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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士》：从少林寺走出来的中国特种兵教官

- 《勇士：我在欧洲特种部队当教官》精彩选摘

- 引子

- 1 面试(1)

- 1 面试(2)

- 2 等待

- 3 临行(1)

- 3 临行(2)

- 4 优秀，是一种习惯

- 5 特种部队司令(1)

- 5 特种部队司令(2)

- 6 狼队(1)

- 6 狼队(2)

- 7下马威

- 8 摆平

- 9 最大的战斗力产生于班长阵亡之后(1)

- 9 最大的战斗力产生于班长阵亡之后(2)

- 10 P•T

- 11 暗斗

- 12稀松的洋徒弟

- 13 责任——荣誉——国家(1)

- 13 责任——荣誉——国家(2)

- 14 出招(1)

- 14 出招(2)

- 15 突然袭击(1)

- 15 突然袭击(2)

- 15 突然袭击(3)

- 16 迎外表演(1)

- 16 迎外表演(2)

- 16 迎外表演(3)

- 17 大比武(1)

- 17 大比武(2)

- 17 大比武(3)

- 18 神奇的功夫(1)

- 18 神奇的功夫(2)

- 18 神奇的功夫(3)

《勇士》：从少林寺走出来的中国特种兵教官

12月9日，由北京智工场文化策划出版的军事纪实图书《勇士：我在欧洲特种部队当教官》在北京中奥马哥孛罗举行了隆重的新书首发式暨媒体见面会。该书作者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特种兵：出身少林俗家弟子、是我军第一个到欧洲执教的特种兵教官、马其顿历史上第一个被总参谋长亲自授予“最高荣誉勋章”、刘猛军事畅销书的人物原型等。在马期间，郭小俊以精湛的军事技能、过硬的作风纪律以及强烈的爱国意识，赢得了马其顿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的高度赞扬。为此，我军驻马其顿武官潘志强两次为郭小俊报请一等功。

★第一个走在欧洲大街上的中国特种兵

一直以来，由于某些特殊原因，有关特种兵的纪实报道除了军内报纸刊物和中央七台外，其他媒体历来都是点到即止。直到这本《勇士：我在欧洲特种部队当教官》一书出版面市，才让媒体和军迷读者终于有机会深度了解特种部队的真实训练情况。

《勇士》一书采用图文纪录的方式，真实记录了我军特种兵连长郭小俊应马其顿国防部邀请，于2005年底赴马其顿特种部队进行为期半年的特种军事训练任务的传奇经历。当郭小俊踏上马其顿国土的那一瞬间，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创下了我军历史上的三个第一：第一个被派往欧洲的军事专家；第一个到欧洲执教的特种兵教官；第一个进入欧洲的中国特种兵——郭小俊成为第一个走在欧洲大街上的中国特种兵。

★从少林寺走出来的中国特种兵教官

作者郭小俊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特种兵——他出身武术世家，少林俗家弟子，习武十年，身怀一身武艺，16岁时被招入某军特种A大队，为我军特种部队传授格斗技术做出了突出贡献，被战友们称为“功夫之王”。在特种部队里，大强度的攀岩走壁、极限武装泅渡、高难度空中伞降以及多能射击等课目锻造了郭小俊一身超强的军事本领，他顺利提干并被部队保送到我军陆军学院学习深造，并最终成为一名优秀的特种兵军官。

★亲身教学，不负我军使命

《勇士》一书选取了两百多张实拍照片，对马军特种部队“狼队”的训练情况进行了精彩的图文介绍。马其顿共和国是东欧动荡后诞生的新兴国家，饱经战乱洗礼，特种兵的选拔标准和训练模式与西方发达国家基本相同，骨子里承袭了桀骜不驯的傲慢和强悍。

刚到马其顿特种部队时，面对身高172的中国师父，普遍身高达180米的巴尔干学员抢先下手来了个搏击挑战，郭小俊沉着应战，用“四两拨千斤”的中国功夫让他们心服口服，自此心甘情愿拜他为师，并尊称他为Master Guo。由于马军特种兵学员大多都是全国跆拳道冠军、国家搏击冠军、空手道冠军，甚至总统保镖，这给郭小俊即将展开的训练提出了严峻考验。在为期半年的执教生涯中，学员们始终无法接受中国功夫的理念和训练模式，郭小俊只好数次修改教学训练大纲，针对马军学员身体较僵硬、爆发力弱等特点，结合我军格斗训练的特点，从训练器材到日程安排，甚至每一个武术动作，他都身先士卒，亲自上阵，不断完善训练计划。

由于马其顿深受战乱影响，在科索沃战争中投下的大量贫铀弹对马其顿造成了严重的辐射污染。郭小俊刚到一个月就患上严重的皮肤病，加上腰伤复发，在面对如此艰难的条件下，郭小俊牢记自己肩负的任务和使命，以一个中国军人特有的坚韧和气节顺利完成了此次赴外教学训练任务。

★马军破例赶制荣誉勋章，总参谋长亲自签名授勋

半年来，郭小俊以精湛的军事技能、过硬的作风纪律以及强烈的爱国心，赢得了马其顿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的高度赞扬。在结业典礼上，马其顿专门举行了“中国功夫教学成果大型汇报表演”，并打出了“传播中国功夫，弘扬中国文化”的大标语，马军队高级领导人及联合国工作人员现场观摩，新闻媒体直播实况，在当地引起了强烈反响。

郭小俊在马其顿军事学院居住过的房间作为军人内务样本被马其顿军队永远保留；他教授的武术技能已经成为马其顿军队新兵入伍后的必修课。为了表彰这位中国军人对马其顿军队做出的巨大贡献，建国至今还没有勋章制度的马其顿国防部专门破例为他赶制了马其顿军队历史上的第一批正式勋章，郭小俊也成为马其顿历史上第一个被总参谋长斯托扬诺夫斯基将军授予亲笔签名的“最高荣誉勋章”获得者。这一消息被国外媒体报道后，引起了欧洲各国军方的强烈关注。一位联合国官员通过驻马武官宴请郭小俊，对他开出了丰厚的条件：“郭师父这么年轻竟有如此好功夫，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您去联合国总部当保镖！”郭小俊展现出了中国军人的不屈气节，向对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对不起，我的事业在中国！”国防部长听后也满怀敬佩地赞道：“中国特种兵是真正的军人，中国军队是真正的军队。”

回国前，马军总参谋长多次叮嘱潘武官回国后要给郭小俊请大功、请高功，我驻马武官潘志强亲笔撰写了为郭小俊请一等功的报告，并呈送到中国外事办公室。

★刘猛说：郭小俊是我的精神偶像，《狼牙》的原型就出自于他！

著名军事作家刘猛曾出版过多部军事畅销书，如《狼牙》、《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冰是睡着的水》等，其中《狼牙》一书中的特种兵“陈勇”一角出身少林俗家弟子，习武十年，16岁进入某军区特种部队A大队服役，担任班长，随后提干成为军官。拥有如此传奇经历的创作素材被刘猛塑造在了小说《狼牙》和《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中。近期，由刘猛担任导演及编剧的电视剧《狼牙》已进入最后的筹拍阶段，应广大军迷读者及“陈勇”粉丝的强烈建议，刘猛也向剧组和制片方提议，为表现小说人物特有的军人气质和少林功夫的表演，由郭小俊亲身上阵，饰演“陈勇”一角。

《勇士：我在欧洲特种部队当教官》精彩选摘

作者的话：

我是一名中国特种兵上尉，一年多的等待和即将踏上的陌生国土，都在不断地促使我思考这个问题。从我熟悉的特种部队，到遥远的欧洲山地作战学校，再到南美热带雨林，还有我即将踏上的巴尔干半岛，越来越多的人将会认识我和我的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部队。

我可能永远不能公开描述特种部队的细节，但从一个混沌的少年走到今天，我很清楚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因为我是一名普通的特种战士。

献给——永不能遗忘的A大队

和曾经生死共存的同袍们

和拥有世界最高荣誉的中国陆军特种部队！

引子

这架波音客机缓缓地爬升，将巴尔干半岛抛在脚下，掠过希腊领土，来到了美丽的爱琴海上空。此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从机窗向下看去，一座座岛屿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像是一块平整的蓝布上被画家信手撒下的色块一般。

窗外的景色优美，而我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一切。

脑袋晕晕乎乎，半个小时前，我是怎么进的机舱，怎么坐下的，完全不知道。

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手里的一包纸巾早已用完。心中离愁依然，想忍住眼泪，却怎么也办不到。身边的张宇想劝我，可一开口，他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机场降落后，给武官打去电话。在电话里，他告诉我：“你走了以后，这帮小子号啕大哭。这种场面，只有在国内送老兵、送战友的时候能看见。这样的场面，我在国外当外交官几十年，从没看到过——这是第一次！”

张宇看我神志恍惚，非常难受，劝我，忘了吧，开心点，振作点。我也只能勉强地点点头。为了尽快地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我们两人又故意说马其顿的坏，历数刚去时遭到的种种不公正的待遇。

等待转机的7个小时，几乎就是在这样的发呆和“忆苦”中度过的。看着眼前的伊斯坦布尔机场，哪里还能想得起六个月前在这里吃的一顿十美金的汉堡包和差点被禁止登机的遭遇？

也不知是和土耳其有缘，还是命运存心提醒我不要忘了历史。晚些时候，我背着迷彩双肩背包登机，在安检处再次被拦了下来。

我的行李一放上检查口，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安检仪器的红灯就亮了。

大概是经常误报的缘故，机场的安检人员也没在意，又重新过了一次。

结果还响。

一连响了三次。

安检人员终于警惕起来了——我和张宇所持的是公务护照，机场方面也很谨慎，不想因为误报而随便检查我们的行李——但是连响三次可说不过去了。

安检人员把我的行李拿到了一边，一个穿着黑色特警作战服的保安也过来了。过来之后他并不上前，这时，我注意到他一个非常“战术”的动作——右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然后示意我们打开箱子接受检查。

我蹲下身，把箱子打开。

行李倒了一地。

箱子一开就露出了一顶大檐帽和一件挂着上尉军衔的中国人民解放军87式陆军夏常服。看到八一帽徽，那个保安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可能是他第一次看到解放军的标志吧。

然后是一个黑色的盒子。

保安拿到我的面前示意我打开，我顺从地照办。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我的相关证件和勋章。看着这些玩意儿，凑上前来的保安警惕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温和，甚至有些崇敬起来。

这时，一个警长也过来了，看着我的散在地上的军装和军帽，又看了看我：“Army？”（陆军）

“Yeah!”（是）我疲惫地点点头，还没有从刚才离别的悲伤中缓过劲儿来，冲着这警长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意。

警长点点头，弯下腰替我把衣服放在了箱子里，又一个个地拾起了我的证章，边看边回头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得到印证。

检查行李的时候，身边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这趟航班是飞往北京的，我不断地听到周围的人群中有人说着中文替我们这两个“解放军”求情。

我有些感动，只好不停地冲着人群里热心的同胞们点头致谢。

这时候，警长的检查也进入了尾声。

他和张宇协力帮我把包装好，站起身和我握手：“我也曾经是一名Special Force（特种部队），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1 面试(1)

2004年的2月，城郊的特种部队训练场惯如往常。

训练日复一日，艰巨而漫长。

不是我叙述重复，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但其中能影响到我们的，少之又少。

解放军的基层军官中，有很多人在学习时会留心一下报上的军事新闻，但任我怎么留心也不可能想到，就是在那几天，报纸上一篇马其顿国防部长访华的新闻会改变我此后三年的命运。直到今天，我还能在资料室里找到当时的那篇新闻报纸。纸页早就黄了，新闻里的寥寥数语也很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报纸上写的是，一个南欧国家的国防部长在看完中国军人的精彩表演之后，对中国的武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报纸上没写的则是，这位国防部长与中方签立了一项协议，要求派遣一名解放军武术教官，去往他们国家训练他们的军队和他的士兵。

项目就这样在大多数人不知情的状况下缓慢地推进着。等我荣幸地开始参与其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

一直到了这年的秋天，我在部队突然接到一份通知，去国防部外事办开会——口头传达的通知表明，这是一个关于解放军选派武术教练组赴国外执教的会议，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是一次选拔面试。

外人看军人，都是身穿军装，千人一面，可熟悉军队的人却往往能从外貌举止上把一个军人的具体职业和背景分析个八九不离十。

那天在外事办的一间会议厅里，挤了十好几号人，高矮胖瘦黑白各异，有的瘦弱白净，一眼能看出是翻译；有的孔武有力，不用说肯定是武术教官；当然也有我这样的，身形都不算出众，但却给长期的户外训练晒得黑里透亮，让人捉摸不透是个啥情况。

军队是一个特殊的团体，虽处和平环境下，但严密的组织和铁的纪律却是从战争年代中就延续下来的。很多时候即使是到了领受命令，其中的前因后果也未必都知晓——到了该让你知晓时，自然会传达，否则的话也不能多问。

这十几位军人集中在会议室里，一是因为纪律，二也有点紧张，互相之间都没怎么说话，虽然没有人主持，场面却很安静。

现场只有一个声音，是主持面试传话的，隔一会儿出来叫一个人进去，一个接一个。面试完一个走一个，不允许重返会场，以免泄露面试细节。

眼看着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我开始还能安慰自己说越往后形势越有利，可等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下我一个，这时想不紧张也难了。

最吓人的是，这时传话的人说，面试结束了！

我还没被叫进去“面”一下，“试”就结束了？！

一时间，哭的心都有了。

1 面试(2)

送我来的营长也不知道咋回事，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刚从南美留学回来，也曾经几次来过外事办，在这里虽没有什么熟人但怎么也算脸熟，营长就顶着这层关系，很积极地去帮我打探情况。

这下就剩我一个人，忐忑不安，更加难熬。也不知等了多久，营长笑呵呵地回来了，远远地就给我说放心，放一百个心。这次的面试，只是对个人的背景状况做一个初步的了解，而早在面试之前，外办就已经看过了你们每个人的履历。这回负责面试的领导里，一多半都去过我们部队，去部队的又都看过我们的表演，虽没怎么打过交道，但你却算得上是熟面孔了，知根知底，很是放心，面试这一关，干脆就给你小子免了。

这就是相声里说的“大喘气”，让人的情绪荡秋千。

我恶狠狠地想，难道这是面试中的Silent Treatment?（冷处理）测试我的心理素质是否稳定、有无耐心和控制尴尬局面的能力？要是这样，我的表现不知道能打多少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考场的人，首先是要知道对方在考察你什么。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捉摸出国执教这项任务所需的素质，然后一条条往自己身上套。这个任务的硬条件是业务素质，也难怪外办面试的领导知道我，每次他们来部队，都是我带头在方队前面表演，拳术、一招制敌、气功、特种射击、综合障碍……

除了这些硬条件，剩下的就是单独执行任务的心理素质，能否在陌生环境下打开局面？能否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时时绷紧神经，不出一点差错？这些东西很难通过文字表格体现出来，如果要考，就可能在面试中安排一些“特殊情况”，制造紧张，Stress Interview（压力面试），让面试者在压力之下原形毕露。

第一次面试，就这样在我不停地揣测中结束了。

2 等待

“等待和隐蔽（Waitting and Hiding）”是一个狙击手最基本的训练，我曾经能一动不动地在山里趴上一天一夜，仅仅为了等待一个可能经过的目标；也常常在最炎热的时节，在烈日下对着纸靶打上整整一个下午；在密不透风的卡车上，我可以抱着枪，以一个固定的姿势一直坐下去，不问一句话，不说一句话，甚至不抽一根烟，连进食和饮水都被刻意地压缩、放缓，把人体能量的消耗调节到最低的一格，生命好像进入一个黏滞的时空，只留下一只眼睛，静静地等待——

等待着某一刻，车停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是这次的“车”开得有点长。

从2004年的10月，我就正式登上了等待出国的“卡车”。

部队里的日常工作一日没有交接，就得一直进行下去。转眼间，半年过去了，业余时间里制作的采访笔记、训练纲要已经积累了上百万字，而出发的命令却远在云端。

我留心搜集着生活中一切和马其顿有关的新闻，可这个远在巴尔干半岛的地方距离国内日常生活实在是太遥远，除了2004年初总统的座机摔了热闹了一阵，平日里连新闻都少见。我满怀期待地等了半年，一点消息也没听到——别说不知这“车”什么时候能开到目的地，有时候我真想伸出脑袋去看看，这“车”到底开没开。

等到第二年的夏天，特种部队的战友们几乎一致认为这事肯定黄了。那段时间里，大家遇见我都喜欢问候两声，有的充满关切：“还没去啊？”有的是一脸惊奇地问：“这么快回来了啊？”后一种情况开始是不知情的居多，到了后来，这几乎成了战友们开我玩笑的一个套路。

到了后来，部队领导也出来谈话了。大概是怕我分心，带不好连队，甚至会来刺激我一下，说，马其顿那事儿已经选派别的教练去了，人家去了溜达一圈都已经回来了，你小子就别再想了，好好当你的连长吧。

从上到下，观点一致。大家都认为马其顿这事儿，黄了。而且黄得悄无声息，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领导不再提，同事也不再提。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耐心的极致，就是等待已经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我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等待。在那样的日子里，并不能说“去”或者“不去”就是唯一的答案，结果等不来，过程本身就被赋予了意义。

说来简单，可是生活中十几个月的漫长时光，确实度日如年，等待仿佛能让时间延长。人不是机器，漫长的等待中心情不可能永远平静。

傅雷在《约翰&#8226;克里斯朵夫》的译前序中写道：“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远没有黑暗，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没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我不是英雄，却总能遇见英雄的小毛病和小情绪，烦恼和委屈的时候，我几次想扔掉半年间积攒下来的马其顿教案，是营长拉住了我，替我将这些资料重新分类。

营长是我新兵连的排长，在中东和南美交流过，他不会和我说英雄不屈的情操问题，只用了几句简单的中国老话来安慰我：

好事多磨！

塞翁失马！

苍白的语言，但却能给我力量。

很多时候，支撑我们的并不是希望，而是力量。

营长用他最拿手的方式给我做心理疏导，陪我练体能、练格斗；休息时，谈的是外军的治军理念和相处之道，他是确信我终有出去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直到2005年10月的这一天，距离我第一次接到命令去外办面试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通知来了，准备南美留学；三天之后，另一份通知下达，是那份早已不抱希望的马其顿执教。

去哪个？

领导征求我的意见。

同样期待，同样光荣。

我毅然选择了马其顿，为什么？

是因为营长的那些话，

还是因为这一年多以来，我们俩默默地等待？

这应该也算是等待吧，一种早已不抱希望的等待。

当初，我被战斗的号角催上了一辆密不透风的卡车，经过了长途的准备和等候，虽不知目标在何方，但随着卡车的开动，总有一刻会抵达。

时光流逝，结果迟迟不揭晓，各种负面征兆却逐渐显现，让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这辆车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人遗忘，从来没有发动过？

漫长的等待，以至于真正的结果出来都显得那么平静。决定下来的那一刻，甚至连我都感觉到奇怪，我一个微笑都没有出现，更别说呼吸加快了。

叫一个数学家去完成小学生的习题，无论如何也是不值得自豪的。

出发前的这一课让我学会了，什么是Waitting——

等待！

3 临行(1)

在特种部队的时候，为了保密，每次有任务出发，知情人都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而任务本身往往伴随危险，出发以后，能否平安回来，甚至能否回来都是未知之数，这又给这种离别平添了几分悲壮——神秘而悲壮，这就是特种部队的送别传统。

而我的出发却有点黑色幽默的色彩。

一年多的等待拖得人发疲，直到国防部外事办最后的文书下达，还是有点让人将信将疑——这次是真就走了，还是一个消息之后再次转入另一个无边的等待？

拎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连里几个快退伍的兵跑来了，我们心里都很明白，这一走半年，如果真的成行，他们年底退伍，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等我回来，他们就不在了。

只是默默地看着，忍住心中的不舍。忍着忍着，一个兵忍不住了，憋出一句：“连长，你这次能走成么？”

抱悲观看法的人可不止他一个，直到送我上车，大队领导还开我的玩笑：“去吧去吧，别晚上又回来了！”

分别本来是个挺悲伤的事，我的心里虽有不舍，但听见领导这么说，却忍不住地想笑。

2005年10月，距我第一次面试已经过去了一年外加一个冬天。

出发前，我和翻译张宇在外事办还有五天的出国培训，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高高大大的一个小伙子，军队院校的英语教员——这有点出乎意料。没见面以前，我一直以为翻译是说马语的，张宇后来告诉我，马其顿语比较特殊，是斯拉夫语系中少有的分析语，没有格的变化，全靠词本身的应用来表现语法含义。大概是语言太过偏门的缘故，翻译实在是不好找，找来找去，最后找了个学英语的。

我和张宇在国防部外事办招待所进行了五天的外事培训，除了一些简单的外交礼仪，剩下就是纪律教育，在外交场合应该如何说话，在外国人面前应该保持什么样的风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和此前在部队里的保密教育、军人气节教育差不太多，虽然不是什么新鲜的内容，但是我很清楚，这是我们在国外活动的重要准则，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严重的后果。

临走前的欢送会上，军区外事办的参谋和我说了一句话：“我不希望很快就让我去那边看你。”

我心里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是在提醒我不要犯错误——他说的“看”有两层意思，一个是我在国外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取得了很多的荣誉，邀请国内人员出去看我；另一种可能则是我在那边犯错误了，混不下去了，给退回，叫外事办的人去接回来。

——重点落在这后半截意思上。

我还能说啥？

“请放心，我保证不会犯错误，保证不会被退回来！”

还有，我保证——

“为国争光！”

3 临行(2)

2005年11月15日，我和翻译张宇从北京出发了。

夜色中，首都机场星光闪耀，国际航线的旅客们各怀心事，行色匆匆。

就在这时，意外出现了，一个我和翻译张宇谁也没想到的紧急情况！

我们的绿皮公务护照在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的登机口，被拦下来了。

——没有签证！

张宇急了，从行李中翻出马其顿方面的邀请文件，解释我们是合法入境的中国军事专家组，应马其顿方面邀请，所持公务护照无需签证，可这一切并不能让阻挡我们的土耳其警察改变主意。

再三解释，无效——

紧急联系马其顿警方，无效——

紧急联系国内协调，一时半会儿也等不来回音——

眼看就要错过飞机了，我和张宇都觉得希望越来越小：难道还没到马其顿就要在土耳其被挡上一夜？还是干脆就在中途灰溜溜地回去？

军人很少愿意承认自己束手无策，幸运的是，在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眼看就要错过飞机的最后关头，运气站在了我们这一边。

候机大厅里站起来一个很绅士的人，他走上前来，用英语向张宇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宇也顾不上对方是谁了，既然有人来问，就把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说给他听：“我们是中国军事专家组，去马其顿教授中国武术——功夫！”

功夫！——KungFu! KungFu!

直到今天，我还常常想起李小龙，要不是他，“KungFu”这个词恐怕很难有今天这样的影响力。在很多交往不多的国家中，“KungFu”这个词就是很多人对“中国”的第一印象。

机场里的这位绅士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他甚至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中国军队向马其顿派遣武术教官这个事情：

——“我知道这个事情很久了，你们一直没有来？”

——“你是我们的客人，怎么能拒绝？欢迎你们！”

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马其顿人，直到最后登机时我才知道，这个帮我们打通关口的绅士是马其顿国家议会的一名议员。

我和张宇是最后登上那趟航班的。国际航线的时差加重了午后的倦意，机舱里的人一半在打瞌睡，一些没有睡着的旅客好奇地盯着刚进来的两个东方人看。一个黑黑瘦瘦的小个子，另一高大白净的帅小伙，背着随身的小包，穿着普通的衬衫夹克，脚上的高腰军靴被垂下的裤腿挡住了。

4 优秀，是一种习惯

马其顿给我们安排的宿舍是位于加斯科罗佐（JOSEPH J KRUZEL）军事学院宿舍区的一幢两层小招待所的顶层。这是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里面来来往往净是马其顿全军各系统前来培训的军官。

负责接待的后勤官把我们带到楼下，我就有不祥的预感——这房子可真是有历史了，要光是旧也行，可马其顿军人似乎缺乏中国军队里那种“时时勤拂拭”的精神，站在楼门口，就能闻到里边的味道——对于一栋男宿舍来说，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进去之后果不其然，走廊两壁的涂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天花板剥落，很多地方都露出了墙体的原色。到了房间，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霉味，还夹杂着一股骚味。需要说明的是，此时已经是十月份了，气味还这么刺鼻，可见前人在此遗祸之猛烈。

这间屋子不算大，却潮湿得厉害，地板上长了绿毛，柜子门掉在地上，椅子剩下三条腿，被褥已经发霉，掀开一看，床单上的“地图”赫然在现——现在找到尿臊味的来源了。

国内特种部队到海外受训，也曾历经精神和肉体上的种种折磨——吃不饱，睡不安，受尽打骂和欺凌，在林子里被人像兔子一样追得乱窜，可那都是为了锻炼学员意志啊。我是来海外当教员的，难道是上头搞错了，把我送错了地方？

想起国内招待外宾的标准，一时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来当教员了还是当人质了？

武官看见这个情景也挺生气——关于教员的待遇细则，双方早已是协议在案的，现在马其顿提供的这个标准很是尴尬，距离南美的猎人学校显得过于人道了，明显不利于磨炼特种兵意志；但是以安排外国教员的标准来看，又太过稀松，不太合格。

只是此时天色已晚，抗议都找不到对象，只好草草安慰我们几句，留待回头解决了。

来到马其顿头两天，我几乎没有睡觉。等武官走了之后，就开始着手整理内务问题，整理自己的物品，收拾房间，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对于一个解放军出身的人来说，整洁的内务是一切的基础——在这种状况下，整洁更是一种尊严。对于厕所都可以用旧牙刷一点一点刷出来的人，还有什么脏乱是不能解决的？

房间我是按内务条令的要求整理，各种物品摆放整洁有序，被子也按条令的要求整得有棱有角，衣服叠放整齐摆在衣柜里，洗漱用具也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卫生间里。

我开始收拾的时候，张宇看了觉得不以为然：“小郭，没有必要搞得这么认真吧，这又不是在国内，又不是在部队里。”

我沉默了，如果是在国内当连长，我可以像教育新战士那样搬出一个又一个道理，但我没有，我只是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张宇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动手和我一起收拾起来。

第二天，马其顿后勤官敲门进来，又退出去看了看门牌——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张宇和我都笑，他还卖弄了一句英文：“We are what we repeatedly do Excellence is a habit!”

我听懂了这句英文的意思：

——优秀，是一种习惯。

在此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在马其顿加斯科罗佐（JOSEPH JKRUZEL）军事学院的宿舍一直保持着内务方面的高标准。跟我学“KungFu”的洋徒弟们串门时，看见豆腐块样的被子十分好奇。

我告诉他们，每个中国军人的房间都得按这样的标准整理。他们听了纷纷咂舌，感慨难度的同时，不免在多年来学员们一直关心的必要性问题上打转，并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这也是功夫么？”

我很痛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也是功夫！”

——“KungFu!”

5 特种部队司令(1)

斯科普里市中心卡拉（KALE）城堡附近的伊林登（ILLNDEN）兵营是马其顿最大的兵营。在这里，几乎驻扎着该国的全部精锐部队——除了普通步兵、步兵敢死队，还有被称为“狼队”的国家特种部队和被称为“虎队”的特警队。

马其顿的军方系统和美军关系很密切，上上下下都有大量官员在美军学习和培训过。特种部队的体制也沿袭了美军的路数，设立了一个特种作战的中央司令部，管辖全国特种部队。在伊林登（ILLNDEN）兵营迎接我们的就是马其顿特种部队司令。

这是个40多岁的大高个，光头。一见面先握翻译张宇的手——边握手嘴里边说些我听不懂的马其顿客套话。

这个动作搞得武官和张宇一脸尴尬，我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马其顿人多半都身高马大，在特种部队里更是如此，1米9乃是平均身高，看见我和张宇，一个1米8，一个1米7，很自然地认定了大个子是武术教练。

其实认错人的状况并不算意外，别说老外，去大使馆报到的时候，大使都差点把张宇当成教练。但眼前这个特种部队司令的眼睛里除了尴尬，还流露出一丝失望——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

如果是在国内，到了这种时候就需要露两手震慑一下。世界各国的军队都大同小异，强者为王，如果一开始给人看不起，而自己又不争取地位的话，以后的工作只怕很难开展。但是眼下，给这光头司令露两手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更何况初来乍到，对方情况不明，还是忍忍吧。

光头司令向我们介绍学员班情况的时候倒是很客气：“我们的特种部队自从成立以来打了很多次仗，经历了很多次战争，现在刚刚平息了内战，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但是也出现了很多伤亡，特别是在近战、肉搏战。我们也学习过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合气道等各种格斗术，但我还希望队员能练就一身电影里的中国功夫，我们过去也聘请了世界各地的武术教练，但是在我的印象中，还是中国功夫最古老、最神奇……”

光头司令这一通介绍说得我很窘迫，期望值这么高，都“神奇”了，万一回头发现我不如他想象中的“神奇”，岂不是会很失望？麻烦的是，此人还曾经跟随他们的国防部长访华，亲眼见过中国军人的表演——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看到了哪些“神奇”的表演，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表演和实战的区别？难道用短短的半年时间去教马其顿特种兵们劈砖头，碎大石？

武官也看出了我的犹豫，主动向光头司令解释说：“中国功夫包涵很深，种类很多，你想学哪种？比如套路，气功，格斗？”

光头司令听不大明白，不过这可难不倒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想学最好最好的那种！”

哪种是最好的？

这下可问到关键的了，光头司令激动得手舞足蹈：“我们想学最好的，能实战的、会飞的、刀枪不入的那种！”

武官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苦笑，继续听武官和这个爱看中国功夫电影的司令解释：“这次我们派来的教官郭小俊上尉是中国特种部队的一个连长，从小就在中国功夫的发源地——少林寺——学习武术，但是中国功夫并不是像神话中那样，我想我们还是请郭上尉介绍一下他所要教授的内容吧。”

5 特种部队司令(2)

“既然从实战出发，那么我建议学习散打，辅以气功和擒拿，”我看了光头司令一眼，一口气说了下去，“散打是在中国传统武术上发展而来的一种综合格斗技，糅合了柔道的摔法，跆拳道的腿法，拳击的拳法，空手道的贴身技法，还有泰拳的膝法、腿法——几乎是融合了所有的长项，是一种立体的攻击法，可以做到远踢、近打、贴身摔……”

这一套是我在国内当教员的时候就说熟了的，见了老外一口气全背下来都不带个结巴的。可怜的是张宇，翻译的过程中，我明显看出了他面露难色，里面有太多的专用名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翻译的。

大概是语言障碍太大，虽然有武官在一旁协助解释，但还是很难进行正常的沟通。光头司令听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我很想学，很想知道，但是我听不懂。不过来日方长，我们慢慢交流和学习，我相信，我们的队员在你的带领之下一定会是最好的、最出色的！”

在我们交流的时候，武官直接用马语翻译了不少，到了临走的时候，光头司令好奇地问我：“是不是中国人都会功夫，武官是不是也会功夫？”

我笑了，告诉他，对，中国人都会功夫，武官也会功夫，而且是高手，大师——

Master!

场面上的“豪言壮语”很容易交代，只是实际行动时还要靠自己去辛苦地干。

告别了光头司令后出门，我的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大概是教学日期日益临近的原因吧，我就要上考场了。如果把接下来的任务比作一场考试的话，那么难度可不算小。随着我了解情况的不断增多，我越来越犯难——教他们什么呀？

传统中国武术套路有特色，他们没见过，但是从实战角度出发，效果就很有限。

若是从实战角度出发呢？我还没见面的这群“徒弟”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现在武术的世界性越来越强，各国武技都在吸收他国的长处时发展自己，不同项目的武技已经越来越相近，特别是军警格斗这一块——绝对奉行“拿来主义”的政策。以跆拳道教学为例，根本不止体育项目中常见的那样主要依靠腿法技术，拳击的拳法、泰拳的膝肘技术，甚至柔术的地面技术、中国武术的擒拿，都早已渗透其中，不是什么秘密了。

单项武术的特征鲜明，但是弱点明显，最终经历实战考验，在军警格斗舞台上剩下来的，只能是整合在一起的综合格斗术。

尽管条件艰难，但丝毫不容逃避；来时的路虽然漫长，但却无回头的余地：我身后不止是个人的荣誉，我代表的是——中国军人。

幸运的是，我自幼习武，除了中国传统武术，多年来也在各种机会下学习了多种格斗技术，格斗场上也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格斗术里边没有完美的，单项中或许有绝对优势（Absolute Advantage）的某项技能，但就整体而言，只有针对每一场战斗，对各种技术进行正确的选择搭配才是最终的制胜之道。

6 狼队(1)

巴尔干地区是世界著名的火药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在巴尔干地区引燃，这一地区坚韧不屈的民族性格就是在战火中锤炼出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铁托领导下的南斯拉夫是整个欧洲唯一一个没有经过盟军出兵帮助自己解放自己的国家，马其顿作为前南成员，复杂的周边形势，尖锐的民族矛盾使这个国家从建立的那天起就在战火中度过，而马其顿国防军的精锐力量——马其顿特种兵部队就是这样一支历经多次实战的部队。

马其顿特种部队的标志，和世界各国特种部队都差不多，长剑、飞翼、降落伞，但是最明显的，还是中间压着的一个狼头。

他们的名字，就叫“狼队”。

我在马其顿的半年间，一直很惊异于“狼队”在马国军队和马国民间的崇高地位。五六岁的小男孩被问起长大后要干什么，他们会奶声奶气地告诉你：“长大我要到狼队去”；在大街上看到身上带着狼队徽标的队员，小孩都会摇摇晃晃地向他们敬礼；在军中，其他部队的军官看见狼队的士兵，也都会首先敬礼——

这是特种部队的荣誉；

在战场上赢得的荣誉；

血与火的荣誉。

狼队的兵营，设在伊林登（ILLNDEN）兵营之内。出乎我意料的是，在这支特种部队兵营的门口，赫然坐落着一头狼的雕塑和一块墓碑！

军人的感情是相通的，尽管看不懂上面的字，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块墓碑——烈士纪念碑。

每逢周一，狼队就集中在这块墓碑前默哀，举行例会。英勇的亚历山大后代通过这种特殊的仪式，永远记住为国家牺牲的军人，缅怀死去的战友，并激励活着的军人。

我第一次见到狼队的官兵，就是在这个墓碑前。

一个身形剽悍的上尉，身高近两米，光头，臂章上戴狼头，身上带着一支手枪，在门口和我握手的时候，一个巴掌几乎有我两个大。开始我还以为这仅仅是个特例，可是走到狼队司令办公室门口，我知道我错了。

从我身后经过了一队军人，十几个人块头和他不相上下，我的脑袋顶到他们胸口，这就是狼队？！我暗自一惊，心里扑通扑通，个头悬殊太大，这格斗怎么教？

狼队的住宿和办公都在这栋四层大楼里。大个子上尉把我们引入一楼的办公室，狼队队长、参谋长、后勤官已经等在那里了。角落里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身穿运动服的老外。

张宇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武官，搞不明白这两个人的来路。

我没有说话，打一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两个老外，在他们的运动服上绣着一面小小的太阳旗。

——日本？

狼队队长发现了我们的疑惑，他向我们解释说，这两位是马其顿军方从民间聘请的日本空手道教练，因为前两天听特种部队光头司令介绍了说我要教授散打和擒拿格斗，他们一点儿也不明白——和多数马其顿人一样，狼队队长对中国武术的了解也仅限于“KungFu”、会飞、刀枪不入——所以带了两个民间的教练。这两人曾在日本师父手下学习过空手道，对东方武术有些了解，来看看什么是散打，什么是擒拿格斗。

6 狼队(2)

空手道，还有一个名字叫唐手，历史上受中国武术影响较大，我并不太愿意和这两位空手道教练进行更多地交流，而是直接和马其顿军方的几位负责人提出了训练计划的制订问题。某种程度上看来，这一对日本“民间武师”的出现更像是狼队一种有意无意的心理试探——初次见面，他们是把我当成一个对手了？

戏剧里有一个理论，说在一幕剧开始的时候，墙上挂了一支猎枪，那么在戏剧终场之前，这支枪肯定要打响。

我们在狼队办公室里碰到的两个日本武术弟子就属于这类设置。谈事儿的时候，俩人没轮得上插话，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这就出场了。

12点前后，工作告一段落，我和张宇被一个马其顿参谋带出办公楼去中餐馆吃饭——其实在食堂吃就行，但是我们初来乍到，这种外事场合不敢随便发表意见，只好别人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人家叫你出去吃，就得跟着走。

走到门口一看，心里有点嘀咕，等着我们的是一辆破旧的三菱皮卡，看车型和车况，实在是有些年头了，放在国内得够强制报废的标准。

他们给我安排的不会就是这辆车吧？关键是，放在院子的车对比太强烈了——不是路虎就是悍马。

中国人待客讲礼仪，让客人也想象力丰富。看见马其顿派这个破三菱皮卡来，我们心里顾不上抱怨，首先是不安——是不是马其顿方面对我们有意见，派这个车给我们脸色看？

上车的时候就更别扭了。带队的参谋一屁股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我和张宇一拉后门，顿时傻眼，两个日本空手道专家安安稳稳地坐在后座上。再看前座的参谋，笑着给我们比画，意思是“挤挤，挤挤”。

张宇摇摇头上去了，又拉我。四个人挤在了三个人的后座上。除了我，剩下三条都是1米8的高个大汉，连门都关不上，尝试了三次，那参谋还叫我试，后来干脆跳下车想从车外面帮我关门。

当猪硬塞啊，我真生气了，武官不在身边，也没法请示，跳下车把“热心”关门的参谋给晾在一边，给张宇说了一句：“你告诉他们，我自己走着去！”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张宇在后面“小郭，小郭”叫了两声，看我头也不回，就开始和那参谋哇啦哇啦地说外语抗议了。没等我走出狼队小院的门口，张宇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解决了，解决了，等等，等等，他们去给咱们办……”

我一回头，看见那个马其顿参谋趴在皮卡的窗户上，和司机嘀咕了几句，看司机开车拉着两个日本武术师傅走了，又转身冲我们挥挥手，跑去重新叫车。

没多久，一辆迷彩大吉普就开到我们面前停下了。很熟悉的型号，军用车里很少有比这更有名的了——LAND ROVER DEFENDER

协议中预定的半年时间，183天倒是一天不少，只是马其顿作息制度和国内大大不同。该国军队职业化，士兵和国内白领一样，朝九晚五，到点下班；比国内白领幸福的是，马其顿的军队有大把的假期，动辄半个月二十天，简直是逢假必放，所谓“节日战备”在他们那边是闻所未闻。相比之下，国内的“黄金周”就差劲了很多，183天的中大概有90天的假期。最离谱的是，马其顿军队的训练只进行半天，或者准确一点地说：每天只训练半天中的两个小时。

7下马威

职业化的马其顿军队，也有职业化的后遗症——官兵们按时上下班，训练和睡觉分得清清楚楚，以至于睡觉和训练都在两个地方进行，而这两个地方又相距很远——每天从伊林登（ILLNDEN）兵营到国家体育场，在路上就要消耗掉一个多小时。我更惨，每天早上从加斯科罗佐（JOSEPH J KRUZEL）军事学院往训练场赶，在地图上看，这两地分别在斯科普里市的西北和东南两个角落，路程几乎是我的马其顿徒弟的两倍。

若是放在国内，哪个兵营，哪个军事院校又找不出一个自己的训练场呢？

第二天清早，我在马其顿首都的国家体育场见到了我的特种部队徒弟们。

这批学员有四十个，平均身高1米9还多，站在室内体育场中间，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小心闯进了马国篮球队。队伍集合的时候，翻译张宇不知从哪儿听了个消息，悄悄告诉我说，在这批队员中有好几个是马其顿国家手球队的……我还没来得及吸冷气，他又翻开了花名册指给我看：两名欧洲的拳击冠军，六名巴尔干地区拳击冠军，还有几个全国的跆拳道、自由搏击、合气道、空手道冠军……

特种部队的光头司令负责给这群特种兵兼国家级运动员训话，不知是对我不太信任，还是他平时就很随和，训话的时候就像闲聊，下边的兵也不立正，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听光头司令在前边说：“这是来自中国的功夫大师Master Guo，他将教你们散打，至于什么是散打，我们也不知道——”

四十个大个子特种兵就嘻嘻哈哈地笑。

光头司令也笑，看看我，又接着往下说：“——但是，你们在训练中会慢慢知道什么是散打的。我相信中国功夫是最好的，我相信你们会学得很好的！”

兵们开始鼓掌，稀稀拉拉，还有笑声——不用翻译我也知道，这个气氛不算太友好，他们现在并不太看得起我。武官站在我身边，明显也看出来了，不停地扭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意思是：能行么？

外国学员我不是没见过，但最多也就三五个，而且是在中国的土地上；现在来到了人家的地盘，看着四十个身高1米9的大个子，那是过去从没见过的场面，我的心里也没底。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是势成骑虎了，不光咱们自己的武官在边上看着，英国美国的武官也来看热闹了。

不行也得行了——我下定了决心。

这时，光头司令说话了，请Master Guo展示一下——

“中国散打是一项对抗性极强的项目，一个人怎么展示啊？”——我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和我的徒弟们说了第一句话。

什么是对抗性？很简单，一个字——打！

军队里的这套文化，全世界都差不多。我这句不用什么翻译，下面的大个子兵们光看我的表情和动作就能明白一大半。

交头接耳，摩拳擦掌。

旁边一个大个儿站出来了——翻译在一边介绍，这是亚雷，总统卫队的卫队长。

我心说，好，来了个马其顿的大内高手。

“大内高手”亚雷活动活动手脚，就开始和我比画上了。

——这是我在马其顿的第一战。

8 摆平

马其顿大内高手亚雷，身高近两米，站起来像一扇门板，面对面地站着，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这样的身材，在总统被人打黑枪的时候，是一块极好的屏障——我这么说他一定不会生气，全世界的要员保镖都有挡子弹的责任和义务，通俗点说，就是人盾、肉盾。

看这外形，亚雷上身强壮，估摸着锻炼不少，拳法不赖；相比之下，腿就细了很多，这也是马其顿学员的一个共同点，也许是腿法锻炼不足，比较弱？

可我猜错了。

亚雷的腿法非常好，上来就是一个外摆莲，动作极其灵活。这个动作放在一个二百多斤的大块头身上简直就像演小品似的，不可思议。

得亏哥们儿我还练过啊，闪身往后一个趔趄，没踢着。

这个动作一点也不帅，简直就是很被动，亚雷得意了，他的同学们也跟着开始起哄，观众们明显是不看好我。

跟着又是两波暴风骤雨的进攻，被我小心地躲过，亚雷有些浮躁了，又起腿要踢——还来这招？

这次我没有后退了，已经被逼到场子边上了，退无可退，后面就是光头司令和各国武官了。在前几回合里，我已经看准了亚雷出腿的习惯和速度，这次他刚刚把腿抬起，就被我低身垫步，插到他裤裆之下，抱住重心腿一抗——

“嘭”一声巨响，二百多斤的壮汉摔在地板上是什么感觉？

——好听！

体育场里突然平静了下来，顷刻发出一片惊讶声，翻译张宇后来告诉我，当时他后背上冒出了几丝凉气，估计马其顿观众也是类似感受。

半分钟后，亚雷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抱拳向我躬身行了一礼，不大情愿地叫了一声：“Master！”

我可不计较他的不情愿，那么响一声砸在地上，屁股一定摔得很疼！

亚雷揉着屁股归队，又站出来了一个。

这个家伙身高差一些，可也有1米8多。他站出来的时候是特种部队的光头司令出来介绍的——这是伍拉多，我们马其顿的民族英雄……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第二个站出来向我挑战的伍拉多只是一名士官长，但是在马其顿军中，却享有极其崇高的荣誉和地位——2002年马其顿爆发内战的时候，他提出了“为祖国而战不要工资”，后来因战功卓著而成了民族英雄。没错，为祖国而战不要钱，这个在我们看来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在军队职业化的国家马其顿，提出这样的倡议就是民族英雄，而且受到了全军的尊敬。

当然，在第一次和他见面，也是我们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马其顿的士官长、民族英雄，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成为我最忠实的弟子和朋友。

我和伍拉多的友谊持续了很久，后来学习结束，伍拉多又来中国交流、学习，我们还谈起了第一次交手的经过——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一个黑黑的小个子在马其顿国家体育场上频频出击，用低鞭腿屡屡袭击一个白人大汉，几个回合以后，伍拉多的腿被踢肿了，再也难以支撑，跪倒在地，起不来了。

——认输！

连败两人的现实终于使得马其顿学员改变了看法，在伍拉多倒地之后，掌声突然响了起来。我扭头看看身边，武官和翻译激动地鼓掌，英美武官、国际合作局局长、光头司令、我的壮汉学员们，一个也没落下——现在他们终于相信，这个小个子不是凑巧打倒他们的，而是真的有本事，真的有神奇的“KungFu”——虽然没有电影里飞来飞去那么好看，可是毕竟把人打倒了。

这是我给他们的第一课，我用拳头说服了他们。

不过现实生活并不是拍李小龙电影那么简单，咱们的影视作品中，老外总是单纯得冒傻气，一顿胖揍之后，围观的百十人都会心悦诚服地竖大拇指说“CHINA，OK，OK”，可实际中却不是这样。中国有句俗话，“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我的四十名洋徒弟，见面的第一天，打了两场，并不是所有人都服了气。像伍拉多这样的对我挺服气，甚至是崇拜，但还有一些人则产生了微妙的抵触心理，想方设法想找机会弄我一下，看我出丑。

在被我放倒了亚雷和伍拉多之后，挑战都没有停止，有好几个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学员，这个事情可不妙——我Master Guo又不是来打电子游戏的，需要一关一关打通，有一个个对手需要打倒。格斗这个东西，实力相差不远，胜负就在一瞬间，体力受得了，也保不齐有个失手啊，还是见好就收。

这个时候，武官出来说话了：“刚才Master Guo已经展示了功夫了，中国功夫博大精深，内容很多。大家别着急，慢慢来，以后的时间里，Master Guo会教你们更多的格斗技能……”

谢天谢地，第一关就这样顺利地过去了。

9 最大的战斗力产生于班长阵亡之后(1)

一片嘈杂声中，我缓缓地脱下了上衣。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这群狂傲的马其顿兵分明看见，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们看不起的中国小个子军人的胸口，赫然有一处明显的伤疤！

张宇也睁大了眼睛，他并不知道这块伤疤的来历。

体育馆里静静地，大家都在等我介绍这“荣誉”的来历。而出乎所有在场人的意料，我没有说。此时的张宇似乎也明白了过来，静静地看着我。我冲他点了点头，避开了眼前这个现成的话题。

“我不打算在你们面前夸耀战功，我想和你们聊聊历史。”

现场鸦雀无声。

“六十年代，英国的蒙哥马利元帅访华，在见识了中国陆军的风采之后，元帅告诫他的西方盟友——千万不要在地面上跟中国军队交手。”

我在四十个马其顿洋兵面前，背手跨立，开始了我的回答。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境内再也没有发生过一场战争，这要归功于那些日夜守卫她的军人们。每逢危难，中国总有这些愿意在国家需要他们之际便挺身而出的人，没有什么荣誉要比站在他们中间、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还要崇高！”

我大声而坚定地说着，和扯着嗓子喊口令不同，胸腔就像一个风箱，我在用全身的力量说这几句话。

空旷的体育场里响着我的回音。

“中国军队强大的战斗力、不屈的战斗精神并没有通过战争展现出来，但是中国的和平，是中国军人通过对敌展示死战到底的信念而赢得的。”

“军人的功勋在战争中积累，但和平才是对军人的最高褒奖。”

我结束了这篇临场简短的演说，血涌上了脑袋，心还在怦怦地跳。

扭头看张宇，他也和我一样，大声地翻译着，努力让每一个从嘴里蹦出来的字都带上了钢铁的声音。

马其顿学员安静了下来——他们开始收敛起了笑意，伍拉多带头穿上了背心。

我继续说：“大家都是军人，虽然你们是战场上的英雄，可你们并不像军人，你们连队列都不会，还是马其顿的军人都是这个样子？”

这句话张宇没有马上翻译，他扭过头冲我低声说：“小郭，这样不好吧，把他们惹急了后面工作怎么开展啊？”

我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马其顿兵，看也不看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趁热打铁，这帮兵油子，如果现在不一口气把他们的气焰给打下来那以后更难！你没带过兵，你不懂，不激他们不行，没事，我怎么说你就怎么翻！”

9 最大的战斗力产生于班长阵亡之后(2)

张宇是文职干部，胆小，翻译的时候打了点折扣，我听出来了，但也算起了点作用。洋徒弟们听了之后队伍也像点样子了——不激不上进的兵油子，哪里都一样。他们需要的是刺激，需要的是一个拼命的理由。大家都是男人，都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用的东西”。

在国内带兵的时候，我带的叫“魔鬼连”，全大队的兵油子都给我带，也算是经验丰富。一般地说，当兵当油了的家伙们素质都不错，只是不想上进，在训练的时候得过且过，不会尽全力去争取好成绩，只要不拖后腿就行。简单地说，这种人缺乏一个“奋斗”的理由，这种理由在战场上常见，但在生活中却很难找到。

言语的刺激能管一时，反弹却很大，而且不能根治。真正能让这群士兵在训练场上和在战场上同样拼命的理由，只有一样。

如果有，那就真的只有这一样——忠诚。

全世界都是如此。

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格言是什么？

一句拉丁文：

——Semper Fi

——永远忠诚

对国家的忠诚，对军队的忠诚，对一个基层指挥员的忠诚。

军旅作家朱苏进有一句名言——“最大的战斗力产生于班长阵亡之后”，说的就是这样一个理由。既是战场上的理由，也是训练中的理由。

“一个军人的忠诚和一个人的忠诚有所区别，军人忠诚中的显著特色，就是将自己无条件交给了最富有魅力的指挥员，也即贡献给自己的楷模。这是凝练的、一对一的忠诚，仿佛有条脐带将两人贯通，同存同亡。”

第一天开训，我突然明白了这一点——身处异乡，我没有任何的组织依靠，要开展工作，要完成任务，要让这群洋兵心悦诚服，那么我需要这群学员对我的忠诚。

可是怎么做？

一时间，我并无答案。

忠诚！

忠诚！

该死的忠诚！

马其顿学员的忠诚，难不成真要产生在我阵亡之后？

10 P•T

第一天训练结束后，我去大使馆汇报。

形势不乐观，听众从大使到武官到参赞，都充满了担忧——集中的问题就是“小郭你能干好么？要是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我可不想“再想办法”，这就意味着找个理由提前开溜。临出发前，外办的那个参谋“不希望来看我”的临别赠言言犹在耳，刚来一个星期，他不来看我，我倒去看他了，好意思么？

“既然来了，不行也得行，”我狠狠地下了决心，“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慢慢摸索吧。”

于是就开始了正式的训练。

我给洋徒弟们上的第一课是“制定规矩”。从第一天来我就发现了，这群洋兵不拘小节，脱了衣服乱扔——这在强调纪律的中国军队是不可想象的。军队区别于普通人群，除了武装和训练之外，铁的纪律怎么能少？这群马其顿大兵，军事素质好，身体条件好，但是在脑子里，就目前情况来看，还是三个字：老百姓。

依照这群“老百姓”的理解能力来看，我很难向他们解释中国军队严守纪律的原则，他们也很难懂得“纪律铸造力量”。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最好还带教官亲自示范的。

我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脚边，示意马其顿学员跟着做。这群家伙磨磨蹭蹭，很不情愿，有人在下面发牢骚：“这也是功夫么？”

“这也是功夫！”我看着他们所有的人，“——纪律铸造力量！”

马其顿的冬天可不是好玩的，虽然是有暖气的室内体育馆，虽然是1米9的壮汉可也怕冷，毕竟不是北极熊，背心裤衩光脚，他们脱完衣服就开始哼哼唧唧，抱着胳膊原地跺脚，边跺边用马其顿语抱怨。

冷？

好办，热身！

满以为热身应该不用教吧？

我错了，比热身更不容易教的是“偷懒”——这群马其顿兵大爷让我见识了什么是消极怠工，磨磨蹭蹭地活动胳膊腿，动作哪里像国家级的精锐部队？连疗养院里80岁康复治疗的老大爷都不如！

活动一个脚脖子能活动10分钟，这叫热身？这能出汗？这么整下去，身没热起来，估计得冻感冒几个。

好，既然你不动，那我就推你动！

我给这群学员来了个特别的热身训练：蛙跳、鸭子步、高抬腿。美国人怎么唱的——“PT! PT! Good for you， and good for me!”（体能训练，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这招真的挺管用，不到15分钟，一个个身上都出汗了。这时我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的这批马其顿学员，不出汗时还好，一出汗，整个体育场里都充满了浓烈的体味，这叫一个“Bad Smell”啊——臭！

接着不能停，开始测验。看看我的洋徒弟们的身体条件特点，从哪开始练？踢腿、侧身跑，几个简单的测验就确定了我事先的预想。俗话说猪大哼，人大愣，看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其中大多数人的腿部爆发力、腿部的协调性和身体柔韧度都不怎么样，练散打的话，基础课差得太远。

散打里的三样：腿法、拳法和摔法，他们的上肢力量都不错，身大力不亏，又有基础，拳法肯定没啥问题；摔法玩的是技巧，现在按他们的身体状况根本练不起来；而在中国武术里很重要的腿法，却是他们的薄弱环节，除了少数几个练过跆拳道的，其余的人踢腿时踢到自己前平举的手都很难。

俗话说，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手臂的力量再大也大不过腿上的力量，要选一个突破点开始练，那就是腿了！

第一步，用我在国内练武时的行话说，叫——“劈叉”。

“劈叉”就是压腿，把腿部韧带拉开，这样才能踢得高、踢得快、踢得准，同时能在运动中保持自身的重心。

我开始学武的时候，还不到十岁，眼前的马其顿学员，一个个都奔三十了，身体早已发育成型，韧带也已随常年的生活习惯开始僵化，想拉开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把压腿的方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要求他们一个个都得“follow me”——跟我学。

张宇正翻译着，我双腿一叉，轻松地做了个劈叉，四十来人几乎都在吐舌头，面面相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两腿一夹，轻松地站起身来，开始给他们编组分队压腿，Master Guo什么也不干，站在边上看。

11 暗斗

师父教徒弟，徒弟出力，师父用脑。

马其顿学员压腿的时候，看见我胸有成竹地在一边走来走去，时不时还指点一下他们的动作，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当时我正满脑子地琢磨下一步应该怎么对付他们。

这可不仅仅是个训练进度安排的问题，还是个怎么相处的问题。怎样融入其中，赢得他们的信任，建立起相互的忠诚——这可是一门学问，Social Engineering——社会工程学。

刚开始，他们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也算正常。在国内也一样，我在部队的时候也出公差到兄弟单位去当教官，刚到那里的时候那些受训者也是不太服气，想要人家服气，自己得拿出本事来让人家服气；想要人尊敬你，那么你就必须有让人尊敬的本钱。

我刚到马其顿不久，这群兵大爷对我的轻视也很正常，那是因为不了解。可是如果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还看不起我，认为我的水平一般，能力不行，那就会非常被动了。我这个“Master”也只能在他们鄙夷的眼光中混混日子，半年以后灰溜溜地回国去了。

开训伊始，这群马其顿徒弟还没有迅速进入对我的“战斗状态”，不是他们老谋深算，而实在是懒。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们的懒惰是给了我一个建立威望的机会，但是在训练中，懒惰却不是什么好事，比如他们最喜欢的一件事情：休息。

这群兵大爷可能都是大学毕业生，来军队训练一上午，就和大学里上一堂大课似的，中间还要求休息。到了一个小时就开始欢呼：休息了！休息了！

给我坚决地给否了，刚学了一句马其顿语，正好用上：

——NAI!（不行！）

这群马其顿兵大爷进入状态本来就慢，两小时的课程排得紧紧的，休息十分钟，再来给你二十分钟进入状态，还训练个啥？看我坚决不同意，学员们也只好继续练，只是嘴上就不那么老实了，老嘟嘟囔囔的，看表情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就是在这时候学会了第二句马其顿语的，当然，是句骂人的话。

即使中间不休息，两个小时还是过得很快。到了1小时50分钟左右，这群马其顿学员又开始故技重演，这回不是喊休息，而是直接欢呼“到点了，到点了，吃饭了，吃饭了！”

没等我这个教官说话，这群大爷自己就乱了队形，解散完开始穿衣服了！

在国内，即使是大学生军训也没有这么纪律废弛啊。我鼻子都气歪了，但又不能像在国内一样，好好训他们一通，只好下令重新集合，又重新解散。

他们肯定又在心里骂我了。

我很清楚我当时面临的情况。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平静，只有些许小小的摩擦和不满的情绪，但是实质上，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凶险。对我的“考试”并没有结束，现在的训练，就是互相观察和互相试探的阶段。如果我不能在这一过程中建立起足够的威望，等到这群大兵失去了耐心，得出了“这小子不行”的结论，四十人一齐发难，我会被愤怒和鄙夷的烈火烧得灰都不剩。

争分夺秒，一场看不见的战斗。

老祖宗有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代管理学里，还有一个“SWOT分析法”——Strength（优势），Weakness（弱势），Opportunity（机会），Threat（威胁），眼下的局面再清楚不过了：翻译张宇是文职干部，不能算。我就一个人在客场的地盘上，身高1米7，体重140斤，对方40个，平均身高1米9还多，体重过200斤，都是地头蛇——实力完全不成正比。如果一定要说优势，那我就得发挥老祖宗的兵法：

——找准弱点，巧胜，智胜；

——抓住突破口，枪打出头鸟；

——分割包围，逐个攻破。

在我琢磨怎么对付他们的同时，我的洋徒弟正在偷工减料地压腿，边压边小声嘟囔，用脚指头就能想明白不是什么好话，他们一定在想，这么个中国来的光头小个子有什么本事来教他们格斗？找准机会干倒他！

就像是在巴尔干荒野上抢夺食物的孤狼，互相瞪着眼、龇着牙观察对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动，就会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弱点。

一条狼，

对四十条。

12稀松的洋徒弟

中国有一句俗语，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本来该是我和马其顿学员讲的话，现在轮到我头上来了。我要教他们一分钟，自己就得一对一地把众人都对上一遍，等于练了“十年功”。

要说这种感觉还真是美好，有返老还童之功效。

我一遍又一遍地出拳、踢腿、倒地，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我在新兵连里受训的时候。

那会儿我才十六岁，能不年轻么！

新兵连训练结束后，我就想，一辈子最累的恐怕也就是这次了。那时谁会想到，十几年后，我会漂洋过海地来马其顿吃这个苦！

我懂一点外语，是在部队院校学的，一开始还能用英语的口令喊几声，喊着喊着觉得味道不对，找不到感觉。张宇告诉我，和汉语一样，部队喊口令的语调和日常说的标准英语相差比较大，可具体怎么喊，他也不知道——谁没事学这个！

为了找到国内的感觉，我决定开始用中文喊口令，跟马其顿国防军喊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口令。马戏团的小狗受训一段时间，都能听懂人的口令，你们怎么也得比它强吧！

再说了，你们是学员，当学生的是来干吗的？不就是学习么？我是武术教官，现在免费奉送一节语言课，不收钱，你们就笑去吧！

于是在每天训练开始的时候，他们这些学员按照马其顿的规矩列好队，我就喊一声：

“成拳术队形——散开!”

呼啦一下，就跑开了，前后距离左右间隔各两米，标准得很；

“格斗——准备！”

四十个1米9多的大汉，一起吐气开声“哈”，摆出散打实战的预备姿势；

接下来就简单了：

“一、二、三、四……”

我数数，他们分解动作练习。

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官，喊着汉语口令，带着四十个马其顿国防军特种部队的队员训练，关键是这四十个家伙到目前为止还算听话，这种场面，说真的，比我预想的要好。

平心而论，有时候我觉得我眼前这群“洋徒弟”也挺不容易的，这群家伙年龄都在25岁以上，年龄最大32，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发育早已定型，年纪越大，身体越僵硬。到了他们这个岁数，想把韧带拉开最少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这一个月时间受的罪吃的苦那就甭提了，想想当年我自己吃的那些苦就知道了。

在长达半年的教学课程里，我一直坚持让他们压腿，这也是为了避免训练过程受伤的手段之一后来随着理解的加深，我才感觉到他们肯老老实实地压腿“劈叉”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马其顿士兵可不像中国士兵7乘以24全天候的，他们平时就跟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早上到部队报到，下午各自回家，周六周日正常休息，反正这国家地方不大，通信又这么发达，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得依赖民用通信网络——就是打手机，这种组织结构在我看来未免十分稀松，过去在电影里看香港黑社会火并就是这么干的，但是马其顿人用起来却得心应手，一个电话，两个小时之内就能把队伍集合起来。

而且开训期间正逢冬季，天气冷不说，世界各民族都类似，这段时间的节日特别多，复活节、圣诞节，各种民族节日还有新年，逢节必放假，放的还不止一天两天。训练的时间被压缩不说，对训练的心情影响也很大——有多大？想想自己小时候上学，听到放假的消息屁股就开始坐不住的日子吧！

解放军纪律严明的传统，让我一时间不能习惯外军的“稀松懒散”，但是换个角度，稀松惯了的老外，猛然间迎来一个“魔鬼教官”，顿时堕入“地狱周”，开始承受种种闻所未闻的“酷刑”——比如压腿——一时间习惯不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每天下课的时候，我还会像国内似的给学生们留点“家庭作业”，回家后继续压腿什么的。这类作业执行的结果如何，可以想象。

13 责任——荣誉——国家(1)

虽然没有赶上“铁人”王进喜时代，但是我对于“创业精神”，也有着自己的理解。

为什么？因为我亲历了一支中国陆军特种部队最初创立。

——那将是我永远的记忆。

在马其顿的时候，我和张宇这个由两人组成的小小“教练组”常常会面临一些突如其来的情况：这个没有，那个暂时不能到位……

这些“这个”“那个”并不是什么高精尖的训练装备，就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沙袋、脚靶、护具、散打手套。在国内微不足道的东西，在马其顿居然成了一时间不可逾越的难关，就是从国内邮寄也来不及啊！看着堂堂马其顿国家体育场内，实木地板、暖气、对练场都不缺，可就这点小东西找不到，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困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器材不全这训练还如何进行？大概是马其顿方面对这次训练并没有抱以太高的希望，相关的准备工作做得不算扎实，加上对散打本身更是缺乏了解。当我们向马方的翻译提出要求的时候，那家伙满口“never problem”，可回头去跟他的上级反映却迟迟没有下文。

按照一般交往的惯例，对方办不成的事情往往没法追问细节，后来张宇和我分析，这小子可能是外事部门的，和他国军方沟通起来比较麻烦吧。只是问题的麻烦在于，因为马方沟通协调不畅，导致训练器材迟迟不能到位，耽误了训练，训练效果打了折扣，人家不会说马其顿人准备工作没做好，甚至不会说你郭小俊没本事教不好马其顿特种兵，而多半是会说中国教官水平不行，中国陆军不行，连个好教官都选不出来，还会说中国功夫不行，甚至中国不行……

这不是上纲上线，而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可能是这群马其顿人在一生的工作中正式接触到的唯一一个中国人，我有任何做得不好，做得不够的地方，在我离去之后，都会成为刺眼的污点，印在整个“中国人”的形象之上。

他们甚至不会记得这个来自遥远的中国的失败教官的姓名，但是他们的脑中会留下一个印象：中国教官——不行……

Duty——Honor——Country

责任——荣誉——国家

这三个名词正是西点军校的校训，几乎也是全世界军人相同的信仰。正如麦克&#8226;阿瑟所说，“三个神圣的名词，庄严地提醒你应该成为怎样的人，可能成为怎样的人，一定要成为怎样的人。它们将使你精神振奋，在你似乎丧失勇气时鼓起勇气，似乎没有理由相信时重建信念，几乎绝望时产生希望。”

我当然记得，我所见证的那支特种部队的初创。

就像新中国历史上的创业时代一样，简单的信念将凡人变成了铁人，完成了诸多看上去无法完成的任务。作为一个十六岁的新兵，我不敢说我是一个参与者，但是我将永远为我是这一过程的见证者而感到自豪。

我亲眼看到了这样的一场创业——

一根绳子一把刀，中国陆军特种部队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开创并发展而来的。

13 责任——荣誉——国家(2)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后人恐怕很难理解这句话后面的含义，从湿淋淋的黄昏到细雨蒙蒙的黎明，在透湿的背包的重负下疲惫不堪地行军，沉重的军靴踏在泥泞路上，年轻的士兵嘴唇发青，浑身污泥，在风雨中颤抖着，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训练和演习。

就在这样周而复始的过程中，永远地失去了青春，永远地失去了健康，甚至生命。

他们也许并不明白这样训练的意义和价值，在外人思考和挣扎与复杂的利益博弈之中时，他们只是安静地屹立在远方，作为国家的卫士，默默地洒泪，挥汗，流血。

他们的目标，简单而清晰：

责任——荣誉——国家

和创业的前辈们相比，我所面临的困难不足挂齿，但我承担的责任却并不因此而减轻——我的背后，是千万双创业者的眼睛。我不能失败，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

责任——荣誉——国家

没有沙袋，我把室内训练场的垫子拿出来绑在树上当沙袋；没有散打手套，就找些布条来缠住手；没有脚靶，就用拳靶来代替，只是这拳靶太小，踢起来未免不太“顺脚”，劲使大了的话拿靶子的人压力太大，没办法，我又从宿舍里把被子抱了过来，又找绳子打成背包当脚靶用……

上世纪90年代，国内刚组建特种部队的时候，我们的条件甚至还不如这里，什么器材都没有，也是自己想办法自制器材，所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有一群人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训练条件不理想？设备和器材严重缺乏？

没关系，这里是中国陆军！

对于军人来说，这里是最好的，最能磨炼自己的环境：没有沙包，就以人做沙包；没有垫子，就直接往地上生扑。

冬练三九，下练三伏，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雨雪纷飞，练的就是这样的“钢筋铁骨”。

事后想起来，感慨总是多一些，但是在当时，我真的没有太多的想法——那只是一种习惯，甚至不是特种部队带给我的习惯，而是中国军人的习惯。

不怕困难，不怕牺牲。

再也普通不过，再也平常不过，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不愿意猜测，是我的行为感动了马其顿的徒弟们，或许军人的心意都是相通的。在我抱被子、缠布条、捆铺盖卷制作器材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我把体育馆里的垫子拿出来的时候，这群洋徒弟还没一个过来帮忙的，站在旁边看，不知是好奇还是冷漠，我不愿意去分辨，只叫上张宇帮忙，专程过来看情况的武官也上前搭把手。

当我把垫子绑在树上抬腿踢了两脚后，他们就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什么了。不用我再说，洋徒弟自己就开始照着做了。

有一天，我和张宇从宿舍把我俩的被子带到训练场，用绳子捆成卷，当脚靶给他们训练，到了晚饭时，我们还没去找，马方的翻译就送了两床新被子过来。

第二天上课，一进体育馆，我和张宇惊了：四十个学员站着不太整齐的队伍，笑眯眯地看着我俩。

在他们身前，摆放着一堆用他们的睡袋捆成的“脚靶”。

14 出招(1)

中国以前有个传统，“学徒学徒，三年为奴”，不仅是学武，很多手艺都是这样。在正式开始授艺前，师父都要对徒弟进行一个漫长的考察过程，除了能有个免费劳力帮忙干几年活之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考察徒弟的先天素质和人品。

相比之下，我的马其顿徒弟可就幸福多了。很难说是不是他们自制的“睡袋脚靶”感动了我，其实只要他们训练用心，身体素质达到了，我就会开始教他们一些真正实用、一招制敌的招数。

这可是训练大纲之外的东西。

在我看来，马其顿军方内部很多人对我的这次训练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颇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就像特种部队光头司令说的那样，他们请人来教过跆拳道、空手道、合气道、柔术，想学习一种适合实战的特种部队格斗技能，可是学过之后发现他们所学的那些在战场上都不是很适用。访华的时候看见了中国军人的武术表演，觉得神奇和震惊，就想办法搬了一个武术教官来执教。

其实这里的关窍我很明白，现代战争中，格斗的作用已经被压低到历史上的最低程度，特种部队或许比常规部队更加看重一些，但是归根结底，这只是武力中的一种辅助。通常情况下，一国的军队修炼武术，更多是对于身体素质的锻炼和精神意志的磨炼，所以“实战”的效果总是未免打了些折扣。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马其顿军方之前聘请的那些教官都是民间身份，术业有专攻，当格斗被作为一个体育项目时，便有一套规则应运而生。规则从格斗技术中总结，又反过来影响格斗技术本身。多数格斗比赛，依靠的是有效击打来获得积分，对于人身体上的一些致命部位就是规则限制不能击打的——而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打击的往往就是这里。

一招制敌。

虽然所有的军队，所有门类武术的修习者，或多或少都会学一点这个东西，只是多半不那么系统罢了。而中国传统武术悠久的历史，众多的流派，则在这方面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过去，这些未经整理的“黑招”，甚至少见于纸面的“秘籍”，只在师徒间耳传心授。往往是徒弟满师出山前，师父秘密传下两手傍身杀招，在江湖中赖以防身。

现在要教给马其顿徒弟的，就是这些。

大概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KungFu”，这群家伙虽然态度不错，学习也有好奇心，但是训练场上的纪律却让人不敢恭维，他们一个个站在队列里没个正形，我在前面讲，他们在下面交头接耳、嘻嘻哈哈，每学了一个新的招数之后他们就互相开练，验证招数的威力，搞得乱哄哄的，跟个菜市场似的。

我刚遇到这种情况时感到很不习惯，和国内的情况相比，实在是巨大的反差。在国内，教官往队伍前面一站，训练的时候谁敢嘻嘻哈哈的？可在这里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又不是解放军，又不是我的兵。虽然是学员，但是自由奔放，拿国内带兵的那一套来对付他们肯定不行，就连骂他们都听不懂。

每天训练开始的时候，都是些基本动作和压腿，内容很枯燥，可不练又不行，基础打不好后面的训练也进行不下去。每到这时，你就能明显地感觉到马其顿徒弟们的浮躁情绪开始在体育馆内蔓延，等到这种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我就得教两招，以维持他们的积极性，可这也有保质期——一个招数刚练的时候有新鲜感，练得挺认真，练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装样子摸鱼了。

然后？

然后就下课了。

14 出招(2)

其实这时我已经算是开始逐渐被学员们接纳了。相对以前，我的日子过得舒服了许多，训练中的学员们的态度都很认真，学动作也算顺利，可是随着训练的进一步展开，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问题就出现了。

我发现马其顿军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在训练时，学习是学习，练习是练习，而他们认为自己学会了，那他们就不练了，怎么叫他们都不行，他们跟我说：“Master Guo， enough is enough， practice is a waste of time”（师父，学会这些就够了，练习是浪费时间。）

学会了就不练了？这是什么态度？

我听了他们的解释也感觉很意外，训练时所学到的东西只是学会了那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不仅要学会，最重要的就是练熟，不练熟的话那战场应用时就会抓瞎，而反复练习的目的就是把动作固定在身体里，形成条件反射，到了战场上，在需要的时候让你不假思索就自然而然地使出来把敌人击倒。可这帮马其顿大爷们并不这么看，他们根本不买你这个账，他们认为，一个招式、一个动作学会了就行了，应用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再叫他们练熟他们就觉得没有必要。

指挥不动啊！难道要我杀鸡儆猴？

这样的结果是每天上课都成为对我的一种折磨，眼睁睁看着时间过去，但是我却很难感到工作的顺利推进，这种尴尬的场面也要辛苦维持，虽然风平浪静，但主动权永远不在我手里，总让人感觉不是个事儿。那一段时间武官还老去看，洋徒弟们还挺尊敬他，如果他不在现场看着，只怕会更不配合了。

一天下午，我和张宇去使馆汇报任务，事情完了都快走了，临出门，给武官叫住了。

“小郭啊，”武官语重心长地说，“训练开始这几天的情况我也看到了，你很努力，就是马其顿学员们对训练不是很配合，为这事我找马其顿特种部队的司令了解了一下情况。”

“他怎么说？”

“他的态度不算明确，说他只看训练的效果，其他的事情他不管。所以小郭啊，你的担子还挺重的啊！”

啊？！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学员们不配合，那训练还能有什么效果？

武官接着说：“以前马其顿军方也邀请了一些民间的格斗教练来教功夫，效果都不怎么样。这次你来，又有许多波折，所以估计他们对这次训练的效果也没抱多大希望，也并不太重视。他们虽然不重视，可我们不能不重视，毕竟这是我国第一次向国外派出武术教官啊!”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完成这项任务。”看着武官充满忧虑的眼睛，我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小郭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尽力而为吧。那些马其顿人现在虽然对你的态度不太好，可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如果你拿出本事给他们瞧瞧，让他们真正佩服你，那你的工作就好开展了。马其顿人，尤其是马其顿军人，还是比较佩服有本事的人，得全靠你自己了。”

是啊，想要让他们服气，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每天光在课堂上教人招式还不够，现在该在日常生活中“出招”了。

15 突然袭击(1)

谁也没想到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出招”，马其顿方面倒是抢了先机，给我来了个突然袭击。

大概在开训第十天上，我带着这群徒弟正在压腿，就看马方的翻译提着个包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人还没站稳，就边走边喊，摆手叫我们先停下。

这小子大概是真的急了，叽叽咕咕说的全是马其顿语，我和张宇听不太懂，面面相觑，就看那家伙也顾不上用英语解释，拉开包就拿出一盒盒的迷彩伪装油给学员们分发了下去，边发边叽叽咕咕地叮嘱几句，张宇实在憋不住了，上去问了几句，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好，小郭！马其顿安排了一群媒体过来参观，报道训练的进展情况。妈的，事前怎么没通知我们啊！”

突然袭击！

徒弟们正七手八脚地往脸上涂抹着伪装油彩，动作倒也十分熟练，眼看就剩我和张宇两个白脸，而体育馆的大门口，一群扛着炮筒、摄像机，拿着麦克风的记者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记者来采访，军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倒也正常。特种部队是保密单位，执行的都是秘密任务，而每次出击都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就有可能遭到潜藏敌人的报复。我在国内的时候，也常遇到类似的情况，特种兵的照片极少出现在公开报道中，要么戴上头套，要么抹上伪装油彩，那还是在和平环境中，而在马其顿的情况则更复杂，这边刚打过内战，我手下的这些学员们又是马其顿国防军的精锐，在这么一个国土面积不到三万平方公里，总人口两百多万，民族矛盾尖锐的小国家里，他们的真实面目是肯定不能公开地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的。

学员们画好油彩之后，管事儿的参谋才跑过来告诉我说有记者来采访，我心想，这通知来得可够及时的，记者都在门口了。

张宇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一边用眼神示意我“来者不善，多加小心”，嘴上一边翻译这个参谋的话，这次采访就是要看看Master Guo的教学过程云云……

这边说着，那边的记者们呼呼啦啦就来了，一大群，长枪短炮在体育场里站了一堆。

在国内我们也当着记者表演过，可这会儿是人家的地盘，记者们都盼着你出点岔子才好呢。说不紧张是假的，站到队列前面，心怦怦地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排头几个学员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眼睛里透着一种讥诮。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妈的，这几个小子不会这时候给我搞点事出来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也躲不掉了，开始吧。

“成拳术队形——散开！”

一声令下，马其顿徒弟们呼啦散开。以前是当师父，一直没注意看整体效果，现在看看，一个个身高体壮，动起来也还算精悍，总体效果不赖。

刚才带着他们在操场上跑了几圈，身体已经热乎了，这时候再做点简单的体操，把身体给活动开，扩胸，活动腰腿踝关节——马其顿徒弟偷懒，这一步要不是我看着，他们热身能热两小时。

跟着就是压腿，每天的准备活动都是这套，虽然一个个龇牙咧嘴，压得辛苦，可有我在一边看着，他们做得也还算认真。但今天记者来了，这群家伙像小孩似的开始人来疯，压腿的时候糊弄，以往被我看见，一瞪眼就老实了，今天可不是，我一眼瞪过去，那边却是一张嬉皮笑脸，毫无收敛的意思。

15 突然袭击(2)

这么大个人了，也算是马其顿的精锐部队，居然像个小孩似的玩两面三刀的把戏，我这个气啊，好啊，平时你们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记者来了就想给老子露露脸？好吧，看看谁露脸！

马其顿的管事参谋大概颇有作秀心得，配合记者搞宣传很有一套。他看我们压完腿，咋咋呼呼地跑过来，把队伍排成四列横队，把我拉到中间，说这样拍照取景方便。

好，听你的!

今天记者来了，咱也得秀一下。平时从军事学院到国家体育场，加上大使馆、军营，把中餐馆也算上，也就五个据点，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那些马其顿老百姓看看，中国特种兵是怎么样的！

我来到队伍中间，当时一个劈叉坐地上，然后就开始讲课：“在中国功夫中，腿法所发挥的作用非常重要，其原因是腿比手长，攻击距离远，攻击范围也比拳头大；腿担负着支撑身体的任务，下肢肌肉群也是人体最发达的肌肉群，力量要比拳头大得多；腿法的进攻隐蔽性好，进攻方法多。想要练好中国功夫，腿部柔韧性和协调性必须要好，现在进行的训练就是为了提高腿部的柔韧性。”

堂吉诃德说翻译好比是“从反面来看花毯”（es como quien mira lost apices flamencos por el reves西班牙语），我刚才这一通话算是经过两次“反面看花毯”，到了马其顿的大兵们那里，能听懂的可能性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其实这些道理，之前我早就用尽量平实的语言和他们解释过，现在之所以拿出来再讲一遍，是因为今天有记者来。

我不想炒作，也不是人来疯，只是想把中国功夫真正地留在马其顿。

我来这里的任务是教马其顿军人中国功夫，根本没时间，也不可能去教普通的老百姓，仅仅依靠军队系统的学习所产生的影响力是有限的。如何能让中国功夫流传开去？今天记者们来了，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的言行很可能会被记者们发表，中国功夫将通过这种方式被马其顿的普通老百姓知道——哪怕是一个动作、一张照片、一句话，机缘巧合之下，都有可能在一个人心里留下影子，使他产生对“中国功夫”最初的兴趣。想当年，一部电影《少林寺》产生的巨大影响，让多少少年的人生轨迹从此发生了改变，走上了习武之路？

斯科普里有不少跆拳道馆、柔道馆，可就是没有中国武馆。身为军人，我不可能去做一个专业的中国武术推广者，但是我可以利用我现在的一切机会，向马其顿的百姓介绍中国功夫——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中国人踏上马其顿的国土，我希望那时候，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对中国一无所知也缺乏兴趣的马其顿人。

在此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每逢有记者采访或外事活动，一逮住机会我就会介绍中国功夫，像一个祥林嫂，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可若是不努力，那就根本不会有成功的希望。

眼前这群记者可不知道我打定了主意，要为推广中国功夫当上半年的复读机，第一次见面还是很惊奇的，把镜头纷纷对准了坐在地上劈叉的我，闪光灯此起彼伏。

被一群洋记者围住猛拍，这场面对我来说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有点紧张，嘴上又交代了几句，渐渐稳住了心神，两腿一夹，在记者的惊奇声中站了起来。给徒弟们比画了比画，示意他们：“照着做！”

15 突然袭击(3)

大概是看我在记者面前出了风头，手下的这群徒弟们颇有情绪。我看着看着就发觉有些不对劲儿，平时叫他们压腿都还算老实，而且那几个练过跆拳道的家伙们在压腿的时候很轻松的样子也能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可今天却很反常，尤其是那个卡西。

卡西是马军特种部队“狼队”的成员，后来去当了马其顿总统的保镖，这家伙是个标准的猛男，身高1米82，体重190斤，上半身很壮实，胸肌发达，胳膊能赶上那些小姑娘的大腿粗，曾经获得过巴尔干地区拳击比赛90公斤级的冠军。

和多数马其顿徒弟一样，他的上下肢的力量并不太协调：上半身是很壮，腿却很细，细得跟上半身都不成比例，整个人上粗下细，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陀螺。大概是自己的腿法并不是太好的缘故，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很羡慕我给他们表演的“飞腿”。

卡西的表现不算突出，在我的“分班考试”中没给列进“四大金刚”，因此对我给戴昂、亚雷、米勒和伍拉多开小灶充满了嫉妒。平时训练倒也勤勉，压腿的时候挺刻苦，可今天这家伙直着腰，两腿分开的角度挺小的，像个两脚规，裆部离地的距离总有三十多公分，根本就没使劲往下压。一边假模假式地“压”，一边笑嘻嘻地四处看。

经过这十来天的训练，劈叉虽然并不是每个学员都能完全劈开，可也不至于这么差劲，这家伙摆明了要给我个难看！

我没说话，抱着手在队列里走，冷冷地观察着他们的表现，发现有好几个学员都没有用心，可只有卡西表现得最明显，好，就是你小子了，杀鸡儆猴，今天就从你开始吧！

我没动声色，走到卡西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说：“Casey， go ahead.”（卡西，再用点力，使劲压一下。）

卡西显然是听懂了，即使当时没听懂，也能感到我双手在他的肩上施加的压力。他看了看记者，又扭头冲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心里冷笑，你小子存心是给我难堪啊。双手轻轻向下压了压，这家伙的腿下去了一点，我劲一松，那家伙像弹簧似的又抬起来了。

妈的，真不给面子？我有点恼了，卡西显然也不高兴，再扭头看我，无奈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嫌恶。

看到我在卡西身后停了下来，记者们的镜头也都跟了过来，他们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我双手按住卡西的肩膀，猛地向下压了下去——看看谁厉害。

卡西明显是在给我捣蛋，压腿的时候如果双方掌握了节奏，互相配合是比较安全的。可是卡西存心和我别着劲，我向下压的时候，他偏偏向上蹿。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也得看时候对不对？劈叉的状况下，大腿有劲使不上，从受力角度上看，是个脆弱得不得了的结构，还拧着劲来，真以为是超人么？

随着我的双手下压，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惨叫，再看卡西，就见他双手抱着裤裆在地上打滚，这可怜的家伙！

16 迎外表演(1)

在国内的时候，有些部队偶尔会在训练之余，被安排一种特殊的任务——“迎外”。

来部队参观的外宾，除了来访国的军政主管之外，多半还有派驻本国的武官随行。其他的人或许是外行看热闹，但武官负责军队的联络和信息沟通工作，往往都是能看出“门道”的内行。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马其顿，我本身是个“老外”的情况下，还被安排了一次“迎外”任务。

这是在开训后不太久，卡西已经因伤中断了训练，老老实实地在医院歇着了。学员们老实了不少，训练中指挥起来也算听话。

这天，我在草坪上带着徒弟们操练，当时正在讲解“过背摔”的动作要领，通信官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了，比画了一通，我明白了——这是叫我们停止训练。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集合起来，通信官站在队前给他们训话。我这个教员晾在一边，努力揣测他们聊的啥。看我实在猜得费劲，张宇上去抓了个徒弟咬耳朵，完了回来告诉我：“小郭，惨了，又要来人参观训练了。”

“参观就参观，还怕他们？来的都是谁？”

“总统！”

“啊？！没通知啊！”

“谁说不是呢，又一次突然袭击！”

当时我和张宇还不大明白，这次的参观，马其顿总统并不是主角，相反，他倒是有点主场显宝的意思——真正来参观的主角，是随行队伍中那些各国派驻的武官们。

国家元首出席，各国驻马武官都要参加，这个活动的规格怎么也不算小了，可教练组之前居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没有做任何准备，心里的紧张可想而知——这次可不是在国内，那会儿迎外，再大的场面也不怕，因为我就是个兵，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现在呢？教练组俩人，我做主，万千责任一肩挑——说得自大一些，今天这总统带队，一堆武官跟随的这组人就是来看我的，就个人而言，可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

偌大一台戏，让我一个生手来唱，万一唱得不好砸了锅那可怎么办？

现场可没有留给我多少犹豫的时间。斯科普里城这么点地方，从一头走到一头，也就两小时的路，外宾参观团是说来就来，快得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准备的时间。该来的总是会来，怕也没有用。

这时候，通信官已经交代完毕，歪着脑袋充满疑问地看着我，意思是看你怎么办？

我心一横，不管了，训练正常进行，硬着头皮上吧，别的我不管也管不了，干好我自己的事情吧，展示展示中国特种兵的风采——如果实在没展示好，那再说吧，然后是接着给徒弟们“过背摔”。

动作要领讲完之后，刚准备叫个人上来配合我示范一下，大场面就来了。

只见训练场边上浩浩荡荡开来了一个车队。总统的座车屁股后面是各国武官的车；武官的后面还有跟班，是一大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毕竟是一国元首，走到哪儿总得有记者跟着，否则报纸和电视的新闻里播些啥？

车队停稳以后，“参观团”的规模一下就显现出来了，最显眼的是一大群穿着各式军装武官，各国之间服色差异很大，武官本人高矮胖瘦也区别明显。

在这一群军人中间，众星捧月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人，显然就是总统。

总统带着这群人呼呼啦啦地走到了训练场边，站在边上指指点点，丝毫没有和我说话的意思——看来这群领导并不打算干扰我们的课程。

16 迎外表演(2)

这时候，嘴上的动作要领已经说完，该用活人演练了。

下面的学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个个左顾右盼，琢磨会叫谁上去——我想都没想，就把戳在队伍最前面的米勒叫了出来。

要演练，特别是当着这么一大群贵宾演练（咱们中国自己的武官也在人群里边呢），当然要选一个显眼的对象——米勒这家伙身高近2米，是学员中个子最高的一个。你们不是喜欢块头大的吗？不是看不起我这小个子吗？好，我就让你们瞧瞧中国武术里的四两拨千斤!

所谓“过背摔”，乃是各种武术表演中常见的一个套路，摔打起来气势十足，十分好看。

表演的时候，对方进左步并用右摆拳击我头部，我迅速用左臂由里向外向上格挡，并顺势展指抓住其腕，同时右直拳击对方面部，紧接着上右脚于对方两脚中间，右手向前、向下插入对方裆下，左手抓其腕部向后拉，右臂抱其裆向上提，右肩扛其腹，上体抬起，将对方摔于身后。

这就是过背摔的动作要领，中文说起来都一大串，张宇转译英文，马丁再二传成马语，效果可想而知，不找个人示范，想弄明白基本上很难。叫米勒出来，倒不是为难他，这个“教具”的个头比较大，学生们看得也清楚。

在之前的训练中，我已经不止一次叫米勒出来和我一起做示范了，除了偶尔反应有点慢，主观上看，每次他都很配合。我心说，今天马其顿总统都来了，米勒也应该认真点，跟我好好配合，也能在总统面前露露脸。可是事情的发展跟我想象的恰恰相反，米勒是想表现一下，他是想让我出丑好显出他的本事来。

这大块头走到我跟前，我示意开始。按动作剧本要求，他应该挥拳打我脑袋，可这家伙一看可以开始了，飞腿就是一记高鞭腿，带着风声向我脑袋抽了过来。

这下可把我气坏了——这小子的动作很快，也很猛，毕竟练过跆拳道，还拿过冠军。以前下课的时候吹牛，他和我比画说以前在他们部队里训练的时候，曾经一记鞭腿抽断了对手的肋骨——这个倒霉的对手当时可是穿着护具的。

看这势头，他这一下子要是抽在我身上估计不折也差不多。这个坏小子，想要在你们总统面前露脸就要出我的丑？看我怎么收拾你！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容我多想，说时迟那时快，我上前一步，左臂捞住他的腿夹在腋下向上一提，接着弯腰钻入他的裆下，右臂抱住他的另一条腿，身体向上一挺手臂向前一送，就见身高1米9几的大个子米勒飞起一米多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都能感觉到脚下地在震动了。

我刚直起身来，米勒还趴在地上呢，就听见不远处的马其顿总统和他的客人们都鼓起了掌，学员们一个个糊里糊涂，但是张宇和马丁是明白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怎么和说的动作不一样呢？

我啥也没说，笑着伸手把米勒拉了起来。

这家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涨得通红，眼睛也通红的，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只能乖乖地回到队列中去。

脸上虽然轻松，心里却在后怕。

今天米勒给我来的这手太突然了，如果一个应付不好就会出丑。这可是关键时刻，马其顿的总统和各国武官都在那里看着呢。这时候出丑的话，效果可是非线性地放大，十来个国家的武官都能看见，宣传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看看米勒的表情恐怕是记恨上我了，这也没办法，你丢脸总好过我丢脸吧，你就是一学员，我可是带着祖国使命来的教员啊。其实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侧身退一步，完全能够躲过去，可这属于对敌逃避，总不能说是“我方胜利转进，敌方追之不及”吧？

况且那么多人看着呢？

16 迎外表演(3)

也该着米勒这小子倒霉。

格斗对练这些动作，两手两腿，出招的方式打散了排列组合也就那几种，几年训练下来，哪个动作不是练了成千上万遍，熟悉到成了身体的自然反应？

把他摔了出去也就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当时真没多想，而且那状况也不容你细想。平时训练的时候叫他们上来配合示范，为了让大家把整个动作看清楚，动作都是慢吞吞的，掰开了揉碎了，让大家都能看到动作的各个分解动作，做的时候也不使劲，而今天米勒做的这事太突然了，情况紧急，条件反射，结果他就趴地上了。

不知道米勒这小子在总统和外宾面前被摔了个大马趴——明眼人肯定能看出来那不是一次正常的教学示范——会不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声誉，会不会因此而记恨我，但是还能怎么样？我能躲，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谁知道大个子米勒还有多少后招？谁知道这个“烈士”后边还跟着多少蠢蠢欲动的跟风者？如果人人都不听话，人人都给我来这么一出上眼药，那训练还怎么搞？

不如一招把他打趴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用英语说，那就是：“That"s the way the ball bounces!”

用法语说，那就是：“C est la vie!”

——这就是命！

“刚才大家看到的是另外一种摔法，这种摔法还有很多的变化，中国武术的复杂和精妙就在于此，在以后的训练中，我会一一教给大家。”我背手站在队列前面，开始字正腔圆地训话，“这一招的要点是‘三快’，就是对方攻击时身体重心快速下沉，右手迅速插入捞住对方裆部，然后两腿配合协调快速把对方摔倒在地。如果在战场上要置敌死地，你们都是行家！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了！”

然后张宇就开始翻译，他也是个“人来疯”。有人在边上看着的时候发挥比较好，一通英语blahblah（用于表示他说了一堆废话，或者没人在乎的话。）下来，把学员连同训练场边上的客人们都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站在那里不住地点头。

等张宇都讲完了，联络官钻出来，冒充司仪，叫大家整队集合，说总统先生要给大家讲两句。

总统先生的演讲全是马语。我们的重要翻译马丁，这会儿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听训话呢。没有他的帮助，我和张宇听了个云山雾罩。不过这些话都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按照两国合作协议，郭小俊教官不远万里从中国来到马其顿教授大家中国武术，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学习，更好地为国家服务，同时也感谢郭小俊对马其顿特种兵们的悉心教导，希望中马两国友谊长存……

我和张宇正戳在一边琢磨总统都说了我们哪些好话，就觉得有人在身后拽了拽我的衣服。回头一看，是咱们的武官。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到？武官对我竖了个大拇指，轻声对我说：“小郭，干得漂亮！”

我脸上没动声色，可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17 大比武(1)

相比之下，我还是和我的徒弟们打交道比较容易，比较安心。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用时时脑子里挂根弦，只是身体上会比较累——我的徒弟们的好胜心极强。几乎是要和我比赛所有能比赛的项目，开始我以为是他们不服气，处处想找茬压我一头，后来发现，不是，这群大爷就是这个脾气。

他们不喜欢热身活动，我给他们安排蛙跳，好啊，蛙跳——比赛！

热个身就要比赛，国内哪有这个道理？从来就是学生在前面跑，教练在后面吹个口哨就不错了，遇到偷懒的教练，是骑摩托车坐吉普车随队督促的。但是这套在马其顿可不行，你叫我们热身，好说，你得身体力行，还得比赛！

比赛的时候，师父还不能偷懒，要是一个偷懒给徒弟们超了，这群小子可得乐死了，一个个回头打手势鄙视你。

训练的时候也是一样，刚学了一个动作就要比赛。咱们中国也讲比赛，讲“比、学、赶、帮、超”，学生之间互相比，共同进步。但是马其顿学生不一样，他们起点高，要比就和师父比，你还不能挫伤他们的积极性，只能比。

这群学员里练过什么的都有，你教踢腿，有练过跆拳道的，大家一起起哄，让你和巴尔干地区前跆拳道冠军比腿法。

——比赛的结果是我真没有人家踢得好。

怎么办？认输？

不行，我得“强词夺理”，否则威信扫地，以后没法教了。我告诉徒弟们：“他踢得好看，但是不实用；我踢得不好看，但是比它实用！”

徒弟们不信，不信就得比试比试，这下成“围观打架”，他们更高兴了。

师父和徒弟面对面站好，预备——开始——打！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在国内散打比赛中频频出现的套路——

快摔破拳击……

快摔破泰拳……

快摔破跆拳道……

快摔破空手道……

……

快摔——快摔——快摔——

好像散打里就剩下快摔似的，你别管，好用就行，反正跆拳道冠军给我左一下右一下摔得没了脾气，只好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己“踢得好看，但是不实用”……

世界上没有稳赢的“比赛”，在和马其顿学生的比赛里，我也失败过，但我总能在失败中找到经验，迅速地反超之，最终赢得他们的尊敬。

我在腿法上打败了跆拳道冠军之后，还有人来挑战。这回是个自由搏击冠军，不是说跆拳道高手好看不实用么？这个要和我比“实用”——在格斗中，看能不能踢到你。

结果当然是踢到了，学生们幸灾乐祸地在一边起哄。我揉揉被踢中的地方，这小子腿法真不赖，踢得还挺疼，可我不能就这么认栽啊，能说啥？

“再来一次试试！”

只能再来一次。

17 大比武(2)

再来一次，徒弟还是从相同的方向、相同的角度故技重演，和上次一样，威力十足的一腿，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连观众都没动地方，唯一发生了变化的——是我。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特里克说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个普遍真理在武术里同样适用——我不能两次被同一种腿法击中。

说起来玄乎，其实很简单——这徒弟老实得很，第一次怎么踢，第二次还是怎么踢，丝毫没有变化，我如果给这“事先张扬过的一腿”踢中了，真是比他还要笨。

侧身闪过，一个抱腿摔。

徒弟们哄笑起来，被摔的徒弟爬起来，揉揉屁股，很没趣地躲进人群里去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马其顿学员的这个特点，说他们老实也好，笨也好，从来就是往一个方向使劲，不知道拐弯。

当初我刚开始教没多久的时候，学员们都不服气，有机会就出题考我。有些人胆小心眼多，躲在后面出点子：虎队的米勒个子大，可能也缺心眼，喜欢出头，他以前大概是练过自由搏击，会一些地面技术，总跳出来要“锁”我。

有一回不知道是从哪本“民间秘籍”上学了两手，保险起见，趁着对练的时候，他先找了两个同伴试练了一下，结果一招把人干翻了。米勒于是十分得意，觉得总算经过实战检验，可以十拿九稳了。这才兴冲冲地跑来找我，磕磕巴巴地英文加上手势比画：“Master Guo，这一招很厉害，我想就算你也没有办法破解这一招。”

我心里暗想：“来吧，来吧，不触点霉头，你小子是不会服气的——”冲他点点头，“米勒，对付这一招其实很简单，你要拿我试招，你会吃亏的。”

“怎么可能呢，Master Guo，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嗯？”

可怜的米勒，还向我挑衅呢。可惜这次我是武术教练，不负责你们的战术教学和思想辅导，但是回头你们表现好学习进度快的话，有多余的时间里，我倒是很愿意教教你们中国的兵法，三十六计什么的——比如刚才这一下，就是“欲擒故纵”么！

我可不愿意再和米勒磕磕巴巴地用英文比画了，太费劲，不真给他点颜色看看，这戏就唱不下去——我夸张地原地活动这筋骨，周围的热心观众可不缺乏，一个个都不训练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我边活动边冲他示意：“好啊，来吧，你攻我，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摆脱你的攻击的。其他人也过来看看，我现在教你们怎么克制这一招。”

大家一听这话也跟着起了哄，纷纷跑过来围在我和米勒边上准备看热闹。

米勒站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就冲了过来。我脑袋一偏，腰一拧躲了开去，可这么一来，米勒这家伙不乐意了，他叫道：“Master Guo，不！不是这样！”

怎么样？不就是想让我不躲，等着你来“锁”么？我当然明白，可是不能让你“锁”得这么顺利啊——这也是心理战术！

我说：“好了，好了，来吧！来吧！”

——这次是真的不躲了。

17 大比武(3)

米勒伸手从我耳边插了过来，手臂一弯套住我的脖子就向后拉去，左手抓住右手腕就要把我的脖子给锁死。

我这个师父要还想当师父，就得看这电光火石一刹那的表现了。就在他准备把我向后拉的时候，我双腿主动后撤，一条腿伸进米勒两腿中间，钩住他的脚脖子一绊，顺势腰一拧，我们两人就一起倒了下去——当然是米勒这家伙在下面，所以我并不介意摔倒——与此同时，我的头部猛地向后一仰，后脑重重地顶上了他的鼻子。

人的脑后枕骨厚度1厘米还多，可怜的米勒虽然鼻子高，却也是软骨，被我这么撞了一下又酸又疼，眼泪都掉了下来——当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是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是压在他身上摔倒的，还憋着气，一点都不疼。米勒这家伙当肉垫子，措手不及摔得五脏位移。我落地后，迅速翻身，抬起膝盖顶住他的前胸，压住他，右手呈掌刀在他脖子前面虚砍了一记。

说起来挺长的，其实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我站起身来冲着围观的学员说：“别看啦，都练自己的去！”

正要走，米勒捂着鼻子爬起来了，拽着我比画。

马丁上来了，听他唠叨了几句，又一脸无奈地冲我说英语。我笑了——不用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米勒肯定还不服气——想叫我牢牢地给他锁上。都说从实战出发，谁老老实实给你锁啊，要不要把敌人给你捆上，再给你发一把刀子？煮熟的鸭子，嘴硬!

再看米勒，鼻子通红，眼眶里全是眼泪，但是情绪亢奋，活像是打了鸡血。看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我无奈地摇摇头，坐在地上，让他锁。

米勒还真好意思。那二百来斤的庞大身躯迅速压了上来，胳膊伸出锁住了我的脖子。这家伙大概被我刚才的那一下给惹怒了，一上来就下了重手，一摸上我的脖子就使上了劲，糟糕！进了鬼子的埋伏圈!

我想把他的手臂掰开，但已经晚了，他的胳膊像是一只铁钳，已经牢牢地把我的脖子夹住了，而且还在不断地使劲，嘴上吭哧吭哧地，说不出是冷笑还是在使劲——随着他越夹越紧，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脑袋开始晕了，他身上200来斤全压在我背上，让我没法活动。

臭小子，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了吗？

我使劲想翻过身来反压住他，可这家伙的力气确实很大，我费了很大工夫都没翻过来。米勒连续挫败了我的几次反攻，越战越勇，夹我脖子的胳膊越来越用劲了。

这时候，边上有的围观群众高兴了，别别扭扭地用英语开始起哄——明显是说给我听的风凉话，只可惜口音太差，能听懂的实在不多，但是猜也能猜个大概，肯定是在叫我“投降吧，Master Guo，你输了……”

还有几个脸红脖子粗地在一边喊着加油，也不知道是给谁加油的。

没办法，磨吧！

在跟学员们平时的交流中，我发现他们的格斗技巧很差劲，也可能跟他们的性格有关系，都是一根筯，只知道向一个方向使劲。地面技术、关节技这些玩意儿也是格斗界几十年间千百人次花心思琢磨出来的，哪儿那么容易破解？眼下我既然是暂时无计可施，那咱们就磨磨耐性，比比心眼。

于是就拿出一只胳膊插在脖子前面维持着，看着米勒使劲——虽然不太舒服，但是完全可以坚持。米勒毕竟是人肉绞索，不是机械结构，一直用劲，总有个到头的时候啊。我喘气困难点，他也未必轻松，咱们耗着吧——毛主席说，论持久战！

就这么耗了几分钟，围观群众撅着屁股看，腿都酸了，按捺不住，开始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在这一片嘈杂之中，米勒也坚持不住了，在地上跪得太久，两手使劲尚能坚持一会儿，但是腿发麻了却忍不了，于是慢慢地伸出一条腿想活动活动——

“敌疲我打”，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我开始慢慢发力，制造出努力想从右边突围的假象。米勒正伸着腿呢，一下没按住，差点被我翻了出来。腿也不伸了，赶紧调整重心身体，一头向右压来——这小子一定不知道中国话里有个词儿叫做“泰山压顶”，看样子他就想把我压死在企图突围的右边。只可惜，我使了一招连中国小孩都知道的“声东击西”。

就在他全力压上的时候，我趁此机会借力猛地向左一使劲，半边身子翻了过来，同时，我松开抓住他胳膊的左手，猛地向后打去，一个肘击正砸在米勒的软肋上。

18 神奇的功夫(1)

胜利在望的时候，我倒真不是存心砸米勒——这是个格斗意识的问题。我的马其顿学生们在训练场上打起来都特别“老实”，一板一眼，你一拳我一脚，你说是规矩也好，拘谨也好，反正就是脑袋方，转不过弯来，你不给我来一拳，我就不好意思回你一脚，格斗之中，居然颇有君子之风。

而我们在国内练习的格斗术，培养的则完全是另一种意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找寻一切机会打击对手。哪怕是被击中了，在失衡摔倒的一瞬间，也会条件反射地扑向对手打上一拳，或是干脆把他也一起扑倒在地。而这一点，也正是我在半年的教学中，不断地向这群脑子没跟上身体条件的马其顿特种兵们所极力灌输的。

再回头说被我“条件反射”砸了一下的米勒，肋下遭重击，疼得手就松了。我几乎没费什么劲，右手抓住他勒我脖子那只手的指头，只顺势一掰，脑袋一缩就摆脱了出来。

米勒面红耳赤，捂着软肋爬起来了，傻愣愣地站着，不说话。

我被他锁得头昏脑涨，呼吸困难，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过了几秒钟才缓了过来，此时，围观的学员们的喝彩声已经响成一片。

米勒走过来了，磕磕巴巴地用英语说道：“Master Guo， Great! Great!”

我笑笑，挥手示意他归队。随后叫过来马丁和张宇，给大家翻译：“刚才我挣脱米勒的绞锁，用的是最笨的一种办法，就是和他比力气，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可我的爆发力比较好，所以才挣脱了。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在遭遇敌人的锁喉时，双手掰住敌人的一根手指，最好是小指，因为敌人手指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比你两只胳膊的力气大，抓住敌人的手指使劲向后掰，敌人肯定会很痛，自然就会松开了。”

看学生们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道是不是翻译不清楚的缘故，我决定亲自示范一下。

“米勒！”我把我惯用的示范对象叫出了队列，“如果你面对的对手比你高大，比你强壮——bigger and stronger——你怎么打败他？”

米勒听完我这通话，斜眯着眼摇头，这身高两米的家伙意思很明显：不会有比我高大的对手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for example——笨蛋！”

米勒还是微笑着摇头，一脸不以为然。

“气死了！”我无奈地摇头，“马丁，你出来！”

马丁是我的“心腹翻译官”，这回也出马了。我指着米勒对他说：“马丁，你能打败他么？”

马丁为难地看了米勒一眼，摇摇头。

“你们谁能？”我朝着队伍喊了一声，“Who can?”（谁能？）

有人笑，有人小声起哄，但是没有人站出来自告奋勇。

“很好！”我扭头朝向马丁，抓起他的两只胳膊搭在米勒的一只胳膊上，“那现在呢？Have a try!”（试一试！）

马丁眉毛一扬，似乎颇有心得，但是手上却没有使劲，还在等我接着往下说。

我又抓起他的一只手握住米勒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了米勒的手指：“现在呢？”

马丁哈哈大笑起来，米勒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趁着马丁还没用力，迅速抽回了手指：“Oh! No!”（哦，不！）

大家都明白过来，都开始笑。

我解释说：“在中国传统武术里，并没有绝对的‘强’和‘弱’的概念，中国人有一句话，一个很小的重量——例如‘四两，可以胜过千斤’，只要用力的方式正确，就可以以少胜多，以小搏大，以弱胜强。”我一边说，一边抓过了倒霉的米勒，抓住他的手掌，两手一齐用力，朝内轻轻一掰他的手腕。

这是一个常见的擒拿动作——米勒立刻龇牙咧嘴地蹲下了。

台下再次忍不住议论起来，看来效果不坏！

18 神奇的功夫(2)

我又演示了几个典型的擒拿动作——这和巴西柔术里的针对大关节的“锁拿”并不相同，在现存的多数格斗术中，大部分都是带着拳套进行比赛的，双手的作用范围被严重低估，而这里恰恰是人体上最灵巧的部位，在格斗中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我挥舞着两只巴掌，用手语配合简单的英语，大声告诉他们：“Liberation! Your hands!”（这对于你们的双手，是一种解放！）

徒弟们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边小声议论起来，并笑。

“Martin!”我看了一眼马丁，“What make you laugh?”（马丁，你们笑什么？）

马丁看着我，笑着嘀咕了几句，张宇凑上来了：“这群小子说咱们‘PEOPLE’S LIBERATION ARMY’（解放军）的‘LIBERATION’（解放），到这儿就把他们的双手给解放了！”

哈，这群小子反应还不慢么！

台下此时已乱成了一锅粥，徒弟们显然是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到了后来干脆自发开始了对练，一个个玩得兴趣浓厚，陪练者被掰扯得龇牙咧嘴，施术者眉开眼笑，看见效果不赖，颇有点“得矣，得矣”的意思。

这点道理并不算难，徒弟们似乎很快就领悟了中国功夫的奥妙，纷纷点头，一个个学艺有成的样子。中国有个传统笑话，说小孩学写字，“一”就是一横，“二”就是两横，“三”就是三横，从此“得矣得矣”，自以为学成，结果最后写个“万”字，在家里画一天横杠……

这里的关窍并不简单，甚至有些复杂，我没法一次性地向徒弟们说清楚。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大量的练习，光耍嘴皮子是不灵的，而且光听我说也没用。

该徒弟们在练习中摸索的，就得让他们在练习中摸索。毛主席说，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另外一个让我头疼的问题是，这群家伙他们的力气个个都比我大，再掌握了相应的技巧，如果再有类似的“挑战”的话，吃亏的那就是我了。而这些学员们的德行我也很清楚，一个个学会点东西就会显摆，想找人较量一下，而他们较量的首选对象就是我。

作为教员，我得对自己教学的内容烂熟于心，每一个动作的变化都得随时能拿得出来，否则很难能应付学员们的提问——

刚开课的一段，这群家伙的提问方式很有意思。往往是我在前面比画着，队伍中就有一个大汉打个招呼，跑出来，顺着我刚刚讲的动作发散思维创造出一个他认为挺不错的“绝招”来，一把“制住”我，然后得意扬扬地问：“How？”（现在你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How”，武术里没有无敌的绝招，每一种看似厉害的技术动作，一般都设有多种实战应对方案。这里除了人体解剖学、力学之外，还有很大成分的“随机应变”，甚至心理学的因素在里边。我开始“声东击西”地挣开米勒的“绞索”，不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心理学战术的运用么？

但是我也得时时小心，这群家伙的身体素质各个比我好，而且脸皮很厚，没啥抹不开面子的，“欺师灭祖”起来那可是非常的“好意思”。我如果没有两手压箱底的，遇到挑战会死得非常难看。

其实也不能怪我不倾囊相授，中国人有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招式并不难，照猫画虎就是了，效果也是狗熊掰苞米，今天学明天忘，真正良好的教学是针对每个徒弟不同的身体条件和技术水平，采取启发式教学，在共同的策略思想下，教他们学会不同的、适应自身条件的格斗技术。

这样的“教学”速度并不快，讲的是因人施教，循序渐进，扎扎实实，练起来也总有些枯燥。徒弟们好奇心重，未必能理解我的意图，总是找机会向我“挑战”，时间一长，我就连手都懒得出了，干脆靠“忽悠”——通过言辞、表演，让你们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让你们未交手，势先衰，干脆不敢乱来，御敌与国土之外。

徒弟们，我早告诉你们了，和平，只有和平，才是军人真正的荣誉！

18 神奇的功夫(3)

“深藏不露”，正是我忽悠这群徒弟的重要秘诀。

首先要建立威信，在群众中形成“粉丝”，光靠传统的路数是行不通的，能打还得会说。有些炫耀性的演示，我从来就是只做一遍，因为动作快，不集中精力的家伙们就会看不清，听见其他人的赞叹，回过味来，想要求Master Guo再Show一次？

对不起，没机会了，就一次，下次注意看！

看不见的才是最好的，越是好奇，越是打听，功夫就在嘴巴和嘴巴之间越传越厉害——就是这么“忽悠”的。

正是因为我总提前想一手，所以我的实力在他们眼里始终都是个谜，他们怎么也摸不清我的底细。有一回我看徒弟们在室外练飞刀，隔着十来米，上靶率约有一半，比我在国内训练的水平还强点，本该献丑不如藏拙，可是站着看了半天，越看越技痒难耐，忍不住上前要过一把刀，在他们好奇的眼神中，用一个近乎杂耍的动作，抬腿从腿下边甩了出去。

其实所有的飞刀秘籍，关键都落在两个字上——放松，只有放松，才能让发力顺畅，动作不变形。当时那一下，我根本就没想着能扔上靶子，所以动作也格外地放松。结果这一下居然出了奇迹——刀子不光上靶了，还正正地扎在了靶心。

我自己当时就傻了。

身边看我飞刀的两个徒弟也傻了。

等训练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反应过来，大家全傻了。

经过了短暂的平静，学员们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顷刻间，训练场爆炸开来——这个“奇迹”把洋徒弟们都看疯了。

“啊！Master Guo，原来飞来飞去的神奇的中国功夫是真的！”

大家把我团团围住，问我是怎么做到的，要我再来一遍。我几乎要被热情的徒弟们抬起来，脸上是高深莫测的微笑，心里却是苦笑——我倒是想再来一次，可怎么再来？再来一次肯定现眼了。

经过这次“奇迹”，马其顿徒弟更崇拜我了。后来狼队的头儿和我聊天，告诉我说这群洋弟子在背后经常感慨：“Master Guo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他的身上总是有学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