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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 相关评论

- 中国近百年大事记

- 第一章（1）

- 第一章（2）

- 第一章（3）

- 第一章（4）

- 第二章（1）

- 第二章（2）

- 第三章（1）

- 第三章（2）

- 第四章（1）

- 第四章（2）

- 第四章（3）

- 第五章（1）

- 第五章（2）

- 第五章（3）

- 第五章（4）

- 第六章（1）

- 第六章（2）

- 第七章（1）

- 第七章（2）

- 第八章（1）

- 第八章（2）

- 第八章（3）

- 第八章（4）

- 第九章（1）

- 第九章（2）

- 第九章（3）

- 第十章（1）

- 第十章（2）

- 第十章（3）

- 第十一章（1）

- 第十一章（2）

- 第十一章（3）

- 第十二章（1）

- 第十二章（2）

- 第十二章（3）

- 第十二章（4）

- 第十二章（5）

作者简介

沈宁：蒋介石文胆陶希圣之外孙，民主人士沈均儒之侄子，著名翻译家沈苏儒之子。

美籍华人，美国之音新闻主播，美国联邦空军军官学院教官。

先后出版了《美国十五年》《战争地带》《商业眼》《美军教官笔记》《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等。他的作品被誉为是“目前为止新移民文学中表现美国社会最真实、最全面的力作”。

长篇小说有《百世门风》、《刀口上的贵族》（原名《唢呐烟尘》）。《刀口上的贵族》原载于《联合报》、《美国世界日报》，引起广大反响，好评如潮。有人称该书“为当代的传记文坛立下了一块难得的丰碑”。

相关评论

愿我们的后代不再经历那种苦难，也不必再书写那种浸泪的文字。

——作者沈宁

故事从民国初年陶希圣与妻子的婚姻开始。大家族里的人情冷暖、女性的悲惨处境，与陶希圣一生在穷困

中挣扎、初露风芒的历程，以及后来的政治生涯，在沈宁笔下流利交织，娓娓道来。这里面所有事情，全

部都是真实的。

——台湾《联合报》

读了这部书才感觉到，这些人真的活在这部书中，活在那段历史里。

——《世界日报》

中国近百年大事记

1840-1842 英国发动鸦片战争。中国战败，西方列强侵入

1851-1867 中国太平天国农民起义

1857-1860 英法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攻占北京，烧毁圆明园

1861-1895 洋务运动

1894-1895 中日甲午战争，中国水师几全军覆没

1895-1898 维新运动，戊戌变法

1900-1901 俄英美日德法意奥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两宫西狩

1909汪精卫入京刺杀清亲王，未遂被捕下狱

1911辛亥武昌起义，中华民国建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

1912清帝退位，袁世凯当选民国总统

1914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1915中日签署＂二十一条＂条约

1916袁世凯称帝八十三天而终，同年死

1916-1923 各系军阀混战

1919.5.4. 北京大学五四学生运动

1921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和嘉兴成立

1925.5.30 上海五卅惨案

1926-1927 国民革命北伐战争

1927.4.12.蒋介石上海分共

1927.7.15.汪精卫武汉分共

1931-1934 中国社会史大论战

1931.9.18.东北九一八事变，日本入侵中国东三省

1932.1.28.上海一二八淞沪抗战

1935.12.9.北平一二九学生运动

1936.12.12. 西安事变，张学良杨虎城扣压蒋介石

1937.7.7. 北京七七芦沟桥事变，日本入侵华北

1937.8. 庐山牯岭茶话会，商讨抗战方略

1937312.日军攻克南京，屠杀三十万百姓，强奸妇女逾八万

1938国民政府迁都，先武汉后重庆

1938-1940 汪精卫与日本谈判，签署密约，另立伪国民政府

1939-1940 高陶事件，高宗武陶希圣脱离汪精卫，公布日汪密约

1941.12.7.日本袭击珍珠港美军基地，太平洋战争爆发

1942日军占领香港

1943.3. 蒋介石《中国之命运》出版

1945.8.15.日本无条件投降

1945-6国共全面内战爆发

1949.1.1. 蒋介石元旦文告，宣布下野引退

1949.4.23.南京易手，国民政府迁台

1949.5.27.上海易手

1949.10.1.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宣布成立

第一章（1）

我的妈妈明天十八岁。

天阴沉沉的，黑云压在头顶上。香港九龙，潮湿炎热，憋得人出不来汗，喘不上气。满街都是人，楼边树下，横七竖八，到处是乘凉的人，扇著扇子，光著背膀，伸著脖颈，张著嘴巴，喘气骂娘。几个人下棋，汗珠子落在棋盘上，忙不迭地擦。几处小巷里，有人这里那里支了床，挂了帐子，在里面坐著等天黑。巷子地面四散流著一条条黑水，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也不知是什麽。小孩子当街撒尿，帐子里的人大声骂。

一九三九年七月五日，下午放了学，妈妈和她高中最要好的朋友黄咏琦，急匆匆地赶往尖沙嘴弥敦道，进进出出了好几家商店，两人手里都已经提了好几个大包小包。一个姑娘十八岁的生日可非比寻常。妈妈买了一件白底小蓝花的连衣裙，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两双长统丝袜，一块长城图案的纱头巾，一个刻有东海两字的皮钱夹，一块印著颐和园佛香阁的枕巾，一幅绣达芬奇油画的针织品，一卷110型号胶卷，两个玻璃镜框。她们在街上走著，两个人都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提了东西走路，还是因为争吵。

＂爸爸说的┅┅＂妈妈大声说。她并不削瘦，但因为个子高，显得身材苗条，还是女学生短发，穿一件淡黄色的旗袍，一双白皮鞋，背个黄皮书包。她说她的爸爸，那就是我的家公，湖北人呼外祖父为家公，外祖母为家婆。

＂一开口就是你爸爸，谁要听。＂黄咏琦说。她个子跟妈妈差不多高，胖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圆形的，烫著头发，穿著蓝花旗袍和黑皮鞋，背个黑皮书包。

＂爸爸说┅┅＂妈妈不理她，自管接著说，＂爸爸说明天带我们全家到福满楼去吃饭。他还要给我买个蛋糕，上面有奶油花。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吃？＂

妈妈说话是地道的北平官话，带著卷舌儿话韵，像唱歌一样，很动听。

＂你们全家吃饭，我去做什麽？＂黄咏琦跟妈妈讲话，也努力学说北平官话，可是她广东话口音太重，南腔北调，旁人以为说天书，只有妈妈能听懂。

妈妈说∶＂去吃我的生日蛋糕呀。＂

黄咏琦＂不要罗嗦。你的东西都买齐了，轮我去买东西了。＂

妈妈要争∶＂不，先去买书。＂

黄咏琦＂先买我的礼物。＂

妈妈嚷∶＂先买书。＂

黄咏琦＂我是大姐，听我的。＂

妈妈得了理，说∶＂大的让小的。＂

黄咏琦不让∶＂小的听大的。＂

妈妈说∶＂明天是我的生日。＂

黄咏琦愣了一下，终於让步，说∶＂好，好，你的生日，让你高兴。＂说完只好提了东西，随妈妈向她们常去的书店奔。

妈妈边走边笑了说∶＂这才有点姐姐的样子。＂

黄咏琦嘟著嘴说∶＂每次都要买书。要买多少书。那麽贵。＂

妈妈说∶＂爸爸说，天下最便宜的东西，就是书。你想想，一本书包括了多少知识，多少历史，多少做者的思想和心血，你要自己去找，去研究，要花多少时间多少钱，有些东西你自己根本就找不来呢。书的价值最高，所以再贵也便宜。＂

黄咏琦说∶＂用不著做演说。讲话跟你爸爸一个模样。＂

妈妈故意问∶＂爸爸做演说是什麽模样，你晓得吗？＂

黄咏琦甩甩头，说∶＂你真讨厌。今天又要买什麽书？＂

说著，两人走进了书店。

妈妈说∶＂《简．爱》和《苔丝姑娘》。＂

黄咏琦问∶＂又买？你前几天刚买过了。＂

妈妈说∶＂那是中文翻译本。今天买英文原作。＂

黄咏琦说∶＂你不是从图书馆借了英文原作在读吗？又要买？＂

妈妈叹口气，说∶＂读得太慢。太难了。借图书馆的来不及读完就要还，乾脆买一本，慢慢读，还可以在书上做记号。＂

黄咏琦说∶＂老师本来说过，那种书我们要到高三以后才能读得懂。现在我们英文水平还不够。＂

＂开头很难，读过几十页以后，已经觉得容易多了，所以更想读，才要买。＂妈妈一边说著，三转两转，找到英文书架，举手指著请柜台后面的店员取下来，翻过书背后，看看价钱，说，＂不贵。一共才五块钱不到。＂

黄咏琦看著妈妈付过钱，手里拿书翻看著，闷声不响，走出店门，便不高兴地说∶＂这下，你还有心思跟我去买礼物吗？只想坐下来读书了。＂

妈妈听了，头一抬，看了身边朋友一眼，把书往书包里一塞，坚决地说∶＂跟你去，跟你去。＂

黄咏琦高兴了，眉飞色舞，边走边说∶＂我说过一百次了，去给你买一付耳环。＂

妈妈说∶＂我耳朵又没扎洞，没法戴。＂

黄咏琦说∶＂我看过，有一种夹的，不用打洞，夹在耳朵上戴。＂

妈妈说∶＂我不要。爸爸也不会喜欢。＂

第一章（2）

＂那麽你要什麽？＂黄咏琦看见妈妈用手拍拍自己的书包，赶忙摇手说，＂这两本书是你自己买的，不算我给你的礼物。我才不给你买书。我要给你买女人用的东西。你十八岁了，晓得吗，做女人了。要想想找男朋友的事情了。＂

妈妈举起一个提著包的手捶黄咏琦∶＂你讨厌。你自己想交男朋友，就说你自己想，不要赖别人。＂

黄咏琦急忙尖声喊叫著，匆匆跑开。

两个姑娘在街上跑著追著笑著喊著，手里拎的大包小包摇上摆下。街上有些人停下来看，有的摇头，有的也微微笑。

她们进了首饰店，琳琅满目，五颜六色，金碧辉煌。两个姑娘趴在柜台上，头顶著头，嘁嘁磋磋说了半天，看了十几副耳环，一副副对著镜子比划，终於挑好了一副。黄咏琦付了钱，装了一个小盒子。

＂我家里有花纸，我给你包起来。＂黄咏琦手里拿著盒子，跟妈妈走出店门，说，＂你说过你喜欢这个，所以你一定要戴呀，至少戴三天，戴到学校去我看。＂

妈妈说∶＂干什麽？做模特？＂

＂相男朋友呀。＂黄咏琦说完，不等妈妈又动手，自己先急忙跑开去。

妈妈在后面追。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吵吵打打，跑进黄咏琦家门，冲进黄咏琦的房间。妈妈把手里提的包包往地上一丢，便把黄咏琦按倒在床上，用力咯吱了她半天，痒得黄咏琦在床里滚来滚去讨饶，才算了。两个姑娘最后都坐起来，整整头发，还笑著，喘著气。

过了片刻，妈妈站起身，很熟悉地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有一个小桌，上面放了一个小小的唱机。妈妈在一堆唱片中拨弄，寻找什麽。

＂你不用找了，小姐，你要听的就在唱机里。上次你听过之后，我没有动。＂黄咏琦说。

妈妈说∶＂你怎麽晓得我喜欢听什麽？＂

黄咏琦说∶＂要不我怎麽算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呢。我当然晓得。你忽然最喜欢《流浪者》，这张唱片还是我跟你一起去买的，忘了吗？＂

妈妈笑笑，打开唱机盖，扳了一下开关，看著她喜欢的那张唱片转动起来。她轻轻拿起唱头，移动过来，又轻轻放到唱片上。听得喳喳声响起，两秒钟后，萨拉萨蒂《流浪者之歌》乐曲飘荡在小屋里。妈妈走过去，轻轻把房门关好，然后回到床上，仰面躺著，两手枕头，闭著眼睛，静静地听。小提琴委婉的歌声，诉说著云层下面荒芜的大地，大地上漂泊者孤独的身影。

＂前年生日在北平过，＂妈妈忽然睁开眼，望著天花板，轻声自语般地说，＂厨子老邢给我们做抻面，可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比老邢做的面更好吃的面了，他一定有秘方。去年生日在武汉过，躲在防空洞里，日本飞机来空袭了好几回。今年生日想不到会在香港。我可真算是流浪人。＂

黄咏琦说∶＂你去过那麽多地方，我真羡慕你呢。＂

妈妈说∶＂逃难又不是渡假，有什麽可羡慕的。我情愿一直住在北平，上北京大学。＂

黄咏琦说∶＂那我怎麽能认识你。＂

＂都是日本人，我恨死日本人了。＂妈妈在床上坐起身，说，＂卢沟桥事变，我们一家逃难，从北京，走烟台，到济南，下南京，历尽艰辛。日本人占了南京，我们只好回武昌，又西上成都。然后又从成都到昆明。坐长途汽车，穿山绕岭，颠簸摇晃，经海防，过安南，到河内。没几天，又转到香港。一年里都在流浪，好不容易，才算在香港安居几个月。我可真不要再跑来跑去，让我把高中读完了才好。我想爸爸也不想再离开香港，到处跑了。＂

黄咏琦说∶＂辛苦是辛苦，可是你见多识广。＂

妈妈重新躺下，枕著两臂，说∶＂安南人拜树神，树上挂满彩缎，街上五色缤纷。泰来恒生常想拉下那些彩缎来玩，但是绝对不敢。＂

＂我来给你包花纸。＂黄咏琦一边说，一边站起打开衣柜，从高处架子上取下一卷花纸，又从抽屉里取出剪刀。

妈妈看到，接著说∶＂法国人怕安南人造反，管制安南人用铁器，商店卖东西包装都用玻璃割绳子。我们看了觉得好玩又奇怪，我随身带的小剪刀也不敢当众使用。＂

黄咏琦一边听，一边拿起装耳环的小盒子在花纸上比著，小心翼翼地裁纸折叠。

妈妈继续说∶＂从安南坐船到香港，我们几个整天在甲板上跑。范生两岁，两条小腿儿，跑得贼快。晚上到船上餐厅吃饭，走到门口，一个船员挡住，不许他进餐厅。他身上衣服太旧，船员认为是坐底层统舱的，混到餐厅来吃饭。我拉著范生的手，急得踱脚，也说不清。最后姆妈从餐厅里跑出来找，看见我们两人在门口跟船员吵架。妈妈?出船票给船员看，确定范生是官舱船客，才让进餐厅。我瞪眼，那船员也不肯道歉。流浪人可怜哪。＂

黄咏琦不说话，继续包著小盒子，听到妈妈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回头看看，妈妈趴在床上，不再动了。

小盒包好了，流浪者的哀怨还在空中徊旋缠绕，黄咏琦收好所有的纸张剪刀，转头看看，妈妈仍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静静不动，她又听迷了。可是再仔细看，她两个肩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黄咏琦吓了一跳，走过去坐在床边，拍著妈妈的背问∶＂琴，琴，你怎麽啦？＂

妈妈不转身，放出声来。她确实在哭，痛哭。

黄咏琦说∶＂琴，你怎麽啦？这曲子太伤感，换一个好了。你过生日，干麽要伤心呢？＂

妈妈摇摇头。

黄咏琦说∶＂你不要耳环，我们另外去买别的。＂

妈妈又摇摇头。

黄咏琦说∶＂我说你找男朋友，只是开玩笑。你别生气。我晓得你的志气是出国留完学，做了教授才找男朋友。＂

妈妈还是摇头。

第一章（3）

黄咏琦坐著不说话了。

好一阵，妈妈转过身，满脸都是泪，使劲地抽泣不止，两个手一左一右地擦眼睛，断续地说∶＂我想起去年过生日。我们在武汉，日本飞机经常来轰炸，每天都死人，抬著从我家门口经过，到医院去。我们家院子里有个水泥防空洞，整天钻在里面跑警报。我去年的生日就在地洞里过的，点了一根腊烛。＂

黄咏琦说∶＂今年不用钻地洞了，还有什麽好哭的。你可真是大家小姐，那麽大脾气，动不动就哭。＂

＂我不是哭那个。我哭┅┅我哭┅┅＂妈妈说著眼泪又流下来，＂我在北平上初中，有个最要好的朋友，叫姜硕贤，她有个男朋友叫陈洞。我们天天在一起，常骑脚踏车去香山或者颐和园。我家前年逃难走的时候，急急忙忙，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他们道个别。去年六月，她们两个专门从北平到武汉来看我。她们记得我的生日。＂

妈妈说说，又哭出声，气也喘不上来。

黄咏琦站起身说∶＂我去给你倒杯开水。＂

等她端著一杯开水走进屋，妈妈已经平静了许多。黄咏琦把水递给妈妈，妈妈接过轻轻喝了一小口，烫得很，顺手放在床前的桌子上。

＂不能放，桌子烫出杯子印，又要挨骂。＂黄咏琦惊叫著跳起来，一手从桌上拿起玻璃杯，另一手从边上挪过一个本子，翻过去，背朝上，把杯子放在本子背上面。

妈妈接著说∶＂她们来了┅┅我说是姜硕贤和陈洞，来给我过生日，多不容易。我们快一年没见过面了，而且他们要冒险过日本人的封锁线，才到得了武汉。后来她们告诉我，她们是从家里私自跑出来的，要偷跑到延安去。＂

黄咏琦问∶＂延安在哪里？＂

妈妈说∶＂香港的中学不学这些地理。我在北平的时候学过，是在陕西北部。那是共产党控制的地方，爸爸在北平见过延安派去找他的人。姜硕贤她们要去延安，就是去投共产党。我不高兴，跟她们争了好半天。＂

黄咏琦说∶＂投共产党怎麽不好？＂

妈妈说∶＂我也不晓得。爸爸说共产党不好。＂

黄咏琦问∶＂你爸爸不是共产党？＂

妈妈说∶＂他是国民党。他年轻时候是共产党，或者不是，不晓得，那时我还太小。＂

黄咏琦说∶＂烦死了，这个党，那个党，谁也不晓得哪个党做些什麽，一天到晚打来打去。＂

妈妈说∶＂就是，所以我一辈子都不参加哪个党。不过爸爸经过很多事情，很怕共产党。＂

黄咏琦说∶＂你爸爸怕共产党？＂

＂所以我反对姜硕贤陈洞去延安，干麽要参加什麽党，好好读书。陈洞数学物理都好极了，将来能做工程师。姜硕贤以前说过她要去做个医生。可是他们不听，已经联络好了，一定要去。我生气，不理他们，摔东西，说气话。他们住了两天就走了。＂妈妈说著又哭起来，眼泪哗哗流，把胸前衣服湿了一片。她乾脆翻过身，重新把脸埋在黄咏琦的枕头里大哭。

黄咏琦忙又劝说∶＂喂，喂，琴，别忘了，你还有半个钟头要去剪头发。哭得肿眼肿脸，好看吗？＂

这麽一说，才把妈妈的哭止住。妈妈坐起身问∶＂几点钟了？＂

黄咏琦说∶＂五点。你不是说晚饭前要去剪头发吗？＂

＂是。＂妈妈说著站起身，在黄咏琦的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脸，一边还说，＂唉，我真傻，我真坏。人家千里迢迢，专门跑来给我过生日，明晓得我爸爸反对共产党，还来看我，朋友情分够重。又晓得她们一去延安，生死不保，谁知从此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来跟我道个别，我还发脾气。我对不起她们，恨死自己了。如果能给她们写个信去，陪个不是就好了，没有她们的地址。＂

妈妈说著，眼泪又流下来。

＂又来了，又来了。＂黄咏琦站起来，拿个手帕递给妈妈，说，＂不要用力擦，眼睛一擦就肿起来了。＂

妈妈不好意思地擦眼泪。《流浪者》的歌声结束了。

黄咏琦走过去，把唱头拿开放好，盖好盖子，一边对妈妈说∶＂写信寄到延安就好了，延安能有多大，能寄到。＂

＂我寄去过两封信。＂妈妈说，＂从到香港，春节写了一封，端午又写了一封，都没回信。＂

黄咏琦问∶＂邮局退回来了吗？＂

妈妈答∶＂没有。＂

黄咏琦点头说∶＂那就是到了。＂

妈妈说∶＂可是她们不会不回信。＂

?咏琦说∶＂忙吧，人家参加了党，不是学生了，没有那麽多闲工夫。＂

妈妈说∶＂但愿如此，不过┅┅＂

第一章（4）

见妈妈半句话停下来，黄咏琦问∶＂怎样？＂

妈妈说∶＂爸爸说，延安还是很大，地址只写延安恐怕到不了。延安的邮局跟我们这里的邮局也不通，不晓得信怎麽走。再说共产党会检查信，也许不给姜硕贤她们看。＂

黄咏琦说∶＂你乱讲，私人信怎麽可以查看。＂

妈妈说∶＂爸爸说，一加入共产党，连性命都是党的了，还有什麽不能给上级看，一切都归上级管。结婚都由上级安排，师长对团长说，你跟这女人结婚，团长只有服从。＂

黄咏琦捂住嘴，惊叫∶＂我的天，这麽可怕。＂

妈妈说∶＂所以爸爸害怕共产党。＂

黄咏琦想想，又说∶＂你信里会写什麽，也不用怕他们检查。＂

妈妈说∶＂我想也是，希望他们两个收到我的信，接受我的忏悔，只是因为忙，还没回信。＂

黄咏琦问∶＂你们这样到处跑，他们写信，找得到你吗？＂

妈妈说∶＂这次在香港一定会多住几年。过一年，我到昆明去上大学，家里也会转信给我。＂

黄咏琦见有机会转话题，赶忙接口，说∶＂你决定上西南联大，那麽有把握吗？＂

妈妈说∶＂为什麽没有。我从小立志要上北京大学。＂

黄咏琦说∶＂那是全国第一的大学，考不上呢？第二志愿呢？＂

妈妈说∶＂第一志愿，西南联大。第二志愿，西南联大。第三志愿，西南联大。＂

＂大狂徒。＂黄咏琦站起来，用手戳著妈妈的额头，说，＂好了，到时间了，去剪头发吧。我这个礼物现在就给你，还是明天到学校再给你？＂

妈妈说∶＂随你便。＂

黄咏琦说∶＂现在给你算了。＂

＂好吧，那就谢谢了。＂妈妈把黄咏琦的礼物放进书包，背起来，又到桌上拿起开水杯咕通咕通喝完。

黄咏琦说∶＂好好喝，多存点眼泪去哭。＂

妈妈红著脸，不理她，转身在屋门边提起下午在街上买的大包小包，走出屋门去。不想她们两个到客厅，看到黄咏琦的父亲坐在窗前桌边椅上看报。他穿著整齐的藏青西装，打著大红的领带，一件风衣搭在身边一张椅背上，一个手提箱放在脚下。黄咏琦的母亲也刚从厨房走出来，烫得蓬蓬松松的头发，高高瘦瘦的个子，穿著大花旗袍高跟鞋，手里端个茶盘，茶盘上放了一杯冒汽的茶。

＂爸爸，你什麽时候回来，我怎麽没有听见。＂黄咏琦有点意外。她的父亲到内地出差，没想到这麽早就回来了。而且母亲也在家里。

＂对呀，你们在屋里大吵大闹，怎麽听得到外面的声音。＂黄咏琦的父亲并不放下报纸，眼睛从报纸上方看过来，看著妈妈。

＂我刚才开门去看，＂黄咏琦的母亲在桌上放下茶盘，一边笑著说，＂你们两个指手划脚自顾自，把你们抬走了都不晓得。＂

妈妈和黄咏琦两个都红了脸，低下头。

过几秒钟，黄咏琦抬起头，指著妈妈对父母介绍∶＂这是我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陶琴薰，我对你们讲过好几次了。她的父亲是陶希圣。＂

＂黄伯伯，黄伯母，你们好。＂妈妈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请安。妈妈到黄咏琦家来过很多次，但都是白天放学以后来，晚饭前就走了，从来没遇见过黄咏琦的父亲母亲。他们白天都去公司做事。

＂呵┅┅＂黄咏琦的父亲紧盯著妈妈，应了一声，又问，＂他好吗？＂

妈妈问∶＂谁？＂

黄伯伯说∶＂你父亲。＂

妈妈有点奇怪的看著黄伯伯，问∶＂您认识我父亲吗？＂

＂呵，不，不。＂黄咏琦的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妈妈，举起报纸，读书一样说，＂从芦沟桥事变，至今两年，日军全面进攻，占领了武汉广州，伤亡四十四万，却没有达到速战速决的目标。中国损失更为惨重，国军伤亡已不止一百一十万人了。中国军队不堪一击，全线败退，不能保卫一城一池，妇女老幼。中央政府迁入重庆，窝居四川盆地，想借中南西南广大土地和江山天险求生存。抗战形势要起变化了┅┅＂

＂爸爸，你做什麽？＂黄咏琦有些撒娇地说，＂明天是琴薰十八岁生日，我们刚去买礼物。现在她要去剪头发。＂

黄咏琦的父亲看著妈妈。妈妈也看著他，不懂得他是什麽意思。

＂你跟小孩子说这些做什麽，她们又不关心。＂黄咏琦的母亲一边收拾风衣手提箱，一边说。

黄咏琦的父亲问∶＂你们都不关心吗？＂

黄咏琦说∶＂爸爸，我们一天到晚读书，谁要去费那些闲心。＂

黄咏琦的父亲问∶＂你也不关心吗，陶小姐？我刚才读的，是陶先生写的文章。＂

＂爸爸，琴薰最讨厌这些，她一辈子都不会关心。＂黄咏琦替妈妈回答。

黄咏琦的父亲还要问妈妈∶＂你父亲也这样对你讲吗？＂

＂是，黄伯伯。＂妈妈回答，＂从小爸爸就希望我一心一意读书，读大学，出国留学，做文学家教授。＂

黄咏琦说∶＂琴薰是我们班上功课最好的学生，英文国文都好。书读得多。刚去买了英文原版的《简．爱》和《苔丝姑娘》。我还不能读呢。＂

黄咏琦的父亲又奇怪地看了妈妈一眼，摇摇头，呵了一声，不说话了，举起报纸继续读。

黄咏琦拉妈妈朝客厅门外走，一边小声在妈妈耳边唠叨∶＂爸爸就是讨厌，做生意就做生意，回家总是讲政治啦，时局啦，好像他是政府总理。你爸爸在家讲这些吗？＂

妈妈跟著黄咏琦走出客厅，一边回答∶＂有时候也说说，但是不多，最近越讲得少。＂

黄咏琦的母亲在后面屋里叫∶＂咏琦啊，你不要跑远了，我们要出去吃晚饭的。＂

＂我不跟她走，只送到门口。＂黄咏琦大声应。

两人走出门，刚要道别，黄咏琦的父亲忽然在后面走过来，叫住妈妈，问∶＂对不起，请问一下陶小姐，令尊大人眼下还在香港吗？＂

妈妈听了，大吃一惊，眼睛睁得滚圆，紧盯著黄咏琦的父亲，嘴唇哆嗦著说∶＂怎麽了？＂

第二章（1）

长江北岸，湖北黄冈地方，有个仓阜镇，镇东十几里，有个村落，叫做陶盛楼，后靠河堤，前对菜园，孔埠座东，武湖在西。四百馀年前，陶姓一族从江西迁来此地，聚族而居，男耕女织，安家乐业，至公元一九一七年，已然过了二十代人。

听家公讲，他少年时代，每逢岁尾年头，他的父亲，就是我的曾外祖父，湖北人呼太家公陶月波老先生，领我家公写祖宗牌位，於五代祖父母外，还有一位先师李先生。太家公告诉我家公，李先生是明亡之后的遗老，不肯为满清做事，隐其名字，躲避乡间，受雇陶盛楼一个农家做长工，不多言谈。一年夏天，农人聚在稻场乘凉。某人将扁担横在地上，问是什麽字？大家说∶一字。那人把耙倒在地上，问是什麽字？大家答不出。村里几百年无人识字。不料那李姓长工从人后说∶是个而字。大家问∶你识字吗？他说∶认得几个。自那日起，陶氏宗族成立起一个私塾，请李先生教幼童们读书写字。

陶家在湖北地方，四百年来，累世农家，素不识字，从此开始学读学写。祖先辈中李先生的一个学生，头一个中了举，朝廷封了官。他感念李先生启蒙之恩，立家训曰∶陶氏宗祠永远供奉李先生一个牌位，后人须年年祭祀，不得有误。

从此陶家诗书继世，代代做举业，求功名。光绪年间，我的太家公到武汉，在两湖总督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做精舍生，治汉四史，兼做诗赋等杂作。辛丑年太家公京试中一等第四名，不料同榜第一名姓梁，慈禧太后看了不乐意，斥为梁头康尾，一榜及第人士全部废弃。太家公困京无望，外放河南做官。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武昌起义，建立中华民国，宣统皇帝下了龙椅，还留在紫禁城里住。我的太家公也还留在河南官府，陶盛楼还是老样子。

我的家婆被大轿抬进陶家黑漆大门那天，陶家没有男人在家。太家公在河南任上。家公兄弟两人，同在北京大学读书。伯公读工程，家公读法律。本来定好家公前一日会回到家，不料两千五百里路，火车江舟，一天两天没有赶到。

过门的日子和时辰，是一位瞎眼的算命先生，在家公家婆定婚之际，问明双方生辰八字，掐著指头算出来的。就是这一天，这个时辰，他说了，一天不能早，一刻不能晚。事关婚姻儿女，不可怠慢。所以虽然新郎不在家，新娘还是要抬过门。午后一时出发迎娶，七时整进门，不能错了时辰。不误过门，成亲只好晚一天了。

陶家二百人的迎亲队伍上路。腊月时节，天晴地宽，所有人都穿了黑棉袄。武湖冻了薄冰，田野一片赤裸。树叶都落完了，秃枝迎风，颤颤巍巍。唢呐朝著天上划出抖著边的大圆圈，尖厉的高音在湖面上回旋飘荡，传得很远。破裂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震得地皮发抖，把方圆几十里的鹰雀鸟儿惊得全叼著儿女搬了家。四百只脚穿著结结实实纳了底的黑布鞋，扬起十几里土路黄尘，遮得天昏地暗。牵马的，抬轿的，扛包裹礼品的，跌跌撞撞，叫叫嚷嚷，你踩我，我拌你，一路朝东北走，往万家大湾去接新娘子。

万家大湾在仓阜镇南边，要过武湖才到得镇上。可从陶盛楼来万家大湾，不必绕仓阜镇，再渡湖南下。顺武湖南岸东行，便可走到。

眼看著西南方向，黄土烟尘随了震耳的唢呐锣鼓，渐渐长大，来到村口。家婆的娘在屋里，又把几天里已经说过几百遍的话再说一次∶”冰如，我教给你织布缝补，烧茶做饭，我也教你读书写字。为的是让你能够服伺丈夫和公婆。”

家婆静静地坐在床沿边，穿著一身大红的大襟袍子，忧虑惶恐。两手捧在胸前，筒在袖子里。头发是娘花了两个钟头梳好的，黑亮黑亮，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从前往后，在脑后扎个结。地方上的习惯，未出嫁的女子可以蓬头散发，一过门了，就得在脑后扎起来了。头发上面蒙著一块大红的盖头，不过没有蒙住脸，前面一角掀起在头顶。家婆脸色十分苍白，浓重的胭脂也没有增添什麽喜庆的颜色，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她身后放著一大堆陪嫁，箱箱筐筐的。娘家几个亲戚聚在屋外，交头接耳。新郎不来，有什麽热闹可看呢，哪个也提不起精神来。

黄冈万氏於明代三百年间，已经累世官宦。满清入关，开科取士，崇祯举人万氏兄弟，不肯剃头应试，闭门做诗，概不会客。自此万家父不会试子不科场，至康熙年间，有陶家子弟乡试中举后，仍回家隐居不做官。直到乾隆初年，万家方有子弟进京会考，中进士，点翰林。此后万家代代科场得意，世世朝廷为官。旧时家族有人中个进士，宗氏祠堂便要立一根旗杆。湖北黄冈万氏大祠堂若遵此制，旗杆便须立起一大片，好像芝麻林，占许多土地，所以不如一根不立。

家婆是长女，自幼帮助母亲做家务，粗活如春米、磨麦、筛米、做酱、喂鸡鸭、喂猪、打扫房屋，细活如纺线、浆线、牵布、织布、染布、做鞋、裁衣、缝衣、挑花、刺绣等等。家中兄弟们从先生读书，姊?们做完家务，也可以旁听。乡下话说∶养女不要贴娘骂。女孩子出嫁以后，没有生活能力，要让人笑骂娘家。

从飞扬的湮尘里，渐渐显出人马，迎面的一切都是红色的，花轿，礼箱，行李，衣裳，锣鼓，远远的天边也是一片红色。

“进了人家的门，你就是人家的人了。可是，你又不是人家的人。娘晓得你是个刚性子人。娘就担心你这脾气。记住，忍著。听婆婆的吩咐，忍小姑子们的欺侮。什麽都忍著。要是娘这一辈子能教给你一个字，那就是，忍。不要抱怨，不要还嘴。忍著，听见没有。”家婆的娘还在唠叨，用干枯的双手蒙住脸。泪从她弯曲变形的手指关节中间渗出来，滴落下来，”噢，心肝宝贝，你哭吧，哭吧，哭吧。让娘再听一次你哭，就跟二十年前娘听见你落地嚎哭一样，哭一次。宝贝，哭吧，哭哭会觉得舒服些。”

家婆依然无声地坐在那里，微微转头，透过窗子，望著那已经到了屋前的红色。然后她默默地转身，下了床，对著娘，跪到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过去，娘把家婆头上那块红盖头放下来，蒙住了脸。牵娘扶著家婆，走出厢房，到堂屋门口，站了一站，跨出门去，走进那一片红色之中，仍然没有一点声音。

轿窗外面，是一片混乱，男方留下带给女方家的财礼，又把新娘子要带去的陪嫁绑在扁担上。唢呐依旧在吹，锣鼓依旧在打。稻场上看热闹的人奔跑喊叫，爆竹劈劈啪啪响成一片。家婆坐在一色大红的轿中，静静的，似乎没有喜，也没有忧。

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孩子一二岁的时候，有时还在娘肚子里，就许配给人家了。而且一经定下，就不能更改。十六年以后，不管那男人是富是穷，是残是死，是鸡是狗，都是一样地嫁过去。现在家婆上路了，要去看看她的丈夫是什麽模样？是高是低，是美是丑，一只眼还是三只眼，凶狠还是温存。谢天谢地，如果他能进京去读大学，至少不是个呆子。

什麽也没有听到，忽然之间轿子颤动起来，红色开始晃动，一上一下。家婆坐在里面，随著那红色摇动。头上蒙著盖头，除了红色，什麽也看不见。

乡里人大多练出了走路的功夫，十几里路大约三个钟点也就到了。锣鼓唢呐夹杂著远近人声，在渐暗的天色中沸腾。陶盛楼全村的人都跑出来，挤在路边，争看村里大户排场的婚礼，你推我搡，万头攒动，颈子扬得酸疼，眼睛睁得要裂开，口水流在前边人的后脖子里。那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扛箱抬柜的，更是抖动精神，走得有声有色。尤其肩上抬一顶花轿的，摇摇摆摆走开花步，把个花轿晃到天上，赢得村里人一片一片赞叹和惊呼。

第二章（2）

远远看见陶家大门了。门前一大片空地，可以放下十几顶马轿。难怪，老爷在外面做官，回家来时总是前呼后拥，几十人轿，前有旗牌，后随跟马。高大的门楼，堂皇气派，门前高挑的几十盏灯笼，让晚风和人声掀得左晃右摇，把门里门外照得通亮，大晚上，人还能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前前后后摇摆。

走到跟前，才看到大门楼顶披红挂彩，一串串裹满大红绸花。飞门洞挂了六盏大红宫灯，下面鲜黄的穗子直垂到石板地面，每个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双喜字，透著光亮。厚重的大门板上，也贴了两个巨大的鲜红双喜字，一人多高。吹鼓手们留在门外继续热闹，四五个人举著长竹杆，挂了十几串鞭炮，劈劈啪啪，响成一片，青烟迷漫，升起丈馀。

轿子进了大门。家公的大姐二姐，按湖北方言，我随妈妈称呼大姑婆二姑婆，都在门边，穿著绣了花的红袄，宽宽大大的绿绸裤，两双裹过的小脚钉在地上，两个胳臂捧在胸前，一手托著瓜子，一手取一个丢进口，扁著嘴嗑得崩崩响，瓜子皮吐一地，有的还飘到邻人的肩膀上。仆人们都挤在后头，明知看不见新娘子，也要凑热闹。其实去年大少爷结婚比这还气派，也见过了。何况今年二少爷不在家，没有新郎骑高头大马的威风。

轿子还没放下，太家婆就不高兴了。她坐在堂屋正中高椅子上，望著前院大门。直至花轿进了院门，始终没有听到新娘子在轿中嚎啕大哭。这成什麽规矩。老祖宗几千年一个样，新娘子过门要大哭一路，抬一百里，哭一百里，眼睛里哭出来血才显得懂规矩。这丫头死了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让全陶盛楼的人看个清清楚楚，心里怎麽想呢。陶家的媳妇不懂礼数，把陶家人脸丢尽了。

太家婆早就下令要家公昨日回家，可是延到此刻，新娘子过了门，仍不见家公的影子，不成体统，太家婆本已就满肚子的气。可是她舍不得骂儿子，而且儿子也不在面前，骂不成。看到新媳妇不守祖宗规矩，自然更气得忍耐不住。她身子颤颤，脸色铁青，不等新娘子下轿，便一转身，出了堂屋，回到自己房里，光当一声，把门拴起来。

堂屋门口的男仆二福一见，马上挥著手，跑下高台阶，指挥前院大门上的仆人杂役，将挤在门边的村民们赶出去，一片声地喊叫∶＂好了，好了，看够了，看够了，二少爷不在，今天不拜天地。等二少爷回家，再请诸位来。＂

仆人们喊叫著，把黑漆大门关起来。立时大姑婆二姑婆都解放了一般，丢掉手里的瓜子，扑上前去，从扁担上拉下新娘带来的陪嫁细软。鸳鸯枕套，鲤鱼跳龙门的被面，荷花莲耦的帐幔，喜鹊登枝的窗帘，伴著家婆十几年青春岁月，每日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缝绣，扎破了手指，丝线把细细的血珠带进图案里去。那一刹的疼痛，常常教家婆心里甜甜的，这是她用她的心血织成的。多少童年的梦想，少女的温情，多少美丽生活的憧憬，她要告诉她的丈夫，还要告诉她的儿女，他们的生活将会美满。眼下所有这一切，她的陪嫁，全被大姑婆二姑婆扯散了，分开了，拿走了。

抬轿的人看见这场面，都吓得跑掉。留下新娘子一个人坐在轿子里，蒙著盖头，静静坐著，没人搭理。

天黑了，人散了，灯灭了。大姑婆二姑婆的屋门都关了。几位年长一点的女仆过来，掀开轿帘，把家婆扶出轿来，带进她的新房。那间房子，屋挂了大匹红绸，扎了绸花，下也挂了两个有双喜字的宫灯，没有大门口的那般大。两扇门板个贴一个红双，两旁窗上也都贴著红双字。可是这一切，都暗暗淡淡，毫无喜庆的气份。

女仆们隔著红盖头，趴在新娘耳边悄悄地说∶＂二少奶奶，你怎麽不嚎哭呢，这是祖上的规矩呀。你破了规矩，惹老太太不高兴了，二少奶奶以后怎麽过日子呢。＂

家婆听著，静静地，没做声。

第三章（1）

陶家这座庄院并不很大，因是祖业，后人不敢大兴改造，大宅大院都盖到别处去了。陶家在仓阜镇上有许多房屋，商号，产业，在外地也有一些物产工矿，陶家人分散居住，各管一处。几房陶家也有人在外面做官，许多家小跟著住在外省官府里，江西河南四川陕西都有。所以守在陶盛楼祖业上居住的，便只有各代长房长子一家。

大门口走进去好几丈砖路，正对面是堂屋，坐北朝南，廊柱高大，飞檐威武。堂屋里朝南正墙上挂一幅巨大的工笔画像，画中一个老人，留一撮小山羊胡，细长的眼睛，头冠顶戴花翎，穿著六品大红朝服。那是陶家头一个中了京试，在朝廷里做官的祖先。画像旁边挂一幅大字对联，右写∶肝脑涂地千秋勋业光天下，左写∶功名贯天万世福德照黎庶。堂屋左右两面墙上也挂若干小些的画像，都是陶家祖先考中进士做官的，穿著上品的官服，顶戴花翎。几里路外，陶家宗祠里挂的祖先画象便更多，中了举人的，中了秀才的，都挂在那里，各房后人每年朝拜。

堂屋左边厢房是太家婆的睡房。里面虽有丝绸锦缎，一色精工红木家俱，但太家婆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屋里并不奢侈豪华。一只大床挂著帐幔，一个已经油漆剥落四角磨圆的红木四开门大柜横在窗前，一排挂著四个大铜锁，几把钥匙日夜不离太家婆身边。这柜里放的是陶家多少代的帐簿子。只有太家婆叫帐房先生来算帐时，才会开柜取簿子出来看。

太家婆睡房后面接一个小走廊，顺廊可以走进堂屋背后的餐厅和厨房。餐厅里自然是一张大桌，一圈坐椅，四壁花架上放著些花瓶瓷器古玩之类。餐厅旁边接著一间花厅，太家婆用这间花厅做牌屋打麻将。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两边数个小茶几准备著放小吃食用的，也都是红木精工。花厅四壁墙上挂几幅字画轴卷，颜真卿一幅《多宝塔碑》，点如坠石，画同夏云，钩似屈金，戈若发弩，纵横有象，肥厚浓重，端庄雄伟。赵孟一幅《寿春堂记》，乾净利落，斩截飞动，点画圆转，丰满秀劲，墨气飞润，酣畅自然。苏东坡一幅《赤壁赋》，端庄流丽，刚健婀娜，淳朴凝重，劲峭豪放。怀素一幅《食鱼帖》，高华圆润，放逸清劲，笔走龙蛇，纸落云烟，随手万变，淋漓尽致，不知和尚怎可存那般狂放的心态。

堂屋右边厢房是太家公的外书房。太家公在外做官，不在家乡，常年空著。里面四环书架，放满了书，一张大书案，纸笔墨砚，一色齐备，靠墙两排太师椅，都铺著椅垫。这里家俱却都不是红木，而是黄梨木，透著一种雅致。外书房实际是太家公在家时会友的客厅而已。他并不在这里看书写字。外书房后面一道小门，通一个小门廊，上几层台阶，便到了太家公的内书房。这内书房才是太家公看书写字的地方。里面也是些书架书案坐椅之类，但都较为散乱随意一些。内书房隔壁是太家公的睡房，里面不过一张床，支了帐子，床头一张小桌，桌上放盏油灯，灯下常年放著他曾在两湖书院苦修的汉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桌侧墙边几把椅子，铺了软垫。一边立个小柜，里面放了几件官窑彩瓷，都是皇亲国戚高官学士赠的。一册《太平御览》绑了一条黄绸带，从来没打开过，说是书里有光绪皇帝写的两个字，只有太家公看过。

前院里长著一棵大槐树，总有了上百年，巨荫如盖，上面有喜鹊搭窝，隐在枝叶之间。左侧有一排大瓦房，前边一进一出两间大房住的是陶家大少爷陶翼圣，我称伯公的夫妇一家，眼下没有人在，屋门锁住。伯公在北京大学读书，没有回家。伯婆总是生病，伯公不在陶盛楼时，就回娘家去住。后面两间屋是已出嫁了的大姑婆二姑婆在娘家时住的，一人一大间。里面什麽样，没人晓得，两个姑婆脾气古怪，从不准人进屋去坐。前院右侧也有一进一出两间瓦房，住陶家二少爷，我的家公。现在披红挂彩，布置成新房，刚过门还没拜天地的新娘子，孤零零躺在里屋床上。外屋门口地下，放著新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两个箱子。

一条石子路从二少爷房门前通过，顺侧面院墙，绕过堂屋餐厅厨房花厅，直到后院。后院里也长几棵树，树间空地搭了两处工棚，做木匠，纺线织布。靠院墙一排小房男女仆人们住。院角一个小门通到高大院墙外面的村路。

陶家祖业有良田几百亩，租给陶盛楼村里人种，每年收租，一家人吃喝不愁。仓阜镇上陶家的房屋产业商号，每年进账颇丰。太家公还在湖北大冶开了一间源华煤矿公司，陶家本房男女各有股份，每人又多得许多进项。这些，新过门的二少奶奶都还不了解。

家婆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娘，独自一人在别人家过夜。新郎不在身边。这里人多，可是谁也不认识。又没有想到，忽然地把太家婆惹恼了。怎麽跟娘说呢？娘会怨的。家婆心里思量著，翻来覆去，一夜昏昏沉沉，没有睡著。

朦胧之中，听得鸡叫头遍，想起娘说过，要勤快伺候公婆，家婆赶忙起身，换了平常衣服，悄悄开?走出自己房屋，轻手轻脚摸到太家婆卧房门口，垂手站著守候。听得屋里有了一点动静，家婆飞也似的跑到厨房，从女仆手中抢过茶盘，轻手轻脚端著，走到太家婆屋前，推门进去，跪在床边，服侍太家婆用早茶。然后两手端著脸盆，跪著服侍太家婆漱口洗脸，又穿衣穿鞋。整整一个时辰，太家婆一句话也没说。她不能原谅媳妇昨天的过失，丢陶家的脸，非同小可，不是尽尽媳妇的职责就能宽恕的。

太家婆不说话，家婆就也不敢说话。扶太家婆出了卧房，进了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家婆倒退著回到厨房，帮忙刷锅洗碗烧火做饭。家婆记著，女人家，两个手别闲著。不晓得该做什麽，就进厨房帮忙，或者缝缝补补，总没错，手不空著，就好。

陶家每天中饭晚饭，都是四碟六碗。今天中午饭是鸡和武昌鱼。武昌鱼是专门从武昌送来摆婚宴酒席的。婚宴要等二少爷回来拜了天地才摆，有得多，大厨做了两尾，给老太太尝鲜。家婆扶太家婆走进餐厅，在上座坐下，然后垂手站在太家婆身后，等太家婆吩咐。

满人家里，重姑娘，轻媳妇。贵族高官家庭，规矩尤其谨严。清制三百年，中原汉人自然受到满人影响，特别许多在朝廷做官的人家，也学得满清习俗。所以在陶盛楼，大姑婆二姑婆虽然已经出嫁，却常年住在娘家，还是做姑娘的脾气。听到喊吃饭，两个姑婆走进餐厅，看也不看家婆一眼，气冲冲地坐下，一句话不说。

大姑婆只把桌上的饭菜看了看，就叫起来∶＂天天是鸡，天天是鸡，烦死了。＂

＂今天有两尾武昌鱼，刚从武昌送来，很新鲜。＂站在一边伺候的男仆二福小心地说。

二姑婆横了二福一眼，说∶＂有什麽稀奇。＂

大姑婆接著叫∶＂他们能不能想出点别的花样来吃。把大厨身上的肉割一块下来。＂

二姑婆也点著头说∶＂对，多加酱油。＂

第三章（2）

大姑婆坐著不动手，盯著面前的盘子碗，忽然用筷子拣起一块肉，故意掉在桌面上，然后站起，说∶＂我掉了饭菜，只好离桌。＂

家婆睁大眼睛，才晓得陶家吃饭有这样一条家规。

大姑婆得意地微微一笑，转身就走，手臂摇动时，把那块掉在桌上的肉碰掉到地上。

二姑婆马上跳起来，叫道∶＂你疯了，你把我的鞋弄脏了，你看看。你混蛋。＂

＂你骂谁？＂大姑婆站住脚，回转身，摆开架式，喊道，＂你想打架，是麽？来，来。＂

二姑婆扑过去，扭住大姑婆，两个人嘶喊著，打起架来。

家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缩进一个屋角，浑身打颤，紧闭眼睛，耳朵里嗡嗡做响，什麽也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家婆睁开眼，看见太家婆站著拍桌子，张大嘴巴骂。大姑婆二姑婆扭成一团，撕头发，抓衣服，踢腿跺脚，哭著叫著。大姑婆气极了，见到窗台上有什麽东西，都随手举起来，朝二姑婆打过去，瓷盘花瓶，砸破在墙上桌边，碎片四飞。二姑婆跳著躲，一边尖叫。大姑婆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一个关云长泥塑像，举起来，又要朝二姑婆砸过去。

太家婆大叫∶＂放下那个，放下那个。＂

二福也赶上前去夺，一边叫∶＂大小姐，这个万万不可，这个万万不可。＂

二姑婆对大姑婆招著手，喊∶＂砸呀，砸呀，有胆子砸呀。你等著二弟回来剥你的皮。＂

大姑婆举著那泥塑，却不敢动。二福趁势夺下泥塑，喘气道∶＂大小姐，可不能呀。二少爷今日回家，这个打坏，可要大家的命。＂

大姑婆突然坐到地上，打著滚哭闹。二姑婆跳著脚，尖声大笑。这时一个仆人跑进来，指手划脚说邻居吴老太到了。大姑婆停了哭，二姑婆停了笑，两个一齐跑进花厅牌屋。家婆忙扶太家婆也走过去。大家坐到麻将桌前，开始说笑打牌。家婆什麽也没听见，身子发著抖，站到太家婆身后，给太家婆拉布扇。

打过几圈牌，吴老太拿眼瞟著家婆，手里摸著牌，说∶＂这是新过门的媳妇吗？模样还可以，不算俊，也不丑，身子倒硬朗，该是个干活的好手。就怕不勤快，媳妇总得管教一阵子才能服贴。＂

她刚说完，太家婆便叫起来∶＂你会不会拉布扇？半个钟头，你就累了麽？你困了吗？打瞌睡？我年轻刚过门的时候，每天给我的婆婆拉五个钟头布扇，连眼都不能眨一眨。你懒骨头，站直，用力。＂

家婆没有做声，继续拉布扇。

二姑婆突然叫起来∶＂你偷牌。你偷一个八点，我看见。拿来┅┅＂一边站起身，伸手到大姑婆面前去抢夺。

＂你敢，你敢。＂大姑婆右手晃著拳头，左手把桌上的牌糊到一起，谁也分不出谁的牌了。

二姑婆跳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抓起来，对著大姑婆砸过去。大姑婆低头让过。那茶杯砸到墙上，打碎，茶水溅开一片，染了墙上挂的一幅字。大姑婆看到，跳著脚拍著手叫∶＂好呀，好呀，你弄坏了赵孟这幅字，看二弟回来剁了你两只手。＂

一边太家婆大叫∶＂二福，二福，快把这幅字弄乾净。＂

二福忙跑来，手里拿一团棉花，小心翼翼擦字幅上的茶水痕迹，一边说∶＂这是宣纸，拿些清水擦擦，擦得掉，二少爷看不出。＂

大姑婆拍著手，喊∶＂我告诉二弟。＂

太家婆叫∶＂你不许。＂

大姑婆指著二姑婆，幸灾乐祸地嚷∶＂我就要告诉，就要看二弟发脾气，打死她。＂

二姑婆看弄脏了那幅字，好像心里有些发毛，站了半天发楞，不知该怎麽办。看大姑婆手指著她，她突然伸出胳臂，抓住桌布，把麻将一包，说，＂我再跟你打麻将，就剁掉我的手指头。＂

说著，她把桌布包的麻将抱在怀里，冲出屋子。

大姑婆叫∶＂她又要烧我的麻将，她又要烧。还我麻将。＂

太家婆气疯了，操起一把藤条鸡毛箪，转身照家婆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家婆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藤条雨点般地抽打在她身上。她浑身打抖，血从她的牙齿和唇边挤出来，顺著腮边淌到地上。她仍然默不做声，也没有眼泪流出。最后她似乎没有了呼吸，也不再动弹。太家婆停了手，把她丢在墙角。

一个钟头以后，新的牌桌摆好了，新的麻将局又开始了。大姑婆二姑婆又坐到一起玩起来。

家婆到厨房擦乾嘴边的血，不回花厅，太家婆派她到后院工棚去纺线。纺车转著，嗡嗡响，棉线打著抖拉长。家婆坐在纺车前，默默地纺线，胳臂上还留著藤条抽打的红?，嘴角还结著血痕。一想起两位姑婆，再想起从没见过面的丈夫，家婆便禁不住打抖。

时间慢慢地过去，草房外日头西斜。听到前面喊开晚饭，家婆赶忙丢开纺车，跑到厨房，洗手，端饭，伺候太家婆。两个姑婆一直谈论牌局，兴高彩烈，一顿饭算是平平安安。饭毕，家婆伺候太家婆清水漱了口，扶去堂屋坐稳，捧上瓷盏花茶，然后回餐厅收碗筷，突然间听到前院里二福从大门口高声传话进来∶

＂老太太，外面人报，二少爷进村了。＂

家婆听了，浑身打个抖，说一声∶＂我去后面纺线。＂便忙跑出餐厅，赶到后院草房。手里摇著纺车，耳朵竖著，听前面动静。

一时，听得前院男女声杂做一片∶

＂二少爷好。＂

＂二少爷万福。＂

家婆手里的线扯断了，一个线头在空中飘荡。她的心提到嗓子眼，眼前一片模糊。她想站起，但两腿软得很，站不起来。

第四章（1）

这新郎，我的家公，他回到了家。

家公跟他的哥哥，我的伯公，两个同在北京大学读书。伯公读土木工程，家公读法律。北京大学按西洋方法，每年根据阳历放寒暑两个假。农历春节总赶不上学校放寒假，只有除夕开始另外放五天年假。眼下虽然腊月，却是寒假已过年假未到之时，学校照常上课。太家婆命令家公请假回家完婚，不得有误。别的事情可以改日子，算好了的结婚日子，为了将来阖家安好，多得儿孙，可是绝对改不得。所以家公一个人回陶盛楼，伯公没有一起回来。

原本说是该昨天到，可家公算准日子，偏偏拖延一天。坐京汉铁路火车，中午到汉口，坐黄包车到码头，搭上二姑婆家陈鸿记运货的船，下午到仓阜镇。下了船，他又在镇里闲逛一个钟点，在陶家老屋里翻翻幼时读过的书经，在屋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给街上那瘸一条腿的老妇人几个铜板，再也无事可做，无话可说，这才慢慢骑上家里仆人牵来镇上等了他两天的马，回陶盛楼去。

一路慢慢腾腾，东张西望，口里还喃喃背些之乎者也，好像散心。仆人心急如火，却不敢催促二少爷，只好忍住气，在后面跟著。直到晚饭时间，家公才终於到了家门口。未及下得马来，那随行的仆人早将他的皮箱提进大门，一路小跑，送到堂屋里去了。家公於是再不敢慢慢吞吞，急步跟进家门，跨上高台阶，走进堂屋。

他个子不高，但也不算低，身体瘦瘦的。眼睛不大，但是挺亮，有神，机灵。摘下头上的皮帽，露出一个比平常人略大些的额头，向前崛著，在堂屋灯下发著亮，有点可笑。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蓝色长棉袍，里面套一条学生西装裤，身板笔直，显得精神，也算一表人才。

他走到堂屋中央，一手撩起棉袍下摆，跪下身去，对太家婆拜了一拜，口中说∶＂母亲大人，儿遵母命请假回家来了。＂

太家婆说∶＂你晚了一天，晓得吗？＂

家公仍然跪著，不敢起来，说∶＂前天学校有考试，不能耽误。所以昨天才得以启程，今日方到。不过报告母亲大人，前天的考试，儿子又拿到全班第一名。＂

太家婆点了点头，嘴边上的皱纹舒展开去，对地下的二少爷说∶＂起来吧。＂

家公站起身，拍拍西装裤膝头，放下棉袍下摆，向侧面退了两步站好，直起头来。这时他棉袍胸前衣襟上挂了个什麽，小小的闪著亮，吸引了陶家女人们的目光。

大姑婆手指著，问∶＂二弟，你那棉袍上挂的是什麽？＂

＂这是西式钢笔，自来水的，新式写字工具。＂家公从袍上取下笔来，递给堂屋里的女人们开眼，边说，＂这是我在北京的报纸上登出第一篇文章的奖品。我晓得我会写文章，而且写得好。我平常还是写小楷，并不用这笔写字，我只带著它，会有好运气。＂

陶家的女人们手里传著这小小的新式笔，嘴里赞叹著。陶家男人真是不得了，二少爷才十九岁，便考进京城，读的全国最高学府，已经在报纸上登出文章来，还得了奖品。前途无量。太家婆没说话，左右看看，家婆不在堂屋，想是躲回屋去了。

太家婆吩咐∶＂二福，把二少爷的书箱，送他屋里去。＂

二福应著，提了家公带回来的书包书箱提起，出了堂屋。

太家婆对家公说∶＂到后面去吃晚饭吧。＂

家公急忙应一声，就往后面跑。

＂站住，＂太家婆又喝叫一声，对站在门边的家公说，＂二福给你搭了床，今晚就在花厅里睡了。你回家晚了，怪不得别人，明天拜了天地，才可以回你新房里去。＂

家公低著头，应了一声∶＂是，母亲。＂

其实他并不急著要见新娘子，否则也不会故意在路上耽搁，拖延回家时间了。他躲出堂屋，在餐厅里磨蹭，四碗六碟，吃过晚饭。又到花厅，看著二福挪桌安床，铺褥盖被，在屋角点了一个火盆，一切都妥了，才说∶＂二少爷安卧。＂然后轻轻退出去，掩了门。

家公哪里睡得著，摇头晃脑，看一阵颜真卿赵孟等几副字，拿著关云长泥塑彩像看了许久，听听前面后面都没了声音，便轻手轻脚从后面侧门出了花厅，绕石子路，悄悄走回西边自己屋里去。

这屋子家公一个人住的时候，原本摆设很简单，外屋不过一个书案，两个小桌，几把木椅，一排书架。里屋靠墙放一张大木床，床头一个小桌，上面立个腊烛台。对面一个衣柜，旁边一把木椅。现在成家了，太家婆亲自安顿，二福带著仆人搬动了一些。外屋墙上贴了大红喜字，正中摆一个八仙桌，桌上立了个高大的油灯。围著桌边，排了几把木椅。前面靠窗还是那书案，书案上摆著几本书，纸笔墨砚，案旁墙上挂著一副米芾的字。旁?立著家公的书架，放满了书。书架墙角，一个小木桌上立了一盏点燃的油灯。里屋靠墙，放一张大木床，四脚立柱上挂了大红帐幔，床上被褥也是一色红色，绣著金黄花鸟图案。对面衣柜换了个高大些的，两个大铜扣亮闪闪。家婆带过门的两只木箱衣包挨著衣柜摆起。原来放在床头的小木桌搬开了，放到一个屋角，上面腊烛台也换了一盏油灯，却没点亮亮。屋子中央放了个炭盆，上面盖了，里面烧木炭，红通通的，所以屋里不冷。

家公没听太家婆的话，偷偷私自走进自己房子，轻轻推开门，侧身挪进屋去。尚未拜天地，便与新娘同屋，是背了祖宗章法，大逆不道。可是这个婚礼，从一开头，家公便没有遵守规定，新娘过门他不在，没有按日子拜天地。现在再多破坏一次规矩，也没什麽了不起。北京大学的学生，自主惯了，谁把祖制放在眼里。

外屋有亮，不见一人。家公颠著脚尖，一步一步转到里屋门边，望进去，黑暗暗的，只有门口透进外屋的油灯光。在这屋里，一对新人终於见面了。

家婆坐在床沿边，低著头，手里绣著一块花手帕，一个针线筐摆在她身边，五彩丝线散了一床。她刚在后院工棚纺线，听见前院人喊二少爷到家，赶紧匆忙地从墙边小路跑到前院，想躲回自己屋里。跑到前院，又站住，发了发呆，然后悄悄溜到堂屋门外，侧身躲著，扒著门边，从缝里张望，把站在堂屋当中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新郎看了一眼。虽然只有大概几秒钟时间，可是这个男人已经整个刻在她脑里和心里。家婆忽然觉得身子有点发软，便扶著墙，一步一步慢慢走回自家屋里，坐到床上，随手拿起针线做，心里好像空空的，什麽也没想，甚至没有点亮里屋油灯，呆呆地坐著。外屋墙角，油灯快熬乾了，灯开始结灯花，跳了几跳，渐渐暗下来，她也没感觉，依然在暗淡中做著她的绣工，一直到家公走进屋来。

第四章（2）

没有拜天地，家公私自跑进屋来，家婆很觉恐惧，但是虽然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嘴却喊不出声，说不出话。面前站著的是她的丈夫。家婆从小背熟了君臣父子夫妇的古训，眼下丈夫就是要她立刻去死，她也不会说二话，只得老老实实地去死。

＂怎麽这麽黑地坐著呢？＂家公走进屋，压著喉咙问。他说话慢条斯理，语音很温和，并不像两个姑婆那样凶。或许他还没有发作罢了，要不为什麽两个姑婆那般地惧怕他。

家公又说∶＂说话不要高声，母亲不许我今晚来看你的。＂

家婆更低下头，气也觉得喘不上来。

今天以前，家公从没见过这个就要开始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女人，这是从小由父母决定了的，只晓得万家中进士点翰林的，不计其数。等他进了北京大学，开始懂得自己应该选择自己的命运，已经太晚了。他不晓得是不是应该提出抗拒父母之命，他也没有那个勇气。一年时间在犹豫中过去，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新娘子已经过了门，他也回了家来成亲。

借著门口照进来的光线，家公看见一条长长的人影子，斜斜地从床幔延伸，映到墙上，模模糊糊的，晃来晃去。里屋没有点油灯，家公看到，心里一喜，赶紧走过去，背转身，拿起火捻，到外屋油灯上点燃，用手罩著，再回到里屋，把里屋的油灯点亮起来。然后吹熄火捻放下，拿起一根铁灯杆，把灯芯挑了一挑，屋里顿时亮堂起来。点这一个灯，家公前后忙了五分多钟，最后手里拿著挑灯芯的铁杆，摆弄几下，终於放回到小台子上。用手抹抹台面，扶扶油灯旁边的一副腊烛，又用指甲从台面边上抠下一小块滴落乾了的腊烛油。再没什麽可做，来拖延时间，他非得转过身不可了。他低著头，慢慢转过身子，用眼角看看他的媳妇。看不清。她低著头，在做绣工。

＂这麽黑，能看见吗？＂他哑著嗓子问。

没有回答。

家公朝前移了两步，忽然停著，侧耳听了听，轻轻转过身，蹑手蹑脚走到里屋窗子前面，沉了一口气，轻轻把窗打开。只听外面低低一声惊喊，窗下挤著的几个脑袋都埋下去。黑暗中，家公辩出是三五个男女仆人，磕磕碰碰，四散跑开去了。家公探头出去，看清楚再没有人藏在边上，才把窗又关起来。他不担心，如果大姑婆二姑婆晓得了，早大喊大叫吵骂起来了，几个仆人绝不敢把他私来新房的事报告太家婆。

听见床边家婆低声笑，家公摇摇肩膀，在屋里踱步，说∶＂我才不管那些老规矩。他们不许，我偏要做给他们看看。＂

家婆继续手里的绣工，头也没抬一下。

家公停在床边，站在家婆面前∶＂你做什麽？能看看吗＂

家婆不做声，伸手把绣工递过去。是一个小小的绿绸烟荷包，上面绣著两只大红喜鹊并著站在一个树枝上。

家公拍著他的大额头问∶＂我┅┅是给我的吗？＂

家婆轻轻点点头。

家公摇著头，笑著说∶＂这样老式的东西，我若带到学校，还不让同学笑死了。我不是成了秦砖汉瓦了吗？＂

家婆扬起头，望著他，没有明白。

家公接著说∶＂再说，我并不抽烟。要这东西也没用。这麽老朽的图案，陈旧的意义。我可是真┅┅你，你做什麽？你┅┅＂

家公叫起来。他看见家婆突然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刀，照准那还没完工的烟荷包剪下去。

＂别，别┅┅＂家公一把抓住家婆的手。＂莫剪，莫剪。你用了那麽多工夫。＂

家公抢下家婆手中的剪刀。家婆捏著那只烟荷包，抬起头来。家公看见她眼里闪著一点泪光。

＂莫哭，莫哭。我没有想伤你的心，真的。我不抽烟，可是我带著它，好了吧，我答应带著它。我藏在箱底下，没人看得见。我不怕别人笑我，好了吧。＂家公忙不迭地安慰家婆，一边把剪刀放到远远那个摆油灯的小台子上，家婆手摸不到那里。

家婆重新低下头，用手抚平那绣著两个喜鹊的小荷包。

＂哦，对了，对了，看这儿，看这儿。我带给你一点儿果丹皮。这是北京的特产，湖北没有的，就像北京没有咱们的孝感麻糖一样。＂家公说话，一会湖北口音，一会北京官话，让人糊涂，听不明白。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门边，从二福送过来的书包里取出一个铅笔盒，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他走回家婆面前，一边揭开那个纸包，一边说，＂你看，你看，这样的，用果子做成的，甜的，像糖，一大个薄片。你可以撕开了，小块小块的吃。我们同学把这一大片一卷，塞在嘴里，咬著吃，更过隐。＂

家公把果丹皮放在?婆手里，见她不吃，就有点急，说∶＂吃呀，别怕，没关系，可以吃。就这一点，要不我吃给你看看。我藏著专门带给你的。我不藏，大姐二姐准都翻出来拿走。你吃吧，。＂

家婆用指甲掐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她用舌头抿著，是甜甜的，也有点酸味。

＂你怎麽又哭了？不爱？不爱就莫吃。我以为┅┅＂家公看著家婆，不知所措。

家婆举起手，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花，又把果丹皮一片撕下来，放进嘴里。果丹皮不用嚼，在嘴里自己会化开，满嘴的甜味。

家公高兴了，说∶＂你喜欢，你爱吃。那就好，你可以和我去北京住。＂

他不过是个大孩子，看来是一个挺可爱的大孩子。家婆放下了些心。

家公问∶＂你认得字吗？＂

家婆轻轻点点头。

家公又说∶＂那就好了。＂

家婆看著他。

第四章（3）

家公两手背在身后，踱著步，慢慢地说∶＂大姐二姐早出嫁了，却总回来住在家里，缠在一处，一天到晚打架。大哥学土木工程，只晓得算数码字。他恨不能一年三百天住在武汉不回家，辛亥革命武昌起义，大哥才十五岁，在武昌当了义军，差点把父亲气死。父亲在朝廷做官，哥哥造朝廷的反，不就是造父亲的反吗。没有了朝廷，还有父亲的官麽。向大嫂人好，也识字，可是一年三百天生病，只好住回娘家。你听著吗？＂

家公停在家婆面前。家婆继续做著她的绣工，不做声。

家公低著嗓子问∶＂在这儿，你过得不快活，对不对？＂

家婆头更低了。

他们谁也不说话，静了那麽一会儿。

＂北京下雪麽。＂

家婆忽然问，这是她进到陶家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家公马上答说∶＂北京冬天可冷可冷，冷极了。下雪，结冰，每年都下雪，三尺厚的雪。我住一个很小的公寓房子。早上走路上学，风大极了，有时候顶著风走不动路。我得转过身，背顶著风，后退著走。我平时上学的路上，常在街角上买一套烧饼果子，北京人这麽叫，就是烧饼夹油条，一路走一路吃。冬天刮风走路吃不成，掖在怀里，到教室才能吃。我常是上课晚到，所以也没有时间吃。＂

家公在床边坐下来，坐在家婆身旁。

＂我告诉你个可笑的事情。＂家公说，＂我们的教室设备不大好。冬天的时候，瓶子里的墨水，毛笔和墨都冻住了。上课了，教授要我们写文章，可是写不成，教授只好让我们到教室前头的大火炉边去烤墨水瓶。每次都得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们正好在炉子边取暖。＂

家婆忍不住噗吃笑了一声，悄声问∶＂你读书麽？＂

家公说，＂我读好多书。不过四书五经之类学校不教，只是我自己课后读读。我喜欢中国历史。我到北大先上预科，考过了，现在读法科，要四年才读完。我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我还读日文和英文课，也每天写一百个毛笔字，我喜欢写字。＂

家公说著，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抬头看著墙上那副字，一边好象说给家婆听，又好象说给自己听∶＂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副字，为什麽呢？也许因为米芾是我们湖北老乡，襄阳人。或者因为他个性狂放，人称米颠，是我梦想而做不到的。他的字也确实写得好，字如其人，笔力刚劲，意态活泼，骏快跌宕，猛厉奇伟。你看这副《论书诗》，俊逸豪放，结构不凡，每出新意，自成一家。宋元四大书家，苏黄米蔡，这米芾居一，实在名不虚传。身边日子过得不好，看看这些好字，就好象到了一个新世界，让人神思万般，宠辱皆忘。＂

家婆想起花厅牌屋里的几副字，也想起两个姑婆打架，大姑婆把茶水泼在一副字上，把一家人吓破了胆。

家婆问∶＂麽什叫法科？＂

＂就是法律。＂家公转回身，对家婆说，＂中国人原先想，法就是皇上官老爷说的话。其实不是，不应该是。＂

家婆听不懂。

家公走到窗前，把窗推开，说∶＂所以我要学这一门。＂

家婆忙压低喉咙说∶＂莫开窗，让人看见。＂

家公说∶＂怕什麽。＂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小星悬在天边，时隐时现。黑暗覆盖著整个大地。立在前院里的那棵树，静止不动，向夜空伸出它光秃弯曲的枝臂。

冷气突然冲进屋，家婆打了个颤，忙问∶＂冷麽？＂

家公说∶＂不冷，我现在热血沸腾。＂

家婆不再说话。

家公说∶＂多麽浩大，多麽浩大，这世界。＂

家婆站起来，轻轻走过来，站在他背后，望著窗外。她还在娘家做少女的时候，喜欢常常在窗下做针线，一边望著夜空，构画许多神奇的梦想。而此刻，跟丈夫在一起，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什麽新东西在她心里翻滚。

＂我要把你带出去，到这个大世界里面去。＂家公没有回头。从那种女人的气息里，他晓得家婆在他身后。

＂麽什？＂家婆问，湖北话把什麽说成麽什。

＂我说，我要把你带出去，到这个巨大的新世界去。＂

没有声息。许久。

＂你跟我去吗？＂

好像又等了许久，才听到家婆的回答∶＂我等著。＂

一对新人站在窗前，静静地站著，肩靠著肩，望著外面的世界。鸡叫头遍了，院子里前前后后，堂屋中上上下下，男女?人已经开始忙录，扫院擦桌，张灯结彩。再过几个钟点，家公家婆就要拜天地了。

家婆到底胆怯，问∶＂你怎麽出去呢？到处是人。＂

家公说∶＂我就这样走出去，正大光明。＂

第五章（1）

过了一年，春天时候，家婆要生第一个孩子了。

三月中旬，日子到了，家婆一直躺在床上，好几天了。全家大小女人们每天在家婆的屋门口等候。陶家的男人们呢，都还是不在家。太家公仍在河南任上。伯公和家公仍然在北京大学读书。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女人生孩子要男人在身边守著的规矩。

太家婆派人到仓阜镇上找了几位看相算命的先生来诊过脉，看过星相，都说一定生个男丫，湖北人把孩童叫做丫。所以从太家婆开始，一家主仆都欢天喜地的等著，整日谈论即将出生的小少爷。接生婆早请来了，在家婆屋里忙。门外陶家人手拿著鲜亮的虎头小帽，或者绣著龙的小兜肚，还有几张印著一个光屁股胖小子的彩画，等消息。

大姑婆二姑婆不高兴。家婆生了儿子，在家里的地位就提高了，太家婆喜欢，对家婆就会好起来，大姑婆二姑婆便不能随意欺侮她了。可是眼下，太家婆期盼一个孙子，乐得合不上口，大姑婆二姑婆也只好闷在自己屋里生气，不敢到家婆房前生事。

除了两个姑婆，陶家大院里所有的人都聚在家婆屋门口，大小内外奴仆也一个不少，从早等到午，腿疼了，腰酸了，颈扭了，眼裂了。厨房里喊吃饭，也没人离开。谁第一个把喜讯报告给太家婆，就领得一份赏。

接生婆的话传出屋门∶生的是个女丫。

门外的人都愣了。这简直不可能。

有人问∶＂真的吗？算命先生掐过的呀，怎麽会错。＂

有人建议∶＂再看看，细看看，小丫的鸡鸡太小，看不清。＂

但是真的，家婆生的是一个女丫，我的大姨。家婆叫她骊珠。

所有在门外等了许久的人都叹一口气，摇著头，走开了，没有人敢去向太家婆报告这消息。虎头小帽，绣龙兜肚，还有印著光屁股胖小子的彩画，都丢在门口地上，再没有用了。太家婆到底听说了，回屋把把房门锁住，一整天没有出来。从家婆过门到陶家，一切都不按规矩来。家公没有按时回家拜天地，家婆过门在轿上不哭，还没成亲家公就跑到新房去会新娘子，如今世道简直的不成体统。现在，本来好好算过会生个儿子，却又居然变成了个女丫。显然家婆命不济，说不定前世惹了观音菩萨，现在来惩罚她，不许生儿。可是求老天开眼，陶家人从来没有得罪过哪位神仙，莫要给陶家降祸水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家婆心里最怕的就是陶家没有男儿后代，这是她在陶家做老太太的最大责任。只要她活著主持陶家祖业的时候，看见两个儿子生四五个孙子。孙子长大又生了儿子出来，她对陶家便算建立了丰功伟绩，这一辈子可以完全满足，对得起祖先。死了以后，埋进陶家祖坟，理直气壮。眼下因为这倒霉的二媳妇进门，她得孙儿的梦想或许是破灭了。

大姑婆二姑婆开门出了院子，大声说话大声笑，前院当中，抱做一团，打架哭闹。

仓阜镇上只有一个接生婆，周围村落有人生孩子，只有找她。这接生婆从她自己母亲那里学了这套手艺，从来没进过一天学校。也许是屋子不大干净，也许是别的原因，反正小女丫出生了，家婆受了感染，马上就病倒了。

家婆躺在床上，刚出生的婴儿静静地睡在旁边。接生婆晓得生了女丫，拿不到赏钱，早早溜掉了。家婆独自一人躺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打著抖，没人理会。

几天下来，家婆的舌头肿得半寸厚，不能吃东西，喉咙乾得像要裂开，可是她不能喝水。床边一个小小的奶瓶里有一点水，家婆不能喝。她得留著水，给她的女儿，我的骊珠姨。因为产后就生病，家婆没有奶，喂不成孩子。骊珠姨饿了，大哭，家婆只有忍著浑身疼，欠身举臂，颤动著手，用一个小棉花球，蘸蘸那瓶中的水，取出，移过，滴在女儿的嘴里。骊珠姨咂著水滴，便稍稍停住一会儿哭泣。

听到有人从窗外石子路上走过。家婆用尽力气叫∶＂水，给我些水，求求你，水┅┅＂

可是没有人答应。也许家婆声音太弱，窗外的人听不到。也许窗外的人听到了，不搭理。没有水送进来。这家里前前后后三十多男女主仆，没有人理会这母女俩。太家婆一连几天锁住屋门生气。大姑婆二姑婆天天幸灾乐祸，前院后院寻事打架。男仆人们不能进月子女人住的屋子，乐得躲开远远的。女仆人们都不敢进家婆屋去伺候，怕惹太家婆不高兴。只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女仆，每天送三顿饭给家婆。家婆求她多带些水，她答应了又忘记。

＂水，哪位好心人，给些水┅┅＂家婆叫著，没有了力气，停下了，眼睛半睁半闭，望著窗外。她好像沉陷在一个巨大的泥潭中，越来越深地向下陷，周围湿糊糊滑腻腻的肮脏泥水裹住她，压迫她，窒息她。她除了疼痛，昏旋，悲哀，什麽也听不到，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说不出。

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一个身影闪动。家婆鼓足所有剩馀的力气睁开眼，终於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穿著一身蓝色长衣裙，轻轻地从门口走进屋来。家婆来到陶家一年多了，从来没见过这人，但是她真高兴。

这蓝衣女人走到床边，侧著身子坐下来，把一只手放在家婆的额头上。那手凉凉的，好舒服。

＂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想来看你┅┅＂蓝衣女人开口说话，声音柔和又温暖，从家婆的耳朵里听进去，像一道清清的泉水，缓缓流过家婆喉咙，流过家婆前胸，流过家婆心口，流过家婆肺腑，流向家婆全身。家婆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在这柔美的话音里震动通畅了。

蓝衣女人接著说∶＂┅┅可是家里雇了好多木匠，在前院里做活，我走不过来。今天木匠们都走了，我才来了。＂

家婆想问问她是谁，可是嘴张不开，发不出声，急得她出了一身汗，可还是说不出话来。

第五章（2）

＂你会好起来，＂那蓝衣女人接著说，＂你会好。丫不能没有娘。你会好起来，你会好，你一定会好。＂

蓝衣女人的声音继续地震动著家婆的血脉，每说一次＂你会好＂，家婆就感到自己的身体从那裹住她压迫她的泥泞中上升一截，她的身体轻松一些，呼吸宽畅一些，她那已经正在逝去的生命，渐渐地回覆到她的身躯里来。

蓝衣女人说完了这番话，又用手最后在家婆额上轻轻压了一压，就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家婆著急了，惊叫起来。可是蓝衣女人没有停，一直走出门去。

＂莫走，莫走┅┅＂家婆拼命喊叫。

喊声把家婆自己从昏睡中惊醒了。但是，她不肯相信那只是一个梦，她要相信那是真的，那是现实，那是她的生命力量。家婆忍著疼，从床上滚下床，用两只手，在地上爬，爬到门口。骊珠姨在床里面大声哭，家婆不管，只是往门口爬，她一定得找到那女人，把那女人找回来。她必须活下去，骊珠姨需要她活下去。

一个老女仆碰巧路过家婆房门，看见家婆半截身子在门外，横在门坎上，张著两手喊叫，吓了一跳，忙颠著小脚过来扶她，嘴里说∶＂呀，二少奶奶，你这是做麽什。你在月子里呢，这样招风，你不要命啦。＂

家婆忽然觉得强壮起来。她抬起上半身，在空中挥舞著两手，大声叫∶＂快，快，把她叫回来，把她叫回来。＂

那老女仆扶起家婆，问∶＂二少奶奶，你说的是哪个？＂

＂那女人，穿蓝衣裙。＂家婆挥著手说。

老女仆问∶＂朝哪边走了？＂

家婆仍然挥著手喊∶＂那边，那边，快把她找回来。＂

老女仆说∶＂我从那边来，没见有人过去。那女人长麽什样？＂

＂长脸，＂家婆喘著气喊，＂脖子左边有一块圆痣。＂

老女仆听了，想了一想，突然眼睛睁大起来，脸发白，抖著声音说，＂你说的是三小姐吗？我的天老爷，蓝长裙，脖子下有块圆痣，就是她，三小姐。她原住这屋里。四年前死了。我的天老爷，你怎麽会看见她，闹鬼了。二少奶奶，你┅┅＂

＂三姐麽？＂家婆放下两手，垂下头问。

＂二少奶奶，我得走了。你赶紧回屋到床上去吧。＂老女仆不敢再逗留，也不敢再扶著家婆，摇著双手，颠著小脚，打著抖走了。走三步回头看一眼家婆，看过一眼更加快了步子跑。

家婆安静了，坐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两手摆在腿上，一动不动。屋里，骊珠姨哭累了，睡著了，一声不响。家婆睁大著眼睛，向天上望，什麽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蓝色在闪耀，发著光亮。

这天之后，家婆的身体渐渐好起来。过两个月，家婆终於可以自己下地走路的时候，北京大学放暑假，家公回了家，刚好是骊珠姨过百天。这次家里没有人到码头去迎他，家公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回到陶盛楼。

年轻的父亲在黑漆大门外下了马车，扬起头来深吸几口气。他还是穿著一件洗旧的灰布长衫，卷著两圈宽宽的白袖口，下穿西装裤，头上戴了一顶黑礼帽，脚下穿了一双黑皮鞋。他摘下来礼帽，在面前遮著，仰脸张望。一只黄色的小鸟从头上飞过，很舒展的样子。天空很蓝，很深远，好像一跳进去就会融化掉。

＂哪个说他可以回来？＂

太家婆一声吼叫从门里冲出来，打散了寂静的天空和大地。家公打了一个抖，赶紧提起书箱行李，走进门去。

＂你好大胆，你敢私自回家。＂太家婆站在堂屋门前的高台阶上，两手著腰，脸色乌黑，叫骂道，＂你不晓得陶家的规矩麽？陶家人把功业看得重。你父亲绝不会为一点家里的小事放了学业，跑回家来┅┅＂

＂母亲┅┅＂家公低著头，小声地说。他手里还提著书箱和行李，不敢放到地上。

＂我晓得，我晓得。你媳妇会写个把字，去了信，说她病了，好可怜。什麽大不了的事。家里几十人，不能看护她吗？我会看著她死吗？为了老婆丢下学业，你羞死陶家的人了。＂太家婆一口气不停，叫了半个时辰。

家公答说∶＂母亲，没有人给我写信。＂

太家婆听了，更加生气，喊叫∶＂那麽，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麽？想老婆了？羞不羞。你是不是大男人，你怎麽敢为了看老婆跑出学堂？好，好，你不用去学堂了，住在家里好了，守著你老婆好了，一天到晚睡在床上好了。书也不要读了，功业也不求了，没出息的东西，陶家怎麽会出你这个不争气的儿。＂

太家婆一边说，转身迈进堂屋门坎，一边在身后挥著一只手。

家公提著书箱衣箱，低著头在后面跟著。进了堂屋门，看见太家婆在当中太师椅上坐下，才开口答∶＂母亲，我大哥早回来了，快一个月了。＂

第五章（3）

＂你敢还嘴，是麽？＂太家婆咆啸起来，一个手指指到天上，口里连珠炮地骂，＂你嫂嫂难产，住了武汉的医院。两个儿子，都不争气。什麽了不得的要命事，老时候，多麽难，还不是都在家里生了。你们两个，一个老婆生丫，要住医院，还要去武汉，男人回来守在边上。一个老婆生病，男人请假回家。学堂里有规矩麽？什麽世道呀。以往男人在外头举业求功名，家里老婆死了也不回家。现在好了，老大回来守著老婆生孩子，老二回来看老婆生病。老祖宗的规矩都坏了，都坏了。＂

家公等太家婆吼完，说∶＂母亲，学校现在放假。＂

太家婆又喊∶＂放麽什假，学堂自古一年读书三百六十天，哪里放那麽多假。＂

家公说∶＂母亲，北京大学是新式学校，一年有两个假，一个寒假，一个暑假。现在是暑假，要一个半月呢。＂

＂麽什学堂，号称全国最高学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麽什书。＂太家婆声音虽然低下一些，还是气哼哼，＂你是陶家的男人，自己晓得用功。他们放假，你不放，你自己读书。你爹爹，你父亲，都是自己苦读，成了功名。＂

家公说∶＂母亲，学校放假，就关门了。图书馆，教室，实验室，都关了，教授也都回家了。放了假，学校里没有人了。＂

＂好，好，你有理，你有理。你住在家里，吃，喝，看老婆。羞死人。＂太家婆一头说，一头站起转身，走回旁侧自己屋里，顺手一甩，砰一声，把门摔得天响，又听在里面锁住。

整个前院后院，满家里的人，都躲在各自屋里，厨房里，工棚里，从窗帘后头，墙角后头，偷偷地看，没人敢出来。连大姑婆二姑婆也没敢露面。她们懂得，她们可以在家里随心所欲，欺侮别的女人和佣人。但是她们到底只是女儿，碰上伯公家公两兄弟的事情，她们最好躲开远远的。陶家里，男人才是顶顶要紧。太家婆可以骂，可以训，旁人一点也碰不得。

家公等太家婆锁住门，又在堂屋站了半晌，才提著书箱和行李转身朝外走。刚迈出堂屋，走下台阶，要转身朝自己屋子去，听见太家婆从她屋里叫∶

＂箱子放下，二福拿堂屋去。＂

家公停下来，弯腰把书箱和行李放在堂屋门前当院地上。然后直起身，空著两手，慢慢朝自己屋走。他不回头，低著眼，走路。他晓得身后有几十双眼睛盯著他，几十个指头在指他的后脊。

屋门在家公身后轻轻关住，他们相见面了，家公，家婆和骊珠姨。

家婆一直抱著骊珠姨站在门边，听外面堂屋前太家婆骂家公。骊珠姨好像也懂事，不吭一声，望著家婆。

家公家婆都低著头，垂著眼，不看对方。骊珠姨在家婆手臂里，直著身子，睁著圆圆的眼睛，看著家公。三个多月了，她没出过这个屋门，只有一个老女仆进来出去。这是第一个生人在跟前。

家公说∶＂我不晓得你生病。＂

家婆说∶＂现在好了。＂

家公问∶＂珠丫好麽？＂

家婆说∶＂她会笑了。＂

一阵小小的沉默。

家公说∶＂你辛苦了。＂

家婆突然觉得眼里涩涩的，泪好像要涌出来。她急急地说∶＂你自己倒水，洗脸洗手，我放不下珠丫，没有手给你倒水。＂

＂洗什麽，我来抱抱珠丫。＂家公说著，满脸堆著笑，望著骊珠姨，伸手到家婆面前，要接过她来。

骊珠姨转身张手，紧紧抱住家婆的脖子，大叫起来。

家婆一只手拍著骊珠姨的后背，摇著身子，哼哼著说∶＂莫闹，珠丫，莫闹，那是爸爸。爸爸爱珠丫。＂

家公站著，不知怎麽办。

家婆说∶＂她有点认生就是了。过一阵，看熟了就好了。＂

＂对对，珠丫，你看，爸爸给你带了好东西。＂家公说著，伸手到长衫大襟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骊珠姨面前晃动。

骊珠姨果然回转身，望著小纸包，又望著家公。

家公说∶＂你看，你看，我剥下来你吃，果丹皮，姆妈最爱吃的┅┅＂

＂莫开，莫开。＂家婆忙伸手止住家公，说，＂你发疯了。珠丫才到百天，你给她吃这东西麽？＂

家公楞住望著家婆。

家婆说∶＂她只会吃奶喝水，哪里会吃这种硬东西。＂

家公说∶＂呵，我没想到，以为可以用这哄她让我抱呢。＂

＂可以呀，你不开包，给她手里拿著玩，她?会高兴。＂家婆说著，转脸对骊珠姨说，＂你看，爸爸给你好玩的，伸手接了。＂

家婆举著骊珠姨的一只手，伸到家公面前。家公把果丹皮袋子伸过去，骊珠姨果然张开她的小手来，家公把袋子放进那小手掌，骊珠姨小手握起来，就把袋子抓住了。

＂好呵，好呵，珠丫抓住了，珠丫抓住了。＂家公拍著手笑。

＂谢谢，谢谢，珠丫说，谢谢，谢谢。＂家婆手举著骊珠姨的手上下摆动。

骊珠姨笑得格格格的。

＂好了，珠丫，跟爸爸躺在床里耍，爸爸喜欢珠丫，爸爸跟珠丫玩。＂家婆说著，走到床边，把骊珠姨放在床上，又招手让家公过去，坐在床沿上，对家公说，＂你用手指头逗逗她，就好了。＂

家公坐著，侧著身子，一个手举在空中，食指摇来摇去，嘴里嘟嘟嘟地叫。骊珠姨躺著，果丹皮袋子早掉到不知哪儿去了。她两臂两脚抬得高高，腾空摇动，嘴里格格格地笑。

第五章（4）

家婆站在床边，看著这一父一女玩乐，心里暖暖的。从她进陶家的门，第一次，一丝淡淡的笑意浮上她的面孔，同时，一点泪光也在她的眼中闪动。

突然，窗外传来太家婆的怒吼∶＂男人回来了，做少奶奶了吗？日子那麽好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麽？＂

家婆听了浑身一抖，对家公说∶＂我走，我去纺线。＂边说就边朝门口走，到门边，临关门，家婆又转头低声补充，＂等会耍够了，珠丫要吃，抱到后院给我喂。＂

说完，家婆走了，留下家公一人愣在屋里，坐在床边好久好久没出声，直到骊珠姨的闹声才把家公重又逗笑了。

纺车不停地转，发出嗡嗡嗡颤动的响声，家婆摇著纺车，手里拉著长长的棉线。太阳西坠了，把红色投在树梢头、后院里、纺车和纺车旁边的家婆身上。

骊珠姨玩了许久，一直没有哭。父女两人熟了，要好了。家公可以抱起她来转了，於是抱著骊珠姨出了屋。这是骊珠姨自生下第一次出屋门，看见天，太阳，树，房子，和人。骊珠姨非常兴奋，两手舞动，大声欢叫。

家公抱著她在前院转转，然后往后院走过去。骊珠姨两手玩弄著父亲的脸，摸著他的大额头。家公一边走，一边摆头躲开骊珠姨的小手。他越是躲，越是引得骊珠姨来摸，发出格格的笑声。

家婆坐在纺车后面，手不停，从窗中看他们玩耍，心里满是喜悦。

＂多好啊，看看这个家。＂突然大姑婆压低的声音从墙后角落里传出来，打破这一丁点惨淡的欢乐。家婆没有料到她们会躲在身后盯著她。

＂小叫化子，有什麽可爱的。＂二姑婆说话。

大姑婆说∶＂一个丑丫头，有什麽稀奇，早点死了才好。＂

她们两人说完，走了。

家婆坐著，静静地。纺车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棉线断了，线头在空中飘动著。纺车还是转著，转著。

夜深人静，前后院所有的人都睡了。骊珠姨睡在床上，家婆坐在床边，拍著女儿，轻声对家公说∶＂你莫抱著珠丫满处跑了。＂

＂为什麽？＂家公脱下长衫，摆到衣柜里。

＂大姐二姐刚才看见，笑话我们。她只是个女丫，不值麽什。＂家婆说，泪水从眼里大股大股涌出，无声涌出。她顾不得擦，站起来背转身，为骊珠姨拉拉被子。小姑娘睡著，在梦中咂著嘴巴，发出甜甜的笑。

＂我不管别人怎麽说。我的女儿，我爱。关她们什麽事。＂家公坐下来洗脚。

家婆拭去泪水，走过来，递过擦脚布，没有说话。

家公一边擦脚，一边说∶＂她们反正不肯让我们好过。我偏要过好，让她们看看。女儿怎麽样，一样的，我的丫，我爱。＂

家婆说∶＂你小声些，莫让人听见。＂

＂那又怎麽样。我不怕了。＂家公站起来，脚也没擦乾，就踩在鞋子里，在屋里快步走动，得油灯火苗呼呼地摇，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倒下立起。

＂收拾东西，快，我们今天走，离开这个家，去到天涯海角。＂家公叫。

第六章（1）

家公只是心里一时气愤，说要把家婆母女当晚带出陶盛楼老家庄院，远走高飞，其实他没有那个勇气，也没那个能力。家婆心里也明白，根本没有听家公的话，收拾行李。不过一九一九年夏天，家公刚刚在北京经历了一场大动乱，确实与以往大不同了。

家公在屋里走了一阵，终於停下来，看看家婆。然后坐到床边，坐在家婆的身旁。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莫害怕。＂他小声说。

家婆憋住气，心跳起来。她想不来家公可能会讲给她听一个什麽样的故事，但是从家公紧张的神色上，她能预感，一定是一种什麽危险的事情。

那是一九一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我们中国的代表去法国巴黎参加世界大会。我们中国也是战胜国，可是签定和平条约的时候，我们中国受到不平等待遇。西方列强一意要瓜分中国的土地，不把战败的德国在我们山东的权利还给中国，反而都转让给日本。我们北京大学的学生得知了，我们不答应。

那天我们在学生食堂刚吃过中午饭，廖书仓跳上一个桌子，挥著胳膊大声说∶＂今天晚上我们在法学院的礼堂集会。我们中国在巴黎和会上失败。我们要把国家兴亡担在自己的肩上。要麽中国，要麽死。＂

廖书仓写一手好字，学校附近很多商店请他写招牌，所以在学校里外都很有名。大家都认得他，都听他讲话。我觉得浑身有一股热血在冲腾。

学校里常有集会，同班周常先有时约我去参加一两次，他也是湖北老乡。那天晚上北京大学学生，还有很多别的学校的学生，聚在我们法学院的礼堂。有些同学上台发表演说，我在台下，离得远，听不清台上人说些什麽。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在喊叫。我从来没见过这麽多青年人聚在一起，大家怀著相同的心情。一个同学跳上台，咬破他的手指，把他的衬衫撕下一块，在上面用手指上的血，写下四个大字∶还我青岛。他满脸是泪，在空中挥舞著他的血书。青岛是山东的一个地方，巴黎和会要中国把山东割给日本，怎麽不让我们感到悲愤。见到那血写的旗子在台上飘，学生都哭了，拼命呐喊∶还我青岛！还我青岛！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和许多别的大学的学生上街游行，走去天安门。我们拿著小旗，呼喊口号∶＂中国的土地不给日本。＂＂中国人民宁死不低头。＂

原计划到天安门南边的外交民巷外国领事馆去抗议，警察封锁了道路，我们就转向赵家楼。两个代表中国政府参加巴黎和会的官员，一个姓曹，一个姓张，住在赵家楼。我们听说他们准备在这个不平等条约上签字，就去他们家示威。

我们在曹家门前停下，把小旗隔著墙丢进曹家院子里。有的学生爬上墙外的树，跳到院子里，打开了大门，大家便涌进那院子里去。我个子太小，怎麽也挤不进去，在门外急得要命。一排警察挡在房子门前，想要挡住人群，但是做不到。

一个穿学生装的高个子同学举著手，大声问那些警察∶＂你们是不是中国人？＂他从树上跳进院去的时候受了伤，大股大股鲜血顺著他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人体流血，腿都觉得发软，可是我不能离开，我得在那儿斗争，我得救中国。我也根本离不开，身边全是人，挤在一起，根本谁也动不了。人群在街上，院里，挤来挤去，人人脸上是泪，个个喉咙喊哑。

突然墙角起火了，火苗往空中窜，人喊起来。有人吓坏了，有人想离开，有人嚷著找水救火，有人叫著要抢救书房里的书。可是火燃起来，借著风，一下子就上到房顶。院里院外的人都慌了，涌著挤著往街上跑。帽子，小旗，书包，丢了一地。

马路上，新开到的大批警察，排著横队，端著长枪，向学生人群逼近。我身边有人摔倒，拼命叫救命，有人挺著胸膛要挡住警察的枪，有人在人群里找哥哥弟弟。警察一路走，见人就用枪托子或者警棒打，打倒了就铐上手铐逮走。人群四散逃跑，可是没地方跑。马路本来窄，人又多，警察堵住了马路两头，谁也逃不出去。

我挤到马路边房檐下，跟一群妇女小孩子躲在一个门洞里。我个子小，在小孩子堆里钻著，也显不出来。警察走过来，看见是一群看热闹的居民小孩，便走过去，我才算是躲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集合在法学院礼堂里。蔡元培校长来了，他穿著黑色长袍，不像平时那样带著笑，而是铁青著脸，走上讲台，问道∶＂昨天你们有多少人受伤？＂

没人回答。怎麽数呢，大约每个人都多少受了一点伤。

蔡先生又问∶＂有多少人被逮捕？＂

有人喊∶＂昨晚我们大概数数，至少有三十多人。＂

蔡先生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大家说∶＂三?多人，三十多个我的学生，三十多个中国将来的栋梁。他们怎麽能下手┅┅＂

礼堂礼静悄悄的，听得见一些低低的抽泣声。

蔡先生静默了一会儿，又说∶＂现在，这不再是学生们自己的事了。现在，这是学校的事情，是国家的事情了。我做校长的，有责任保护我的学生，我要救出这三十几个学生来。你们现在都回教室，我保证尽我最大的努力。＂

大家听了，都静静地走出礼堂，都低著头，没有人说话，走回教室去。蔡先生站在台上，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礼堂。

那天我们的课，都没法子上。教法律的张教授，是国家捡察院总捡察长。他不能继续讲课，学生都围著他，问他昨天发生的情况合不合法。张教授说∶＂我是在职法官，对昨天的事件，不便发表个人意见。我可以说的，只有八个字∶法无可恕，情有可原。＂

第二节课是宪法。锺教授走进教室，把书放到讲桌上，低著头，什麽都没说，足足五分钟，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们中国┅┅＂就停住。

第六章（2）

教室里静极了，我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锺教授又抬起头，说一句∶＂我们中国┅┅＂他的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在讲桌上，再也说不下去。

全班同学都声泪俱下。

讲到这里，家公停住了话，低著头。

家婆望著他，没有做声。

许久，家公忽然喘一口气，说∶＂北京政府腐朽透了，居然卖国，一定要打倒。＂

家婆说∶＂二舅原在北京政府做肃政史，前些年有名的弹劾案，便是二舅所为。＂

家公听说，突然一惊，抬起头来，望著家婆。自从家婆进了陶家大门，每日里不是在厨房煮饭，便是在工棚纺线，要麽洗衣纳鞋，一刻不停，女仆一般，却忘记了，她原是大户人家女子，从小研读诗书，也可出口成章的。家公想著，额上冒了一层汗，一边应声道∶＂我听说过，那是民国初年的事，还是袁世凯大总统任命的┅┅＂

家婆问∶＂你都晓得？＂

家公说∶＂我酷爱读史，自然熟知湖北的人物，何况夏寿康先生是我的亲戚，我叫二舅。不过那是旧事了，自袁世凯死后，北京政府已经不晓得换过多少了。＂

家婆不讲话。

＂仓阜镇北龙王墩夏家，真是了不起。＂家公说，＂清朝末年出了父子两代翰林，一时传为佳话。清宣统三年，二舅在湖北省谘议局任副议长。辛亥革命，做湖北省民政长，进京转任肃政史，后来任平政院长。＂

家婆说∶＂二舅人很好，教我读过书。＂

家公点头说∶＂这位夏二舅平素不喜交游，沉漠寡言，却忽然上摺弹劾京府要员，震动海内外，足见其为人刚正，无愧肃政史之职，实在了不起。可惜现在北京政府鲜有这样的官员了。＂

民国初年，袁世凯任命王治馨为京兆尹，就是市长。这王治馨原来是袁世凯家的账房，从前袁家的公子们要用钱，都向账房王治馨去要。现在王治馨做了京兆尹，袁家公子们用钱，还是去找他要，京兆尹怎麽供应得起。久而久之，京兆尹就背了控告。当时肃政史夏寿康，我家婆的二舅，住在北京北池子宅中，打电话给黄冈会馆，叫一个姓周的同乡带了笔墨到夏公馆来，连夜抄写一份手摺，便是弹劾京兆尹王治馨的密呈。次日一早，肃政史夏公带了手摺，亲到大总统府呈递。第三天袁大总统下令，将京兆尹王治馨押赴天桥枪毙。

家公说∶＂政局动荡，时事艰难，真不知我们怎样才能拯救得了中国。＂

家婆说∶＂你好好读书，将来求功名，像二舅一样进京做官，锄奸灭寇。＂

家公说∶＂我虽学法科，喜读经史，却对从政不感兴趣。读了那麽多史书，深知在朝廷做官，可不容易，不是我可以做得到的。＂

家婆说∶＂你读书不做举业求功名，还能做麽什？＂

家公说∶＂我可以做律师，可以做法官，可以研究学问，做教授。现在是民国了，不做官也可以干出大事业来。＂

家婆不说话，看著家公。

＂外面世界大极了，只要我努力，将来前程一定会很宽阔。＂家公拉起家婆的手，说，＂我告诉你，我不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我将来一定带你们跑出去。＂

家婆说∶＂你到哪里，我都跟著你，帮你。＂

家公说∶＂你真好。这次我在家里住一个月，我帮你看丫，你可以休息一阵。＂

家婆说∶＂你还要看书，莫荒费了学业。＂

家公说∶＂放假就是放假，我带你去武汉转转。＂

家婆说∶＂我要纺线，还要在厨房里煮面，一大家人要吃饭。＂

家公说∶＂做饭有厨子，要你做什麽？＂

家婆说∶＂我是媳妇，手不能闲，总要做事才好。＂

家公说∶＂哪天我带你去游武湖，去仓阜镇逛几天。＂

家婆笑了说∶＂那有麽什好逛，从小不知去过多少次。那年你陶家兄弟二人，伯伯中举，父亲拔贡，仓阜镇上大喜庆。陶家人到万家大湾，我家首先接待，大门内外挤满人，瞻仰风采。那年我五岁，躲在门后看，哪个是我日后的公公。＂

家公说∶＂你竟然能记得，那次我也跟去，在仓阜镇老屋里住了几天，很热闹。＂

家婆说∶＂为了招待你们陶家两位举人爷，我家出去借了债。＂

家公说∶＂真的吗？我们一点不晓得。＂

家婆说∶＂当然不能让你们晓得。不借债，怎麽请得起客。＂

家公说∶＂万家那麽多进士翰林，会如此之穷吗？＂

家婆说∶＂我们万氏的族规，有了功名不做官，才算高尚。有子弟考中举人进士，做官以后，去职回乡，两袖清风，便受敬重。做官发了财，纵使不犯法，宗族里一样看不起。如果犯了法，死了不能进万家祠堂。所以数百年间，万家不管有多少进士翰林，大抵一样穷苦。＂

家公听了，不住摇头，啧声不已，很是钦佩。

家婆接著说∶＂听老人们讲，乾隆丙辰乡试，万家叔侄弟兄四个，一榜中举，第一道报条，鸣锣送到，没有桌子放，只好放在磨凳上。接著第二道报条到了，没有办法，只好压在第一条上面。第三道报条到了，又压在上面。第四道报条道了，再压上去。四个送报条的人站在门外请赏，新科举人无银可赏，只好走了。＂

家公听了，哈哈大笑，连声说∶＂有趣，有趣，可赞，可赞。＂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敲，二福隔著门板，轻声说∶＂二少爷，安歇吧，时光不早了。莫惊动了老太太，全家都不得安宁。＂

＂是，二福，你也快去歇了。＂家公低声应过，便对著家婆嘻嘻笑著，一口吹灭了油灯。

第七章（1）

第二年初，太家公在河南任上生了病。太家婆跑到信阳官府去照看，花厅里麻将局开不起来，大姑婆二姑婆回了各自夫家。陶家黑漆大门后面安静了一年半。

阳历一九二一年七月六日，家婆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次怀孕期间，没有仓阜镇的算命先生来看手相，陶家大院九个月间，毫无任何喜庆或者悲哀，甚至没有人提起家婆要生小孩子这件事。只有家婆一人天天祷告，祈望能生一个儿子。

可是天不随人愿，家婆又生了一个女儿。家公起名叫做琴薰，就是我自己的妈妈。

生下来了，就生下来了。没有人在屋门口等待，没有人热切地期望生一个儿子，没有任何欢乐庆贺，但也没有任何失望和诅咒。只有家公和骊珠姨在身边，跟家婆讲些话。家公学校刚好放暑假，大半假期都在河南信阳服伺太家公，只因家婆要生产，才回陶盛楼几日。

整个家院死一般地寂静，家婆心里暗暗庆幸，希望这寂静能更久或者永远地继续下去。

妈妈出生那天，下大雨。按照家规，家婆生孩子，家公不能进她的屋。女人生孩子，身边不能有男人，丈夫也不许看。倒不是怕男人毛手毛脚给生孩子添乱，而是怕女人的血会给男人带来晦气。家公在堂屋里坐著等，听报说又是一个女丫，发了一阵愣，怎麽又是一个女儿。愣过片刻，家公忽然冲出堂屋，冲过前院，冲出大门。

他站在黑漆大门前面的空场子当中，仰著脸，举著手，让那如注的雨水浇在脸上身上。洗旧的长衫立刻浸透了水，贴在他的躯体上。一只鞋子在泥地里粘掉了，家公也并没有感觉到。

＂我要保卫我的女儿们。我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家公在雨地里睁大眼睛，望著天喊叫。

他不晓得，他是在赌咒要抵抗中国几千年生儿育女的传统，或是赌咒要抵抗陶家大院残酷严厉的家规，还是赌咒要抵抗自己心底里的失望和悲哀。他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们是他的女儿，他的孩子，他一样爱她们。他晓得，她们，女儿们，将面临怎样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所以他必须尽一切力量保卫她们。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保卫他的女儿们。只有他，能够为她们创造一个幸福的生活。

天空布满厚重的乌云，灰里杂黑，翻腾滚动。远处天地相接处，云似有边，露出些许淡灰色的天色。从黑云到地面，立著几条黑线，仿佛几团黑云从天上拉下，接至地面，想必是什麽龙卷风之类。

家公举起两条手臂，对著天空，拼尽力气，喊叫∶＂我向你老天发誓。＂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把黑云撕裂开一条缝。接著一声闷雷打过来，崩然巨响。家公浑身一颤。今天他像著了魔，能感受天意似的。他跪倒到地上，又趴下身，瘫在泥水里。忽然他又直起上身来，用手抹掉脸上的泥，仰脸对著天，紧闭著眼，又一次大声呼喊∶＂老天爷，老天爷，我发誓，我要发这个誓。＂

又一道闪电，又一声闷雷。家公惊惶地停住嘴。老天爷好像能听懂他说话，好像在跟他对话，这真让人恐惧。家公跪在地上，张开两眼，向远张望。大雨倾盆，眼前的村落房屋都模摸糊糊的，只显出高高低低的一些黑影，好像天空残破碎裂的缺口。一两处隐隐闪烁的灯火，在雨中飘浮不定，像坟场中游走的鬼火。满天下，空无一人，浑浑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醒著，挣扎著，要跟老天爷讲道理。

家公半转过身，透过雨水遮盖的眼睛，望到身后自家的大院。院门高大的飞，好像一个巨大的恶魔从乌云翻滚的天空中向他扑下来，张牙舞爪。门边两个巨大的石狮子，一左一右，偏著头，怒目相对，张开的爪子好像正举起，朝他头上劈下来。那大敞的门，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口，染著乌血一般。家公身子一软，仰面躺倒在泥水里，摊开著手脚，不能动弹，像要准备接受老天爷的斩杀。

＂老天爷，老天爷，你要惩罚我麽？＂家公满脸是水，雨水横流。家公晓得他在痛哭，泪和著雨水，流淌到他的胸前。他拼尽全身之力喃喃地嘟囔∶＂我非要发这个誓，非要保卫我的女儿们。我可以死，我不怕，你杀死我好了，我还是要发这个誓，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实践我的誓言，我要保卫我的女儿们，我要我的女儿们过上好日子。＂

家公一边嘟囔，一边用力翻转身子，可他只能翻到一半，侧著脸浸在泥水中，半昏半醒，一路重覆自己的誓言，嘴巴在泥水里张开合起，昏迷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家公才醒过来，张开眼，透过沾在眼上的泥，望见雨住了，云开了。家公慢慢挣扎著坐起身，用沾满泥水的手，抹掉眼上的泥，仰起脸来。

蓝天渐渐在云后显现。太阳还没透出，但已可见在云后的闪烁。远处乌云裂开一个半圆，当中一团云打著抖，让云后的蓝天和阳光照的雪白透亮，那黑白线条勾勒，就像画?一张脸来。家公望著，像是看到老天爷的脸一般。他转身跪在地下，对著老天爷的脸，流著泪。啊，老天爷，求你发发善心，接受我的誓言，让我梦想成真。

＂二少爷，二少爷，老太太传了信回来，要二少爷马上动身到信阳去接老太爷回家。＂二福站在大门口高台阶上，对坐在泥地里的家公招手，大声喊叫，＂老太爷去职回家，朝廷准了奏。＂

过了三日，家公便去了信阳。又过一个多月，太家公，太家婆，家公和许多随从仆人，坐了三辆大轿车，骑了十几匹马，赶著五辆行李大车，回到陶盛楼的老家。大院里的安静日子立刻结束。当天大姑婆二姑婆便带了自己的小孩子，搬回娘家住。

立刻，房子不够用。天又热，太多人住在一个屋子里，难受得很。家婆怀里有个刚满月的婴儿，更不可以挤。太家婆命令，让骊珠姨夜里搬到厨房顶的晒台上去睡。

当晚，大姑婆到家婆屋里领人。骊珠姨躲在家婆身后不肯动。

家婆躺在床上对大姑婆说∶＂大姐，珠丫跟我在屋里没关系，她不吵人。我们睡得开。＂

大姑婆说∶＂我只来领人。你有话找母亲去说。＂

骊珠姨抱著家婆的胳臂不松手，不停叫∶＂我不去，我不去。＂

第七章（2）

家公拉住骊珠姨对大姑婆说∶＂你就留她在这里好了，我们可以睡在外屋。＂

＂这是你说的话，我去回母亲，她骂起来不关我的事。＂大姑婆说完，哼了一声，走出屋去。

家婆抱住骊珠姨，捂住她的耳朵，等著院里太家婆吼叫。果然，几分钟后太家婆吼起来∶

＂好了，老娘的话也不肯听了，还有王法吗？要我亲自领人麽？＂

家婆搂著骊珠姨落泪。家公抱头坐著不声响。

太家公在后面自己屋里喊∶＂你安静一点，好不好。＂叫著，猛烈地咳起来。

太家婆不理会太家公的叫声和咳声，还在怒吼∶＂你来管管这个家吧。陶家自那婆娘进门，越来越没规矩了。＂

家婆摸著骊珠姨的头发，轻轻地说∶＂珠丫，听话，自己上晒台去睡，凉快些。＂

骊珠姨哭说∶＂我不，我要跟姆妈睡。＂

家婆转脸对家公说∶＂你把珠丫带上去吧。不要母亲骂，吵得父亲不能休息。＂

家公听了家婆的话，上前拉住骊珠姨的手，朝门外走。骊珠姨一步一回头，泪眼望著家婆。走出门口，家公忽然蹲下身，走不动了。他受不了听骊珠姨那种压制住不敢放声的痛哭，每一声都比嚎啕大哭更重地砸在他胸口，让他的心粉碎。

大姑婆站在门外，手著腰看。见家公拉著骊珠姨出了门，又蹲下不走了，便几步上前，从家公手里抢过骊珠姨的手，拉上就走。骊珠姨一看是大姑婆拉著她，身后又没有了家婆，马上把哭声吞回肚里，只敢流泪，跟著走。

两岁的骊珠姨，晚上从来没离开过家婆。突然之间，要独自一人露天睡在房顶晒台上，明知不敢哭，半睡半醒时，也忍不著哭出了声。到半夜，更是哭叫∶＂姆妈，我冷！姆妈，我睡不著！＂

家婆在屋里听见，头蒙住被子无声流泪。她正在月子里，不能出门去照料骊珠姨。太家婆在屋里大声骂∶＂吵死人了。＂

大姑婆二姑婆跑到堂屋里跺著脚叫。太家公在自己屋里大声咳嗽，喘不上气。家公只好爬起身，披上衣服，到房顶晒台上。

屋里这麽一动，把不满月的妈妈琴薰吵醒，哭起来。

院前屋后的叫骂更响了。大姑婆叫∶＂一个顶上叫，一个下面哭，半夜三更让不让别人睡觉。＂

二姑婆骂∶＂两个小叫化子，有什麽宝贝，丢出去算了，省得吵人。＂

家婆在床上急忙把奶头塞进妈妈嘴里，哄她停住哭。家公爬上房顶晒台，抱起骊珠姨。

骊珠姨蜷在家公怀里，求道∶＂爸爸，可不可以回去跟你们睡？我不吵姆妈，我不出声，不吵妹妹。＂

家公听了，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紧紧抱著骊珠姨，拍著她，在晒台上踱步。头顶上是深暗的夜空，星也看不太见。骊珠姨在家公怀里，慢慢地睡了。

这样折腾两天两夜，家公病倒了，一阵热一阵冷，睡在床上不能动，两次昏迷过去。家婆在床上照看妈妈，还要照看生病的家公。骊珠姨白天呆在屋里，按家婆指教，给家公拧冷水毛巾，拿药送水，做过以后，爬上床来逗妈妈玩。

太家婆和大姑婆到屋里来。家婆虽然还在月子里，可家公病倒了，她只好自己下床，给太家婆端椅子落座，然后垂手站在一边，等太家婆吩咐。

大姑婆站在太家婆身后，不理会家婆，对家公说∶＂你得病，是因为这屋里女人太多。你不能让女人毁了你的性命。＂

家公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说∶＂你们要我怎麽样？＂

＂你不能在留这个女人在屋里。＂太家婆指著站在一旁的家婆，厉声说，＂她只会生女丫，没有用。＂

妈妈哭起来，家婆忙过去，把妈妈抱起来，依然站著。

家公没做声，躺在床上，转脸盯著太家婆和大姑婆。

大姑婆说∶＂写一纸休书，打发她回娘家。＂

家婆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搂著妈妈。妈妈静静地睡著，好像听出事情的严重，不再出一点声。骊珠姨缩在角落那个放油灯的小桌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太家婆说∶＂听见没有，写一张休书。现在就爬起来写。＂

家公躺在床上，挣扎几次，爬不起来，就翻过身，把头在床沿上碰，碰得额头上流血。

大姑婆看见，忙说著∶＂好，好，不要现在写。＂转身走出屋去。

太家婆也站起来，跟著走出门，一边说∶＂告诉你，陶家不能留这种女人，陶家要人续香火。＂

家公躺著，头疼得要裂开一般，脸红得像烧了火，眼里冒出火来。突然他像发了疯，猛地从床上跳起身，冲到衣柜边，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条绑行李的布带，站在屋子当中，把那布带套住自己的脖子，就往紧勒。

家婆看见，惊叫起来。妈妈跟著大哭。骊珠姨也拼命哭叫。

太家婆听到，转身回进屋来，站在门边，看著家公勒自己脖子，对家婆狂骂∶＂你们一家人能不能让我们安静一点。小丫哭，大人叫。这叫什麽日子。＂

家公勒得更用力，倒在地上出不来气，脸色憋得紫红。家婆顾不得许多，把妈妈一把丢到床上，任她去哭，跑过来，跪在地上，拉住家公的手，放松那条布带，一边哭喊∶＂不要，不要呀。我走就是了，我走就是了。＂

家公躺在地上喘息，松开的两臂摊在地上，不住抽动，眼睛翻著白，嘴边流著白沫。妈妈在床里哭，两个手在空中摇。骊珠姨缩在小桌后面不敢出来，双手抓住桌腿，大声哭。小桌摇倒了，油灯掉在地上，打碎了。家婆跪在家公身边，手捂著脸，拼命咬住嘴唇，不出声，眼泪瀑布般从手指缝中涌出。

太家婆站在屋当中，两手叉腰，仍然不住声骂家婆∶＂都是你，你给陶家带进来晦气，你要害死我儿子，我不能容你。＂

太家婆骂得火起，跑到窗边抓起鸡毛掸，照家婆头上身上抽打起来。

家婆先还努力忍著，跪在地上，挨太家婆的抽打。打得久了，家婆突然爬起身，冲出屋子，站在院子当中，一手扶著树干，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吐起血来。她吐了又吐，转著圈跳动，止不住。院子里，地上，墙上，树上，到处都是血。仆人们看见，吓得大叫起来。太家婆追出屋，手里还拿著鸡毛掸，要继续打。猛然间看见到处那麽多血，也觉有点害怕，停住手，站在那里楞住了。

大姑婆在一边，两手抱在胸前，嘴一撇，说一句话，转身回屋。

第八章（1）

我的妈妈十八岁生日前一天，一九三九年七月五日下午，跟好友黄咏琦一起，在尖沙嘴弥敦道买了一大堆东西，又买了书，买了礼物，到黄咏琦家，想念北平初中好友姜硕贤陈洞，大哭一场，然后见到黄咏琦的父母。临出门去剪头发的时候，黄咏琦的父亲追到门口问∶＂请问令尊大人目前在香港吗？＂

妈妈吓了一跳，眼睛睁得滚圆，紧盯著他，嘴唇哆嗦著答说∶＂在呀，黄伯伯，怎麽了？＂

黄伯伯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很奇怪地望了妈妈一眼，转过身去，走回客厅。黄咏琦追著问∶＂怎麽了吗，爸爸？＂

黄伯伯挥著手答∶＂没事，没事，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妈妈只好低著头走出黄家。一路走一路想，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不知黄伯伯那句问话什麽意思。妈妈有点著急，想不去剪头发了，直接回家去问清楚。走到半路想想，父亲明明好好地在家里，早上一块吃早饭的时候，还说明天妈妈过生日，他要领全家去吃面条，绝没有要出门旅行的意思。於是她又放下心，转过身，决定还是先去剪头发，再回家去。

走进理发店，妈妈把大包小包放在窗台上，坐到窗前的椅上，把书包放在身边，取出刚买的英文《简．爱》，看书排队。

理发匠和客人们正在大声闲谈。很奇怪，香港本是个商业地区，人人一心经商赚钱，文化并不发达。但此地居民，却历来对政治极为关心。中国近代几乎每次革命，香港或是大本营，或是避难所，或是宣传站，总之是中枢之地。香港的杂志报纸，文化质量虽然不高，但充满各种各样社会政治消息，香港人街头巷尾也爱阅读和谈论这些题目。

理发店里的政治讨论早已热火朝天，自然是关於日寇入侵中国的大事，两三个烫头发的妇女，头上顶著大圆桶，不参加谈话，却都泪流满面，不住地举手擦。

＂┅┅我早就看出，汪精卫一定要卖国。＂一个正在理发的客人说，他有一张长脸。

提到汪精卫的名字，引起妈妈注意。她眼睛还盯著书，但耳朵竖起来听。妈妈晓得家公很敬佩汪精卫先生，跟汪先生是很好的朋友。

＂说话归说话，你不要摇头。＂理发匠拍一下这位客人的脑袋，说，＂这个道理大家都早看出，你也没有什麽特别眼光。＂

＂汪精卫怎麽了？他不过主张和平解决中日战事。＂一个穿西装的客人问。他头发梳得油油的，不知来这里做什麽，说，＂你们以为中国会打赢吗？＂

＂现在也不能就说是打输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越王卧薪尝胆，还有灭吴一举。＂有人从旁插了一句。

长脸客人不理会别人议论，自顾自继续∶＂汪精卫竟然跑到上海去跟日本人谈判，还要组织新政府。＂。

油头西装客人摇著头说∶＂谈判没有什麽不对，和平解决战端，当然要谈判。汪先生不会另组政府。＂

长脸客人有些生气，提高些声音说∶＂怎麽不会。去年底，日本首相近卫发表声明，扬言彻底击败抗日的国民政府，与新生政权相提携，建设东亚新秩序。什麽叫新生政权？哪里来的？汪精卫不到一星期就发表宣言响应，想做那个新政府，无耻至极。＂

＂那艳电是在香港发表的。听说是陈公博和陶希圣两个，带了汪精卫这份声明到香港来发表。顾孟馀看了，把他们两人痛骂一顿，可还是在报上登出来了。＂理发师插话，他确实消息最灵通。

听到人家直接提出家公的名字，妈妈干脆把书塞进书包，垂著脸，支起耳朵，听谈话。

边上一个人说∶＂顾孟馀怎麽会骂陈公博和陶希圣，他们三个都是汪精卫的左右手。＂

理发匠说∶＂听说顾孟馀不愿意再跟著卖国，脱离汪精卫了。陈公博和陶希圣却还是死心踏地跟著汪精卫。＂

妈妈有点坐不住。家公很少跟家人孩子谈论他的公干，他跑来跑去，妈妈从来不清楚是做些什麽。现下听到这些议论，颇感吃惊。她突然想起黄咏琦的父亲看著她的眼神，问她的话。

长脸客人还在议论∶＂蒋委员长发表演说，痛斥近卫声明表露日本野心，要并吞中国，根本消灭我中华民族。国民政府坚持抗战，不可能停战。＂

理发匠神密地说∶＂听说汪精卫脱离重庆政府到安南河内之后，先住丹岛的多迦斯加泰尔乔旅馆，疑心有人要谋害他，便搬到一个高级住宅区高朗街，住一个西式洋房。想不到三月里真有人去行刺，谁知偏偏那一夜汪精卫与他的秘书曾仲鸣换了房间。结果打死了姓曾的，汪精卫逃了一条小命。＂

有人应说∶＂我听说，那夜是因为曾仲鸣太太刚从香港到河内，汪精卫把自己的大卧房让给曾氏夫妇睡，好?人命大。＂

有人叹说∶＂没把他打死，实在可惜，不知那位大侠刺客何名何姓。＂

理发匠说∶＂听说是戴笠派的杀手。＂

有人接话说∶＂那麽一定也是蒋委员长下的命令了。＂

油头西装客人说∶＂或许汪先生受了这个刺激，才横下决心，要去上海。否则汪先生那样的民族英豪，不会去投日本人。＂

长脸客人骂道∶＂你小子同情汪精卫麽？＂

理发师打断他们争吵，又有新消息宣布∶＂内地报纸说，重庆国民党中央常务会议决定，永远开除汪精卫一夥人党藉。＂

有人应∶＂我也听说，不知为什麽没有开除陶希圣。＂

理发匠说∶＂就是。听说名单上原来有他，蒋委员长亲笔把陶希圣名字划掉，所以没有开除他党藉，现在他大概早已随汪精卫到上海去卖国了。＂

第八章（2）

妈妈再也听不下去，转身从窗台上一把提过大包小包，站起来朝理发店玻璃门口冲过去。拉在门的当儿，手里一个小包掉在地上，她用脚一踢，踢出店门，等店门在背后关紧了，才弯腰把小包拾起。她这下子才明白，为什麽黄咏琦的父亲要问他是不是在香港，看著她摇头。全香港的人，全中国的人，都以为他跟著汪精卫到上海去投降日本人了。

阴了一天，磅薄大雨终於倾泻下来。铜钱大的雨点，落在地面，扑扑扑地溅起一团团土尘。雨点拍在柏油路面上，趴拉趴拉响，砸出一个个白点子。街上的人不离开，在雨地里站著，仰著脸享受雨地清凉，抓紧喘息生存的机会。下棋的人慌忙收棋盘，四下里摸找滚散的棋子。支床挂帐的人乱了手脚，在雨地里摘帐褶床。旁边的人拍著手笑，那撒尿挨骂的小孩更是跳著脚叫好。

妈妈顾不上等巴士车，在雨地里往家奔跑。手里提的东西都淋了雨，一大堆新买的衣服鞋袜都毁了，她也没注意。到太子道时，妈妈已经浑身湿透。她站在巷口，透过雨帘，向自家住的351号两层公寓张望。楼里家家户户都开著窗，有些窗黑了灯，看不到有没有人。有些窗还亮著灯，看到有人光著脊背坐在窗前，扇扇子。自家住的二楼上窗开著，灯亮著，但看不到人影。

＂爸爸，爸爸，＂妈妈一路喊叫著，冲进家门。她脸上全是水，不知是雨是泪。

家公家婆和舅舅们听见喊，都慌忙从各自屋里跑出来，聚到门口客厅，张大眼睛望著妈妈。她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也紧贴在头上，流水到脸上，书包背在肩上，两手提著大大小小皱湿的纸包，一个包流下的水染成了粉红色，滴滴答答，淌到地板上。

妈妈呜噎著问∶＂爸爸，是真的麽。你┅┅你┅┅汪精卫到上海去？＂

家婆把手一招，对几个舅舅叫喊∶＂有什麽好看，姐姐淋了雨，不要你们秃头小子们看，回你们屋里去。＂

全家人从来不敢跟家婆争辩。舅舅们都走默默回屋去，关上了门。

＂快到洗澡间去擦乾。这麽大了还疯，在雨地里跑，要生病麽？新买的东西淋了雨，怎麽办？又要洗，又要熨。掉了颜色，染了吧。你呀。＂家婆一边对妈妈叫喊，一边过来，从妈妈手里接过大小纸包，放到地板上，在里面翻拣。

妈妈站著不动，脸上的水还在流∶＂爸爸，你要到上海去，是真的麽？＂

家婆大声说∶＂先去换衣服吃晚饭，一家人都等你。吃了饭再说话。＂

妈妈也大声说，一边还哭著∶＂不，先说清楚再吃饭，不说清楚就不吃饭。＂

家婆站起身，更提高声音叫∶＂先吃饭。＂

＂不吃。＂妈妈乾脆嚎叫起来，声音撕裂。

家婆扬起手来，好像要打妈妈的耳光。妈妈不动，站得直直的，还是拼命叫∶＂不吃，不吃，不吃。＂

舅舅们又都跑出来，站著看。他们常见妈妈在家里发脾气，但是从没有今天这样暴烈，都愣在那里。晋生范生两个躲到家婆身后，抱著她的腿张望。家婆的手还在空中扬著，却打不下来。妈妈不叫了，但没有动。空气好像僵住了。

＂你先去擦乾身子，换了衣服，我来跟你说明。＂家公走到妈妈跟前，慢慢地对妈妈说。

家婆放下手，怒气冲冲地嚷∶＂你们要说，你们去说，我们要吃晚饭了。＂

＂你们先吃，我们到我卧房去说好了。琴薰，先去换衣服。＂家公说著，朝自己卧房走去。

＂快去，快去，＂家婆又对著妈妈叫起来，＂我去给你拿衣服。＂

妈妈抹著眼泪从几个舅舅们面前走过客厅，到洗澡间去擦乾身子，换衣服。这段时间里，她稍稍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走进家公家婆卧房，看见家公坐在窗前一把椅子上发呆。隔壁厨房里，家婆和舅舅们在弄碗碟，乒乒乓乓做响。家婆一路在骂，骂了泰来舅，又骂恒生舅，没有什麽缘故，只是高声骂不停。

家公对妈妈说∶＂坐下吧，＂

妈妈坐下，心通通地跳，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家公嚷过。

＂琴薰，＂家公叫了一声又停住。

窗开著，雨声很大，窗外一定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们在二楼，开著窗屋里还是很热，家公似乎喘不上气，微微打著抖。

一道大闪照亮窗前两人的脸，接著一串响雷滚过。

＂琴薰，＂家公又叫一声。这次，停了一停，接下去说，＂爸爸心里很怕。＂

妈妈吓了一跳，看来家公参与卖国一说是真的。

家公看看窗外如注的雨，好像忽然改了话题，说∶＂我怕下雨，下大雨。那是我的命运显灵。＂

因为一个修女指引，救活了自己的性命，家婆从此信奉基督教，妈妈晓得。可是家公也有宿命吗？妈妈不晓得，家公确实时常感觉，命运在追逐著他。不论他怎样地奋斗，最终总是败在命运之前。

妈妈问∶＂爸爸，你说什麽？＂

家公说∶＂我很怕离开你们。＂

妈妈问∶＂不要，爸爸，你不要离开我们。＂

＂那或许是我的命。＂家公说，＂我不愿意离开你，离开你们，可是做不到。＂

妈妈问∶＂要去上海麽？＂

家公没有立刻回答。

＂多少时间回来？＂妈妈又问。

＂不晓得。＂家公答过一句，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还不晓得我是不是要去，如果去了，也不晓得有没有回来的一天。＂

妈妈害怕了。在妈妈十八岁的生命里，家公曾很多次离开家，短则一日，长则几星期。其中也经过四次生离死别，两次离时便知可能是赴死。另外两次，别后平安，突发事变，小别几乎成为永诀。而这一次，家公说明了，又是生离死别。这真可怕，或许以后还会有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离别。这就是家公所害怕的命运吗？

＂琴薰，你是我家老大┅┅＂家公看著她说。

妈妈抢答∶＂我不是老大。＂

家公听了，低下头，很久不说话。妈妈晓得自己说错了，不敢再吭声。

第八章（3）

又过一会，家公接著说∶＂琴薰，你是老大。所以，我告诉你这些话。爸爸现在进退都只有死路一条。＂

妈妈问∶＂为什麽？＂

家公叹口气，说∶＂爸爸离开重庆，是背离国民政府，现在回不去了。我现在不晓得怎麽办，不知是该听汪先生，还是不该听。＂

妈妈不说话，心砰砰地跳，理发店里人家的议论看来是真的。

家公坐著，一声不响，过了片刻，问∶＂琴薰，你们学校教不教历史和时事？＂

妈妈说∶＂教。＂

家公说∶＂你晓得中国现在很危险。＂

妈妈说∶＂我晓得，日本入侵中国。我从北京逃难路上，见过日本兵。他们很残忍。＂

家公又叹了口气，好像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才像自语般说∶＂我从在武汉时就主张，中国对日，战则全面战，和则全面和，战由国府战，和与国府和，这样才不会落入战既不能，和不由我的局面。一年多过去，我还这样想。别人的立场可以转变，我不改变。无论战和，必得尽早结束这场战争才好。中国人民蒙受太多的苦难了。＂

妈妈不晓得家公是对她说，还是自言自语，不敢答话。

家公摇摇头，接著说∶＂尚未开战，就先自己扒开黄河花园口，烧光长沙城，死伤多少中国百姓。＂

妈妈说∶＂谁做的？＂

＂重庆政府。那叫做焦土政策，说是让日本人占领一片废墟。┅┅过於残酷了。＂家公望望窗外，雨还下著。

法国皇帝拿破仑打败俄国，占领俄国首都莫斯科之后，忽然一夜，全城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把整座城烧光。三九寒冬，法国兵终於呆不下去，只有撤退。俄国人便一路追打退兵，把法国军队彻底打败了。中国人要学习这种战法吗？

妈妈问∶＂所以你离开重庆政府。你不同意他们的做法。＂

家公说∶＂不是我一人不同意这样的做法。很多智者名人都这样想，胡适先生就是其中一个，你认得的。＂

妈妈问∶＂胡适先生，他不是在美国麽？＂

家公说∶＂对，过去他是我的教授同事，现在他是中国驻美国的大使。＂

妈妈问∶＂大使做什麽？＂

家公说∶＂他是中国政府在美国的总代表。＂

妈妈说∶＂美国一定很好。你能做大使麽？＂

家公说∶＂我做不了。做大使很难。要会说英文。＂

妈妈说∶＂你会说英文。我看见你说英文，我也看见你写英文。＂

家公说∶＂还是不够做大使。＂

妈妈说∶＂我以后学英文，学好了，去美国。＂

家公看妈妈一眼，叹口气，说∶＂只怕你上大学那时，只能学日文了。＂

妈妈问∶＂为什麽？＂

＂中国那时或许就会沦亡。＂家公说完，仰起脸来，朝著天花板，眼睛紧眨。

妈妈说∶＂不会的，爸爸，你说过，中国有五千年历史，哪里会灭亡。＂

家公低下头，说∶＂自武汉、广州陷落以后，中国没有一个完整的师，打是打不下去了。财政一年二十七亿，收入不到两亿。壮丁补充大大不足。这样一个局面下，当然应该考虑保存中华的办法。我们主张从旁打开日本与中国谈判的路，再劝重庆政府做和议。如果做不到，我们便退隐不问政事。我们一样拥护蒋先生，不同的是认定再打下去，只有更加沦亡，更加无望，应当及时谋求战事的结束。＂

妈妈没有说话。

家公又苦笑一下，说∶＂书生而论政，论政犹是书生。＂

妈妈望著家公，仍不言语。

＂琴丫，你是┅┅是我最爱的一个。＂家公说，停了一下。仿佛一时间，妈妈婴儿时在湖北老家陶盛楼受过的罪，父女两个初到上海时的狂喜，北伐战争失败躲避追杀的日月，一家人华北逃难的危急，一幕幕都从眼前闪过。家公说，＂琴薰，我告诉你，我如果听汪先生的话，就要到上海去。＂

妈妈问∶＂你决定了吗？＂

家公说∶＂还没有。我还要看看汪先生准备怎样行动。＂

妈妈说∶＂上海是日本人的地方。＂

＂是的，上海是日本人的地方。＂家公说来，悲愤交集。

妈妈说∶＂爸爸，我晓得你不喜欢日本人。＂

家公说∶＂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喜欢?本人。日本人生性狭隘、善变、冷酷、不择手段、不得不屈伏时，必至不顾颜面。他们居然因为意见不和，五年之内，两度杀死自己的内阁首相大臣。他们要杀死中国人，杀死汪先生，杀死我陶希圣，杀死任何一个中国人，还不就像杀死几只蚂蚁一般。＂

妈妈浑身打抖，恐怖地叫∶＂爸爸，不要去，不要去自投罗网。＂

家公摇摇头说∶＂汪先生一直在催促我去。＂

妈妈说∶＂他要你去，你就去麽？＂

＂唉，我从十六年前在武汉军校做教官起，汪先生一直很看重我。他要我去上海，已经招呼了八九个月，从成都，到河内，到广州，到香港，我实在不能不答应。而且┅┅＂家公半句话间停了下来。

妈妈等了一阵，不见家公说话，又问∶＂你去做什麽？＂

家公说∶＂汪先生的一些旧部，不同意他的做法，已经离他而去了。＂

妈妈问∶＂谁？＂

第八章（4）

家公说∶＂说了你也不认识┅┅顾孟馀。＂

妈妈说∶＂那你为什麽不能也离开汪先生？＂

家公说∶＂我想过，或许我也应该离他而去。可是这种时刻，汪先生特别需要有人帮助。朋友情谊为重，我不好看他孤自一人挣扎，狠心不去帮他一把。＂

妈妈冲口而出∶＂帮他卖国吗？＂

＂琴薰，不可以这样跟我讲话。＂家公提高声音，很严厉，然后又低下声，说，＂我们不是要┅┅我们提倡和平运动，及早与日本人结束战争。中国经不住长期战乱之苦。琴薰，你出生那一刻，我发过誓，要让我的儿女们一辈子有幸福生活。如果中国灭亡了，你们不会有好日子过。＂

妈妈以前听家公提过他这个誓言很多次，她相信是真诚的。妈妈哭起来，呜噎著说∶＂爸爸，你不能去。你明晓得，日本人残忍，他们一定要害你，干麽要去丢性命呢？我们就住在香港，哪也不去，爸爸。＂

家公没有说话，伸手摸著妈妈的头发，望著窗外的大雨。

妈妈静静坐著，努力忍住不动，眼泪扑答扑答地落到胸前。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无言饮泣。过了一阵，妈妈忍不住了，扑过来跪在家公脚下，双手抱住家公的腿，仰脸望著家公，坚决地说∶＂爸爸，你要去，我就跟你去。＂

家公一惊，问∶＂你说什麽？＂

妈妈说∶＂爸爸，从小，你去哪里，都领著我。我们生在一处生，死在一处死。你如果要去上海，我跟你去。＂

家公说∶＂不可以。我说过，去上海，会有生命危险，不是闹著玩的。＂

妈妈说∶＂你可以去，我也可以去。反正从小到大，我们跟著你，东跑西跑，到上海，到武汉，到北京，到太原，到重庆，到安南，到香港，出生入死也不是一次。你不怕，我也不怕。＂

家公说∶＂这次不一样，这次去上海，就是到日本人的刺刀下冒险过日子。＂

妈妈坚决地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家公说∶＂我不会带你去。＂

妈妈说∶＂我十八岁了。我可以自己去。你如果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到上海。我只要去问汪先生，就找得到你。＂

家公低下头，盯著妈妈的脸看，看了许久。妈妈感觉到，家公的泪一粒一粒掉落在她的脸上。

妈妈也晓得，家婆一定站在屋门外廊上听著他们谈话。如果家婆不能留住家公，便没有人能做得到。家公这人，也许书读得太多，事情想得太多，性格上有些优柔寡断，常常前思后想，不知如何办法。但是他一旦决定要做什麽，那就谁也挡不住。

＂你不能去，琴薰，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家公举手擦掉眼里的泪，低声说。

妈妈说∶＂那麽答应我，爸爸，你也不去。我们就留在香港，或者我们去找胡适先生，我们可以去美国。＂

家公说∶＂好吧，我答应你，我再想想。我现在还没有决定要去上海，我再想想。既然孟馀先生跟随了汪先生几十年，可以离去，我自然也可以离去。我可以从此不问政，只做学问好了。＂

＂爸爸，＂妈妈把脸埋在家公腿上，高兴得又哭又笑。

电话铃声响了，响了好几声。家公没有去接，妈妈也没有去接。家婆在家从来不接电话。电话一直不停地响，最后泰来舅跑出厨房到客厅接了电话，然后从客厅里叫∶

＂爸爸，汪夫人要来家里看你。＂

妈妈问∶＂哪个？＂

家公说∶＂汪夫人陈璧君。那可是个不好惹的女人。＂

这女人到香港来找家公吗？家公家婆大吃一惊，面面相视。家公走出卧房，走过厨房，走进客厅，走到电话机边，伸手接过泰来舅手里的电话。

窗外雷声大做，雨声大做，听不到人声。

第九章（1）

我的妈妈出生一个月，一九二一年盛夏，太家婆与大姑婆一起，逼家公写休书休掉家婆。家公不从，太家婆用鸡毛掸把家婆打得跑到院中大吐血，人人见了都害怕，太家婆也觉不忍，自知管教媳妇有些过份，丢下鸡毛掸，一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大姑婆走出家公房门，看见情景，走过太家婆身边，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什麽大不了的，女人每个月看见自己的血，闹什麽鬼。＂

太家婆听到，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放下一点心，走回堂屋里去。

这样一闹，家公终於没有写休书。他的病本来没好，又添悲急交加，高烧不退，彻夜昏迷，挨到第二日黄昏，便不顾家婆阻拦，挣扎起来，命二福备了马车，带个小布包，离家而去。学校仍在暑假之中，尚未开学，他只好到河南一个同学的家里去住，等到开学再回北京。家公既然走掉了，也就没办法把家婆休回娘家去。骊珠姨可以回屋里睡觉，夜里不再哭闹，日子平静下来。

太家婆到底还是看见家婆吐血有些怕，不再进家婆屋里。

家婆在床上将养数日，可以下地。又过两星期，家婆便又开始到厨房帮忙，到工棚纺线。却不想太家婆发下话来∶＂二奶奶莫到厨房工棚做事，只在自己屋里休养就好。＂

家婆心里奇怪，又不敢违抗，在自家屋里躺著，一天到晚，提心掉胆。

又过几日，家婆坐在床边做针线，给妈妈缝小衣裳，骊珠姨坐在一边玩碎布头，伊伊哇哇讲自己现编现续的故事。听见外屋有人推门进来，家婆招呼一声∶＂谁呀？＂同时赶紧放下手里针线，站起身，抬头只见太家婆撩开门帘，走进里屋来。

家婆吓了一跳，口里唤著∶＂请母亲大人安。＂忙赶过来，搬椅子伺候太家婆坐，转头看看，太家婆身后没有跟进来大姑婆或者二姑婆，觉得安心许多，又低声说，＂母亲有事，只管吩咐媳妇去听使唤就是，怎敢劳动母亲走过来。＂

骊珠姨本已赶紧丢开手里的布头，跳下床来，准备见机逃出屋去，看到只有太家婆一人进来，面目和善，便又躲到床上帐角里面，瞪著小眼睛望太家婆。

太家婆在椅上坐下，打量著家婆，微微带笑，问道∶＂你近来觉得麽样？＂

家婆站在一旁，低著头，双手紧握，不知如何回答。

外家婆说∶＂你坐下，莫站著。＂

家婆不敢不听太家婆的话，慢慢走过去，欠身坐到床沿上，仍低著头，两手握在腿上，等太家婆发话。家婆心里实在怕，不知自己又惹了什麽错，太家婆突然会这样态度。

妈妈在床里头继续睡著，今天太家婆进屋，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吵醒妈妈。骊珠姨见家婆坐下，便悄悄地爬过来，偎到家婆怀里，让家婆抱上，望著太家婆。

太家婆满脸的笑，问∶＂奶好不好？丫够吃麽？＂

家婆低声答说∶＂够。＂

太家婆坐在椅上，动了一动身子，说∶＂你晓得，向大嫂一年多前生了个儿鼎来，那是陶家的根苗。向大嫂呢，老是生病，没有奶喂鼎丫。＂

＂哦，莫要┅┅莫要┅┅＂家婆喃喃地自语。

太家婆听到，说∶＂先莫叫喊。听我说。我们早先雇了一个奶妈，鼎丫喂得好。过了大半年，跟著丈夫搬走了。又雇过几个奶妈来，鼎丫长大了，认得人，试来试去，一个也不吃。＂

家婆低著头，不做声。

太家婆叹口气，继续说∶＂这些日鼎丫常饿著，每天哭。向大嫂著急，也是整天哭，日子实在没办法过。＂

妈妈忽然醒过来，哇哇叫起。家婆忙把骊珠姨放到一边，转身抱起妈妈。

太家婆停了一下，又说，＂我看得出，向大嫂的身子，不会再生育了，鼎丫是陶家一棵独苗。我现在只有来求你救救陶家。你刚生过丫，奶够多。求你帮忙喂喂鼎丫。他认得你，会跟你。你喂了他，就是他的娘，你也就有个儿子。有一天他考中了状元，也会接你进京去见皇上。＂

家婆没有说什麽，只是把妈妈抱得更紧。

太家婆说∶＂不用担心，琴丫长得大。姑娘家，日后总是人家的人。你想想你自己的将来，有个儿才好。＂

家婆哆嗦著嘴唇，说不出话，忍不住眼泪流出来，抬手擦掉。

太家婆看著家婆的脸，过一两分钟，脸色严厉起来，又说，＂你还梦想自己会生个儿麽？＂

家婆的脸贴在妈妈的额头上，泪水顺著两张脸流淌，她也不再擦了。妈妈张开小嘴，咂巴母亲的泪。

太家婆站起身，提高了声音，说∶＂你?想吧，你有两个女丫，陶家只有鼎丫一个根。你把鼎丫奶大，也算给陶家积了德。陶家人都感激你，好日子在后头。想想你自己将来，也想想你两个女丫。＂

骊珠姨见到太家婆变了脸，吓得赶紧缩到帐子角落里，拉起被子蒙住头，不住打抖。

太家婆说完，离开屋子。家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紧抱著两个女儿，一直到夜幕覆盖住整个天地。

第二天起，家婆开始给鼎来，我的舅舅，喂奶。每天四次，一个女仆从向大嫂屋里把鼎来舅抱过来，到家婆屋里。家婆坐在自己床上，给鼎来舅喂奶。喂过之后，或者留鼎来舅在屋里玩一会，或者鼎来舅睡著了，仆人抱回向大嫂屋里去。

家婆不必再去纺线，也不必去洗碗，或者洗衣，打扫厅堂。家婆根本足不出户，只在屋里将养，每天四顿饭，有仆人送来鸡汤面、排骨汤面、猪蹄子汤。太家婆一天来几次，问她要吃什麽。只要她开口，要什麽给什麽。家婆只要求两件事，第一，得到一点安静日子。第二，每餐喝猪蹄子汤，多下些奶水。

太家婆发一句话，都办到了。大姑婆二姑婆都回夫家去住，陶家前后院里的人，谁也不许在院内吵闹，离家婆屋外十尺方圆，走路放轻脚步，说话不得高声。给陶家保留一条根苗，比什麽都更为要紧。太家婆不是恶人，并不存坏心，她只是遵从祖上旧制，用那一套老法子管理这个三世同堂的家族，管教儿子媳妇，一心一意给陶家光宗耀祖，不断香火。只要家婆能喂鼎来舅吃奶，陶家的根就保住了。现在太家婆的心思全部都在家婆身上，只顾让家婆满意，别的都不在话下。虽然大姑婆二姑婆生气，还是没办法，领著孩子走了。猪蹄子汤自然最容易做到。

家婆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尽一切可能吃好，生出更多的奶水。猪蹄子汤又难闻又难吃，含在嘴里黏乎乎滑腻腻，可是家婆每顿饭，头一件就要喝一大碗。喝过以后，总要歇息半个钟头，闭紧两眼，憋住呼吸，一动不动，才忍得住不呕吐出来。然后她才再坐起身，勉强吃些青菜、鸡蛋、排骨、鱼，主要是喝汤，吃汤面。家婆没有上过学，不懂得营养学。她只听年老的人告诉她，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要下奶，就要多喝汤，尤其猪蹄子汤，骨头汤，最能催奶，还要吃鸡啦、鱼啦、鸡蛋啦，补自己的身子。家婆并不在乎她自己的身子，她只求能有足够的奶水，同时养两个孩子。

第九章（2）

她想把自己的一个奶给鼎来舅吃，另一个喂妈妈。鼎来舅已经快两岁了，可以吃稀饭，菜汤了。妈妈只有五个月，只能吃奶。可是鼎来舅喜欢家婆，每次来，便叫唤著不要回自己屋，要家婆整日抱著他。男孩子胃口大，总是要吃，每次总是把家婆两个奶都吸干才罢休。很快，他长得又白又胖了。

太家婆看了高兴，从早到晚地笑。

妈妈没有奶吃，只有糖水掺和著家婆的泪。五个月大的女孩，老是饿著，老是哭，皮包骨头，不断生病，她看来快要活不成了。家婆什麽办法也没有，陶家里里外外，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喂养陶家的独苗。家婆自己清清楚楚，她绝对担当不起让陶家断了香火的大罪名。她只有每天向老天祷告，求老天派个人来救救她们母女。

终於，救她的人到了。

那是家婆娘家的一个姨母，妈妈后来给我讲这个故事时，告诉我该称她做太姨婆。她从仓阜镇南万家大湾老家去武汉看亲戚，过了武湖，到得镇上，专门坐了马轿，绕到镇东陶盛楼停一停，看看她的外甥女，我的家婆。

太姨婆穿一身黑丝绸的袄裤，袖口裤口绣两条绿道道，一双小脚裹著一对绣花鞋，走路一颠一颠，由两个男仆扶著，进了陶家大门。

二福忙迎上去请安，说∶＂老太太这会子刚躺下休息，不好打搅，请先到二少奶奶房里小坐，过一会老太太起来，再行通报，请堂屋喝茶。＂

太姨婆说∶＂也好，我本来是专门来看我外甥女的。＂

二福把太姨婆引到家婆房门边，揭开门帘，对里面叫一声∶＂二少奶奶，您家老太太来看你啦。＂

＂我自己会进去。＂太姨婆一手举著门帘，对二福说，＂你去招呼跟我来的两个佣人，喝口茶水。我自会赏你。＂

＂这个自然，不必老太太费心，小的当然会招待。＂二福说著走开，到大门口去招呼太姨婆的两个仆人。

太姨婆推开房门，走进外屋，空无一人，转去撩开里屋门帘，便见家婆跪在里屋当中地上，手里抱著妈妈，仰著脸，流眼泪，不说话。

太姨婆吓了一跳，忙问∶＂冰如，你怎麽了？＂

家婆边哭边说∶＂姨母，你把外面门关紧。＂

太姨婆赶紧转身出去，把外屋房门紧紧关好，上了拴，才又转回里屋来。

家婆仍跪著，抽泣著说∶＂姨母，救救我两个丫。＂

太姨婆忙上前扶家婆站起，坐到床沿上，并肩坐著，问∶＂麽什事？＂

家婆抽抽答答，断断续续，把喂鼎来舅奶，妈妈没得吃，快要饿死的话，告诉给太姨婆。

太姨婆还没有听完，便站起身，在地上连跺两个小脚，手指头戳著家婆额头，高声骂∶＂你做麽什？你养一个，杀一个，杀命养命，你懂麽？你不能┅┅你怎麽做娘？＂

家婆坐著，抱著妈妈，只是哭。妈妈也嚎哭不止。

太姨婆跳著脚，尖著喉咙叫∶＂我告诉你婆婆，你跟我走。我也不去武汉了，我带你回娘家。我┅┅＂

＂莫叫莫叫。＂太家婆在外屋一边说，一边撩起门帘，走进里屋，脸上堆著笑。

＂你来了，正好，我们把话讲清楚。＂太姨婆两手叉腰，站在屋子正中，睁大眼，瞪著太家婆说，＂我们教我家女儿忍，教我家女儿在婆家守规矩。冰如在你家哪一点做错了，你打你骂，都由你，谁家媳妇都是打骂出来的，可是你不能这样害她母女两个。＂

太家婆还是陪著笑说∶＂她给我陶家生两个女，我陶家只有鼎来丫一条根。＂

太姨婆朝婆婆逼近，提高声音，叫∶＂你断定冰如不会给你生孙儿了？她才二十几岁，往后有二十几年可以生儿育女。你敢说她不会生几个儿？＂

太家婆说不出话∶＂她，她┅┅＂

太姨婆接著喊∶＂你自己生了几多女，几多儿？＂

太家婆不说话，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太姨婆说得口沫横飞，不得住声∶＂我现在把冰如带回家去。我家女儿老实，但也不能受人欺。你陶家有人在朝廷做官，自然了不起。我万家在黄冈也是大族，远的不说，只从康熙到光绪，万家便出过九个进士，点过四个翰林。举人贡士六十五位，湖北河南到处都是万家青天大老爷。冰如的父亲也是江西一县父母官，呼得风，唤得雨。我把冰如带回娘家，她父亲自然要问，会怎样结果，我不敢说。＂

太家婆把头低下，不做声。

太姨婆转身喊叫∶＂冰如，收拾行李，我们起身。用不著怕，不用打抖。没做亏心事，半夜?怕鬼敲门。＂

太家婆站起身，伸胳臂挡住太姨婆∶＂等等，莫急莫急。我没讲冰如在我家做错什麽事。只是┅┅她没给陶家生个儿。你也是做娘的，做婆婆的，你晓得这里面的道理。＂

太姨婆尖著喉咙叫∶＂你把她逼死了，她才不会给陶家生儿。＂

太家婆陪著笑脸说∶＂向大嫂整日生病，还不知能活几久，生育一定不成，鼎丫是陶家剩下的一条根了。冰如喂大鼎丫，将来鼎丫升官进爵，冰如还不是要受封。＂

太家婆指著家婆怀里大哭的妈妈，说∶＂她拿什麽喂琴丫。那也是一条命，也是冰如身上掉下来一块肉，也是你陶家骨血。你总不能狠心杀一个孙女，养一个孙儿。＂

太家婆说∶＂我并没有逼她。她自己愿意帮向大嫂。她说不愿意，我们再给鼎丫找奶妈。家丑不外扬，你不能把冰如带走，到处张扬陶家的事。＂

第九章（3）

太姨婆当然也晓得太家婆操心陶家香火后续，名正言顺，并非存心为难自己甥女，听这样说，便松了口，说∶＂那好，你今天就去找来奶妈。现在我带冰如走，对谁也不讲，只算回娘家，你什麽时候给鼎丫找到奶妈，她什麽时候回来。珠丫琴丫一道走。＂

＂好，好，依你，依你。＂太家婆挡住太姨婆，＂我今天就去找，今天就找来。我再不要冰如喂鼎丫，冰如只喂琴丫一个。你莫带她回娘家，莫丢我陶家的脸，我错待不了她，莫把这点小事告诉冰如父亲。他公事多，何必把些小事麻烦他老人家。＂

太姨婆站著，没动，也没说话。

＂好吧，＂太家婆见太姨婆没做声，赶紧接下去说，＂我担保，我陶家上下，再没人来麻烦冰如。这样，这样，让冰如自己做主。她要跟你走，就跟你走。她要留下，就留下，听她的。＂

太家婆说完，转身走出屋子去，到堂屋里坐著，边等家婆的决定，边著急生气，边发话马上派人四处给鼎来舅找奶妈。

太姨婆和家婆坐在床沿上，不说话，两个人都晓得该怎麽办，不必商量。

＂我要喂琴丫一口了。＂家婆说完，解开大襟，把奶头塞进妈妈嘴里。妈妈还哭著，便张开嘴，狠命地吸起来。两个多月了，这是第一次，家婆可以敞开地喂饱自己的女儿。好久了，第一次，妈妈可以尽够地吸食母亲的奶汁。

家婆看著妈妈贪婪的吃相，满足地笑了，眼里的泪聚不住，顺著笑纹横流，也顾不得擦。

过了一阵，太姨婆问∶＂珠丫呢？这半天不见她。＂

家婆说∶＂珠丫三岁了，自己跑出去耍，认得了所有的屋子，跑进跑出。她晓得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爹爹最喜欢她，她整天钻在爹爹屋里。听见院子里嚷，她更不下楼来。＂

太姨婆说∶＂老太爷有病，不要染给珠丫才好。＂

家婆说∶＂不会吧。爹爹的病是老年人的病，珠丫还小，染不上。＂

最后太姨婆走了，到武汉去了。家婆没有回娘家，留在陶家大院里。太家婆给鼎来舅找到一个奶妈，不管鼎来舅喜欢不喜欢，反正家婆不喂他了。其实鼎来舅也到了断奶年龄，他不肯吃奶，多吃面饭长得更壮些。

日子恢复往常。家婆又开始纺线，洗碗，洗衣，打扫厅堂。吃饭再也没有人送，也没有猪蹄汤骨头面。可是家婆真高兴。她有足够的奶养妈妈，只喂妈妈一个。

大姑婆二姑婆又带了孩子们，搬回娘家大院来，变本加厉，找家婆的差处，四处大喊大叫，指东骂西，摔盘子打碗烧麻将。

骊珠姨在太家公屋里玩了一早上，下楼回屋跟家婆一道吃过午饭，便又跑回东厢房，准备回太家公屋里。

大姑婆的儿子，我叫大表舅，走过来问她∶＂你去家公屋里麽？＂

丽珠姨说∶＂我去听爹爹讲故事。＂

二姑婆的儿子，我叫二表舅，在一边说∶＂你的爹爹就是我们的家公，我们也要去听家公讲故事。＂

大表舅说∶＂我抱你去。＂

骊珠姨笑了，说∶＂你抱不动。＂

大表舅伸出手臂，说∶＂我长得大，抱得动，我抱给你看。＂

骊珠姨挣扎著，大表舅便把她抱起。可是他毕竟太小，力气不够，刚把她抱起来，两个人便一起摔倒在地。骊珠姨的头碰在台阶边上，碰疼了，大声哭起来。

太家公在后面听见，大声骂∶＂珠丫为麽什哭？谁欺侮我孙女。叫过来，我打。＂

大姑婆听到，三脚两步冲过来，打大表舅一记耳光骂∶＂你做死？你去惹她。＂

大表舅哭起来。

二姑婆也急忙赶到，打二表舅一记耳光，骂∶＂你找死吗？＂

二表舅也哭起来，嚷∶＂我麽什也没做。＂

骊珠姨看见大姑婆二姑婆到了面前，慌忙停住哭声，连走带爬，忙不迭赶过去，跑进太家公屋里，跪在床前，抹著眼泪，说∶＂爹爹，我自己跌倒的。你莫打他们，莫骂他们。＂

太家公把骊珠姨抱在怀里，搂著，说∶＂爹爹看看，哪里跌痛了？莫哭，莫哭，爹爹给你讲个最好听的故事。＂

楼下大姑婆二姑婆还在打，一边可著嗓子骂。两个表舅跳著脚哭叫。

太家婆跑进太家公屋骂∶＂你怎麽这样，你为麽什爱她这许多。一个女丫，麽什宝贝。＂

＂去，去，去。＂太家公挥著手，＂我们要讲故事了。＂

骊珠姨整天呆在?家公屋里，帮助老人递水，找书。她玩弄老人的胡子，逗老人发笑。她最喜欢坐在床边，瞪大眼睛听太家公讲故事。太家公告诉她紫禁城里有多少宫殿，告诉她科场考试有多麽难，告诉她北京多麽漂亮，冬天有多大的雪。太家公也讲给她听，在朝廷里做官的欢乐和痛苦，见到上司时的恐惧，钦差大臣们的傲慢和贪婪。许多故事也许藏在太家公心里好多年，几十年了，现在他找到一个忠实听众，可以无忌惮地述说。骊珠姨听不懂，但是她不吵，她静静地听。太家公便满足了，高兴了。

然后太家公开始讲西游记，祖孙二人高兴的笑。

但是到冬天的时候，太家公死了。

第十章（1）

骊珠姨最要好的朋友死了。

按照祖宗规矩，太家公的遗体装进棺材，要在堂屋里停放七七四十九天。两班和尚轮流，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坐在灵堂读经，超度太家公升天。几个香炉插满了香，整座房子香烟缭绕。现今没有皇上了，所以没有朝廷的黄缎封诰送来。只有太家公原先一起做官的的好友们，写来些挽联悼词，也有当地一些官僚友朋们前来吊唁。全家主仆都穿著白袍，头扎白巾，腰缠麻绳。女人们都不准抹胭脂带花，每天忙著招呼来人，做饭伺候，还要轮流排班，到灵堂去嚎啕大哭。

骊珠姨只要有机会，别人看不到，就溜进灵堂去。碰到有人挡她，她就说∶＂让我去一下，我想跟爹爹说一句话，只一句。我能让爹爹坐起来。每次都是我让爹爹坐起来。爹爹喜欢我让他坐起来。我能让爹爹高兴，爹爹答应给我讲更多的故事。＂

二福带骊珠姨到灵堂上去。骊珠姨站在太家公棺木边，朝里看著，对太家公说∶＂爹爹，你醒醒吧。我来了，是我，珠丫，我是珠丫。我给你端热水，放了糖，还有一片桔皮。爹爹，醒醒吧，不管你要什麽，我都马上给你做，我不再耍赖偷懒了。＂

二福拉著骊珠姨走∶＂爹爹要多睡一会，我们走吧。＂

骊珠姨走一步，回一次头，眼泪撒了一地。

最后，四十九天到了，老人棺木要启动，运往祖坟墓地。

全家人都站在灵堂里，排列几行，跪在地上。和尚们更提高了声音读经。几个族人上前，帮助伯公家公两兄弟把棺盖盖上。全家人都趴下来磕头。

突然骊珠姨跳起来，尖声哭叫著，冲到棺材面前∶＂莫盖，莫盖。＂她一边叫，一边往棺材上面爬，＂我要跟爹爹在一道，我跟爹爹一道躺里面。＂

她哭著，叫著，往棺材里钻。

灵堂里的人看了，都目瞪口呆，只是望著。骊珠姨身子已经进了棺材，跟太家公并肩躺著。家公突然醒过来，急忙探身进去，拉起骊珠姨，把她抱出来。

＂我要跟爹爹躺著，我要听爹爹讲故事。＂骊珠姨挣扎著，扯著喉咙哭喊不停。

家公抱著骊珠姨。满屋里人嚎哭放声。杠夫们抬走了太家公的棺材。吹鼓手们弄响了各种乐器。一行数百人排了队，跟在棺材后面，打著幡，烧著纸，披麻戴孝，跌跌撞撞，往祖坟墓地走去。

太家公死了，骊珠姨在这个家里只有跟著家婆。每天早上，家婆换好妈妈的尿布，喂完奶，哄她又睡著。然后轻声对骊珠姨说∶＂就睡在床上，莫动。等妈妈回来给你穿衣服。＂

骊珠姨点点头，躺在床上，望著家婆走出门去。

家婆去太家婆的屋里，服侍太家婆吃茶，再热好一碗燕窝汤端上。太家婆起了身，走进厕所。家婆赶紧换过床上的床单，抱到院里，放水，摆搓板，两个手使劲洗。一寸一寸都洗干净，拧干，晾好，把每个布折都展平。她晓得太家婆一直在屋里的窗前，盯著看她做这一切，有一点不周全，就要挨骂。她晾好衣服，又走回太家婆屋里。太家婆坐在椅子里，喝燕窝汤。家婆用手掸掸新换的床单，拉拉平。看看地上没有线头，碎布，都捏起来。然后在门口站一会，等太家婆有什麽新吩咐。

太家婆一口一口喝完燕窝汤，放下碗，说∶＂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家婆默默倒退著走出太家婆的房间，一转身，飞也似地跑回自己屋。妈妈还静静地睡著，骊珠姨还在床上躺著，一动也没有动。家婆让骊珠姨起来，帮她穿好衣服，洗好脸，穿好鞋子。

骊珠姨压著嗓子问妈妈∶＂大姑起来了麽？＂

家婆说∶＂我好像看见她在窗前晃了晃，谁晓得她。＂

＂快，姆妈，快，我们走吧。＂骊珠姨拉著家婆就往外走。

她们顺著墙边，轻轻走到后院门边，谁也不说话。家婆打开后门，领骊珠姨出去。

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有个小小的竹棚，只有顶，没有围，不知原来做什麽用，已经很旧了。家婆领骊珠姨走到小竹棚下，安顿骊珠姨坐好。

＂坐在这里，莫乱跑。听见没有？＂家婆一边再次扣扣骊珠姨的衣领，拉拉她的袖子，一边说。

她并不需要骊珠姨回答，女儿常乖乖坐在小竹棚里等她，有时几个钟点，有时一整天。

＂姆妈，我不会乱跑，我就在这里。＂骊珠姨望著家婆。

家婆从身上口袋里摸出一个麻团，递给骊珠姨。

骊珠姨的脸笑开了花，站起身来，伸出手接了，说∶＂姆妈，我最喜爱吃麻团。我省著，慢慢吃，中午就不饿了。＂

家婆说∶＂你好了吧，现在。＂

＂我好了，姆妈，你去吧。＂骊珠姨重新坐下来，两手里捧著那个麻团，又说，＂姆妈，你看见麽？太阳多漂亮啊。＂

家婆很想跟女儿多坐一阵，可是不行。她站起身，再看看女儿，看看周围的一片空地，然后说∶＂姆妈做完事就来看你。＂

骊珠姨仰脸看著家婆，说∶＂你去吧，姆妈。＂

家婆回到院里，到洗衣房里，站在大木盆前，接著洗更多的床单，被单，衣服，尿布。她只是洗，不晓得洗的都是些什麽。

两个钟点以后，她回到自己屋里。妈妈醒了，睡够了觉，醒了不吵闹，躺在床里玩自己的脚，嘴里伊伊呀呀说话。家婆给妈妈喂好奶，把小姑娘包好衣服，放到一个小箩筐里，手提著，到厨房，放在一边让她自己玩。家婆去服侍太家婆大姑婆二姑婆几个吃中饭，然后收拾干净桌子，擦地板，把太家婆和两个姑婆在花厅安顿好打麻将。

之后，可以喘一口气。家婆提起装著妈妈的小箩筐，赶到后门外边去。

骊珠姨还坐在小竹棚里，手里的麻团剩著一半。看见家婆，骊珠姨跳起来，张开两臂，朝家婆冲过来。

家婆放下装妈妈的箩筐，拉住骊珠姨的手，便骂∶＂死丫，你怎麽不晓得脱棉夹夹呢，看看你的汗。太热，要生病。把麻团放嘴里，来，脱了棉夹夹。＂

第十章（2）

骊珠姨没理会家婆的骂，欢天喜地，把麻团塞在嘴里，嚼著，伸开双臂，让家婆把棉夹夹拉掉。家婆蹲下身，伸手帮骊珠姨擦掉额头上的汗，又站起来，一手拎著装妈妈的箩筐，一手领著骊珠姨走到竹棚里的阴影下面。

＂你看，姆妈，这里不那麽热。你觉得风麽？你这样，伸著手，你能觉得风，这样，姆妈。＂骊珠姨说著，拉起家婆的手，举高，让家婆感觉那微风。

家婆说∶＂你跟我回去，你不能每天在这里坐，冷了又热，热了又冷，要生病。＂

骊珠姨说∶＂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听大姑二姑叫喊。我怕。＂

家婆说∶＂下午姆妈纺线，你跟我坐著。＂

＂呵！跟姆妈坐著呀，跟姆妈坐一块呀。＂骊珠姨高兴得跳起来，拍著手。

家婆说∶＂只能坐著，莫多话，莫乱动。＂

骊珠姨说∶＂是，姆妈。我跟妹妹玩。＂

家婆领著骊珠姨的手，提著装妈妈的箩筐，走进后门，来到纺线的工棚里。安顿骊珠姨坐在身后，挨著装妈妈的箩筐，然后开始摇纺车。骊珠姨用手逗妈妈的脸，玩一会，腻了，不玩了，坐著，望著家婆，不说话。只有纺车发出呜呜的声响，妈妈睡著了。骊珠姨忍不住了，开始求家婆∶＂姆妈，我想到外面去。我喜欢看天上的云。＂

家婆说∶＂不行，太晚了，外面冷。＂

骊珠姨说∶＂姆妈，我天天都在外头。我不冷。我喜欢看天上的云，太阳落的时候，云都是红的，可好看了。＂

家婆说∶＂不行。＂

骊珠姨又说∶＂姆妈，我饿了。＂

家婆说∶＂你没见我忙著？＂

＂不麽，我饿了，我要吃┅┅＂骊珠姨说著，哭起来。

家婆说∶＂停住。你想让大姑听见你哭。＂

骊珠姨马上停住哭声，可是已经太晚。太姑婆在麻将屋里叫起来∶＂那死丫头又在哭麽，真烦死了，要我死麽。＂

二姑婆也叫起来∶＂这家没法子住了，没个清静地方，还是到尼姑庵去好了。＂

骊珠姨忍著哭声，眼泪还一个劲流，望著家婆。家婆只好拉起骊珠姨的手，默默地领著她走出后院门，在渐渐苍茫的天色中，送骊珠姨回到小竹棚里。

骊珠姨手舞足蹈，大声说话∶＂姆妈，你看，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上多红呀。云彩多好看。我想画画。姆妈，你给我纸，我要画。＂

＂给，这是笔。昨天给你的纸呢？＂家婆从身上取出一截铅笔，递给骊珠姨。

＂哦，在我口袋里，我忘了。我接著画。＂骊珠姨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纸，接过家婆手里的铅笔，就趴到地上，把纸放在面前，铺平，开始画，不理会身边一切了。

家婆一把把女儿拉起来，给她把棉夹夹穿好，一边说∶＂天晚了，冷，穿好，别著凉。＂

＂我不会。姆妈，我得快画，过一会就没有了。＂骊珠姨匆匆趴下，重新开始画她的图。

家婆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到骊珠姨面前，说∶＂这是一块面饼，凉了，你不饿，就不吃。等会姆妈带你回去吃热饭，听见麽？＂

＂姆妈，我不吃，我要画图。＂骊珠头也不抬。

家婆不能再多留一刻，她得回去服侍一家人的晚饭了。她拉拉女儿的领口，又拉拉她的衣服后襟，便站起来，望望西边那消退下去的最后一丝晚霞，默默走回院里去。

过了没多久，骊珠姨病了。

一九二二年阴历三月，仓阜镇周围几个村子流行麻疹，骊珠姨和妈妈都传染上了，每天发高烧，躺在床上哭。那时妈妈九个月，骊珠姨三岁多一点。家公在北京读大学最后一学期，排满考试，不能回家。家婆根本没敢给他写信说家里的事，她只一人照看两个病孩子。

陶家大院里还是一样的热闹。木匠在院前院后忙著做工，每天从早到晚敲敲打打，吵得天翻地覆。太家婆、大姑婆、二姑婆整天约来邻人老太太打麻将，争吵打闹。

骊珠姨的嘴和喉咙都发炎了，一天比一天严重。她能听见外面有人议论，村里谁家谁家的小孩子死了。她很害怕，眼睛翻出白色，两手也变凉了。

＂姆妈，＂骊珠姨拉著家婆的手说，＂我会死麽？姆妈，我不要死，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家婆抓紧女儿的手，忍著自己的眼泪，安慰骊珠姨，说∶＂不会，珠丫，你当然不会死。你才三岁，你还要活好几十年呢。姆妈要带你去北京看爸爸，看下雪，看紫禁城。＂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人声，二姑婆托人从武汉带了武汉造的饼干，乡下人从来没见过，又好看，又好吃，香喷喷，甜脆脆。不光小孩子们，连大人们都叫好。

骊珠姨听见了，问家婆∶＂麽什叫饼干？姆妈，我可以不可以有一个，我不吃，我看看就好了。姆妈，我不哭，我听话，我不喊喉咙疼，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武汉的饼干。＂

家婆忍著泪，说∶＂当然，珠丫，当然。姆妈给你留了一大盒，你可以吃个够。可是姆妈现在不能给你，姆妈给你留著，等你好一点就给你。你现在好好躺著，吃药吧。＂

第十章（3）

骊珠姨乖乖地吃了药，她要快一点好起来，家婆就会给她一块武汉造的饼干。

家婆静静地坐著，掐著手指头算日子。等女儿睡著了，走出后门，在那里等到天蒙蒙黑。每星期一次，仓阜镇上有个小商贩到陶盛楼来，卖点针针线线，都是从武汉带来的。村里有人要买特别的东西，也可以托他去武汉买来。因为陶家是大买主，他每次专门要到陶家来一下。家婆不敢让别人看见，等在后门外，直到小贩办完了陶家旁人的事，手里捏著钱，从墙角转过来。

那小贩听到家婆叫，先吓了一跳，又满脸堆笑，说∶＂呀，二少奶，我说你在哪里，没看见你在前院。＂

家婆说∶＂下礼拜来，烦你给我带一盒武汉的饼干。＂

小贩说∶＂那好办，二少奶要麽样的？＂

家婆说∶＂麽样的都好。＂

小贩手比划著说∶＂那我给二少奶带一盒动物形状的饼干，小丫们最喜欢，都是小猫小狗样子的。＂

家婆说∶＂好。这是钱，不知够不够。＂

＂看二少奶说的。＂小贩一手接著钱，眉开眼笑的说，＂哪能用得了这麽多呢，都是二少奶奶好心，多赏了小的。＂

家婆说∶＂只有一条，你记著。＂

小贩说∶＂二少奶奶尽管吩咐。一百条也行。＂

家婆说∶＂下次来了，我还在这等著你。不能让前院里的人晓得。＂

小贩没明白，望著家婆。

家婆说∶＂不能让这院里的人晓得我要你买饼干。＂

小贩恍然大悟，说∶＂呵，我懂了，懂了。二少奶奶放心，我这嘴现在就贴了封条。我不让别人晓得我给二少奶带东西，也不让人看见我跟二少奶说话，二少奶放心。＂

家婆说∶＂好了，天不早了。你去吧。＂

＂谢二少奶奶。下礼拜见。＂小贩说完就走了。

家婆站著，又掐著手指头算了算，才走回院里去。

整个一星期，骊珠姨心心念念记著武汉的饼干。她不哭，不闹，叫吃药就吃药，叫睡觉就睡觉，可是她的病越来越糟。家婆看著，心里油煎似的，跑出去几次，请仓阜镇上的郎中来看，也说不出什麽，只开几副草药，就走了。

好不容易，又到了镇上小贩来陶盛楼卖针线的日子。太阳偏西，在后院门外，家婆终於等到了那盒武汉饼干。她来不及多谢那小贩，拿过盒子，往大襟下一藏，便低著头，匆匆忙忙赶进院子，躲在墙边，走回到自己屋里。

＂珠丫，珠丫，＂家婆坐到床边。

骊珠姨睡著，闭著眼睛，头发让汗水浸湿了，粘在额头上，脸发著一种粉红色，没有光泽，脸蛋上没有了肉，腮陷下去，颧骨突出来，高高的，眼窝深深地陷落，整个都是黑色，嘴唇几乎没有了颜色，乾裂出一条条缝，黄白色的乾皮一块块掉落下来。

家婆轻轻摇摇骊珠姨。＂你看，珠丫，你这个礼拜听话，姆妈今天就把武汉饼干给你。＂

骊珠姨慢慢地睁开眼，望著家婆，眼里没有一点神。

家婆拿出那盒武汉饼干，让骊珠姨看，说∶＂珠丫，珠丫，看，这就是武汉饼干，是小猫小狗的，你看这盒子上的图，多好看呵。你看，你看。＂

骊珠姨的眼里闪出一点亮光。她笑了，身子用力挣扎著要坐起来。家婆站起身，用手扶著骊珠姨直起上身，抽过一个枕头，垫在骊珠姨身后，让她靠了。

骊珠姨捧著那盒武汉饼干，放在膝盖处的被子上，想把盒盖打开，可是没有那麽大的力气。

＂姆妈，开。我┅┅要┅┅饼干┅┅＂骊珠姨望著家婆说，声音低得听不到。

家婆帮骊珠姨开开盒盖。满满一盒金黄色的饼干，全是小猫，小狗，小鸡，小老虎，小羊，小牛，非常诱人。

家婆说∶＂珠丫，拿一个，都是你的，拿一个。＂

骊珠姨手拿起一块饼干，举起来，想放进嘴里。可是做不到，她张不开嘴。家婆拿小勺，舀一点水，灌进骊珠姨的嘴，让骊珠姨的嘴裂开一道缝，又把饼干掰下一小块，塞进骊珠姨的嘴。骊珠姨嚼了好半天，但是她咽不下去。

＂姆妈，疼，疼。＂骊珠姨望著家婆，眼泪冒出了眼角。她的喉咙肿了，已经好久，怎麽也没办法咽下东西去。

家婆取过一个水杯，把饼干泡在水里，等饼干的一个角软了，就拿著饼干，送到骊珠姨嘴里，说∶＂珠丫，忍著疼，咽一点。你想了那麽久，咽一点吧。＂

骊珠姨把眼睛闭起来，?尽力气。也许她咽下了一小点。她喉咙疼得眼泪直流，摇著头，说不出话来。

＂好了，躺下吧。＂家婆抽掉骊珠姨身后的枕头，扶她躺下。

看著骊珠姨，家婆眼睛疼极了。她摸著骊珠姨的额头，小声说∶＂都是姆妈不好，姆妈该早点给你饼干，都是姆妈不好。＂

骊珠姨躺著，把武汉饼干盒抱在胸前，一个手摸著盒盖上印的小猫。她眼角上还挂著泪珠，可是她在笑。她有整整一盒武汉造的饼干，是她的，家婆给她一个人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在身边，除了家婆，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分享她的快乐。

家婆说∶＂留著，珠丫，等你好了，再好好地吃够。＂

第二天早上，骊珠姨好像好了一点，对家婆说∶＂姆妈，可以去爹爹屋里麽？＂

家婆说∶＂做麽什？＂

骊珠姨说∶＂我想爹爹了，我想不起他给我讲的故事了。＂

家婆说∶＂姆妈给你讲，好麽？＂

骊珠姨说∶＂我答应爹爹，给他看我画的画。＂

家婆没有办法，只好把骊珠姨抱到太家公屋里。一切都没有变。自从太家公去世以后，再没有人到这屋里来过。家婆把骊珠姨放在太家公的床边，她以前常常坐著听太家公讲故事的地方。

骊珠姨躺著，静静地，一动不动。她的胸前，放著那盒武汉饼干，她的手里捏著那张没有画完的日落图。她静静地躺著，好像在听窗外的风声。

三岁的骊珠姨，就这样，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太家公屋里，侧著头，望著窗外的天空。一天一夜，家婆坐在骊珠姨身边，不吃不喝，一眼不离女儿的脸，心像刀绞一般的痛。

＂姆妈，外边太阳落山了麽？＂骊珠姨的嘴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难以分辨的字。

然后她就慢慢闭上了眼睛，没有了呼吸。

第十一章（1）

骊珠姨死了。家婆也不想活了。可是家婆身边还躺著另一个病孩子，我的妈妈。为了还有一口气的妈妈，家婆咬紧牙关，忍住悲苦，残活下来。

家公在北京大学考完试，一边写他的毕业论文，一边申请安庆政法专科学校教书的职位。太家婆不许家婆写信给家公，报告骊珠姨病死的消息。

太家婆教训家婆∶＂一个女丫，生死没麽什大不了。体面一点埋了，就好了，不要惊动在外边求功名的人。陶家祖上从来从来不拿家里的一点芝麻事情，去打扰外头做大事业的男人。你要是真的爱丫，给我们生个男丫，大家都宝贝。＂

家婆整日闷在自己屋里，门上窗上帘子关得紧紧的，不露一道缝。家婆怕见人，羞见人，她觉得她不配做母亲，她让自己的女儿不到四岁就死了，她眼看著女儿在自己怀里断了气，她实在没有脸做母亲。

记不得多少天了，家婆从早外晚，不吃不喝，躺著流眼泪。她的奶乾了，喂不成妈妈了。她抱著女儿，也没法子。妈妈饿急了，一个劲哭，最后张开小嘴，咂巴从家婆腮边滴落下来的泪水。

村里人帮忙埋了骊珠姨。大户人家死了小孩子，消息自然会传开。家婆娘家的那个姨妈，我的太姨婆听说了，马上又雇了马轿，跑来陶盛楼。

跨进陶家黑漆大门，太姨婆便一路大声骂著，冲进家婆屋子∶＂你做什麽孽，丫三岁四岁就让她死了，你怎麽做娘的。冰如，你┅┅你怎麽能┅┅屋这样黑，气也不透，你要把小的也闷死麽？你疯了麽┅┅来人哪。＂

妈妈在床里面放声嚎哭起来。

太姨婆一边骂家婆，一边从门口朝著院里叫仆人。二福急急忙忙跑进屋来，陪著笑脸，听太姨婆吩咐。

大姨婆指手划脚，发著狠骂∶＂给我把窗帘子都拉开，开窗。你们陶家院里前前后后人都死光了吗？看著二少奶奶这样子，不来服伺，要她娘儿两个都死麽？＂

二福哪里敢回话，按著太姨婆吩咐，猛力把窗帘拉开。屋里立时有了亮，家婆忙举手遮著眼，妈妈哭得喘不上气来。

太姨婆看著二福开了窗，空气冲进了屋，便叫∶＂滚，滚，滚。＂

二福缩著头，忙跑出屋子，在身后关住房门。

这时家婆眼睛适应了光，一骨碌翻身从床上滚下地，跪在太姨婆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太姨婆叫∶＂姨母，你把琴丫带走养大吧，我不想活了，我活不下去了。＂

太姨婆抡起手，啪一声，狠狠打了家婆一记耳光，咬著牙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一个养不活，另一个也不要养了麽。＂

家婆躺倒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双手抱著头。突然她跳起身，跃到床边，抱起妈妈，紧紧抱著，好像生怕失去她，又像准备跟她一道去死。

太姨婆在身后训斥∶＂你把琴丫养大，你给我把琴丫养大。你吃糠咽菜，流血掉肉，要把琴丫养大。你把琴丫养不大，看我告诉你娘，过来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家婆搂著妈妈，跪在地上，不再嚎哭，只是抽泣，一边静静地听太姨婆训斥。自从骊珠姨生了病，家婆除了自责，从来没有听到过人这样地骂她。只有爱她关心她的亲人，才会这样骂她。

妈妈仍然在家婆的怀里大声嚎哭，太姨婆的骂声只在妈妈哭声的间隙中听得到∶＂┅┅你还得生个儿，一定生个儿┅┅＂

家婆听见大姨婆这样骂，便一屁股坐倒在跪著的后腿上，又失声嚎啕起来，叫∶＂我生不了儿，我生不了。人人都说，我没福气生男丫，我命不好。＂

太姨婆走前一步，弯下腰，正对著家婆的脸，扯开喉咙骂∶＂放屁，那些人都是放屁。生男生女，谁能断定得了。＂

＂我不想活了，姨母，我不要活了。＂家婆搂著妈妈，坐在地上摇晃著身子，彷半昏迷了，边哭边说，＂珠丫好可怜呀。从小受许多罪，一天好日子没过，我没跟她耍过一天。天天把她一个人放在后门外，孤孤零零。到死，她没吃上一口武┅┅武汉的饼干┅┅＂

太姨婆再骂不出口了，也跟著掉下眼泪来，从窗前拉过一把椅子，在家婆面前坐下，对家婆说∶＂丫已经死了，活不回来了。你爱她，就够了，她在天上会晓得，她不会怨你。＂

太姨婆这一说，家婆哭得更厉害了，气上不来，撒开了双手，人往地上仰面倒下，昏死过去。太姨婆赶紧伸手，从家婆怀里抱过正往地上滚的妈妈。

＂天哪，琴丫发热呢。＂太姨婆从椅子上跳起，大叫，＂冰如，你做孽麽？死了一个了，还要再死一个麽？＂

家婆躺地上，听见太姨婆惊叫，从半昏迷中醒转来，手捂住脸，哭得没气。

太姨婆走上前，拿一双小脚踢家婆的身子，连声叫∶＂起来，起来，冰如，起来。收拾收拾，现在就走。我送你到仓阜镇上船，去武汉，去找大夫，把琴丫医好。快，起来。＂

家婆停住哭，但是没起来。她没听懂太家婆说的是什麽。

太姨婆又喊叫∶＂你现在就收拾细软，我去跟你婆婆讲明。我这里有几个银元，你拿去用，救丫的命要紧。＂

说完，太姨婆左手抱著妈妈，右手从衣服大襟里掏出几个银元，丢在家婆面前，然后抱著妈妈冲出屋门，任她哭嚎，到堂屋去找太家婆。

家婆愣了一下，突然跳起来，从地上抓起大姨婆丢下的那几个银元，塞在怀里，冲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飞快地从里面往外拉衣服。然后又拿过桌上椅上床上地上妈妈穿的用的，乱七八糟包到一处。正这时，太姨婆回来了。

太姨婆抱著妈妈，把一只手在家婆面前一摊，说∶＂走了，走了。你婆婆答应你去，还给了你几个袁大头，留著用吧。＂

家婆从太姨婆手里接过袁大头，揣进大襟里，走过窗前，对著墙上的镜子理理头发。她已经记不得多少天没有洗脸，梳头，照镜子了。镜子里人完全变了样∶瘦得皮包骨，两眼深凹，颧骨高突，脸色腊黄，头发也好像灰白了。

太姨婆说∶＂洗个脸。＂

家婆从门口铁桶里舀些水到脸盆里，趴下身，用手撩水扑到脸上。水冰凉，刺痛了皮肤，家婆险些昏过去。她现在确实地醒了。

＂我走，快走，不能耽误，洗麽什脸。我走。＂家婆一边说，撩起大襟，在脸上胡乱一抹，弯腰提起包袱。

太姨婆赶紧拿起背带，帮忙把妈妈绑到家婆的背后，一边说∶＂你第一次独自出门，到处要小心。看好东西，莫让人偷了。＂

第十一章（2）

家婆有些怕。她听人说，武汉大得很，比仓阜镇大得多，走进去根本找不到镇头镇尾。

太姨婆从床上拿起一块布，包住妈妈的头，说∶＂看丫烧成麽样，已经出不来声了。再迟几天，又是一个珠丫。＂

这一句话，把家婆赶出门去。她抱著妈妈走了，头也不回，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迳直地走上前去。

太姨婆颠著小脚，追出屋子，叫∶＂莫走，莫走，二福去找我的马轿去了，找来了我送你去仓阜镇。＂

家婆不理，只顾走路。大姨婆坐了来的马轿，不知到村里哪家串门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家婆不能等。

大姨婆追出大门，继续喊∶＂你先走，马轿找到了，我坐了追你，追上了带你一起走。＂

家婆脚不停，越发加快，她绝不能再让妈妈像珠丫一样死了。

天正午，太阳顶在头上，家婆边走边算，十几里路，她后半晌就到了仓阜镇江边。晚上可以坐上船，听说船逆水走，要一夜才到武汉，她明天一早能找到大夫。越是想著，越是脚底下加了劲。

走没多远，听见后面有马车声音，渐渐跑近。家婆回头看看，发现不是大姨婆坐的马轿车，便赶紧转过脸，再不敢回头去看，侧身躲到路边，低头站著，让车过去。那马车经过身边，走前去五几尺远，听见赶车人吆喝马车停下来，转身招呼∶

＂喂，这不是陶家二少奶奶吗？＂

家婆抬头看，原来是那个给骊珠姨买过武汉饼干的小商贩。他跳下车来，说∶＂我听说大小姐病死了，真可惜。＂

一句话，又把家婆眼泪打下来，止不住。

那小商贩赶紧又说∶＂生死在天，二少奶奶莫太伤心。大小姐有您这麽疼她，会升天过好日子。＂

这一说，家婆更是哭出声来。

那小商贩慌了，忙改话题，问∶＂二少奶奶单身出门，去哪里啊？＂

一问，才把家婆从无尽的悲哀中唤醒。她怎麽可以在这里耽搁时间呢。她急忙伸手到背后摸摸妈妈，还出著气。她对小商贩说∶＂我这丫也病著，去武汉看大夫。＂

＂你去仓阜镇江边坐船？＂那小商贩忙张开手，招呼，＂快上车，快上车，我捎你一程，送你到镇上。＂

家婆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我可以走路。＂

小贩说∶＂哪里，哪里。二少奶奶是好人，给赏钱还少吗？小的只怕没个机会报答呢。都是出门在外，捎个脚是当然的。＂

那小商贩一边说，一边帮家婆先把小包裹放到车上，又小心翼翼帮家婆解下背上的妈妈，让家婆抱著，扶娘儿俩上马车，然后赶车走路，一边说∶＂我今日不回武汉，要不可以陪你娘儿两个一路。你头次去武汉，可要小心，城里人不比乡下人，坏心眼多┅┅＂

小商贩独往独来，日夜寂寞，碰上有人做伴，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不管别人听不听。家婆只是坐著，搂紧妈妈，不做声。

十几里路，马车跑起来，两个钟点就到。仓阜镇子不大，家婆来过几次，都是在镇里最热闹的地方转，从来没到江边坐船去过武汉。若不是碰上这小商贩，家婆进了镇，要找到上船码头也要费些时候。那小商贩帮家婆买好去武汉的船票，安顿娘儿俩坐在登船口的长椅上，小声说∶＂二少奶奶坐在这里等，过一个多钟头有船走上游，去武汉，就是二少奶奶的船。看清楚了，莫上错了走下游的船。＂

家婆坐著，抱著妈妈，对小贩千恩万谢，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袁大头，要给他，把那小商贩吓了一跳，摇著手，连声说∶＂二少奶奶，莫的，莫的，小的哪里敢受这个。平日里小的全靠几位太太奶奶们照顾，才有这生意糊口。能帮二少奶奶一点忙，应该的，应该的。＂

小商贩一边说，一边连忙伸手捂住家婆拿银元的手，左右看看，小声对家婆说∶＂二少奶奶记著，银元收好，大庭广众下不可以露出来，叫人看见，要偷你。＂

他说完，一边打著躬，一边走开去了。

家婆收好钱，拉拉身边椅上的包袱，两手抱著妈妈，坐在长椅上等船。也许马车一路摇晃的缘故，妈妈睡得很熟，浑身仍然发烫，小脸通红。虽然睡著，还是不停咳嗽。

不久有一班船靠岸，家婆用心听，码头上人喊∶＂走黄石＂，那就是下游，不是去武汉，没有很多人上船。又过一个钟点，又一班船靠岸，听船上茶房喊∶＂走武汉，武汉啦。＂所有在码头上等船的人，一齐起身，簇拥相挤，要上船去。家婆一手举著票，一手抱著妈妈，臂弯里挂著小包袱，随著人挤，走到登船口，问收票茶房∶＂是走武汉的？＂

茶房眼也不抬，从家婆手里抢过船票，卡喳一声，打了个洞，一边说∶＂走武汉，快上吧。＂

家婆放了心，抱著妈妈，由后面人拥著，走过摇摇晃晃的踏板，上了船。

船上到处是人，跑来跑去，眼花缭乱。茶房们穿著灰布衣裤，胸前对襟一排大扣子，袖子都挽起来，露出一圈宽宽的白色。他们在摇摇晃晃的船上跑路，如履平地，做起事来，麻麻利利。一个茶房指给家婆说，她要下到统舱去。

统舱里一排排长椅上早都坐满了人。长椅走道边堆满了箩筐，挑担，行李，包袱，鸡鸭乱叫，碎米满地。家婆抱著妈妈，沿著长椅，一排一排走过去，人人都歪头看著她娘儿俩走，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让座位。到武汉路远，谁都不愿意站一夜。

船开动起来，摇摇晃晃，家婆一手抱著妈妈，一手臂里挂著包袱，手扶著柱子，一根一根地挪，继续走路找座位。最后，远远看见长椅上有个女人扬手，招呼家婆过去。这女人浑身穿黑长袍，翻著两个大白领子，头上也戴一顶黑帽子，尖尖的，在万家大湾和陶盛楼，都从来没见过那种帽子。就算仓阜镇那麽大，也没有见过人穿那样的衣服。家婆侧著身子从人腿缝里挤过去，黑衣女人挪挪身子，给家婆让出一点地方坐下来。

黑衣女人问∶＂你大嫂去武汉吗？＂

＂是，丫生病，去看大夫。＂家婆一边说著，松开绑著妈妈的带子。

那女人伸手摸摸妈妈的额头说∶＂她烧得厉害，很久了麽？＂

家婆点点头，眼泪落下来。

第十一章（3）

那女人问∶＂你晓得，武汉很大，有很多医院，也有很多医生。你去哪里？找哪位医生呢？＂

家婆摇摇头，说∶＂我只要找个大夫，能救她的命。＂

那女人点头说∶＂你认得字吗？那好，我给你的地址，你去找他，他一定救得你女儿的命。这样吧，我给你画个图。你下船顺街走，不用坐车，不太远。这先生是很好的人。上帝保佑。＂

那女人一面说，一面用右手在自己胸前点，头上一点，肚上一点，左肩上一点，右肩上一点，好像在胸口划了个大十字。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纸笔写写画画，然后交给家婆。

指著那地图，黑衣女人又解说∶＂你出了码头，顺这条马路朝左手走，过大概四五条横马路，看见一座水塔，就右手转过去，你就可以看见一座白房子，上面有卢医师的牌子，那就是了。＂

家婆看著那地图，用脑子记牢。

黑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书，递给家婆，说∶＂我是耶稣派来拯救众人的修女。人从亚当夏娃开始，犯下太多的罪孽，必得信服耶稣，改过更新，才得超生。你认得字，要好好读这本书，这是耶稣自己说的话，是《圣经》，会帮你走上人生正道。拉著我的手，我来替你和你的女儿祷告，求上帝医治好她的疾病。＂

黑衣女人拉著家婆的手，闭上眼睛，嘴唇快快翻动，默默祷告。家婆也闭上眼，心情仿佛顺著那修女无声的祷告，飞升到天上去，心里变得安详静谧，胸膛里空空的，很舒服。

顺著江，逆流而上，船真的走了一夜。船里黑黑的，所有的人都睡熟了。家婆抱著妈妈，摇摇晃晃的打瞌睡。半夜里船停过一次，靠了码头，那黑衣女人下了船。家婆身边宽了一点，多一点地方坐，可以伸伸腿，睡著了一小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船到武汉。茶房们大声吆喝起来，在船上跑来跑去，震得底舱通通响。坐在身边的人都急急忙忙站起，急急忙忙抢自己的行李包裹箩筐，急急忙地跟著人群朝弦梯挤，好像拼命想先一个上岸，只怕慢了一步，就上不了岸，船会开走似的。

家婆看著，发了一会楞，好像不大明白发生了什麽事。围在弦梯边乱挤的人越来越少，人都下船了。家婆脑子转过了弯，赶忙抱紧妈妈，准备下船。她弯腰到脚底下去拿她的包袱，包袱却不见了。想来是她睡著的那一片刻，有人偷走了她的包袱。太姨婆给的几个银元，都包在包袱里。现在她什麽也没有了，没有换洗的衣裳，没有妈妈穿的用的，只有太家婆给的几块袁大头在怀里。家婆赶忙伸手摸摸胸前衣襟，能觉出那几个袁大头硬硬的还在，才放些心，却不知能不能买一张回家的船票。

统舱里最后一批客人起身走了。家婆愣在那里，流眼泪。妈妈醒过来，在家婆怀里扭动，张望周围。身边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她们母女，也没有人跟她们说话。最后船上的客人都下完了，只剩下家婆一个人仍坐在统舱角落里。

一个茶房从舱门外走过，探头进来，看见家婆还坐著，便粗著喉咙嚷∶＂嘿，小媳妇，到啦，武汉，下船吧。＂

他喊完，走过去。这一喊，把妈妈吓得大声哭起来，这才把家婆惊醒了。她把妈妈抱抱紧，站起来，走出舱门，走上甲板，走过舷梯，走到陆地上。

家婆两手空空，抱著妈妈，到了武汉。

上了岸，第一件事，家婆就在码头买下一张回仓阜镇的船票。太家婆给的袁大头所剩无几了，她算算，也不知够不够妈妈吃几顿米汤，武汉的吃食一定比陶盛楼小贩们卖得贵吧。

在船上，黑衣修女告诉的地址，家婆一夜之间不知在脑子里背过多少遍，从码头到大夫家的路线早都记牢了。她顺著脑子里的地图，左转右转，顺顺利利找到大夫家门口。

那是一座白房子，门边墙上著一块黄铜牌子，上面刻著＂卢医师诊所＂几个大红字，圆润饱满。

时间还早，太阳未升，刚刚把东边天际照出青白亮色。白房子台阶上面，大门紧紧关著。家婆抱著妈妈，双膝跪下，朝著门口，跪在台阶下面。

街对面，太阳的影子慢慢升到墙上了。家婆后错身子，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低头看看怀里的妈妈，妈妈静静地望著天空。

＂你在这里做麽什？＂

家婆听见有人对她说话，赶忙坐直身子，仰起头来，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白房子前的台阶上，短衣长裤，臂里跨著一个菜篮子，低著头，望著她。

家婆跪在地上，仰著身子，说∶＂求求你老人家，帮帮我娘儿俩，我丫快死了。＂

一见吵，妈妈呜呜哭起来。

＂我家主人还没开始诊病呢。你等下子再来吧?＂那女人迈开步子，绕著家婆身边，走下台阶，又回头补充，＂大夫刚吃过早饭，在喝茶，还要半个钟点才看病人呢。＂

家婆低下头，跪在地上不动。

那女人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家婆不动，便又站住，转身大声说∶＂你这女人真是。我对你讲了，先回去，等下子再来。＂

这女人声音一大，妈妈吓得哇哇大哭。

家婆还跪著，摇著身子，哄著妈妈，对那女人说∶＂我没地方可去，我从陶盛楼来。＂

＂去找个旅店吧。那边不远有一个，不贵。＂那女人用手朝南边一指，接著说，＂你去找个房间住下，再过来正好。＂

家婆不动，说∶＂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子，您忙吧。＂

那女人真有点生气，更提高嗓子说∶＂你跪在这里，大哭大叫，有什麽好看。旁人不晓得怎麽回事，还道是我家主人做了什麽错事。快走吧，快走吧。＂

吵声哭声惊动了房子的主人。门打开，一位老先生走出来。

第十二章（1）

＂刘嫂，什麽事？在这里吵？＂老先生开了门，朗声问。

刘嫂赶紧应道∶＂先生，这女人跪在这里半天，说她丫有病，求你诊治。我让她回去，等下再来，她不肯，跪在门前像麽什。＂

家婆跪著，扬起头，看著卢医师。那是个白头发老者，头上顶了一顶瓜皮小帽，身穿一件黄褐色长袍，脚蹬一双黑布鞋。他的白胡子有一尺长，脸一动，胡子就飘起来，看去很慈祥。难怪船上那黑衣修女说，找他一定可以得救。

家婆高呼∶＂求大夫救救我丫的命。＂

老医师一手掠动长胡子，说∶＂当然，当然，治病乃医师本份。不过，你先起来。莫这样跪著，不好看。＂

家婆说∶＂我求先生答应看我女儿的病，才起身。＂

老医师笑起来，依然掠著长胡子，说∶＂我今天一定看。不过，我现在还在吃饭。你看来是刚从乡间赶到，还是先去找个地方住下。看病，也许要几天，你总需有个住处。＂

家婆低下头，说∶＂我可以在这里等，你老去把茶喝完。＂

刘嫂高声说∶＂你看，这乡下女人不明事理。＂

老医师对刘嫂挥挥手，说∶＂她求医心急，也是常理。刘嫂，你去买菜好了，这里自有我料理。＂

刘嫂听说，一扭身子，愤愤地绕过墙角，走了。

老医师对家婆问∶＂你有什麽心事麽？＂

家婆说∶＂我没钱，我的包袱在船上被人偷走。我母女现在什麽都没有，我只有给你老下跪，救救我丫。＂

老医师说∶＂呵，是这样。快进来，快进来吧。＂

家婆还跪著，说∶＂你老去吃饭，我在这里等。＂

老医师走下台阶，拉起家婆，说∶＂进来，进来。你一定也没吃饭，随便吃一点。＂

家婆站著，低著头，说∶＂我不要吃，我什麽也不要，只求你老救救我丫。她姐姐刚刚病死了，我只剩这一个小的，要有三长两短，我是再活不下去了，求求你老人家。＂

老医师说∶＂我说过了，我一定诊治好你女儿。你先进屋，你这样在外头吹风，女儿也不好，她病不轻呢。＂

这麽说，家婆才悟过来，看看怀里的妈妈，急急举步，匆匆随老先生上台阶，进了门。到得前厅，四周墙边绕圈摆满椅子，看看像是病人候诊的地方。家婆不肯再走进去，又在当厅，跪下两腿。

老医师刚关好门，转过身来，看见家婆正跪下去，忙上前拉住，说∶＂怎麽？又跪下了。莫跪，莫跪。＂

家婆流著泪，说∶＂求先生救救我丫，我跪在这祷告菩萨，歌颂先生大恩大德。＂

老先生看看没办法，只好说∶＂好吧，我把小孩子抱进去看看，你是不能进去的。＂

家婆说∶＂我都交给先生了，我在这里等候。＂

老医师从家婆手里接过妈妈，抱著走进旁边一个门，又随手关好。只这一刹那，家婆从门缝里看见那屋里摆著床，铺著白布。

不一会儿，病人们开始来了，一下子就来了好几个。他们看见家婆跪在候诊室当中地上，觉得很奇怪，都绕开她，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大约摸半个多钟头过去。老医师一手掠著长胡子走出来，后面跟著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穿著白色的长衣裙，抱著妈妈。

满屋的病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医师欠身致礼，嘴里叫著∶＂卢医师早。＂

老医师两手抱拳，对所有人拱拱，朗声道∶＂各位早，各位早，请坐，请坐。＂

说著，老医师走到家婆面前，一把拉起家婆，说∶＂起来抱你的女儿。＂

家婆站起，那小姐便伸出胳臂把妈妈交到家婆手里。

老医师说∶＂你女儿得的是气管炎，刚给她打了针，所以睡得安稳了。我晓得你身边没有钱，我不收你诊费。另外，这里有一点零钱，你去找个地方住。你女儿的病，会医好的，不过起码要三五天才会有起色。＂

女儿的命有救了，家婆看著怀里熟睡的妈妈，一阵哭，一阵笑，眼泪鼻涕，胡了一脸，也顾不得擦。

老医师说著话，伸手递给家婆一卷钞票。周围等候的病人都赞叹起来。家婆双腿又跪下去，两眼流泪，不知该接还还是不接。

穿白衣的小姐伸手扶著家婆，不使跪下。

老医师说∶＂就算我借给你的吧，你以后再来武汉，有了钱，来还我。接著吧。＂

家婆抖著嘴唇说∶＂我还你，一定?你。谢谢你老人家，谢谢你老人家。大恩大德，重生父母，我母女俩今生今世不会忘的。＂

家婆颤颤地接过老医师手里的钱。周围候病的几个女人，都抹抹眼边的泪。

老医师又嘱咐道∶＂下午你还要带她来一次，吃药。明天开始，你每天要来三次，我的护士会帮著给你女儿吃药。她叫什麽？＂

家婆答说∶＂琴薰。＂

＂呵，瑶琴一曲薰风来。＂老先生高兴起来，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又问，＂她父亲呢？＂

家婆回答∶＂在北京大学读书，夏天就毕业。＂

老医师更高兴了，手掠著胡子，笑道∶＂我说嘛，北京大学毕业，那就是进士了，有学问的人。你放心，琴薰的病会好。她年纪小，抵抗力强。＂

家婆站著，不知说什麽好。

老医师说∶＂好了，你去吧，我要接著看别的病人了。＂

他身后的那个白衣小姐便招手叫坐在椅上等候的另一位病人，走进诊室。

老医师随后走到诊室门口，又回过头，看著家婆，说∶＂你晓得麽？琴薰几个月以前得过一场麻疹，很危险，你怎麽没有找大夫看看呢？幸亏你女儿命大，算活过来了，你该早些来的。＂

说完，老医师拉开门进诊室去了。

第十二章（2）

家婆在候疹室中间，抱著妈妈，弯著腰，慢慢地走向大门口。四周都是人，都拿眼睛看著她。经过这麽多日月，这麽多苦难，直到今天，才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话责备她，让她觉得她还是一个母亲。家婆感觉到心在隐隐地痛，好像在流血。

家婆出了门，下了台阶，抱著妈妈，走上街口。琴丫这下有救了。卢医师说的，女儿会好。妈妈打了针，在家婆怀里睡得很安静。

街上到处是人，急急忙忙，走来走去，互相不打招呼，好像没看见，头也不点，就走过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斑博陆离，奇形怪状，杂七杂八，尽是仓阜镇上从没有见过的模样。有的顶著瓜皮帽，有的光头，有人短发，有人还留著长辫子。有的穿大襟长衫，有的穿对襟短衣，有人穿的衣服不认得，胸口敞开，翻个三角领。男人们很多头上戴宽边的礼帽，箍了一圈黑色白色的帽圈，得意洋洋的。码头上打工的，都扣了破旧的草帽，肩上扛著扁担麻绳，跟仓阜镇上的短工一样打扮。来往的人，有的穿布鞋，有的穿黑亮的皮鞋，很多年轻女人不是小脚，可穿的鞋后跟一寸高，走路一样摇摇摆摆。

家婆抱著妈妈，看著街上人景，信步走到江边，找个地方坐下，静静地坐著。从她过门到陶家，从来没有这麽静静坐过一会，无忧无虑。看著面前流淌的长江，听著怀中女儿的呼吸，伴著江水，一起一伏，简直像音乐。家婆心里像醉了一般，迷迷蒙蒙的。要是珠丫能来武汉一趟，会多麽快乐，她一定画一张长江图画。想著，家婆的心又痛起来，针扎一般。

太阳偏过了头顶，妈妈醒过来，在家婆怀里扭来扭去。家婆抱著妈妈站起来，逛到近处一个小饭馆，是个四川面馆。家婆问清楚，一个铜板一碗担担面，要了一碗，嘱咐不加辣椒，可要加汤。

面端上桌，家婆用调羹一勺一勺舀起，举在嘴边吹凉，然后一口一口地喂妈妈。妈妈饿了，又从来没吃过这样的汤面，高兴地大口大口吃，小嘴咂巴得声响连天，逗得旁边人都笑。有几人便也点了同样的汤面，要尝尝是不是真那麽好吃。店老板心里得意，又送给家婆一碗面，不要钱。家婆可以自己吃，便要加辣椒。妈妈几乎一个人吃完半碗汤，家婆高兴坏了，味口好，说明妈妈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家婆向店老板讨了一个小瓶，把妈妈碗里剩下的一半汤面倒进去，留起来给妈妈做晚饭吃。家婆没有奶喂妈妈，只好让她吃汤面。收好瓶子，家婆自己吃完了店老板送的那碗面，真是饱了。

家婆谢过店老板，走回卢医师家，请护士小姐给妈妈吃第二次药。这次她没见到卢医师，他忙著在诊室里给人看病呢。

晚上，家婆没有去住旅店。她早上问过了，她有船票，可以走进码头去等船。那里有个大屋子，让人坐著等船的，够暖和。里面有长椅子，可以睡人。她下船的时候，看见有人睡在长椅子上。

家婆抱著妈妈，斜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过了一夜。她不能用卢医师给的钱住店，她得省著娘儿俩吃饭。谁晓得要在武汉住多少天，她得省。因为吃了药，吃饱了饭，妈妈睡得很好，一夜几乎没动。家婆心满意足，她自己根本用不著住店，只要女儿能舒服就行了。而女儿，只要在娘怀里就等於在天堂里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一竿子高，家婆抱著妈妈去卢医师家，护士把孩子抱进去，说是卢医师要检查。家婆在候诊室里坐不住，走到房子外面，东看看，西看看，直到听见护士小姐喊叫她。

护士小姐笑著对家婆说∶＂卢医师说，陶小姐的病很有起色，应该过不了三天就大体好了。＂

家婆千恩万谢，从护士小姐手里接过妈妈，抱了出门。然后家婆坐在台阶上，用乡间法子把妈妈绑在背后，站起来，走到后院墙边，拿起一把大扫帚，她刚才看清了这些。家婆挨著房角街边，一尺一尺，给卢医师家门外前后院扫地。卢医师是大好人，救她母女二人，她一定得替卢医师做点什麽事。她现在一天没事做，决定要尽点心报答报答。她不敢问卢医师要不要人帮忙做饭洗衣，城里人讲究多，谁知看得上看不上她粗手粗脚乡下人呢。扫扫院子，是粗活，应该没错。她想好了，也看好了，她今天扫干净院子。明天把院前院后的花呀草呀收拾一下，她会整弄。然后要是卢医师许可，她也可以把房子里面地板都擦一遍。

她扫著地，听著刷刷的响声。妈妈趴在背上，高兴了，哇里哇拉的讲话，两个小手在空中舞弄，有时捶打在家婆背上。家婆心里浇了蜜糖一般，甜得发痒，止不住笑，一会又流出泪来，她想起珠丫了。她也曾这样背著珠丫，在草房里纺线，在陶家前后院打扫。珠丫也曾这样高兴，这样说话，这样捶打她的脊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好久，好久了，家婆后来再没有跟珠丫好好地在一起过，她把珠丫一个人放在后门外竹棚里，她让珠丫得了病，她让珠丫死了。家婆想著，眼泪滴滴答答落到地上，马上被扫帚扫去。

家婆下午又去那家小饭店吃了面，闲时坐在江边养神晒太阳，晚上又去码头候船室过夜。她晓得武汉很大，也晓得武汉有许多万家夏家陶家的亲戚，可是她不晓得怎麽坐车走路，不晓得怎麽去找人，走前没有问过一个地址，身上没有钱，心里又害怕。而且她来武汉，给丫看病，只要看了病，别的什麽都不想。所以整整三天，家婆只在这方圆几步路的码头边上渡过。

连续三天，家婆按时去卢医师家，给妈妈检查，吃药。到第四天头上，卢医师带著笑，亲自走出来，告诉家婆，她们娘儿俩可以回家了，琴薰的病已经大体好了。卢医师又给家婆一些药，要她带著，告诉她每天什麽时候吃，怎样个吃法，还得继续再吃三天才可以停。

家婆把妈妈在后背上绑紧背好，在候疹室正中，当著众多人的面，又给卢医师下了跪，趴下去，响响叩了几个头，眼泪流了一地。她不晓得该怎麽谢这位大恩人，做牛做马她都愿意。出门口的时候，家婆从怀里掏出卢医师给的那卷钞票，还给他。卢医师看见，吓了一跳，钱居然原封没动，分文不少。母女俩这几天怎麽过的呢？可是也没有办法了，卢医师只好默默收下。

当天晚上，家婆坐上船，回仓阜镇。第二日一早上岸，走路回到陶盛楼。

不几日，家公也回到家。

今年夏天，家公北京大学毕业之后，得到了安庆法政专科学校的教职，便没有回家，直接从北京到安庆去上任。在那里教过秋天一个学期之后，年底才回家来过寒假。家公用第一次领到的薪水，买了些书，用具，衣食住行必需品。然后买了云雾茶等安庆特产，给太家婆大姑婆二姑婆，以及家里上上下下所有人。

大约刚过中饭时候，家公到了家。他走进大门，不能先回自己屋，照例迳直先走上堂屋去。他晓得太家婆正端坐在那里等他，大姑婆二姑婆也一定在那里。

家公走进堂屋，跪下，给太家婆叩头，说∶＂不肖儿希圣给母亲大人请安。＂

＂起来吧。＂太家婆应了一声。

＂谢母亲。＂家公说完，站起身。

太家婆不说话。

第十二章（3）

＂这里是我教书第一学期的薪水，买了些书本用具，收据都在里面。请母亲过目，也请母亲替孩儿照看。＂家公说著，双手捧著一个纸包，送上一个纸包。

太家婆接了，看也不看，往怀里一揣，仍不做声。

家公又把随身带来的几只箱子推到太家婆脚前面，说∶＂这些都是带给母亲和各位亲友的一点安庆特产，请母亲保养身子用的。＂

太家婆没有动。

家公说∶＂请母亲代孩儿把东西分发众人，然后差人把衣箱中孩儿的换洗衣服，送到孩儿屋里来好了。＂

说完，家公把身上穿的棉长袍也脱下来，顺手挂在堂屋的衣架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长衫。他用手把全身上下拍打了一遍，说∶＂母亲请休息了，孩儿等下子再来陪母亲说话。＂

太家婆忽然发话吩咐∶＂二福，把琴丫抱来见她父亲。＂

话音刚落，二福走进堂屋，抱著妈妈，交给家公。妈妈已经一年没有见到过家公了，好像记得，好像不记得，想哭不想哭的样子，绷紧了脸，直勾勾地盯住家公的脸看。

家公抱过妈妈，弯下腰向太家婆说∶＂谢母亲。＂

太家婆挥挥手说∶＂去吧，我要歇了。＂

家公赶紧退出堂屋。他还不敢回自己屋，抱著妈妈，一边逗她，一边在前院里走，挨门挨户，把所有人都问候一次。他明白，现在他读完了书，不再是学生，大意不得了。他有了工作，开始赚钱，全家大小便都把他当做大人来看。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人，别人再也不会当他是小少爷而原谅他。他不用猜也晓得，自从家里人得知他要回来过寒假，便都睁大眼睛等著挑他的错处。这些祖上的老规矩，惯性太大，谁也无法改变。

妈妈高兴起来，趴在家公肩膀上，张开两手，围住家公的脖子，嘴里叨叨唠唠地讲话，谁也听不懂她讲什麽，她只是一个劲讲，唾沫顺著嘴流下来，流进家公的衣领，流进他的脖子，弄得他挺痒痒。家公拧动脖子笑著，用衣领把脖子上妈妈的口水擦掉。家公这样做，更逗得妈妈乐了，讲得更欢。

前院都走完，家公把妈妈放到地上，一手领著她，在地上走，转到后院去。妈妈更高兴，她刚会走路不久，歪歪扭扭，乐得格格笑，摆动两条小腿，像是要跑的样子。妈妈在屋里学会走路，只在屋里地上走过，从来没在院子里跑过。家婆从来不带她到外面来走路。现在家公带她在太阳底下走路，赛跑，像大人一样，她高兴死了。

家公最后走完了前后院子，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他只穿了一件单长衫，身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东西。然后他终於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里了，已经将近晚饭时分。

家婆坐在床沿上，手里做著针线，脚下放一只火盆。听见家公走进屋，赶紧放下手里针线，走到外屋，给家公倒水洗脸。家公在外屋门口松开妈妈的手，妈妈张著两臂，朝家婆跑过去，东倒西歪，家婆赶紧放下手里的脸盆，伸手接住扑进怀里的妈妈，抱起来。

妈妈在家婆怀里，拧著身子，用手指著门口的家公，告诉家婆∶＂爸爸，爸爸。＂

＂我看见了，好了，琴丫。你看两个小手冰凉，快上床钻被里去。＂家婆说著，一边掏出手帕擦掉妈妈嘴边的口水，一边把妈妈抱进里屋，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

家公仍站在外屋，没有声音。

家婆朝外屋喊∶＂你只穿一件单长衫，在院里走了半天，不冷吗？＂

家公没有回答。

家婆一边走出里屋，一边说∶＂快进里面来拷火，我给你倒洗脸水，端里屋来洗好了。＂

家公站在外屋门口，低著头，小声说∶＂我在北京听说了┅┅可是，我┅┅晓得，母亲不让我回家来。＂

家婆没说话，默默地从暖瓶里往脸盆里倒热水，然后放进一块毛巾，端进里屋，放在火盆边上的一把椅子上。

家公跟著进了里屋，说∶＂你没给我写信，我也不敢给你写信。＂

家婆坐到床边，一手拍著被里的妈妈，什麽也没说。

家公接著说∶＂琴丫现在看起来很好，辛苦你了。＂

家婆的泪开始往下落，掉在妈妈盖的被子上。

家公朝前走几步，坐在家婆身边，偏著头凑近家婆耳边，小声说∶＂我不愿意你在家里受罪。我要离开安庆，到远些的地方去做事，就不必回陶盛楼来。我把你接出去。＂

家婆抹掉眼泪，静静地听。

家公接著小声说∶＂北京大学有个教授，曾经介绍我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法律方面的书。可是我已经先接受?安庆的教职，所以只得先到安庆来一下，只教一年，就到上海去。那时我是有过工作经验的人，跟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去工作不一样。我可以要求高一点的薪水，就能养活我们一家人。＂

家公停下来，等著家婆说什麽。

可是家婆保持沉默。

家公仍然趴在家婆耳朵上说∶＂好，你不反对就好，我这麽想。我过了年回安庆，再教一学期的书，就给上海商务印书馆写信求职。如果书局要了我，我就回家来，接你和琴丫一起到上海去，在那里安自己的家。＂

第十二章（4）

说到这儿，家公又停下来。几分钟之后，才又接著说，声音更低了∶＂你晓得，这事不会容易。我家从来男人在外面做事，女人在家里养孩子，顶远住在仓阜镇屋里。除非做官，家眷可以住官府，从来不许家里女人出去住。大哥现在在武汉做事，向大嫂还是住在家里。我到上海，并不是做官，没有官府可住，要是提出带你们出去，也许就成了不孝子。也许永远也莫想再回陶盛楼老家来了。而且老家永远也不会接济我们，就靠我自己的这点薪水，日子会很辛苦。你要想明白，做好主意。＂

家公说完了，等了一会，站起身，要走开去。

家婆说∶＂你洗脸吧，水冷了。＂

家公便弯下腰，在脸盆里洗脸。

家婆忽然说∶＂你回了家，帮忙看顾琴丫，我要出去一下。＂

家公擦著脸说∶＂当然。你去哪里？＂

家婆没回答家公的问题，站起来，说∶＂去吃饭吧，听见前面在喊了。我去倒洗脸水。＂

家公放下毛巾，问∶＂你呢？＂

家婆把妈妈从被窝里抱出来，站在地上，理理衣领，拉拉下襟，然后推到家公跟前，说∶＂带琴丫一道去，从来没有人带她上大桌子吃过饭。＂

家公又问一次∶＂你呢？＂

家婆不理会，弯腰对妈妈说∶＂琴丫，跟爸爸到大屋去吃饭，要听话，不可以吵，听见麽？你听话，下次爸爸还带你去，不听话，爸爸以后就不带你去。＂

妈妈点点头，拉著家公朝门口走。

家公第三次问∶＂你呢？＂

＂去吧，去吧。又在喊了。＂家婆一边说，一边又跑过来，到门口，蹲下身，帮妈妈拉拉领口，对妈妈说，＂记住，琴丫，上大桌吃饭要有规矩。大人不坐齐，小丫不许伸手动饭菜，乖乖等著，听到吗？吃饭时候，让爸爸给你拣菜，不要自己动，你要是把一片菜掉在桌子上，你自己离开桌子，不许再吃了，晓得吗？＂

妈妈说∶＂我晓得了，姆妈。＂

家公领著妈妈走了。家婆倒掉家公的洗脸水，便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静静发呆。

天渐渐黑下来。过了大约一个钟点，家公领著妈妈回来了。妈妈高兴得又唱又跳，她第一次跟大人在大桌上吃饭。

家婆忙著招呼。倒水帮妈妈洗脸，洗脚，一边说∶＂洗脸，洗脚。琴丫，你疯一天，要睡觉了。爸爸走远路，也累了，都睡。＂

妈妈说∶＂书，书。＂

家婆每晚给妈妈读书讲故事睡觉。

＂今天不讲了。＂家婆擦乾女儿的脚，抱她上了床，说道。

妈妈张著手喊∶＂不，不。书，书。＂

家公过来，坐到床上，说∶＂好，好，爸爸读书，爸爸讲，只一个，你就睡。＂

妈妈乐了，自己爬到枕头，躺著等。

家公坐在床边，准备给妈妈读书讲故事。

＂好了，看好琴丫，莫让她哭，我去去就回来。＂家婆说著，急急围上头巾，匆匆走出屋门。

十二月天冷，前院后院的人都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很多窗户已经关了灯。深沉的夜幕底下，一片寂静，天地间只有寒风呼呼做响。家婆轻轻地顺著墙根，走到后院，开了门走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在背后关住。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黑夜，可以辨认出那在一片空地上的小竹棚。

家婆走过去，穿过小竹棚的时候，稍稍站了一会，然后又急急地上了路。她转过一个弯，走上一条大路，顶著风，加快脚步。

夜很静，四周一点声息也没有，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夹杂在萧瑟的寒风里。家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下来，左手边是一片坟场。家婆扬起脸来，朝著黑漆一般的天空，呼出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坟地去，径直到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前面。一个很小的坟头，前面竖著一小块石碑。

家婆跪在地上，用膝盖走著，睁大眼睛，绕著坟头细看。即使在这漆黑的夜里，她还是可以看到坟边那些枯萎的小草。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把枯草都拔干净。然后又用两手，把坟头上的土拍拍平整。最后她回到小石碑前面，跪在对面，手抚摸著那小石碑，石碑上刻著一行小字∶陶骊珠小姐民国七年——民国十一年

眼泪从家婆眼里冒出，无声的流，滴落在小石碑上，和她抱住那石碑的手背上。

第十二章（5）

＂珠丫，姆妈来看你了。＂家婆颤动著嘴唇，嘟嘟囔囔，＂姆妈想你，一直想你，白天黑夜都想你。＂

夜还是那麽静，风似乎小些了，无声地拨动坟场地上的枯草，远处似乎有一两个公鸡叫了一两声。

家婆停了一会，又嘟囔∶＂珠丫，姆妈对不起你，姆妈让你去了，姆妈不配做妈。珠丫，你好命苦呵。＂

家婆说著，从棉袄大襟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边接著说∶＂珠丫，姆妈没让你把你的画带走，你不怪姆妈吧。姆妈想留著看，看见你的画，就像看见我的珠丫了。你趴在后院外小竹棚里面，画太阳落山，那麽用心，画得那麽好。＂

家婆把那一小片纸用手抹平，两手压著，放在小石碑上。那纸上是铅笔画的，一条地平线，一个巨大的太阳正落下去一半。近处有一个小小的竹棚，里面有一个小姑娘，趴在地上画画。

＂珠丫，姆妈还给你留著武汉饼干，姆妈给你带了一块来。＂家婆又从棉袄大襟里掏出一块武汉饼干，放到女儿画图的纸上，接著说，＂珠丫，你老说要听讲故事。姆妈从来没给你讲过一个，姆妈现在有空，姆妈来给你讲个故事。珠丫，你好好听著，吃著你的饼干，莫吵，姆妈给你讲个最好听的故事，姆妈小时候听娘讲的┅┅＂

家婆盘腿靠著小石碑坐下，头贴著小石碑，慢慢地讲起来∶＂从前，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小村子，也叫陶盛楼，在那个村子里，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夜越来越深，早先还隐隐闪动的星都隐去了，荒芜的原野上枯草在寒风中斜斜地哆嗦。不知过了多久，家婆的故事讲完了。她转身跪起，搂著小石碑，轻声说∶＂好了，珠丫，睡吧。你从出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从你一岁，姆妈就没搂你睡过一夜，珠丫，现在姆妈来了，姆妈搂著你睡，安安稳稳地睡。珠丫，不会有人再大声骂你了。珠丫，整个世界都是你的。珠丫，就只有姆妈和你两个人┅┅＂

家婆流著泪，说著，抽泣。然后控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嚎啕大哭，尽情地哭，无尽无止地哭。从骊珠姨死后，家婆第一次放声地，自由地痛哭。

冬夜还是那样的深，寒风还是那样的吹动坟场上的草。家婆长长的，撕裂肺腑的哭嚎声，在漆黑的夜空里飘荡，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