回大老爷，那都是你们屈打成招招出来的。我自打进来的时候你们就施了重刑，我让你们折腾怕了。所以我想，得了，我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反正是死，不如我招了算了。我招了就不受罪了。这样我就胡说了一顿，实际上根本没那回事。今天我又看见了这位女子，我看人家都没招出一个字，我打心眼里佩服，也深感自责。我想，我千不该万不该把人家裹进去，我乱咬人家毁了人家的清白我算什么人。所以我说实话，我和她根本不认识，那天我只不过是和她偶然相遇，这是实情。我知道你们还得用刑，还得问。大人，我看你不用再问了，要问你就问它吧！”男子用手指了指旁边的那根柱子，然后双脚跳起一头朝柱子撞去。

第九章 对簿公堂(3)

“不好！他要自杀，拦住他！”参谋长的话刚出口，那男子已经撞在柱子上倒地死了。那些人却一动不动地傻愣着。

“他妈的一帮废物！你们审了半天你们审什么了？你们审的犯人竟敢在大堂上翻供，你们说这不是自己坏自己的事吗？我问你们这是谁审的？”

“是我。”一个壮汉站出来说。

“推出去毙了！”参谋长气急败坏地喊。

“冤枉啊！”两个士兵哪管什么冤不冤，将壮汉拖了出去。

“把他拖回来！”参谋长忽然醒悟过来，忙下命令，然而门外早传来了清脆的枪声。

“报告，行刑完毕。”一个士兵回来交令。

“咳！他妈的这叫什么事！整个乱套了。”参谋长把桌子一拍垂头丧气地说。接着他又喊：“传下一个证人。”

“下一个证人上堂了。”喊话声才过去，两个特务走了进来。

“你看看，你们认识她吗？”参谋长问。

“认识。砸烂她的骨头我也能认出她来。”

“你们说说，你们为什么要抓她？说错了不要紧，我给你们担着。”

“我我，我们两个哪知道谁是共产党？我们从来就没干过这种事，这是李三的主谋，李三说谁是共产党我们就抓谁，现在李三都让您给毙了，您说我们问谁去？”

“笨蛋，我说的话你们全忘了。拖出去！”

“哎哎，参谋长！参谋长，饶命！”特务绝望地喊，可还是被人拖走了。

“退堂！”参谋长气得脸色发青，草草退了堂，手下的人也垂头丧气地散了。

“带女共党！”参谋长一拍惊堂木喊了一声，特务又将姐姐押上了大堂，第二堂审讯又开始了。参谋长走到姐姐跟前阴笑着说：“刘小姐，你挺得意是吧？你等着，我还有证人。来呀传证人。”只见从外边走进一个女人来，她的头发蓬松着，身上还留着一道道血痕。

“你是证人吗？”参谋长问。

“是。”

“那好，那你就大胆地说，不用顾虑，有什么事我给你顶着。我问你，你认识她吗？”

“认识。我跟她在一个牢里待过。”女人说。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大胆地说，在这儿她怎样不了你。”

“她跟我说她家住在什么地方，有几口人，她的父母叫什么，她说她有四个弟弟，说她是他们家老大，还说她的父亲死了，这次她是为领抚恤金才出来的。我们什么话都说，说得还挺投机。”

“哦！投机就好。我问你，她跟你说没说过她是共产党？或是她的哪个亲戚是共产党或是游击队，说没说过她的任务、接头地点、接头暗号什么的？”

“这个没有。”女犯人摇了摇头说。

“关于共产党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吗？你尽管放大胆说。”

“没有，真的没有。”

“笨蛋，我是让你来卧底的，你给我卧出个蛋来，我白给你吃饭了，滚！”

第九章 对簿公堂(4)

“您不是说让我套她的话吗？您让我有什么就说什么，能问什么就问什么，我就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我问的就是这些，她说的也就是这些，这怨不得我。再说了，我来前您说过，我来一天您给我双倍的钱，今天您让我走，那怎么也得给了我钱再走啊。”

“给你钱？我给你一颗枪子！”女人听了吓得忙退了出去。参谋长接着又喊：“下一个证人。”这一次是女看守走了进来。

“这可是你看守的犯人，这些天你天天和她在一起，按说她的事你应该最清楚。我问你，她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参谋长问。

“没有，她只跟我说过她家的事，别的什么都没说过。”

“那，他们那儿谁家吵架了拌嘴了这些事都没说过？”

“没有。”

“嘿！真邪门了。还有，你看的这个孩子也没说出什么来？”

“没有，真的一点没问出来，我用过好多办法套他，他除了哭之外什么也不说。”

“连个孩子都问不出来你们算干什么吃的！我跟你说，你们都是给我立过军令状的，如果你们审得出来我这儿有奖，如果审不出来你们一个也别想舒舒服服过去！”他有些气急败坏。接着又喊：“下一个！”那个假舅舅和假表兄走了进来。

“我问你们，你们在这孩子身上问出什么了？”

“没问出来，他什么也没说。”

“那，在特派员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你们在他的身上做过工作吗？”

“是啊，我们做了，可费了半天劲这孩子就是不说。”

“你们说了半天都是废话，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活废物，连个孩子你们都问不出来，我留你们何用！对了，你不是说他还给你接头来的吗？他怎么说的？”

“是这样。当时我装他的舅舅，他装接头的人，我们俩一唱一合就演了一场双簧，我让这孩子当传话的人。当时我让他说‘你是卖白薯的吗？’他要是回答说是，你就再问‘你那白薯卖不卖？’他要是说卖，你就再问他是‘多少钱一斤？’他要说‘两角五一斤’你就说‘太贵了，便宜点行不行？’他要是问‘那你说多少钱？’你就说‘两角钱要是卖，我包圆了。’没想到我这一说他过去对得还挺好。”

“是吗？那好。刘小姐，这我得问你，你弟弟接过一回头，你甭管接头是真是假，你弟弟接得还不错，这你如何解释？”参谋长说。

姐姐微微一笑说：“这个你们也就是欺负小孩是了，要是大人你们谁也蒙不了。这我得先问你，你们这些词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都是从游击队口里招出来的，绝对错不了，你还有什么怀疑吗？”假舅舅说。

“好，那我再问你，你什么时候在哪儿得到的口供？”

“这你也问？我都告诉你吧，这口供是我们用烙铁烙出来的，当时是日本太君亲口审问才得到的这个暗号。自从我们得到这个暗语之后，我们跟着日本人没少抓游击队，用这个暗号连八路都抓过，绝对错不了。”

“那好。参谋长，你听见了吧，这可是你的人说的。这个暗语是在打日本的时候问出来的。那您想没想过？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今天日本已经投降两年了，这些暗语早就臭了街，让孩子唱着玩了，您还拿这个哄人，您哄谁呢。我跟您说吧参谋长，我不是共产党，他们的暗语我一点不懂，不过我可以分析。今个您抓住共产党您再问问，他们的暗语要还是这几句的话，我情愿把脑袋输给您。怎么样您敢不敢打这个赌？”

参谋长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好好好，算你又赢了。不过现在还不到你美的时候，我这儿还有重磅炸弹，足够你受用的。传下一个。”

“没证人了，再传那就请祁先生了。”

第九章 对簿公堂(5)

“那就有请祁先生。”参谋长说。这时只见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来，他身穿西服革履，手上拄着一个文明棍，头上顶着礼帽，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看座。”参谋长说。一个士兵搬了把椅子，那个人坐了。

“祁先生，您是京津一带著名的大侦探，我今天请您来是想问您可曾见到过这位女子？”参谋长问。

“噢。噢，是她呀！见过，见过！她是著名的江洋大盗，您就是扒了她的皮砸烂她的骨头我也认识她。前天我在广渠门前边还看见她来的，谁想前天我正盯着盯着，不知什么时候让她溜了，谁想到她在你们这儿藏着呢。得了小姐，别愣着了，跟我走吧。”

“广渠门？广渠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姐姐一笑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他妈的算哪家的大侦探？你懂不懂江湖的规矩？你抓人也不看看是在哪儿！你知道你今天来的是什么地方吗？这是警备局刑侦处！我这儿在审案你倒给我添笑料，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连这都不知道你还什么大侦探你？你他妈的也就是个江湖混子，你把我的计划完全搞乱了，就冲你这一捣乱我就欠崩了你。以后别让我再遇见你，如果我遇见你一回就揍你一回，我不把你揍熟了我就不当这个参谋长。给我滚！退堂！把她带下去，狠狠地给我打！”

“参谋长，您费那么大的事干吗？干脆毙了完事。”卫兵说。

“你以为我不想，我早就想毙了完事了。我刚开始还以为这买卖不错，一个妇女我一吓她就得上当，谁知道这女人会这么硬，她软硬不吃，如今竟成了大腻糕，甭说你烦，我都烦了。可你知道我敢毙吗？你别看她是老百姓，还是我给推举上去的，如今她的命比我的命都值钱。老爷子跟我要的是她的口供，没说让我要她的命。我今个要是毙了她，明天就得来人把我毙了你懂吗？再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别说整个中国说不定全世界都知道了，我要是杀了她全国的人就得声讨我，要那样我不死等什么呢。你明白了吧？”

“噢，原来还这么复杂呢。”

“这就叫政治。退堂！”

中午早已过去，可姐姐还是没有回来。就在这时一个特务喊：“小铭出来！你不是想你姐姐吗？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她去。”我跟着他走到大堂上，大堂上的审讯还在进行。

“你有招无招？”参谋长问。

“无招！”姐姐咬着牙坚决地说。

“行刑！”姐姐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一个特务拿起竹签就往姐姐的手指上钉，姐姐大叫一声晕了过去。我心疼地哭喊着撕咬着，力图挣脱特务的手。

“你们把他带上来干吗？”参谋长问。

“您不是说让他见识见识吗？”

“纯粹是给我添乱。带下去！”

我又被拽了出去。特务将我放进童牢里，独自走了，牢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恨、我气愤他们把我放在这样一个铁家伙里，我出不能出动又不能动整个失去了自由。直气得我胡乱摇晃着栏杆。我忽然感到我一用力它就摆动，力越大摆动越大，就这样这家伙终于摇翻了。这时我爬起来冲到牢门跟前，狠狠砸着牢房的门，用沙哑的嗓音使劲地哭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倒在地上睡着了。女看守又把我放回童牢里。她有时喊两句，有时瞪着眼看着我哭，直到看烦了才哄哄我，问姐姐是不是共产党，谁是共产党，亲戚和街坊谁是共产党，谁家参加了游击队，她连谁恨我们家都问。姐姐早嘱咐过的，所以她还是没得着便宜。最后我哭哭就睡着了。

女看守拨拉着我的脸，把我叫醒了。

第九章 对簿公堂(6)

“小铭，你看这是什么？看，这是饼干，这是罐头，这是猪肉的，这是牛肉的，你保证没吃过。你看嘿，这有一大堆呢，你只要跟我说你姐姐是不是共产党？或者谁是共产党？这些都是你的，而且以后你想吃什么，只要你说一声我就给你买去。”女看守假装哄我说。

我确实是饿了，可一想到姐姐又大哭不止。

“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吧，你先吃，吃饱了再说也成。”女看守说着拿起一包饼干拆开了，拿出一块给我吃，可我愣是不张嘴，只是哭。急得女看守的鼻子上直冒汗。这时姐姐被放了进来。

“还是你来吧，你瞧他肚子都饿到这份上了，我往他的嘴里塞他都不吃，他就是没完没了地哭，嘴都不张，我真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要是别的孩子早吃了。我哄不了，还是你哄吧。”

姐姐把我抱过去我这才不哭了。姐姐拿起饼干说：“小铭，你应该吃！要回家咱们就得活，要是饿死了咱们就回不了家了。你说是吧？听我的，吃吧。”我还是不吃。

“唉，这你不知道，我们家的孩子从小就不吃人家的东西，再好的东西他就是饿死也不吃。这样，让我喂他也行，那你得回避一会儿……”

“好好好，我走。”女看守说罢站起来出去了。趁这机会姐姐说：“快，你吃吧，你再不吃就吃不上了。咱们说不定还得在这待多少天呢，不管怎么着咱们也得活着，你得活着回去你知道吗？吃，说什么也得吃！”

“那你也吃。”

“不，我是大人，我不要紧，你是孩子。”

“不，你吃，你吃。”我哭着说。

“好好，我吃一块行了吧。你快吃吧，都吃了，要不一会儿他们拿走了你就吃不上了。”我刚吃了半包饼干，女看守和一群特务就闯了进来。女看守一把将我搂过去问：“小铭，你听我说，刚才我怕你饿坏了，我给你吃一点。这会儿你心里有底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我问你，你姐姐是共产党吗？”

“不知道。”我摇头说。

“你们家谁是共产党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们的街坊或是你的亲戚，什么姑姑啊、舅舅啊、姨儿啊，谁是共产党你知道吗？你大胆说，不用怕，有我们在这儿她不敢打你。”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你也不小了，几天来你总是一问三不知，你自己说我哄了你这么多天你对的起我吗？你怎么连句实话都没有啊你？你说，我说的这些人里谁是共产党？你要是说了这些都给你，你要是不说我就全拿走。”女看守火了。

“我真不知道嘛，我不知道还能瞎说。”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玩。”

“咳！这孩子，我真拿你没办法！”女看守垂头丧气地一把将一兜饼干和罐头抢了过去，连剩下的半包饼干也抢去了。

“我来，他不跟你们说，那是他不认识你们，我是他的舅舅，我就不信他不说。”那个假舅舅说。

“哎，也没准行。”

第九章 对簿公堂(7)

“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你别看他小，他是蔫有准，你去也是白费劲，你要是能把他的嘴撬开，咳，今天我请客，在场的我全请了。”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天这顿酒我喝定了。他再怎么也不能六亲不认，要是这么点大就六亲不认，他长大了还了得。”

“你还别说，你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信你就试试。”

“你一个人不行，这小子可有劲了。前天我们两人拽着他的胳膊，还是让他跑了。”

“瞧你们那熊德行，还腆着脸说呢。两大人拽不住一个孩子，熊死了。你想想那是什么场合，那天参谋长气得什么似的，就在这时候你们把他放跑了，你们不是找骂嘛。参谋长要是不忍着点，当时就把你们毙了，你们都没地儿说理去。再说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孩子，他的劲再大能大到哪去？你们看我的，我把他往我的两腿当间一夹，我一手攥一只胳膊，他要能从我这儿逃出去，我把这个月的薪水都给你。在我这儿他敢不说。”假舅舅说着将我提了过去，他将我夹在中间装出一付可亲的样子问：“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舅舅呀，前两天咱爷俩还说话来的，你忘了？”他见我一句话不说，又问：“咱爷俩是一家人呀，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看来真是忘了，这样吧，你认识他吗？他是你的表兄，想起来了吧？”我连连摇头。

“看见了吧？他就是这德行，豆大的东西就六亲不认。”

“真是啊，这么两天的事就全忘了。那我问你，你认识她不？她是国民党特务，她是大坏蛋。你有话千万别跟她说。甭管你认不认我这个舅舅，咱爷俩还是亲戚，你和我还有一面之缘。你忘了？前天咱们还合作过。那会儿我说他是你的表兄，让你跟他接头，你想起来了吗？所以说，咱们是一头儿的，你有话得跟我说，不能跟她说，跟她说就坏了事了。”他看我愣愣的，一句话不说，就换了口气又问：“好吧，不说就不说吧。那我问你，刚才她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听得懂就好。那我问你，你姐姐是共产党吗？”

“我不知道。”我摇头说。

“你们家谁是共产党员你总该知道吧？”

“不知道。”

“好吧，你们家的事你可能不知道。那你们家附近谁是共产党，谁是游击队你总该听说过吧？”

“没听说过。”我摇着头说。

“你瞧见了吧，他还是共党的死硬分子。看来，他准是喝共党的迷魂汤喝得太多了。”女看守说。

“我就不信问不出来！”假舅舅露出狰狞的面孔，他瞪着眼说：“我再问你一遍，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共产党？”

“我不知道嘛。”我摇头说。

“那，你家谁是共产党？要不，你们家周围或是你的亲戚谁是共产党？只要你说一句，我就放了你。你不说，我就使劲夹你，你哭死我都不管。”

“我不知道嘛。我是小孩，那是大人的事，我不懂。”

“那你就没听见谁说过什么？”

“我听那些干嘛，人家也不跟我说呀。”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玩。”

“看见了吧，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女看守说。

“猴崽子，看来我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道我是谁。”狗特务说完朝我脸上扇了两个耳光，我的眼前立刻闪出火花。他还不过瘾，喊一声：“豆大的东西就这样，长大了也是祸害，我把他摔死得了，去你的吧。”我只觉得身子腾空飞起，头嗡的一声就不知道了。醒过来时才知道我倒在墙角里，身子一动不能动。只是眼里有两个缩小的带刺的光圈，里面的人物在活动。渐渐地两个光圈又合成一个影像。只听姐姐喊：“你凭什么打孩子？”

女看守说：“是啊，您确实过分一点，为党国的事您跟孩子置气不值。”

“你说得不对，我是舅舅，舅舅打外甥，我一点都不过分。她不听话我也照样揍。豆大的东西就这样，长大了他还了得。今后他要记着今天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别活了，所以我干脆把他摔死。我告诉你，这就是你不招的结果，你要是心疼他，你就老老实实招认。你不心疼他我就照死里揍，直到揍死为止。依我看你们是一奶同胞，你总得给你弟弟留点活路吧。说真的，我刚才真的下了死手。你看见了，他这辈子即使活下来也是废铁一块。得了，就让共产党养着吧，共产党养个拖累多好。我看，十年之后他要是能记起今天的事，我就把脑袋输给你。死心了吧，他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哈哈……”假舅舅恶狠狠地说。

“你是畜牲，这是大人的事，他能懂吗？你要问，就问我，我懂！”姐姐喊。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今天的口供我就朝你要了，你再不招我就打断你的腿！带走。”特务说着架起姐姐就走。

“你打吧，姑奶奶吭一声我就不姓刘！”姐姐被拖走了。皮鞭声响起，姐姐却真的一声没吭。我挣扎着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倒在地上睡着了。半夜醒来哭了一阵，迷迷糊糊又睡了。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1)

天还大黑着，胡同里传出了四轮马车的声音，车在我家门口停住了，接着传来拍门声。“谁呀？”二哥迎着声音出去开门。“这里是刘云的家吗？”一个语气很生硬的人站在马车上说。

“是，您等着。妈，人家是问我姐姐的，我姐姐有信了。”二哥忙跑进来说。母亲和大哥忙跑了出去。“您家里坐。”母亲说。

“不坐了，我告诉你们，你家的小姐现在在西四的警备局刑侦处，你们得赶紧想办法，你们去得早她或许能回来，要是去得晚就回不来了。”黑影中大鼻子的外国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请问您尊姓大名？”

“这就不必问了，你们救人要紧。”说完话他就挥起鞭子走了。

“这怎么办？这是警备局刑侦处，咱们老百姓谁进得去！”母亲急得只是哭。

“您别急，我姑妈没准能想出办法。咱们能托人就托人，救出一个是一个，越快越好。这会儿我得去厂子，我先走了。”大哥说完蹬上车走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少觉，也不知道哭过多少回。我只记得此后只听见鞭子声，再没听见姐姐的喊叫声，后来连鞭子的声音都没有了。可能是行刑的人太累了，整个天下变成了静悄悄黑沉沉的世界，只有几颗星星一眨一眨地闪着光。这情景我在家时哪曾遇到过，那时天一黑母亲便哄着我钻进被窝睡觉，我哪曾一个人待过。可这时我的嘴唇干裂，喉咙干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欲哭无泪身上又冷，没办法只得干坐着。我一次一次地醒过来，又一次一次地睡着。忽然，我听见有小声说话声，一会儿又看见有两个人提着小马灯朝我这里走来。又听见哗啦一声我的房门开了，然后有两个人从外边走了进来。忽然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小铭，你大哥接你来了。”

“小铭，是大哥，你的事家里都知道了。快起来跟我回家吧。”听见大哥的声音，我不自觉地一头朝大哥扑了过去，抱住大哥的头狠狠地哭了起来：“大哥，我要姐姐。”

“别哭，明个姐姐就回家。这儿不是哭的地方。上了车咱们赶紧走。”大哥说。

“是啊，要是耽误了你们就出不去了，而且闹不好连你大哥也得饶上。别哭了，上车吧。”

“那，姐姐？”

“你就放心吧，我们正在想办法，过不了几天姐姐就回去了。夜长梦多，晚了就走不成了，快上车。你记住这位是王大爷，是他偷着把你放出来的，以后你得记住了。”大哥说完把我抱上自行车，骑起车便朝黑暗中奔去。车骑到一个有个木栅栏的大门前，大哥将我抱了下来。“李大爷，李大爷。”大哥轻轻敲着门朝里边喊着。门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提着马灯，开了门。

“快叫大爷。”大哥说。我叫了一声。

“唉。就是这孩子吗？多好啊。唉，怎么会闹出这场事来。他肯定没少受苦。唉！快进屋吧。”李大爷将我们让进一个工棚。工棚里点着好几盏电灯，将工棚里照得通亮。

“您晚上就在这儿住？”大哥问。

“啊，这就是铁路局印刷厂的后门，这里夜里特别背静，到夜里小偷一般都不敢来，要不是熟人都不走这个大门。哎，这孩子一定饿坏了，正好我这儿有两个馒头，快吃吧。”李大爷说。

我哭得非常伤心。大哥哄着，我才止住了哭声，吃了两个馒头便在工棚里睡了。

天蒙蒙亮时大哥就把我叫了起来，骑起车出了宣武门朝家里跑去。一路上我想着牢里的姐姐，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我终于回到了母亲的身边，在她的抚慰下我静静地睡了。我也不知道醒过多少回，我只听见姑妈和母亲悄悄地说着话：“看来他肯定没少吃苦，瞧，这小脸都成一条了。”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2)

“嗯，看来他没少受惊吓，要不他哪是这样。”

“一会儿你给他叫叫，收收魂。你给他叫得早，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能缓过来。”

我醒了，我喊：“妈，我要起来，我要玩。”母亲忙把我扶起来抱到地上。可没过五分钟，我又喊：“妈，我困。”

“困就睡。”

“我不想睡，我想玩。”

“睡吧，睡醒了再玩啊。”母亲说完之后我又睡了。夜深了，门外却传来拍门声，不一会儿大哥同何律师走了进来，母亲忙迎出去说：“呦，他大爷，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下。”

何律师摆了摆手，小声说：“别吵嚷，老大，去看看外边有没有人盯梢。”大哥忙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大哥进屋来小声说：“没事，一个人也没有。”

“那就好。这样，你在外面盯着，外边要是有动静你就告诉我。麻烦你了。”

何律师说罢，大哥转身又出去了。

“弟妹，今天我是特意给你报信的。”

“是他姐姐的事吧，这事我知道了。”

“啊！知道了？是谁报的信？”

“是这样，昨天夜里一个外国人赶着一辆马车给报的信。我问他是谁他也不说。”

“哦，要这样就好了。不过现在又出了新情况。小侄回来了是吧？这算是好了一半，再把他姐姐救出来才能全好。”老头说着往炕上一坐，拿起烟袋先装上了一锅。母亲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咳！这几天差点没把我给憋死。我直说吧，大侄女出事的那天我就在大堂上，可我一直得不着说话的机会。没想到大侄女头天进去第二天警备司令部就接管了这个案子。当时我一听就知道坏了事了，这事闹大了。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律师，实权我是一点没有，警备司令部一接案子我就更甭提了。当时上边说这是要案，是军事秘密，谁敢透露半点风声一律军法从事。你想想大侄女都成了要犯了，谁还敢保她！我要是保她我也得卷进去，那样我这一家子也别要了。说实在的当时我是干跺脚没办法，真是急死人了。而且，当时他们连拉屎撒尿的时间都看着我们，给我们看得严上加严，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直到今天才算开了恩，给我们放假一天。我回来之前参谋长开会还说回去之后还要点名，如果谁迟到了就按军法处治。所以我到现在才来，下午我还得走。”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又说：“刚才一宣布散会，我蹬上车就上你这儿来了。现在你就放心吧，里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大侄女这会儿已经收监了，这会儿不会受刑了，暂时还没什么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救人。据上面说，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之内要是没人认领，就将她当共产党处理，明天这时候就送走。所以说现在就看你追得紧不紧了，追得紧说不定能出来，追得不紧说不定就送渣滓洞白公馆了。要是进了那地方肯定就回不来了。我跟你说吧，那地方是专门关共产党的地方，要是到了那儿甭说是九死一生，一百个能活着回来一个就是万幸。所以我今天回来先到这儿给你送个信，你快点办，办得早说不定能回来，办晚了就歇了。我跟你说，现在这事还是秘密，外人还不知道，再过两个钟头就不敢说了。”

“那，我一个老百姓我求谁去？我一个妇女认得谁呀？”母亲为了难。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3)

“找谁？啊……我看，也确实是……你们这儿没什么能人。哎，我想起来了，二条的画王过去曾当过乡长，我和他有过交往，后来他辞职不干了。虽说他不干了，可他们上上下下照样还有来往。我看求他说不定能行。我看这么着，我走之后你马上就去找他，越快越好。就这么着。”他站起来又说：“咳，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啊！不过这次倒让我长了一回见识，让我领教了什么是共产党，什么是坚贞不屈。说真的，自从我干了这个差事，我还第一次见到这样烈性的女子。我实话实说，他们除了上老虎凳灌辣椒水跟夹棍没用之外其它刑具都用过了。他们就那么用刑，愣是没从她嘴里掏出一个字来这真是千古奇迹。我知道甭说是用重刑，一打就招的人多的是。那天他们还来了个‘三堂会审’，让她对簿公堂，还弄来了好些个假证人，就在那种情况下她单人独马愣是独挡一面据理力争，说得有根有据头头是道，真是一个空都不带落的。说真的，当时我见她真有点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度，直逼得那参谋长只剩下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在当时他直气得只会拍桌子，还毙了好几个假证人，直到现在他们愣是一点把柄都没抓到。英雄！这就是英雄，想不到这英雄会出在咱们家。行啊，我看就冲她这股硬劲，她就有救。不过还是那句话，这是趁热打铁的事，你千万别等他们回过味来，他们要是回过味来，你就是再使多大的劲也没用了。就今天一天，你赶紧托人。啊，对了。我听他们说，这次他们明着是放人，实际上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这是阴谋，这你们得看清了。所以以后你们必须和所有的亲戚朋友断绝往来，尤其是农村的亲戚一定不要来往，这你一定得注意。另外，今天咱们说的话你跟任何人都别说，千万千万。以后若在挑水时见了面咱们谁也别理谁，得跟不认识一样。眼下特务处处都是，咱们不得不防。

得了，这世道谁知道谁什么时候死啊，闹不好这死字不久就得轮到自己头上。算了，这以后我这差事也不干了，我也得保命。我也想通了，反正我也存了两钱，我退一步图个明哲保身算了。”何律师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怎么还不睡？合眼，睡觉！”母亲命令我说。

“这就是那个小侄？”何律师问。

“啊。还不叫大爷？”母亲说，我叫了一声。

“好小子，你妈没白疼你。唉！叫我怎么说呢，就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就吃了不少的苦，还挨了打，你说让我这当大爷的怎么说，我对不起他呀。”

“唉，您就别说这个了。他回来之后老是睡觉，有时候没玩五分钟就得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怕他长大了做不了事。”

“要这么看那是打的，是脑震荡。这毛病是够讨厌的，要是养好了也许关系不大，养不好也没准能影响一辈子。得了，回来了就是万幸，这以后再慢慢来吧。”

“您说我们招谁惹谁了，这么点的孩子又招谁了，他爸爸一死我们吃饭还顾不过来呢，可他们非得按着脑袋让我们承认是共产党，您说这世道怎么这样啊！”母亲忿忿地说。

“是啊，世道就是这样，你生气也没用。说实在话这就是官逼民反的事，官逼你反你想不反都不行，要不怎么说现在是天下大乱呢。八年来日本鬼子给咱们闹得够呛的了，他们又打内战。你想想这是在北平，是京城，连京城都这样，那别的地方的老百姓活得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了。乱吧，乱完了说不定就好了。你不知道大乱大治，小乱小治，不乱不治。就是说大乱了才能有大的变化，小乱之后也能有变化，但是变得少。甭管怎么说只要是治老百姓就能喘口气。要是不乱中国就没治，那样老百姓永远别想好受了。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4)

我说句话你可别传去啊，这话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可是要掉脑袋的。你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吗？我告诉你，据说这件事是蒋介石亲口授喻的。大侄女被抓的第二天从南京就过来了一个特派员，他给我们在场的人开了一次会，让当局无论如何也得让她招供，只要她一招供一画押，共产党挑起内战的帽子就算扣上了。从那时候起大侄女这起案子就让他们接过去了，别的案子全放在一边了。可谁想到大侄女就是不承认，他们愣是没办法。还有一个秘密，这次国民党打了半天内战结果还是打败了，去陕西打仗的兵都逃回来了。你等着瞧这一败就败开头了，你想啊只许你打共产党，就不兴人家打你吗？一打就该往死里打，你说他国民党不亡等什么呢。过去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时机一到一切都报嘛。你等着瞧，早早晚晚能让你出了这口恶气，这就是打内战的下场。你说老蒋要是不打内战多好。他要不打他还当他的委员长，这一打内战他的国都没了，还当委员长？闹不好他的小命都得没，你说他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不说了，以后咱们人长天也长，太平之后咱们再聊。”何律师说罢站了起来，出了屋门推起了车子。在大哥告诉他没发现任何情况后，他趁天还大黑骑起车走了。

两天后天一亮一辆四轮马车将姐姐送回了家。姐姐一进门就朝屋里跑去，抱着母亲的头便大哭起来，我也抱住姐姐，三个人紧紧地抱着哭成了一团。忽然母亲往后一仰倒了下去，把姐姐和哥哥们吓了一跳，忙得人们又捶又叫，对门大姐和疯老太太也跑来帮忙劝慰。姑妈听到信也忙跑来了。姐姐这才将几天来的事边哭边说了一遍，她说：“他们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我这一回来咱们一家子都不能自由了，要这样我还不如不回来呢。要这样没年没月地圈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闹不好还得把我抓进去。我抓进去没的说，可到时候咱们家要是再出了事我对得起谁呀！”

姑妈说：“话不能这样说。放长线钓大鱼这是明摆着的事，这话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这以后咱们都加着点小心就是了。你放心，你回来的这些日子咱们不惹事，他们就抓不住咱们的把柄。要这样最多半年就没事了。你想啊，这半年他们怎么也得派人盯着咱们，可咱们连亲戚都不来往了，街坊见面都不说话了，他们不是白盯了吗？再说他们既然要钓大鱼他们就得耗费人力，得吃得喝，要是十天半个月好说，要是这样长年累月的他们也耗不起。再说半年之后这世界还不定怎么变呢，也没准咱们都死光了，也没准国民党玩完了，这都难说。这世道一天都一变，更甭说半年了。你就等着，这国民党好不着就像刚才你说的，他们打延安，都败回来了，我听说在山东他们也没占了便宜，这以后还怎么样？让他们打呀！他们那么多兵都败在共产党那儿了，要是再打我看就只能是挨打了，这就是他们打内战的结果。我还是那句话，天造有雨人造有祸，蒋该死他不造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一造就造出事来了。你等着他老小子好不着。”

“姑妈这话说的确实是，他国民党好不着，这以后你就踏踏实实在家里过你的日子，这外边的事你什么都甭管，你就等着，我看过不了十年八年，闹不好连几年都过不去他国民党就得玩完。今天你回来了就好了。咱们还是那句老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记住好日子在后头呢。你就踏踏实实等着吧。我看这样吧，从今天起我们也不来了，我们要是一来还得多事，所以说我们也得加着点小心。要那样我看您娘俩也别哭了，从现在开始干脆这事就别再提了，您是越提心里就越伤心，就越想哭，所以这事干脆不提算了。您等上十天半个月之后再提这事，那时候心里就踏实了也就不哭了。您瞧您，您说您哭坏了管什么用？这以后您哭死我们都不敢过来，所以您还是听我的，这事一字不提算了。这样吧，您过您的日子，我们娘几个也不待着了，我们这就走，您就关门吧。”对门大姐说罢姑妈也走了，这一天就这样对付过去了。

天刚黑的时候只听外边一阵敲门声，从外面进来了两个警察：“你们家有几口人哪？”

“六口。”母亲说。

“你大儿子呢？”

“上班去了。老二跟老三上学去了。”

“你男人呢？”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5)

“这你们知道，半年前他们工人外出干活，半道出事死了。”

“噢。”警察在本上写了几个字之后转身走了。过了一个钟头又来了一拨，就这样来了一拔又一拔。

半夜的时候，有两个军人又闯了进来，查了一遍之后刚转身出了屋门，两个便衣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请吧二位，我们的头儿有请。”

“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干什么的你还不明白？也好，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是中统的，我们哥几个在这儿埋伏了一天一宿，我们等的就是你们俩。别装蒜了，走吧您呐。”

“噢？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原来咱们是自己人。我们是军统的，今天我们是到这里来执行公务的，请二位不要误会。请抽烟。”

“不会吧！怎么着，你们是军统的？嘿嘿，看不出来，大概是来接头的吧？好，就算你们是军统的，你拿出证件来让我看看。瞧你们戴着大沿帽人儿似的，你装得倒像。今天你拿得出来便罢，你要是拿不出来，甭客气，您就跟我走一趟。我还跟你说，今天是你自己撞到我的手里的，你要是拿不出证件，那对不起，您就摘了帽子凉快凉快吧。”特务得意地说。

“哼，瞧你这个德行，你也有权力检查我的证件，你也配！”军人不服地说。

“嘿嘿，要说这个我今天还就查定了。我跟你说吧，这儿是我们的管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检查，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证件来你就别走了。”特务说着拔出了手枪。

“你们的管区管个屁！跟你说吧，这地方是我们的防区，这地方我就是一天来八遍你也管不着。你要是把我惹翻了，甭说是你，就是你们的头儿都得给我滚蛋。瞧你们那些东西，哪有一个正经人呐。”军人说。

“嗬！要说这个，咱们少说废话。你给我走！”

“谁怕谁呀，就你他妈的有两条破枪！”两个军人说着也掏出了枪。一时间双方针锋相对几乎就要一触即发。

“各位老总，都消消气，即然你们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呢。有话好商量别伤了和气。再说您要是在我们家打起来您让我们还怎么过日子啊？”母亲和大哥跑出去紧劝着。

“好好好，咱们出去说话别影响人家。走！”两个军人最先走出街门。他们刚走出街门便被门外的特务们七手八脚地绑起来押走了。大哥忙把街门关上，进了屋又睡下了。

“该！狗咬狗一嘴毛！叫他们咬去吧，都咬死了才好呢。”母亲和姐姐说着话进屋熄了灯。刚熄了灯门外又传来了拍门声。“谁呀？”姐姐不耐烦地一边问一边出去开门。

“是我，查电表的。”外边一个身着电信局服装的人说。姐姐开了门。查电表的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电表跟前假装看了看记了记，然后走进屋里轻声叫了一声：“大姐，三姨，您受惊了。”

“啊？刘安，怎么是你？”母亲这才明白，一下子眼泪夺眶而出。

“嘘！小声点。三姨，我是特意来看您的。大姐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姥姥跟我舅舅让我来看望您，他们都问您好呢。他们让我顺便了解一下您的情况。现在我姥姥跟我舅舅他们都挺好的，您就放心吧。

是这样，前几天我看了一张报纸，我一看报纸上登的照片跟那段新闻我就知道大姐出事了。当时我让我们的大队部都转移了。还真不错，大姐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我们也只是虚惊了一场。前两天我们托人给他们上上下下打点了，所以后两天大姐没受太多的苦，这些情况我们从内线里都知道了。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6)

我看从现在起咱们就别来往了。从今往后您跟任何人最好都断绝往来，即使见了面也装作不认识，这样免得再生事。另外您的窗户跟前得放一把掸子或是在门外放一把笤帚，谁要是来您这儿一看见就能知道您这儿是出事了，这样免得出错，千万千万。得了，大姐回来了，这一段时间您就踏踏实实过您的日子，我也不再麻烦您。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会通过工会和你们联系。我估计过上一年半载，过了这个劲就没什么大事了，您放心这以后不会有事了。得了，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后会有期了。”刘安说完话，大声喊：“这个月你们用了十七个字，限你们把钱交来，三天之内你们不交钱，我们就把你们的电线给掐了，你们可记住了。”他说完话转身刚出了街门。门外一个修鞋匠堵在门口问：“站住！你往哪儿走啊你，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查电表的。”刘安漫不经心地说。

“有证件吗？”

“我有没有证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个臭修鞋匠吗？你他妈的算干什么的！”刘安故意傲慢地说。

“嘿，你敢骂我？我看你像共产党！”

“你才是共产党。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刘安说。

“要问这个，我跟你说，老子是中统的。”

“哈哈哈哈，中统的，瞧你这个臭德行也配是中统的，要是中统的都像你这模样，我看中统里就没人了。”

“嘿！我说的你还别不信。那好啊，我让你瞧瞧这个，你见过这个吗？”修鞋匠边说边掏出了一个证件，递给了刘安：“怎么样？你有吗？你拿得出证件来我就放你过去？你要是拿不出来你就乖乖地跟我走。”

“噢，这个谁稀罕，我有。您请看。”刘安也掏出一个小本递了过去，修鞋匠看过骂了一声：“你他妈的找死啊，一个臭查电表的你捣什么乱啊你，你诚心是怎么的？滚！”刘安接过小本大摇大摆地走了。

天刚亮一个磨刀的闯了进来，他刚转过影壁就说了一声：“咳！我怎么会走错门了。”说着话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干什么的？”修鞋匠问。

“磨剪子磨刀的。”

“不对吧，是来接头的吧？我看你像共产党！”

“您说什么呀，我昨天给那家磨的刀，磨完了他们说没钱，说让我今天早晨来，这样我就来了。谁想到我推开门往里一走，觉着不是那家，走错了。”

“你要钱也不问个时候！我告诉你说，下次再让我碰见你，我就打断你的腿！滚！”

“是是是。真的，我们家都揭不开锅了，就等着这钱买粮呢。”磨刀的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去。

刚刚吃过早饭，外边又传来敲门声。“谁呀？”母亲一边答应一边迎了出去。

“是我。掏茅房的。”门外一个男人说。姐姐开了门。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掏茅房的掏过茅房之后，把粪桶放在院子当中便走进屋来。

“老太太，您这儿有火吗？”

“有。”母亲冷冷地扔过去一盒火柴。

“你们家几口人哪？”他接过火柴，点着一根烟说。

“你算干什么的？你一个臭掏茅房的，掏你的茅房吧，我们家的事你管不着！出去，出去！”母亲故意说。

“咳咳咳，你敢轰我？你知道大爷是干什么的吗？我跟你明说了，大爷是上边派来的，我跟你们家门口的修鞋匠一样，都是监视你们的。跟你们说你们得老实点，你们要是顺着我，巴结着我点，我不会给你们亏吃，要不然我只要一句话，我就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掏茅房的腆着脸说。

第十章 放长线钓大鱼(7)

“你说什么疯话呀，哪来的疯子上我们家发疯来了。出去！”姐姐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好好好，你就等着瞧。”掏茅房的气呼呼地将粪桶一背出去了。

母亲对姐姐说：“你看，现在都查了两天了，这两天咱们连粮食都没时间买，要这样再过两天这抚恤金就得过期了，老这样咱们还别领了。”

“是啊，眼见咱家的口粮就剩一天的了，要这样再闹下去，说不定明天咱们就得挨饿，咱们没让他们打死也得让他们饿死。”姐姐说。

“那你说怎么办？咱们出不去呀。”母亲说。

“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给憋死。明天是礼拜天，明天我先去西四领抚恤金。领完之后我再去买粮。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大哥说。

“你不能去。你爸爸走了就够呛的了，咱们家就剩你一个能挣钱的了，你要是再出了事咱们家就别吃饭了。”母亲说。

“是啊，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不能去。要去还得我去。”姐姐说。

“你不能去，你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不能再让你进局子。你要是再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了。”大哥说。

“你们听我说，那地方我去的次数多熟人也多，我去总比他强。再说谁都知道我是领抚恤金的，我这次去谁也不会怀疑我，他要是去，人家不认识他反倒麻烦。”

“不成。”母亲思索着说。“还是我去。”大哥说。

“我去。”二哥和三哥也争着说。

“不成，不成。你们谁去也不成，他们国民党早派人盯着咱们呢。不管你们谁去了也得让他们逮起来。我想这说不定又是他们使的圈套，他们让咱们一个一个地往外钻，钻出一个他们抓一个，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审，只要有一个说走了嘴，这个案子还得重来。我还有一个想法，他们是不是想把咱们饿死，咱们饿死了那抚恤金也就装进了他们的腰包了，反正都是圈套。所以我看咱们干脆豁出去不要命了，咱们今天一起去，都去，谁都不留在家里。他们要抓就叫他们都抓走，咱们要不就死在一起，要不就活在一起，我想这样豁着干说不定倒能成功，不知你们同意不同意？”姐姐提议说。“同意。就这样。”一家人一致通过了。

母亲说：“好，那咱们就决定了，天一亮，就是天上下刀子咱们也去。再有，明天咱们顺道再去照相馆照个相留个纪念。这以后谁知道这个家还会发生什么事呢，今后不管谁在谁不在，也不管是走到哪儿，就是走到天南海北，只要你看见这张相片就像看到了我，看到咱们的这个家，你们碰到一起就是一家人，这样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就这样吧。现在天还没亮，趁他们没来捣乱咱们再睡一会儿，快睡吧。”母亲说完一家人又睡下了。天刚亮母亲带着一家人就出了家门。

“站住！你们干什么去？”蹲在胡同里的小特务站起来喊。

“我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关你屁事！你算干什么的？”

“咳，关我屁事？我跟你说，老子是专门看你们的。你们要出去也行，你们得先到我们头儿那儿去请假，要不你们休想从我前边过去。”特务拦住说。

“甭管他，咱们走，看他能把咱们怎么样。”姐姐一句话，大哥一个人拦住特务的路，一家人趁机全闯了过去。

“好好，你们跑吧，今天我让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等着瞧！”小特务气得喊着回去报告了。一家人哪管那些，出了门直奔西四而去。这一天还不错，路上畅行无阻，一个阻拦的也没有，抚恤金终于顺利地领了。回家途中顺便照了一张全家福。从这天起我家就被特务彻底盯上了，我们走到哪儿都有特务监视。姐姐的伤渐渐好了，只是她的手因为钉过竹签，指甲越长越黑，越长越长，甭说干活了，指甲在自己的衣服上碰一下都疼得要命。原本一个壮实的女子，如今变成了可怜的病人。当时，北线阁西边有个药铺叫“瑞德堂”，菜市口也有一家药铺叫“西鹤年堂”。药铺里天天堆满了病人，在排队的病人里有的就是特务。为了姐姐的手母亲只得冒着危险带着姐姐来往于两个药铺之间。指甲拔了，她的新指甲三个月之后才长了出来。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1)

这年月物价一天三变，那些嘎巴新的票子没用多少天就成了一堆废纸。先前母亲听说“大被窝”要作废，忙让三哥拿了一沓纸票子到北边小铺去兑换，谁想到三哥去了没多一会儿拿着两块糖回来了。一问才知道这种纸票子作废都一个星期了，如今银行都不收了。后来用的是法币，法币开始还挺值钱，听说开始一张纸币能买一头牛，谁知道没用多少天法币也一文不值了，后来又换成了金圆券。

大哥下班回来撂下车和饭盒后，忙把一沓钱掏出来递给母亲，兴冲冲地说：“妈，跟您说这回好了，听说法币又不用了。您看今天我们发的都是金圆券，我们的头儿说这钱一张能顶一百张法币，而且永远不贬值。”

“不贬值？不贬才怪呢。你走着瞧吧。要这么说趁这票子还值钱的时候还真得赶紧用。正好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一天的了，明天我就去买粮，只要买了粮咱们就踏实了。另外明天该买的都买了，把钱花光了就不怕了。”姐姐这一说母亲也点头同意。

第二天母亲姐姐便带着我去大街买粮。广安门大街过去有几个粮店，日本投降之后一直都是挺红火的，谁知道今天店铺都关了门，有的还贴了封条，一个卖的都没有了。我们几个人从报国寺一直走到城门跟前却一粒粮也没买着又空着回来了。第二天又去了一天还是没买着。后来跟北边的一个称号为“大铁锅”的杂货铺里的小伙计聊起天来，伙计说：“您不知道为什么吧？我告诉您，您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去啊。据说这两天是抓共党，听说共产党送过来一个密电码，这个密电码一到就等于共产党在国民党的心窝子上扎了一刀，您说他们能不急嘛。这不？北线阁东边这家被封了门，老板也被抓起来了，说是有通共嫌疑。报国寺那家铺子叫兴义勇，我斜对过这家叫永义兴，这两家店铺全被封了。报国寺那家十多天之前就被封了，我对过这家是才封的，刚封了两天。那个老板人称“缩脖子”，为人还挺好的，说话也挺和气，前天他的一家都给抓起来了。我这铺子也不敢说，说不定哪天我们也得被抓进去。这日子谁都一样，活一天是一天，死了眼一闭就得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啊。

咳！您看见没，不光是我们这些人，您从街上走的时候看见了吧，就这一条街被封门的被抓起来的多了去了。凭什么？就凭两个字‘通共’。什么通共，就是想抓人，内战打败了这口气出不去，他们就拿老百姓撒气。不过无风不起浪，要不是有密电码的事他们也不会这么胡闹。怎么说呢，老百姓就是老百姓。让他们闹去，咱们活一天算一天，爱怎么的怎么的。我这人就是多嘴，不说心里就憋得慌。得了，不说了。这日子死个人跟死个猫狗一样，说没就没。什么灵性？根本没有的事，所以说咱们还是留点神为好。您该溜就溜吧，别在外边让他们给抓起来。”

这一天母亲又空着口袋回来了，眼见得新发的金圆券一分钱没花，可柜里的粮食真没了。再一问姑妈，姑妈说他家也一样等着挨饿呢。

晚上大哥刚下班，他前脚刚进门一群国军和特务就闯进门来。“你们家有几口人呐？”当官的问。

“六口。这不，我们家的人都在这儿。这是我的大儿子，这是我闺女，还有这几个，一共六口。”母亲将户口本递了过去。

“噢。那你们家谁是户主？”

“我是。”大哥说。

“啊！怎么是你？你们家的户主不是刘福海吗？”

“刘福海是他爸爸，他爸爸去世之后当然是他当户主了。

“噢，那好。那我就跟你说。今天我们是奉上边的命令来的。最近我们得到了一个情报，情报说共党方面最近送过来一个密电码，据说这个密电码已经到咱们这儿好几天了，可具体送到哪儿了我们还不清楚。为此上边让我们挨家挨户地搜，只要搜到了我们就撤兵，要是搜不出来我们决不罢休。那我问你，你是让我们搜呢？还是你们主动把东西搬出来让我们看呢？这两样任你挑，只要你说怎么办我们就照你说的办。你说怎么办吧？”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2)

“不就这点事吗？那就不用你们费事了，我们给你搬，你们看着就行了。”说罢一家人就给他们搬，自己翻东西给他们看，所有的家俱都亮了一个底朝天，书箱里的书一本没落全都看过一遍，哪里找得着什么密电码。

“唉？这就怪了，这密电码在哪呢？我就不信，再翻一遍。”这样一家人又折腾了一遍，还是没翻出来。

“这怎么办？那些穷得叮当的我都不用看就知道没有，可这条胡同就是他们家有点底，也有点文化，他们家的东西多书也多，他们家要是没有就再没有了，这让我怎么交差呀？”当官的没了主意，小特务忙说：“长官，刚才他翻的时候我看有一本就像。”

“啊？那你把它翻出来。”

“好。”说着特务过去将一本黄历翻了出来。“您看，这不是。刚才他翻的时候我眼瞧着一翻就过去了，我就知道这里边有门道，您看看是不是？”他说着将黄历递了过去。当官的一看说：“咳，这是黄历。”

“黄历？我看不像，您不信带回去研究研究没准是。”

“也好，那就带回去看看。得，打道回府。走啊。”他喊了一声这些兵和特务全撤了。

第二天真是一点粮食也没有，只能是吃“等等”了。为此母亲决定让大哥去厂子里去借点粮食，她和姐姐带着我继续去街上买粮，这样双管齐下或许能解决问题。大哥答应了一声骑起车就走了。

这天上午和头一天差不多，从报国寺到广安门一个卖粮的都没有，唯一不同的是南边缩脖子那里排起了长队，说是先登记，然后到路北的一个店铺去取粮食。而且还得按户口本登记之后才能买，凡没带户口本的还得回家去取。

晌午休息，下午一开门母亲和姐姐就进到里边。里边的警察先按登记的顺序查了户口，然后将母亲和姐姐带到里边先受鞭刑，审问是不是共产党，是不是藏了密电码，之后才放回家。还让回家后就在家里等着，等到下午听到敲锣声音全家人就去西便门外的黄土岗集合，到时候只要有一个不到全家问斩，尤其是户主不到的立斩不赦。母亲问大哥上班了怎么办？他们说“上班我们不管，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们要点三次名，只要点第三次的时候到了就没事。只要是今天过关的明天就可以再来本店，到时候准保将粮食卖给你们。”

疲惫和饥饿交加的母亲和姐姐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傍晚，在一阵锣声之后全家人一齐去了黄土岗。

天黑了下来，在黄土岗的铁丝网外到处堆满了等候的人群。这时只听有人喊：“老乡们都听着，这几个人的名字我已经念了第二遍了，现在我开始念第三遍，这些人里要是还有不到的可真要全家问斩了。这些事，我们不是没跟你们说过，既然我们说过了你为什么还不到？你不到就说明你是找游击队去了，或是去搞什么阴谋活动去了，否则你不可能现在还不到，要那样你就怨不得我们无情了。好了，现在听我念第三遍。下一家常忠准备。”他念了一遍这一家人的人名，念到最后他问：“何文清来了没有？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你要是来了就赶紧说声到，你要是再不喊到你的全家就问斩了，我再问一遍何文清来了没有？还没来。大家都听见了，我都念第三遍了他还没到。这可不是我不给你们面子，我们已经给你们做到仁至义尽了，可你们就是不听，那没办法，您只好往里请吧。”说话间几个士兵就将那几个人往里轰。

第十一章 密电码疑案(3)

“老总，我说过他一会儿就来，他一会儿准到。您宽容我们一会儿行吧？”

“不行，一会儿他喊到我也不饶，他早干什么来的。往里走吧。”就这样这家人哭着喊着进了铁丝网。不多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和枪声响过，这里的点名又继续进行了。

我家已经点了第二次名，可大哥还没来，一时间每个人都急坏了，就在这关键时刻大哥从外边挤了进来。

“现在我念第三遍，刘林到了没有？”

“到了，我就是。”大哥说。

“到了就行了。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消了。”这样我们一家总算平安地回了家。等到了家一看门上的锁也被砸开了，屋里的衣物和书本也被扔的满世间都是。再一看箱子里全空了，大哥才发的两沓金圆券一张还没花呢，现在全没了。幸亏大哥去了一趟厂子，借了十斤小米，否则这一宵又没法过了。

第二天向对门大姐问了这事的经过，才知道头天晚上一群国民党士兵和特务又来过一次，看来还是为密电码来的。

“这一说他们肯定没找着密电码，这才好呢，就让他们闹吧，就冲这样他们早早晚晚得玩完。”人们解气地说。

“是啊，要这样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还不着急了，咱们急死了有什么用，不如踏踏实实等着。既然蒋介石败了那就是败开头了，说不定一年半载咱们这儿就能解放了，到时候只要咱们能活着就能有好日子过。”对门大姐说。

“是啊，但愿解放军早点过来。”母亲说。从这天起人们开始盼着解放军的到来。

第十二章 积案(1)

转眼间过了半年，姐姐的官司渐渐地被冷落了，小特务过去天天在门口转，如今也不来了。不过，这些人在庙会集市等一些大的场合还常出现，只要我们到了那还免不了受到跟踪和盯哨，时而还遇到抓捕。只是我们很警惕，没等被抓我们就先撤了。

这一天下午，警察小王送来一张传票，传票上写着x月x日在x剧场召开宣判大会，要姐姐务必到会。姐姐看了着急起来，母亲也急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说来也是，姐姐的案子纯粹是冤案，而且还是国民党一手制造出来的，就因为这个冤案害得她差一点丢了性命，如今再去受审那不是飞蛾投火吗？

“依我看这张传票说不定是喜事不是坏事。您想啊，我大姐的事都拖了半年了，半年来谁都没找过她，这就说明这件案子成了积案，这案子已经没人管了，可这案子不能老这样积着呀，因此他们不得不结案。所以我看您还是去的好。当然了还是要您自己拿主意。我还有一句话说，您要是不去，人家正好有了话柄，说您是畏罪不到，这样您正好上了他们的当。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警察小王这番话说得倒也有理，所以母亲只好答应了。

开庭的这一天整个会场里到处坐满了人，人们都急切地等着开庭。一阵钟声响过后，审判长开始讲话：

“各位小姐，各位先生，各位来宾，宣判大会现在开始。在今天的会上要给十个案子结一下案。大家都清楚，第一个案子是民国成立后发生的，现在已经有十个案子了。这十个案子我们既不放人也不判决，一直就这样拖着，拖到今天不用说你们腻，我们都腻了，说实在的，我们一提起这些案子就脑袋疼。我估计大家肯定认为是我们不愿意结案，可说实话，其实症结不在我们，您想啊，这些案子哪一件不是跟大人物连着筋骨？我们敢动人家一个手指头吗？就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想结案可就是结不了。这些案子最长的都拖了十年，最短的也有半年多。时间越长社会的呼声越大，如今再不结案闹不好就得有人闹事，所以人家终于放手让我们处理，他们再不管了，我们这才邀请大家来参加这次宣判大会。我想这次把这些案子结了，让大家心服口服，以后不再纠缠这些事。

我今天结的前九起案子是早就定案的，就因为有人老想翻案，可他们又拿不出证据，所以就一直拖着。大家都知道，法庭讲的是法律，法律得讲证据，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你拿出证据再说话，你拿不出证据，我凭什么给你翻案？要那样把罪犯放了我就得犯罪，就得蹲班房替你顶罪，所以说大家得理解我的苦衷。说实话，法院不是谁想拨拉组就拨拉的，要那样还要法官和律师干什么？

这第十起案子比较离奇，该案本来就是不该发生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女子去领她爸爸的抚恤金，因为她的时运不好，正赶在学生闹学潮的时候出门，所以让我们的人当小偷误抓了，就这么芝麻大的事。哪知道就这点事竟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后竟成了全国都知道的大案。

第十二章 积案(2)

这个案子一开始是我接的手，那天一上堂，就有一个洋车夫找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可疑女子。不一会儿这个女子就在几个人的推搡下来到我那儿。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我们是一见面就开打，不管你是谁我先给你个下马威再说。要有事她就得招供，问不出来就是没事，那我就一推六二五，按‘查无实据’当堂释放完事，就这么简单。您想啊，我这儿又不是孤儿院，谁想来就来，你来了我还得给你吃给你喝，还得养着你。你说她是小偷，证据呢？你一无凭二无据，人家又不承认，我不放了人家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嘛。可是我刚接过案子就让军部的刑侦处接了过去，从此，我就再无权过问了。他们接手之后便以‘莫须有’的罪名，施用严刑非逼她承认自己是共产党的联络员不可，按我们的规矩这样是犯法的，我干这行有三十年了，我从来没这样做过。所以这样一来这案子就闹大了。当时她要是招了供，法院把案子一结，甭管它是不是冤案接过去就完事了。这个女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那样倒也简单。要是一般人早就屈打成招了，哪知道这女子打死了也不承认，这一使牛脖子这案子就麻烦了。也是，人家不是共党，你非得让人家承认，承认了还得杀人家，这让谁也说不过去。人之躯体都是父母所授，哪个不怕疼？我也曾审过共党的案子，有的汉子甭说用刑，三打两打就招了，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我审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也没见过这样硬的。所以说就凭这股牛脖子劲，要说她是共党还真有点像，可我没证据，要单凭牛脖子劲就判刑，那冤枉的人就太多了。现在渣滓洞和白公馆就关着一批共产党，这些人都是牛脖子，这些人甭说让他们说出组织，让他们说一个字都特别难，直到现在国民党也拿不到证据。哪想到这样的人今天让我碰上了。

可我当时已经没权利管了，人家说煤球是白的，我也只能说是白的，出什么事我也只能是瞪着眼干看着。不过也不错，他们怎么问的，怎么用的刑，这位女子说了什么，我都亲眼看见了，这就是证据，而且是直接证据。不用别人，我就可以为她作证。如今这案子已经过去半年了，外边传的，报纸上登载的多得是，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那我也不必瞒着了。他们接手之后用了许多招数让她招供，人家就是不招。没办法他们才安排了一个公审大会想利用她的单纯，让她在会上自首。哪想到人家利用证据，把那个会变成了控诉大会，让全国都知道了。你说我能怎么判，我只能判她无罪。这里有件事很有意思，这女子来的时候带着她五六岁的弟弟。您别看孩子小，他也是牛脖子，看来这家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当时，军部特务用了许多招，想从他嘴里得到一点信息，再用这些信息撬开女子的嘴。他们问来问去，他就是这几个字，‘不知道’。他们问：你姐姐是不是共产党，你只能说‘是’或‘不是’。哪知道他牛脖子一梗说了三个字：‘我不懂。’你说气人不气人。他就是不说，他们也没办法。还有，你问他会什么，他说会‘玩’。别的话一句没有。就因为这他还挨了打，被打得不轻，闹不好他一辈子都得受影响。可是，就因为他们牛脖子的性格才救了他们的命。

还有大家都知道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故事吧。这里也有一段故事：军部曾经找了一些假证人当堂对质，哪想到这位女子跟他们一对质，那些假证人就被驳得一句说词都没有了。按说当官的应该理智点，可他不是，直气得他当场毙了几个假证人，还差点毙了一位从天津来的私人侦探。这倒好，证人都没了，还打什么官司？就这样他们搅起的浑水一下子就澄清了。他们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官司整个输了。再押人家就是违法了。可他们依然不放，所以这案子就成了积案。如今，社会上舆论纷纷，他们实在拖不过去了，而且再拖着也没意义了，所以又想起了我，想让我为他们顶缸。来之前他们还加了条件：一是看她敢不敢来，要是不敢来，就说明她是共党，把这家人抓起来没错。二是不管她有没有错，必须给她判刑。如今人家来了，他们没话可说了。另外，人家没罪我能判刑吗？我这儿不是刑侦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他们的作风。按他们说的做，我的饭碗不得砸了？我的话就说到这儿。这样，现在我把被告都带上来，让大家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第十二章 积案(3)

第一个案子是谋财害命案，被告张金刚来了没有？我问你，这件案子你已经招了供，手印也按过了，你还有何话说？”

“我没话可说，大老爷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犯人说。

“那好，大家都听到了吧？你们还有何话说？现在有话说你就快说，要是这时候不说以后没机会说可别怨我。有说的没有？”场内没有声音。“那好，没有的话我就说第二个案子了……”

“最后一个案子，是刘云的案子。刚才我基本上把话都说了，现在我再问一遍，谁还能证明她是共产党，如果你的证据充分，本法官可以予以考虑。”

一个小特务站起来说：“我有。上个礼拜六下午我还看见她来着。那天在地安门有一个庙会，就在那天我们得到一个情报，说是有三个人要在地安门接头，这三个人里一个是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小孩，当时我们哥几个就在那儿埋伏着，发现可疑的人我们就跟踪盯梢。当时我就看见她跟好些人混在一起，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什么，我敢肯定她是在跟共产党联系。”

又一个特务接着说：“大老爷，他说的是。当时我们哥几个就跟在他们后边，可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场上一阵大乱，然后我们就再找不着他们了。”

“大老爷容禀，上个礼拜六我一天都没出门，您不信您可以问问我妈，我决不说假话。再说了，我领一回抚恤金就差一点丢了性命，大老远的我没事去地安门干什么您说？再说地安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望大老爷明察。”姐姐说。

“老爷，我有话说。我敢用我的脑袋担保，上个月二十四号我在东安市场看见过她。”又一个小特务说。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人证。但是我得问问你们，人家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法官问。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那我问你们，他们说了什么？你们当着众人的面给说说行吧？”

第十二章 积案(4)

“这这这，是这么着，当时我们离他们挺远的，那场面又乱，确实没听见，这是真话。当时我们想观察观察，谁想到场上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乱了，就这个时候他们就没影了。”

“没听见你作什么证！既然你们知道他们是在秘密联系，你们就应该当场抓住他们？这样人证物证俱全，他们也没话说。可你们一没抓着人家，二没听见人家说的什么，又没抓到物证，你们还做什么证！成心捣乱！我再说一遍，我这儿是法院，不是刑侦处，我这儿是靠法律办事。像你们说的这些充其量不过是捕风捉影。我说句老实话，中国人那么多，跟她长得模样差不多的女子多得是，你横不能见一个就说她是刘云吧，要那样你们又得抓一大批人，又得设冤狱。像你们那样抓，北平的人哪个都像共产党，那北平的老百姓就别活了。我再多说一句，你们这样抓真的共产党从你们鼻子下边溜过去你们都不知道，你们明白吗？还有谁作证？没有就退庭了。”

“别别，我有。在黄土岗枪毙人时我们在他们家搜到一个小黄本，我们以为是密电码就给递上去了，谁想到递上去之后我们头儿倒把我们臭骂了一通，还把我们俩的职务也抹了。直到今天我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又一个小特务说。

“真他妈的笨，那就是黄历，咱们头说过的你还说它干吗。”另一个说。

“我说了不是多一个证人嘛，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强不是吗？。再说了，我就不信它不是密电码，我想说不定是我们的头儿跟我过不去，故意说它是黄历，好把咱哥们抹下去，所以我今天就得说。”

“那好，证据带来了没有？”法官问。

“带来了。”下边的人说了一声递上了小黄本。

“好，你们看是不是这个小黄本？（小特务点头称是。）这就对了。大家听听，这上边写着年月日，阴历某月某日不宜出门，某月某日不宜丧葬，这不是黄历是什么？看来你们头儿没冤枉你，把你的职务抹了是轻的。今天你也就是犯在我的大堂上，要是在别处早就把你枪毙了。给我滚！我一天也不愿看见你们。休庭！”

“哎！法官……”小特务还想辩解，可大堂上再没有人理他们了。休庭过后，法官在大堂上当众宣布将姐姐无罪释放了。

第十三章 考验(1)

一天天刚黑下来，忽然有人边拍门边喊：“这是刘林家吗？”母亲和姐姐听见披上衣服急忙迎了出去：“是，您有什么事吗？”

“你们听好了，上边来传票了，要你们全家明晚八点之前务必去刑侦处报到，少一个都不行。去还是不去您惦量着办。”

“我们的案子早就结了，为什么还叫我们去？”

“这我不管，反正我把话带到了，您提防着点吧。”骑车人递过传票，瞪上车走了。母亲愣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呐，我们是招谁惹谁了，老天不公啊。上回他们将我的闺女抓起来，逼着她承认自己是共产党，这回他们又找我们的茬，要把我们一家人都拘押起来，这是成心要我们的命啊，这是黑上我们了，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呀！我们连吃饭都顾不过来了，哪有那闲心入什么党啊。”临近的街坊跑来才将母亲拽了起来。

“您就别哭了，您今天哭死也是没用的，事到如今您只得想想怎么去应付。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您想得通想不通都一个样，不都是一条命嘛，明天您就拼一回再说吧。”街坊们劝完了都走了，姐姐和哥哥们接着商量对策。

姐姐说：“这事不说都清楚，这是朝着我来的，他们是不杀了我不歇心，事到如今我只好拼了，我死了不就是闭上眼嘛我还不怕了，我就不信斗不过他们。我担心的是咱们过得好好的日子，如今都得跟着我死，您说我对得起谁。”

“你甭说这话，现在就这个世道，不怨你。”母亲说。

“咳，不说这个。我跟他们斗过，我看他们不过那两下子，我能跟他们顶，咱们一家就更甭说了。到那儿之后一定不能胡说，他们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就给他三个字‘不知道’。小铭这次不错，他就说‘不知道’，要不就说‘不懂’，他们一点辙都没有。再有，他们的话都别信。我估计这次他们得把咱们分开审，这样好套咱们的话。这样只要有一个说错了，咱们一家子的命就没了，这点都得小心点。所以他们的话千万别听，他们说我死了或是谁跳河了你们都别信，不信就上不了当。明天咱们都长点脑子，这样他们就治不了咱们。还有说的没有？没有的话就早早睡觉，这事咱们明天再说。”开完会一家人早早歇了。

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去刑侦处报了到，在一个剧场里等候传讯。说是剧场，实际里面没有一张座椅，报到的人只能在昏暗的灯光下席地而坐。台上倒是很明亮，有的人打着牌，有的看歪脖糊，吵吵嚷嚷玩得正欢。不知道的人还过去凑热闹，给骂回了来。台的对面是正门，那里有人把守，许进不许出。右侧的门全部关闭，只有左侧的太平门开着，可门边有兵把守，去厕所的人回来一个才准放出另一个。一开始剧场里人并不多，后来男女老少越积越多，这些人有穷的也有富的，坐了一大片。这些人唉声叹气等待恶运的到来。后来，门外好半天喊了一个名字，场内的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被带了出去，也有的时候一个小时都没喊一个人。人越积越多，后来坐的地方都没有了，整个剧场到处是混乱和臭味。人们愁得说话的劲都没有了。不过，有的年青人却一反常态，他们喊：“咳！你们审不审呐？你们半天审一个得审到哪辈子？你们让不让我们活了？”

“报告，我内急，我快憋不住了。”

“我们女的就不管了？”

“你们等着，一个一个来。”看守的士兵说。

第十三章 考验(2)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没看见场子里的人都坐满了吗？你们再不快点审，明天这个剧场就该撑破了，撑破了剧场跑了犯人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谁敢这么猖狂，这是你胡喊乱叫的地方吗？”剧场边上的军官喊。

“老子喊了，你怎么着吧。我告诉你说，老子到这儿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好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要这样，我现在就给你找个地方。走！”

“走就走，不就是死嘛，拿死吓唬谁呀。”年轻人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老总，您消消气，他年轻气盛，您就看在我们的面子上饶了他算了。”旁边的人忙拦着。

“我就不饶，你以为是在你们家，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儿是刑侦处，这儿岂能让你胡为，带走。”

“不饶就不饶，我也没求你。你们甭拦，我跟他走，我死了还不受罪了。走！”

“嗬，你还挺横，等你吃枪子的时候就不横了。在座的都听着，从现在开始审案的速度加快了。大家放心，我们很快就审完，审完之后，该回家的回家，我们也能安静一会儿。不过，我得啰嗦几句，这儿是刑侦处，是审案的地方，你们再这样胡喊乱叫，我们的案子就别审了。所以大家要安静。现在我得警告某些人，谁在制造混乱，谁在传递信息，我早就看见了。你要是再闹可别怪我不客气。”军官说完押着年轻人走了，枪声过后年轻人再没有回来。喊人的速度加快了，有时候一连串能喊好几个。

“仝铃出来。”

“到。”一个年轻人答应了一声往外走去，他边走边说：“你们甭怕，他们是在吓唬人，没邪的。我告诉你们，这些戴大沿帽的没一个是好东西，他们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脓都坏通了。刚才那个说话的是连长，他就这么坏，可见这些人坏到什么样了。我告诉你们，最坏的还没出来，大头一露面这里的人就快出去了。”话音刚落，只见太平门大开，一群“大沿帽”闯了进来，当中的军官喊：“把这小子抓起来。”

“我怎么了，你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抓你？凭你进行赤色宣传。刚才你说什么来的?是不是让我替你说。带走。”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悄悄说：“你们看见了吧，当中的那个就是刑侦处的处长，他是头儿，这些“大沿帽”属他坏，所有的坏主意都是他出的。旁边戴大沿帽的都是官，最小的也得是连长。”。

“你给我出来，我问你说的什么？”刑侦处长说。

“我没说什么。”

“你少跟我装傻充愣，我告诉你，剧场里谁说，谁没说我全清楚。来人，把说话的人全给抓起来。”刑侦处长一声命令，戴大沿帽的和台上的人，以及人群里的特务全动起手来，将抓起的人带了出去，一下子剧场里的人减少了许多。刑侦处长这才发话：“你们都看见了，刚才我抓了一批人。我为什么抓他们，不抓你们？我有我的根据，我没有冤枉他们。事情是这样的，刚才你们都看见了，台上有人打牌，那些是我的人。实际上你们的人里也有我的人。我们早注意着这些人了，他们一会儿跟这个说，一会儿跟那个说，有的喊有的叫，越闹越欢，简直要把房顶给掀了。说实话，他们说什么，跟谁说的，我们都听见了，当时没功夫理他们，他们倒真跟没事人似的。让你们说，他们不是共产党是什么？我坦率地说，这儿是刑侦处，抓的就是共产党，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这个，你不是找死嘛。所以说这些人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他们不值得同情。现在剩下在场的各位，就我的愿望说，你们里面最好一个共党也没有。不过愿望归愿望，在你们这些人里有没有共党分子还真不敢说，所以我只能委屈你们一下，让你们接受一次考验。大家放心，考验合格的人今天就可以回家，你们原来干什么还干什么，该发财的继续发财，我决不干涉。都明白了吧？明白了就出去集合。”

“刘云出列。”一个“大沿帽”喊。姐姐站出来，跟着两个兵走了。

第十三章 考验(3)

“瞧没有，这女的就是在剧场里给咱们曝光的那个，她真是死硬分子，她咬死了一个字都不说。”

“不说就给她上大刑。”

“大刑都上过了，不管用。”

“要这样，就从最小的着手，只要他开口就好办了。”

“你还别看不起这最小的，他也是死硬派。那次我们用的招不少，他除了哭还是哭，他只说三句话，不知道，不懂，我知道玩，除了这三句就没词了。”

“这一说，这次让他们一家子来也不一定能怎么样。”

“哼，我看悬。”两个特务悄悄地闲聊。不一会儿又将大哥二哥和三哥分别叫了出去，最后才叫到母亲。母亲带着我进了刑讯室。

“你是刘氏吗？”刑讯室的“大沿帽”问。

“我就是。”母亲答。

“我问你，你闺女是不是共产党？你给我说实话，如果你说实话我立即放了你，我不但放你，你的儿子我都放了，你看怎么样？你说，你的闺女是不是共产党？”

“那好，我就说实话。她从小到大每天都在我的身边，我敢说她不是共产党，我们家跟共产党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儿子都跟我说了。”

“他怎么说的？”

“还用问，他说她姐姐是共产党。”

“我不信。你说，是哪个混账儿子说的，你把他给我叫来，我问问他。”

“这还用问……好吧，这一条算了。我告诉你，你闺女都招了，你还敢说不信？”

“你把她叫出来，她当面说我就信。”

“她呀，她跳河了，来不了了。”“大沿帽”奸诈地一笑。母亲脸一沉说：“她一没犯法，二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她凭什么要跳河自杀？我实话告诉你，你的那一套我懂。人说话得有证据，我就不信她凭白无故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她又不是傻子，她怎么会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你还别说，这儿有她写的字据。”

“既然有字据，你拿来让我看看。”母亲说。

“拿来就拿来。”大沿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

“我不认识字，你给我念念。”

“好，我就给你念：‘我承认，我是共产党员，我的目的是探听你们的情报。’怎么样，服了吧？你看，这儿还有你闺女画的押，这儿还按着她的手印呢。”

“这是她写的字吗？”母亲问。

“这还错得了？”

“这肯定不是，我的闺女要能写出这手好字，她就不在营房待着了。我实话告诉你，她没上过学。她认识几个字，这没错。那是她陪着兄弟们读私塾时学了一点，可她得看孩子，得做饭，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学写字。所以说这篇字据肯定不是她写的，你骗不了我。”

“你你，你个老东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招。”“大沿帽”急了。

母亲也急了：“没关系，有多少招你就使出来，姑奶奶我不怕。我告诉你说，我闺女都不怕，你让我服输没那个门。”

“好啊，你，你敢跟我叫阵，来人，给她上大刑。”“大沿帽”一句话，小特务过去就将母亲绑了。“妈！”我哭喊着就往前冲。“拦住他，别让他坏了咱们的事。”“大沿帽”喊。

第十三章 考验(4)

“小铭不哭，你放心，他怎么样不了咱们。”

“算了，算了，别费事了，你想想，她的闺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不招，你让她的妈招认不是白费劲吗？”一个匪兵说了实话。

“也是，得，那我就便宜她一回。我告诉你老婆子，今天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这会儿我没功夫搭理你，往后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招，你等着瞧。放人。”大沿帽无奈，只好将母亲放了。这时，姐姐也回来了，娘几个这才回到了拘留室。

话分两头，“大沿帽”说姐姐跳河的事一点不假，不过，这是他们的手段。姐姐被带进一个大门，门里有一座山石的影壁，影壁下边有一潭水，几个兵正逼着十几个妇女往水里跳。姐姐一到妇女们哭得更欢了，有的还在苦苦哀求。

姐姐说，“各位大姐，先听我说两句。今天反正是死，要这样不如跳一回。这样死了就死了，闹好了说不定还能活。”

“嗬，真有不要命的啊。好，我就看看你怎么跳。”“大沿帽”说完，姐姐就跳了下去。她儿时常与同伴在河沿玩，下过水。哪想到这次用上了。她憋了一口气潜到水下，睁眼一看前方有光亮，便顺着光亮游了过去，上了岸才知道山石的后边是一个花园，一些先前游过来的妇女正在岸边等候呢。

“好了，够数了。你们听着，这一关你们算过了。现在你们再过过这道关。你们顺着我的手指看，前边有一条马路，马路这边有一条小道，看见了吧。我现在让你们从小道走过去，过了小道往左拐，那边划着一条线，那是终点。你过了线就算赢。赢了就甭说了，输了没说的，两个字就是枪毙，明白吗？我还不怕你们跑，这儿只有一条路，我量你们也跑不了。我再告诉你们，小道这边有一头狗熊，如果它把你吃了可与我无关。我再补充一句。二十分钟之后，马路右边要过来一个哨兵，他比你们先到后你们就算输，那时候即使你们到了终点照样枪毙。明白吗？走吧。”

妇女们一见狗熊就哭了，这狗熊在小道前边坐着，瞪着大眼正看着过来的人。姐姐向四外一望，右边有一棵槐树，树旁边放着一条扁担和一个铁桶，桶里的蜜蜂嗡嗡地飞。姐姐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人都说狗熊偷吃蜜，现在看它还是怕蜂蛰。既然如此，我就用这个方法把狗熊轰走。想到这儿姐姐用扁担吊着铁桶向狗熊逼来，狗熊一见蜜蜂忙进了小道，姐姐追出小道又往右边赶了一段距离，这才喊：“姐妹们，快走啊。”妇女们都看愣了，这时才明白过来，急忙穿过小道赶到终点。就这样，姐姐和这些妇女又逃过一劫。

下午，门外开始点名：“刘林，你把你的人都带出来。”大哥只好带着家人出了拘留室。这时，外边已经有百十人站成了一队。刑侦处长站在前边说：“今天上午算你们赢了，你们还敢跟我走一趟吗？这一次要是赢了，我真的把你们放了。不过，这次过关可不容易。你们看见了，前边这条街叫长安街，这条街的东边是建国门，西边是复兴门，两个城门都有兵守着，你敢往前走一步就开枪，打死了与我没关系。另外，长安街北边所有的路口都封死了，你只要往路口迈一步，立马抓起来。往南的路倒没封，可以随便走，不过那得绕道。这次过关有时间限制，按时到达的算赢，迟到的算输，输了二话不说，当时就毙。我看，这一绕即使走到地方时间也到了，到时候照样是死，要那样还不如早死呢，早死还不受罪了。有人说了，路都堵死了，我们怎么走啊？这我不管，飞也行，窜房越脊也行，绕道也可以，有什么招都可以使出来。不过，我得警告你，我说的全是真的，不是跟你说着玩，你可以不信，不过，后悔可别赖我。我说了半天包子，到现在还没露馅呢，现在我就说说馅。你们的任务是穿过长安街，下午五点以前到达目的地。时间一到过去的就活，过不去的就死，走丢了的或迟到的我就不管了。怎么走法我说过了，脚丫子长在你的腿上，你爱怎么走怎么走，今天我看的就是你的能耐有多大。我补充一句，过去之后在什刹海公园门口等着，再让人给我捎个口信，明白了吗？好，现在是两点整，咱们五点见，解散。”

“我们要是过去了，是不是就不杀我们了？”有人问。

第十三章 考验(5)

“当然了，我说话算话，你只要按时到达目的地我保证不杀。没问题就散了。”刑侦处长说完之后独自走了，被拘押的人也散了。母亲带着家人走上长安街开始发愁了：“这条街哪儿都过不去，怎么办呢？”

姐姐说：“这样吧，他的话没准是瞎诈唬，成心让咱们不敢走。要这样咱们偏走。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咱们再想办法。这样，您和小铭在这坐着不动，我们先探探路，他们俩往东，我和他往西，我们到两边的道口就回来。”说完之后大家就分头走了，可不多时间就垂着头回来了。

“怎么样？过不去吗？”母亲问。

“过不去。”

“那边也过不去，路口都让他们把死了，看来要过关还真得想办法。”

“那怎么办？咱们横竖不能飞过去吧。”母亲真犯了难。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有办法。”三哥说。

“你一个毛孩子裹什么乱，这是大人的事，你不懂。”母亲说。

“我真有办法嘛。”

“那你说。”姐姐和大哥问。

“是这样，我有一个同学，他跟我是同桌，他说他姥姥家就住在那座高门楼里。他还说他的老爷过去是国民党的大官，姓鲍，这会儿退休了。退休之后就住在这儿。他还给我写了一个纸条，让我上这儿找他玩。听他说，这里边地方大了，亭子，楼什么都有，美极了。”

“有这样的事？那，纸条呢？”

“我带着，就在铅笔盒里。”

“快，快把纸条拿出来。”三哥将纸条翻了出来，大哥一看果然是他说的地址，连姓什么叫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才说：“天助我也！看来他说的还真是一招。妈，我看可以试试，说不定能行。”

“这怎么行呢？人家是大官，咱们一进去，人家四面一围咱们还别跑了。”

“这您就不知道了，国民党里也分派，就我所知道的里面反内战的多得是。如今路已经堵死了，咱们不走这条路肯定得死，走了说不定不死，是死是活就看咱们的运气了。按我说既然有路就应该试试。

“是啊，不管怎么说咱们争了，即便死了也不埋怨谁，要是逃出来咱们就赚了，我看最好试试。”姐姐说。母亲也觉着有道理，点头同意了。大哥这才领着家人来到门楼前，朝卫兵一拱手说：“这位大哥请了。”

“您有什么事吗？”卫兵问。

“请问，这是鲍老将军的府上吗？”大哥问。

“正是，您是……”

“您家的老太爷是不是有个外孙子，从城里上您这儿来了，他姓赵。”

“是，是。”

“太好了。我们是进城串亲戚的，顺路到您的府上找一个人。您看，这是我的弟弟，他和那位公子是同学，还是同桌。放假之前他们俩约好了到这儿玩。放假之后他死缠着非要到城里来，没办法我们就来了。您看，这是那位公子写的纸条，上边还写着地址。”

“哦，要这样我就给您回个话。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给您回话去。”卫兵说。不多一会儿一位白发老人领着家人走了出来，那孩子一看见三哥，就连喊带蹦跑了过来：“刘歧，我正跟我姥爷说你呢，谁知道我正说着，你真的来了。”两孩子一到一块就热呼得不得了。老者一看忙迎了过来。

第十三章 考验(6)

“鲍将军，我们打搅您了，我这个孩子太顽皮，今天给您添乱了。”母亲说。

“哪里，哪里，我这儿太静了，静得令人难受，所以我把这孩子给接来了，让他给我添个乐。今天有两个孩子在这儿添了乐趣，这点乱我打着灯笼都没地方找去。哪里说得上添乱二字。您里边请。”老者说。

“这里地方真大呀。”母亲说。

“是啊，您不知道，我买这个地方花的钱可不少。您看，我这儿有一片海叫南海，往北是中海，合起来叫中南海。您看见上边有个小岛了吗？那就是西太后圈光绪的地方。要不说这个地方值钱呢。从这往北就是北海公园，那个白塔就在北海公园里，从北海公园再往北就是什刹海，这是一连串的。跟您说吧，日本投降那会儿，这边到处是废墟和烂葬岗子，人都没几个。从日本投降开始，这地方不知道让谁给买了，从此这地方卖了买，买了卖，价码一下子就炒了起来。到我这儿都不知道炒了几个过了，所以说这银子花扯了。不瞒您说，我买了这块地方之后倒多了一块心病。这地方大是大，可一个人都没有，我想找人聊聊天都找不着，想下象棋都没人跟我下，您说我戎马一生，如今倒落得连个朋友都没有，您说我怎么受得了。所以说这所房产倒成了负担。您不来我真是一点乐趣都找不着。”老者说。

“听您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妈说过她曾经来过这儿，那次走的就是这个门口。”大哥说。

“哦？你们来过这儿？”老者说。姐姐忙把话接过去：“这话不假。那次我们去东直门串亲戚，哪想到他们搬家了，去了哪儿也不知道，没办法我们只得回家。没想到半路让小偷把钱给偷了，闹得坐车的钱都没有，我们在野地里蹲了一宿，第二天挨着饿回的家。那次我们抄的是近道，走的就是这座大门。当时这门楼都旧了，没这么漂亮。这边到处是废墟和坟头，这儿的海窄得一步都能跳过去。”

“这话不假，那时候的确是这样。”

“我说实话吧。我们今天登门是求您来了。”

“好，有什么事就直说，这儿没有外人。”老者说。姐姐看看周围，小声说：“此地不是讲话之所。”

“那好。副官，你守在客厅门口，就说任何人不得接近这儿，谁找我就说我的身体不好，今天不见。办完了事你就在门外等着，有事我还要用你。”副官接了命令走了。老者将我们母子几人让进客厅里才说：“怎么样，这回放心了吧？”

“是，多谢您的关照。”母亲说。

“请坐，你们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就直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说罢落了座。姐姐说：“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半年前国民党要打内战，又想把责任扣在共产党头上。当时有一个女子在剧院里当众揭露了他们的阴谋，这事您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这才几天的事，这么大的事我哪忘得了。”

“我不瞒您说，那女子就是我，我就叫刘云。”

“啊！是你？你等等，副官。”老者朝外边喊。“到。”副官忙从外边走了进来。

“你把这个门给我看死了，谁要是非要见我，你就叫他提头来见。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副官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好吧，请继续说。”老者说。

“让我怎么说呢！大爷，我冤枉啊。”姐姐一腿跪了下去，全家人也随着她一起跪了下去。

“别别，这是怎么说的。起来，起来，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我能做到的就一定给你帮忙。快，坐下说。”老者把姐姐和母亲扶了起来。姐姐刚要说话眼泪就落了下来。“别急，别急，慢慢说。”

姐姐从领取抚恤金开始，从怎么抓人，怎么受冤枉，受的什么刑，怎么揭露阴谋，和这次下传票的事整个说了一遍：“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承认我是共产党，借这个名杀我们全家。刚才他们说，让我们五点在什刹海集合，过不去就别活了，却又在所有的路口设了卡子，您说没道我们怎么走？总不能飞过去吧？这事是我引起的，我死了倒没什么。可我们是一家子，我妈，我弟弟惹谁了，我这弟弟才六岁，连共产党是什么都不懂，他能是共产党吗？让他陪着死您说冤不冤。”

第十三章 考验(7)

“咝，真是啊。明白了。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还一直犯糊涂。我想，我这儿没亲戚呀，怎么会有人找我呢？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为这事。看来我今天不插手你们真过不去呀。这样，一会儿我再给你们想办法，我保证让你们平平安安过去。不过，过了我这一亩三分地剩下的地片就不属于我管了，那时候只能看你们的命了。”

“这个您放心，那会儿即使我们死了也念着您的好处，我们决不怨您。”母亲说。

“这样，你们暂且歇息，我先安排安排。副官。”副官答：“到。”

“你告诉后边，让他们预备一桌饭，甭管好的赖的马上送过来，越快越好。他们再不吃饭就得饿死，更别说过以后的关了，眼前的这道关都不一定过得去。你另外再预备两桌席，等他们吃完了立即送过来。还有一件事，等他们吃完了，你把我的亲家都请到这儿来，我有要事跟他们商量。就这些，快去。”副官接了命令走了。

“好了，一会儿你们先吃饭，吃完了饭我就送你们走。”老者说。

“您把我们送过去就感恩不尽了，哪能吃您的饭。”母亲说。

“不能这样说。只要你们能活着出去，我的心就踏实了。你们都前心贴后心了，要这样下去即使过了关你们也不一定能回去。所以说这顿饭比什么都重要。一顿饭费不了几个钱，您该吃吃，吃饱了是真的。说真的，我打打杀杀一辈子，还是头一回做善事。我不是不想做，是机会难得。今天老天爷赐予我一次机会，所以我得感谢您，这是天意呀。这事要是办成了，我上了黄泉路心里都踏实。”

“是啊，要不是您的小外孙写了纸条，我们也不会来您这儿，这也是缘分。”母亲说。

“鲍将军的大名威震四野，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早先我就想见见您的尊容，可当时没有机会。今天我总算如愿了。刚才一见您真是包公在世，这真是我想都想不到的。要是咱们中国多几个您这样的人，少几个蒋介石那样的人，咱们中国早就好了。”姐姐说。

“哎呀，过奖，过奖了。您不知道，我姓鲍，不姓包，两个字是同音，可不是同字，我也没有包公那套本事，所以您说的‘包公在世’我不敢当。要说办事嘛，我不是吹，起码我不会离谱，不会像老蒋那样搞落井下石，这个国家要是让我管肯定不会搞得这么乱。我也是国民党党员，那会儿我们讲究三民主义，讲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从来不杀老百姓。瞧瞧今天，中国的地面就没有不响枪的地方，再看看这条街，这是北京著名的长安街，街上黑压压一片全是特务，这成什么样了？这还叫人活不叫人活了？这是北平，是京城，京城都这样，别的地方还怎么说？这不跟明朝的东厂一样了？那时候有人说一句‘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就遭满门抄斩，要这样下去我都得小心，我要是不小心脑袋也得掉，这不成人人自危了。我真不明白老蒋是怎么搞的，这不是乱套了吗？国民党奋斗那么多年，到今天总算建国了，可建国得有建国的政策，得让人民有休养生息的时间。谁想到老蒋还是老一套，今天剿共，明天打内战，后天又要搞独裁，他一天都不闲着，您说不乱等什么？他是‘在其位，乱谋其政’，拿你们的事来说，得什么民心？没有民心还建什么国？你打内战，还把帽子扣在人家头上，还得让这位小姐当垫背的，这也太缺德了。我现在才看出来，这一仗不是谁有能无能的问题，搞阴谋半点用都没有。照这样下去中国早晚得归共产党。说真的，我今天才缓过神来。咳，我越想越气，干脆不想了。”

“咳，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别想这么多了，别再把身体气坏了。”母亲说。就在这时，只听副官在外边喊：“饭来了，您看是不是抬进来？”

“抬进来。”老者吩咐一声，副官带着人将饭预备好了。

“各位入席吧，今天我预备了一顿便饭。说实话，这是今天晌午剩的，只是随便热了热。菜就这么多，饭不够再热，大家往饱了吃。”老者说。

第十三章 考验(8)

“这就行了，初次相遇您就这样招待我们，您让我们怎么感谢呢。”

“咳，感谢不感谢甭说，只要你们顺利从我这儿过去我就知足了。大家请便。吃完饭我还有话说，耽误了时间咱们的心血就白费了。”说罢，一家人忙开始吃饭，吃完了才说：“大爷，我们吃完了。”

“吃完了好。副官，把家伙都撤了，上酒席。”老者吩咐一声，不多一会儿酒席摆上了，“有请亲家。”老者吩咐了一声，那一家人带着孩子步入了客厅，那孩子和三哥凑到一起说了起来。

“你真是，让我们来就是了，还摆什么酒席。”来人说。

“是这样，我今天有件事和你们商量。这件事和这几位的到来有关，和我，和你们两家的身家性命都有关系。这事还不容功夫，所以我准备了两桌酒席，一是为这几位接风，二是为你们两家饯行。吃了酒就送你们上路。说真的，我不愿意让你们走，咱们在一起才多会儿，刚拉开话匣子，这一走再见你们就难了，说到这儿我的心里都酸溜溜的。咳，我是没办法呀。我介绍一下吧。大家还记得半年前出的一件事吗？当时，有一位姓刘的小姐在一个剧场里当众揭露了国民党挑动内战，把责任嫁祸给共产党阴谋，想起来了吧。大家说，那位小姐怎么样？”

“还用说，那是英雄。可惜我跟人家无缘见面，要是能见一面我这辈子都知足了。”

“你们说着了，这位小姐就在这儿，你们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就是。”姐姐忙站了起来。

“啊！原来是她。”人们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姐姐。有的人喊：“刘小姐，你是好样的！几年来我们受他们的气多了，我们有话都没处说去。哪想到你—一个弱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们想说的话都说了。我当时听了别提多痛快了。我看，咱们请刘小姐说几句话好不好。”

老者说：“算了，算了，今天的事是大事，刘小姐说话就免了吧。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他们家接到了一张传票，传票说让他们一家去刑侦处报到，他们到刑侦处之后，又让他们去什刹海集合，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务必到达目的地。可是，他们把所有的路口都堵死了，这就是说，集合的目的就是要要他们的命。就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位公子记起我外孙写的纸条，就这样他们投奔我来了。当时我把他们往门外推也容易，我关上门该吃吃，该喝喝，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不过，他们出去必死无疑。您想，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能见死不救嘛。这样做，我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良心。再说了，我戎马一生，什么时候缩过头，所以这事我得管。可这件事不光关系到他们家，也关系到在座的每位。事处理得好就什么事没有，处理不好谁也逃不出干系。所以我准备了两桌酒席，一是为大家送行，二是跟大家讨个对策。看看怎么把他们送走，再把你们也送出去，还得不露破绽。送你们也好说，我这儿有金牌，关键是这儿有亲戚又有外人，出一点错都不行。”

“我说。我想您得让您的兵在您的庭院里整个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人埋伏着，要是没有最好，要是有的话您就得狠一点，一个不留，全给崩了。”

“我同意他说的，我想您应当在后门侦察一下，看看外边有没有人注意您这儿，您根据外边的情况准备两手，第一手是在没有情况的条件下，您直接把他们送出去。不过，这一手悬了点。第二是您让他们从后门一个一个地走，或两个两个地出去，他们在指定地点集合。我看这样最稳当，这样我们就可以大胆地撤退，还不会引起怀疑。”人们踊跃发言，老者最后总结说：“太好了，咱们相处的时间不多，可一见面就像多少年没见面一样，说得这样热烈，这真是我没有预料的。既然大家都发了言，我就按大家说的去做，散会之后咱们按第二套方案做。一会儿你们先在客厅里等着，等他们走了之后我再送你们，这里我得嘱咐一句，不论是谁，也不论走到哪儿，打死了都不许提这事一个字，明白吗？”

第十三章 考验(9)

“您放心吧，这些我们都懂。”众人说。

“要这样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我就怕露馅，只要有一个人说漏了，我的脑袋也不能要了。我的一家人和我养的兵一个都别想活了。我戎马一生落得这个结果，您说我何苦来呢。”

“咳，就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害了您。”母亲说。

“不，您说的不对，不是你们害了我，您是提醒了我。您想啊，这儿是中南海边上，是天子脚下，过去是皇家必争之地。如今皇上虽然没有了，可照样是争权夺利的地方，您说我能待得安稳吗？过几天我赶紧走，这些房产能卖多少就卖多少，然后在偏远地方再买处房，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要是不离开这儿迟早一天脑袋就得掉。说真的，我得感谢我的外孙，要不是他约了朋友，我还真想不起这些事。好了，时间到了。大家都举起酒杯，喝完了酒，我该送各位出发了。来，干杯。”饮完了杯中酒，老者又问：“副官，外边的情况怎么样？”

“没事，我亲自到外边打听了，您的亲家来的时候有人见过，他们来的事谁都不知道。我派的人侦察到了，除去长安街口特别紧之外，北边的街道跟平常一样，根本没人管。”

“既然这样大家就上路吧。”老者说完，将我们一家送了出来。

“鲍将军，您就别亲自送了。”母亲说。

“您就别客气了，我这儿谁都知道来了亲戚。我送您的目的是掩外人耳目，免得生疑。所以我怎么都得送。”老者边走边聊，直至最后告别。

下午四点半了，刑侦处长站在什刹海公园前面。“大沿帽”挨个点了名，没到的划了记号。

“怎么回事呢？都这时间了，才到了十八个人。要这样看五点钟集合悬。”一个兵说。

“我看您弄得太狠了，您把道口都堵死了，人家还怎么过来？”

“这样吧，咱们延长到七点，七点钟再不到就活该了。听见了吗？”

“行了。可有一样，我们都打了半天扑克了，您知道我们多难受啊。您再让我们蹲两钟头，这儿连个厕所都没有，您还不得把我们憋坏了。营长，您是不是让我们活动活动？”

“是啊长官，我们走了大半天了，也得找个厕所放放水呀。”被押送的人也附合着说。

“好好好，我就放你们一回，让你们进公园里去玩玩，在公园里你们爱在哪儿尿就在哪儿尿，没人管你。不过一样，七点之前你们必须到这儿集合，要是不到或是迟到了误了事可别说我不客气。你们别忘了来时咱们营长说的话，这一次是全城统一的行动，现在不管是东城西城南城和北城都一样，要是咱们这儿耽误了还好说，要是都耽误了那麻烦就大了。”

“是，我们明白。不过，我们没钱怎么办？”一个士兵说。

“没事，你们往里走就是了，没人拦你。”人们听了，各自散了。

什刹海离老姨家很近，所以我早就知道什刹海，只是我没进去过。姐姐指着一个拱形牌楼上“什刹海公园”五个字告诉我，我才知道这是公园的门口。这个门口正对着一条大道，大道的左边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土丘，土丘上全是绿地，那里树荫浓密，成了炎热世界里独有的凉爽之地。土丘上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甬道，道旁还建了一些亭子和石碑，也安放了一些座椅供游人闲坐。树林里鸟儿喳喳不停地叫着，盖过了远处警车的呼啸声，使人几乎忘了这个危险的世界。在大道的右侧有一座小楼，外边搭着脚手架似乎正在翻修，一些泥瓦匠正在脚手架上干着活。再过去不远就是什刹海了，那里船儿静静地飘荡着，船上的人轻轻地划着桨，真像一幅美丽的画，身在这左山右水如诗如画的景色里怎么能不陶醉。可事实明摆着，我们是刑侦处押来接受考验的，前边生死未卜，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丢掉性命，这时谁还有心思欣赏那美丽的景色。

第十三章 考验(10)

进了大门母亲忙开了一个小会，为了避免特务混进人群，我们决定和外人总是分开走，走的时候彼此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以便联络。一行人顺着甬道向绿地走去，母亲实在累了，决定到座椅上歇一会儿，可座在椅子上却捏着鼻子走开了。这时候人们才明白那个连长说的话“在公园里爱在哪儿尿就在哪儿尿，没人管。”于是有人在这儿也放了水，然后匆匆离开了。正在向前走的时候一个人忽然从旁边树林里钻出来挡住去路：“三姐，您怎么上这儿来了？嗬，一家子都来了，那还不上我们家？我们家就离这儿不远，几步就到了。”母亲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姨站在前边，忙低声说：“别喊。我告诉你，我们是有事，今天我们这几条命活得成活不成还不一定呢。我不骗你，是这么回事……”母亲将国民党下传票的事，直到来这儿的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啊！有这么严重？要这样你们就跟我走，先到我那避一避，过后咱们再说。”

“不成，今天我说什么也不能去，你不知道，他们就是朝着她来的。半年前她在一个剧院里揭露了国民党，如今他们还是接着那个茬来的。今天我要是跑了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了。”

“哦？是这样。要这样我就帮不了你们了。这样吧，哪天刘安来我把你们的事告诉他，也让咱们娘家知道知道这件事，让他们也照应一下。即使你们不在了，也能让家里知道你们上哪儿去了。算了，今天你们既然来到这儿了就跟着我走一走，看看这个什刹海。说实在的，这个公园确实是美。你们不知道，这是外国人最爱来的地方，这儿一是景色美，二是离故宫近，离他们的使馆也不远，所以外国人最爱来这儿。不过这两年来这儿的人也少了。今天这儿还算是比较热闹的，不过，你们来得正巧，正是荷花开的时候，所以说你们是来着了。这样吧，我就带你们去荷花池那儿走走，等看完了荷花再回去也晚不了。”说罢，老姨在前边走，一家人在后边跟着，她边走边小声说。

姐姐问，“老姨，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咳，这还用说，我的家就离这儿不远，你说我能不来吗。这儿我一天来八遍是夸大了点。可说实在的这儿我还真是常来，我一天要是不来一趟我就别扭。你们记得吧，西海打仗那会儿西海公园我就是一天得走八遍，那会儿我是在公园里捡破烂，就因为我捡破烂时我把公园院墙掏了个洞，后来你们就是从那个洞里跑出来的，要不是那个洞你们甭说上这儿来了，你们早去了东北让人家宰了烧成了灰了。后来西海公园让鬼子一把火烧了，如今只剩了点园林，成了没人去的地方，我还能去哪儿？我只能来这儿了。破烂我也捡点。上次我去你们家那会儿我就不做纸活了，我又把捡破烂这一招捡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得想办法活呀。在这儿我是常客，所以看门的也不管我，我想进就进，想出去就出去，也不用打票，没人管我。”

“那您的筐呢？”姐姐问。

“筐还在前边，我这是探道来了，我得看看这边有没有废纸。谁知道我这一探道倒跟你们碰上了。这真是太巧了，这是咱们娘几个的缘份。你们看，这前边就是荷花池，那里边的荷花什么样的都有，别提多美了。以前一到这个月份来的人可多了，今年倒好，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这全是这个世道闹的。你们看，那儿有一些人，那都是看花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们，那里边有特务，特务还不少呢。在那儿谁要是问你什么事，你们千万别理他，你们只要和他说上一句话马上就会有人把你抓起来，当场就毙了，这可不是吓唬你们。这样，我就在前边引路，你们娘几个拉开距离在后边跟着，到那边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出去办点事，我回来之后你们再顺原道回去。这样行吧。要这样我就在前面带路了。”老姨说罢就向前走去。不一时我们娘几个到了荷花池，就在这时真的有人找我们说话，我们没理他便过去了。正在看花的时候忽然旁边吵嚷起来，有两个人被抓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被抓了起来。

走到没人的地方老姨出了大门，不一会儿抱着一袋烧饼又走了进来。

第十三章 考验(11)

“你买这些烧饼干什么？”母亲说。

“咳，你就别说这个了，谁让你妹妹穷呢，我也没什么表示的，但愿你们能活着出去，咱娘几个还能再见面。得了，你们走吧。我也走，这儿确实是是非之地。”老姨说完之后走了，我们母子几人顺原道又回到了大门口。

不一会儿营长又点名了。“好了，看来就这几个人了，一共是四十三个人，三分之一，看来那些人都不来了。算了，那些人我就不管了，他们再来就让他们上地府报到去吧。

各位，我向你们道喜了。今天我给你们安排的这个阵叫无极阵，你们要是不知道底细，你们就休想出了我的这座阵，既然你们出得来也就证明你们都知道底细。要这样，我就请你们将底细给我说出来，你们要是说出来便罢，要是说不出来嘛，你们就自己想想吧。”

“你这叫无赖、流氓。”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们过得来，你就放了我们。’如今我们到达目的地了，为什么你又说话不算话了？你刚才说的话是放屁呀。”一时间人们吵嚷起来。

“不错，我刚才确实是那样说的，不过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们要不把底给我交出来我还饶不过你们。你们看见这个门口了吧，刚才你们中就有人进过这个大门，还从大门里出来过。现在我再让你们进去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再看看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你混蛋！流氓，你这样折腾我们，你有不了好下场。”

“这个我不管，我就知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如今我有权，我就得用。这样吧，你们谁要不想进去你就说句话，我可以对你特别优待。有不想进的没有？看来还都想进，那就别说了。这样，我给你们半小时，在这段时间内让你们进这个大门，进去之后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都不管。在半小时之内只要你们能从里边出来，咱们什么事都没有，要是出不来我一律按军法处治。听明白了吗？要是听明白了现在就出发吧。”匪营长这样一说，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又进了大门。我们母子刚才进过这个大门，了解这里边的情况，所以谁也不问就径直往里走。谁知道后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别进里边，那里边设了埋伏，快进楼道里来！”这时候后边的人全跑进了楼道里。

“你们还等什么？他们在楼的后边设了埋伏，你们过去保证得让他们打死，快进来。”我们母子几个听了将信将疑，但也只能先进楼道了。

“好悬呐，我要是不拦着你们，这会儿你们全完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说。

“那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是这样，我是这儿的看门的，刚才我听见后边有动静，还以为是有小偷，于是我就顺着楼道到后边看了看。这一看非同小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看见后边黑压压趴了一大片，都是国民党的兵，还都支着枪，当时我就明白肯定是有事，所以我就忙着叫你们，我要是不及时叫住你们，你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男子说。

“我谢谢您了，可我们进到这里还往哪儿跑？这不成绝路了？”

“咳呀，别说那个了，现在走一步是一步，不管怎么说，你们进到这里能容个功夫，总比在外边让他们打死强。你们赶紧上楼，楼上比在这儿安全。”众人听了都上了楼，到楼上才发现这个人没有到楼上来，这时才感到不对劲。人们正议论的时候前边又有人喊：“你们怎么跑到楼上来了？楼上是死路。你们上当了，现在你们没地方跑了。”喊的人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他手里拿着一把瓦刀，一边说一边走过来。

第十三章 考验(12)

“是这样，刚才有一个人说，让我们进楼道，您怎么又说这里不安全，这不是反着吗？到底我们听谁的？”有人说。

“那人长的什么样？”老者问。

“那人有四五十岁，长得和穿着都一般，他说他是这儿看楼道的。”

“咳呀，你们中计了，那人是特务，我们这儿谁都认识他，他是最滑的滑头。我说你们怎么会往楼里跑呢，原来你们是让特务骗进来的，这倒好，前边是死路了，你们进来就等着挨抓吧。”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到绝路了？天呐，这是怎么回事啊。”有的人急得叫了起来。

“人家让我们在半小时之内出去报到，如果半小时内不到就立即处死。”

“要这样我倒有一个办法，我是个孤老头子，我老了，活不活一个样。要这样我就豁出这条老命，救你们一回。现在你们就顺着楼道往前走，到楼道的尽头，那儿有一个砍开的墙豁子，那豁子直通外边的脚手架，你们顺着脚手架跑过去，再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现在外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在楼下，你们只要出了大门保证没事。这些遭殃军，惹不起共产党，就拿老百姓撒耙子，这叫什么事啊。这样，你们跟我来。”老头带着人们走到楼道尽头，果真，那里有一个砍开的缺口，直通外边的脚手架。“各位，你们从脚手架上过去，我保证你们什么事没有。快走吧。”人们听了，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有的人竟怀疑这个老头会不会也是特务，一时间有说这个的，有说那个的说什么的都有。

“你们还等什么，他们一会儿就上来了，只要他们一上二楼你们就来不及了，快跑吧。”人们还是不敢出去。就在这时只见楼梯处一群人爬了上来，他们一边喊着：“我叫你们跑，这回我抓个老实的。我把你们一个个跟抓小鸡一样抓回去，看你们还敢摆蛋。”

“还不跑？还等什么呢！”老头急得大喊一声，人们这才醒过味来，一时间一个个急忙上了脚手架，向脚手架的另一端跑去。

“大爷，他们快过来了，您怎么办？”母亲问。

“你别管我，他们要是出来，我就把木板一撤，我保证他们过不来。一个孤老头子能救这些人，我值了。快走！”母亲听了领着一家人跑了过去。就在这时特务们从墙豁子里钻了出来，两个特务刚登上脚手架，只见老头将木板一撤喊了一声：“兔崽子，你下去呗！”两个特务当即被掀了下去，特务们气得干跺脚。老特务一气抽出手枪就将老头打死了。

队伍集合了，刑侦处长笑着说：“你们的运气不错，进去四十三个，又出来四十三个，还一个都没伤着，真行。不过，这不是你们的能耐，如果不是那老东西多事，你们想出来，门都没有。不说了，收兵回营。”这时，人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剧场里。

集合号声又响起来，熟睡的人们赶忙出去站队。报完了数刑侦处长才说：“怎么就这点人？昨天剧场里还挤得满满登登的，现在连四分之一都不到了？是不是有没来的？”

“报告，剧场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都来了。”卫兵答。

“这么说那些人都死了？真是，太惨了。可也是，这一折腾够呛。算了，死的就死了，那些人不值一提。今天的人是少点，可麻烦也少点。”他最后才说正文：“大家听着，刚才我得到一个情报，情报上说，今天晚上共军要偷袭咱们这儿，让我尽早做好战斗准备。鉴于情报来得太急，我只能采取应急措施。这会儿是夜里十点，我只能带着你们把我的人撤出去，撤到安全地方再说。话是好说，可要带着这么多人转移是真难。我的兵好说，命令一下拔腿就走。你们不行，你们是老百姓，没受过训练，而且是男女老少都有，你们走不动关系倒不大，我最怕的是一开火你们吓得乱跑。再说了，这次是秘密行动，只能夜行军，黑咕隆咚的我们都看不清道，就更甭说你们了。所以说我宁愿带兵，也不愿带你们。话再说回来，既然你们到我这儿来了，我就得为你们的生命负责。所以，我只能带着你们。不过，我需要大家与我们合作，咱们共同完成任务，否则，咱们这些人谁也别想活着回去。另外，大家要遵守纪律，要跟上队伍。该冲就得冲，谁要是掉了队或是临阵脱逃，别说我不留情面。投降的就更甭说了，不用我下命令，谁都可以枪毙他。我明说了吧，我现在只有一个营的兵力，而且现在战况不明，今天真得很麻烦。怎么办？麻烦也得撤。大家听好了，到用人的时候，你们也得拿起枪跟他们拼，这样行不行？（答：“行。”）好了，郭营长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在场的各位都得听他的命令。现在请郭营长出来讲话。郭营长，您说两句吧。”

第十三章 考验(13)

“好，我就说两句，秦处长的话我就不重复了。可我得强调一下，前面就是敌人的封锁区，过了封锁区才是咱们的驻地，咱们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完成任务。今天是夜间行动，我希望大家跟上队伍。你们看，我的兵胳膊上都系着一条白毛巾，你跟上他们就掉不了队。只是大家动作要轻，一定不要惊醒敌人。另外，哪位要有意见或有什么办法，你可以让我的兵告诉我，我一定虚心接受。具体行动是这样，一会儿我一喊‘解散’，我的兵以班为单位站成一排，大家就站在他们的后边。你跟在哪班后头就是哪班的人，串班就是违犯纪律。那时候我二话不说，当时就毙，到时候谁求情都不行。我的话说完了，好了，解散。”郭营长一声命令，队伍行动了起来。

前边传来了命令：“往后传，前边就是封锁线，大家一定要跟上队伍，别乱跑。”人们听了以后轻手轻脚地继续向前运动。队伍刚过封锁线一半，突然四面的探照灯都亮了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向队伍泼来，走在前边的人都倒下了。“冲啊，冲过去就是胜利。”督阵兵还逼着人往前冲，冲的结果和刚才一样，又死了不少人，这时队伍才停了下来。营长说：“看来硬拼不行，咱们得想办法。张连长，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我看，咱们得先打这些灯，灯不灭咱们的能耐再大也冲不过去。”

“我看也是。”

“那好，咱们就先打灯。一会儿灯一灭，你们就带着队伍往前冲。狙击手准备，目标是这些灯，给我打。”营长刚下命令，那些灯突然都灭了，之后才听到枪声。就在这时只听营长一声喊：“弟兄们，冲啊。”命令一下，真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下子人们都冲过了封锁线。这时，就听有人说：“阿弥陀佛，我终于活着过来了。”

“你呀，你还别高兴，我估计后边还得有事。你忘了，这是考验，他们不杀光咱们不会歇心的。你注意那些解放军的军装没有？我注意了，他们的军装都是全新的。你想，如果他们是真的解放军，他们得行军打仗，这些军装怎么会那么新？所以说解放军全是他们扮的。后来，灭灯的时候也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是一下子都灭了，灭了灯之后才开的枪，这就说明这些灯是关灭的，不是打灭的。”

“噢，你不说我倒忘了。原来这是成心要咱们的命。我看见了，死的全是咱们的人，他们连根毛都没碰着。再说了，也没这样打仗的。明明前边是死路，你还逼着人往前冲，咱们能不死嘛。”就在这时，只听“嘘”的一声，再没人说话了。营长出来训话：“弟兄们，咱们胜利了。看来，解放军也不过这点本事，咱们好歹一冲就能冲过去。所以说，解放军也没什么可怕的。好了，咱们过了这道封锁线就离驻地不远了，我希望大家再努把力，再坚持一下就到家了。各位，跟我走啊。”营长说完，队伍开始继续前进。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探照灯，行进的队伍全部暴露在灯光之下。同时，有人喊：“国军弟兄们，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你们被包围了，你们已经进了我们的包围圈，没路可走了。现在，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国军弟兄们，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考虑，十分钟之后，愿意投降的弟兄举着枪走进附近的屋里就可以了，屋里有人接待你们。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不杀你们。你们有愿意当兵的可以继续当兵，不愿意当兵的我们可以发路费让你们回家。我就说这么多，现在请你们思考十分钟。”这时，营长悄悄说：“弟兄们，不能等十分钟了，再等就出不去了。我看，咱们得给他来个冷不防，咱们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还能赚一个。各位，跟着我冲，冲出去就是胜利。”营长一声令下，百姓们跟着这些兵快速冲了过去。这时候机枪响了，没听见营长讲话的，反应迟钝点的和犹豫不决的人都倒下了。进旁边屋子里投降的人也没出来一个。

这时，营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好了，这儿探照灯照不着，咱们可以喘口气了。现在各班查查减员情况。”

“报告，我们班减员不多，可子弹快没了。”

“我们班没有减员，可我们带的老百姓都没了。现在最发愁的是子弹太少。”

“我们班减员一个，老百姓减员不少，现在还没统计出具体数字。”

“我们班的老百姓都死光了。”

第十三章 考验(14)

“好了，看来咱们的子弹都不多了，没有子弹这仗还怎么打。刚才我观察过了，前边的这栋房是敌人的军械库，只要拿下这栋房屋为弹药就不用咱们发愁了。咱们折腾了一宿都累了，到了军械库咱们正好休息。弟兄们，目标，这栋房屋，跟我冲。”人们迅速占领了这栋房屋。

进了屋营长才说：“大家都看见了，咱们进了屋他们就不打了，看来，敌人是没摸清咱们的目的，更不清楚咱们有多少人。我看，在敌人糊涂的时候，不如干脆在这儿休息一小时，一方面咱们可以以逸待劳，同时还补充了弹药。一小时之后咱们的体力就恢复了，可敌人紧张了一个小时，精神都疲惫了，趁那时候咱们再给他个出其不意，这样，保证大家都能冲出去。好了，该补充弹药的补充弹药，没事的可以休息了。”奔跑了半宿的人们都累乏了，没用两分钟屋里就响起了鼾声。一小时到了，营长叫醒人们之后说：“弟兄们，现在是考验咱们的时候了，我决定，马上冲出这座房子，队伍冲出之后，咱们到前边的沟里集合。大家跟我来。”人们迅速撤离了这所房屋，等到对方的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部队已经撤出去了。我们在沟里整顿了一下队伍，又继续行进了。这时候人们又饿又累，只能拖着两条腿一点一点往前挪动。营长还不断鼓励着大家：“大家看，前边是一个村子，进了村就可以休息了。大家放心，这里不会再出事了。”

目的地到了，营长统计了减员数字之后，命令以排为单位向村里行进。可到了村里才发现村里空无一人，才知道是中计了。他忙喊了一声：“坏了，咱们中计了，看来敌人早有准备。这事怨我，头两天我还在这儿侦察过，怎么这么两天就忘光了。是这样，这是游击队的一个基地。你们看见这块开阔地了吧，那里是他们摆的地雷阵，咱们进一个就得死一个。从这往西是他们的驻地，看来，咱们只能向东突围。大家听着，前边的树下，撵子的下边都有暗堡，绝对不能接近，咱们唯一能走的路就是穿过这些坟圈子，坟圈子那边有一道长廊，过了长廊就安全了。另外，那些房子千万不能靠近，那里都埋着地雷，靠近了必死无疑。我再说一句，现在是夜间行动，咱们的动作要轻，要是惊动了敌人咱们还得受损失，闹不好咱们得全军覆没，明白吗？我再说一句，咱们刚到这儿，敌人还没发觉，我看，趁这机会突围没有问题，可若再迟一点我就不敢说了。好了，大家跟我来。”队伍在营长的带领下开始向坟地运动。哪知道队伍刚走进坟地里四面就响起了枪，营长忙喊：“不好，敌人有埋伏，快突围。快上长廊，过了长廊就没事了。快！”人们跟着营长拼着命冲过长廊，迟一点的都倒下了。最后营长也不点名了，让人们在荒郊野外休息。至于又死了多少人谁也不清楚。

军号声响起，惊醒了熟睡的人们。营长在阳光下开始训话：“乡亲们，国军弟兄们，昨天我们进行了一次军民大转移，虽然这次行动不太顺利，但还是以我们的胜利而告终，这点还是值得庆贺的。这次行动死了很多人，国军里也死了不少，老百姓就更甭说，这点我的心里也非常难过。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伤心了。现在咱们分析一下，为什么行动当中会死那么多人？哪位回答？没人说？那我说了。原因很简单，就是有的人该冲不冲，该向前时不向前，拖咱们的后腿，有的人还看热闹，有的还临阵脱逃，还有的举手投降。你们想想，这是军事行动，枪林弹雨里你不向前冲能不死嘛，投降的就更甭说，所以说这些人就是该死。所以，我必须再明确一下纪律，你不遵守纪律就是死罪。好了，这话就不说了。大家顺我的手向前看，前边是一个村子，现在村里的人都跑光了，咱们正好在里边休息。这样，两小时之后咱们重新集合。好了，进村吧。”

两小时过去了，营长又站在队伍的前边。他说：“大家睡了两钟头，精神已经恢复了吧。既然精神恢复了就应该找点事干了。我理解大家的肚子都饿了，可是，你站着饿，蹲着也饿，要这样还不如搞点有意义的活动，消磨消磨时间。说实在的，我和我的兵跟你们一样，也饿，所以大家就别抱怨了。我想这样，咱们以排为单位开个民主会，说说今天夜里的事，有什么意见你可以提，说错了我给你兜着。这样，各排带着你的人进前边的几栋房屋，这些老百姓也安排在排里，让他们也提提意见，这样对提高咱们的战斗力肯定是有好处的。好了，各排的排长把队伍带出去吧。”

第十三章 考验(15)

民主会开始了，一开始没人发言，后来，在排长的逼迫下，年轻人们沉不住气了，他们纷纷将肚子里的怨气倒了出来。哪想到，排长火了，硬说他们是赤色宣传。一来二去闹到营长那里。不久，队伍又集合了。刑侦处长又站在队列的前边：“看来提意见的不少，这样，把提意见的人都带上来。”年轻人们出列站成一排。他得意地说：“好啊，有意见跟我说，我可以当面回答你。说呀，怎么哑巴了。我早知道，我不在这儿你们得造反，现在我都看见了，你还怎么说？来人，把他们拉下去毙了。”年轻人们骂着被带走了，枪声之后，再没有了任何声音。刑侦处长接着又说：“你们都看见了，这些人至死还骂我们，你还敢说他们不是共党？他们不但是共党，还是共党里的死硬派，所以我就得杀。我实话告诉你们，你们这些人他妈的没一个是好东西，对你们这号人我就得杀。拿长安街那段事来说，我把长安街的两头和向北的道口都堵死了，我让你们去什刹海集合，目的就是想看看你们怎么穿过这条街，你们跟谁有联系。我万万没料到能过来这么多人。这一宿死了那么多人，可现在还有这么些。可见你们是让人家放过来的。当时我问你们‘你怎么过来的？’奇怪，我问谁谁都不说。就冲这‘不说’，你们就是共产党。我透个底吧，这次行动里我的兵死了三个，看来是中流弹死的，否则他们也死不了。死的都是你们这些人。你们要问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大概忘了，我的兵胳膊上系着白毛巾，原因就出在这条毛巾上。明白了吧。哈哈……”

他狞笑着又说：“我告诉你们吧，这次行动是我亲手策划的，我的目的就是要考验你们是不是共产党？你们对党国忠不忠？一考验就露馅了，有的不往前冲，有的看热闹。有的临阵脱逃，有的投降，有的怪话连篇。所以说这些人早就该死，死有余辜。刚才那小子还骂我说是我把你们往死路上逼，不过，这一点不错。不光是这儿，南城、北城、东城、西城这两天都这样。我把南城的人调到北城，把东城的人调到西城，目的就是要把你们斩尽杀绝。你想啊，南城是你们的故乡，哪能藏，哪能躲，哪有地道你们全都清楚，甚至那的一草一木都能给你帮忙，你说，在那儿我哪杀得成。所以我把你们调了过来，在这儿谁也帮不了你们，明白了吧。我再告诉你们，别看你们折腾了半天，其实你们都没出这座城，那些‘解放军’全是我的人装扮的，谁投降我杀谁，你们没投降的还占便宜了。不说了。你们该干吗干吗去，我也该走了。再见。”刑侦处长带着两个兵走了。此后，人们重新被带到了剧场里。

半夜里响起了集合号，人们赶忙站好队，“大沿帽”站在前边开始训话：“你们辛苦了。昨天我们进行了一次军事行动，考验你们是不是共产党，经过考验你们这些人都是好样的。不过，我还得考验你们一次。大家放心，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过了关，我可以用脑袋担保你不是共产党，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找你的麻烦。都明白了吗？你们看见了，在你们的前边放着饭和菜，饭一个人只能吃一碗。我给你们十分钟吃饭时间，过了十分钟就不等了。好了，现在开始。”时间到了，“大沿帽”说：“大家听着，今天咱们搞的是夜间行动，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得为你们订一条纪律，行动当中不许逃跑，不许掉队，谁要逃跑或掉了队可别说我不客气。再有，夜里的情况多变，所以我要求你们必须听指挥。一连长，该你了，你安排吧。”

“是。一排长。”

“到。”

“任务都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行，要是跑了一个，我就要你的脑袋。”

“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去多少保证回来多少，一个也少不了。”

“那好，你带着人先走，我随后就跟上，上路吧。”

第十三章 考验(16)

“是。乡亲们，跟我走啊。”匪排长一声喊，队伍穿过一座（城）门洞向野外走去。正行进的时候，突然四面响起了枪声，这些兵有的倒下了，其余的且战且走，匪排长一声口令：“弟兄们，他们人多，咱好汉不吃眼前亏，跟我撤！”这些兵一下子都跑了。这时游击队与被押的人合成了一队，形成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弟兄们，咱们胜利了。今天我的人就是少点，否则我非继续追下去，端了他们的老窝不可。可是现在哪儿都那么黑，要是遇上伏兵就麻烦了，所以还不如收兵回营算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胜利，我们的力量没有损失，还解救了这么多弟兄，这对咱们扩大影响和壮大队伍都很有利，这就是收获。所以咱们见好就收，现在就收兵。我看这样，一小队打前站，二小队保着这些弟兄回营，三小队断后。乡亲们要受点委屈，因为我们的营地在对岸，这儿没有桥，所以只能让大家趟水过去，不知道你们有困难没有？不要紧，这条河不深，水也不凉，大家互相搀扶着肯定过得去。说到这儿，我得提一个要求，希望在行进当中互相照应着点，不要掉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答：做得到。）好，既然这样我就决定了。一小队先走，一小队走了之后咱们再走。出发吧。”游击队队长的话一说完，队伍就开始行动了。经过一段路程，队伍被带进一座山村，在一所宅院前边停了下来。黑暗中隐约可见周围的的房子都没有房顶，惟有这所宅院完好无损，房屋和院墙都是用鹅卵石垒的。这时游击队队长低声说：“好了，这就是我们的队部。要是到齐了，就可以进来了。”

“到齐了。可以进了。”一个队员说。

“那好，请进吧，这就是咱们的家。我先说几句，这是村公所，是我们办公的地方。大家看见了，周围的房都没有房顶，这是怎么回事呢？这话说来就长了。有一回国民党把村子包围了，我们的队员边打边撤，就撤到这所院子里。您想啊，这是最后的根据地，我们的轻重武器都在这儿，这儿一丢我们这支队伍就完了，所以我们的队员豁出命跟他们拼了。就这样打了一宿，敌人一看灭不了我们，只好撤了。就这样，我们用生命保住了这个村公所，保住了这片根据地。我们游击队之所以能如此团结，和那次战斗有直接的关系。闲话少说，还是快些进来休息为是。这里我还得啰嗦几句。现在是半夜，人家都在睡觉，所以大家的动作要轻，千万别踢翻了什么，要是产生动静，引来敌人就坏事了。好了。请进吧。有话咱们里边说去。”游击队队长说完后，人们鱼贯而入从角门走进正屋。经过其他房间的一瞬间，我们产生了疑问。只见房间的各处都点着油灯，灯光下能看见四周的射击孔。屋子里有锅灶和盛粮食的家具，可里边一粒粮食都没有，水也没有，桌子凳子也没有。细心的人总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翻翻盆罐，翻翻柜子，在锅底下摸摸，然后默默地走进院子。到院里才看清，这房是北房五间，两边有东西厢房各两间，在东配房的南边放着一个碾子，远处就看不清了。一个队员提着马灯走了过来，他说：“各位受惊了。这是村公所，也是我们游击队的大队部。你们来到这儿就是到家了，在这儿放心，别的地方是‘不问国是’，在咱们这儿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随便说。三一群两一伙，许多人一起说都行。大家尽管放心，这里绝对安全。不过，我得提醒一句，现在是半夜，你们的声音千万不要太大了，要是把敌人招来，我们就没办法了。你们都看见了，这边是北房五间，两边是东西配房，配房两边是我们的弹药库和档案库房，那边都不能去，一是危险，二是保密文件在那儿，所以大家只能在这个院里活动。解手可以走得远一点，不过，别走太远了。这样，我给你们留下这个灯，有事可以照个亮。为了不引起敌人注意，我只能留下这个，大家凑合点算了。我就说这么多。另外，一会儿我们的队员要为你们送开水，他们来的时候你们就别客气了。另外，我们队长要为大家讲话，讲话的时候就不必鼓掌了。我就啰嗦这么多，现在我得回去复命了，各位就踏踏实实休息吧。”

第十三章 考验(17)

这话说了不多一会儿，几个队员就提着水壶走了过来，他们又是倒水，又是唠家常，热情洋溢自不必说。我们母子独自找了一块平地休息，趁人们聊得正欢，大哥小声说：“妈，您叫他们过来，我有话说。”一家人忙凑了过来：“刚才的情况来得太突然，我怕咱们没防备，所以开个小会。咱们来之前我怕他们再施诡计，所以一路上我一直留着心。后来过河的时候，我看见一棵树下有两个人在对火，我透过火光一看，那两个人一个戴着大沿帽，另一个就像这个游击队长，我一看就明白了，我想他们准是又使什么花招。后来游击队把咱们劫了，我的心又一动，我想，怪呀，刑侦处的兵不少，武器也比游击队强，怎么会打不过游击队呢？再说游击队的人不多呀。所以说这绝对是他们使的计。”

“啊！闹了半天咱们还在他们手里呀？”母亲惊讶地说。

“这绝对错不了，过河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这条河，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宣武门外的护城河，我每天上下班都都得沿着这河走，这骗不了我。现在咱们就在城里，城里哪来的山村。您想想，怎么那么巧游击队就把咱们劫了，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再说，这些兵步枪机枪什么都有，游击队哪比得过他们。再说了，这仗也没怎么打，我都没看见谁受伤，您说这不是假局子是什么。您看看这些队员，一个个都是年轻小伙，连一个妇女都没有，明摆着这是骗人嘛。您听我的，一会儿咱们都睡觉，睡不着也装睡，他们说出大天来咱们也别信，就肯定什么事都没有。”姐姐接了话茬：“他说得对，我刚才从房子里路过的时候，特别注意房子里都有什么，我一看什么都没有，那怎么做饭？屋里倒是有锅灶，可里边没有柴草，锅都是新的，下边一点灰都没有，罐子里也没有米，这就是说这房子里一点烟火都没动过。那您说开水是从哪儿来的？当时我只是心里想想，没敢说出来。”

“我说也是。他说两边是弹药库和档案库，有保密文件。我想：不就是游击队嘛，能有多少秘密，还建个档案库？我看他们就是想限制咱们的行动，怕咱们把他们的阴谋看穿了。再说了，他们为什么只给水喝，不给吃的？我看这里就有鬼。”二哥说。

“说得好，既然咱们都看出来，我就放心了。”大哥说。

“你们都听着，现在咱们都睡觉，一会儿谁要问你看见什么，你就给他个一问三不知。听见了吗？”母亲说。

“听见了。”三哥和小铭回答。“那好，休息吧。”

一会儿游击队队长站了起来说：“同志们，你们吃苦了。在进院之前我已经介绍过这支队伍的成长经历，现在我就不再重复了。现在你们已经进了村公所，咱们已经是一家人，那我就无话不说了。我们‘京西游击队’是从人民中间发展起来的，没有人民就没有我们。所以说人民离不开我们，我们更离不开人民。我们今天打了胜仗，这一仗虽然没有缴获枪支，可我们歼灭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又解救了亲人，这就是成绩，这是咱们共同的成绩。”

“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一时间大院里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大家都知道，我们游击队最需要的是人，只要有了人不论敌人有多么强大，我们都能对付。过去我们打过不少仗，每一仗都缴获了武器，都有人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就这样从开始的几个人渐渐地发展壮大，直至发展成现在这个规模。所以说，没有人民这支队伍就不存在。今天我给你们也发些枪，这样咱们的力量就会更强大，要那样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推翻国民党，咱们就能早一天得解放，大家说是不是啊？”（回答：是。）他接着说：“我现在提议，有愿意参加游击队的就站出来。你们看见了，那边有一张桌子，你在那报名之后就在那儿领枪，领子弹，那时候你就是我们的一个成员了。我提前声明，这个事是自觉自愿的，如若你不想参加，我也不勉强你。有人说了，打仗多可怕呀？说实在的，打仗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些人都打过，我们是一起打仗，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当然怕了。我们这些人天天在一起，可以说是‘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有这样的集体我们还怕什么。所以说你们甭怕。为了打倒蒋介石，推翻旧世界，为了过好日子舍命值得。好，想参加游击队的同志可以报名了。”

第十三章 考验(18)

“我参加。”不少人都报了名，领了枪。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枪声和狗叫声，一个队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大队长，不好了，敌人把村子包围了。”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

“是这么回事，刚才我们让敌人摸了哨，现在敌人已经包围了村子，估计一会儿就得到这儿，您快准备吧。”

“这么快！看来咱们真得动真格的了。传我的命令，全体人员，做好战斗准备。快！”

“是。”这个人说完走了。

“各位，你们是新队员，本来今天不该让你们参加战斗，可我们遇上特殊情况，我只能让你们和我一起参加战斗，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敌人占领咱们的指挥部。快，没枪的都藏起来，有枪的你们随便找个地方跟他们打。这座房子里多去几个人，这几位跟我来。”说时迟那时快，人们各自去了自己的地方，就在这时敌人闯了进来。院子里亮起了火把，将这块天地照得通亮。

“给我狠狠地打！那座房子里的人一个别留，都给我钉死在里边。”敌人一边喊一边打了过来，屋里的枪倒响了几声，打死了一个敌人，其余的全放了空枪，最后，这些人都被打死了。战斗结束了。在火把的照耀下敌营长又站了出来：“都出来吧，别藏着了。”人们只好出来站队。

“报数。”

“一，二，三……”

“好了，一连长，你看看死的是不是三十五人，是的话就对了。”一连长去不多时跑过来说：“报告营长，是三十五个，一个不少。”

“行了，人没少就行。”他接着说：“乡亲们，你们经过了血与火的战斗，大概现在还心有余悸。不过，我得告诉你们，这场战斗是我安排的，从你们被游击队救走，直到战斗结束都是对你们的考验。你们往这边看，这位就是游击队大队长，这些就是你们见过的游击队员。刚才，领头喊口号的就是这位，他喊口号的目的就是让你们热起来，明白是了吧。”他把脸转向这些人：“弟兄们辛苦了。你们扮的游击队还真像，要不仔细瞧我还真认不出来。你们表现得不错，今天完了事我得好好请请你们。你们有受伤的没有？”

“我们连点皮都没伤着，倒是您的兵有两个受了轻伤，还有一个死的。不瞒您说，我发给他们的枪都是不要的老套铳，一点准头都没有，发的子弹多半是臭子。就是您那儿的三位不知道是怎么碰上的，这您别怨我们。”

“不不，我怨你们干嘛。怎么说也是打仗，打仗就免不了伤人。你们放心，我决不计较你们。这样吧，今天我请你们去全聚德，我让你们往饱了吃。这会儿你们休息去吧。”特务们听了高兴地走了。他接着又说：“报名参加游击队的给我站出来！妈的，你连敌友都分不清楚，不是往死上找吗？我告诉你们，这儿有底子，你姓字名谁白纸黑字都写着呢，你想不认账都没门。那些跟游击队打得火热的，骂我们的和喊口号的也站出来，今天我一个不饶。”

“啊！原来这些都是阴谋。”这时候人们才醒悟过来，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报了名的人排了队，聊闲天的人还心存侥幸。“人数不够。来人，给我搜。”营长喊。这时就听有人喊：“您别急，我们早把这些人盯上了。”话音刚落，一群特务钻出人群扭出好多人来，带过来的人当时就减了一半。“啊？我身边的人是特务。”人们都惊呆了。枪声响了，从这时起谁都不愿意再说话了。

“你们都看见了，跟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好了，现在你们可以休息了。这样，天亮之前我再考验你们一次，要是这次再通过了，我用我的脑袋证明你是好人，还把你们送到家。好了，我们也该休息了。弟兄们，撤。”营长一声口令之后，部队都撤了。

随着军号声再次响起人们睁开了疲惫的眼睛。这时，旭日已经东升了，在阳光的照耀下人们才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自己坐的地方只是院子的一个角落，这里已经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起来了。在东配房的南边有一台碾子，碾台下一点人畜走动的痕迹都没有，看来也是骗人的摆设。碾子的南边搭着一个高高的台，台上拉着红色横幅，四面还贴着标语，似乎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只是现在台子周围埋伏着许多兵，枪口都对着台上，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第十三章 考验(19)

百姓们又集合了，匪营长站在前边说：“我今天把你们请到这儿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你们看看我军的阵容。你们看，这就是我的队伍，他们是青一色的美式装备，这些枪可以连发，他们的手指一勾，你们身上就得穿八个窟窿。第二个目的是对你们进行最后一次考验。考验是这样的，过去你们都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那就算了。今天我不管过去的事，我就看这一次。那边有个台，台上拉着横幅看见了吗？台的下边都是我的兵，他们的枪口都对着台上。我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座台曾经是游击队庆祝胜利的地方，我今天就用这座台来考验你们说不说实话。你要不是共产党就请站到台上去。不敢说就算默认自己是共产党，你可以留在这儿不动，就这么简单。今天你再不说实话，后果我就不说了。反正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现在我就问一句，有说不是共产党的没有？”

人们听了免不了心里发毛，你说实话就得站台上去，那样，枪一响就得死。不说实话吧，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天呐，这到底是让人说实话，还是不让人说实话呢？姐姐想了想：不是死，就是活，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于是斩钉截铁地说：“我说，我不是共产党。”

“我们都不是。”母亲和哥哥们都喊。

“那好，既然你们都说自己不是共产党，那我就对不住了。请上台吧。”他又问：“谁还不是？”一个壮汉喊：“各位，人家妇女都不怕，咱们还怕什么，走啊。”话音刚落，一帮人又站了出来。不一会儿台上就聚集了好几十人。

“还有说的没有？”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吓懵了，谁也不知道说，还是不说。

“我不是，我认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一个男子说完也上了台。

“我再问一遍，还有说的没有？没说的我就执行了。好了，既然都不说，我就不客气了。弟兄们，听我的口令，各就位……”他的口令一下，台下的士兵突然调转了枪口，对准了台下的人。

“啊！我的妈，他们对着咱们来了。这不是成心要咱们的命吗！”

“天呐！完了。老天爷怎么不睁眼啊。”

“咱们上当了，这是成心让咱们往套里钻，早知这样我还不如站过去呢。”

“你们这些孙子，你们有不了好下场，等解放军到这儿，我们活吃了你。”

“咳咳咳，你喊什么喊，我没让你站在这儿，按我的想法你们都站到台上去我才高兴呢，可你们非得站到台下，这也怨我？得了，您就认命吧。”匪营长阴阳怪气地说。

“我日你姥姥，你太欺负人了，我们老百姓没招你没惹你，你这样涮我们。你等着，今天你让我们死，明天你们就得亡！”人们气得骂了起来：

“共产党，你们快来呀！你们为我们申冤呐！”

“预备！开始！”匪营长一声命令，台下的人都倒下了。这时匪营长走过来说：“各位下来吧，没事了。我祝贺你们，这道关你们通过了。不过，你们还得受点委屈，今天晚上天黑的时候我才能让你们回家。你们放心，天黑的时候我一个都不留。”就这样一行人又战战兢兢地等了一天。

天黑了，匪营长才说：“这两天你们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惊吓，这我理解，这里我向你们道歉。这样也好，咱们不打不相识，从现在起我再不怀疑你们是共产党了，你们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再不找你们的麻烦了。不过，我还得订一条纪律，免得节外生枝再出事故。回去的路上你们怎么走，走的快慢我都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准说话，不准交头接耳，违背这一条就是死罪，这绝对不是吓唬你。我估计路上得有人蹦出来，所以我警告你，我在路上设了眼线，你别不提防着。今天咱们说不定还能见一面，那时候我就不客气了，我该杀就杀，违反纪律的我定斩不饶。另外再说一句，回去之后谁要是将这几天的事向外透露一点，结果你自己负责，都明白了吗？（答：“明白。”）

第十三章 考验(20)

“明白就好，那就出发吧，祝你们好运。”匪营长说罢，人们开始行动了。因为连日的惊吓和恐惧，饥饿疲劳和沮丧的人们都打不起精神说话，再说，匪营长有言在先，谁敢违抗命令。人们默默地走着，这点人足足拖出了二百米的距离。倒是前边的人很自觉，非等到后边的人到齐了才继续前行。过了宣武门外的大石桥就离营房不远了，眼见得回家有望，人们不由得振奋起来了。一个壮汉喊了一声：“各位，再往前就到家了，要这样不如咱们结伴而行吧，咱们走得有劲，也快。”

“不行吧，人家不让咱们说话。咱们结伴而行，不是自找麻烦嘛。”有人说。

“唉呀，你也太小心了。刚才我特别注意了，这一路上连个人毛都没有，什么眼线，纯粹是吓唬人。再说了，深更半夜连个人都没有，谁敢跑这儿当眼线来？要跑出一只狼还不得把他们吃了，要碰上游击队连尸首都找不着，所以说他们也怕。你听我说，什么事都没有。”壮汉的话说得有理，所以人们放宽了心，三一群两一伙走起来，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有时候还骂几声。过了三庙登上了土坡就是营房地界了。壮汉高兴得喊：“好了，到家了，各位，跟我上啊。”

“噢，到家了。上啊！”人们兴奋得忘了饥饿和疲劳，拼力向坡顶冲去。到坡顶一看，前边的空地上一片通亮，好多人聚集在一所茅草棚下，有的摔跤，有的打拳，有的舞枪弄棒，有的站脚助威，叫好声不绝于耳。

“怪呀，现在聚众都不许，怎么这些人深更半夜在这儿练武？”

“是啊，过去这是常事。我们营房就有练武的，他们常常连夜不归。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这种事就再没有了。”

“我看，没准又是圈套。”

“对，这就是眼线，是专为咱们准备的。您看，这儿正是咱们这些人四散分开的地方，这不是冲着咱们来是什么？”

“唉呀呀，我看你们多心了。武林的规矩你们不懂，我懂。你们看，那圈里摆着家什，有练枪的，有练刀的，有打拳的，完全是武林那一套。所以我敢肯定，这是武林的人在切磋武艺。再说了，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呢，这儿是咱们的地盘，国民党再横，也得跟咱们客气点。”壮汉说。

“我看这话不妥，这几天你还看不出来啊，咱们是漏网之鱼。咱们的命是在人家的手心里，稍一疏忽命就得没。如今咱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别再为这点小事再栽到河沟里。依我说，咱们别贪热闹，他们练武不练武与咱们无关，咱各回各家算了。”一位老者说。

“您还别拿死吓唬我，我是练武的，在学武的时候我就把生死搁在脑后了，您说我还怕什么。要说怕我也有，我最怕的是坏了名声，可我还真的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这事我不说您不知道，一说保准得吓您一跳。您还记得营房李老太爷死的那件事吧？”

“啊，记得，李老太爷是陈瘸子用毒酒给药死的。”

“我说的就是那件事，这件事我要是不说出来，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您记得老太爷的教头在土地庙前边打架的事吗？那场架就是我起的头儿。我怎么说呢，那次陈瘸子给我塞了不少钱，我一想，谁给我钱我就给谁干呗，这样我就跟他们干了一仗。后来，陈瘸子勾结日本鬼子在土地庙又搞了一场大屠杀，杀了好几千人，我这才知道陈瘸子是汉奸，我是被他利用了。因为干了这件事，我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可我又不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就因为心里自责，这些年我成年吃不好睡不安。我跟别人说吧，又怕人家骂我是汉奸，不说吧，我心里堵得慌。如今我把这事的原委说出来，您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死了。死我不怕，我最怕的就是窝窝囊囊地死。今天上午我就这样想，所以我喊了一声‘上啊’。谁知道我没死成，那些人倒死了。咳，他们太可怜了。”壮汉说。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依我看，这事你没必要自责，你挣的是这份钱，人家花钱雇你，你就得打，你要是不打，你拿什么养你的武馆？那场架没打死人就不能怨你。再说了，土地庙大屠杀的时候你没去，就不能说你是汉奸。”

“是啊，那一仗幸亏是没打死人，要是打死了人我的罪孽就更大了。如今那些教头都走了，直到今天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他们不走，我情愿去负荆请罪。”

第十三章 考验(21)

“我真走不动了，咱们不看他们练武，就去那儿讨口水喝，行不行？”有的人说。

“是啊，咱们就讨口水喝，喝完水咱们各奔东西还不行。”

“我看，行，反正是离家不远了，你们远处的到了营房，再一出溜也就到家了。依我看咱们大难一场，能聚在一起这么多天也是咱们的缘分，既然这样就过去喝口水，喘口气，我估计没什么妨碍。”

“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不就是一条命吗，今天他们真要让我死，我就把他们的老底全抖露出去，我让他们的秘密曝光。各位，跟我来呀。”壮汉这一说，人们蜂拥而上，齐奔草棚而去。只有那老汉还在续叨：“不能去呀，这一去就别回来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们一去非上当不可，”可谁能听得进去，就这样一行人径直来到武场边上。

“各位大哥请了，我们是远道来的，想在您这儿讨口水喝。”

“这个，可以，可以。那边棚子里有开水，我给你们提一壶来。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武场的人说。

“不用，不用，我们喝口凉水就行，喝完水我们就走。”

“那好办，那边的大桶里有的是凉水，桶里有瓢，您随便喝，喝完了我再去挑。”这句话刚说完，人们齐向大桶旁边跑去。就在这时有人问：“你们从哪儿来？这大半夜的，怎么会累成这样？”

“你们是不是从东边过来的？刚才我还说，这些天净听见那边打枪，估计那边又在杀人。昨天晚上那边忽然不打了，我想，怪呀，今天怎么不响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问个没完。

“咳，一言难尽呐。让我怎么说呢。”壮汉感慨地说。

“您等等，我给您沏壶茶，您再慢慢说。”练武人说罢，走向对面的一个草棚。不一会儿，两个练武人给壮汉搬来了一条板凳，还端来了一壶热茶。壮汉更得意了，说：“好香的茶。我好几天没喝茶了，今天我一闻到这香气骨头都酥了。”他接着说：“你们看，我没说错吧，我们是同行，是自家兄弟，我们就是这个规矩，这你们不懂我懂。再说了，咱们都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们想，他们给我设圈套可能吗？”壮汉这一说，旁边的人都无话可说了，那个老汉也只好在旁边叹气。一时间一些人自然地和圈里的人聊了起来。

圈里连连传出叫好声，壮汉忍不住站了起来，说声：“这位，你们当家的是谁？”

“我们当家的有点事，出去了。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吧。”管事的说。

“那也行。跟您说吧，我和您一样，也是练武出身。我从三岁就开始舞枪弄棒，直到今天，整整练了一辈子，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练武。我不论是在哪儿，也不论什么时间，只要我见到练武的场子就走不动道，从这点你就能知道我喜欢成什么样了。说不好听点，我都练出瘾了，刚才场子里的师傅这一练，场外叫的那几声好，把我的馋虫又勾了起来。所以，趁这机会我也想练几招，过过瘾，同时也把我身上的秽气泄一泄。不知道尊意如何？跟您说邪乎点，我若能练上几招，出了身上的恶气，我今天死了都值。”壮汉讲。

“行啊，那您就里边请吧。”

“不过，我还得求您一件事。”

“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那我太谢谢了。我这人力气大，所以我得要一件重的家什，不知道您这儿有什么。”

“重的倒是有，有一条枪，是这场子里最重的，我们这里的人都抡不动，在这儿放着其实也是当摆设。您看，那些家什都在那边的枪架上摆着呢，您过去随便挑。”

第十三章 考验(22)

“好嘞。那我过去了。”壮汉说罢，跟在管事的后边挤出了人群，大步朝枪架走去。把枪架上的禅杖，刀枪剑戟全都试了一遍，又回头对管事的说：“这些家什都轻，不知您这儿还有重的吗？”

“倒是有杆钢叉，一直在库里放着，我们这儿从我们老祖宗那会儿就没人使过，我们抬都抬不动，要用您得自己去拿。”

“那好，我去看看。”壮汉说罢跟在管事的后边去了武器库。不多一会儿，随着哗啦哗啦的响声，只见壮汉挥舞着钢叉走了出来，他边舞边喊：“还行，要是再重一百斤更好。”此时，武场上所有的眼光全都落在壮汉的身上。只见钢叉闪着金光被壮汉舞得像车轮一样，一会儿缠在腰间，一会儿又在他的身上和胳膊上滚动，一会儿又飞了起来，满场的人不由得一阵阵齐声喊好。壮汉舞完了叉，又回到原地坐了下来，管事的献了茶，和壮汉攀谈起来。

“您可真是大力士。”

“过奖了，这算什么，我这还是饿着，我要是吃饱了能练得比这强十倍。”壮汉说。

“那您怎么会落得这个地步？”管事的问。

“咳，一言难尽呐。咱们是乡亲，我就不瞒您了。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今天这个世界这么乱您说为什么？都是蒋介石这老小子闹的，您看见了，自从民国成立直到今天，哪一年不打仗？您就说这两年打了多少仗吧？没数。尤其是这场内战，他最不得民心。再说了，你打内战就够不得人心的了，你还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想将内战的责任推给共产党，这是人办的事吗？结果怎么样？他还是败了。你打不过人家是你自己的事，是你没长那个能耐，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可他却拿老百姓开起了杀戒，您说这叫什么事？他这样做能得民心吗？您再看看他用的是什么人吧，咱们从四大家族说起，蒋宋孔陈把全国的经济全包揽了，老百姓一个子都捞不着，您说能不饿死人吗？蒋介石这一打内战，今个要钱，明儿个要税，老百姓不死等什么？您再看看他下边的人，贪污的受贿的干什么的都有，一个个獐头鼠目，阴阳怪气哪有正常人。依我看，这老小子再这样干，老百姓只能全投靠共产党，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招。这样下去，我看用不了多久他非亡国不可。您就拿今天的事说吧……”就这样，壮汉把这几天怎么来怎么去，以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回教头，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吧？你不是说你不是共产党吗？不是共产党为什么你在此散布这些言论？亡国不亡国也是你回教头说的？骂我们我不说，你连蒋委员长都敢骂，你说你的胆子有多大。来之前我不是没说过，不准把密秘泄露出去，违者军法处治。可你却在这儿大吹大擂，故意泄露军事秘密。让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刚才我没理你，谁想到倒给你脸了，你竟骂起来了。我告诉你回教头，我不是不想理你，我是想把你当猴耍，看你到底要说什么。如今你把底全兜出来了，你还有何话说？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的力气大，你们回回齐心我就治不了你，如今事实俱在，你说什么也没用，谁也救不了你。回回齐心怎么着，我一顿机枪就把他们全撂在这儿，他们怎样不了我。我还告诉你，这场戏就是冲着你来的，我除掉你，回回就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我们就能平安。要是你不死，你们武馆跟共产党一联络，来个里应外合，我们还真够受的。得了，你的武馆早该歇了，再不歇，你的武馆就成共党的根据地了。来人，把他抓起来！那些说怪话的，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说话的正是刑侦处的营长。他的话音刚落，一群特务立即动起手来。刚才那些练武的壮士也全都换成了军装，集合起来。

“您放心吧，我跟了他们一道，他们谁都跑不了。”一个特务说。

“哎呀，太谢谢你了，幸亏你跟了他们一道，否则还真得让他们跑了。二位劳苦功高，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喝酒。”

“酒不酒的先甭说，您先给我来个馒头再说，我跟您说吧，我早就前心贴后心了，刚才爬坡的时候我差点爬不上来，这会儿我快饿死了。”

“那好说。各位，谁带着干粮，给他们二位拿出来。”营长说。

“我带着，我给他们准备着呢。请，二位慢慢吃。”一个军人走过来，拿着两个馒头递了过去，两个特务接过馒头疯了似的啃了起来。

“看看，说什么军统中统，这不是统到一起了。哈哈……”营长得意地说。

“啊？他怎么也是特务？他不是咱们的人吗？”人们这才发现，那两个特务竟是混在自己队伍里的难友，这时人们才想起刑侦处营长来时说过的话“路上有他的眼线”，原来这眼线就埋伏在自己的队伍里。想起来是越发的后怕。

第十三章 考验(23)

营长接着又说：“回教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你看看还有练武的吗？没了吧？你再看看这边，这些兵就是练武的人，我这一说你就明白了吧。好，我现在就明说了，也让你死个明白。在你们出来之前，我就在你们的队伍里安插了眼线，我就知道你得违犯纪律。看来我的套子没白下，我怎么下的你怎么钻的。怎么样？你服不服吧？先前你口口声声喊冤枉，现在还冤枉吗？天黑的时候我不是没警告过你，可你就是管不住自己，这怨谁？你只能自认倒霉。再说了，你得长点眼睛啊，我的兵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再大的也大不过三十，甭管他们穿什么服装，你一看心里就应当有点谱。你再看看这里有女的吗？这些人明明是我的兵，你却向他们进行宣传，还在他们跟前大骂特骂，你说你不是故意是什么。你们这些人都一样，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以身试法就不好受。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说的？”

回教头一阵大笑：“哈哈……随你怎么说吧。我要是不钻套，你怎么治我的罪？我要是不死你怎么得武馆？那你不是白忙了？我一死武馆就是你的了，你一兵一卒没丢，白捡了个便宜是吧？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中国有句古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该报不报，时辰未到，时机一到，一切都报。’你今天杀我不算什么，我一个老百姓怎样不了你。不过，我得警告你，解放军很快就要打过来了，解放军一进城就得有人找你算账，那时候你想跑都跑不了了。我是回回，我信奉真主，真主要知道我的事就会同情我，让我归天国。你是大教的，你和真主无缘，让你说，你能上天国吗？你最多能再投胎。可你的罪孽深重，真主知道你这么坏能让你投胎成人吗？你要是再股胎成人还得害人，所以说你只能当猪，当羊，永远挨那一刀。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

话再说回来，你别以为就你聪明，我告诉你，你的诡计我早看出来了。我知道你就是想要我的武馆，就因为我不给，你就想杀我，所以说我今天不死，明天也活不成，我死定了。这你不说我也明白，可我不怕。刚才我径直朝你们这儿来，就是找死来了。不过，我还想在死之前风光一回，过过练武的瘾，再借机会出出心里的恶气，所以我就装了一回糊涂，故意往你的圈里钻，还在你的兵跟前进行宣传，这你没想到吧？让你说，是我上当了，还是你上当了？如今我过了瘾了，恶气也出了，我的目的都达到了。怎么样？你的兵全长着耳朵，我说的话他们全听见了，你是不是把他们也杀了？哈哈……”

匪营长张口结舌：“这这这……好，你说完了吗？”

“还有。这个死法我不服。我是行武出身，我应该死在杀场上。咳，不说这个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这件事不说出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睛。我这一生只有一件遗憾事，这几年让我吃不好睡不宁。营房李老太爷死的那年，陈瘸子花钱让我和老太爷的教头在土地庙前边打一架。后来，他勾结日本鬼子在土地庙里又制造了一桩血案。从这时起这些教头都走了，直到今天是生死不明。那场血案与我无关，可血案之后我特别懊悔，后悔我助纣为虐帮了汉奸，可我再后悔也晚了。如今我的死期已至，大家要是不记恨我，我死了也能瞑目了。我的话完了，执行吧。”壮汉说。

“嗬，死到临头还给我玩这个。来人，把他们带走。”匪营长一声令下，这些人被带了出去。枪声过后匪营长又说：“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不服从命令的下场。谁不服从命令就是这个下场。现在就剩你们这些人了，你们都给我记住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包括马上发生的事都是军事机密，从今往后这些事谁要敢透露出一个字你们一家就都别活了，这话我都说腻了，可有的人就是不听。现在我再问问，我的话都记住了吗？”（答：记住了。）

“好吧，那就回家吧。咱们也撤。”匪营长说完，士兵和剩下的百姓都走了，至此我们一家又逃过了一劫。考验开始的时候剧场里装了满满的人，到最后却只剩下二十多个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