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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1）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2）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3）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4）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5）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目录（1）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目录（2）

-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目录（3）

- 1．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1）

- 1．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2）

- 2．千里送京娘（1）

- 2．千里送京娘（2）

- 3．军官生涯（1）

- 3．军官生涯（2）

- 3．军官生涯（3）

- 4．出门靠朋友（1）

- 4．出门靠朋友（2）

- 4．出门靠朋友（3）

- 5．点检为天子（1）

- 5．点检为天子（2）

- 6．陈桥兵变（1）

- 6．陈桥兵变（2）

- 7．宋朝建立

- 8．杯酒释兵权（1）

- 8．杯酒释兵权（2）

-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1）

-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2）

-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3）

- 10．皇帝的睡眠问题

- 1．赵普的秘密（1）

- 1．赵普的秘密（2）

- 2．危险的遗命（1）

- 2．危险的遗命（2）

- 2．危险的遗命（3）

- 3．以天下为己任（1）

- 3．以天下为己任（2）

- 4．完美的阴谋（1）

- 4．完美的阴谋（2）

- 5．雪夜访普画轴（1）

- 5．雪夜访普画轴（2）

- 5．雪夜访普画轴（3）

- 6．何以能负周世宗（1）

- 6．何以能负周世宗（2）

-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1）

-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2）

-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3）

- 8．罢相与封王（1）

- 8．罢相与封王（2）

- 9．悔恨与焦虑

- 10．程德玄与酒（1）

- 10．程德玄与酒（2）

- 10．程德玄与酒（3）

- 11．又见兵变（1）

- 11．又见兵变（2）

- 11．又见兵变（3）

- 11．又见兵变（4）

- 12．政敌卢多逊（1）

- 12．政敌卢多逊（2）

-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1）

-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2）

-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3）

- 14．不可触摸的真相（1）

- 14．不可触摸的真相（2）

- 1．庸将负盛名？（1）

- 1．庸将负盛名？（2）

- 2．“良将第一”（1）

- 2．“良将第一”（2）

- 2．“良将第一”（3）

- 3．儒将风度（1）

- 3．儒将风度（2）

- 3．儒将风度（3）

- 1．范仲淹与滕子京（1）

- 1．范仲淹与滕子京（2）

- 2．范仲淹与吕夷简（1）

- 2．范仲淹与吕夷简（2）

- 3．将军白发征夫泪

- 4、西夏闻之惊破胆（1）

- 4、西夏闻之惊破胆（2）

- 5．朋党论（1）

- 5．朋党论（2）

- 6．庆历新政（1）

- 6．庆历新政（2）

- 6．庆历新政（3）

- 7．岳阳楼记（1）

- 7．岳阳楼记（2）

- 1、北宋第一大帅哥

- 2．英雄不问出身（1）

- 2．英雄不问出身（2）

- 3．征西遇贵人（1）

- 3．征西遇贵人（2）

- 4．主帅之争

- 5．狄青平南（1）

- 5．狄青平南（2）

- 6．天声远振，系公之才（1）

- 6．天声远振，系公之才（2）

- 7．面涅将军（1）

- 7．面涅将军（2）

- 8．少一进士及第耳（1）

- 8．少一进士及第耳（2）

- 9．迎一赤老，累日不来（1）

- 9．迎一赤老，累日不来（2）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1）

如果上天给你一个月光宝盒，让你穿梭时空到中国古代的某个王朝去旅游，那么你一定要选择北宋。因为历史学家告诉我们，北宋社会与现代生活最为接近，高雅，浪漫，繁华，精致，品质卓越，这些都是北宋的标签。

来到北宋，你就走进了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开封府城楼以西，商店林立，屋宇雄壮，门面宽阔，生意兴隆，路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街市如此喧嚣繁华。开封市中心的相国寺是北宋的皇家寺院，同时也是四方商品汇聚的大商场，每月定期开放八次，寺内大批房屋辟作营业性质的邸店，供各地来京商人居住和堆放货物。

越来越多的商人在街道两旁开设店铺，曾经宽阔的街面逐步缩减，于是发生了“侵街”现象。真宗咸平五年（1002），宋廷下令在开封城内拆毁侵街而建的贵要邸舍，并在街道两旁设置标志。但后来又出现了大批房舍店铺，突破真宗时所立的标志，所以仁宗再次下令拆毁。到12世纪初的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开封城内的税务机关向侵街店铺收税，这标志着沿街建筑的合法性终于得到官方的正式承认。政府规划的坊市制早已崩溃，侵街现象出现，标志着沿街开店设铺这种近代型的城市风貌，在宋代奠定了它的基本格局。

宋代城市人口急速增长，城市规模不断扩大，一再冲破原有城墙的束缚，向四周近郊地区扩展。城市近郊出现越来越多的居民点，商业活动也随之活跃起来，导致郊区的经济功能和外表景观与市区内日趋接近。

法国著名汉学家谢和耐（Jacques Gernet）曾经感慨:“直至11和12世纪以前，中国并未显示出商业上的才干。但打那（宋代）以后，经商的能力便成为中国人最卓越品质之一。”北宋是个全民皆商的社会，从事商品经营者包括：官员胥吏，皇室国戚，士人乡绅，寺庙僧尼，乡村农户，乡镇个体手工业者，行商坐贾，城镇市民，浮游流亡人户，其他人户等等。在宋人的观念中，要想致富，就要经商，“农不若工，工不若贾”的思想越来越流行。

随着商品市场的扩大和进入流通市场的商品量的增加，宋代商品经济越来越发展为规模经营，社会上日益出现一批资产雄厚的大商人。譬如有的饭店拥有50余炉，雇工达100～200人；有的金银彩帛铺，交易动辄上千万；有的布商一次可交易5000匹等等。商业的经营方式有长短途贩运、产销一体化经营、行商坐贾联营、批发零售结合，以及包买包卖预买预卖等类型。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2）

由于商品经济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加上众多的官吏士人加入到商品经营的行列中，宋代社会对商业的看法与前代相比有了某些变化。如有些士大夫认为，应当改变农本工商末的观点，士农工商都是百姓的本业，应当同等对待。宋代许多商人拥有大量财富，又往往突破政府对各阶层服饰与交通工具的规定，衣着与出行豪华讲排场，往往会引起士大夫们的妒忌。

北宋是个富有创新精神的时代，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中的三项——指南针、火药、活字印刷术都是在宋朝完成的。谢和耐曾说:“在社会生活、艺术、娱乐、制度、工艺技术诸领域，中国（宋朝）无疑是当时最先进的国家，它具有一切理由把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仅仅看做蛮夷之邦。”日本宋史学家宫崎市定认定:“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具魅力的时代。中国文明在开始时期比西亚落后得多，但是以后这种局面逐渐被扭转。到了宋代便超越西亚而居于世界最前列。然而由于宋代文明的刺激，欧洲文明向前发展了。”

北宋是个精神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随着理学的诞生，儒学在北宋实现了复兴，儒、道、佛三家也开始相互交汇地深入发展，传统经学进入了“宋学”的新阶段。北宋完成了唐朝韩愈、柳宗元开创的古文运动，在唐宋散文八大家中，北宋占据了六家。

词是宋代最具特色的文学体裁。随着由科举入仕的官僚阶层的成长，歌台舞榭和歌儿舞女日益成为文人士大夫生活中的重要内容，滋生于这种土壤的词自然异常兴盛，因此在词史上，北宋词占有无与伦比的巅峰地位。词在晚唐五代尚被视为小道，到北宋才逐渐与五七言诗相提并论，流派众多，名家辈出。柳永精通韵律，开始创作慢曲长调新体裁，长于铺叙，用语俚俗，情景交融，深受下层平民的欢迎，以至“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其词作有“俚词”之称。高才逸气的苏轼，则冲破了词专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的境界，清新豪放，开创了豪放词派。

随着商业经济的发展，宋代城市平民的文艺活动也大放异彩，瓦子、勾栏是宋代市民文娱游乐的重要去处。瓦子是城市中固定的娱乐中心，勾栏是瓦子内固定的演出场所，内设戏台、称为“戏房”的后台、称为“腰棚”的观众席，四周以栏杆圈围起来，勾栏上面张有巨幕，以蔽风雨寒暑，因而也唤作游棚、乐棚等。市民的文艺活动就在这样的场所展开，主要的形式有说唱、戏剧、杂技和武术等。

北宋几乎所有的精英都被科举制度吸纳进入了朝廷。朝廷之中，官场之上，正上演着一幕幕华彩的戏剧，情节曲折复杂，冲突激烈深刻，台词高贵华丽，悬念永无休止。如果你能在北宋长期生活，一定要想办法通过科举考试，混入北宋的朝廷，结识高官与名流。这样你才能真正体会什么是北宋的社会与生活，什么是文人的统治与武人的悲歌，什么叫做帝国书生意气。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3）

所谓科举，即朝廷开设科目，士人自由报考，最后以考试成绩决定取舍的官员选拔制度。科举有贡举、武举、制举、词科、童子科等不同的科目。贡举也称常科，是科举制中最主要的科目，主要考察应考者的儒家经典与作文水平。宋代三百余年间，共开贡举118榜，所取官员共约11万人。北宋庞大的官僚系统，特别是高级文官，主要是通过科举，特别是进士科选拔的。据统计，北宋共有宰相71名，其中进士出身的65人，占92%；副宰相共153人，其中进士出身的139人，占91%。

宋代贡举实行解试、省试、殿试三级考试、逐层选拔的制度。通过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后，根据殿试成绩对应举者排定名次，其中前十名是由皇帝最后确定的。殿试评定完毕后，即进行唱名赐第仪式，皇帝亲临崇政殿或集英殿，殿试官、省试官及宰臣、馆职等入殿侍立，举人等候于殿门外。然后朝廷依次传唱举人姓名，中举者接受皇帝赐予的科举等第。唱名又称传胪，仪式十分隆重，“殿上胪传第一声，殿前拭目万人惊。名登龙虎黄金榜，人在烟霄白玉京。”真宗朝开始，唱名赐第之日，释褐赐绿袍、笏，表明中举者虽还没被授予官职，但已经脱离穿褐（粗布衣服）平民，步入仕途了。从太宗至仁宗朝，第一甲的进士一般都可以直接出任州军的副长官或一县的长官。进士出身者，升迁也较为迅速。其高科及第者，有不到十年即至宰执的。如吕蒙正，太平兴国二年（977）考中进士第一名，六年后即升为参知政事，十一年后升为宰相。

等你混入官场，向你介绍十一位最值得结识的人物：

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是个黑胖子，喜欢喝酒、赌博。他武功高强却防范武人，瞧不起文人却又喜欢重用文官。这个人文化不高，算计不深，倒是有点大大咧咧。他的好处在于重义气，人脉之广超乎想象。一点都不奇怪，这样的人最后混成了成功人士。

赵匡胤的身边总是跟着一个书记官，这人叫赵普。他嗜爱读历史书，是个真正老谋深算的家伙，一个不折不扣的阴谋家。他曾经成功谋划了一场兵变，不过在皇弟赵光义篡位的过程中，他几乎扮演着无间道的角色。无间道中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赵普同样一败涂地。但令人称奇的是，在长时间的不动声色之后，他突然重拳反击，打了一个极漂亮的翻身仗。这一次出手反击，赵普是为尊严而战。

曹彬的名字听上去文质彬彬，其实这个人也的确文质彬彬，不过他不是文人，而是一名武将。通过曹彬你会明白，在北宋的官场上，只有文质彬彬的人才吃香，哪怕你是一个武将。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4）

作为一个局外人，你可以用一种轻松搞笑的心态去了解宋真宗赵恒，这个人其实有轻度的精神疾病。当然不管觉得他如何好笑，你还是要在他面前装得特别正经。有一天宋真宗会告诉你他是上帝的儿子，那时你一定要装出无比崇拜的样子。

如果要去开封府找寻包青天包拯大人，你一定要仔细核对年份，包大人并不是长年在开封府上班的，他任开封尹的时间仅有一年半左右。如果你恰好与包拯同朝为官，而包拯刚好担任谏官，那你要注意了。虽然宋朝官场上利用职务之便捞点好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有时因太清闲办公室里找不到人也很正常，不过包拯在时大家还是注意点，不然你就等他弹劾你吧。对了还有，千万不要找人打听包大人身边的大帅哥展昭，压根没这号人。

你猜对了，范仲淹范大人就是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谁让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呢。这也难怪，他有个不幸的童年，父亲去世太早，母亲一个人养不活襁褓中的他，只好改嫁朱家，范大人考进士时填的名字还是“朱说(音yuè)”……唉，这些都是范大人的隐私，咱就不说了。不过在这里要“很严肃滴警告”你，为了你的官途，千万不要跟着范大人去搞什么庆历新政，那伙人最后都被贬官了。不过，想要建功立业，倒是可以在庆历新政前追随他到西北前线去，那里既有“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边塞风光，又有“军中有一范，西夏闻之惊破胆”的豪迈情怀。

见到狄青大人了？你一定想问他脸上为什么有一块刺青？很久以前他的脸上就有一块刺青，要不怎么叫“面涅将军”呢。你说他这个嗜好很特别？什么嗜好，在大宋，罪犯脸上才有刺青呢。另外，士兵享受罪犯待遇也在脸上刺字。刺那玩意儿遭人白眼，其实皇上也曾让他用药水把脸上的刺青消掉，他居然不愿意，你说奇不奇？当然了，不奇也就不是狄青大人了，从士兵做到枢密使的，大宋朝也就数他了。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前言（5）

看得出来你很痛苦，因为这是一个王安石的时代。你既崇拜王安石的道德文章，又不能认同他激烈的改革措施。这已经让你非常不安，你本打算三缄其口、静观其变，可是朝廷已经分裂为两派，要么支持改革，要么离开朝廷。你该怎么办？

你想跟着苏轼去杭州西湖、去黄州的东坡与赤壁，你想与苏轼一起赋诗饮酒，吃他煮的东坡肉。你读苏轼的诗词，总以为他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可事实上跟随着他你才知道贬官的生活如此艰辛，所谓的神仙生活只是一种心境。

如果你真的跟随贬官苏轼到了海南岛，那么等到朝廷大赦天下、苏轼获准到常州宜兴定居时，你最好不要再跟着苏轼了。因为苏轼很快就要去世，而朝廷中蔡京已经完全控制了政局，打击元祐党人将变本加厉。建议你直接去广西宜州，不久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就将贬到这里，然后你就会结识一个很特别的人物——范寥。范寥饱读诗书，多才多艺，经历曲折，任侠好赌，这次是专门从江南来广西追随黄先生的。黄先生不久去世，范寥为黄先生料理后事，然后再次回到江南。不久范寥卷入了一件蹊跷作怪的谋逆案中，但他神奇地从谋逆的参与者变成了告发者，并因此成了朝廷命官。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要抓紧时间游览宋徽宗设立的宣和画院，在那里你或许会结识一位画师张择端，他正在创作一幅千古奇画《清明上河图》。如果你有机会参与编纂《宣和画谱》、《宣和书谱》，那么你就太幸运了，你将因此见到宫廷收藏的和从民间收缴来的无数珍贵书画文物。

玩过瘾之后，请你果断地结束你的旅程，因为金兵的铁骑很快就会踏来，优雅的宋徽宗将变成无耻的太上皇，然后再沦为可怜可鄙的阶下囚，大宋的军队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溃败，你的心脏将无法承受靖康之变的残暴，你的灵魂更不堪面对靖康之变的耻辱。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目录（1）

赵匡胤：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

1．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001

2．千里送京娘003

3．军官生涯004

4．出门靠朋友007

5．点检为天子009

6．陈桥兵变010

7．宋朝建立012

8．杯酒释兵权013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015

10．皇帝的睡眠问题017

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

1．赵普的秘密019

2．危险的遗命020

3．以天下为己任023

4．完美的阴谋025

5．雪夜访普画轴027

6．何以能负周世宗029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031

8．罢相与封王033

9．悔恨与焦虑035

10．程德玄与酒036

11．又见兵变039

12．政敌卢多逊042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044

14．不可触摸的真相046

曹彬：落落中原几将材

1．庸将负盛名？049

2．“良将第一”051

3．儒将风度053

赵恒：一国君臣如病狂

1．大哥得了疯病057

2．野心勃勃的二哥059

3．百余年来第一位太子061

4．依赖型人格的养成062

5．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065

6．恼人的御驾亲征067

7．完美的用阵图069

8．相公睡着了，鼾声如雷071

9．我只要现在的太平073

10．澶渊之盟074

11．王钦若与寇准076

12．再做一番大事业078

13．封禅大典080

14．我希望变成上帝082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目录（2）

包拯：开封有个包青天

1．狸猫换太子085

2．朴学大师修订《七侠五义》087

3．仁宗皇帝的身世088

4．假皇子冷青案089

5．嫂娘的故事091

6．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093

7．包公怒铡陈世美095

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

1．范仲淹与滕子京098

2．范仲淹与吕夷简100

3．将军白发征夫泪101

4．西夏闻之惊破胆102

5．朋党论104

6．庆历新政105

7．岳阳楼记108

狄青：少一进士及第耳

1．北宋第一大帅哥110

2．英雄不问出身111

3．征西遇贵人112

4．主帅之争114

5．狄青平南115

6．天声远振，系公之才116

7．面涅将军118

8．少一进士及第耳119

9．迎一赤老，累日不来120

王安石：英特迈往不屑流俗

1．做官要做地方官123

2．王安石的拗脾气125

3．偏爱法家的神宗皇帝126

4．朝中无人129

5．安石不出，如苍生何130

6．唐太宗算什么131

7．王安石和司马光133

8．要从道德的高度提升皇帝的境界134

9．生老病死苦136

10．青苗法137

11．《答司马谏议书》139

12．三不足141

13．熙宁变法142

14．王韶平戎策144

15．市易法145

16．唐闹殿147

17．宣德门下马事件148

18．《流民图》149

19．吕惠卿151

20．权力的恶斗152

21．王安石的时代结束了154

22．半山园156

23．永乐兵败157

24．能了诸缘如梦幻158

25．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160

《北宋：帝国书生意气》目录（3）

苏轼：我生百事常随缘

1．孺子近道163

2．读轼书，不觉汗出165

3．鸿飞那复计东西166

4．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167

5．在“冒险夜行”的政局中168

6．更欲题诗满浙东170

7．西湖虽好莫吟诗171

8．惟有诗人被磨折172

9．我生百事常随缘173

10．难以追陪新进176

11．这回断送老头皮177

12．小臣愚暗自亡身179

13．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180

14．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182

15．礼岂为我辈所设184

16．人人皆戴子瞻帽185

17．鏖糟陂里叔孙通186

18．一肚子不合时宜188

19．譬如原是惠州秀才190

20．天女维摩总解禅192

21．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194

22．道大不容，才高为累195

范寥：世间本无花旦石

1．当年游侠成都路196

2．世间本无花旦石197

3．范公来寻八桂路199

4．范君胆勇如季路202

5．宋朝文人的另一面204

6．年光专用酒留连207

赵佶：花城人去今萧索

1．北宋的病灶210

2．端王轻佻212

3．画图犹喜见文雄213

4．李师师与浪子217

5．非用蔡京不可219

6．丰亨豫大221

7．教主道君皇帝222

8．天下都无叹息声223

9．海上之盟224

10．收复燕云226

11．东京保卫战227

12．靖康之变229

13．亡宋太上皇231

14．屈身辱志兮恨难雪232

15．昏德公与重昏侯233

16．恩莫隆于兄弟234

1．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1）

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赵匡胤

◆史料来源《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人轶事汇编》《东斋纪事》等

◆关键词陈桥兵变中央集权酒

小说、戏曲中出现的青年赵匡胤，是手持棍棒、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常常与一帮出身高贵却又市井无赖的人结义为兄弟。一般人会认为这只是曲艺作家虚构的艺术形象。但出乎意料的是，有历史学家研究认为，赵匡胤的真实形象可能和这些话本描绘的相距不远。因为即使在当了皇帝以后，赵匡胤仍然保留了很多游侠特有的豪爽习性，比如经常是大碗喝酒，喜欢在酒宴上决定国家大事，并且特别钟爱独自一人微服私行。

1．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

印象中的宋朝是一个文人统治的帝国。

然而这个帝国的开创者却是一位职业军官，他的名字叫赵匡胤。

在成为职业军官之前，赵匡胤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武侠。

他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侠客出身的皇帝。

传说赵匡胤武艺高强。江湖第一武术门派少林寺，其最经典的少林长拳，据说就是赵匡胤所创。

少林长拳全称“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亦称“太祖拳”。在结束游侠生涯、成为一名职业军官后，赵匡胤为了训练士卒，总结平生武学，综合士卒在战场上真拼实杀的格斗经验，编制成了三十二势拳法。后来赵匡胤发迹变泰，成了宋朝的开国皇帝。昔日士卒自觉身价陡增，于是在民间传授赵匡胤三十二势拳法，并名之曰“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

宋初少林寺住持福居禅师为振兴少林拳法，曾邀当时全国十八家武林高手入寺切磋技艺，宋太祖长拳便是十八家之一。后福居禅师综合诸家之长汇成《少林拳谱》，这也是少林拳法的起源。

21岁那年，赵匡胤告别结婚三年的娇妻贺氏，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这一年是公元948年。

就在前一年，北方的契丹攻入大晋的都城开封，俘虏了后晋的皇帝石重贵。后晋因此灭亡，而契丹在开封改国号为“辽”。

1．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2）

与此同时，原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晋阳称帝，国号（后）汉，刘知远就是后汉高祖。后来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纵兵抢掠，结果被中原民众赶出了开封。刘知远乘机出兵攻占了洛阳、开封。

赵匡胤离开家乡时，刘知远已经去世，皇位传给了儿子刘承佑。

赵匡胤的家就在当时的都城开封。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便是后汉朝廷的一名禁军将校。

在那样王朝更替司空见惯、战乱之中民众朝不保夕的年代，倒是军人的家庭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有充足的军饷。相比被任意蹂躏抢掠的平头百姓，军人的生命和生活反而是最有保障的。因此，当时有出息的男子都去从军，而有眼光的女子则希望能够嫁给一位强壮的年轻军官。

赵弘殷年轻时也曾走投无路，四处游荡。后来来到洛阳郊外的杜家庄，遭遇大雪，赵弘殷躲在杜家庄门前。杜家庄庄主平日豪侠好客，因此仆人见到一位壮汉落难杜家庄，便请他进屋，好生招待。不久杜家庄庄主看中了赵弘殷，就把一个女儿嫁给了他。赵弘殷因此成了杜家的第四个女婿，后来与杜小姐生下三男三女。长子赵匡济夭折，另外两个儿子就是赵匡胤和赵匡义，宋朝的太祖和太宗。

据说杜家庄前曾经有一个小池塘叫做双龙潭，预示着两位皇帝的降临。

赵匡胤出生在这样一个军官之家，所以后人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在21岁时离开父母，四处游荡。

有人认为，当时赵弘殷事业不济，很难帮儿子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或许根据多年的经验，赵弘殷深知，如果让儿子在禁军中从普通士卒起步，将来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与其如此，不如让儿子去拜访各路军阀，机遇凑巧的话，或许能得到一份更加适合的差使。

不过有一篇叫《赵太祖飞龙记》的话本小说却告诉我们，赵匡胤是一个难以管教的淘气鬼，一点也不听父母的话。父母让赵匡胤进私塾读书，赵匡胤却不用心学习。他混迹于街头那些不务正业的不良少年中，经常做出越轨的举动，甚至发生触犯刑律的事件，最后发展到赵弘殷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的程度。

这虽然是话本小说的记载，但非常符合离家出走的常理，就像《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大都是被逼杀人“犯罪”后闯荡江湖的。

与赵匡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他总是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如父母亲期待的那样认真学习，刻苦读书。

2．千里送京娘（1）

赵匡胤体格魁梧，身体强壮，为人豁达大度，气概非凡。更重要的是，武艺高强。

自从赵匡胤离开家乡四处闯荡，江湖上便多了一位侠客。他的故事一直在江湖上流传，很多事迹和传说在当时被编为说话（话本）和戏曲。

《赵太祖飞龙记》就是其中著名的一部。

宋朝的开封、杭州等都市中，有一些叫做瓦子的娱乐场所。在那里，并排建造着许多大大小小专供演戏、说唱的小屋，表演说话（讲故事）、舞蹈、歌曲、戏剧等等，一天到晚，热闹非凡。

从北宋中期起，说话的内容除了《三国志》、五代风土人情之外，还表演名人故事。到了南宋，又出现了有关婚姻爱情、神仙鬼怪、公案传奇、英雄豪杰等各类说话。这些说话的底本，以后就发展、扩充成《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小说。流传到今天的宋元时期话本还有不少，《新编五代史平话》、《京本通俗小说》等就是其中几种著名的话本集。

可惜的是，当时讲述赵匡胤传奇故事的《赵太祖飞龙记》已经失传。其实《赵太祖飞龙记》在当时很受老百姓欢迎，明代初期有一本写朝鲜人的汉语教科书叫做《朴通事谚解》，书中就有这样一段对话：

我去部前买书去了（部前是大都的地名）。

买了什么书？

买了《赵太祖飞龙记》和《唐三藏西游记》。

除了《赵太祖飞龙记》之外，还有一部讲述赵匡胤行侠仗义的短篇话本，叫做《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话说青年赵匡胤，力敌万人，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管闲事的侠客。由于在开封闯下大祸，触犯王法，被迫从都城远逃他乡。

2．千里送京娘（2）

一路上赵匡胤继续惩治各地恶棍。当他来到山西太原时，遇到了叔叔赵景清。当时赵景清在本地一座叫清油观的道观中出家当道士，于是赵匡胤在那里停留下来。一次偶然看见道观中一座紧闭着的殿房里，有一个美丽的少女。一打听，原来这位少女是蒲州人，被强盗抢到这里。侠义心肠的赵匡胤听了这位少女的悲惨遭遇，毅然决定把她送还家里。途中遭到抢夺姑娘的那伙强盗的袭击，但大侠赵匡胤将之一一击退，最后终于平安地将姑娘送回家乡。

姑娘的父母亲喜出望外，热情地款待了赵匡胤，希望他长久地留在那里，并表示要把女儿嫁给他。但赵匡胤毅然拒绝，当即离开。姑娘的父母亲未能如愿，十分纳闷：一个少男与一个少女同行千余里，两人的关系理应十分密切，可这个青年却抛弃自己的女儿，自顾自地走了，这是一个多么无情无义的人！于是责问女儿，要她如实说出和这个青年的关系。女儿反复说明赵匡胤是一个正直纯洁的青年，属于柳下惠式的正人君子，父母却始终不肯相信。姑娘感到十分悲痛，为了表示她与赵匡胤之间的关系洁白无瑕，便投井自杀了。有一位日本的学者认为，这篇话本的中心意思是说明，宋朝虽然在很多方面不及汉、唐，但其君主在不贪女色这一点上却大大胜过汉、唐。

小说、戏曲中出现的青年赵匡胤，是手持棍棒、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常常与一帮出身高贵却又市井无赖的人结义为兄弟。一般人会认为这或许只是曲艺作家虚构的艺术形象。但出乎意料的是，有历史学家研究认为，赵匡胤的真实形象可能和这些话本描绘的相距不远。因为即使在当了皇帝以后，赵匡胤仍然保留了很多游侠特有的豪爽习性，比如经常是大碗喝酒，喜欢在酒宴上决定国家大事，并且特别喜爱独自一人微服私行。

3．军官生涯（1）

不管赵匡胤离开家乡四处游荡的岁月里有没有打抱不平、行侠仗义，他离开父母的真正目的是拜访各地军阀，希望找到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一个安身立命的处所。

赵匡胤曾沿着黄河溯流而上，走到陕西一带。传说当时他流落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街头，身上只剩下两块干馍。因为馍太干了咬不动，正在发愁，恰好看见路边一家羊肉铺在煮羊肉，便走上前去恳求店家给他一碗羊肉汤，希望能把干馍泡软了再吃。店家看他可怜，就让他将馍掰碎放到碗里，浇了一勺正在翻滚的羊肉汤泡了泡。赵匡胤接过泡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直吃得身上发热，头上冒汗，饥寒全消，精神倍增。吃罢，向店主连连道谢，继续登程。

赵匡胤当上皇帝后，长安市人得知当今天子曾在此店里吃过羊肉汤泡馍，于是纷纷模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长安市中一道独特的风味食品——羊肉泡馍，一直流传至今。

除了留下一道地方小吃之外，赵匡胤在陕西一事无成。后来赵匡胤又在东京洛阳游荡了一段日子，然后向南谋求出路。赵匡胤曾去复州（今湖北天门）投奔其父旧友防御使王彦超，可是王彦超只给了他一些银两，将他拒之门外。

赵匡胤当了皇帝之后，在一次宴会上问王彦超：你以前在复州时，朕来投靠，你为什么不接纳？

王彦超连忙退席叩头回答说：我当时只是一个刺史，一勺水哪里能容下一条龙呢？如果我当时接纳了陛下，陛下可能就当不成皇帝了。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

在王彦超那里吃了闭门羹后，赵匡胤只好去投靠隋州（今属湖北）的军阀董宗本。但在董宗本手下赵匡胤感到很憋屈，不久便离开了。

有笔记小说记载，在洛阳，一位擅长占卜相面的老僧见到赵匡胤，就赠与一笔丰厚的礼物，并指点赵匡胤向北而去，说是能找到安身立命、大展宏图的处所。于是赵匡胤折返北上，并在途中遇到当时的后汉枢密使，也就是后来的后周太祖郭威。

郭威当时正忙于讨伐一场叛乱，急需用人，赵匡胤于是应募进入郭威帐成为一名小校。不久后周建立（951），赵匡胤本来被郭威从一般将校提拔为驻守滑州（今属河南）军队的副指挥使。但在出发去滑州任职前，赵匡胤结识了郭威的内侄、当时的开封府尹柴荣，于是被任命为开封府所属的马直军使（骑军指挥官），从而留在了京城。

3．军官生涯（2）

就这样，赵匡胤终于成了中央禁军的一员将领，一名职业军官，从此开始了他辉煌的军事生涯。

郭威是一名十分节俭的皇帝，不过他在位只有三年。郭威死后，他的内侄、养子柴荣继承了帝位，这就是后周世宗。

新皇帝周世宗34岁，正是精力充沛的年龄，但在大臣和军队中的威望还不够高。后周建立时，并没有占据原来后汉所有的地盘，后汉高祖刘知远之弟、镇守晋阳（今太原）的河东节度使称帝，以延汉祚，史称北汉。偏偏这时北汉刘崇看准后周帝位交接这一政局不安定的时机，在辽（契丹）的援助之下，率领军队大举入侵后周。

消息传来，周世宗打算亲征。但朝廷中多数大臣认为，敌人来势凶猛，应该持慎重态度，反对世宗亲自出征，其中四朝元老冯道的态度最为坚决。

大臣们反对的理由是，皇帝年轻，缺少战争经验，而北汉、契丹的军队又是联合行动，后周形势十分不利。然而临阵畏敌对于血气方刚的周世宗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新皇帝力排众议，毅然决定御驾亲征。

在周世宗的督促、激励下，后周军队迅速向北行进，在高平（今山西高平）与北汉军队遭遇。后周军队分左、中、右三路分列布阵。但战争一开始，右路军一触即溃，指挥员樊爱能、何徽带领骑兵望风而逃，步兵则丢弃武器投降北汉。情况非常危急，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后周军队。危急关头，周世宗率领侍卫部队亲自上阵督战，“跃马突入敌阵”。

周世宗身先士卒，将士们自然奋不顾身，争先恐后地冲进北汉军队的阵营。作为禁军殿前军的一名将校、负责护卫周世宗的赵匡胤，也大喊“国家安危，在此一举”，跃入敌阵，奋力拼杀，把敌军阵营冲得七零八落。战争形势顿时大变，后周军队士气大振，奋勇向前，北汉军队全面崩溃，刘崇慌忙逃回晋阳，契丹军队则不战而退。此次战役，历史上称为“高平之战”。

3．军官生涯（3）

高平之战后，周世宗的威望大大提高，雄心勃勃的周世宗下一个目标就是要统一中国。不过通过高平之战，周世宗发现他的军队中有很多老弱病残，而且纪律松散，这对统一事业非常不利，于是开始整顿禁军，罢免淘汰年老体弱之人，把各地勇壮之士招募到都城，选择其中最优秀者编成一军，称为殿前诸班，统领指挥这支军队的将领叫殿前都点检。

而负责这次选拔殿前诸班兵士的，就是在高平之战中建立功勋、升任为殿前都虞候的赵匡胤。

通过整编，后周军队的战斗力大大提高，周世宗立即着手统一天下的活动。955年，在夺取了后蜀的秦、凤（以上今属陕西省）、成、阶（以上今属甘肃省）四州后，周世宗再次御驾亲征，讨伐南唐，势如破竹地攻取了淮南、江北要地。

南唐军队惊慌失措，一下子乱了阵脚。这时赵匡胤率领殿前军勇往直前，从淮南的涡口一直攻到清流关，占领了军事要冲滁州，活捉南唐大将皇甫晖等。在进攻六合时，赵匡胤又与南唐军队反复激战，斩敌首级一万多。因战功卓著，赵匡胤由殿前都虞候升任为殿前都指挥使、匡国军节度使。赵匡胤的父亲、时为马军副都指挥使的赵弘殷却在这次军事行动中因病去世。

后周军队很快深入南唐腹地，但由于这一带多河川湖泊，精锐的骑兵无法发挥其高度的机动能力，结果就被南唐强大的水军所击败。返回开封，周世宗吸取教训，利用南唐的俘虏训练水军，组建了强大的后周水军。

957年，周世宗再次亲自领兵出征南唐，一举攻陷重要据点寿州，在江北的南唐军队被后周全部消灭。

同年十月周世宗第三次亲征，一举攻至长江岸边，南唐精疲力竭，把江北十四州全部割让给后周，两国以长江为界，南唐被迫将“大唐”的国号改为“江南”。

在对南唐的军事行动中，赵匡胤屡建功勋，深得周世宗的信任和重用，成为屈指可数的禁军最高级将领之一，在通往皇帝宝座的道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

4．出门靠朋友（1）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当年赵匡胤所投靠的郭威，就是靠着一帮结拜兄弟发动兵变当上皇帝的，日后赵匡胤则依样画葫芦建立了宋朝。

郭威早年，曾同一班情投意合的中下级军官结为生死兄弟，号称“十军主”。他们中有一个叫李琼的人，认定郭威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因此找了一个机会与郭威等人刺臂盟誓：“凡我十人，龙蛇混合，异日富贵无相忘，苟渝此言，神降之罚。”用现在的大白话讲就是我们十个人，能耐、出息各不相同，有的人将来可能会当皇帝（龙），有些人也就能当个将军（蛇），但无论谁发达了，都不要忘了共享富贵。后来郭威正是依靠“十军主”的支持和拥戴，一举登上皇帝宝座。

21岁就离家闯荡的赵匡胤，深知结交朋友的重要性。经过多年的经营，赵匡胤身边终于有了一帮铁哥们，号称“义社十兄弟”，他们是杨光义、石守信、李继勋、王审琦、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等人。这些人大都是后汉初投入郭威麾下的，后来渐渐成为赵匡胤生死相交、患难与共的铁哥们。

经过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到后周末期，由于赵匡胤晋升最快、官职最高，很自然地成了义社兄弟的首领。而这时，赵匡胤的这些义社兄弟都已成为禁军的中高级将领，如石守信和王审琦分别为殿前都指挥使和殿前都虞候；韩重赟则是殿前司骑兵主力控鹤军都指挥使；李继勋在高平之战后升任殿前都虞候；刘廷让任至侍卫司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刘庆义、刘守忠、王政忠等人应当也是禁军中级以上军官。

这帮弟兄自然迫切希望自己的拜把子大哥能够入主皇宫，自己也好跟着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不是这帮兄弟贪图荣华富贵，赵匡胤根本没有机会登上皇位。因此在夺取帝位后第二年（961）的七月，赵匡胤把这帮昔日的弟兄召进宫中，设宴款待，酬谢他们的拥戴之功，酒酣耳热之后，他举起酒杯，吐出了肺腑之言：“如果没有弟兄们的鼎力相助，我不可能有今天，感念你们的功德，真是无日或忘。”

4．出门靠朋友（2）

其实，与赵匡胤关系密切的禁军将领，还有不少人。

赵匡胤父亲在禁军侍卫马军司中从低级军官升到高级军官，任职长达三十年之久，也有很多部属、好友。如虎捷右厢都指挥使赵彦徽、河阳节度使赵晁，都是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拜把子兄弟。

大将韩令坤是赵匡胤儿时的玩伴，有一次两人在一家破房子里玩耍赌博的游戏，听见门外雀叫，两人争着出去捕鸟，哪知刚一出门，房子突然坍塌，险些送了性命。他们的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另一位大将慕容延钊，曾做过赵匡胤的副手，两人的私交也不错，即使是后来当了皇帝，赵匡胤仍一直把延钊称为兄长。其他的高级将领高怀德、张令铎等，也是赵匡胤的朋友。这些人虽不如“义社十兄弟”那样死心塌地地为赵匡胤卖力，但赵匡胤如果能当上皇帝，他们至少也是乐观其成，不会反对的。

因此在整个后周禁军中，除了韩通，所有的将领都在赵匡胤势力范围之内。

赵匡胤不仅团结聚集了一批知兵善战的将领，在下层士兵中也拥有较为广泛的群众基础。赵匡胤本人是从基层部队一步步爬上来的，因此比较了解士兵的疾苦，知道士兵的需求。在带兵过程中，赵匡胤常与士兵同甘共苦，仗义疏财，得到赏赐即平分给部下，也使士兵打心眼里佩服。高平之战以后，受命整顿禁军的赵匡胤趁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在整个禁军系统中牢固地建立了自己的人脉。因此，赵匡胤在军队中享有崇高的威望，他的任何行动都很容易得到士兵们的支持。

赵匡胤见识非凡，他不仅在军队系统构建自己的关系网，还极力网罗其他人才，组成自己的智囊团。

4．出门靠朋友（3）

这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赵普。

赵普的祖先居住幽州蓟县（今北京西南）。后唐时候，由于战乱接连不断，难以在当地生活，赵普祖父便离开故乡，迁居到洛阳。周世宗即位时，赵普认识了永兴军节度使刘词，在他的幕府中任职。刘词对赵普赞赏有加，在临死前的奏疏中极力向朝廷推荐赵普。

赵匡胤攻下南唐滁州时，赵普受朝廷派遣，担任滁州的军事判官。碰巧，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卧病在床，赵普朝夕看护，尽心照顾。由于这一机缘，赵匡胤和赵普一见如故，关系十分亲密。

有一次，赵匡胤捕获了一百多个盗贼，准备将他们全部处死。赵普怀疑其中必有无辜者，建议赵匡胤重新审问，最后很多人无罪释放。此事加深了赵匡胤对赵普的信任和尊重，因此赵匡胤担任定国军和归德军节度使时，请赵普作为书记官，从此赵普一直在赵匡胤的幕府工作，并成为赵匡胤篡夺后周政权的幕后策划者。

除了赵普之外，赵匡胤的智囊班底，还包括吕余庆、刘熙古、沈义伦、李处耘、王仁赡、楚昭辅等人。

赵匡胤政治集团中，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那就是他的弟弟赵匡义。

赵匡胤与赵匡义尽管是同胞兄弟，但两人的性格从小就各不相同。据说弟弟口齿伶俐，喜欢读书，孩子们对他总是另眼相待。而哥哥非常淘气，读书不用功，从私塾回来时，常常带领一批伙伴，自己装扮成大王。兄弟两人性格上的不同，在当上皇帝以后也没有改变。一般认为，当赵匡胤成为后周重要的禁军将领时，灵活机智的赵匡义则与赵普一起成为赵匡胤智囊团中的重要人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赵匡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现在在禁军系统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是任何人也不敢小视的实力派人物。一遇风吹草动，赵匡胤的言行便显得举足轻重，而他的政治取向足以左右一个王朝的生死存亡。

5．点检为天子（1）

在赵匡胤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上，李重进与张永德是两个最主要的威胁。

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张永德则是郭威的女婿，他们都手握重权，地位都比赵匡胤高。如果他们能和衷共济，联手合作，完全可以阻止任何变乱发生。遗憾的是，两人为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不断发生纠纷。

张永德本来一直是赵匡胤的上级，可以说对赵匡胤不薄，两人甚至还可以说是朋友。赵匡胤虽名位渐高，但因做官廉洁，平时仗义疏财，因此积蓄不多，甚至家庭用度也常捉襟见肘。张永德不仅在政治上给予提携关照，还不时在经济上予以资助接济。贺氏夫人死后，赵匡胤续娶将军王饶的女儿做继室，张永德又赠送赵匡胤几千缗的金帛，使他风风光光地办了个婚礼。

不过在宋朝建立前一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轻而易举地让张永德离开了权力的核心。959年，周世宗北征，“无意中”得到一块木牌，上面有“点检作天子”几个字。这时任殿前都点检的正是张永德。周世宗看到木牌，立即对张永德起了疑心：张永德身为驸马，手握重兵，却整日与李重进争权夺利，不断内讧，自己一旦归天，张永德恐难控制，其野心不能不防。

北伐战争本来非常顺利，仅四十二天就攻占了莫、瀛二州，然后向幽州进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周世宗突然身染重病，被迫停止进攻，返回都城。半个月后，世宗去世，时年39岁。

为了确保后周江山，世宗在去世之前，以明升暗降的方式，封张永德为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免去了其都点检的职务，解除了张永德的兵权。周世宗去世后，张永德又被任命为忠武军节度使，离开了都城，等于被逐出了权力中心。

5．点检为天子（2）

而继任殿前都点检的，正是赵匡胤。

赵匡胤用一块木牌除掉了张永德，然后又走女人路线拔掉李重进。

原来周世宗去世后，年仅7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实权掌握在其母符氏手中。恰好符太后与赵匡胤的弟媳是亲姐妹，于是赵匡义的妻子来到宫中，极力游说。年仅20出头的符太后毫无政治经验，一纸命令，便将李重进贬到离京城遥远的扬州当节度使，李重进虽然保留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的职务，但有名无实，对于朝廷政局已经鞭长莫及。

这样一来，禁军中前四位实权派人物便成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副都点检慕容延钊、都指挥使石守信、都虞候王审琦。这些人不是赵匡胤的把兄弟，就是赵匡胤的老朋友。

而禁卫军中的前五号人物分别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副都指挥使韩通，都虞候韩令坤，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其中李重进已被打发到扬州，高怀德、张令铎、韩令坤都是赵匡胤的“自己人”。唯有韩通一人，对后周忠心耿耿，不属于赵匡胤的势力范围。不过韩通勇有余而谋不足，性情骄横，恃气凌人，与同僚的关系很糟糕，有“韩瞠眼”之称。

军队基本上在赵匡胤的掌控之中，朝堂也不难对付，继位的后周恭帝柴宗训年幼无知，符太后于政治斗争堪称幼稚，而辅政大臣魏仁浦、范质、王溥这三人基本上都是老好人，惯看五代的王朝更替，不能指望他们能在后周政权危亡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安邦定国。

6．陈桥兵变（1）

宋朝建立的过程基本照抄了后周模式。

后汉高祖刘知远去世后，朝政由杨邠、郭威、史弘肇等顾命大臣掌握。这引起了新皇帝后汉隐帝的强烈不满，他决心除掉这些权贵，直接掌握朝政大权，于是接连杀害了杨邠、史弘肇等顾命大臣，驻守在魏州、重兵在握的武将郭威显然是下一个被杀害的目标。

郭威走投无路，被迫领兵攻入都城汴京。隐帝被乱兵杀死，郭威请李太后临朝听政，并议立刘知远的侄子刘赟为皇帝。

恰好在这时传来契丹入侵的急告，郭威奉太后之命，领兵北上抗御契丹。到了澶州，突然有几千名将士发生骚乱，闯入了郭威的营帐，逼着他当皇帝。有人还撕裂了一面黄旗，披在郭威身上，代替天子穿的黄袍。将领士兵们簇拥着郭威，口呼万岁，声震天地。于是郭威率领部队，掉头返回了都城，正式即帝位，建立了后周政权。这是951年发生的事情。

这一拥立皇帝的闹剧是不是由郭威一手策划，难以确定。不过赵匡胤与他的谋士们大多亲身经历了这一事变，这种在出征途中被将士们逼迫当皇帝的戏码，赵匡胤太熟稔了。

960年的春节，朝廷突然接到镇、定两州报告，说辽和北汉联合南下，入侵边境。宰相范质、王溥未加核实，急忙商议，决定派赵匡胤率殿前司军北上抵御。

与此同时，赵匡胤集团又四处散布“将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的传言。和上次为了除掉政治上的对手张永德的流言不同，这次是为了自己夺取政权制造舆论。一时间，将要改朝换代的消息四处蔓延，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只是瞒住了高墙深院中的符太后和小皇帝。

京城百姓不辨真假，十年之前郭威兵变后进入开封纵兵大掠的情景浮现眼前，本该喜气洋洋的新春佳节，却是满城风雨，人心浮动，从小市民到士大夫，搬家的，逃难的，乱作一团。

当时京城中三尺孩童也知大变将至，但最有可能制止事变发生的韩通，却根本不相信赵匡胤会犯上作乱。赵匡胤率军出发前，曾到韩通府上辞行，当时韩通之子韩徽曾献计乘机干掉赵匡胤，但被韩通阻止。

当赵匡胤的大军慢吞吞地行至开封东北四十里地的陈桥驿时，已是黄昏时分，于是安营扎寨，歇息下来。晚上，整座军营乱成一团，士兵们并不睡觉，狂呼乱叫，议论纷纷，声称“当今皇上年幼无知，我辈即使出死力为国杀贼，又有谁知道我们的功劳，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再北征不迟”。

6．陈桥兵变（2）

据说这时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最重要的谋士赵普都在军中，他们极力劝阻士兵们的骚动。将士们哪里肯听，坚决要求返回京城，策立赵匡胤，然后再北上杀敌，否则他们就罢工不干了。

赵普见兵变时机已经成熟，当即部署了兵变的细节，并要求军士们安定情绪，按计而行，返回京城后不得剽劫。

于是将士们安静下来，环侍在赵匡胤大帐周围，等待次日凌晨发动兵变。而这时赵匡胤早已喝成烂醉，呼呼而睡，对帐外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同时赵普与赵匡义连夜派人驰返京城，向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传递发动兵变的消息，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大军返京，就由他们打开城门，放部队入城。

次日凌晨天未亮，环侍在赵匡胤大营外一夜未睡的将士们开始骚动，呼声一片，四面群起响应，声震原野。

这时部分将士握刀持剑，急敲赵匡胤营帐大门，高喊：“我辈无主，愿奉点检为皇上！”

守在门外的赵匡义连忙推醒还在睡梦中的赵匡胤。赵匡胤走出营帐面对手持兵器的将校，似乎尚在梦中，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将士们拥至厅堂，大家把一件早已预备好的绣龙黄袍披在他身上，然后一起跪拜在地，高呼“万岁”。

赵匡胤坚定拒绝将士们的“无理要求”。将士们哪里肯听，把赵匡胤强扶上马，要他回京即皇帝位。

赵匡胤深知如果不严明军纪、建立威严，这帮将士异日必将恃功倨傲，骄横难制，于是高声宣布：“你们贪图富贵，强立我为天子，我心存感激。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如果能服从我的命令，我当这个天子。否则，就请诸位另请高明。”

众将齐声高呼：“我们一定服从命令！”

赵匡胤当即下令：“少帝及太后，我曾北面称臣，文武百官，都同我并肩共事。对他们，你们不能随意侵犯凌辱；近代帝王起兵，初入京师时都纵兵大掠，今天你们不得再这样劫掠京城民众，抢夺府库财物；服从命令的，将得到重赏，不服从命令的，就杀你全家！”

于是，赵匡胤率军调转马头，回师开封，辽、汉联兵入侵的事情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

7．宋朝建立

回到京师，石守信、王审琦大开城门，赵匡胤毫无阻挡地进入开封。

百姓们听说大军去而复回，早已成惊弓之鸟，但大军入城后，却秋毫无犯，解甲归营，百姓情绪顿时平静下来。几个市井无赖想趁火打劫，也被巡逻士兵迅速罚处，因此京城秩序井井有条，没有出现混乱。

赵匡胤回到殿前都点检的公署。后周的宰相大臣们听说兵变消息，个个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只有韩通一人，从朝中飞奔回家，企图组织抵抗。行至途中，被赵匡胤的部将王彦升发觉。王彦升跃马随后追赶，韩通刚到家门，还未关上大门，就被王彦升闯入杀害，曾让父亲早做防备的韩徽同时遇难。

朝堂之上，一个宰相范质紧紧抓住另一个宰相王溥的手说：“匆匆派兵，导致此变，我们有负先皇临终所托，断送后周天下，罪该万死！”正当范质、王溥等一班文臣长吁短叹之时，士兵们冲进朝廷，逼迫范质等人来到都点检公署。

赵匡胤见到朝中大臣，倒也有一丝羞愧：“我受世宗厚恩，今日被六军所逼，到了这种田地，实在让人惭愧。”

范质正待上前硬起头皮斥责赵匡胤，军校罗彦环持剑上前，厉声喝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一见这个阵势，范质、王溥等文官都是保命要紧。迟疑片刻，王溥第一个倒身下拜，范质跟着跪下口呼“万岁”。周世宗临终时的顾命大臣，就这样改换了门庭，宫中寡妇孤儿只能将江山拱手相让。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当天下午，开封城中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崇元殿上，百官齐聚，站定班次，举行隆重的皇位禅代仪式。

翰林学士承旨陶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禅位诏书，以后周小皇帝柴宗训的口吻向全国宣布，后周失去政权是因为失去了民众的拥护，赵匡胤继承皇位是因为上天的旨意，为了顺应天意与人心，后周非常乐意将政权交给赵匡胤。

然后赵匡胤在龙座面前下拜行礼，接受了这一诏书，接手了后周的政权，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因为赵匡胤曾任归德军节度使，而归德军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因此定国号为“宋”。

赵匡胤就是历史上的宋太祖，这一年年仅34岁。他将这一年的年号改为“建隆”，寓意“创造蓬勃兴盛的新时代”。

8．杯酒释兵权（1）

宋朝建立后，对于攸关政权安危的各类人员，赵匡胤都迅速给予赏赐与安抚。

首先是对参与或支持兵变的“开国功臣”，如石守信、高怀德、张令铎、王审琦、张光翰、赵彦徽等，以及策划兵变的幕僚和自己的智囊团，如刘熙古、赵普、吕余庆、沈义伦、李处耘等，分别予以重用；其次是对原来后周的文武大臣一概留任，并对领有重兵的将领加官晋爵，如防御辽军至关重要的侍卫马步军都虞候韩令坤、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以及驻守潞州的李筠和驻守扬州的李重进等等，这时都升了官。同时封柴宗训为郑王，让他迁居西京洛阳（宋朝东京是开封），并礼遇原先臣属于后周的割据政权。

但新建的宋朝只控制了首都开封及周边部分地区，各地节度使大多还在观望局势变化。

后周昭义军节度使、驻守潞州的李筠是后周建国功臣，抗击北汉的主将，资历远高于赵匡胤，对赵匡胤代周建宋十分不满。但李筠不敢立即起兵，直到四月才与北汉结盟，率军向开封讨伐赵匡胤。赵匡胤先派石守信、高怀德等分道迎击，到六月亲率大军对付李筠，将李筠包围在泽州城中。破城之后，李筠投火自杀，李筠之子李守节投降。

李筠举兵时，驻守扬州的李重进曾派亲信翟守珣前往联络，试图联合李筠共同举兵。不料翟守珣到开封向赵匡胤报告了这件事情，赵匡胤为了防止李重进与李筠南北呼应，陷入复杂局面，便让翟守珣说服李重进暂缓发兵，又遣使赐李重进铁券誓书，稳住李重进。到九月李重进在扬州起兵时，李筠早已平定。于是赵匡胤先派石守信领兵讨伐，十月再次亲征，十一月攻破扬州城，李重进全家自焚而死。

平定李筠和李重进叛乱后，其他心怀不满而势力不济的地方藩镇无力反抗只得屈服，赵匡胤基本稳定了政权更替后的局势。

为了防止类似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事件的再次发生，赵匡胤逐步免除了那些名位与自己相近的禁军高级将领的军职。赵匡胤建立宋朝后，慕容延钊成了殿前都点检，韩令坤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建隆二年（961），赵匡胤首先免除了这两人的禁军职务，让他们出任地方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这个赵匡胤建宋前担任过的职务似乎不便再授予任何人，因此便空缺了；而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的职位则由赵匡胤的把兄弟石守信担任。

8．杯酒释兵权（2）

七月，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侍卫马步军都虞候张令铎等人，都被免除了禁军职务，出任地方节度使去了。这样一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的职位都空缺，原来从属于侍卫亲军司的马军司与步军司现在成了皇帝直接控制的机构，与殿前司并称“三衙”。而赵匡胤任命的“三衙”长官都是些资历浅薄而才干平庸的将领，禁军就这样牢牢地控制在皇帝一人手中了。

对于赵匡胤削夺禁军高级将领兵权一事，宋人笔记有一段戏剧化的演绎，说一天晚朝结束，赵匡胤宴请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禁军系统的老朋友喝酒。酒酣耳热之际，赵匡胤不免有些心里话与这些好兄弟、老朋友聊聊。

赵匡胤说做皇帝好心烦的，整天提心吊胆。

石守信等人说做皇帝多好啊，你有什么好烦的。

赵匡胤说，就烦别人也想做皇帝。

石守信等人一听话里有话，吓得连忙叩头说，你当皇帝是上天的旨意，谁还敢有这样的心思？

赵匡胤说，我知道你们没有这样的心思，可你们的部下就说不准了，要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富贵，也拿个黄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想不做也难了；我看你们领兵打仗为什么呀，不就是想升官发财过好日子吗，我看你们不要在禁军里干了，到地方上去做大官，为子孙多买些田地，造些宅府，那日子过得多舒服；这样的话，我们君臣之间也不用相互猜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你们说呢。

石守信等人一听，都说皇帝为我们想得真周到。第二天这些人就递交了辞职报告，要到地方上享受生活去了。这就是“杯酒释兵权”的故事。

历史学家一般是不相信这种拿军政大事当儿戏的故事的。不过这则故事生动地反映了赵匡胤解除禁军将领的基本手段：用经济赎买，而不是以政治迫害或暴力相夺。宋代武将大多贪图富贵，或者与这种政策有很大关系。

与此同时，赵匡胤还将军权一分为三。赵匡胤沿用了五代时期掌管军政的枢密院，却改用文人担任枢密院长官。这就意味着禁军只负责平时的军队训练，调兵作战要由文人掌管的枢密院安排。同时，每当出兵打仗，由皇帝临时决定领兵统帅。三方面相互制约，禁军就不可能脱离皇帝的控制了。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1）

赵匡胤刚夺取政权时，汉族政权中南方的南唐、吴越、泉漳、荆南和湖南表示臣附，未表臣附而独自称帝的有后蜀、南汉和北方的北汉。在这些政权中，北汉地域狭小而军队强悍；南唐与后蜀国力较强，而且一东一西与宋朝直接接境；荆南与湖南两个小政权夹在南唐与后蜀之间；吴越相当顺从，泉漳与南汉均在最南方。此外，宋朝周围还有北方的辽，西北的党项李氏、回鹘，以及西南的大理等少数民族政权。

宋朝所谓的统一事业，并不是要将以上的所有政权一一踏平，而是指消灭各汉族割据政权，并夺回石敬塘割给辽朝的幽云十六州。

宋朝的君臣大多认为，辽朝的契丹军队非常强悍，难以对付，如果先攻北方的北汉政权，则将导致宋与辽的直接对峙，宋朝北方边境将受到严重威胁，极不利于宋朝对南方作战。同时考虑到南方税源丰厚，先将南方划入版图，更容易积累财富，作为对北方作战的物质基础。在这种指导思想下，赵匡胤决定首先统一南方的各个政权。

建隆三年（962）九月，割据湖南的武平节度使周行逢死，其子周保权继位。衡州刺史张文表起兵袭占潭州（今湖南长沙），企图取而代之，称霸湖南地区。周保权一面派军队抵抗，一面派人向宋求援。乾德元年（963）正月，赵匡胤命慕容延钊为都部署，李处耘为都监，借道荆南，讨伐张文表。

二月初九，宋军到荆门（今属湖北），这时周保权已经平定张文表之乱，宋军仍要借道荆南。荆南节度使高继冲派叔父高保寅到宋营探听情况。当夜，慕容延钊宴请高保寅，同时派数千骑兵偷袭荆州，高继冲惊慌迎战，宋军迅速攻占荆州。初十，高继冲投降，荆南灭，宋得3州17县。

吞并荆南后，宋军日夜兼程向湖南进发，遭到湖南张文富部抗拒。慕容延钊水陆并进，攻取岳州（今湖南岳阳）、澧州（今湖南澧县），张文富退守朗州（今湖南常德）。李处耘放归部分俘虏传播宋军吃人之事，朗州军民非常恐惧，奔窜山谷。于是慕容延钊遂率军入朗州城，擒杀张文富，俘虏周保权。湖南灭，宋得14州1监66县。

平定荆南和湖南后，后蜀、南唐和南汉处于宋朝可直接打击的范围之内。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2）

乾德二年（964）十月，后蜀国主孟昶派赵彦韬携蜡书出使北汉，企图与北汉联合攻宋，不料赵彦韬将蜡书献给宋朝。十一月，宋朝以此为借口，派六万大军进攻后蜀。宋军由王全斌率主力由凤州（今陕西凤县东北）南下，攻打四川北边的门户剑门（今四川剑阁北）；由刘光义率偏师从归州沿长江西上，直入四川东边的大门夔州（今四川奉节县东）。后蜀则派王昭远和赵崇韬统军北上抗击王全斌。

结果刘光义军连败后蜀水军，攻占夔州，后蜀东部门户首先丢失。次年（965）正月，王全斌军从两面夹击剑门，后蜀军队一触即溃，赵崇韬被俘。之后宋军攻占剑州（今剑阁），活捉蜀军统帅王昭远。后蜀太子孟元喆昏庸无能，率军进至绵州（今绵阳）时还在与姬妾伶人嬉戏，听说剑州失守，不战自溃，逃回成都。

孟昶见大势已去，派使臣奉表投降。正月初九，宋军于魏城（今绵阳东北）受降，后蜀亡，宋得45州198县。宋平蜀后，王全斌部在蜀中野蛮掠夺，激起后蜀降兵叛乱，蜀中百姓纷纷响应。宋朝增派军队入川镇压，方得平息。

消灭后蜀后，赵匡胤曾经攻打过北汉。开宝元年（968）七月，北汉帝刘钧死，北汉内乱。赵匡胤认为有机可乘，于八月派李继勋、党进等进攻北汉。北汉派刘继业（即杨业）抵抗，同时向辽朝求援。十一月，辽军救援北汉，宋军无功而返。次年正月，赵匡胤亲征北汉，直抵太原城下。四五月，宋军分别于阳曲（今属山西）北和嘉山（今河北定县西）击败辽朝援军。北汉坚守太原城，宋军围攻数月而不得。这时雨季开始，宋军疫病流行，同时辽军又将来援，宋军只得撤兵。

宋灭后蜀后，曾通过南唐劝说南汉国主刘臣附，遭到刘拒绝。开宝三年（970）九月，宋朝派潘美、尹珂率湖南地方军队讨伐南汉。宋军自郴州（今湖南郴县）南下，连克贺州、昭州、桂州、连州。十二月，宋军进至韶州（今韶关），南汉十万大军以象阵为前锋，抗击宋军。宋军以强弩射象，大象中箭奔回，冲散南汉军，宋军遂攻占韶州。次年正月，宋军再克英州（今英德）、雄州（今河北雄县容城），长驱南下，进逼广州城。穷途末路的刘用竹木筑成防栅，宋军用火攻，南汉军队狼狈逃窜。开宝四年（971）二月初五，刘被迫投降，南汉亡，宋得60州214县。

9．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3）

宋灭南汉，南唐十分害怕，国主李煜（就是那位著名的词人）加倍进贡宋朝，企图保留割据政权。南唐落第士人樊若水在采石矶附近以钓鱼为名，用丝绳测量长江宽度，并向宋朝建议以船建浮桥，渡过长江消灭南唐，他的建议被赵匡胤采纳。开宝七年（974）九月，宋朝遣使召见李煜，李煜称病不赴，赵匡胤以此为借口，准备平定南唐。

当时李煜派徐铉出使开封，对赵匡胤说，南唐对宋朝从来都十分恭顺，没有任何过失，宋朝攻打南唐真是没有道理可言。赵匡胤说，南唐的确没有什么罪过，但是“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十月，赵匡胤以曹彬、潘美为帅，自江陵顺流而下进攻南唐，连克池州（今安徽贵池）、铜陵、芜湖、当涂、采石（今皆属安徽）。十一月，宋军以船建成浮桥，渡过长江，击败南唐水陆两军。

开宝八年（975）初，宋军进攻金陵（今江苏南京），吴越国主钱俶助攻南唐，降常州（今属江苏）、润州（今江苏镇江）。南唐杀死了试图降宋的金陵守将皇甫继勋，派镇守湖口（今属江西）的朱令赟统兵十余万东下金陵抗击宋军，结果进至皖口（今安徽安庆西），被宋兵击败。十一月，宋军攻占金陵，李煜投降，南唐亡，宋得19州3军108县。

到赵匡胤去世时，南方除了吴越和泉漳两个割据政权，其他已经基本归入大宋版图。在各个割据政权中，吴越对宋朝是最为顺从的，不但向宋称臣，还为宋朝助攻南唐。南唐灭亡次年，钱俶到开封朝见赵匡胤，赵匡胤对他十分礼遇，并信守诺言，放他回国。

宋太宗赵光义继位后，钱俶于太平兴国三年（978）三月再次入朝。这时割据泉漳的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入朝进贡也在开封，已经住了几个月，赵光义就是不放他回去。陈洪进知道赵光义的领土要求，便献出泉漳2州14县，泉漳归入宋朝版图。钱俶见陈洪进献出国土，上表请求罢去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等官衔，要求回吴越，遭到赵光义拒绝。无奈，钱俶只得于五月初一向宋朝献上吴越的13州1军86县。

10．皇帝的睡眠问题

在各种史书中，对宋太祖赵匡胤的评价多是“聪明豁达”、“神武英断”、“宽仁多恕”、“孝心友爱”，等等。还有些记载称赵匡胤头脑清晰，英明果断，画像中的赵匡胤则是身材魁梧，面相宽厚，黑里透红，一副慈祥的样子。

其实赵匡胤的一生由三个不同的形象组成，一是少年时代的游侠，二是跟随郭威后成为一名成功的职业军官，最后才是陈桥兵变后的皇帝。不过即使当了皇帝，赵匡胤仍保持着早年嗜酒的习性。

赵匡胤十分好酒，曾亲口说过：“朕每因宴会，乘欢至醉，经宿未尝不自悔也。”赵匡胤一生最为关键的时刻，都离不开酒的陪伴。陈桥兵变时，将士们鼓动喧哗，弟弟赵匡义和谋士赵普暗中谋划，赵匡胤自己则喝个大醉，呼呼大睡，貌似并未参与兵变的阴谋。解除禁军将领的兵权，也是在酒宴上进行，留下了“杯酒释兵权”的典故。

有学者分析，赵匡胤给人大腹便便、性格豪放的印象，其实是人们根据他嗜酒的特点想象出来的，事实上赵匡胤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物，生性怯懦多疑，甚至被认为有点神经质。关于这一点的重要证据是，赵匡胤在当了皇帝之后，睡眠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大相信，整日提心吊胆，睡不好觉。比如“杯酒释兵权”时，赵匡胤就说“吾终夕未尝敢安枕而卧”，而在访问赵普时，也说到了睡眠的问题。

赵匡胤在当了皇帝之后，仍然喜欢微服私访，经常悄悄走到开封街头，察访民事。侍从向他劝谏，指出身为皇帝轻率外出是十分危险的。他从容地说：“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周世宗见诸将方面大耳者皆杀之，我终日侍侧，不能害也。”显得十分豪爽。不过也有学者认为赵匡胤的这种习惯是一种有失身份的和愚蠢的行为，同时也说明他对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安，民间的情况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就放心不下。

赵匡胤最爱私下拜访的是谋士赵普的家，而且经常搞突然袭击，以至于赵普退朝后在家里都不敢脱下朝服。一天晚上，天降大雪，赵普想这样的天气，皇上应该不会来了。正当赵普准备休息时，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和叫喊声，出门一看，正是太祖立在雪地里。

赵普慌忙迎拜，请太祖进屋，在房间里铺上厚厚的地毯，烧炭煮肉，招待太祖。赵普的妻子也出来为太祖把盏斟酒，太祖亲切地称她为“嫂子”。酒过数巡，赵普才慢慢地装出很随便的样子问，夜深天冷，陛下怎么还出来。太祖回答说：“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来见卿。”赵普才知道如何统一全国的问题已经再次折磨得太祖无法入睡。

不过，赵匡胤的最后一觉一定睡得很香。据说去世那天晚上，赵匡胤与皇弟匡义对饮，喝成烂醉之后，在鼾声如雷中突发脑溢血而亡。不过当时就有人猜测，其实是皇弟赵匡义在酒中下毒，才导致了赵匡胤的突然去世。

1．赵普的秘密（1）

半部《论语》治天下：赵普

赵普又听说，那个来路不明的终南山道士张守真声称自己是天上“尊神”，号“黑煞将军”，与“玄武”、“天蓬”并列为在上三大将。不久这个道士又装神弄鬼，声称天神降临，宣示：“天上宫阙已完成，玉锁已打开，而晋王有仁心。”作为一名资深的阴谋家，赵普确信阴谋正在实施中。

1．赵普的秘密

赵普的一生，是在阴谋中度过的。因此他对保守秘密有着绝对的自信。

某天，他掌握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然而这个秘密实在太荒谬，荒谬到当你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因此只有永远地埋藏这个秘密，这个刚刚建立的王朝才会稍显得正大光明。

同时赵普相信，这个秘密将成为他一生最大的政治资本，让他享尽荣华富贵。哪怕自己骄纵不法、为所欲为，皇帝也将永远地宠信他、爱护他、尊重他。

然而赵普错了，大错特错。

那是赵普一手策划并指挥了陈桥兵变、帮助宋太祖赵匡胤夺取政权的第二年（961），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忽然病重，临终之际，将太祖和赵普召到病榻前。

赵普感到非常奇怪，杜太后最后想见到的应该是她的儿子赵匡胤、赵光义（赵匡胤当上皇帝后，赵匡义就把名字改成光义，当皇帝后又改成炅）和赵廷美。赵普虽然与太祖家关系极为密切，临终受命尚属正常，但令人吃惊的是，当太祖与赵普在杜太后病榻前接受遗命时，杜太后最宠爱的儿子赵光义始终没有出现。

1．赵普的秘密（2）

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令赵普非常不安，赵普凭直觉认为，皇弟赵光义刚刚离开不久，之前他们进行了长篇谈话。

这时杜太后忽然问太祖：“你知道你之所以能坐天下的原因吗？”

此言一出，赵普立即回想到陈桥兵变后，杜太后的第一反应是“我儿素有大志，今日果然如此”，可见杜太后是推动太祖发动政变的因素之一，这是一位对权力很有兴趣的老太太。

太祖这时悲泣着不知应该如何作答。杜太后却坚持要让太祖回答，太祖不得不敷衍道：“我之所以能得天下，都是靠祖上和太后的积德。”

面对长子的马虎眼，杜太后淡淡一笑，严肃地说道：“恐怕不是吧。只不过是因为周世宗让他年幼的孩子当了皇帝，完全不能控制局面，才让你有了机会。如果周朝有个年长的君主，天下岂是你想夺就能夺的。你和光义都是我所生，等你百岁之后，应该传位于你的弟弟。天下如此之大，立一位成年的君主才是国家社稷之福啊。”

对于一个在阴谋中成长起来的谋士而言，掌握信息和意料事情的动向，是把握局面至关重要的因素。当太祖叩头连称“谨遵教诲”的时候，赵普迅速地梳理了一下头绪，意识到事情正如他所担心和意料的，因此局面尚不至于失控，或者说把握事态主动权的机会还很大。

杜太后忽然扭头对赵普说：“赵书记把我的话记下，不得有误。”

赵普乖顺地取出纸笔，写下“建隆二年六月甲午，上受太后遗命：兄终弟及，社稷之福”一行字，并在最后署下“臣普记”。

赵普随太祖一起退出了杜太后寝宫。他笑嘻嘻地对太祖说：“这个不妨由陛下自己保管？”

太祖笑着收下了，亲自将其放入一个精细的金匣子，用蜡涂封，在封蜡上按上太祖的私密印玺，然后吩咐宦官藏于后宫。

2．危险的遗命（1）

回到自己的府第，赵普一直在回想和分析赵光义这个人。赵光义和他的皇帝哥哥相差12岁，和赵普则相差17岁。

956年，赵普任滁州军事判官时初次会见太祖，并因为悉心照顾太祖生病的父亲赵弘殷，而与太祖一家结下深厚的私谊，赵弘殷对赵普“待以宗分”，也就是将赵普当成自己家里人一样看待。不久赵弘殷病逝，赵普则成为太祖的谋主，从而认识了太祖的全家。当时赵匡义年仅18岁，另一个弟弟赵光美（后改名为赵廷美）才10岁，而太祖的长子德昭6岁，在赵普眼里，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太祖的母亲杜氏对赵普很亲热，称呼其为“赵书记”，至死不变。

不过赵普很快就观察到，虽说老大赵匡胤是全家的顶梁柱，杜氏非常依赖这个大儿子，但在感情上杜氏并不喜欢大儿子。就像赵弘殷一样，赵匡胤在她眼中就是一个粗俗的武夫，不懂规矩，从小调皮捣蛋，长大后整天与一群狐朋狗友饮酒赌博，到处闯祸。而且他少年时代就离家出走，后来参军，长年在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绝不是母亲可以寄托感情的对象。

而杜氏第二个存活的孩子赵匡义就完全不一样。虽然两个孩子都中等身材，肥胖而略嫌臃肿，一样方面大耳，面孔黝黑，但赵匡义自出生一直留在母亲身边，不像兄长那样调皮闯祸，很喜欢上私塾，喜欢写字，经常拿一些书法作品给母亲欣赏，甚至还学会了作诗。在闲暇的时候，匡义喜爱哼哼着小调与伙伴下围棋，或者就是玩蹴鞠游戏。虽然匡义也很贪玩，但他不会超出母亲的视野，这让母亲感到安心，也因此受到特别的宠爱。

有记载称，陈桥兵变时，赵普亲自安排太祖全家躲在定力寺静观其变，并让赵匡义照顾好全家，如有异常情况，军中会有太祖的义社兄弟及时照应，不必害怕。当时赵匡义十分沉静，既不慌张也不打听，并且始终陪伴在母亲身边，这给赵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兵变成功之后，皇弟赵光义作为太祖最亲近的成年男子，立即被任命为殿前都虞候，领睦州防御使。五月太祖出征李筠，赵光义被任为大内都点检，留守京师。十月太祖南征李重进，光义又为大内都部署，留守京师。显然，这时的皇弟是作为太祖最可信赖的人物而出现的，当太祖不在京师时，赵光义是掌握禁军兵权的最高指挥官。

2．危险的遗命（2）

此外，赵普回想起，在兵变后到杜太后去世的这段时间里，杜太后对自己似乎特别热情，经常要求赵光义跟随赵普出门。赵光义是一个很乖巧的年轻人，每次和赵普在一起，都会请教政治操作和军队权力结构方面的问题。赵普认为赵光义骤然承担政治重任，这方面的知识是迫切需要的，因此总是十二分详细地向光义介绍各种政治上的细节和内幕，而赵光义对这些也有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

现在看来，杜太后的热情和赵光义的乖巧并非偶然。

一个极富挑战意味的难题摆在皇帝和赵普面前：皇弟光义是不是应该被作为皇位继承人来对待？

陈桥兵变才刚刚过去一年，新皇帝年仅35岁，每天都有万般算计的赵普的确没有考虑到，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会如此迅猛而严峻地摆到他的面前。

如果已在弥留之际的人不是杜太后而是当今皇上，而这时杜太后认为应该由22岁的皇弟赵光义继位，而不是由10岁的皇子赵德昭继位，赵普肯定不会有任何的异议，相反他会认为杜太后是深明大义。

但现在弥留之际的人是杜太后，她那当了皇上的儿子仅仅34岁，十年之后皇子德昭就已21岁，完全是一位成年之君。何况选择继承人完全是皇上的权力，怎么可以以母后的身份来指任继承人呢？

更为愚蠢的是，如果皇上将皇位传给皇弟赵光义，那么光义之后又将皇位传给谁呢？“兄终弟及”，岂不是要传给幼弟赵廷美？

虽然赵普深知，杜太后的遗命只是让皇上传位给光义，而无意让赵廷美继承皇位。但赵普偏偏要在遗命中写“兄终弟及”，以此来突显杜太后这个遗命的荒唐愚蠢，通过质疑这个遗命的合理性来削弱其合法性。

赵普不是那种整日子曰诗云的酸儒。对那些读书人，赵普总是自称小吏，“寡于学术”。偶然读读《论语》，赵普认为孔子是一个顽固而实在之人，《论语》中孔子与弟子的诸多对话显示孔子其人颇有性情，比不得后世的穷酸文人。世间俗儒流传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一方面嘲笑赵普之少读经书，另一方面则是以此抬高《论语》的地位，宣称《论语》是治国宝典。其实《论语》在赵普的时代地位并不高，不过是一部小经，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不能相提并论。《论语》被列入四书而成为比五经更重要的经书，那是赵普三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2．危险的遗命（3）

赵普不爱读经，并不意味着赵普不爱读书。在赵普看来，经书对于辅佐王霸之业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赵普爱读的是对政治操作提供了大量实例的史书，他对《左传》《史记》《汉书》等史书中记载的各种历史事件，可谓烂熟于心。

无数的历史经验都证明，兄终弟及，只能带来政治混乱。孔子是商朝王族的后裔，商朝后来被周朝所灭，但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为什么不顾自己的血统而崇拜异族的周朝文化？商朝流行“兄终弟及”的继承惯例，常常引发内部纷争、政治混乱，而周朝建立了稳固而清晰的嫡长子继承法，确保了王位继承和权力过渡的平稳，这或许正是孔子崇拜周朝文化的重要原因。

举个例子来说，春秋末年，吴王寿梦去世，留下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余祭，三子余昧，幼子季札。季札很贤能，当初寿梦想要传位给他，但季札谦让，不肯接受。寿梦于是立长子诸樊，由季札代理行政。后来诸樊也要让位给季札，国人也坚决拥立季札，但季札认为这不合礼法，会引起内乱，坚决不答应，竟抛家弃室跑到田野去种地。诸樊不死心，临死前将君位让给了弟弟余祭，让他按兄弟次序一个个传下去，直至传国于季札。后来余祭传给弟弟余昧，余昧去世时，就要季札来继位。但季札又逃走了，余昧不得不把君位传给了儿子僚。

这时，诸樊的儿子公子光就向吴王僚提出了挑战，他认为，他的父亲诸樊是为了将王位传给季札，才在弟兄中一个个往下传的。现在既然季札没有继位，那么就应该把王位传回到诸樊这一支，由他当国王。最后公子光在伍子胥的帮助下，让刺客专诸在宴会上刺杀了吴王僚，继位为吴王阖庐。

这个例子表明，即使“兄终弟及”能够顺利进行，第二代的继承仍会引起严重的政治危机。杜太后要求皇上将皇位传给皇弟光义，这可能引起皇子赵德昭的挑战；即使光义顺利继位，光义之后，必然引起匡胤子德昭、光义诸子、皇弟廷美之间激烈的权力斗争；如果赵氏兄弟真能遵循杜太后遗命，兄终弟及传至赵廷美，那么三兄弟的后代将形成三支争夺皇位的政治派别，将宋朝闹得永无宁日。

因此赵普分析，杜太后的遗命，为刚刚建立的宋朝政权留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如何才能填平这个陷阱，正是谋士赵普此时面临的巨大难题。

3．以天下为己任（1）

赵普虽然小吏出身，“寡于学术”，写不出漂亮的文章诗赋，但自有非凡的政治抱负。

赵普是幽州蓟县人。五代的蓟县城，在今天北京城的西南。赵普显赫之后，曾为他五世的祖先修建了祖庙。然而，流传到今天的史籍，却只记载了赵普三代祖先的简况。他的曾祖父叫赵冀，做过三河（今河北三河）县令，祖父叫赵全宝，做过澶州（今河南濮阳南）司马（州郡长官的助理官之一）。曾祖父和祖父大致生活在唐朝末年，赵普的父亲赵迥生活在五代，做过相州（今河南安阳）司马。曾、祖、父三代都是小吏，赵普并没有显赫的家世，因此他在表奏中总是称自己“臣比乏宏才，且非世胄”、“臣出自孤寒，本非俊杰”。

唐末藩镇割据，幽州卢龙军是著名的河北三镇之一，治所就在蓟县。911年，幽州节度使刘守光自称皇帝，建立大燕国。913年晋王李存勖派大将周德威攻灭大燕国。十年后，李存勖灭后梁，建立后唐政权，赵普就出生在后唐政权建立的前一年。

赵普出生后，后唐虽已统一中原，但幽州并不太平，连续遭到契丹的进攻。

936年，赵普15岁。就在这一年，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塘甘当儿皇帝，投靠契丹，引契丹军南下，帮助他实现当皇帝的愿望。为答谢契丹的支持，石敬塘把包括幽州在内的幽云十六州之地割让给契丹。

赵普的父亲赵迥不愿受契丹的统治，遂率领全族南迁，来到常山（今河北正定）居住下来。常山一带是古代赵国的地方，三国名将赵云的故乡。这一带的风俗质朴少文，性多敦厚。赵普一家在常山大约居住了六年多，常山豪族魏氏很赏识沉厚寡言的赵普，把女儿嫁给了他，这就是他的第一位夫人魏氏。

942年，驻在常山的成德节度使安重荣举兵反抗后晋，石敬塘派杜重威率大军前去镇压，擒杀安重荣。两军交战，常山成为战场，赵迥不堪战乱，再度举家南迁至洛阳。这一年赵普21岁。战乱与颠沛流离之苦，使赵普自幼深刻认识到和平安定的重要性。

迁至洛阳后，父亲赵迥让赵普到相对安定的西北去找份差事。于是赵普来到陇州（今陕西陇县），成了凤翔节度使属下的陇州巡官。

不久赵普又来到永兴军节度使的治所长安（今陕西西安），这里曾经是繁荣强盛的大唐帝国的首都，但现在满目疮痍。世代为官的门阀士族已经不知去向，统治这个世界的都是些贪婪无知的流氓恶霸，尚能见证唐朝辉煌的只有大唐十八位皇帝巍然屹立的陵墓。然而除了女皇武则天的乾陵，其他的陵墓都被后梁时的耀州节度使温韬所发掘，其中包括赵普崇拜的唐太宗的昭陵。不通文墨的温韬看不上从昭陵盗掘出来的价值连城的书画作品，却去争抢装裱在书画外的华美绸缎。他让部下将绸缎撕下来，把书画作品扔掉，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或许就是在这时让温韬给撕毁了。

3．以天下为己任（2）

更令人发指的是，唐朝诸帝的尸骨因此流散，成为长安城中豪强们争夺的奇珍异宝。赵普花费巨资辗转从一个豪强手中购得唐太宗的脑骨，然后悄悄地将其葬回昭陵。昔日贵族已经烟消云散，横行于世的尽是些野兽，在这个彻底丧失理智的时代，赵普发现他这样尚知何为“汉唐辉煌”的卑贱小吏，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承担起恢复政治秩序的责任与能力。那时候，赵普树立了“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抱负。

在长安，赵普被刘词辟为从事，进入刘词幕府。刘词是后周世宗柴荣手下得力的将领，不幸在长安任上病逝。临终前，刘词上遗表向朝廷推荐了赵普。正值后周世宗亲征南唐，赵匡胤刚刚攻下滁州（今安徽滁州），于是赵普被任命为滁州的军事判官。

在滁州，赵普结识了前线军官赵匡胤。赵普发现，赵匡胤或许是一个值得依赖和可以共谋大事的人。

本来只是泛泛之交，不料赵匡胤在攻下滁州之余，顺手抓了一伙强盗，竟有一百多人。正当赵匡胤打算处决这些强盗时，赵普提醒赵匡胤说，这批人最好审一审。

出乎赵普意料的是，眼前这位方面大耳的年轻军官迟疑了一下，竟同意了他的建议。赵普很快审完了这批强盗，竟放走了十之七八。赵匡胤就眼睁睁地看着赵普放走了他抓来的人，对赵普说，“你挺能干的”，便扬长而去。

这次会面给两人分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乱世之中，这不过是萍水相逢，算不得什么交情。

数日之后赵匡胤主动找到赵普，拜托他照顾在滁州病倒的父亲赵弘殷，一位位阶比儿子还低的老军官。受人之托，赵普不敢怠慢，“躬亲药饵，朝夕无倦”。赵弘殷十分感激，因为都姓赵，便主动提出与赵普联宗。赵普觉得没有必要，赵弘殷却自作主张要求赵匡胤以兄长之礼对待赵普。

第二年，征伐南唐的战争暂告结束，赵普调任渭州（今甘肃平凉）军事判官，又回到了西北。

不久，赵弘殷去世，赵匡胤却因军功升任为匡国军（治同州，今陕西大荔）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跻身大将之列。就在这时，赵匡胤上表赵普为匡国军节度推官，把赵普收入幕府之中。当时赵匡胤的幕僚还有楚昭辅、王仁赡、沈义伦、刘熙古、李处耘等人，掌书记则是吕余庆。不过三年后，当赵匡胤改任归德军（治宋州，今河南商丘）节度使时，赵普已经接替吕余庆任掌书记，成为赵匡胤集团的谋主。这一年，赵普38岁。

4．完美的阴谋（1）

在乱世中成长起来的赵普对局势可谓了如指掌。五代时的武人，一旦升到节度使的高位，有了一定的势力，大致都会萌发夺取政权的野心。赵匡胤官至节度使，统率着禁军中最精锐的殿前诸班，文有赵普等一班谋士，武有义社十兄弟一班武将，此人滋生野心，觊觎帝位，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赵普深知，想当皇帝的人太多了，夺取政权谈何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过赵普很快就观察到，赵匡胤有一些过人之处，十分有利于他走向权力的巅峰。

赵匡胤十分讲义气，深得将士们的认同。五代武人出身微寒，最恨人摆架子、装清高，他们有一些特殊的身份认同的方式。首先是饮酒和赌博，凡是能和他们一起纵情饮酒、豪赌的人，一般都大受他们的欢迎，被视为够仗义、有情义的真男子。其次武人之间常常主动表现自己的贪浊和对荣华富贵的向往。这的确是一种十分怪异的风气，但在这个怪异的时代大行其道。这个时代的武人将参军打仗作为一项高收益、高风险的职业，参军打仗如果不能换来荣华富贵，那就真是不知所谓了，因此他们会毫不掩饰自己对财货、田地、职位的贪婪，经常在一起畅谈自己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并相约要共创、共享富贵。

赵匡胤非常喜欢饮酒和赌博。哪怕自己并不是十分善饮好赌，他也十分陶醉于兄弟们在一起纵情豪饮豪赌的气氛。每次都是放肆地大笑和狂吼将气氛推向高潮，那时赵匡胤分明感受到兄弟们的生命融为了一体，无常的生命因此变得畅快淋漓和妙不可言。因此，即使赵匡胤的地位不断迁升，他对义社兄弟和士兵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一有机会便与兄弟豪饮，和士卒们蹴鞠狎游。赵匡胤这种态度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义社兄弟和属下将士们死心塌地地认为，赵匡胤是可以最大限度保护他们利益的最佳皇帝人选，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帮助他争夺皇位。

4．完美的阴谋（2）

令赵普备受鼓舞的是，军营中有一个传言在迅速传播。这个传言声称杜太后在洛阳夹马营产下赵匡胤的那个夜晚，夹马营内赤光满室，远处望去疑是失火。而刚刚产下的赵匡胤身披金色，三日不变，异香经宿不散，因此赵匡胤有一个小名“香孩儿”。赵普最初听到这个荒诞不经的流言只感到滑稽可笑，这样的流言三个月就会出现一次，就像京城妓女对狎客编造的高贵血统那样廉价和经不起推敲。不过赵普派人调查的结果显示，赵匡胤身边的人并没有故意传播这个流言，这个传言有可能是将士们自己编造传播的，赵普顿时感觉这个流言或许千金难买。

最让赵普感到大事可图的是，赵匡胤对“发迹变泰”采取了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待人处世十分低调。虽然赵匡胤从不讳言自己对荣华富贵的向往，但他对任何阴谋策划都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赵普花了很长时间才明了赵匡胤这种态度的真实含义，原来这位方面大耳的将军认为他的任何异常言行对他的发展都十分不利。在他看来，对后周世宗忠心耿耿是离富贵最近的那条途径，其他的一切都不是他力所能及的，除非有上天的旨意或者其他的任何力量注定要改变他的命运。

了解了赵匡胤的这种态度之后，赵普就开始整合赵匡胤集团内部各种可以利用的力量，不断地谋划各种发动兵变的可能性，利用一切机会消除赵匡胤的潜在敌人，一步步将他推至与权力巅峰更近的地方。

959年，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不久周世宗病逝。

天时已降，机不可失。那段时间赵匡胤对赵普的一切作为不管不问，然而一个兵变的阴谋正在完美地呈现，每一个环节都显得浑然天成、自然而然，参与兵变的每一个角色、每一个行动都显得异常默契，没有任何意外可能发生。

陈桥兵变可能是赵普幕僚生涯中最完美的作品。不过端坐在皇位上的赵匡胤相信这一切都是天意，赵普的策划指挥绝对不是他当皇帝的根本原因。

皇上的这种态度让赵普感到安心，既然皇上相信自己并不是依靠一场阴谋登上皇位的，那就说明不存在杀人灭口掩盖阴谋的任何需要。赵匡胤如此坦然地端坐在皇座上，赵普更加体会到此人值得依托和共谋大事。

5．雪夜访普画轴（1）

赵普希望赵匡胤能开创汉唐那样的辉煌帝国，而不是之前五个短命王朝的翻版。前面的五个王朝全部加起来仅延续了短短的五十三年，这期间竟然换了十四个皇帝，还抵不上汉武帝一个人当皇帝的时间，与此同时还有十余个分裂的政权与中原王朝同时存在。

除了那些还在梦想通过发动兵变当皇帝的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厌倦了这样混乱的局面。在杜太后召见之后，赵普意识到，帮助皇上巩固权力是如此迫切和重要。只有彻底地加强皇帝的权力，让任何其他人觊觎帝位成为不可能，这个新生的帝国才可能不蹈五代的覆辙。这时李筠、李重进的叛乱已经平定，能够威胁皇上地位的还有四股势力：一是掌握兵权的禁军将领，包括皇上的那帮义社兄弟；二是统领大军、统治地方的各地藩镇、节度使；三是南北的分裂政权，包括占领燕云十六州的契丹人的辽国；四是杜太后指定的皇位继承人、皇弟赵光义。

赵普的策略是，收回兵权，加强中央集权，统一中国，只有解决了这三个问题，皇位的权力才会无比强大，地位才会无比巩固。到那个时候，继承皇位的即使是一个年幼的君主，也没有人敢于觊觎皇帝的权力。而只要皇上无意将皇位传给他的弟弟，杜太后的遗命就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统一中国，是赵匡胤明确的目标。宋朝建立之初，赵匡胤似乎还没有适应新的生活方式，朝政之余，很不耐烦后宫的生活，动辄微服私访。碰到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他也不太适应在朝廷上公开与朝臣们讨论，而是习惯于一个人来到赵普家中，与赵普密谋，闹得赵普退朝后不敢脱下朝服，每日等到深夜皇上未到才准备就寝。

杜太后去世前的那年冬天，天降大雪，赵普以为今天皇上不会来，没想到突然有人叩门，竟是皇上站在大雪中，进门前还说约了皇弟赵光义。赵普赶忙让妻子和氏重新架起炭火烧肉、温酒，皇上还亲切地称和氏为嫂子。不一会儿赵光义来到，那时赵普还未意识到皇弟是作为皇位继承人出现的。三人席地围坐，推杯换盏之际，赵普轻声问皇上：“这么大的雪，天色也已晚了，陛下为何还出离宫门啊？”

赵匡胤苦笑着说：“我睡不着觉，整天都很心烦，总觉得除了一张睡觉的床榻，其他都是他人的地盘。”

5．雪夜访普画轴（2）

赵普轻声说：“看来陛下是嫌天下小了点？南征北伐，统一天下，现在正是时候，陛下一定心有成算了吧？”

赵匡胤说：“我想先征服北汉，攻下太原。”

赵普低头不语，独饮了两盏，又低声说：“陛下的策略，臣下不是很明白啊。”

赵匡胤暗自吃惊，连忙问什么意思。

赵普回答说：“太原在西北，可以一举拿下。不过这样一来，国境直接与契丹接壤，契丹可随时进攻我国，这时再去削平南方就会很不方便。不如先收复南方，北汉弹丸小国，还怕他逃了不成？”

赵匡胤琢磨了半天，觉得十分在理，笑着说：“和我想的一样，刚才我想试试你。”

就这样，宋朝君臣确定了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这就是著名的“雪夜访普”故事。明朝的画家刘俊还画过一幅《雪夜访普画轴》表现这个故事，这幅画现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

之后，遵循着先南后北的策略，中国的分裂政权就在太祖、太宗两朝君主手中被渐次削平，除了被辽朝占领的幽云十六州，宋朝基本统一了中国。

杜太后去世后不久，赵匡胤又主动向赵普请教治国的长久之计，赵普不失时机地献上削藩之策。那日早朝，赵匡胤前殿视朝结束之后，赵普被留身独对。赵匡胤语重心长地问赵普：“唐朝灭亡之后数十年间，天底下称帝者差不多有十家十姓，兵革不息，苍生涂炭，这到底是为什么？朕希望天下和平，国家长久，你说说有哪些办法？”

5．雪夜访普画轴（3）

赵普听闻此言，心中不胜感激，没想到皇上有着与自己同样的政治抱负，日夜所思者天下和平、国家长久而已，看来自己所托非误。于是，庄重地回答：“陛下能讨论到这个问题，真是天地之间鬼神万民之福分。唐朝以来，战乱不止，国家动荡，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藩镇节度使的权力太大，势力太重，君主太弱而臣子太强。今天想要长治久安，用不着什么奇思妙想，只要削夺藩镇权力，控制其财政权，收回其兵权，天下自然太平。”

原来中唐以后，节度使领有数州之地，自相雄长，拥兵自重，其财赋上交中央者少，截留者多，因而拥有相当的经济实力，能够养活大批军队。五代时期，藩镇力量虽然有所削弱，但气焰仍然嚣张。为了消除藩镇割据的根源，赵普建议将本来属于地方藩镇的军、政、财大权收归中央。

中唐以来，一个藩镇节度使一般统辖数个州郡，其驻地以外的州郡称为支郡。为了打破这种局面，赵普建议赵匡胤从中央派出文官担任支郡的长官，三年一任，直接向朝廷负责。为监督州郡长官，宋朝还在各州军添置了“通判”一职，州军长官颁发的任何文件，都必须与通判一起签署才能生效。这些措施削夺了藩镇的行政权力。

财政方面，赵普建议赵匡胤规定各州征收的赋税，除必要的开支以外，全部交由中央统一安排，地方不得留用。同时中央还派出官员监督各地征收商税、专卖税的机构，并将有关税收直接交归中央，制约了藩镇的财权。

根据赵普的建议，赵匡胤还要求各地藩镇在内的各州军长官挑选本地的精锐兵种，补充中央禁军的缺额，同时选拔强悍士兵作为兵样，分送各地照样募兵。这使得藩镇军队中的精兵都被吸收到中央禁军，地方藩镇的军事力量不再可能与中央抗衡。同时赵匡胤还利用一切机会裁撤节度使，当藩镇节度使因死亡、迁改、致仕等原因出缺，中央便不再选任新的节度使，而改派文官主持地方政务。这些措施削弱了藩镇的军事力量，最终使节度使成为名誉性的虚衔，彻底解除了藩镇的权力。

6．何以能负周世宗（1）

统一中国、削弱藩镇两大策略，由于赵匡胤的积极主动，非常顺利地得以实施了。不过收回禁军将领兵权一事，赵匡胤并不容易接受。

宋太祖赵匡胤出身武将，有浓厚的行伍习气，因常与将士狎游而大受欢迎。当上皇帝后，虽然对武将也有猜忌之心，因此任用心腹掌握禁军，还常常微服出巡，访察情况，令军校史珪、周广等刺探情报，防范武将，但是，赵匡胤重义气，他认为义社兄弟石守信等人“昔常比肩，义同骨肉”，不会危及自己的统治，因此对于禁军体制的改革并没有进一步的设想。

赵普则不然。他出身小吏，精通吏道，在节度使幕府供职长达十余年。冷眼旁观，对于禁军兵变的根源有比较深刻的认识。五代有句名言可谓人人尽知，这话是后晋时期成德节度使安重荣说的，“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这样的“好戏”，赵普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晋石敬塘的开国功臣刘知远，后汉刘知远的佐命功臣郭威，都因为久握兵权，养成势力，终于夺取政权。所以赵普对于石守信等开国功臣久握兵权，不能不心怀猜忌和忧惧。同时，作为一名文臣，他也不愿看到武将权力膨胀。因此总是希望从制度设计的层面来消除这腹心之患。

实际情况更加重了赵普的忧虑。当时义社兄弟和禁军将校多骄横不法，赵普掌管枢密院时，常有禁军将校为自己的私利而干涉公务。此外，赵匡胤的御驾曾受暗箭袭击，事后调查可能是将校对赵匡胤严肃军纪不满所致。

有鉴于此，赵普多次向赵匡胤建议，要求解除石守信等佐命功臣的军权，授予其他职务，赵匡胤不听。赵普多次陈说后，赵匡胤终于不耐烦地问赵普：“这些人不可能背叛我，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啊？”

赵普回答说：“是啊，这些将领与皇上兄弟情深，的确不会背叛皇上的。不过根据我的长期观察，这些人对部下也是相当宽松的，在军队中恐怕并不是说一不二的。一旦他们不能完全控制军队的动向，他们的部下万一作起孽来，这些人恐怕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哦。”

“身不由己”几个字，听得太祖十分刺耳，不禁想起陈桥兵变时“身不由己”的情景，幡然醒悟，终于接受了赵普的建议，演出了著名的“杯酒释兵权”，削夺了禁军将领的兵权。

随后在赵普的设计下，赵匡胤将兵权一分为三，禁军将领只负责平时的军队训练，调兵作战要由枢密院安排。同时每当出兵打仗，由皇帝临时决定领兵统帅。三方面相互制约，禁军就不可能脱离皇帝的控制了。

6．何以能负周世宗（2）

陈桥兵变之时，赵匡胤的长子德昭仅10岁，因此22岁的皇弟赵光义成了赵匡胤最亲密和最值得信赖的人。这年六月杜太后去世，临终时留下“兄终弟及”的遗命。七月，赵匡胤立即任命光义为开封尹、同平章事。五代时期，亲王尹京，就隐含着皇位继承人的地位，周世宗继位前即为晋王兼开封尹。

不过光义被任命为开封尹的同时，并没有被封王。本来皇上是想封皇弟为晋王，但赵普提醒说，皇子德昭尚未出阁封王，先给皇弟封王，恐怕对皇子不利。

963年出了一桩事情，令赵普十分敏感和紧张。当时天雄军（治魏州，今河北大名北）节度使符彦卿到京城开封朝见，皇上打算用他典掌禁军。

赵普听闻此事大为吃惊。原来符彦卿不但是前朝周世宗的岳父，同时也是皇弟赵光义的岳父。此人武勇有谋，善用兵，同时贪财不法。这样的人物本当成为皇帝防备的重点，但赵匡胤在“杯酒释兵权”、刚刚解除义社兄弟石守信等人兵权的不久，却要用本来相当疏远的符彦卿典掌禁军。此人在后周时地位就比当今皇上还高，资格更老，他典掌禁军，非授殿前都点检或侍卫亲军都指挥这样的高位不可。

赵普感觉此事一定是他的小女婿、皇弟赵光义操作的结果，赵光义一定建议皇上将禁军交给“可靠”的人掌管，而仁厚的皇帝一定信以为真。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符彦卿与赵光义结成同盟，而符彦卿又得以典掌禁军，那么将来当皇帝的，往好里想是皇弟赵光义，往坏里想甚至是符彦卿再度改朝换代。

赵普越想越可怕，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拉下符彦卿。当时赵匡胤已经下令授符彦卿新的职位，中书门下已经起草好敕书，就等按程序颁行公布。赵普当即扣下敕书，请求进见皇上。赵匡胤很不高兴，问赵普说：“是不是要说符彦卿的事啊？”

赵普忙说不是，扯了一大通其他的事情，然后拿出任命符彦卿的敕书。赵匡胤生气地说：“我说你就是为了符彦卿的事来的吧，敕书怎么会在你这里啊？”

赵普赔着笑说：“我看这敕书起草的总有些不太合适的地方，要不陛下再想想，免得事后后悔。”

皇帝听得极不耐烦，大声斥问赵普：“你为什么这么怀疑符彦卿啊？朕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可能背叛我？”

赵普却淡淡说道：“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

一句话让着默然无语，最后收回了成命。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1）

符彦卿事件让赵普认识到，皇弟不但不是继承皇位的合适人选，而且极可能是一个野心极大的阴谋策划者，从此更加防备和猜忌赵光义。

南方作战正在顺利进行，文官正在从中央源源不断地派向各地州县，禁军兵权已然集中到皇上一人手中，赵普认为皇上现在只剩下一个难题了，这就是立即解除皇弟赵光义皇位继承人的地位，立皇子赵德昭为太子。

没想到在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皇帝的态度与赵普相去甚远。

等到964年，赵德昭出阁，也就是离开后宫、自开府第之时，赵匡胤本打算将皇子与皇弟同时封王。指令已经下达，就等宰相主持的中书门下起草诏书颁布天下，偏偏受到已经升任宰相半年之久的赵普的阻挠。

当时赵普的建议非常明确，除非先册立赵德昭为太子，否则皇子、皇弟绝不能同时封王，即使封王，皇弟的地位也必须在皇子之下。

然而这在赵匡胤看来是不可能的。虽然不是十分乐意，但上有母后遗命，下面却是更事未多的幼子，前有五代幼主的教训，后有皇弟的咄咄逼人。面对诸多压力，他始终将皇弟视为皇位的第一顺位人。

但赵普的考虑完全不一样，他提醒皇帝，母后遗命秘而不宣，等同于无；皇子已经出阁，假以时日，就能迅速成长；新朝改制，皇上得以专制兵权，五代弊病已然消除，即使幼主继位也将有制度之保证；而皇弟之咄咄逼人，则完全是皇上纵容的结果。

皇帝不能反驳赵普的分析，但是对母后和弟弟的感情，以及五代混乱政局的前车之鉴，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又使他无法接受赵普的建议，迅速地废除皇弟而确立皇子的皇位继承人地位。

于是皇子与皇弟的封王程序被同时耽搁了。由于未能封王，早朝时赵光义列班位置始终在宰相赵普之下，这自然引起了赵光义对赵普和皇帝的极大不满。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2）

从这时开始，皇弟赵光义开始积蓄自己的政治势力。宰相赵普试图极力阻挠赵光义势力的扩张，而赵匡胤却始终在犹豫不决，放任皇弟的势力一天天地坐大，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京城之内的一切活动都控制在开封尹赵光义手中。

赵普发现赵光义开始利用开封府尹的平台，近乎疯狂地搜罗各种人才，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政治集团，几乎可以控制京城内的所有行动。这些人中，有些是以勇武知名的，比如：

河南洛阳人安忠，左清道率府安延韬之子，形质魁岸，不知书，长期侍奉赵光义。

赵州人王超，身长七尺有余，被召置开封府。

开封雍丘人戴兴，少以勇力闻里中，及长，身长七尺余，美髭髯，眉目如画，自投开封府拜见赵光义，赵光义甚为称奇，留置帐下。

徐州彭城人王汉忠，豪荡有膂力，形魁岸，善骑射，因殴杀里中少年，遂逃亡至京师，投奔赵光义，赵光义欣赏其材力，置于左右。

沧州无棣人张凝，少有武勇，倜傥自任，原在节度使张美帐下，赵光义闻其名，召置左右。

孟州河阳人李重贵，容貌雄伟，善骑射，年轻时奉事寿州节度使王审琦，颇见亲信，而赵光义知其勇敢，召隶帐下。

冀州信都人耿全斌，少丰伟，其父曾带其拜谒著名道士陈抟，陈抟称其有“藩侯相”，后游京师投奔赵光义，因善于骑射，隶于其帐下。

定州人王荣，少有膂力，原在瀛州刺史马仁瑀帐下，后被召置赵光义左右。

汾州西河人杨琼，少年侍从节度使冯继业，以材勇著称，被赵光义召置帐下。

真定人葛霸，仪表雄毅，善于击刺骑射，侍从赵光义左右。

开封东明人王延德，其父与宋太祖之父赵弘殷交好，至赵光义为开封尹，署王延德为亲校，专主庖膳，尤被倚信。

许州许田人王宾，小心谨慎，早年侍从赵弘殷，及长，善骑射，后进入开封府为军校。

7．皇弟政治势力的养成（3）

河南伊阙人李琪，以材力著称，早年侍从宋太祖左右，赵光义任开封尹时，召其入府，累迁效忠都虞候、开封府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领富州刺史。

而宋初名将高琼，少年时勇鸷无赖，为盗，事败，投奔节度使王审琦。赵光义任开封尹，知高琼材勇，而召置帐下。

除了武勇精锐之士，赵光义同样极力收罗文人谋士，为自己出谋划策，其中包括：

河南洛阳人石熙载，后周显德年间进士登第，俊异有才干，居家严谨有礼法。赵光义以殿前都虞候领泰宁军节度使，辟任其为掌书记；待赵光义任开封尹，奏任石熙载为开封府推官。

贾琰，为后晋中书舍人贾纬之子，风神峻整，有吏干，历官澧州通判，后被赵光义奏为开封府推官，居赵光义幕府达五年。

魏震，幼习词业，本可据祖荫任武官，不屑就职，后经皇子教授姚恕介绍，进入赵光义的幕府。

青州临朐人张平，早依单州刺史罗金山，任马步都虞候，后进入开封府，成为赵光义亲吏。

亳州永城人陈从信，恭谨强力，心计精敏，进入赵光义幕府，执掌财政之事，累官至右知客押衙。970年，三司上奏，仓储物资只能供给至明年二月，请分屯诸军尽征收民船，以为江、淮漕运之用。宋太祖闻言大怒，责骂道：“国家无九年之蓄积称不足，你不能预先计划使仓储物资充足，竟请屯兵征收民船以运送，这难道是可以匆忙完成的吗？今日授你这个官是干什么用的？你自己想办法，如果物资有缺，朕斩了你以谢天下！”三司使楚昭辅大惧，只得来开封府请赵光义向皇上求情，以宽限时日。赵光义心想向皇帝乞求也没用，于是召来陈从信仔细筹划，调剂运力，竟解决了难题。

更让赵普感到忧心的是，皇弟赵光义还十分注重招揽三教九流之人物，特别是一些巫医之士，如郑州荥泽人程德玄善医术，赵光义将其召为左右亲吏，颇得信用；宋州睢阳人王怀隐，原为京城建隆观道士，善医术，也被赵光义召入开封府内侍从左右。

同时赵光义还极力拉拢开封府属县官吏，其中包括宋初名相范质之子范旻、孔圣后裔孔维。最让赵普感到惊恐的，则是皇上的心腹太监王继恩与赵光义过从甚密！

8．罢相与封王（1）

赵普将这些情报不断地向赵匡胤汇报，并反复提醒皇帝要注意皇弟的动向，换来的却只有皇帝的不耐烦和嫌恶。

在赵匡胤看来，确定皇位继承人是他的家事，与宰相无关。虽然是不是要将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还需谨慎评估，但将皇弟排除在候选人之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至于赵普所说的光义正在积蓄自己的政治势力，形成自己的政治集团，这在赵匡胤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反问赵普，开封府尹、皇弟、一个将来可能当皇帝的人，他的下面难道就不应该有很多亲信、很多得力的干将吗？而皇上之所以不看好儿子赵德昭，始终没有将其视为更合适的皇位继承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德昭尚无法形成自己的势力，赵匡胤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人将来当了皇帝能够依靠谁。

赵普被皇上的态度所震惊。他这才意识到，赵匡胤毕竟是武夫出身，政治经验全部来源于混乱的五代，迷信小团体的力量，而不懂健全的法度和官僚系统的重要性。赵普悲哀地发现，想要皇上明白嫡长子继承制的重要性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想让这个帝国脱离阴谋政治走上正轨同样举步维艰。

作为一个阴谋家，赵普对阴谋感到疲倦，而在赵匡胤看来，阴谋或许只是天命的证明。真不知这算悲剧还是喜剧，赵普感到有几分滑稽。

赵普甚至想到，或许比皇上更加喜欢读书的皇弟更明白怎样能让这个帝国走向正轨。但是想到赵光义一旦继位，三弟赵廷美和皇子赵德昭的存在必然引发更残酷的骨肉相残、宫廷仇杀和政治混乱，赵普就无法容忍赵光义。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打击赵光义集团。

966年，赵普派出的卧底、知梓州冯瓒的家奴告发冯瓒受贿等事。皇上急召冯瓒等人回京，命御史台加以审问。赵普趁机派人去潼关截获冯瓒的行囊，查得金带及其他珍玩之物，封皮上写着刘嶅之名。刘嶅时以工部郎中出任开封府判官，是赵光义幕府中的重要人物，金带等珍玩的最终接收人显然是赵光义。

赵普想以此提醒皇帝，赵光义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但赵匡胤不为所动，甚至打算宽恕冯瓒等人。在赵普的坚持下，冯瓒才被流放到登州冯门岛，遇赦不还。而赵光义幕府中的宋琪，因与赵普是同乡，素有来往，被怀疑向赵普透露信息，被赵光义赶出幕府。此事让赵匡胤左右为难，最后将宋琪调出京师，出知陇州，刘嶅则免官了事，不再深究，算是对赵普与赵光义之间矛盾的调停。

8．罢相与封王（2）

然而赵普与光义的矛盾并没有因此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明争暗斗，相互揭发，摩擦不断。赵光义不停地使人告发赵普受贿、强买第宅、私贩秦陇巨木；赵普则暗示光义继位必然危害皇子。

这场明争暗斗以赵普的失败而告终，因为赵匡胤对赵普过度染指皇位继承之事十分反感，再说他始终属意皇弟而不看好皇子。当他发现宰相与皇弟已经势如水火不能共存时，他开始挑选宰相的继承人。

皇上对赵普的不满正在加剧。972年，皇上听说枢密使李崇矩将女儿嫁给赵普之子赵承宗，甚为不悦。李崇矩门客郑伸投机取巧，诬告李崇矩受贿请托，郑伸因此被赐同进士出身、酸枣县主簿，而李崇矩被罢去枢密使之职，出任没有实权的镇国军节度使，次年又被降为左卫大将军。

同时，赵匡胤又扩大了副宰相参知政事的权力，规定宰相府颁发的文件须由副宰相参知政事共同签署才能生效，以牵制宰相的权力。不久又要求替换赵普宰相府的重要属官十五人，除去赵普的心腹爪牙。

就在这时，赵普的政敌、皇帝的新宠、翰林学士卢多逊开始疯狂攻击赵普。973年农历八月，皇帝以明升暗降的方式，罢赵普为检校太尉、河阳三城（治孟州，今河南孟县）节度使、同平章事，将其赶出京城。赵普这才确信自己大势已去，皇弟赵光义继位已不可扭转。

这一年赵普52岁，在赵匡胤手下独自担任宰相已经整整十年。考虑到有生之年或许还能看到皇弟继位，赵普决心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因此在罢相离京时，特意上章自辩称：“不知内情的人总以为是臣下在攻击、揭短皇弟，其实在臣下心目中，皇弟忠孝全德，臣下与皇弟怎么可能有矛盾呢？其实当年太后遗命，臣下我就是见证人，陛下是最了解臣下的人，因此臣下也就不需要进一步辩白了。”

赵普刚刚离开京城，来到孟州上任，皇弟赵光义就被封为晋王，地位在宰相之上，获得了周世宗继位前的所有地位。在朝臣看来皇弟是确定无疑的皇位继承人了。

9．悔恨与焦虑

人的感情有时候是很奇怪的。

赶走赵普之前，赵匡胤觉得赵普这个人不停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整天絮絮叨叨，不胜其烦。加之试图干涉皇位继承之事，利用宰相的权力拒绝光义封王，染指皇帝的核心权力，真让人忍无可忍。

然而当赵匡胤赶走了赵普，报复性地立即封光义为晋王时，每次上朝，赵匡胤看到站在第一个的就是自己这位皇弟时，又忽然厌烦起来，耳朵边总是响起赵普提醒自己皇弟不能继位的种种理由。

特别是随着皇位继承人地位的确立，赵光义的排场、架子越来越大，外出时的仪仗越来越豪华，常常轰动京城，百姓议论纷纷，以新皇帝看待光义；开封府中幕僚们的活动开始肆无忌惮，而朝臣们也急切地巴结着这位新封的晋王，有些文臣的谄媚之言简直不堪入耳，斯文扫地。

赵匡胤这才意识到，自从封赵光义为晋王后，自己已经不再是宫廷内外聚焦的对象，一个新的权力中心已然形成。

皇帝的心中渐生悔意，他很想提醒皇弟，朕给你的，你才能拿。皇帝忽然想急切地告知京城中的每一个人，他可以将皇位传给皇弟，也可以不传给皇弟，皇弟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来源于他，只要他还在做一天皇帝，对赵光义就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皇帝无意废储，但他认为自己必须给包括皇弟在内的很多人一点教训，以证明自己无上的权威。

然而皇帝情绪上的这些细微变化通过宦官王继恩，纤毫毕见、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光义的耳朵中。当光义听说哥哥认为可以将皇位传给自己也可以不传给自己时，心中的怒火开始燃烧。光义分明记得，母后曾经答应自己，要求哥哥将皇位传给自己。哥哥这些年对自己的态度，让光义相信母后并未食言，这就意味着传位于己，是母后的遗命，哥哥并不能随意改变。

赵光义担心的是，母后的遗命并没有公示天下，哥哥这些年来也从未说过是母后决定将皇位传于自己。而且母后也曾劝诫自己，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暗示随着时间推移，自己可能不再是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这正是光义最担心的事情，哥哥年近50，仍然生龙活虎；再活十年，皇子德昭就已34岁，正是哥哥当皇帝的年龄；如果哥哥能再活二十年，那就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任何传位于弟的理由。

自己现在虽然是晋王兼开封府尹，人人都以为新皇帝非他莫属，殊不知自己毕竟不是皇太弟，只要哪天哥哥册立皇子为太子，那么自己封任何王、地位再高都不再可能继承皇位。从王继恩传来的消息看，哥哥现在已经开始考虑传位于子了，自己的皇储地位可谓朝不保夕！

赵光义越想越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难道就赵匡胤的命好，我赵光义就是烂命一条？赵光义本能地抗拒着。

10．程德玄与酒（1）

赵普离开京城的第三年，宋朝大军平定江南，江南国主李煜被俘，赵普上表贺平江南。在孟州的赵普本来以为，皇上既然属意皇弟，坚决遵循太后遗命，至少兄弟之间的权力交接可以平稳过渡。至于光义之后皇位继承的难题可能引发的政治混乱，赵普心想自己或者是看不到了，何必再去操心身后之事？再说自己在此事上已经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了。

然而就在这一年，赵普从各种渠道听闻京城正在流传一个秘闻，声称皇上传位于皇弟乃是杜太后旨意。这个传闻有各种版本，有说太后深爱赵光义故有此命，有说赵光义之后皇位当还于德昭，还有说光义之后当传位于三弟廷美。赵普多方打探，却无法查清消息的来源。然而杜太后遗命可能造成的政治混乱似乎要提前爆发，这是最令他感到恐惧和不安的。难道我大宋朝又是一个短命王朝？赵普想到这里，不禁悲从心起。

又过了一年，赵普侦知开封府的活动越来越活跃和异常。最令人担心的是宦官王继恩、巫医程德玄，以及来路不明的道士张守真，这些人与赵光义的幕僚频繁接触，行踪十分诡秘。而与此同时，皇上对皇弟的不满正在增强，但并没有因此采取任何防备措施，反而不断地向光义展现皇帝的威严。面对皇上的警告、暗示，赵光义表面上显得更加谦卑恭谨，赵普却更加担心情势的恶化。

这年春天，吴越国王来开封朝觐。皇上一反常态，未派皇弟，而让从未在重大政治场合抛头露面的皇子赵德昭出城迎接，又让另一皇子赵德芳出席接风宴会。三月，皇上率群臣离京去西京洛阳合祭天地，又一反此前自己离京时命令赵光义留守的惯例，而让赵光义随行。皇上与皇弟的关系已经相当紧张。接着又传出了皇上害怕赵光义在开封根基太深有意迁都洛阳的流言。

这年六月、七月、九月，皇帝又突然多次到访赵光义府第，赵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赵普又听说，那个来路不明的终南山道士张守真声称自己是天上“尊神”，号“黑煞将军”，与“玄武”、“天蓬”并列为在上三大将。不久这个道士又装神弄鬼，声称天神降临宣示：“天上宫阙已完成，玉锁已打开，而晋王有仁心。”作为一名资深的阴谋家，赵普确信一个阴谋正在实施中。

就在这年十月二十日，赵普突然接到京城消息，皇上已于凌晨驾崩，皇弟赵光义第一时间进入宫中。第二天赵光义正式即位，他就是宋朝的第二个皇帝宋太宗。

10．程德玄与酒（2）

同年十二月，赵光义违反新皇继位次年改元的常规，在大赦天下后突然改年号“太平兴国”。同月，赵普与节度使向拱、张永德、高怀德、冯继业、张美、刘廷让七人来京城朝见新皇帝。

这段时间，赵普急切地通过几种渠道了解有关旧皇帝去世和新皇帝继位的各种情报，试图还原事实的真相。

通过对各种传言的排比筛查，赵普了解到事情经过大致如下：

开宝九年（976）十月十九日晚，天空清朗，尾斗明灿，皇上在太清阁散步赏景，颇觉心旷神怡。忽然阴霾四起，天气陡变，雪雹骤降。皇上心情顿时变坏，想要借酒解闷，于是急传宫人开端门，召皇弟赵光义入宫。赵光义到后，兄弟两人在寝宫内酌酒对饮。当时皇上命宦官、宫嫔都退下，宫人们只能在外面守候。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寝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据有些宫人描述，当时烛影中见到皇上酒兴极高，不断地饮酒并向皇弟劝酒，但皇弟拼命推托，甚至离开座席不愿喝酒。当皇上喝得尽兴时，已是深夜三更，寝宫外已是积雪数寸。皇上送皇弟出门时，已经东倒西歪，胡言乱语，拿着一把玉斧戮雪，还对着赵光义不停地说“好”什么“好”什么。不过当时皇弟仍十分清醒，撇下皇上后便急匆匆地离去。随后皇上解衣就寝，鼾声如雷。这些情节后被称为“斧声烛影”。

四更时，皇上的鼾声忽然消失，守卫以为皇上醒来，不料发现皇上已经驾崩。于是宫人慌忙报知宋皇后，宋皇后命宦官王继恩立即召幼子赵德芳进宫。

然而王继恩没有遵照皇后的旨意召来赵德芳，而是直接赶赴晋王府召皇弟光义入宫。令人称奇的是，王继恩来到晋王府门前时，见到巫医程德玄就在门口，于是两人同入晋王府见赵光义。赵光义还在犹豫要不要入宫，王继恩催促赵光义不能耽搁，否则有人抢先。于是三人火速入宫，直接闯入宫门。

宋皇后以为王继恩召赵德芳而来，没想到王继恩回答“晋王到了”。宋皇后见到皇弟不禁愕然失色，等镇定下来时便哭着对赵光义说：“我们母子的性命都交给官家了。”官家是宋时宗室大臣对皇帝的昵称，当时赵光义边落泪边回答嫂子说：“共保富贵，不要害怕。”

10．程德玄与酒（3）

就这样，赵光义于次日拟出先皇遗诏，正式继位。

程德玄！酒！

赵普发现了当夜两个最大的疑点。

程德玄怎么可能夜半三更出现在晋王府门前呢，肯定是他知道要出大事，而这件大事与他必然有着密切的关系。此人是一个巫医，而巫医往往能够决定一个人的生命，包括皇帝在内！

酒就更为可疑了。皇上怎么可能召皇弟赵光义来对饮呢？皇上好酒是出名的，什么大事都爱在酒席上决定。而赵光义却几乎不喝酒，酒席上常常以盐汤代酒。以前皇上经常逗赵光义喝酒，但每次都弄得十分难堪。同胞兄弟，品性如此不同，常令外人称奇。

显然这里有一些缘故。于是赵普就联想到了皇上驾崩前数月多次幸临晋王府，此事也十分可疑。赵普推测这几次幸晋王府，赵光义恐怕毫不例外地设下了酒宴，而且每次赵光义陪酒都让皇上十分舒心，因为唯有如此，皇上才可能在驾崩当夜，因为心情不快而召赵光义陪酒。

而酒里的问题，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有一种说法指出，程德玄在皇上驾崩当夜被忽然急召至晋王府，来到晋王府后又不得其门而入。赵普认为，可能是光义那夜也喝了那种有问题的酒，虽然喝得不多但仍很担心，因此急召程德玄而来。这样看来，程德玄应该就是这种有问题的酒的炮制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夜宫人指光义避席、不可胜任之状，他不敢喝那种酒太多，在拼命地推辞。而皇上当时口中的胡言乱语“好”什么，宫人们后来猜测是“好做”，赵普却推想是“好酒”也说不定！

对于经历过无数阴谋，也在史书上读到过无数阴谋的赵普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恐万状的事情。

在这样一个时代，谁的阴谋得逞谁就是英雄，凭赵光义的智商也一定能坐稳这个皇位。

他只是觉得先皇有些可怜。

怪只怪先皇太喜欢喝高了那种迷迷糊糊、欲仙欲死的感觉了，陈桥兵变夺皇位时他喝醉了，现在丢了皇位与性命的时候他也喝醉了，赵普觉得先皇真有些迷迷糊糊的。

11．又见兵变（1）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突然的变故证明赵普之前对先皇的提醒是完全正确的，这对赵普非常重要，因为赵普作为一名谋士的尊严由此得到了修复。

不过现在更为重要的事情是，赵普应该如何面对这位新皇帝，这位他曾经极力阻挠其成为皇位继承人的先皇的弟弟。

阴谋已经得逞，否认事实毫无意义。这一年赵普已是55岁的老臣，过了孔子所谓知天命的年龄，而与先皇一起成长起来的那一代政治核心人物，也必将随着先皇的去世而逐渐凋零。因此赵普不需要也不可能继续与新皇帝对抗。

但新皇帝显然比先皇阴险得多，新皇帝帐下的幕僚赵普也是多有得罪，现在的形势对自己非常不利。当然作为先皇老臣、开国元勋，赵普在朝中的根基绝非浅薄，任何人想动他的手脚也应忌惮三分。

在这种情势下，明哲保身，静观其变，伺机而动，似乎是赵普唯一的选择。

新朝的冲击来得非常迅速，新皇帝即位不久，便派高保寅知怀州。高保寅素来与赵普有隙，而怀州正是赵普所领河阳三城节度使管辖的支郡。高保寅一来到怀州，就声称他处处受到赵普的压制，上书要求怀州脱离三城节度使的管辖，太宗立即下诏让怀州直属京师。赵普见状，自知情形不妙，便请求到京师朝见。

三月，赵普请求留在京师参加太祖的山陵安葬仪式，做出隐退政坛的姿态，太宗立即顺水推舟，罢赵普使相之职，授太子少保留京师。

太宗即位后，先皇旧臣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为了稳定人心，巩固皇位，太宗极力拉拢安抚皇室内部和宰执大臣。太宗即位后，即以皇弟赵廷美为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齐王，以示沿用太祖时皇弟尹开封之旧制。同时又以太祖之子德昭为永兴军节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封太祖子德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太祖的三个女儿也被晋封公主，太祖与廷美子女兼称皇子、皇女。宰执方面，旧相薛居正、沈义伦和枢密使曹彬均获加封，而与太宗关系密切的参知政事（副宰相）卢多逊、枢密副使楚昭辅则被扶正。

当然，太宗更急切地提拔和培植自己的亲信，原开封府幕僚无不迅速升官晋爵，数年中由原来的仆驭位至节帅，而与“斧声烛影”关系密切的巫医程德玄被授官翰林使，令举朝皆惊。幕府人才有限，太宗又刻意提拔文人，急剧扩大科举取士人数。太祖时一科最多取三十一人，太宗继位第二年就录取士人五百，以此急速培植和牢固自己的政治势力，消除先皇旧臣的政治影响。

11．又见兵变（2）

新皇帝也加紧了削平南方和平定北汉的步伐，以统一的功业巩固自己的权位。继位第三年（978）赵光义就逼迫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献出漳、泉2州14县之地，吴越国王钱俶献出吴越13州1军86县之地。次年（979）春天，太宗又亲率大军进攻北汉，五月北汉国主刘继元投降，太原落入宋军手中。

北汉被灭后，太宗踌躇满志，欣喜若狂，不顾军队的疲乏和诸臣众将的反对，下令乘胜进攻契丹，企图一举收复燕云之地，创造超过太祖的功业，像周世宗那样以战功威震群臣。

太宗此次出征，为防京师有变，以宰相沈义伦为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掌握京城动向，宣徽北院使王仁赡为大内都部署，以防宫城异动。而皇弟赵廷美，皇子赵德昭，宰相薛居正、卢多逊，罢为散官的太子太保赵普这些有皇位继承权或者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则全部随军出征。太宗的意图非常清楚，就是要将他们置于自己的视野之内，以防任何不测。

不幸的是，与辽国的战争，宋军兵溃高梁河，皇帝的亲兵和马匹也逃散，随身御用宝器和宫嫔侍从全部被辽军俘获。混乱中宋太宗坐上驴车仓皇逃窜，被辽军追赶，大腿中两箭，据说十八年以后，宋太宗就是因这次的箭疮复发而死。

战争结束之后，宋军残余部队找不到皇帝，有人竟以为皇帝已被辽军俘虏。当时有少数太祖旧部指责太宗不爱士卒，只图功业，不顾军力疲惫，盲目进兵，导致大败。一时将士们纷纷怀念太祖爱兵如子，于是谣言四起。甚至有人主张既然皇帝不知去向，应当速立太祖之子赵德昭为新皇帝。

一时之间，有将士要见赵德昭，有将士开始策划兵变。混乱之际，将相们因为不知皇帝所在，竟然一个个手足失措。

幸而不久得到情报，称皇帝虽身负重伤，但已安然抵达涿州，命所有军队班师护驾，兵变策划才烟消云散。

高梁河大败使宋太宗羞愤不堪，败军怀念太祖、拥立德昭更令他忍无可忍，心中暗骂士卒全是狼子野心的赤佬。朝臣数次提醒应当给平定北汉的将士论功行赏，太宗因恨军士试图策划兵变，竟然置之不理。

11．又见兵变（3）

就在这时，性格懦弱、心地善良的赵德昭心想，将士们本来就怀念太祖而怨恨太宗，因此差点酿成大祸，如果皇上再不对他们论功行赏，岂不是会激起更大的怨愤，这无论对皇帝、对大宋都是极为不利，因此好心劝皇帝应当尽快赏赐北汉有功军士。

宋太宗一肚子窝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他冲着德昭破口怒吼：“等你做了皇帝再赏不迟！”

德昭本无雄才大略，叔叔继位后就不再有继承皇位的念头，没想到自己对叔叔的全部善意、对皇帝的一片忠心，竟换得皇帝如此猜忌和仇恨，因此惊恐万状，不知何以自处，回到府第之后便自杀而亡。

太宗本来也知德昭并无能力争夺皇位，这次本是失态动怒，实在没想到侄子如此脆弱，听闻死讯，竟也抱着德昭大哭道：“我的傻孩子，你犯得着这样吗？”

不过德昭死后，太宗也突然意识到，从肉体上消灭那些威胁他皇位的人，对大家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于是，两年之后，太祖的另一个儿子德芳也突然去世，死因不明。有人说他是因为吃了太多的肥猪肉而胀死的。

说起赵德芳，熟悉杨家将故事的人一定会想到那一位正气凛然、仗义执言的八贤王，他总是诙谐、机智地周旋于皇帝、奸臣、杨家将之间，在最关键时刻助杨家将一臂之力。

11．又见兵变（4）

杨家将故事中有关八贤王的情节包括：八贤王在宋太宗率军进攻太原时献上反间计，然后派使者说降了杨业。七年后，杨业为奸臣所害，殉国疆场，佘太君到朝廷告御状，要求惩办罪魁，不料奸臣反咬一口，幸亏八贤王在旁相助，终于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真宗年间，杨延昭为将，属下小校治事犯法，宋真宗在奸臣挑拨下要求严办杨延昭，八贤王及时赶到，请皇上从轻发落，终得真宗同意。最后杨延昭率军征辽，又捉得奸臣，在八贤王的协助下，将奸臣正法。杨延昭病殁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八贤王也在这时旧疾复发，病重归天。

在小说、戏曲中，八贤王的名字就是赵德芳。不过历史上的赵德芳在杨业归宋后两年即已身亡，此后与杨延昭有关的情节不可能发生在赵德芳身上。有人认为八贤王的原型应该是赵德芳的哥哥赵德昭，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依据。

与“八贤王”这个称号扯得上关系的则是宋太宗的八子赵元俨。据说此人“广颡丰颐，严毅不可犯，天下崇惮之，名闻外夷”，深得太宗喜爱，因在宫中排行第八，故以“八大王”称之，太宗每次朝集宴会，多让八子元俨侍从左右。不过，“八大王”与小说、戏曲中的“八贤王”除了称号上比较接近外，其他地方相差甚远，至少杨业归宋时赵元俨还没出生呢。

京剧传统剧目《贺后骂殿》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贺后是宋太祖的皇后，因太祖死因不明，命长子赵德昭上殿质问，反遭太宗痛斥，德昭撞殿柱而亡。贺后又携次子德芳上殿，痛骂赵光义不仁。太宗只得向嫂嫂谢罪，赐其尚方宝剑，加封德芳为“八贤王”，贺后母子这才含泪而去。这大概就是赵德芳封“八贤王”的由来。看来人们出于对孤儿寡母的同情，便将赵德芳虚构为朝中正直力量的化身。以后又有《八大王开诏救忠臣》诸剧，将赵德芳与杨家将抗辽事业联系起来，流传民间，成为当时民族感情的一种寄托。

总之杨家将故事中“八贤王”的出现增加了朝廷权力斗争的戏剧性的冲突，满足了人们崇敬忠臣、惩处权奸的心理要求，完全符合中国人传统的审美需求。然而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一个生平事迹可以与八贤王相对应的人物。八贤王是根据宋朝宗室的一些轶闻，经过大众的情感渲染，再通过剧作家和小说家的艺术加工，最后融合而成的一个虚构人物。

12．政敌卢多逊（1）

从高梁河战败时禁军拥立德昭，至太祖的两个孩子相继死于非命，宋太祖最亲密的战友赵普都看在眼里，然而他始终默默无语。太祖没有接受赵普的劝谏，结果害死了两个亲生骨肉，大宋王朝虽然将世世代代祭祀宋太祖，但他的子孙将不能继承皇位，这就意味着宋太祖的王朝已经覆灭，大宋王朝将属于他的弟弟赵光义。

现在赵普常常想起自己亲手记录的杜太后的那个遗命，“兄终弟及”。赵普在想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如果太宗知道了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荒唐的太后遗命，他会作何感想和反应呢？其实有了这个遗诏，太宗继位的合法性就会得到确认，不过同时也可能损害太宗子孙直接继承皇位的合法性。

赵普一直担心，赵光义继承皇位后引发更加残酷激烈的皇位争夺战。现在太祖的两个儿子已从肉体上被消灭，另一个对太宗构成威胁的人就是三弟赵廷美。不过赵廷美在军中素无根基，其政治操作的水平和对权力的渴望，也绝不能与太宗相提并论。除非太宗真的像太祖那样，一心要将皇位传给皇弟，否则赵廷美应该没有机会登上皇位。

然而有一个人并不像赵普一样看问题，他认为赵廷美也能像赵光义那样继承皇位，并打算投靠赵廷美。这个人名叫卢多逊。赵普有时候弄不明白，一个进士出身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愚蠢。

太祖乾德三年，也就是公元965年，这个叫卢多逊的进士，当时已任知制诰（起草皇帝诏书的机要秘书）。这几年他四处翻阅史书，赵普还以为他能有多少见识，结果是卢多逊发现当今的年号“乾德”与五代时后蜀王衍的年号用重了，因此如获至宝，立即向皇上报告。皇上命人一查，果然如此，脸上挂不住，就拿赵普当替罪羊，当着卢多逊的面对赵普说：“你哪里比得上他啊！”说着还拿毛笔涂抹赵普的脸。

当年皇上改年号为乾德，称此年号自古未有，赵普随口应和称美，根本没当回事，没想到会冒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以此向皇上邀宠。

受此侮辱，赵普才开始派人调查此人。结果赵普听到这样一个故事，说太祖登基后，喜欢读书，经常命人从史馆给他找书，卢多逊就打通馆吏，从而预先知道皇上所读书籍，然后将此书连夜阅览。

12．政敌卢多逊（2）

等到太祖问及书中之事，卢多逊每次都对答如流，因此深受太祖宠爱。

赵普听说此事，想起五代一句名言：“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若毛锥子安足用哉？”这是武人送给读书人的话，毛锥子就是指毛笔，当时就有人反驳，“没有毛锥子，谁给军队调集粮草？”不过现在看来，把这句话送给卢多逊之流是一点不差的。虽然深知卢多逊觊觎他的相位多时，但赵普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将这种毛锥子当做自己的对手。

赵普没把卢多逊放在眼里，卢多逊却自以为得罪赵普而更加忌恨。随着赵普反对皇弟赵光义继承皇位而太祖不为所动的局势日渐明朗，卢多逊迅速施展了其政治投机计划，将赵普与赵光义作对的种种言行添油加醋地汇报给赵光义，从而迅速成为赵光义集团中十分受宠的红人。

赵光义继位后，卢多逊立即擢升为宰相，实现了取代赵普的夙愿，一时权重朝野。而这时赵普回到京城，虽无实权，卢多逊仍视之为眼中钉，寻找一切机会打压。

在卢多逊的压制下，赵普的妹夫侯仁宝知邕州（今广西南宁）九年不得代。侯仁宝害怕客死岭外，上疏请求讨伐交趾，企图借机回京师面陈，然后设法留在京师。不料卢多逊建议太宗令侯仁宝直接从邕州进攻交趾，结果侯仁宝于次年死于岭外。

半年之后，赵普之子赵承宗再婚，娶皇妹燕国长公主与开国元勋高怀德之女，令卢多逊十分忌恨。当时赵承宗在知潭州任上，返回京师成婚不到一月，就被卢多逊赶回了潭州。在卢多逊的压制下，赵普势力日渐凋零，随从纷纷离他而去，身边只剩下忠心耿耿的王继英一人。

这一年赵普60岁。《论语》里讲，“六十而耳顺”。可是什么是“耳顺”呢，赵普一直没想明白，是听什么都觉得很舒服吗？还是听到什么风声就能顺畅无误地明白其中的奥妙呢？

赵普听说卢多逊又在巴结皇弟赵廷美，便预测到了朝政的下一步走向，以及卢多逊必须承担的严酷惩罚。这时赵普不禁可怜起卢多逊来，听说卢多逊有一个父亲，得知儿子得罪了开国元勋赵普，就叹息“如果我死得早，不用看着败家子败家，就算我的幸运了”。等儿子当上了宰相，老父亲竟也郁闷至极，常对人说“我家世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儒生，今天家中突然出了个暴发户，我看不是什么有福之事，我现在很担心自己的人生避免不了以悲剧收场”。不久这位忧心忡忡的父亲在他儿子倒灶之前去世了。赵普心想，卢多逊不得好死之后，或许可以在这个可怜的父亲的坟墓上三炷清香。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1）

卢多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认为赵廷美也能像赵光义那样继承皇位。

然而他在政治投机中故技重施的成功率只能是零。

赵光义不允许赵廷美继位，他必须为子孙的长久富贵扫除一切障碍。

赵普也不允许赵廷美继位，他必须向太祖证明当年阻挠赵光义继位的建议是绝对正确的，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大宋开国第一谋士的尊严和荣誉，也只有这样才能斩除日后政治乱局的祸根，为这个在阴谋中应运而生的王朝的长治久安留下一线希望。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为了各自的需要而与死敌亲密合作，这对于两个成功的阴谋家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太平兴国六年，也就是公元981年，这时宰相班子中，薛居正已去世，沈义伦告病休养，卢多逊一相独当国政。卢多逊终于获得了赵普曾经的地位，陶醉于投机政治的胜利中，一时得意忘形，不但威福自用、专权独断，而且开始与准皇储、开封府尹赵廷美频繁接触。

卢多逊的所作所为令太宗咬牙切齿，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状告皇弟赵廷美图谋不轨。不出赵普所料，在朝中宰执不可依赖的情势之下，太宗召见了开国老臣赵普并商议对策。

赵普的回复直截了当：“臣愿备枢轴，以察奸变。”意思是说，要不让我来当宰相，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赵普毕竟是太宗的老政敌、死对头，太宗不能完全信任，因此要求赵普讲出他还能当宰相的理由。

赵普随即上了一个密奏，陈述了他必须重回权力核心的两大理由：

第一，赵普是开国元勋，有资格当宰相，现在只是被某些当权的人压制了而已。这一条表面上看是赵普倚老卖老，其实重点在于说明他与现任宰相、当权的卢多逊势不两立，这就等于明白地告诉太宗，卢多逊是他们的共同敌人，必须联手攻之。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2）

第二条，则是赵普公开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秘密，即杜太后临终时，曾留下遗命要求太祖传位于太宗，而赵普是当时遗命的记录者，因此也是世上唯一的见证人。同时赵普告诉太宗，这个遗命装于金匣之内，如果太祖生前并未销毁，那么可能仍在宫中某处。这个金匣可以为太宗继位的合法性提供最确凿的依据，足以使赵普从赵光义的死对头变成政治上的救命恩人。这也是赵普提出的他必须复相最重要的理由。

此外赵普还告诉太宗，不要以为太祖时他处处阻挠太宗继位，其实这些都是小人恶意传播，口说无凭，现在有一个文件倒是可以证明曾经支持过太宗。这个文件是指太祖罢赵普相职时，赵普为给自己留下后路而特意所上的疏议，其中赵普称赞赵光义忠孝全德，赵普攻击赵光义的说法都是他人恶意中伤而起。

太宗看到赵普的密奏，如获至宝，立即当面向赵普道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不待五十，已尽知四十九年非矣。”

然后太宗排查太祖时所有的宫女、太监，果然找到了赵普所说的金匣子，金匣子里封存着两个文件，一个就是所谓的昭宪顾命，上面写着：

建隆二年六月甲午，上受太后遗命：兄终弟及，社稷之福。臣普记

还有一个则是赵普给宋太祖的上疏，其中写道：

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矧昭宪皇太后大渐之际，臣实预闻顾命。知臣者君，愿赐昭鉴。

二十年过去了，自己对此竟然一无所知！母亲啊，看来您没有骗我！太宗见到这行字时，想起往事种种，不禁涕泗横飞，纵声大哭。

哭完之后，太宗开始发愣，“兄终弟及，社稷之福”？如果现在将这个太后遗命公诸天下，自己岂不是非将皇位交给赵廷美不可？赵普这个老狐狸究竟在玩什么？

13．政治是可以交易的（3）

太宗立即召见赵普，请教他两个问题：第一，现在能不能将遗命公诸天下？第二，谁是皇位继承人的合适人选？

赵普笑了，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太后的遗命实在太荒唐，说出来徒增烦恼，永远不见天日才是最好的归宿。看来眼前这位皇帝是体会到这种烦恼了，赵普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先帝如果能听老臣一言，那今日就看不到陛下的圣明了。先帝已经错了，陛下可不能再错一次啊！”

此言一出，太宗对赵普真是刮目相看，不愧是开国元勋、先帝老臣，所谓“一言兴邦”恐怕不过如此吧！

于是，太宗立即授赵普为司徒、兼侍中，成为比沈义伦、卢多逊地位更高的实权宰相。赵普再相，赵廷美立即感受到压力，次日就要求班列赵普之下，太宗没有反对。同朝为相，赵普经常半开玩笑地劝卢多逊引退，卢多逊哪里肯听。

第二年，金明池水心殿修成，太宗准备泛舟往游。这时有人揭发秦王赵廷美企图趁此机会图谋不轨。未经查实，赵廷美即被罢去开封尹，授西京留守，同时任命太常博士王遹判河南府事，开封府判官阎矩判西京留守事，以监视赵廷美。太宗又任命柴禹锡为枢密副使，杨守一为枢密都承旨，赵鎔为东上门使，作为他们告发赵廷美“阴谋”之功的奖赏。而与赵廷美交通的枢密承旨陈从龙、皇城使刘知信、弓箭库使惠延真、禁军将校皇甫继明等人皆遭贬官处罚。

不久，赵普获得卢多逊与赵廷美相互交通勾结的证据，卢多逊下狱伏罪。宋太宗让百官议卢多逊、赵廷美之罪，那些官员秉承天子旨意，认为他俩“准法诛斩”，而宋太宗又表示网开一面，免其死罪：卢多逊被削夺官爵，全家流放崖州（今属海南）；赵廷美被勒归西京私第，其儿女不再称皇子、皇女。赵廷美秦王府的官吏和卢多逊的亲信或贬或诛，遭到彻底打击。随后知开封府李符又说赵廷美心怀怨望，不宜居住京城附近，宋太宗便降赵廷美为涪陵县公，房州（今湖北房县）安置，并派亲信官员就近监视。

赵廷美与卢多逊的势力清除之后，赵普复相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太宗遂于太平兴国八年（983）十月免去赵普宰相职位，使其出任武胜节度使（治邓州，今河南邓县）、检校太尉兼侍中。

三个月后，即雍熙元年（984）正月，赵廷美在房州忧恐成疾而死，年仅38岁。又过了一年，赵普的政敌卢多逊死于流放地，终年52岁。

14．不可触摸的真相（1）

卢多逊死后八年，赵普逝世于西京，终年71岁。太宗闻讯，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谥忠献，亲撰亲书《神道碑》，可谓极尽哀荣。

在这八年中，皇上从未公布太后遗命的具体内容。皇上这样做似乎合情合理，但赵普心中的阴影越来越浓。

赵普生前只写过一本很薄的书，是在太祖刚刚建立宋朝后不久，赵普记录陈桥兵变与太祖建立新朝整个过程的回忆录，书名叫《飞龙记》，是宋朝建国史实的第一手资料。

太祖去世后一年多，太宗曾命翰林学士李昉编修《太祖实录》，记录太祖一生的史实。太平兴国五年，也就是赵普告诉太宗“金匮之盟”的前一年，《太祖实录》五十卷修成呈送给太宗。这部《太祖实录》的编修应该大量参考了赵普《飞龙记》等第一手资料。然而这部史书令太宗十分不满，他认为书中脱漏了大量的史实，比如赵普新提供的太后遗命这样重大的事件，这部史书就没有记载。

就在赵普去世后两年（995），太宗命令宋白、张洎重修《太祖实录》。这部史书修了很长的时间，直到他的儿子真宗时才编修完成。在重修过程中曾经出现种种怪事，比如濠州知州范杲曾被太宗召见入京，范杲以为太宗要提拔他，喜出望外，日夜兼程赶向京城。半路上，遇到一名刚离开京城到地方担任通判的官员，范杲迫不及待地向这位官员打听他将新任何官，对方告诉他担任“重修太祖实录”的工作后，范杲竟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接着就病倒了，抵达京城后十天左右就去世了。另一名参加重修的官员王禹偁由于据实直书被贬到了地方，为此他写了一首诗，最后吟道：“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

14．不可触摸的真相（2）

两部《太祖实录》后来被分别称为旧录和新录，现在这两部史书都已不见了，赵普写的《飞龙记》也不知什么时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从别的史书中可以知道，旧录中记载，陈桥兵变时宋太宗赵光义根本不在现场，而是在京城与母亲杜太后等人在一起。而新录中记载，陈桥兵变时赵光义不但就在现场，而且与赵普一起策划了这次兵变，返回京师时还是赵光义拦马劝谏赵匡胤入城后不得劫掠的。

而在旧录中不可能出现的“金匮之盟”一事，新录中详尽地记载了其来历的原委，不过其具体的内容，新录中并没有交代。其实“金匮之盟”究竟怎么回事，只有赵普一人知道，不过他已经去世一千零一十六年了。

一千多年后的历史学家根据当时不得要领的各种记载仔细研究后认为，“金匮之盟”有五大破绽：一、杜太后死时，太祖才35岁，其子德昭11岁，太后怎能预告太祖死时，德昭仍是儿童？二、太祖既然谨遵母命，又何必将盟约深藏封固？三、太宗即位后，赵普为何要再等六年才将太后遗命公之于世？四、重修的《太祖实录》记载盟约时太宗也在场，这更是自相矛盾的说法。五、“金匮之盟”为何先是密藏，后由赵普密奏，此事为何需要如此保密，是不是为了随心所欲地解释其事？历史学家认为，五大破绽充分说明“金匮之盟”是赵普为了重新获得权力而一手伪造的。

的确，这个太后遗命的内容太荒谬，荒谬到当你说出来的时候，绝对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如果可以永远地埋藏这个秘密，大宋王朝的历史或许可以变得稍稍光明正大。

你能相信阴谋家赵普说出的事实真相吗？

能吗？

不能吗？

至于本文所说的“建隆二年六月甲午，上受太后遗命：兄终弟及，社稷之福。臣普记”，史书无载，那只是本文的推测，是小说家言。这算艺术的虚构？还是史家的想像力？

呵呵，请读者明鉴。

1．庸将负盛名？（1）

落落中原几将材：曹彬

皇帝惧怕武将威胁自己的统治，因此宋朝的名将往往不得善终。如北宋狄青，遭猜忌而死；南宋岳飞，蒙构陷遇害；南宋余，被中伤后暴卒。在这样的背景下，忠实驯良、谨小慎微的曹彬被统治者看中，抬举为宋代第一良将，成为武臣的表率，也就毫不奇怪了。

1．庸将负盛名？

宋朝有很多著名的武将，如杨业、狄青、岳飞、韩世忠、余玠，等等。但宋代享有最高声誉的武将却是曹彬，他被誉为“勋业最隆、功冠群雄”的“本朝第一良将”。

曹彬（931—999）字国华，真定灵寿（今属河北）人。传说曹彬周岁时，父母按风俗让他抓周，将各色玩具放在他面前，看他所取之物，以定他将来的志向。只见曹彬左手拿起干戈，右手取来俎豆（古代用于祭祀的礼器），过一会儿又拿起一方官印，其他东西看也不看，在场众人都很惊异。

曹彬出身将门，他的父亲曹芸，乃成德军节度使知兵马使。后汉乾祐（948—950）时曹彬为成德军牙将。周太祖郭威的贵妃张氏是曹彬的姨母，曹彬因此在后周初年得以隶属柴荣帐下，为供奉官，随从柴荣镇守澶州。

入宋以后，曹彬以战功改左神武将军，兼枢密承旨。太祖、太宗两朝，曹彬先后参加平后蜀、攻太原、伐江南、征北汉、战契丹等大小战争，为宋朝统一立下汗马功劳，官至枢密使、检校太尉、忠武军节度使，加同平章事。

然而有宋史专家指出，从一生最主要的四次军事活动的表现来看，曹彬在军事方面的才能非常平庸，在战场上也并没有显赫的功绩，可谓“庸将负盛名”。

第一次重要的军事活动是乾德二年（964）十一月至次年正月的平定后蜀之战，枢密承旨曹彬作为宋军都监，随统帅之一刘光义进蜀。在曹彬的严密约束下，这支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受到褒奖。然而在平定后蜀、留驻成都的日子里，诸将争功而竞相掳掠，民众大受侵扰。此战之后，曹彬被认为“清廉畏谨，不负陛下任使者，惟曹彬一人耳”，因此受朝廷特赏，升为宣徽南院使，跻身大将之列。但此战曹彬并非统帅，且后蜀政治腐败，本已不堪一击，没有经历激烈战斗，更未见曹彬有何奇计巧谋。

1．庸将负盛名？（2）

第二次是开宝七年（974）正月至次年十一月平定江南之役。这次曹彬身为统帅，率军沿江东下。包围南唐首府金陵（今南京）时，曹彬称病，诸将来问候，他又提出破城日不妄杀一人，以约束将士，禁止掳掠，众将许诺，使富庶的江南及首府金陵免遭战争洗劫。班师之时，曹彬船中只有图籍和衣衾而已，这一功德为人称颂不已。献俘开封后，曹彬官升枢密使。平定江南是曹彬一生最得意之战，然而此战以强对弱，在南唐国势日颓时，曹彬率十万大军，打了一年多才将江南平定。尤其首府金陵围困近十个月才得以攻破，战争旷日持久，劳民伤财，主帅恐难辞其咎。

第三次是太平兴国四年（979）正月至五月的平定北汉之役。宋初，曹彬曾几次率军与北汉作战，取得过一些小胜。开宝二年（969）随太祖进攻太原，战败而回。979年随太宗出征，虽然攻灭北汉，但曹彬在其中并没有指挥战斗。接着太宗乘胜北伐，结果与辽军高梁河一战，大败而回。

第四次是雍熙三年（986）正月至七月的北征攻辽战役。此战，曹彬统率约十万人马为东路主力军，出雄州向辽南京（幽州，今北京）进发。开局颇为顺利，曹彬率军很快攻占歧沟关（今属河北）和涿州（今属河北）等地。三月与辽军相持在涿水以北，十余天后，终因粮草不济，只得放弃前所攻占之地，退回雄州以便就粮。太宗得知消息后，认为指挥失策，令他与东路军副帅米信的军队集结，养精蓄锐，等待战机。此时，中、西路军捷报频传，东路军为了争回北征主力的面子，再度向涿州进发。因辽军以轻骑不断偷袭，曹彬命军队排成方阵行进，一边行军，一边在两边挖掘壕堑，以防敌骑侵袭。然而此举使将士们疲惫不堪，从雄州到涿州百余里路，竟走了二十多天。大军到达涿州，发现辽国大军埋伏于涿州东北，曹彬连忙下令撤退，而辽军精锐开始全力追击。

五月，曹彬与辽军激战于歧沟关，宋军逐渐被辽军包围，只得以粮车环绕自卫，其实形成了被辽军关门打狗之势。曹彬、米信趁夜色率部突围，渡拒马河时，遭到辽军袭击，溺死者不可胜计。曹彬率军溃退至易州（今河北易县），驻营沙河，听说追兵又至，宋军如惊弓之鸟，争过沙河，死者过半，河水为之不流。残余宋军向高阳（今属河北）溃逃，又被辽军追上，一阵砍杀，死者数万，丢弃的兵甲高如山丘。至此，宋军主力伤亡惨重，损失十余万之众，导致全线崩溃，雍熙北征以惨败告终。

这次战败使宋朝北部边防极大削弱，辽军乘胜南下，河朔震动。当时就有人认为，北征败得如此惨烈，主要是将帅疏于韬略，指挥无方所致。当代更有学者指出，此战充分暴露了曹彬作战无能，不堪为帅，实为庸将。

2．“良将第一”（1）

如果曹彬真是一个庸将，那么他为什么会在宋代享有如此崇高的声誉呢？

《宋史》评论曹彬说：“君子谓仁恕清慎，能保功名，守法度，唯彬为宋良将第一。”原来曹彬久负盛名，并不因为他是擎旗陷阵、夺关斩将、叱咤风云、威震敌胆的猛将，也不是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进退三军于挥顾之间、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名将，而只不过是文人君子眼中能“保功名、守法度”的良将。

宋朝皇帝的御将之道不是求其善战，而是求其忠诚，以巩固赵氏江山。对能征善战、多有才干的将帅，反而常常猜忌、防范，以尽力减除对最高统治者的威胁。因此，用将但求忠诚循谨，不求有勇有谋，崇文抑武、压抑武将地位，这些都是大宋王朝的祖传家法。

皇帝惧怕武将威胁自己的统治，因此宋朝的名将往往不得善终。如北宋狄青，遭猜忌而死；南宋岳飞，蒙构陷遇害；南宋余玠，被中伤后暴卒。在这样的背景下，忠实驯良、谨小慎微的曹彬被统治者看中，抬举为宋代第一良将，成为武臣的表率，也就毫不奇怪了。

自唐末以来，武将横行霸道，颠倒朝廷，成了皇帝的克星；而武将手下的兵痞也不好惹，往往为了钱财或女人发动兵变，杀死或赶走武将。为了讨好兵痞，武将只得放纵他们欺压百姓，为此形成了皇帝怕武将、武将怕小兵的怪圈。宋朝要长治久安，就必须跳出这个怪圈。

太祖即位初期，手下亲兵还很嚣张，曾有人晚上夜巡时到宰相范质家讨酒喝，坐下就不肯走，宰相无奈，拿出白金千两，这人才呼啸而去。太祖听说此事，只悄悄把那亲兵赶走了事。

武夫滥刑在当时更是普遍现象。一年春天，朝廷征民夫疏浚都城的河流，一些民夫企图逃走，一个禁军小军官一怒之下，杀了十几个民夫小队长，并将逃亡者的左耳割去。兵部尚书连夜上奏，痛陈其弊，请杀兵痞以谢天下。宋太祖虽然赞赏兵部尚书的意见，但也不敢下此狠手，结果还是发配了事。

正是在这种将悍兵骄的背景下，曹彬的“仁恕清慎，能保功名，守法度”就成为皇帝特别激赏的珍贵品质。

曹彬与赵匡胤相识于随从柴荣镇守澶州之时。当时曹彬为柴荣执掌茶、酒之事务，身为柴荣帐下牙校的赵匡胤曾经私下向曹彬要官酒喝。曹彬表示：“此是官酒，不敢相赠。”但为人谨慎的曹彬为弥补赵匡胤的失望，自己掏钱买酒招待赵匡胤，让赵匡胤尽兴而归。

2．“良将第一”（2）

后来赵匡胤执掌殿前司禁军，声势显赫，官场中人争相攀援，而赵匡胤也竭力结交各方豪杰。曹彬虽然与赵匡胤是旧交，但对赵匡胤极力扩张势力的做法颇有看法，所以没有公事从不登门造访，平日赵匡胤举行酒宴聚会，曹彬也绝少参加。

赵匡胤当了皇帝之后就问曹彬：“当初我想与你亲近，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曹彬叩头请罪，说：“我为周皇室近亲，又身负重任，谨慎守职还恐怕有疏漏，怎么还敢私下交结大臣呢？”

赵匡胤感叹说：“不敢辜负周世宗者，独曹彬一人而已。”

曹彬性格温和，待部下宽容。有一次，部下有个小吏犯罪，曹彬判定打二十大板，可过了一年才命令执行。属官对这种做法百思不解，曹彬解释说：“听说那人刚刚结婚，如果马上执行，他家公婆就会怪新媳妇给丈夫带来噩运，必然每天打骂，那样他的婚姻就算完了。但国法又不能废，所以暂缓一年执行。”

此后曹彬历任河中都监、潼关监军、西上门使、晋州兵马都监等职，都以处事谨慎、执事恭敬而得善誉。后周显德五年（958），曹彬出使吴越国，回朝时，吴越人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收，吴越王遣人乘轻舟追送礼物，曹彬再三退还不成，便说道：“吾始终拒绝，有好名之嫌。”便接受而归，但全部上缴国库。周世宗得知后，硬把那些礼物还给曹彬，曹彬不敢违拗，但一拿回家就全部分送给亲旧故友，自己不留一钱。

乾德二年（964）冬，宋军大举伐后蜀，曹彬与刘光义一起率军从东路进攻四川，连克川东诸城。当时诸将都想通过屠城以立军威，虽然都监曹彬申严军令约束士卒，但主将王全斌处置失当，激起川中兵变，经过苦战，才得以平息兵乱。宋太祖得知征蜀诸将大多肆意豪夺川民子女玉帛，而曹彬的行囊中只有图书、换洗衣服时，给予王全斌、王仁赡等将校贬职处罚，称赞曹彬清介廉谨，授予他宣徽南院使之职。

曹彬当即辞官：“征西将士俱得罪，而臣独受赏赐，恐无以宣示天子赏功惩罪之意。”

宋太祖说：“卿有大功，又不自夸，假使有小过失，王仁赡等人岂有不言耶？赏惩为国之常典，卿不必辞让。”

2．“良将第一”（3）

随后太祖又问起宋廷派往四川的官吏善否，曹彬不肯多嘴：“军政之外，非臣所闻也。”

太祖一定要他回答，曹彬也只是荐言随军转运使沈义伦廉洁谨顺可任大事，并无他言。沈义伦后来官拜宰相，可见曹彬眼光不差。

宋太祖对灭蜀之战中，宋将大杀降军一事十分不快，认为此举损害了自己以“王师”讨伐“不道”的光辉形象，有失民心。所以在开宝七年（974）发兵进攻南唐时，任命并无多少战功可言、但为人厚重宽恕的曹彬为统帅，并赐尚方宝剑，允许他对副将以下“不用命者斩”的特权。曹彬为了不辱使命，试图以最小的伤亡和破坏削平南方诸割据势力中实力最强的南唐政权，因此在围攻孤城金陵时，并不急于发起决战，只是不断歼灭南唐有生力量，迫使李煜出降。当时曹彬多次放缓攻城，派人捎信给南唐主李煜说：“事到如今，孤城是守不住的，我只是怜惜一城生命，你还是投降为上。”

城破在即，曹彬突然病倒。众将着急，都来探望。曹彬不紧不慢地说：“我这病靠吃药针灸是治不好的，只要诸位诚心发誓，入城后不乱杀一人，就肯定痊愈。”众将依言焚香起誓。第二天，曹彬便说病好了。不久，宋军攻入城，军纪严明，百姓仍能安居乐业，宋军顺利统一江南。

南下出师之前，宋太祖曾对曹彬许愿说：“平江南回来，定以节度使赏你！”走出宫门，副将潘美以下都向曹彬表示祝贺，曹彬只淡淡一笑说：“得了，此行靠皇帝天威，江南不难平，我能立什么大功，何况北汉未灭，节度使是武将最高官衔，怎么可能随便给人呢？”

凯旋京城时，曹彬照例汇报战况，对自己的功劳只字不提，只简单地写道：“奉圣旨去江南办公事回来。”

拜见皇帝时，太祖大大夸奖一番后说：“如今割据一方的霸主还有不少，节度使的品位已经到顶了，若给了你，以后还怎么肯努力作战呢？待收拾了北汉，我一定把节度使赏你。”

曹彬神色自若叩首拜谢，而潘美等人都望着曹彬会心一笑。太祖看到了，觉得蹊跷，叫过潘美，问道：“你们鬼头鬼脑地笑什么？”

潘美不敢隐瞒，便把曹彬料到皇帝不会授节度使的私下交谈说了出来。太祖尴尬而笑，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暗地里叫人往曹家送去五十万钱。

曹彬回到家，忽见满屋的金钱，长叹一声说：“升上高官也不过多得些钱罢了，何必一定要做什么节度使呢？”

3．儒将风度（1）

除了仁厚谨慎，深得皇帝信赖之外，曹彬好读书，对同僚朝士彬彬有礼，因此深得士大夫的欢迎和赞赏，这也是他获得盛名的重要基础。

宋初武将不知其数，但大多粗鄙骄悍，贪财好杀，有些人甚至只字不识，愚不可及。这里讲讲两位武将的趣事，一位叫党进，一位叫呼延赞。

北宋初的武将党进很早就得到了节度使的称号，爬到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全国步军统帅）的高位。太祖征太原时，还效力于北汉的杨业率轻骑偷袭宋军，党进曾率军赶走了杨业的游击队。史书所记载的党进将军的赫赫战功就此一项，其余有关他的记载都是一些趣闻轶事。党进行伍出身，以力大闻名，后周时逐渐得到升迁，入宋后很快升到高层。当时的高级武官常将自己所带的士兵数目与武器装备记在木棍上，以备上朝皇帝询问时能对答如流。党进将军的侍从也帮他写好一串数字，但他目不识丁，口不能读。一天，皇帝偏偏向党进了解他所带部队的情况，党将军举起木棍，大声说：“陛下请看，都写在这儿呢！”朝臣都在下面暗笑，而皇帝认为他很忠厚，从此更喜欢他了。

一年秋天，朝廷分派武将到边境上防守。按惯例，临行前都要面见皇帝并致辞辞行。考虑到党进不善言辞，皇帝特地派人吩咐：“你就不必拘礼了。”可党进生性倔强，大吵大闹，非要当众致辞不可。掌管礼仪的官员没有办法，只好在他的笏板上写了两句套话，又教他念会背熟了。

第二天，文武百官分列上朝，官员一个个出班奏事，遣词都文雅得体，朝堂之上一派庄严肃穆。轮到党进时，只见他抱着笏板跪在当中，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管礼仪的官员正急得不行，忽见他抬头直视着皇帝，朗声说道：“臣听说上古的人都很厚道，我只愿皇帝好好睡觉。”

顿时，堂上好一场哄堂大笑，平时像木头人似的仪仗士兵，这时也东倒西歪，捂着嘴还不敢放肆，把肚子憋得生疼。宋太祖也忍不住说道：“卿请起，我自当发扬上古厚道的风气，好好睡觉。”

下朝后，左右的人问党进：“你为何突然说这两句怪话？”他憨厚地笑着说：“我见那些酸秀才常在朝上说什么‘上古上古’的，所以我也掉掉书袋，好让官家知道我也读书来！”

这一天，党进下朝归来，见街市上人们围聚听书，便勒马停住，叫来说书人，问道：“你嘴里嘟嘟哝哝地瞎念什么呢？”

说书人恭恭敬敬地说：“小人正在说韩信。”

3．儒将风度（2）

党进顿时大怒：“你对我说韩信，见韩信就该说我了吧，好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可怜那穷艺人，为一千年前的韩将军挨了一顿板子。

党进身材魁梧，但平时并不威严，在熟人间常笑嘻嘻的，可一旦披上战袍，便目光如电，毛发尽竖，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朝廷派画师为功臣画像，党进也排进座次，享受功臣待遇。可看了画稿，党大将军并不满意，他大怒道：“我看人家画老虎还用金箔贴眼呢，我就消不得一对金眼？”画师只好把他画成凶神一般，也不管像不像了。多年后，朝廷重新向各家征集开国功臣的画像，党进家人回复道：“我家没有祖宗像，城南仓库前的土地神像画的就是党进。”

党进平时傻乎乎的，但处事也有乖巧的时候。太祖时，他曾奉诏巡视东京街市。京城中市井闲人喜欢蓄养各种鸟类，提着鸟笼在街上溜达。党进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把鸟都放了，嘴里骂道：“买肉不供养父母，倒拿来喂鸟吗？”

一天他在市上看到一个小兵臂上举着一只鹰雏招摇过市，便气冲冲地走过去，一边教训人一边抬手就要打。这时党进身边小吏说了一声：“这是晋王（赵光义）的鹰。”党进的手马上缩了回来，脸上立刻堆满了可爱的笑容，认真地说：“你可要买点鲜肉好好养啊！”一时市井中人传为笑谈。

宋初还有一位猛张飞式的将军叫呼延赞，地位虽不高，其怪癖却为世人所知。

呼延赞出身行伍世家，以骑兵起家，因英勇善战，被选入侍卫皇帝的亲兵部队。太祖时，参加了攻灭后蜀的战斗，充当前锋，虽几处负伤仍奋战不已；太宗时，参加了攻太原的战役，充当敢死队，四次冲上城墙又被打下来。因作战拼命而逐渐得到升迁，但终身只做到刺史、都军头。

呼延赞把唐初名将尉迟德作为榜样，自称“小尉迟”。太宗时，为建立盖世功名，他坚决要求去守边防。太宗接见了他，问：“久不作战，你还行吗？当场表演一下吧。”呼延赞大喜，忙穿戴上场，只见他身披金甲，头裹绛红帕布，打扮颇为怪异，身骑一匹白花战马，手持铁鞭、枣槊，在皇宫院子里舞了四圈。舞得正欢，手一挥，他的四个儿子手持剑刀枪槊也舞了上来，只见一片刀光剑影，五人舞得如旋风一般，赢得众人阵阵喝彩。皇帝看得高兴，赏给他们衣服和几百两黄金，但知道呼延赞缺乏指挥才能，没有答应他守边的要求。

呼延赞不死心，反复上书，表示自己受国恩深，誓与契丹血战到底。一天，他叫来一个会刺字的小兵，叫他在自己身上刺下“赤心杀贼”的字样，和别人不同，他要求墨色深黑，全身都刺满，连嘴唇也没拉下。小兵惊呆了，可在他的喝令下，只好从命。

3．儒将风度（3）

呼延赞忍着剧痛刺完字，又叫来四个儿子和家里的仆人，命他们都在身上刺字，儿子另在耳后刺上“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的字样。

这边刚忙完，又叫来娇妻美妾，大声喝道：“我受国重禄，全家得福，但你们总无法报国，应当在脸上刺字以表示对皇帝感恩。今天若不从命，立即斩首。”全家老小都跪下来痛哭哀求，呼延赞哪里肯听。呼延夫人深知老头怪癖，当初儿子还小时，大冬天让他们冲凉水，说什么锻炼御寒能力；四儿才满百日，又把他从城楼上丢下去，幸而未死，还说什么试试他的命硬不硬。看看今天不依着怪老头肯定不能过关，呼延夫人只好哭丧着脸说：“妇道人家脸上刺字，像判刑的淫妇，总归不好，我愿刺字于臂。”呼延赞这才同意，让家里女人在臂膀上刺字，又在兵器上都刻上字，这才算完。

宫中内侍都知道这呼延将军有趣，每当他入宫值班，内侍们常围着他找乐子。一天，他拔出佩刀刺胸出血，然后令从官蘸血写奏书，坚决要求守边杀敌。内侍戏弄他说：“为何不剖心明志呢？”呼延赞苦笑一下说：“我并不是怕死，只是辽贼未灭，不能白扔了性命。”

皇帝终于被他一片赤诚感动，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呼延赞一路招摇来到北方前线。京城的人们看过呼延将军的滑稽戏很快便把他忘了，呼延将军在前线也没立下什么盖世功劳，没多久就因指挥无方而调离前线，又因没有行政能力而被调回京城，不久便默默无闻地死了。至今呼延赞彪炳于史册的仍是那段刺字报国的奇事。

然而曹彬与这些粗鄙的武将完全不同。曹彬平时对同僚和下属都能友好相处，礼遇小吏，待人接物心平气和，不言人过，不计人嫌，不以富贵骄人，唯以谦恭自处，还常助人于危难之中。曹彬也特别尊重士大夫，每次在路上遇见士大夫，一定避车让其先行。更为难得的是，曹彬读书好学，每次出征，往往带大批书籍回来，勤奋求知，学识益广，能与朝士清谈终日，鸿儒硕士也常叹不如。

宋代的士大夫不可能对党进和呼延赞这样愚笨荒唐的武将有任何好感，而史书是由文人写的，他们当然更欣赏像曹彬这样知书达理、仁厚清廉的儒将。高尚的人格和深厚的文化修养，使曹彬在士大夫中获得了极高的声誉，欧阳修曾称赞他：“曹武惠王彬，国朝名将，勋业之盛，无与为此。”罗大经则更夸张，说：“汉惟一赵充国，唐惟一王忠嗣，本朝惟一曹彬，有三代将帅气象。”

美好的声誉也使曹彬的家族一直十分显赫。曹彬的女儿是真宗嫔妃，其孙女被选为仁宗皇后，英宗时为皇太后，神宗即位，又尊为太皇太后。曹彬的长子官至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曹门之中其他任节度使、宰执，乃至封王者也有多人，其家族名望一直隆盛于整个北宋。显然，世代显赫也是曹彬在宋朝始终享有崇高声望的重要原因之一。

1．范仲淹与滕子京（1）

先天下之忧而忧：范仲淹

仁宗皇帝不堪忍受臣僚之间无休止的争闹，结果将滕子京免去天章阁待制的官位，再将其贬到岳州这个穷小的地方了事。这就是《岳阳楼记》开篇一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来龙去脉。没有想到，滕子京果然能干，被贬到岳州仅一年工夫，就将岳阳楼修起来了。等到范仲淹被贬到邓州时，范仲淹接到了滕子京交给他的任务，为岳阳楼写一篇记。《岳阳楼记》，其实是一位贬官写给另一位贬官的安慰信。

1．范仲淹与滕子京

范仲淹是一位圣贤级的人物，不信听听宋代的一些名人是如何评价他的：

欧阳修说范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

苏轼是范仲淹的粉丝，他说范公的功德“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苏轼从8岁时就开始崇拜范仲淹，55岁时还是崇拜。一生交游无数的苏轼偏偏没有结识范仲淹，“以为平生之恨”。

王安石评价范仲淹：“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硕人今亡，邦国之忧。”

司马光则赞美范仲淹：“雄文奇谋，大忠伟节，充塞宇宙，照耀日月”，“前不愧于古人，后可师于未哲，固有良史直书，海内公说，亘亿万世，不可磨灭。”

中国人大多背诵过范仲淹的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岳阳楼记》开篇就说：“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庆历四年（1044），范仲淹的朋友滕子京被贬官到了岳州，巴陵郡是岳州的旧称。范仲淹说滕子京来到岳州之后，将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仅一年时间岳州就变得“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了。理政之余，滕子京又重修了岳阳楼，将古今的诗赋镌刻在岳阳楼上，然后写信请求范仲淹为重修岳阳楼一事写一篇文章来纪念。

1．范仲淹与滕子京（2）

1015年范仲淹考中进士时，在京城结识了同榜的滕子京（名宗谅），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滕子京是位非常有才能和理想的官员，性格豪纵，不拘小节，范仲淹对他既欣赏又有几分担心。而范仲淹是个非常有忧患意识的人，“先天下之忧而忧”既是他的豪言壮语，也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1021年，范仲淹到泰州（今江苏泰州）任西溪镇盐仓监官，掌管盐税。这时范仲淹开始忧虑了。

他看到泰州及楚州（今淮安）、通州（今南通）、海州（今连云港西南）各州，因唐时所建捍海堤年久失修，早已颓坏。每年秋季海潮泛滥时，良田庐舍被淹，人畜丧亡，盐灶也多被冲毁，灾情十分严重。退潮以后，过去的良田都变成了不宜耕种的盐碱地，老百姓无以为生，只好携家外逃。范仲淹本来不过是个负责收盐税的官员，这件事本来不属范仲淹的职权范围，但他积极上书给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张纶，建议尽快修复海堤。张纶十分重视，奏请朝廷任命范仲淹为灾区中心的兴化县县令，主持整个修复工程。

1024年，范仲淹率领通、楚、泰、海四州兵工、民夫四万余人，开始施工。这时滕子京正任泰州从事，为了帮助范仲淹，他也来到施工现场督工，出了不少力。

经过将近四年的努力，长达150里的捍海堤终于修好，解除了这一带的潮水灾害，保护了农田和盐场。2600户外逃居民也纷纷返回家园恢复生产，原来葭苇苍茫的荒地，又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当地人民为了纪念张纶与范仲淹的功绩，为张纶修建了祠堂，而将捍海堤取名为范公堤。

海堤尚未完工，范仲淹的母亲去世，范仲淹到应天府（南京）丁忧服丧。不久范仲淹认识了知应天府的晏殊，便被晏殊请去主持应天府学。应天府学是范仲淹年少时苦读过的地方，有很深的感情，因此欣然应允。

不久范仲淹的忧虑症又犯了，竟在丁忧期间越级上书朝廷，要求进行行政改革。不过还好这次他得到了宰相王曾的赏识，1028年，晏殊调回京城任御史中丞，这时宰相王曾提议晏殊推荐范仲淹到朝廷当官。于是在晏殊的推荐下，范仲淹当了秘阁校理，也就是皇家图书馆负责整理图书的官员，由此获得了直接接触皇帝、议论朝政的机会。而范仲淹也趁此机会，把好友滕子京调到了京城做官。

2．范仲淹与吕夷简（1）

范仲淹第一次在朝廷当官时正值天圣年间。

“天”拆开就是“二人”，因此“天圣”就是两个圣人，一个圣人是指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另一个圣人仁宗皇帝便成了刘太后的傀儡。

天圣六年（1028），仁宗打算在冬至节率领群臣在会庆殿为刘太后上寿。范仲淹一听皇帝要跟大臣们一起向刘太后行跪拜之礼，忧虑的毛病犯了，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上书给刘太后，称皇帝“有南面之位，无北面之仪”，要尽孝道应该到宫中率领亲王皇族行家人之礼，否则就是“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

这份奏疏一上呈，晏殊就来批评他，屁大点官，越职言事，狂妄好出风头，闯出祸来，连他这个推荐人也受牵累。范仲淹一听，满腹委屈，竟给晏殊写了封长信自辩，满嘴的大道理，弄得晏殊毫无办法。

可能是因为范仲淹的官太小，刘太后根本没有理睬他，冬至节上寿仪式照常举行。这时仁宗皇帝已将近20岁，早该亲政了，宰相王曾等大臣经常劝说太后撤帘还政，太后很不高兴。这一年夏天，京城开封突然电闪雷鸣，一团火光竟射入真宗皇帝构建的恢弘的玉清照应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3600余间房屋成了一片瓦砾。刘太后乘机指责王曾管理不严，将他贬到青州（今山东潍坊）做了个知州。

范仲淹等人觉得刘太后实在有点不像话，不停地上书要求刘太后还政，太后对他们视若无物。范仲淹看不下去，干脆要求外调，于是去了河中府（今山西永济蒲州）做了个通判（州级的副长官）。滕子京当时也跟着范仲淹上书言事，结果于天圣九年（1031）从大理寺被贬到了闽北邵武县。

两年之后，刘太后去世了，曾经上书劝太后还政的官员都得到了升迁，范仲淹和滕子京都被召回京城当了谏官。

这时仁宗皇帝因为不喜欢刘太后给他安排的郭皇后，转而宠爱尚美人。尚美人恃宠挑衅郭皇后，郭皇后暴跳如雷，伸手要打尚美人。仁宗皇帝前来劝架，不料郭皇后一巴掌打在仁宗脖子上。仁宗盛怒之下，便要废掉郭皇后，而此事又得到了宰相吕夷简等的支持。

2．范仲淹与吕夷简（2）

消息一出，范仲淹忧心忡忡。他认为郭后并无大过，轻易废后，有违伦理，动摇政局，有损皇帝名誉，于是联合孔子四十五世孙孔道辅等人上书劝谏。不料吕夷简早有准备，在范仲淹等人找到皇帝上书之前，就将他们贬出京城，范仲淹被安排当了睦州（今浙江建德）知州。

这是范仲淹与吕夷简第一次交手。

知睦州后，范仲淹又知苏州。在苏州范仲淹又是治水又是兴学，很有成绩。1035年，范仲淹又被调回朝廷，当了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吕夷简为了牵制范仲淹，又将他调任开封府尹。不料范仲淹不过一月就将号称“繁剧”的开封府治理得肃然有序，京城中甚至传出了“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的歌谣，“希文”就是范仲淹的字。

开封府尹有的是精力来对付吕夷简。范仲淹看到吕夷简利用手中的人事权力培植私党，打压政敌，心中甚为忧虑，于是把京官晋升的情况绘制成一幅《百官图》献给皇帝，图中一一说明哪些人是按规章升迁的，哪些人是利用宰相私人关系提拔的。不久范仲淹又上了好几个奏疏抨击吕夷简，其中《推委臣下论》更是劝谏仁宗皇帝不能把人事权下放给宰相，不然会造成君权旁落，甚至改朝换代也不一定。

吕夷简得知开封府尹竟敢与自己这个当朝宰相如此作对，那还了得，直接指控范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三条罪状，再次将其贬出京师，出知饶州（治今江西波阳）。

范仲淹三次被贬，官当得够呛，但因与宰相吕夷简不屈不挠的斗争，得到朝中受吕夷简打击的官员们的同情和钦佩，无形中树立了一个政治派别，名望越来越高。

3．将军白发征夫泪

在知饶州之后，范仲淹又知润州（今江苏镇江）、越州（今浙江绍兴）。到了景祐五年（1038），党项族首领李元昊叛宋称帝，宋朝西北边境局势突然紧张起来。不久宋夏战争爆发，范仲淹随即被调到西北前线。

还在唐朝时，聚居在夏州（今陕西横山西）的党项族曾出兵帮助唐朝镇压了黄巢起义，唐朝封其首领为定难军节度使，晋爵夏国公，赐姓李氏，成了中原王朝的一个藩镇。

宋朝建立后，党项李氏以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的身份继续与宋保持藩镇臣属关系，并一再出兵帮宋进攻北汉。后来党项族内部分化了。宋太宗时，党项族的李继捧一支归附了宋朝，举族迁到了宋朝的京城。但他的族弟李继迁不愿内迁，在今天内蒙古地区号召部族，抗宋自立。

李继迁的军事分裂计划遭到宋军的挫败，结果归顺了辽朝，被辽封为夏国王。宋朝于是采用“以夷制夷”的策略，重新授李继捧为定难军节度使，赐姓名赵保忠，派他镇守夏州，对付李继迁。

不料李继迁暗中通好李继捧，攻占了银、绥二州，然后一边让李继捧为他向宋朝请封讨赏，一边拉李继捧归附辽朝，最后干脆火并了李继捧。

这时真宗皇帝刚刚继位，无暇应付李继迁，便授李继迁为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使，恢复了党项族原来占据的地盘。

宋朝与辽朝签订“澶渊之盟”之后，李继迁的儿子李德明也与宋朝签订了和平协定。真宗皇帝封李德明为西平王，李德明便把精力用于夺取吐蕃控制的西凉和回鹘控制的甘州（今甘肃张掖）。

等拿到甘州与凉州之后，李德明便制订建国的计划。不过计划还没成为现实，李德明便去世了。李德明之后，其子元昊又攻占了整个河西走廊，同时不断侵扰宋朝边境。到1038年，元昊正式称帝，国号大夏，史称西夏。

宝元三年（1040）年初，元昊进逼延州，宋将刘平、石元孙等率军从庆州来援。元昊于三川口诈降伏击，大败刘平、石元孙军队，继而猛攻延州七日。知延州范雍束手无策，躲在城中祷告神佛。不料祷告奏效，天降大雪。元昊怕被风雪切断后路，匆忙撤兵而去，延州孤堡才未陷落。

三川口之败，震惊宋廷朝野。就在这时，范仲淹接到朝廷调令，出知陕西路永兴军，来到了西北前线。接着仁宗皇帝全面调整了西北战线的统帅，任命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泾州，范仲淹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

范仲淹赴任时，看到战后延州满目疮痍，心情沉重。时年52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范仲淹于是填了一曲《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4、西夏闻之惊破胆（1）

韩琦与范仲淹来到前线，在对夏战略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韩琦认为，宋军拥有二十万重兵，兵力优势十分明显，不可能采取守势，何况物资消耗十分严重，战争一旦拖延必将严重影响国家财政，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对于韩琦的战略，范仲淹十分忧心，立即上书朝廷，提出了与韩琦针锋相对的战略。范仲淹认为：

宋军人数虽多，但缺乏强将精兵，战斗力差；西夏军人数较少，但兵精马劲，战斗力强，加上西夏境内山川险恶，沙漠广袤，其都城又远在黄河以北的兴庆府（今宁夏银川）。宋军若兴兵深入，粮草辎重的运输将绵延百里，很容易遭到敌骑截击，一旦粮饷接济不上，就有被歼的危险，因此不宜采取深入敌境大举进攻的方针。

但是夏国经济力量薄弱，粮食不足，绢帛、瓷器、茶叶等都需从宋朝输入，这是它的致命弱点。只要宋军实行坚壁清野的政策，努力修固边城，进行经济封锁，同时精练士卒，在西夏军大举进攻时，扼险坚守，可使西夏军无隙可乘，锋芒受挫。西夏军如果穷兵黩武而无功而返，本国的经济就会十分贫乏，军队的斗志也会逐渐消失，到那时就可迫其讲和了。

范仲淹根据以上分析，向朝廷提出了一整套以防守为主的御夏战略。同时，在部将种世衡的建议下，范仲淹下令在延州东北二百里的古宽州故址上筑了一座青涧城。然后推广青涧城经验，在延州附近广泛修筑城寨，招还延州一带的流亡边民，修边寨，兴营田，募商贾，通贸易，使当地人民各安其业，发展生产，重整家园。

这些寨堡互为声援，使延州固若泰山。元昊几度觊觎，不敢下手，暗叹：“今小范老子（老子指知州，小范指范仲淹）腹中有数万兵甲，不比大范老子（范雍）可欺也。”

庆历元年（1041），面对韩琦与范仲淹两种完全不同的战略，仁宗皇帝还没有最后的抉择，元昊已发动第二次进攻，举十万大军进军渭州。韩琦命任福、桑怿率部迎击，元昊诈败以诱敌深入，宋军追至好水川才知中计，但为时已晚。经过激战，宋军大败，任福、桑怿力战而死。

战后宋廷追究败军之责，撤去了夏竦的职务，韩琦、范仲淹也被调职他用。就在这时，范仲淹的老友滕子京也被调到了前线，出知泾州。

4、西夏闻之惊破胆（2）

好水川之败使范仲淹防守与议和的策略逐渐清晰，但朝中反对议和之声仍很激烈。庆历二年（1042），元昊再次兴兵，进攻镇戎军。知渭州王沿派葛怀敏迎敌，再中元昊诱敌深入之计，在定川砦为西夏军包围，水源也被切断。宋军只得冒险突围，被元昊伏兵围歼，全军覆没。元昊乘胜回逼渭州城，王沿无兵可守，只得布疑兵阵、使空城计。幸好空城计得逞，元昊放弃攻打渭州，纵军大肆抢掠七百里而归。

西夏军在攻打渭州时，同时进攻距渭州仅一百二十里的泾州城。知州滕子京与老友范仲淹再次通力合作，滕子京沉着应战，动员数千百姓共同守城；范仲淹率一万五千人驰援泾州后，滕子京又极力为军队供应柴粮，确保了战争所需的一切物资，终于将西夏军击退。

战争结束后，滕子京大设牛酒宴，犒劳羌族首领和士兵，又按当时边疆风俗，在佛寺里为在定川砦战争中死亡的士卒祭神祈祷，并抚恤死者亲属，收服边疆部族民心。

好水川和定川砦的惨败，迫使宋仁宗放弃了进攻方针，采取范仲淹的防御策略。这时韩琦已经信服范仲淹，于是朝廷仍派两人负责西北防务。范仲淹便将自己在延州的经验推广到西北各路，在宋夏边境的冲要之地修城筑砦，构建牢固的军事据点，并训练当地亦兵亦民的乡兵、蕃兵和弓箭手对付西夏军队的侵扰。

范、韩两人同心协力，互相声援，人心归服，名重一时。当时边塞上流传这样的歌谣：

军中有一韩，西夏闻之心骨寒。

军中有一范，西夏闻之惊破胆。

与此同时，恰如范仲淹所分析的那样，西夏境内由于长期用兵，物资奇缺，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无力发动大规模战争，迫使西夏国主元昊与宋朝议和。庆历四年（1044），宋夏达成协议：元昊以夏国主的名义向宋称臣，夏国保持政治上的实质性独立；宋朝每年给西夏绢13万匹，银5万两，茶2万斤；每年还要给夏国节日与生日礼物银2万两，银器2000两，绢、帛、衣2.3万匹，茶1万斤；两国恢复贸易往来。

5．朋党论（1）

西北前线战事刚刚缓和，范仲淹被重新调入中央。这一年是庆历三年（1043），离上次范仲淹因为抨击宰相吕夷简而离开朝廷，已经整整七年了。

朝廷这次调西北前线的正副统帅回朝掌管枢密院，其中夏竦任枢密使，范仲淹、韩琦任枢密副使。范仲淹因为西北战事未了，五上奏疏要求留在前线，但未得到朝廷的允许。

虽然范仲淹离开朝廷已经七年了，但朝中有一批少壮派官员一直支持和拥护范仲淹的政治主张，反对宰相吕夷简。

七年之前范仲淹被赶出朝廷时，集贤校理余靖上言为范仲淹鸣不平，因此获罪，被贬到筠州（今江西高安）监管酒税。

馆阁校勘尹洙则声称就是范仲淹的同党，范仲淹、余靖等人都被贬官，他岂能不贬？弄得吕夷简大怒，将他贬到了郢州（今湖北钟祥）。

另一位馆阁校勘欧阳修也写信指责谏官高若纳，说范仲淹无罪被逐，高若纳身为谏官，竟无谏言，无耻之尤。高若纳气不打一处，将信件上交，结果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县当县官去了。

还有一位馆阁校勘蔡襄看到此情此景，写了《四贤一不肖诗》五首，赞誉范、余、尹、欧阳四人而讽刺高若纳。一时京城士人争相传抄《四贤一不肖诗》，书贩大获其利，辽国使者刚好在开封，也偷偷买了一本，回国张贴在幽州（今北京西南）的馆舍里。

过了一年，范仲淹正在知润州任上，有地方发生了地震，朝廷照例召集群臣议论灾异，跑出一个直史馆叶清臣来，说：“自从范仲淹、余靖等因为言事被逐，臣民们都不敢议论朝政了，希望陛下切实反省，引过自责，善待敢于直言之人。”

5．朋党论（2）

七年之中，朝廷中始终有人为范仲淹讲话，范仲淹又在西北前线立下大功，看来这批人还是有才能的，仁宗皇帝决定起用这一批官员。

在将范仲淹调回京城之前，仁宗皇帝还任命了欧阳修、王素、蔡襄三人知谏院，余靖为右正言。朝中吕夷简一派看到范仲淹的人占据谏院，便再次攻击他们私结朋党。欧阳修怕皇上听信谗言，为示反击，特意写了一篇《朋党论》进献。在《朋党论》中，欧阳修别出心裁地指出，朋党也分君子之朋、小人之朋，君子结党，遵循道义，小人结党，为利所驱，因此皇上应该屏退小人之伪朋，而进用君子之真朋。仁宗皇帝看了觉得很新鲜，还夸奖了一番。

仁宗皇帝没想到的是，他调西北前线的正副统帅回朝掌管枢密院，枢密院的人选夏竦竟然遭到了台谏官们的一致反对。谏官欧阳修、余靖和御史中丞王拱辰认为夏竦在陕西期间，畏惧怯懦，毫无建树，而且诡计多端，奸邪狡诈。此后仁宗皇帝连续收到反对夏竦入京的奏疏，最后不得不在夏竦面见圣上之前将他赶回陕西。

当范仲淹回到京城时，发现朝廷中已经大变模样了。仁宗皇帝终于免掉了吕夷简的宰相职务，改任司徒、监修国史，吕夷简等于是退居二线了。新任的宰相一位是举荐过范仲淹的晏殊，另一位则是善于明哲保身的章得象。新任的另一位枢密副使富弼，是晏殊的女婿，四位谏官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这些人一直以来都是范仲淹的拥护者。不过有一位御史中丞王拱辰是吕夷简的旧党。

不久，仁宗皇帝又对宰执班子进行了调整，任用范仲淹和贾昌朝为参知政事（相当于副总理），用杜衍为枢密使，用韩琦和富弼为枢密副使。

6．庆历新政（1）

仁宗皇帝这次起用范仲淹等人，目的比较明确。朝廷正在经历一个多事之秋，先是西北开战，接着沂州（今山东临沂）士卒王伦率众起事，张海和郭邈山在商山（今陕西商县东南）起事。令仁宗吃惊的是，这些起事的队伍所到州县，宋朝官吏或作鸟兽散，或以兵甲为礼，迎接起事者入住县衙。

内忧外患，使得仁宗皇帝感受到了统治的危机，于是想借用范仲淹等一批有志于改革的官员来振兴朝政。庆历三年（1043）九月，仁宗颁布手诏，要求他新提拔的范仲淹、韩琦和富弼等人对当时的政治危机提出解救的办法。数日后，范仲淹就呈上了《答手诏条陈十事》奏章，拉开了庆历新政的序幕。

范仲淹所说的十件事是：

（1）明黜陟，即严格官吏升迁考核制度。

（2）抑侥幸，即限制官僚子弟亲友通过“恩荫”做官。

（3）精贡举，即改革科举内容和程式。

（4）择官长，即加强各级长官的保举和选派。

（5）均公田，即调整多寡悬殊的官员“职田”，防止和减少贪污。

（6）厚农桑，即组织和奖励兴修水利，发展生产。

（7）修武备，即招募京畿卫士，并组织他们务农。

（8）减徭役，即裁并州县，减轻农民徭役。

（9）覃恩信，即督责地方落实执行赦令等恩泽。

（10）重命令，即严肃中央政令。

6．庆历新政（2）

仁宗皇帝对范仲淹提出的大多数内容予以采纳，并参考其他大臣的建议，颁布了多道诏令，实行所谓的“新政”。

十月，仁宗根据《十事》之“择官长”和欧阳修的建议，颁布了新政的第一道诏命，即选任了一批按察使，派往各路视察官吏状况。范仲淹根据按察使送上的有关各地官吏状况的报告，亲自圈选各路长官，见到不合格的，立即以笔勾去。富弼看着范仲淹勾人都觉得心惊肉跳，提醒范仲淹说，你在名单上勾勾画画倒是容易，这一笔下去恐怕这一家人都要哭了。范仲淹回答说，一家哭总比一路哭好些吧。

新政陆续实施，很大程度上打乱了原有的行政秩序，触动了许多官僚的利益。比如范仲淹派出按察使，大胆揭发各地官吏的不法行为，并要求朝廷立即罢免他们的官职，但大面积更换官员谈何容易，副作用也很大，甚至可以使地方行政系统瘫痪；即使更换，地方官员也不欢迎范仲淹新举荐的各路监司官。又比如科举考试增加了新的内容，这让原来只知背诵经义和诗赋的举子感到无从适应。

因此改革不到半年，朝廷中对新政的措施便议论纷纷，以夏竦为首的反对派更是千方百计地攻击范仲淹为首的革新派。

之前范仲淹入朝而夏竦被逐一事，曾令国子监直讲石介十分兴奋。当时石介写了一篇《庆历圣德颂》，将范仲淹等人入朝称为“众贤之进”，将夏竦被逐说成是“大奸之去”。夏竦对此怀恨在心，开始想办法整石介。

富弼入朝后，石介写信给富弼，鼓励他“行伊、周之事”。夏竦得知此事，唆使家中婢女模仿石介笔迹，练成之后，篡改了这封信件，将“行伊、周之事”改为“行伊、霍之事”。这里伊是伊尹，周是周公，霍是霍光，分别是商朝、周朝和汉朝的辅政大臣，不过霍光在汉昭帝去世后，曾先立昌邑王刘贺，后又废刘贺改立汉宣帝。

伊尹、周公连称是指辅佐天子的贤臣，而伊尹、霍光连称则成了废立国君的权臣。这一改非同小可，等于诽谤改革派的势力已威胁到君权。此事传出，范仲淹与富弼十分恐惧。为了避嫌，立即请求出朝巡边，不久分别出为陕西河东宣抚使和河北宣抚使，庆历新政陷入僵局。

6．庆历新政（3）

这时，宋夏和议形成，各地的叛乱与起义也已镇压平息，仁宗皇帝突然觉得本是太平盛世，所谓的新政只能引起纷争不断，令他厌烦。不久，富弼的岳父、范仲淹和欧阳修的引荐人晏殊罢相，谏官蔡襄和孙甫等人自求外放，新政的领袖与骨干几乎全被排挤出朝，朝中只剩下枢密使杜衍尽力保护尚在朝中的革新派官员。

然而反对派并不罢休，杜衍的女婿、进奏院的苏舜钦在一次活动之后宴请来宾，席中有位王益柔戏作了一首《傲歌》助兴，诗中有“醉卧北极谴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两句。御史中丞王拱辰得知此事，指控苏舜钦等人诽谤周、孔，犯大不敬之罪，要求诛杀王益柔。幸得韩琦及时进言，仁宗从轻发落，将苏舜钦从官府中除名，王益柔等人贬官了事。王拱辰等成功打击了改革派官员，甚为得意，声称“一举网尽”。

接着反对新政的一派官员继续攻击新政官员相互支援、结为朋党，仁宗开始听信。到庆历五年，范仲淹、富弼被正式罢去宰执职位，贬为知州，杜衍罢相，韩琦也被挤出朝廷。随着革新派官员被尽数赶出朝廷，新政的各项措施也在反对声中被基本废除。

同一年，石介也被外放到濮州（今山东鄄城县北）任通判，未到任所便在家中病亡。当时，徐州狂人孔直温谋反，败露后被杀抄家，石介以前与孔直温的来往书信也被查抄出来。夏竦借此大作文章，向仁宗说石介其实没有死，被富弼派往契丹借兵去了，富弼做内应。这一招狠毒至极，仁宗因此派官员要对石介开棺验尸，参加石介丧事的数百人集体保证石介已死，才幸免开棺，但他的子孙被交付池州拘管。

欧阳修对此义愤填膺，庆历六年（1046）的一个秋夜，他含泪打开石介的遗著《徂徕集》，写下了一首五言长诗《重读徂徕集》，其中写道：

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

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

已埋犹不信，仅免斫其棺。

此事古未有，每思辄长叹。

我欲犯众怒，为子记此冤。

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

7．岳阳楼记（1）

范仲淹被罢去参知政事后不久，便接到出知邓州的调令。不久又收到了老友滕子京的来信，信的内容是请范仲淹为他重修的岳阳楼写一篇记文。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幅描绘岳阳楼景色的《洞庭晚秋图》，以及唐宋名人吟咏岳阳楼的诗词歌赋。

看到这位老朋友的来信，范仲淹不知是喜是忧。庆历二年宋军在西北遭遇定川砦大败，范仲淹派军驰援泾州，当时的知泾州滕子京出色地动员泾州军民为宋军提供军需物资，为泾州保卫战的胜利立下战功。

第二年范仲淹被调回京城，便推荐滕子京知庆州。

没有想到，不久就有一位驻扎在泾州的武官郑戬告发滕子京在泾州一役中滥用公用钱，监察御史随即指控滕子京在泾州耗费公用钱十六万贯，甚至怀疑滕子京贪污公款。与滕子京一起被控告的还有张亢，因为他用公用钱做生意赚钱。

按宋朝的规定，泾州一年的公用钱不过七百贯，滕子京泾州一役所费竟是朝廷规定公用钱的200多倍，岂不是大有问题？

其实不然。泾州一年的公用钱七百贯，其实是指正常情况下由中央财政中直接下拨的数额。但各地的公用钱，主要并不来源于中央财政，而是来源于各地财政，这部分的数额并不确定。此外，中央政府还对战时的边境州府特拨公用钱，这部分的数额往往远大于一般年度的公用钱。

滕子京的公用钱，主要用于战争之后的酒宴犒劳羌族首领和士兵，又按当时边疆风俗，在佛寺里为在定川砦战争中死亡的士卒祭神祈祷，并抚恤死者亲属，收服边疆部族民心，这种做法在当时是得到朝廷允许和鼓励的。

不过除此之外，滕子京可能还用这部分钱馈赠给了一些试图在西北边疆建功立业的游侠、游士之徒。《水浒传》中王进、史进、鲁达、杨志等投奔过的大、小种经略相公，也就是种谔和种师道，他们是种世衡的儿子和孙子，而种世衡正是范仲淹在西北前线最得力的助手。当时的西北前线，也活跃着很多像王进、史进之类的豪侠，或者有豪侠之气的书生。如宋代大儒张载当时就在前线游荡，试图建立军功，后来拜见范仲淹，范仲淹劝他不如回家读书，可成大器。滕子京本来就是任侠之人，很欣赏豪侠之士，于是将一部分公用钱就用在这些人身上。

仁宗皇帝听说滕子京滥用公款，还有贪污嫌疑，就将滕子京贬为权知凤翔府，又派出太常博士燕度前往邠州（治今陕西郴县）审理此案。

7．岳阳楼记（2）

滕子京听说朝廷派人来查，怕牵连过多，决心一人承担此案，立即将账目销毁。燕度来到邠州，果然审问了很多无辜之人，闹得前线大将狄青、种世衡等人心灰意冷。但查来查去，发现滕子京用的公用钱大概是三千贯，具体用途因为账目销毁已经无从查证，但可以确定，滕子京没有贪污私吞。至于所谓的十六万贯，绝大部分是筹备粮草的军饷。张亢用公用钱做生意赚钱确有其事，不过所赚之钱主要用于购买军马，并未私入，而这是朝廷允许的。

与此同时，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在朝中竭力为滕子京辩护。范仲淹说像滕子京这样能干的官员，在问题查清楚之前，绝不应该停职；滕子京如果真的有贪污行径，自己愿意同受处罚；自己也曾用军费作贸易，所赚之钱用于军务，有结余全部交公，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仁宗皇帝了解真相之后，已经不想继续追查。然而当时庆历新政刚刚开始，抹黑滕子京本来就是为了打击范仲淹，以王拱辰为首的一批人不愿善罢甘休，竟以罢朝威胁仁宗皇帝。

仁宗皇帝不堪忍受臣僚之间无休止的争闹，结果将滕子京免去天章阁待制的官位，再将其贬到岳州这个穷小的地方了事。这就是《岳阳楼记》开篇一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来龙去脉。

没有想到，滕子京果然能干，被贬到岳州仅一年工夫，就将岳阳楼修起来了。等到范仲淹被贬到邓州时，范仲淹接到了滕子京交给他的任务，为岳阳楼写一篇记。

《岳阳楼记》，其实是一位贬官写给另一位贬官的安慰信。文章的第一段夸奖了一番滕子京的能干，第二段则是根据《洞庭晚秋图》描绘了一番从岳阳楼观看洞庭湖的景色，只字未提岳阳楼的形制。第三、四段则写贬官的心情，有些人满腹牢骚，“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有些人则隐士心态，故作逍遥，“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最后一段范仲淹表明了自己的心态，说他既不发牢骚也不故作逍遥姿态，他的心里只有忧国忧民。这段话中国人差不多都会背诵：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这的确是范仲淹一生的写照。

两年之后，滕子京卒于苏州任上，时年58岁。《宋史》中记载滕子京一生“倜傥自任，好施与”，去世时“家无余财”。

又过了四年，范仲淹被调往颍州，途经徐州时不幸去世，时年64岁。去世之前，范仲淹也给朝廷写了一份《遗表》。一般的《遗表》都会请求朝廷照顾一下自己的几位子侄，范仲淹没有向朝廷提出任何请求，家里的事提也没提。

1、北宋第一大帅哥

少一进士及第耳：狄青

现在的上海人喜欢骂“赤佬”，尤以“小赤佬”最常见。“赤佬”这种说法，在宋代是骂军人的，其原意宋代人就已弄不清楚。狄青被任命入主枢密使时，耽搁了好些天没走马上任，弄得枢密府的人天天白白地准备迎接，很是懊恼，于是就骂道：“迎一赤老，累日不来。”这话后来流传开来，以至于京中的文官背地里将狄青叫做“赤枢”。

1、北宋第一大帅哥

狄青是北宋第一大帅哥。

到底有多帅？帅到上战场不敢以真面目视人，怕敌人看到狄青长得太过秀美，嘲笑宋军无人，派了个奶油小生来打仗。

在延州前后四年，狄青参加了大小战役二十五次，中流矢八次，每次战斗狄青都身先士卒，受伤后，仍顽强杀敌，屡立战功。战场上的狄青装束非常独特，披头散发，戴上青面獠牙铜面具，“出入贼中，皆披靡莫敢当”。

后来的小说家称，狄青的面具太过狰狞恐怖，敌军乍见，常以为是妖魔鬼怪，还没交战，魂魄早已吓掉三分，因此狄青每战必胜。

按说，狄青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位帅到要戴上面具才敢上战场的美男子。四百余年前，有一位兰陵王也是“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对敌”。不过兰陵王并非兰陵的一位国王，而是东魏权臣、北齐奠基人高欢的孙子，兰陵王是他的爵位。一次大胜后，为庆祝胜利，武士们为兰陵王编了《兰陵王入阵曲》，所有人戴着兰陵王那样的面具边歌边舞。《兰陵王》后来还演变成了一个曲牌，宋人常常用来填词演唱当时的流行歌曲。

听说有位神奇的面具将军将从前线凯旋京城，京城士女早已传说纷纭，热切地期盼着一睹英雄的风采。回到京城，狄青每次上街，都能吸引大批民众的围观，导致交通堵塞，其派头绝不亚于今天的超级偶像、天王巨星。

渐渐地有人认出了这位俊美的狄将军。京中纷纷议论，原来狄将军就是早年皇家仪仗队的骑兵狄二郎啊，那时就因为长得太帅，马又骑得好，被皇上看中当了近卫骑的骑兵呢。听说后来犯了什么事，才到前线去打仗的呢，没想到仗也打得好……听说狄将军没考过进士，不过看来比考上状元还有前途呢……

面具将军狄二郎的英俊潇洒，不但俘获了京城无数少女少妇的春心，就是皇宫中的贵妇公主也毫不例外。这样的传奇一直延续到狄将军的下一代。多年以后，宋哲宗时，皇帝为神宗的大长公主挑选夫婿，在文官圈子找来找去没有满意的。负责做媒的官员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向皇帝探听公主心目中的驸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皇帝告诉他们，“就是要长得狄咏那个样子”。这个狄咏就是老帅哥狄青的儿子，当时在宫廷里充当卫士。从此以后，小帅哥狄咏就被宋人称作“人样子”，就是“标准帅哥”的意思。

2．英雄不问出身（1）

狄青因为在征西与平南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当上了枢密使。在宋朝，枢密使是总理级别的大官，皇帝之下军政的最高长官，并与宰相一起商议国家大事。

狄青出身贫寒，他的一生成就全靠不懈的努力，他的故事，完全可以改编成一部中国男版的《大长今》。

在演义小说中，狄青的曾祖父叫狄泰，是五代时后唐明宗的翰林；祖父叫做狄元，是宋太宗时的“两粤总制”，“威振边夷，名声远播”；他的父亲更是太原府总兵。总之狄青出身于一个显赫的武将之家。

不过令人失望的是，狄青的真实出身，比小说中虚构的谱系要寒酸许多，以至于并没有人知道他父亲的名字。

与狄青一起平定侬智高之乱的余靖，后来为狄青写墓志铭，其中写道，狄青有个远祖，是唐朝的名臣狄仁杰！狄青当上枢密使后，有一位狄仁杰的后裔，将狄仁杰的画像与其他文物档案奉献给狄青，以此作为狄仁杰是狄青远祖的确凿证据。

没想到狄青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一时运气好当上了大官，无论如何也不能与梁公相提并论。”梁公是狄仁杰的爵位。狄青重重地赏赐了这位好心的同宗，然后将他送走。

狄青字汉臣，出生于1008年。他的家乡在今天山西汾阳，这里以汾酒而出名。唐代诗人杜牧有诗云：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2．英雄不问出身（2）

诗中描写的杏花村酒家就在今天的汾阳——宋代的汾州西河县。狄青的家，应该就在离杏花村不远的地方，一个叫做狄家社的村庄中。

1933年的冬天，有一个叫白志谦的人奉命到汾阳县政府主管教育。出于对宋代名将狄青的崇拜，在公务之余，他写了一部狄青的小传，后来收入王云五先生主编的百科小丛书，于1936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这可能是至今唯一一部狄青的传记专著。

宋代大文豪苏东坡记载过狄青小时候的故事。说一次狄青的哥哥狄素与一个叫做“铁罗汉”的人在水边打架，被狄素扔入水中。人命关天，看看事态严重了，当地的保伍忙把狄素抓了起来。保伍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村委会主任一类的人物。这时，16岁的狄青出面说，杀“铁罗汉”的是他而不是狄素，再说什么狗屁罗汉可能还没有死呢。一番折腾后，“铁罗汉”吐出了数斗水，活了过来。保伍看看没闹出人命，也就不管了。

苏东坡记载这个故事时，就说狄青“本农家子”，也就是说狄青是农民出身。后来狄青在村中当乡书手。宋代将乡村的民户分为五等，每个等户都要为国家白干活，乡书手是第四等户的差役，可见狄青家在乡村中也不算富裕。乡书手是负责文书事务的，差不多就是乡村中如有土地买卖、缴税收税的事情，乡书手就负责拿出表格让人家填好，然后在经办人一栏中签上自己的名字，诸如此类。

但乡书手这种应付县里收税的文字工作并不是一份好差事。可能是因为狄青做人不够“灵活”，不太懂收税过程中的种种“潜规则”；也可能是因为狄青好打抱不平，像梁山好汉一样犯了什么事，总之，25岁时，他逃到了北宋的京师开封。到了开封走投无路，只好应募入伍，在禁军“拱圣营”当了一名小兵。

由于身材魁梧，武艺高强，又善于御马，狄青后来加入了骐骥院做了骑御马直，也就是皇家仪仗队的一名马兵，倒也威风凛凛。

3．征西遇贵人（1）

民间有句俗语，叫做“一命二运三风水，四遇贵人五读书”。说的是一个人的成功，需要很多因素，除了自己的勤奋之外，机遇同样十分重要。

在平定侬智高之前，狄青的事迹主要表现在与西夏的战事中。正是在西北前线，狄青遇到了贵人，使他迅速成长为一名杰出的军事将领。

狄青遇到的贵人不是一位，而是很多位。

第一位是范雍。

正如面具将军回到京城后京中士民所议论的，来到西北前线之前，狄青曾是皇家仪仗队的一名骑兵，后来又被选入殿前诸班，当上了皇帝近卫骑骑兵。

后来不知因为何事触犯军法，狄青被判死刑，幸而知河南府范雍赏识狄青，极力营救，才免了死罪。公元1038年，也就是宋仁宗宝元元年，西夏的元昊不断骚扰宋沿边州郡，沿边将帅多为元昊所败。狄青就是在这时被派到了延州，任延州青涧城指挥使，结束了五年的京师生涯。

第二位是种世衡。

《水浒传》中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遭高俅迫害时，决意去投奔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后来史进去找师傅王进，又在路上遇到了鲁达（智深），那鲁达便在渭州的小种经略相公那里做一个提辖官。

延安府与渭州，就是狄青在西北前线立过战功的地方。延安府在狄青时还叫延州，包括今天陕西延安、安塞、延长、延川、志丹等地；渭州则相当于今天的甘肃陇西、定西、漳县、渭源、武山等县地。

3．征西遇贵人（2）

在延州，狄青的上级长官是种世衡，《水浒传》中提到的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就是种世衡的儿子和孙子。当时种世衡军务繁忙，每天阅读情报、分析形势、制订战术，都要到半夜才能休息，这时身边的侍从官差不多都睡着了，只有狄青精神饱满，一呼即至。狄青由此得到种世衡的赏识，获授了兵法。

第三位是尹洙。

第四位最关键，是北宋名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狄青的才略，深得前线的经略判官尹洙的赏识，并以良将之材向经略使韩琦、范仲淹推荐。范仲淹一见惊为奇才，特地送给狄青一部《春秋左氏传》，勉励他说：“一个将军如果不懂得一点历史，那就只是匹夫之勇，是不能成就大事业的。”狄青受到鼓励，耐起性子认真读书，更研究秦汉以来的将帅兵法，从此让人刮目相看。对于范仲淹的知遇之恩，狄青终生不忘。范仲淹去世后，狄青每次到范家，都要进范氏家庙祭拜范公，并恭恭敬敬地礼拜范夫人。

战场的历练和文化的修养，把狄青造就为一名杰出的将军。狄青的官位很快升到了经略招讨副使。

公元1041年，也就是宋仁宗庆历元年，元昊派兵攻打渭州，宋朝前线统帅韩琦主张进攻战略，宋军在好水川大败。第二年宋军在定川砦再次遭遇大败，总管葛怀敏战死，西夏军队直抵渭州城下。就在这时，宋仁宗急调狄青前去应战。狄青到达前线，乘对方不备，短兵相接，一举把西夏军打得大败。当时，由于西夏正逢旱灾，财力不济，又加之连年战争，死伤极多，元昊已无力攻宋，只好息兵。

4．主帅之争

皇祐四年（1052），广西的侬智高攻占邕州城（今南宁），改国号大南，自称仁惠皇帝，改元启历。接着连破沿江九城，屡次打败官军，围攻广州达57天，声势非常浩大。

原来宋朝对境内南方各少数民族主要采用羁縻州制度实施统治，羁縻州的官职都由少数民族的土酋担任。当时广西一带的少数民族侬峒，受到交趾的侵略，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由于北宋王朝没有组织有效的反击，侬峒只好自立政权，反抗交趾。1039年，侬峒首领侬全福在广源州建立长其国，称昭圣皇帝，后来遭到交趾侵略，侬全福父子被擒遇害。

庆历元年（1041），侬全福的次子侬智高与其母阿侬在傥犹州建立大历国，继续抗击交趾。面对交趾的侵略，侬智高多次请求宋朝支援却遭拒绝，于是侬智高由拥宋变为反宋，拜广州的汉族落第进士黄师宓、黄玮为军师，试图据两广而自立。

面对侬智高的叛乱，宋廷迅速派出杨畋、曹修出师讨伐，但久战无功，几次大战都全军覆没。

接着宋廷又派秦州知府孙沔为广南安抚使，石全彬为副使，另派桂州知府余靖与杨畋、孙沔等部会合，全力剿灭侬智高。无奈侬智高兵多势大，并占有有利地形，宋军十数次进攻毫无收获，死伤无算。

侬智高趁此机会，要求宋廷允许他做邕桂等七州节度使，算作投降的条件。这个消息传到京师，人心惶惶，宋仁宗本打算息事宁人，答应侬智高的要求，枢密副使梁适指出：“如果答应侬智高的条件，那么岭南一地将永远不能回归宋朝。”仁宗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去找宰相庞籍商量。

庞籍说：“剿灭侬智高，非狄青不可。”

狄青这些年仕途顺利，当时以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并擢为枢密副使。当他听说广西侬智高叛乱的消息，便主动请缨，要求率领兵马，征讨贼人。

仁宗看到狄青的上书，十分高兴。但是能不能派狄青担任平南主帅，却在宋廷引发了强烈争论。当时就有谏官韩绛对仁宗说：“武人不可专任，最好另派一位文官去辅佐他。”所谓辅佐，其实往往是监督、牵制。原来宋朝自太祖太宗开始，就重用文官，认为武人手中有兵，不易控制，因此在朝中压制武官，重文轻武实在是宋朝的政治传统。

仁宗拿不定主意，就与宰相庞籍商量，庞籍说：“狄青是行伍出身，如果用文臣辅佐，可能造成号令不能专一的局面，这对领兵打仗是很不利的。如果官家并不信任狄青，那还不如不派他去呢。”

仁宗于是断然决定，授狄青为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盗贼事，差不多相当于总后勤部部长、湖南湖北军区司令、平定广南侬智高叛乱前线总司令。同时仁宗下令广南所有将士都归狄青节制，出行前一天，还亲自在垂拱殿为狄青置酒饯行。

5．狄青平南（1）

在古代的演义小说中，有关于狄青的演义三部曲。

第一部是《万花楼》，全称《万花楼杨包狄演义》，又名《大宋杨家将文武曲星包公狄青初传》，叙述传奇人物杨宗保、包拯、狄青等忠臣良将抗击外侮、斥佞除奸、忠君报国的故事。包公断狸猫换太子案，以及杨、包、狄与奸相庞洪的斗争都写得有声有色，扣人心弦，杨宗保的老成持重，狄青的血气方刚，包拯的足智多谋，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第二部是《五虎征西》，又名《五虎平西珍珠旗演义狄青全传》，故事承接《万花楼》，叙述狄青、张忠、刘庆、李义、石玉五虎将出征西夏的过程，以及狄青和单单国八宝公主的爱情故事。

第三部是《五虎平南》，又名《五虎平南狄青后传》，承续征西故事，叙述以狄青为首的五虎将率兵南征，平定广源州依智高叛乱的经过，以及狄青的两个孪生子狄龙、狄虎在出征中与敌方女将段红玉、王兰英之间的爱情纠葛，同时也穿插了包拯、狄青与朝中奸佞斗争的线索。这部演义小说的情节，绝大部分都是虚构的，但狄青征西、平南的赫赫战功，却完全是史实。

话说在宰相庞籍的大力推荐和仁宗皇帝的英明决断下，狄青终于来到了广南前线。很快狄青就发现宋军屡败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号令不一，没有完整的作战计划，各地将领随意出击；二是由于随意出击，屡遭失败，死伤既多，将士们畏敌心理蔓延。

5．狄青平南（2）

为了解决第一个问题，狄青与孙沔、余靖诸将领会合后，便下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与敌人应战。

当时的广西钤辖（相当于边防武警总队队长）陈曙在昆仑关（今邕宁东北）与侬智高相持，因为想邀功，挑选了八千精兵与敌人开战，大败而归。狄青得知后，扣押陈曙与部下三十一人，宣布他们“不听号令，擅自开战，丧师辱节，沮我士气”的罪状，并立即依法斩首示众，以肃军纪。此事震动了整个军队，孙沔、余靖等大臣见状都惊骇不已，将士们因此各知警戒，变得纪律严明，士气大振。

传说为了帮助将士们克服畏敌心理，狄青还玩过一个小花招。广南地区民俗都相信巫鬼，狄青行军路过桂林时，看到路边有一座大庙，香火很盛，狄青便进庙祈祷，并取出一百枚铜钱，对神说：如果此次征战可以大胜，那么我投出这些钱应该都是钱字面！

部下都劝狄青不要这样，害怕如果不能全得钱面，会打击士气。没想到狄青一掷，果然全是钱字面，于是“举军欢呼，声振林野”。其实说穿了，这毫不奇怪，狄青玩的是“两字钱”的花招。

不过狄青机智过人，他也知道他的花招并不新鲜，大家捡起来一看就会当场戳穿，因此令部下用钉子将钱全部钉在地上，声称要把天意牢牢锁住，等凯旋再收回铜钱，酬谢神灵。这样一来，轻轻松松地瞒过了众人。

在解决了宋军内部的问题后，狄青迅速将军队发往宾州，指挥了出神入化的昆仑关战役。这就是狄青平南主要情节，只是《五虎平南》中除狄青之外的另外四虎，都是虚构的人物。

6．天声远振，系公之才（1）

狄青不但是北宋第一大帅哥，而且是宋朝最成功的军事将领之一。

昆仑关大捷是狄青一生打得最漂亮的战役，也是平定侬智高叛乱的关键战役。

狄青率军到达昆仑关附近的宾州，正是皇祐五年（1053）正月十五上元节。上元节就是元宵节，宋人最隆重的节日之一，每座城池都要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不少宋人话本故事都发生在这一天，比如说这一天青年才子看花灯时常常有艳遇，而艳遇中的美妇人一般都是鬼变的。《水浒传》中宋江就因在清风寨贪看上元节花灯，被文官刘知寨的老婆认出，差点丢了性命。

既然是上元节，就要好好庆祝一番。到了宾州，狄青便要地方官府安排三天晚宴，第一天宴请高级军官，第二天宴请中低级军官，第三天犒赏士兵。

第一夜欢宴将佐时，狄青吃酒行令，好不快活，欢饮到天明才散去。第二夜宴请中下级军官，酒至半酣，狄青忽然站起来，向大家说：“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大约是病了，待我到里面稍作休息，再来奉陪大家。”过了半天，狄青传出话来，说病得不轻，只好请孙沔暂代主席行酒。

等到清晨，忽有军卒驰报军中说：“狄元帅已经打破昆仑关，请各位将士到关外吃早饭去。”众人听了，都是莫名其妙，惊讶万分。

原来，昆仑关是个重要的关隘，易守难攻，如果敌人派重兵把守，狄青很难剿灭在昆仑关东三十里归仁铺的敌军主力。于是狄青连夜宴请将士，故意让间谍传到侬智高军中，侬智高因此放松警惕，也大摆酒席庆贺上元节。第二天夜里风雨交加，天气寒冷，狄青趁敌不备，突然领兵猛扑昆仑关，果然没有遇到有力抵抗，宋军长驱直入，迅速开至归仁铺扎下营寨。

侬智高的精锐部队“标牌军”屯驻于归仁铺。“标牌军”的士兵都穿着绛色军衣，左手持着一个巨大的藤甲盾牌，右手执一支标枪，长于排阵，更擅长攀越山岭，之前宋朝官军从未战胜过这支军队。

6．天声远振，系公之才（2）

当初狄青意识到汉族士兵难于应付“标牌军”，便向朝廷申请调派西北前线由当地部族组建的“蕃落马军”前往广南前线。宋廷当即调来诏鄜延、环庆、泾原三路的蕃落军、广锐军共一万五千人，这些军队的士兵都有作战经验，并能在马上使铁连枷。与此同时，狄青训练广南士兵使用大斧，以对付“标牌军”的盾牌。

宋朝大军进入昆仑关后，狄青开始排阵，向“标牌军”发起总进攻：前军先锋部队，由右班殿直张玉带领；左翼部队，由如京副使贾逵率领；右翼部队，由左藏库副使孙节指挥；狄青与孙沔、余靖率领一万五千蕃落骑兵居中，迎战敌人正面。

次日黎明发起进攻，两军相遇，敌军来势凶猛，迅速冲散先锋部队。孙节指挥右翼冲击敌军，双方展开肉搏，但是宋军兵势不支，全军覆没，孙节阵亡。左翼大将贾逵见无力应对“标牌军”的攻势，率军跑上山头，被敌军包围，最后拼死从山上俯冲突围，将敌阵冲成两段。两方战斗正酣，狄青指挥蕃落骑兵分成两股，一股绕到敌阵背后袭击，另一股与左右两翼持大斧的士兵会合，从正面迎头痛击敌军。于是宋军拼命血战，势不可当。

“标牌军”前后受敌，渐成溃势。侬智高见大势已去，率残兵逃往邕州。敌军军师黄师宓，大将侬健中、侬智中在战争中被斩。

侬智高逃到邕州，闭城不出。狄青率军围城，日夜攻打，侬智高无力抵抗，在半夜纵火焚城，单骑逃往大理国。第二天狄青入城灭火，取金库财宝全部犒赏士兵，又出示安民，派钱遣返被侬智高强征的壮丁等七千余人。

两广民众为感谢和纪念狄青的功德，把桂林的山上崖石磨平，将他战斗的经过刻写在上面，这就是《大宋平蛮碑记》，最后的铭文中写道：

我公之来，电扫云开。叛蛮斗破，纲领重恢。

师成庙算，民得春台。天声远振，系公之才。

7．面涅将军（1）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中国人的这种观念，是从宋代开始形成的，因为宋朝重文轻武，压制武官，士兵的社会地位特别低，相当于奴隶、罪犯一类，比普通的平民还要低一等。

在一个文官统治的时代，一个小兵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哪怕他长得很帅。

但狄青不信这个邪。

宋朝男人的出路，最窝囊的莫过于当兵，最威风得意的莫过于考进士中状元。考完进士发皇榜时，京城中的富户就派人等在皇榜下面，发现一个考中的进士，就缠着将新科进士到他家中做客，要人家当女婿，这叫做“榜下捉婿”，是宋朝开封的一大奇观。

狄青在开封当兵时，有一次恰好碰到考进士发皇榜，考中状元的王尧臣“春风得意马蹄疾”，走在街上游行，轰动京师。当时狄青与几个军中的同伴也在街上看热闹，其中一个感叹道：“人家年纪轻轻就考中状元了，我们却还在做一个小兵，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实在太大了。”这时的狄青愣头愣脑地说：“人与人的差别主要是看才能怎么样，出身并不重要。”他的同伴都笑他不懂世俗。

但是多年以后，这个不懂世俗“潜规则”的狄青依靠自己的努力，在征西与平南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不但成为大宋士民崇拜的偶像，无数少妇少女的“杀手”，还位极人臣，在枢密府当上了枢密使。而当年的状元王尧臣，竟成了当年拱圣营小兵的副手——枢密副使。

7．面涅将军（2）

当时的仁宗皇帝曾给王尧臣一个任务，让王尧臣私下劝劝狄青，让他用药将脸上的黥文给抹掉。

黥文就是刺字，有点像现在的文身。《水浒传》中的英雄好汉，一般都是“犯了罪”才逼上梁山的，他们“犯罪”后都要在脸上刺字，被人骂作“贼配军”，宋江、林冲、武松等，无不“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狄青的脸上为什么也有刺字呢，是不是在开封当骑兵时犯了什么罪？不是。

其实在宋代，不但罪犯要刺字，当兵的人也无一例外地要刺字，被当做罪犯来看待，这是宋朝重文轻武的重要表现。

士兵的刺字，不是像岳母刺字一样，在背上刺“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而是在脸上刺出所属军队的编制，狄青的刺字，就是他在开封拱圣营里当小兵时留下的，应该是“拱圣第×指挥”一行字。

当时的宋仁宗看着狄青脸上那行刺字，觉得这个样子去枢密府当官有点不像话，但自己又不好意思说，好像歧视军人似的，于是让王尧臣去说。

不料狄青说：“我狄青本来就是行伍出身，若没有这行字，也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将它抹去，而应该让它好好留着，正好可以鼓励我大宋的士卒们，让他们都知道，在脸上刺字并不是多么羞耻的事情，即使是枢密使这样的高官也是每个士卒可以争取的。”

当时王尧臣看着自己这位上司脸上的刺字，真是越看越有趣，忍不住说道：“狄公脸上的那行涅文啊，自从做了枢密使，就愈显得光明鲜亮了。”狄青听了也不生气，冷冷地说：“王公若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免费送您一行。”

8．少一进士及第耳（1）

宋朝重文轻武，而科举制度是实现重文轻武最重要的手段，因此进士成了时代的宠儿，军事将领也由文官担任。科举制度中倒也有武举，不过考的主要不是武功，而是《孙子兵法》这类理论上的东西。

宋朝重文轻武的最大理由，是武人不可靠，他们手中有兵，有机会篡夺皇位，就像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那样。因此不断地压制武人，让不晓军事的文官主持军务，结果就是连续遭到北方辽朝、金朝、蒙古的军事打压，酿成无穷无尽的军事灾难。

皇帝不信任武人，文官也看不起武官。

狄青在西北前线遇到了多位贵人，但当时西北前线的另一位主帅韩琦看不起狄青，两人的关系非常糟糕。

在西北前线，当时的统帅韩琦主张进攻战略，结果宋军连遭好水川、定川砦大败。这时宋仁宗急调狄青前去应战，一举把西夏军打得大败。

八年之后，在指挥好水川战役时遭遇大败的韩琦，出知定州兼真定府、定州、高阳关三路都部署。定州是一个军镇，原本一直由武将镇守，这时朝廷改派了韩琦这个文官来接手。

韩琦不信任武将，到任后开始用他的方法整顿军队，据说他对那些品行恶劣的士兵毫不留情地诛杀，而对以死攻战者予以重赏。

8．少一进士及第耳（2）

这个时候，狄青正在真定路副都总管的任上，韩琦成了狄青的顶头上司。一天，韩琦设宴，席上有一名叫做白牡丹的歌伎，趁着酒酣向狄青劝酒说：“劝斑儿一盏。”

或许是因为最近颇受了点“穷酸饿醋”的文官的鸟气，狄青听白牡丹称他“斑儿”，讥笑他面有涅文，心中十分不快。隔了几天，狄青找了个事，笞挞了白牡丹一顿，出了心中恶气。

没过几天，狄青的旧部焦用押兵路过定州，狄青请他喝酒。没想到焦用所押的卒徒状告焦用一路上管理混乱，克扣士兵供给。韩琦正在军中实行严打政策，立即擒拿焦用，准备诛杀以肃军纪。

狄青为了拯救焦用，数次求见韩琦，韩琦根本不愿见他。最后狄青就在韩琦公署的门外阶下等着韩琦出来，求情说：“焦用有军功好儿。”

无奈韩琦看不起武人，轻蔑地说：“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然后韩琦当着狄青的面就将焦用给诛杀了。狄青见自己的爱将被诛，既震惊又愤怒，既屈辱又无奈，一时六神无主，不知所以，直到有人提醒他说：“狄总管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在那个崇尚进士的年代里，狄青作为朝廷命官，虽然不敢对那些“穷酸饿醋”的文官如何造次，但对于韩琦，狄青心里一直是有意见的。后来狄青以军功荣升枢密使，可说是位极人臣，做出了一番一般状元也难以企及的功业。那时他常常对人说：“韩枢密功业官职与我一般，我少一进士及第耳。”

韩枢密就是韩琦。可见狄青对韩琦是很不服气的，两人之间的芥蒂很深。

9．迎一赤老，累日不来（1）

狄青与韩琦的矛盾，决不是两个人的私人恩怨，而是武官与文官两大集团冲突的表现。在宋朝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狄青所要面对的，决不是韩琦一个人，而是所有依靠科举当上大官的文人。

狄青清楚地知道，在宋朝庞大的官僚集团中，他是一个十足的“异类”。

异类如果只是主流的陪衬，可能会大受欢迎。但如果抢了主流的风头，遭受排挤的命运就不可避免。

文官们越是看不起武人，狄青就越要为武人们争一口气，因此他负气不愿抹去脸上的刺青。

不过狄青清楚地知道，文官集团口口声声为了“千秋万代”“尧舜禹汤”，“祖宗之法”不可违，似乎一个个都“以天下为己任”，其实所关心者不过是文官集团的既得利益。但在文官的包围中，哪怕没有半点差错，也可能莫名其妙地被唾沫星子喷死，如果有半点把柄被人握住，那真是万劫不复了。

在平定侬智高时，狄青的部下收拾战场时发现一具穿金龙衣的死尸，便要狄青将其当做侬智高奏报战功，狄青不得不叹惜这些人的“政治水平”太过低下了。狄青非但没有虚妄邀功，反而将平定侬蛮谋略排阵的功劳，全部计在进士出身的孙沔头上奏报朝廷。毕竟多年在朝为官，狄青的“政治智慧”也有了长足进步。

但这点“政治智慧”改变不了狄青被文官们疯狂排挤的命运。

现在的上海人喜欢骂“赤佬”，尤以“小赤佬”最常见。“赤佬”这种说法，在宋代是骂军人的，其原意宋代人就已弄不清楚。狄青被任命入主枢密使时，耽搁了好些天没走马上任，弄得枢密府一帮文官天天白白地准备迎接，很是懊恼，于是就骂道：“迎一赤老，累日不来。”这话后来流传开来，以至于京中的文官背地里将狄青叫做“赤枢”。

不久，有关狄青光怪陆离的传言就层出不穷。

有人说，狄青家的狗头上长角，是个怪物。

狄家祭祖烧纸钱，管家忘了事先通知京城的有关部门，就有人传说狄青家中夜里出现光怪，还有个为皇帝起草文件的刘敞神秘兮兮地说，当年篡夺唐朝的朱温家中就曾出现过这样的光怪。

9．迎一赤老，累日不来（2）

京城突发大水，狄青避洪水于相国寺中，又传出很多谣言，有人说他穿过浅黄色的衣衫，正好犯了民间忌穿黄色的大忌。后来狄青家里起火，韩琦就不断地向救火的人打听：“你们有没有看到狄枢密穿着黄衣衫？”

各种谣言传到仁宗皇帝耳中，仁宗坚定地说，“狄青是个忠臣。”

然而文彦博冷冷地说：“本朝太祖难道不是周世宗的忠臣吗？”仁宗皇帝当然知道本朝太祖是趁主少国疑之际，在军将的“黄袍加身”下，篡夺了后周的政权，因此无语。

欧阳修的政治水平更高，他是这样解释京城发大水的，“水者阳也，兵者阴也，武将亦阴”，也就是说，京师发大水（阳）是上天要对狄青这个危险的武将（阴）发出警告。

后来欧阳修上书，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虽然也承认狄青的忠诚与战功，并坦言文人不会打仗，不过在他看来武人会打仗，成为众多将士心目中的偶像，那就是一条大罪，好像狄青要把将士们组织起来造反似的，因此非要把狄青赶出京城，说是只有如此才能保全狄青。

欧阳修的逻辑匪夷所思，不过他的意思，被文彦博一言说穿：狄青是没有什么罪，只是朝廷对他有疑心了。说得更加确切一点，其实在文彦博、欧阳修看来，不是朝廷对狄青有了疑心，而是朝廷“应该”对狄青起疑心。

1056年，也就是入京后三年，狄青罢枢密使，出判陈州。前往陈州赴任路上，狄青非常伤心，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如此荒谬。

比这个世界更加荒谬的是，陈州出一种梨，名叫“青沙烂”。狄青认为这是他将在陈州死去的预兆。很不幸，狄青果然死在了陈州，享年49岁。

几个月后，文官们商量出一个“武襄”的谥号送给狄青，因此狄青也被尊称为狄武襄公。

仁宗皇帝听到狄青去世的噩耗，知道宋朝再难获得狄青这样的将才了，感到无限惆怅，便下令狄青陪葬皇陵。后来有人撰《狄武襄公青神道碑》，最后写道：

将相出藩，年甫五十。

公不复还，天子为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