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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想不到的结局

- 历史本来很简单 ——读《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2）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3）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4）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5）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6）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7）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8）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9）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0）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1）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2）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3）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4）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5）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6）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7）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1）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2）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3）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4）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5）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6）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7）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8）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9）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10）

-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11）

意想不到的结局

大多数情况下，一本书是有其特定读者群的。历史书是卖给历史爱好者的，而美容书则是瞄准女性的钱包。但是，任何事都难免有例外。易中天的《品三国》本来是一本历史普及读物，结果却发现一大批白领美女成了他的粉丝，排着长队等着买易中天的签字售书，没有买到还在大街上伤心落泪，她们都是三国迷吗？其实她们连三国是哪三国都说不清，她们买这本书回去是为了用书中政治家的谋略去对付她们的老板。天下霸唱的《鬼吹灯》是本消遣小说，决不是什么考古专业书籍，结果某个山村几个农民在深山老屋内挑灯夜读，你先别感叹那几个农民对文学有多热爱，几天后他们被抓才知道，他们的盗墓方法一板一眼全按《鬼吹灯》的盗墓情节操作的。现在，司马非马的《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也遇到了这种黑色幽默。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是本历史小说，是写唐太宗李世民为了争夺皇位，四处网罗人才为其所用，而各处豪杰也各显其能，最后终于帮着李世民在农历六月初四那天，于长安玄武门发动政变，杀了太子李建成和皇弟李元吉，如愿登上了皇帝宝位。这本书按说应该和易中天的《品三国》的初衷一样，是给历史爱好者看的，结果却也和易中天的《品三国》一样，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读者群，那就是此书受到了官场和职场的某些人、尤其是中层干部的青睐。

李世民的政变与尔等何干？想学人际关系有一本《品三国》还不够吗？我有个老妹在事业单位，此书在她单位成了热门，而且有些诡异，大家争相传阅，看后却不说此书妙在何处。我就这样不解地问她，人家是如此回复的：《品三国》是谈怎么用人，那是老板的事，他们现在级别还不够，顾不上关注；可这本书是谈怎么为人所用，什么话该说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不该做，什么方式什么时间来表现自己的什么能力，这才是他们中层干部所最觉实用的。再说现在经济危机，找个工作不易，升迁更难，不被优化就算好的了，所以，先学学怎么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用吧！

现在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实用了，连文学作品都被从实用出发了，真好比餐厅里菜碟上的萝卜花本来是装饰好看的，现在却被人觉得萝卜败火当成饭后的水果吃了，实用固然实用，难免有些败兴。司马非马的小说特点本来就是用现代人的心理去描写古代人的做事动机，现在我们却要用古代人的心理去指导现代人的行为，真可谓学贯古今了。

历史本来很简单 ——读《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前度刘郞今又来。司马非马第三部历史小说《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又问世了。这次，他将披露什么历史真相？又将给读者一个什么传奇故事？

谈到玄武门之变，自然会想到李世民，谈到李世民，自然也会想到“贞观之治”；而正因为有了“贞观之治”，李世民就成为了一个明君，因为一个明君不能有任何过失，于是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之中也就成为了一个无辜者和受害者，这就是中国传统的史学观，也是一般中国人的世俗观。

这种传统的史学观，简单概括来说就是：明君做的事一定都是好事，暴君做的事一定都是坏事，这就是“好人坏人”论。明君因为做的所有事都是好事，于是一生就积攒了如此多的好事，你会觉得一个人一辈子都做好事其实并不难；而暴君做的所有事都是坏事，于是一生就集中做了所有的坏事，你会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做件好事其实也挺难。问题是：一件坏事偏偏是明君所为，这就让史学家伤透脑筋不好解释了，心中不禁暗暗抱怨古人做事太不严谨。

玄武门之变，就事论事本身并不复杂，就是中国历代王朝中常见的争夺皇位的政变，只不过这场政变的发动者——李世民，做事过于残忍，手段不够光明正大，为了争夺哥哥的太子地位，杀死亲兄弟，逼迫父皇退位，事后还杀害了哥哥和弟弟的全家并纳弟媳为妃，这些所作所为都不符合中国的道德观念和传统的做人做事准则。如果以后李世民如商纣王、隋炀帝之流成为暴君，那史学家就容易多了，可以很轻松搞出什么十大罪状，八大恶行，五毒四狠三不仁之类，上天入地，洋洋洒洒，最后可以得出结论：观李世民其夺位之行可知其日后之所为。

但李世民偏偏说不。李世民聪明过人，又极好名，皇位夺到手了，但担心因玄武门之变落下的恶名，决定用政绩挽回名声，做一个敬业的皇帝，此外还和魏徵来个“楼台会”，君臣默契配合，李世民从此有了“纳谏如流”的好名声，这就是“贞观之治”的由来。

史学家的难题在于，按照“好人坏人”的理论，必须给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中的阴谋和手段找出一个可以为世人谅解的理由。于是，就有人编造出李建成欲毒死李世民、李建成夺取李世民兵权、李建成要在玄武门之变前置李世民于死地等等的说法，史学家也就知错而上，纷纷解释说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中，是为了自保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如此的正当防卫。

其实，稍有常识的人或稍有智商的人都知道，任何一个皇位继承人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在继位之前发生变故，因为任何变故，即使是最好的结果，也不会比变故前更好，也不会让他的地位有任何提升，而变故的结果略有异数，继承人的地位就会平白无故地多出变数。有风险而无利益，李建成会这么弱智吗？非要在继承人地位没有变化时没事找事地和李世民过不去？假如李建成真是弱智，那他不会防备李世民更没有能力谋害李世民；假如李建成不是弱智，以他的地位和手握的兵权，他有什么必要非在继位之前做这种有风险无利益的事情？

任何事情的发生必定有其内在的逻辑性，任何违背逻辑的解释必定不是事情的真相，玄武门之变尽管有多种说法，史学家也做了多种解释，仿佛玄武门之变的背后有多少疑问。其实，真正的疑问并不是玄武门之变，真正的疑问反而是疑问本身，因为玄武门之变根本不存在疑问，史学家凭什么要提出疑问？

由此可见，很多中国人有时比较情绪化，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扬之可上天，抑之则入地，喜欢全盘感动或全盘愤恨，全凭身体荷尔蒙的释放。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大跃进”和“文革”时的狂热，为什么我们总在塑造“高大全”式的人物了。本来茫茫人海，为名为利，这也是人之常情，帝王也是人。李世民玄武门之变，这是为利；李世民的“贞观之治”，则是为名。为了避免玄武门之变所导致的恶名而产生了“贞观之治”，这也是件好事，爱名的皇帝总比不要脸的皇帝好吧！所以，后人大可不必因为探索其动机而贬低“贞观之治”的价值，但是，后人更不能为了掩饰其动机而美化玄武门之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历史本来很简单，人才是复杂的。

现在，电视上播放帝王剧，百家讲坛竞讲帝王学，书店里遍是帝王书，帝王们个个神武，人人英明，所有帝王每天所做的事情是为百姓担忧，仿佛皇帝受了多大委屈，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这大概就是一种封建意识的泛滥。司马非马对此大不以为然。他在本书中，对中国帝王中的“最佳帝王先生”——李世民，做了别具一格的描述，他用我们所熟悉的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丝丝入扣的心理分析，步步紧逼的逻辑推理，华丽、诡异、幽默集于一身，再结合史料，对李世民的描述突破了原有的传统观点和主流看法的束缚，也使我们能看到司?非马非主流的独立见解和反世俗的个性，这也是对传统史学和主流观点的一种颠覆。这，就是我欣赏这本书的原因。

立马吴山第一峰，一个人就应该有这种卓尔不凡的气概和独立于世的风范，滚滚红尘，人何以堪？所以，人必须保持独立的个性和独到的见解，才能不被世俗所同化，否则，我们何以面对江湖？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

唐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天色已经大亮，金星却仍然清晰可见。一阵晨风吹来，立

在观象台上的太史令傅奕打了个冷战。是风冷，还是心冷？傅奕没心思琢磨，他疾步走

进观象阁，翻开书案上的“天文日志”。傅奕不是顺手翻开日志的，他翻开的那一页上夹着个书签。傅奕把书签拨到一边，书页上显出一行小楷。那是他前日写上去的，写的是：“六月丁巳太白经天”。

古人用干支纪日，那一年的“六月丁巳”，就是六月初一，也就是前日。“太白”，

指太白星，也就是金星；“经天”，是古天文学术语，换成一般的说法，就是“昼见”。再

说直白些，就是“天亮了还看得见”的意思。

傅奕取笔蘸墨，在这一页的第二行上写下“六月己未太白复经天”这九个字。“六月己未”指“六月初三”，也就是当日，折算成阳历，正是公元626年6月30日。“复”，是“又

一次”的意思。

写下这九个字以后，傅奕搁笔捻须，双眉紧锁，陷入沉思。天上的星宿，除去太阳之

外，只有月亮昼见不足为奇。太白昼见，不仅是非同寻常，而且是非同小可，更何况是一现

而再现！身为史官，傅奕非得向皇上提交一份书面报告不可。可这报告应当怎么写呢？ 根

据《汉书&#8226;天文志》的记载：太白昼见是有人造反并且成功的预兆。 如果隐瞒这一点，能

免欺君之罪么？傅奕拿不准。如果点明这一点呢？会被指为妖言惑众么？傅奕也拿不准。欺

君，是死罪；妖言惑众，也是死罪。横竖是个死，傅奕能不忧心忡忡么？

“裴寂裴大人来了。”傅奕正犯愁之时，听见司阍在阁外喊了这么一声。

“谁来了？”傅奕失口反问。其实，他并非没听清，只是不敢相信运气居然这么好。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2）

裴寂是什么人？嘿嘿！这人来头可不小。不小到什么程度？简直可以说：没有裴寂就

没有大唐。

裴寂出生之时，正值南北朝之末。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重门第的时代，门第显赫的家族，称之为望族。南朝门第，王谢并称；北朝望族，崔氏第一。裴氏虽不及崔姓之鼎盛，仍居望族中之上流。裴寂的祖父裴融，出仕北周，位至司木大夫；父亲裴瑜，也在北周任职，死在绛州刺史任上。裴瑜死时裴寂尚少，家道骤然中落，徒剩望族之名，不免穷困之实。三代赤贫，穷得心灰意冷，难得野心勃勃。三代巨富，富得骄奢淫逸，也难得野心勃勃。如裴寂之家境，则恰好是激励野心的温床。据说裴寂自幼就不甘寂寞沉沦，想必正因为此。

裴寂十一岁那年，北周外戚杨坚篡夺皇位，建立隋朝，史称隋文帝。拥护隋文帝的少不得加官进爵，反对隋文帝的自不免贬窜刑戮。不过，这些事儿本来只限于达官显贵，年少如裴寂，应当是够不着。然而隋文帝登基不久即广为笼络望族，以巩固其新建的政权，年方十四的裴寂居然也以荫授蒲州主簿。所谓“以荫”，就是“凭借仕宦出身”的意思。

主簿在秦汉本是掌握机要之职，至隋朝却已成闲差。裴寂在这闲差上混了六七年，眼见没什么前途可言，遂请托人情，打通关节，终于谋到左亲卫这个职位。左亲卫是京师禁卫军的军职，得赴京师长安上任。裴寂辞别故里，取道西岳华山。华山其实并不当道，裴寂

绕道华山，也并非有登高览胜的闲情逸致，只因当时盛传华山脚下的玄武观抽签测字格外灵

验。多年偃蹇的裴寂，也想去那道观抽签测字，看看天意究竟如何。

裴寂踏进玄武观之时，正殿之内男女摩肩接踵，拥挤非常。裴寂不想凑这热闹，独自

转入后进，穿过一扇月亮门，来到一个清静院落。入门一望，有北屋三间，石阶三级。

阶下一株侧柏，双手不能合抱，显然是有年头了。裴寂拾级而上，进到屋里，见正面供着一个老先生的泥塑，塑像前有块木牌，彩漆剥落，满覆尘网。裴寂张口吹去灰尘，看清

牌子上写着“河上公”三个小楷，字迹已经相当模糊，显然也是有年头了。河上公是西汉文帝时人，隐居黄河之滨，时人因而称之为河上公。河上公是第一个为《老子》作注解的人，堪称老子学派的首位功臣。玄武观的正殿既然供的是老子，偏殿供河上公，顺理成章之至。不过，河上公并不为不学无术者所知，所以，正殿香火鼎盛，人声喧哗；而这偏殿却冷落凋零，乏人问津。裴寂不是一般人，知道河上公的来历，也读过河上公的《老子注》，不禁发一声叹息。叹息过后，正襟肃立，面对河上公的塑像行三鞠躬之礼。礼毕，缓步退出侧院，又到后园走了一走，歇了一歇，再转回前院，看看游客渐渐少了，这才重新踏进正殿，走到神龛之下，静神屏气，毕恭毕敬地从竹筒里抽出个签来，捏在手上一看，签上写的是个“渊”字。

裴寂略一思量，把竹签交给主持测字的老道。

“敢问这‘渊’字，与在下的前程有何关系？”

老道双目微闭，作思索之状，然后摇头晃脑道：“‘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不知这话，客官可曾听说过否？”

“这话出自《庄子&#8226;列御寇》，怎么会没听说过？”裴寂一笑。

“哈哈！客官定是饱学之士。这‘渊’字的奥秘嘛，自己当然琢磨得出，何必还要问老朽？至于足下的前程嘛，不必忧虑，眼前虽然偃蹇，日后必定位极人臣。”

“位极人臣？”裴寂不敢置信，失口反问。

“不错。”

“当真不错？”

“我哄你干什么？”

“那么，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

“四十有七，遇渊而起。”

遇渊而起？听见老翁吐出这“渊”字，裴寂不免一惊，又急忙追问道：“敢问‘遇渊’两字何所指？”

“遇渊么，就是遇贵人。”

“贵人是谁？”

老道哈哈一笑：“天机不可泄，到时自会知晓。”

老道笑毕，伸过手掌来讨赏。

现实中的裴寂却未发现生活中有何转机。他由左亲卫升任齐州司户参军，又由齐州司户参军迁为侍御史，再由侍御史转而为驾部承务郎，二十七年来一直在宦海下层沉沉浮浮。隋炀帝大业十三年，裴寂终于盼来了第四十七个春秋。不过不巧，那一年适逢隋炀帝驾离长安，巡狩江都，盗贼蜂起，天下大乱，名副其实为一少见的多事之秋。在如此动荡的时局之下，裴寂接到出任晋阳行宫副监的调令。

皇上与权贵纷纷南下，自己却偏偏北上。这不分明是与时运背道而驰么，还上哪儿去撞见贵人？裴寂这么一想，不禁发一声叹息，又不禁哑然失笑。自然不能是欢笑的笑，

只能是苦笑的笑。二十七年前的一席话，居然还记忆得这么清楚、琢磨得这么认真，能不

苦笑么！

裴寂怏怏行抵晋阳，上任不足一月，右骁卫将军李渊奉命出任太原留守、兼领晋阳行宫正监。消息传来，裴寂心中不禁一惊：这李渊不仅是世袭的唐国公，而且是隋炀帝的表兄，不折不扣的一位贵人，难道“四十有七，遇渊而起”的说法，竟然应在这李渊身上？

但凡信神信鬼的人，大都信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裴寂也不例外。要逢迎李渊，对裴寂说来易如反掌。李渊好饮酒，裴寂的酒量恰好略胜一筹；李渊好下棋，裴寂的棋道恰好略高一着。饮酒，裴寂只须隔三间五假装先醉二三次；下棋，裴寂只须隔三间五故意输他二三子。如此这般，不费吹灰之力，裴寂就跨越了与李渊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成为李渊的莫逆之交。

据说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倘若停留于神交而不肉袒相见，则始终不能成为知己；男人与男人的关系，倘若停留于琴棋书画诗酒而不陪嫖伴赌，也始终不能成为近交。裴寂深悉个中奥妙，棋瘾酒瘾发过之后，经常陪伴李渊去青楼赌场里消磨时光。裴寂一向行不改姓，即使去这类场合，依旧自称裴氏，只是隐去真名，按照当时流行的以排行相称的习惯，改称裴三。裴寂这么看重自己的姓氏，李渊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没有出声，只是说：“我有重任在身，不敢造次，不能学你，我得连名带姓一起藏下才成。”于是，晋阳十大青楼、五大赌场就忽然冒出裴三、张十八这么两个大财主：一掷千金，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3）

嫖要钱，赌更要钱。陪着李渊这么一掷千金，几个月下来，裴寂虽然不曾落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却眼看着荷包渐趋羞涩。长此以往，如何是好？裴寂不禁心中犯愁。

“嗨！你放着个肥缺的主意不打，可不是自寻烦恼么！”

说这话的人姓高，名斌廉，当时官居龙山县令，既是裴寂的新交，也是裴寂的深交。怎么算新交？裴寂本来不认识高斌廉，来晋阳才认识，相交的日子总共不过数月。数月之交

怎么就成了深交？这就不那么简单了。裴寂记得他与高斌廉是在鸿运赌场认识的。那一日他

本来约好了李渊，结果久等李渊不来，独自一人玩得极其没劲，手气也格外差。眼看快要输

个精光，正想离开的时候，冷不防被人在肩上拍了一掌。裴寂扭头一看，却不认识。

“嘿嘿！我看你看了半天了，你手气忒背，要不要换换手，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俩平分。”

拍裴寂肩膀的人说。

据说人到赌场妓院，心态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说吧，陌生者相见，大都一见如故，或者如旧友重逢，格外兴奋。裴寂让那陌生人拍了一掌，并没有生气，听了那陌生人的建议，也居然首肯。

裴寂站起身来，冲着面前所剩无几的筹码指了指，对那人说：“就这么多了，你看着办吧！”

那人并不谦让，就在裴寂腾空的位子上坐下来，喊一声：“全红！”随即把自己手中的筹码与裴寂剩下的筹码一起推到赌桌的中央。

那时候赌场流行一次扔六个骰子，以六个骰子清一色“四点”朝上为最大，因“四点”都是红色，故称为“全红”。按理说，从全是“一点”到全是“六点”，出现的机会应当均等，

可现实中出现“全红”总是寥寥无几，远远小于其他的清一色。为什么？那是赌场的绝密，从不为外人道，无从得知。

听见那人喊出“全红”，一桌子赌客都吃了一惊。一阵骚动过后，赌客们各自下注，赌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敢跟那人的“全红”。等各人都把赌注下定了，扔骰子的人脸色显得格外慎重，把竹筒里的骰子摇了又摇。骰子撒出，众人聚精会神一看：但见三颗“四点”朝上，一颗稍事旋转，也以“四点”朝天定位；另两颗旋转多时不定，眼看就要黑面朝上之时，偏偏先后碰到桌边，翻过个来，不多不少，恰好皆以“四点”落定。一桌子赌客都惊呆了，那人却不动声色，慢慢地站起身来，对裴寂拱一拱手，淡淡地说一声：“托裴大人福，咱

们中了头彩。”

往后的事呢？裴寂记得那日大赢之后他请那人去集雅士酒楼喝酒。在路上，那人自报了姓名籍贯官职，然后说：裴大人当然不是什么裴三。说罢，嘿嘿一笑。裴寂知道高斌廉也是官场中人，不便再隐瞒，也就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往后呢？两人又一起去过几次鸿运赌场，每次高斌廉都坚持做东，不让裴寂破费。其实，谁做东都无所谓，因为上次那般奇迹虽然没再出现过，可每次高斌廉的手气都特好，不仅自己大赢，也令裴寂大有斩获。赢了钱，高斌廉又邀裴寂去青楼销魂，销魂费高斌廉一手包办不在话下，连打赏丫鬟的小费高斌廉都绝不让裴寂解囊破费。

高斌廉这么巴结我图什么呢？裴寂有时不禁琢磨。难道他结交我就像我结交李渊？李渊

是个大人物，即使在华山不曾抽着那签，我裴寂说不定也会巴结李渊，不是么？可我是个什么东西？不就一行宫副监么？难道值得一个县令这么巴结？该不会是想通过我接近李渊吧？裴寂这么推测过。这推测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裴寂记得很清楚，高斌廉认识他，是在他成为李渊府上的常客之后。不过，经过试探，这推测却不能成立。

什么样的试探？裴寂有一次邀高斌廉同他一起去赌场。唐国公也会去——裴寂特意这么告诉高斌廉。高斌廉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听了这句话，却急忙找个借口推辞了。有这么个认识李渊的大好机会竟然放弃，那推测还能成立么！裴寂是个心细的人，那推测既然不成立，他就唤来一个亲信，吩咐他暗中打听高斌廉的行踪。没多久，裴寂得着亲信的回话，不免一惊，原来这高斌廉竟然也是李渊府上的常客。

“这不可能吧？我怎么从来没在唐国公府上碰见过他?”裴寂不信。

“主公出入唐国公府，走的是正门。高大人出入唐国公府，走的是偏门。”亲信这么解释。

“高大人出入偏门？难道他去见的不是唐国公，竟是府里的什么下人？”

“他去见的的确不是唐国公，可也不是什么下人。”

“什么意思？”裴寂追问。

“高大人经常去见唐国公的公子。”

原来如此，裴寂点点头，挥手叫亲信退下。

李渊原配夫人窦氏生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当时玄霸已死，只剩下建成、世民与元吉三位。裴寂亲信所谓的公子，究竟指三位中的哪一位？裴寂没有问

，不是裴寂不想知道，是因为用不着问就可以知道。大公子建成木讷寡言，不善交际。四

公子元吉架子十足，不屑与人来往。只有二公子世民广交游，三教九流，无不接纳。所以，但凡人称“唐国公的公子”，说的都是二公子李世民。

不过，查出这一真相，并不是疑窦的终结，反而是把疑窦挖得更深了。自从疑窦加深，裴寂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却对高斌廉格外小心。那一日听见高斌廉提起“肥缺”两字，裴寂心中一动，暗自窃喜：哈哈！有门了。这家伙之所以巴结我，难道是出自李世民的指使，要打这“肥缺”的主意？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4）

高斌廉所谓的“肥缺”，当然指的就是裴寂手上这晋阳行宫副监的职位。这职位之所以是个肥缺，因为行宫正监之职照例由高高在上的人兼任，挂名而不主事。行宫的人员、物资、钱粮等等的管理实权，皆握在副监之手。别的油水不说，光是一年过手的彩缎就不下十万匹。

不过，无论肥缺如何肥，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干就会有沉甸甸的铜钱滚滚而来。铜钱怎么到

手？不贪污无从到手。可贪污行宫的经费物资，非同小可，查出来就是个死罪。当然，会不

会被查？查不查得出？既看贪污者的手段，也看贪污者的人事关系。如果既能把假账做得滴

水不漏，又有正监与之合伙，搞他个上下其手，有谁会来查?又有谁能查得出？

看见裴寂沉思不语，高斌廉道：“你怕什么？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如今皇上远在三千

里外，况且李密割据河南，围攻东都甚急，南北道路阻塞，皇上实际上已经困在江都动弹不

得，还会有谁来管这晋阳行宫的闲事？”

高斌廉说的李密，先跟从杨玄感造反，杨玄感失败之后，侥幸逃得性命，投奔瓦岗寨的翟让，旋即取代翟让为瓦岗军之领袖，攻取兴洛仓，开仓赈济饥民，声势大振，自称魏公，改元大赦，行事俨然如天子。

“你是不怕，我可是有人管着的。”裴寂说。

“你是说唐国公？”高斌廉反问。

“可不，不是唐国公，还能是谁？”

“唐国公嘛，你不用操心，我可以替你打保票。”

“怎么？难道你是他老子不成？”

“开什么玩笑！不过，李二公子倒是早就想交你这个朋友。这话他同我说过不止一次了。”

“李二公子想交我这个朋友，叫他老子传个话还不就成了，怎么用得着你？”裴寂说罢，哈哈大笑，刻意夸张地笑。

裴寂笑毕，抬眼看高斌廉，以为会看到一张尴尬的脸。出乎裴寂的预料，高斌廉的脸上并无半点尴尬之色，只是十分的严肃与七八分的犹豫。

“李二公子偏偏不想让他老子知道他这意思。”隔了半晌，高斌廉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想让他老子知道？果然是想背着他老子从我这儿捞钱，真是胆大包天！听了高斌廉的话，裴寂这么想。不过，裴寂并没有拒绝，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我裴寂难道还对付不

了？ 嘿嘿！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5）

虽说裴寂长李世民近三十岁，其藐视李世民为“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是大为夸张

了。那一年，李世民已经满十八岁。隋唐之际不比如今，十八岁的人早已是成人，裴寂自己

不就是十四岁就出任蒲州主簿的么？更何况这李世民还显然远较同龄人更为成熟，否则

，怎么会有广交游的名声在外？

李世民都结交了些什么人物？史称：“群盗大侠，莫不愿效死力”。“盗”与“侠”

不是应当势不两立的么？怎么会都愿为李世民效力？据《旧唐书》，李世民能够“折节下

士，推财养客”。原来如此！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说透古往今来“盗”与“侠”之别。区别何在? 原来并无区别：只要有什么公子王孙肯于慷慨解囊，再懂得如何做一番谦恭的表面文章，盗也好，侠也好，就都一个个心甘情愿为之生、为之死。

“裴寂已经答应见我，你说咱们该怎么开口？”

说这话的人是李世民，说这话的地点是晋阳玄武门外的校场，说这话的时候李世民正骑在马上，左手把弓，右手拉弦，箭在弦上。说完这句话，李世民并不等待答复，却把抓着羽箭的五指轻轻松开，羽箭脱弦而出，破空有声。等到纯白的羽箭“砰”地一声穿透一百步外猩红的鹄的，李世民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叫好声。只有两个人与两匹马的校场顿时回声四起，既令校场显得格外空荡，也令气氛渗透出些许诡异。诡异？不错。不过，那只是鼓掌人心中蓦然升起的感觉，既看不见，也摸不着。

“君集，你也来玩一把？”

被李世民唤作“君集”的人，也就是那个击掌喝彩的人。这人姓侯，正是史册所谓的“大侠”之一，年纪与李世民相仿，同李世民的交往还不足两年，关系却已经是如同知己。

“我就不露怯了。”侯君集说，“先叫老高送份礼过去吧。”

侯君集有自知之明，玩弓箭不是他的长项，他懂得藏拙。世上懂得藏拙的人不多，因不懂藏拙而身败名裂的人却多如过江之鲫。既懂得藏拙，换做别人，也许就足够成为一个人物了。可做侯君集却远远不够，因为侯君集不仅有“大侠”的名声，而且还有“智囊”的雅号。所以，侯君集说过“不露怯”这句话之后，还说了第二句。这第二句话透出些智慧的意思，因为这句话不仅与藏拙无关，也与送不送礼并不相干，目的只在于赢得点儿思考的时间。思考什么？当然是如何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这问题很难么？怎么连号称“智囊”的侯君集也不能即刻应对如流？不错，这问题不仅令侯君集犯难，而且还令侯君集有几分紧张。正是因为有几分紧张，侯君集才会觉得校场的回声渗透出几分诡异。

侯君集所说的“老高”，不是别人，就是哄骗裴寂的高斌廉。高斌廉其实并没有什么过人的赌术，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赌运，他不过是买通了鸿运赌场的老板，叫扔骰子的人替他做做手脚而已。高斌廉是经侯君集的介绍而成为李世民的亲信的，叫高斌廉去哄骗裴寂，以及如何哄骗，也都是侯君集的主意。

“嘿嘿！人说‘英雄所见略同’，果不其然！我已经叫老高备了一副薄礼送过去了。”

李世民说罢，淡然一笑，笑过了，又把手伸到腰下的箭壶，不过，只用手指攥着箭杆，并没有把羽箭抽出箭壶来。

李世民这话令侯君集略微吃了一惊，他没料到他那句为争取时间而临时挤出来的、自以为是废话的话，居然正合主子的意思。因为这一惊，他忽然觉得李世民比他估计的要高明许多。这本应当是好事，跟个不高明的主子，怎么能够指望有前途？不过，他却莫名其妙地感

到一些不快，于是匆匆地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听见侯君集说出这八个字，李世民把握在箭杆上的手指松了。他本来并无兴趣再射一箭，只是想多给侯君集一点儿时间。他知道侯君集很看中“智囊”那雅号，正像他老子知道裴寂很看中裴姓那名望一样。他不想叫侯君集因为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而觉得丢了面子。觉得丢了面子的人，不会自我感觉良好；自我感觉不好的人，难得为别人尽力效死。这道理，李世民懂得极透。

侯君集的回答，同李世民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这并未令李世民感到高兴，恰恰相反，李世民因此而产生一些忧虑。因为这想法是没有退路的想法，好比兵法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虽曰“妙计”，其实是别无选择之计。

李世民的忧虑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扭头一看，从校场门口跑进一匹马来。骑在马上的人嘿嘿一笑，令李世民厌从心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世民的弟弟元吉。

“你来这儿干什么？”

李世民没好气地问，口气里透出明显的厌恶，明显到甚至令他自己都暗自吃了一惊：我

为什么这么烦元吉？这问题李世民反复琢磨过，只是始终不得其解。

“我来这儿干什么?嘿嘿！我来揭穿你的谎言。”

“胡说八道！”

“我叫你来校场同我比试比试握槊的本事，你总是推脱，说你没时间。你怎么会有时间陪着猴儿来射箭？你难道不是在说谎？”

但凡是李世民的亲信门客，都免不了被元吉取个外号。比如，段志玄因为左颊有块青斑，元吉唤他做“段黑”；高斌廉因为身材矮小，元吉唤他做“高短”；侯君集仪表堂堂，无可挑

剔，元吉就拿他的姓氏找乐，唤他做“猴儿”。

“放肆！君集是我的朋友，你竟敢如此无礼！”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6）

“啊哟！看把你急的。你的朋友又怎么样？你就认识你的这帮狐朋狗友。你心中还有我这弟弟吗？”

“别搭理他。咱走。”

李世民说罢，把马一夹，一溜烟走了。李世民所谓的“咱”，自然并不包括元吉，所

以，跟着李世民走了的是侯君集。把元吉一个人撂在校场，恨得咬牙切齿。

“呸！”元吉往草地上重重地吐了口唾沫，然后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元吉骂过了，气犹未消，举起手中槊，喊一声“冲！”不是折回大门，冲出门去找李世民算账，而是拍马冲向前方的稻草人。元吉的面前是一条大约五百步长的跑道。一百步开外，跑道右侧立着一行稻草人，稻草人与稻草人间隔约莫十步。不是庄稼地里吓唬鸟儿的那种稻草人，是专为练习矛槊刺杀而绑扎的稻草人，基础坚固，浑身厚实，只有咽喉一处要害。所谓要害，其实是个机关，一经刺中，必定扯断颈部，令稻草人人头落地。这咽喉要害，正是骑手刺杀的目标。倘若骑手失手刺空，那当然只配成为别人饭后茶余的笑料。如果错过咽喉而误中稻草人身体其他部位，矛槊被稻草缠住，如何能于瞬间拔出？撒手慢了，必定人仰马翻，那狼狈，自不待言。撒手快的，虽免于跌倒，等于是被稻草人缴了械，剩下赤手空拳，能不认输？所以，千万别小瞧人家拿这些稻草人出气。没几下真功夫，出气不成，徒自取其辱。元吉自以为一槊在手，可以横行天下。这话固然幼稚，却并非胡乱吹牛。不信？那一日，元吉策马飞奔，举槊猛刺，沿途三十个稻草人，个个草头落地，无一幸免。

李元吉冲到跑道的尽头，把马勒住，回首眺望，踌躇满志，想发一声大笑，吐尽方才的怨气，却忽然听到击掌喝彩的声音，吃了一惊，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远处将台之上立着一人，头戴纱帽，身着长袍，手捉一柄麈尾。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就凭那身打扮与站立的姿态，

元吉知道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长兄建成。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没发觉？”

“一心不能二用。你方才专心致志于稻草人，怎么还能顾得上我！”

“下来同我玩一回？”

“你找世民玩还差不多，我一向不好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看我这身衣服，能玩么？”

建成这身衣服令元吉颇不以为然。整日打扮得文绉绉的，附会风雅，犯得上么？在元吉心中，将门之子，就得有纠纠武夫之风。他觉得建成过于文弱，不配为将门之子，尤其不配为将门之世子。世子是要袭爵接班的，像建成这模样，也配接班？真是天不我予呀！元吉这么感叹，什么意思？“元吉”就是“大吉”的意思，老天爷要是叫他元吉生为李氏的长子，为世子的，就是他元吉。如此这般，不就名副其实地万事大吉了么？这就是元吉感叹之意。这意思自然不便说出口，所以，他就什么也没说。

建成见元吉并不回话，转身退入将台上的门楼，缓缓步下门楼里的楼梯。等他摆弄着麈尾、慢条斯理地走出门洞、踏上草地的时候，校场里已经空空如也。夕阳西下，在草地上拖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不是别人的影子，是他自己的影子。李世民与侯君集早就走了，这他知道。他进来时正碰见他们两人出去。李世民冲他喊了声“大哥”，马不停蹄地走了。侯君集倒是把马勒住，在马背上对他毕恭毕敬地请了个安。元吉呢？怎么也走了？也不想理我？建成有几分气愤，更多的却是不安。世民结交匪类，多为不法，能不惹祸？元吉好勇斗狠，槊不离手。槊，兵器也；兵器，凶器也。能不横死！这么想着，建成不禁摇头一叹。两个弟弟都这么不争气，幸亏自己是长子，否则，我李氏西凉昭武王一脉能不断送在自己这一辈身上？

李建成所谓的“昭武王”，指李渊的七世祖李暠，西凉的开国之君，死后谥号昭武。史称李暠好读书，境内文风独盛。由此可见，李建成的喜好儒雅，也许其来有自，未见得就是附会。心里一直怀念着曾经割据一方的祖宗西凉王李暠，说明什么？说明他李建成并非没有野心。既有野心，怎么还视李世民的广交游为结交匪类？难道是虽有野心，却无贼胆？至少，李世民是这么看他。他自己呢？他自己当然并不这么看。他认为只有他才懂得应时而动，伺机而发的道理。

“机会是等来的，不是奔来的。强出头，往往适得其反。”有一回，他这么告诫弟弟世民。

“不错。机会是要等，可机会来时，也要把握得住。怎么才能把握得住？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奔，就是利其器。有利器在手，才能不失良机。像你这样整天无所事事，那叫守株待兔，不叫等待时机。”李世民反唇相讥，他从来就没有服过这个长他十岁的长兄。

“好，好。我不同你争。我无所事事？我倒要看看你能干出什么大事业来！”

古人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果不其然。兄弟二人从此不再说正事，见面时只打个招呼，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虽然不再争论，却渐渐如同路人，不再有手足的情分。

李建成独自一人在校场徘徊片刻，觉得十分无聊，拍马回城。行到玄武门门口之时，不经意地抬头一望：斜阳残照，把城楼门匾上“玄武门”三个金字抹得一片鲜红。怎么宛如血染？李建成蓦然警觉：莫非是什么不祥之兆？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7）

九年后的那一日，李建成策马进入长安宫城的玄武门之后，猛然回想起这一日的情形。

可惜已经晚了，身后的城门已经关闭，历史的退路已经关闭。如果他的猛然回想是在进入

玄武门之前，玄武门之变会流产么？随后的历史会改写么？

次日夜晚，无星无月，有云有风。段志玄斜靠在庆春坊夹道北口的墙根，凉风裹着湿气吹打在他那张黑黢黢的脸上，令段志玄觉得极其难耐。不过，他没伸手去擦脸，怕把脸上

抹的油烟给擦掉了。把脸抹黑，不是想要掩盖左颊上的那块青斑，而是要装扮成叫化子，所

以，他不仅把脸抹黑了，身上的衣裳也褴褛之极，手上还拿着一根但凡职业叫化子都少不了的打狗棍。不过，他那打狗棍可不一般，其实不是棍，是把利器，里面藏着机关，按下把手上的暗键，棍头就会弹出一把双刃尖刀来。也不是防狗用的，是打劫用的。黑夜里出来扮成叫化子打劫，本是段志玄的旧业。以打劫为业，那不是强盗么？不错。段志玄正是史册所谓的“群盗”之一。当然，能够成为李世民“折节下士，推财养客”的对象，段志玄绝不是强盗群中的喽啰，而是庄子笔下所谓“盗亦有道”的大盗。他手下有一伙人，多至数百。晋阳周边还有几伙强人，虽然不是他的手下，为首的也都尊奉他为老大。

作为这么一个大盗，段志玄亲自上阵的时候本来不多，自从被李世民尊为上客，更是金盆洗手，彻底不再干这种勾当了。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段志玄从此有了身份，只因李世民不

允许。“咱都是干大事的，偷鸡摸狗这类小把戏，咱们不屑于为。”每逢接纳一名新人，无

论那新人原本是“大侠”还是“大盗”，李世民都不忘在初次见面即将结束的时刻，交待这

么一句。如果那新人把这话当作耳旁风，对不起，李世民就会立即把那新人当做一瓢脏水泼

出门外，绝对不再与之往来。

那么，这一晚段志玄出来干什么？他是在奉命等人。奉李世

民的命？不错。“那人不一定出来。其实，不出来最好。如果出来了，就绝对不能留下活口

。记住了？这事儿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非得你亲自出马不可。也绝对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明白了？”李世民这么叮嘱段志玄。李世民命人办事，一向干脆利落，这回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紧张了？还是不够老练？段志玄在心中暗自揣摩。既然是暗自，那揣摩的意思自然不曾呈现到脸上。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一贯的冷若冰霜。沉着稳重是段志玄的招牌，他知道这招牌的重要性，绝不会因为一时大意而把这招牌给搞砸了。所以，听了李世民这般婆婆妈妈的叮嘱，他只是慎重而严肃地点了点头，令李世民极其满意。

段志玄斜靠在庆春坊夹道北口墙根等人的时候，裴寂迈出了玄武观的大门。玄武是道教的神明，当时道教盛行，五湖四海之内以玄武命名的道观，多似满天星斗。不过，与华山的那玄武观不同，晋阳这玄武观是仅供主持道士修炼、不对闲杂人等开放的所在。谁是闲杂人等？按理说，除去这道观的主持、道号“无名道人”的道士之外，谁都是，因为这道观里只住着无名道人一个人，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所谓理应如此，往往就是说事实恰好并非如此。这无名道人俗姓王氏，单名晊，是段志玄的拜把兄弟。闭门修道原本只是个幌子。段志玄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的时候，这玄武观其实就是段志玄坐地分赃的地方。夜里出入这玄武观的不仅有段志玄，也有段志玄的亲信。自从段志玄投在李世民手下，他就把这玄武观让给了李世民，成了李世民策划秘密活动的场所。

不消说，这时的无名道人，也已经成了李世民的门客。不过，他不是李世民一般的门客，

是个特殊的门客。除去段志玄，李世民的手下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就是知道的，也不

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的道号，就连侯君集这样的亲信也不例外。为什么要这么神秘

？李世民说：我眼下还没看出来怎么用他合适，所以先让他隐姓埋名、无所事事，将来说不

定有大用。“将来”是什么时候？段志玄没问。因为他知道谁都说不好，包括李世民本人在

内。“大用”又意味着什么呢？段志玄也没问，因为他明白那必然意味着机密。能否参与机

密，不是靠打听。恰恰相反，靠的是不打听。这一点，段志玄清楚得很。

那一晚，当裴寂在高斌廉的陪同下来到玄武观时，心中不禁纳闷：哪儿不好说话，非挑这么个鬼地方？裴寂觉得那地方“鬼”，因为玄武观前的那条石板路格外僻静，两人一路走来，只听见四只脚踏石板的声音。两人一路走来没乘车也没骑马。为什么不乘车？裴寂问。乘车不是得有车夫么？多一个人，多一张嘴。高斌廉说。什么意思？裴寂想，不过他没?。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次约会不比寻常，有什么秘密？这感觉、这猜测，令他感到兴奋。他不想因为问得太多而扫对方的兴。所谓扫对方的兴，其实也就是扫自己的兴。他本来还想问为什么不骑马的，这么一想，他就闭上了已经张开的嘴。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8）

“万一裴寂问我为什么不能骑马，我该怎么说？”临去接裴寂之前，高斌廉、李世民、侯君集三人在一起作最后准备之时，高斌廉问。

“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想了一想，李世民说。

“就说咱不想目标太大，惹人注意吧。”说这话的是侯君集。他知道这话并不高明，可他觉得他必须得给个建议。否则，还配称之为“智囊”吗？

“你不觉得这话太牵强么？”高斌廉反问。

“牵强就牵强吧。”一阵沉默过后，李世民说。“他总不会因为这话牵强就不来，对吧？再说，如果他坚持要骑马，你就让他骑。总之，无论如何，你要把他接来。”

“万一裴寂当真骑马来？段志玄一个人靠得住么？”高斌廉走后，侯君集问。

“没问题。”李世民说。

当真没问题？不错。李世民的确这么认为。不过，并不是因为相信段志玄万无一失，而是另有安排。这另有安排不仅侯君集不知道，段志玄也不知道。早在段志玄行到庆春坊夹道北口墙根之前，长孙顺德与刘弘基就已经在夹道前方不远的柳树林里隐藏好了。同段志玄不一样，长孙顺德与刘弘基的身边各有一匹马，两人也没装什么叫化子，手上没拿什么打狗棍，穿的是官兵的衣服，腰下挎着弓箭。

长孙顺德与刘弘基是什么人？两人都是在逃的右勳卫，当时同在李府藏匿。左右亲卫、左右勳卫、左右翊卫，合称三卫，入选者大都为望族或高官子弟。据史册记载，长孙顺德之祖长孙澄，北周秦州刺史；父长孙恺，仕隋，位至开府。刘弘基之父刘昇，隋河州刺史。可见两人也都正符合这样的标准。为什么逃？居然又是不谋而合，都是为了逃避征高丽之役。不过，有一点不一样：长孙顺德的逃奔晋阳，出于计划，属于投亲靠友，因长孙顺德是长

孙晟的族弟，而长孙晟恰是李世民的岳父。论辈分，长孙顺德是李世民的长辈，论年龄，则

相差无几，二人早在长安就深相交结。而刘弘基的逃奔晋阳，则出于偶然，属于慌不择路。

他与李世民既非远亲，亦非近邻，从未谋面，只是架不住有缘分，凑巧在晋阳相遇，又一见如故。

那日午后，李世民在玄武观吩咐过段志玄之后回到府中，长孙顺德与刘弘基已经在书房等他。你们两人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出去透透气么？今晚怎么样？李世民问。怎么？有事？刘弘基反问。李世民盯了刘弘基一眼，心想：这家伙还真鬼，他怎么就猜着是有事？不过，想到这儿，他不无得意地笑了。他不鬼，我要他干什么？可见我看人的眼力还不错嘛！你说呢？李世民不理睬刘弘基，扭头问长孙顺德。英雄所见略同。嘿嘿！长孙顺德打个哈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这模样也令李世民满意。都跟刘弘基那么鬼，那还对付得过来？也得要几个像长孙顺德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你吩咐什么他就干什么的主儿。好！那我就交待任务了，都给我听好了。李世民说，语气比同段志玄、侯君集、高斌廉等人说话要不客气得多。不是小觑二人，是与二人的关系更加随便，更加自然，不用注意分寸就必然会恰到好处。因为什么？因为出身相同。同为贵族子弟，故自有一种天然的默契。

“这事儿对谁也别透露，段志玄知道了会误以为我信不过他。千万别告诉侯君集，这人的嘴不紧。记住了？”交待过任务，李世民又特别慎重地叮嘱了这么一句。

“倘若用不着咱出面，那当然能瞒得下。万一用得着咱，还能瞒得过谁？”长孙顺德反问。

“咱就不能说是凑巧路过？”刘弘基笑。

“怎么那么巧？你把人家都当傻瓜？”长孙顺德反唇相讥。

“傻不傻是人家的事儿，用不着咱操心。咱这么说，信不信由他。总比不打自招强吧？”

“没错。还是弘基鬼机灵。”说这话的是李世民。

那一晚，李世民的双重保险安排都属多余。裴寂不仅没坚持骑马，也根本没从玄武观的后门出来。当裴寂独自一人从玄武观前门出来，再次踏上那条僻静的石板路时，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声音其实还在，而且应当更加清晰可闻，因为夜更深、人更静了。可裴寂不仅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甚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一路是怎么走回来的？居然想不起来了。裴寂为何如此魂不守舍？因为李世民在玄武观里对他讲的一席话。

“在官场，裴爷是我爹的下属。论私交，裴公却是我爹的知己。咱现在既然是在说私话，我当然不能把斐公当外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根据裴寂的回忆，李世民的那席话是这么开场的。说完这样的开场白，李世民咳嗽一声，好像是清清嗓门，又好像不是。高斌廉识趣，找个借口退出房间，顺手带关身后的房门。其实，李世民要对裴寂说些什么，高斌廉早就知道。回避，纯粹是个姿态，做给裴寂看的，目的不外乎令裴?觉得李世民对自己推心置腹而已。觉得自己被对方视为心腹，自己就往往

于不知不觉之中成为对方的心腹。凡人都难免不如此，对于这一点，李世民清楚得很。正因

为李世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李世民笼络“群盗大侠”，从来得心应手，不费吹灰之力。李

世民看透这一点，受谁的指点？谁也没有，无师自通。但凡领袖人物，都有一些无师自通的

本能。倘若没有无师自通的本能，只配当配角，不能当领袖。

等到高斌廉的脚步声下了台阶，出了院门，最终消失于宁静之中，李世民又咳嗽一声，说出下面这样一席话：

自从杨玄感造反以来，群雄乘机而起，天下大乱。如今杨玄感虽然扑灭，因动乱而搅起的尘埃却并未能落定。君不见杨玄感的余党李密吞并瓦岗之众，围攻东都正急么。除李密之外，杜伏威横行江淮之间，刘武周攻取雁门、定襄两郡，梁师都略定雕阴、弘化、延安三地，薛举割据陇西，窦建德称霸河北，林士弘侵吞豫章，李子通蚕食淮南，唐弼称王扶风，如此等等，仅仅举其大略而已。其余小股流寇草贼，多得不胜枚举。而皇上却赶在这会儿南巡江都，贪图风月、流连忘返。更听信佞臣虞世基之言，以为群雄造反不过如鼠窃狗盗。其平定，

指日可待。可依我看，如今的局面其实正好可以套用当年蒯通对韩信说过的那句话，只须换

下一个字即可。不知裴爷以为如何？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9）

当年蒯通对韩信说了句什么话？据《史记》的记载，那句话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只须换下哪个字？李世民虽然没有明说，裴寂自然明白他那意思是把“秦”字换成“隋”字。

“咱不是来谈如何从我那肥缺中捞取油水的么？”裴寂反问，显出一丝惊讶。不是装的，李世民这一席话的确令他吃了一惊。不过，吃惊之后的感觉不是恐慌，而是兴奋。这话透漏出的意思，比从他那肥缺中贪污一笔公款要有意思多了。

“嗨！裴公怎么把斌廉那话当真？他那么说，不过是试试裴公的胆量。”

试试我的胆量？这话令裴寂略微感到不悦。不过，他像段志玄一样，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手，他把这反问藏在心里，说出口的话是：“原来如此！公子行事谨慎得很呀。好！干大事，最重要的就是谨慎。”

听了这话，李世民笑了，可并非因为他同意裴寂的说法。在李世民看来，冒险比谨慎更为重要。不敢冒险，还能成什么大事！不过，他觉得决定该不该冒险，那是为人主的责任；为人臣的，应当以谨慎为要。裴寂的话，恰好符合他心目中的为人臣的准则，这才是他之所以笑的原因。笑过了，李世民反问：“敢问裴公所说的‘大事’，究竟何所指？”

哈！还当真谨慎得很呀！不是说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么？怎么这么吞吞吐吐？裴寂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紧不慢地道：“除去逐鹿中原，还能是什么别的事？”

李世民不答，只是点头一笑，算是默认了。

“既然我猜得不错，斗胆问一句：这是唐国公的意思呢？还是公子自己的意思？”

“这有区别吗？是我爹的意思，裴公就肯助一臂之力；是我的意思，裴公就撒手不管？不会吧？”

“岂敢！只是唐国公如果不肯，这事不就不好办了。”

“不错。不过，我爹肯不肯，就看裴公肯不肯帮忙了。”

“是么？那这忙我裴某帮定了！”

话说出口，裴寂不禁一惊。怎么回答得这么痛快？也不问问要帮个什么忙？难道是那“位极人臣”的梦想在作怪？李渊当不成皇帝，我裴寂怎么能位极人臣？想到二十七年前的那番话，裴寂的嘴角呈现出一丝笑意。这笑意其实只是反映出裴寂潜意识中的无奈，可是世民会错意，以为那是信心十足的透露。

这会错意的意义十分重大。如果裴寂根本不肯帮忙，那好办。李世民会以安全为借口，亲自将裴寂送出后门。玄武观的后门面向一条比前门的石板道更加僻静的石板小巷。小巷的尽头就是庆春坊夹道的北口。裴寂会在小巷的尽头碰见一个叫化子，这将是裴寂一生中最后

一次碰见叫化子。

“如果裴寂的回答模棱两可，或者语气与表情透露出些许犹豫或勉强呢？那咱该怎么办？”两日前当李世民与侯君集商量面见裴寂时，侯君集这么问过。

李世民略一思量，没有正面答复，却道：“小时候常觉得孟德为人太狠毒，如今才明白孟德之所以说‘宁我负人，勿人负我’，自有其不得不如此的道理。”

李世民说的孟德，也就是曹操。曹操当真说过这句话么？其实难说，也许只是后人的

附会或栽赃。不过，李世民既然这么说，李世民肯定会这么做。听见李世民说出这样的话，

侯君集不禁对李世民认真看了两眼。他忽然觉得李世民的眉宇之间透出一些……，怎么说

呢？是英气？还是杀气？其实，是什么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侯君集觉得那股气咄咄逼人，

令他不安、令他失落。二十六年以后，当侯君集跪在刽子手面前等着吃那一刀的时候，他蓦然回想起这一幕：如果当年他没那么认真看李世民两眼，或者说虽然看了，却没产生那

种不安与失落，他会因为谋反而吃这一刀么？

当然，裴寂并不知道他那信口而出的回答以及因潜意识中的无奈而显露出来的微笑，可能救了他一命。那一晚，当他回到家中，斜倚在睡榻之上久久不能入睡的时候，他的思想基本上集中于这么一个问题：晋阳行宫中的宫女不下千人，同他裴寂打过照面的不下数十，令他裴寂心跳加速的有那么十来个人。在这十来个人之中，叫谁去陪李渊上床最合适呢？

什么？叫隋炀帝的宫女去陪李渊睡觉？那不是叫李渊找死么？胆小的主儿可能会这么大惊小怪。可李世民与裴寂都不是胆小的主儿。在他两人看来，这主意虽然是迫不得已之策，却绝对不叫“找死”，而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意思很简单，就是先陷李渊

于死罪。“而后生”，意思也不复杂，就是在把李渊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指出一条生路

来。什么生路？除去造反，还能有什么别的生路？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0）

李渊是个任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庸才么？那得看问谁。倘若问其夫人窦氏，则绝对不如此。

窦氏生前贵为公主之女、国公之妻，死后追赠皇后之号，却居然未曾留下芳名，可见女人在历史上地位之低。不过，窦氏虽然不曾留名，却留下一段佳话，也留下一个成语，或者可令窦氏死而无憾。

据史册记载，窦氏风华绝代、见识过人，致令求婚者多如“梅子黄时雨”。窦氏之父、定州总管窦毅，既不肯轻易许诺，又不便轻易拒绝，因为来的都是公子王孙，既得罪不起，也不容错过。正左右为难之时，却听见窦氏大笑。

“小丫头有什么高招？”窦毅问爱女。

“请个画工来，在两扇门屏之上各画一只孔雀。求婚者至，叫他立在一箭之地以外，给箭两支，但凡射不中孔雀两眼的，一概免谈。”这就是小丫头的主意。

窦毅听了，击掌叫好。消息传开，窦氏门外立即车马填巷。可三日过后，尚无一人中选。第四日依然如故，眼看黄昏将近，人去巷空之际，远远地来了一骑人马。走近时，窦毅认得是已故唐国公、前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李昺的公子李渊。李渊不修边幅，策一匹劣马，缓缓而行，与那些乘肥衣锦、前呼后拥的公子王孙判若天渊。窦氏从门楼上望见，心中窃喜，暗自祝道：但愿这人中的。李渊果然身手不凡，箭无虚发，不负窦氏之愿。从此“雀屏中选”

遂成择婿许婚的代名词。

不过，窦氏之所以绝不会认为李渊是个任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庸才，倒不是因为李渊射箭有一手，而是因为李渊虽有九分风流，却并不十分听话。比如说吧，李渊在扶风太守任上，有人献西域骏马数匹。

窦氏说：“这几匹马留在咱这儿，充其量也就是几匹马，不如献给皇上。”

“献给皇上就不是马了？”李渊反唇相讥。

“皇上好马，世人皆知。马在皇上那儿当然还是马，可马从咱这儿走了，说不定就会变成升官的机会。再说，皇上为人小气得很。你把骏马留下，让他知道了，说不定这几匹马就不再是马。”

“不再是马？什么意思？”

“只怕会变成小鞋，蹩疼你的脚。”

“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脚疼！”李渊丢下这么一句话，翻身上马，掉头不顾，把窦氏噎得半天喘不过气来。

李渊当真那么勇往直前、视死如归？还是不过不免男人的通病，不肯在女人面前示弱？不久，这问题就有了答案，因为不久，窦氏就死了。窦氏一死，李渊立即吩咐手下备车，把那几匹骏马送往京城。当时世民、元吉两个公子都还处在少不更事之年，贪图骑马之乐，齐声嚷嚷不肯。小子懂个屁！听见李渊这么一声大喝，方才吐着舌头开溜。骏马献上不久，李渊即获擢升卫尉少卿的调令。这回懂了吧？李渊得意之余，把两个小子唤到面前，口授一番如何逢迎拍马、逢凶化吉的高招，令两个小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李渊传授高招时，只

字不曾提起这所谓的高招，原本不过是女人的余唾。

裴寂踏出玄武观前门后的第六日，午后的斜阳懒洋洋地洒在树影婆娑的庭院里，李渊从书房里踱出来，本来是想伸个懒腰，却不料打了个哈欠，眼泪流出来了。两个贴身侍女一左一右慌忙奔过来，各自递上一条绣花手帕。李渊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手帕心里嘀咕道：

怎么搞的？不行了？其实，怎么搞的？用不着问，李渊心中明白得很：都是因为裴寂送来的那两个妖精。妖精？不错。这是裴寂的原话。五日前，裴寂来访，杀却两盘棋局之后，漫不经心地说有两个妖精相赠。妖精从哪儿来？李渊随便一问，裴寂不答。两人相对一笑，心照不宣。当日夜晚，妖精来了，果然千娇百媚，风情万种。当夜云雨几度，自不在话下。尔后夜复一夜，令李渊享尽温柔乡的幸福，也自不在话下。

五十多岁的人了，接连五个夜晚与这么两个妖精轮番“混战”，换上谁也吃不消。转念这么一想，李渊仿佛捞到一根自我安慰的稻草。于是乎，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的新鲜空气。正想步下台阶，到后园去散散心，司阍进来禀报说刘文静来了。

刘文静是谁？李世民的日记中有这么一段有关他的记载：

刘文静，祖籍彭城，世居京兆。祖懿，周石州刺史。父韶，死隋王事，赠仪同三司。文静袭父爵，现任晋阳令，李密之姻亲。其为人也，才雄志大，老谋深算，病在轻狂。能与成大事，难与共富贵。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1）

这段日记是一个月以前的某日写的，那一日，太原留守副史王威接到隋炀帝的密令，将刘文静秘密押入晋阳监狱候审，不是因为犯了什么罪，只因受累于李密。李渊从李世民处得到这消息，大吃一惊。隋炀帝不怎么信任他，这他李渊早就明白，否则，何必委派什么副使？而且还不止委派一个副使而是委派两个副使。除去负责行政的副使王威，还有一个负责军事的副使高君雅。分明是架空他这留守嘛！可他万没料到像关押刘文静这样的大案，会居然将他彻底排除在外，连个消息都不给。这就不仅是不信任他的问题了。

“你这消息可靠？”李渊明知李世民得到的消息不会有错，还是忍不住问。

“看牢房的凑巧是段志玄的手下，绝对错不了。”

“段志玄？段志玄不是个贼么！你怎么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爹听谁说的？我哪能同手脚不干不净的人来往。”李世民支吾其词。

李渊这话令李世民一惊，他原本以为他爹除了食色，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予关心。原来那不过是表面现象。想蒙谁呢？目的何在？苟全性命？还是韬光养晦？他想知道，可是他没问，因为他知道必定问不出个结果来。

“你有办法把文静给劫出来吗？” 李渊问，没再追问段志玄的事儿。

“这事恐怕得靠贼才成！”

“咱可是在说正经事儿。”李渊瞪了李世民一眼，“不是儿戏。劫出来之后，你先把他藏好。等我想妥了办法再从长计议。”

“成是成。不过……”

“怎么？有难处？”

“难处倒没有。我只是好奇，想知道爹为什么这么关心这刘文静。”

“李密造反，文静绝对不知情，你不觉得文静这牢坐得冤枉？”

就这么简单？李世民不信。于是，他故发一声冷笑，道：“冤枉？不见得吧？听说为同李密结成亲家，刘文静可没少下工夫。”

“什么意思？”李渊追问，好像有些不悦。

“图上不是说‘杨花飞落李花开’么。”

图之说，起源于汉。所谓“图”，换成今日的白话，就是合图形、符号、隐语为一体的政治谣言。据说自魏晋以来民间盛传的图，画的是一枝凋零的杨花与一枝含苞欲放的李花，图下写的是“杨花飞落李花开”这么一句语。究竟何所指？本来众说纷纷，莫衷一是。可等到杨坚称帝之后，“杨氏将亡，李氏将兴”的解说遂成为主流。不过，也有人嗤之以鼻，说所谓“图”，本来只有图形符号，图下的所谓“语”，乃后人所妄增。比如说吧，那“图”上的两枝花，何尝不可以视之为桃花与杏花？或者两枝先后开放的梅花？凭什么就知道一定是杨花与李花？

这质疑虽然言之成理，“杨氏将亡，李氏将兴”之说，却依然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以

至令隋炀帝寝食不安。御用方士安伽陁看在眼里，于是献策，请将天下李姓斩尽杀绝。孰料隋炀帝虽然昏庸，却还没昏庸到相信像李姓这样的大姓也可以斩尽杀绝的地步。听了安伽陁的疯话，隋炀帝捧腹大笑，笑毕，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打过去，打得安伽陁七昏八素。打完了，喊一声“滚！”从此安伽陁遂从人间蒸发。

隋炀帝有个宠臣，复姓宇文，单名述，拍马与谤伤，皆是一流高手。多年前宇文述与右骁卫大将军李浑结下私怨，一心想叫李浑不得好死，只愁抓不着把柄。看见隋炀帝痛打安伽陁的那场好戏，捻须一笑，计上心来，对隋炀帝道：安伽陁真是个蠢材！天下姓李的多得去了，哪能个个与图相符？陛下须有所取舍，方能按图索骥，叫那贼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怎么取舍？你有了主意？”隋炀帝问。

“陛下没忘记当年先帝为什么迁都的吧？”

宇文述所谓的“当年”，指开皇三年；所谓的“先帝”，指隋文帝。那一年，隋文帝因梦见洪水淹没长安而迁都大兴。

“记得又怎样？”隋炀帝当然并不曾忘记那年的迁都之举，只是一时没能琢磨出迁都与图之间的关系。

“臣以为先帝洪水之梦，正是图的注脚。见姓，梦示名。”说到这儿，宇文述把话顿住，瞟一眼隋炀帝。但凡宠臣，都具备这种察言观色的本能。

“嗯，不错。言之成理。说下去。”

“将作监李敏，乳名洪儿，姓符语，名与梦合。其叔右骁卫大将军李浑，也与洪水脱不

了干系。依臣之见……”

“什么干系？”隋炀帝打断宇文述的话。

“洪水滔滔，夹泥沙而俱下。既夹泥沙，焉能不浑？”

“好！说得好！”隋炀帝击掌大笑，点头称是。

于是，宇文述奉旨，诬李浑、李敏谋反，杀浑、敏及其宗族三十二人。隋炀帝自以为是赢家，从此高枕无忧。宇文述得以解却心头之恨，当然也自以为是赢家。其实，真正的赢家，并非隋炀帝与宇文述，而是李渊。至少，李渊自己是这么想。

所?洪水，就是大水。《管子》曰：“渊者，龙鱼之居。”龙鱼藏身之所，能不是大水么？

所以，图与梦，加起来分明指的是我李渊嘛！听到李浑、李敏的死讯，李渊如此这般暗自

庆幸了一番。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不其然，李浑死后，接替李浑出任右骁卫大

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渊。

李渊擢升右骁卫大将军不久，便获太原留守之命。上任伊始，地方官员循例造访。大都走个过场，寒暄既毕，旋即告辞。晋阳令刘文静，却不落这俗套。李渊唤侍女上茶，刘文静竟然装傻，好像不懂这意思就是送客。居然端起茶杯，接连喝了几口，然后道：“大难不死，必是贵人。刘某今日得见贵人，幸甚！幸甚！”

李渊听了，心中一惊。怎么？难道这刘文静之见，与我不谋而合？略一迟疑，挥手叫贴身侍女退下，然后故作懵懂之状，支吾其词道：“什么大难？什么贵人？我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

真糊涂吗？真糊涂支开侍女干什么？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刘文静暗自窃笑。李渊既然已经明白，何不干脆直言？这么一思量，于是就坦白说道：“刘某不善委婉，休怪刘某直言。唐公姓见图，名应先帝之梦。宇文述是个蠢才，皇上是个呆鸟，这才令唐公躲过一劫，

难道不是么？”

“嘿嘿！这话可千万说不得！你刘文静不要性命，我李渊还不想死。”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2）

“有什么好怕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是真命天子，谁杀得了？不是真命天子，难道还不是如李浑、李敏一般，早已化作刀下冤魂了？”

刘文静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渊应当如何应对？把刘文静抓起来，送交皇上，以表明自己的忠心？李渊没那么傻。隋炀帝既然可以因为听信宇文述对图的解说而杀李浑与李敏，难道就不会因为听信刘文静对图的解说而杀我李渊？把刘文静杀掉灭口？这办法可行。但犯得

上么？刘文静显然并无陷害我李渊之意。倘若有，还来同我说这些话？刘文静的目的其实很

明显，不过是想怂恿我李渊起兵造反。事成，我李渊贵为皇帝，他刘文静少不得位极人臣。

这就是他刘文静的动机。李渊这么一思量，这两条对策，自然就都不在李渊考虑之列了。那

么，积极响应刘文静的怂恿如何？李渊也没那么冒进。胜算是多少？起兵应当采取什么样的

方略？万一不成，如杨玄感那样身败名裂、三族见诛，值么？李渊心中琢磨的，是这些问题。其实，起兵造反的想法他李渊早就有过，不完全是因为相信那图，也因为当时的混乱局势予人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抗。之所以不曾采取行动，主要是因为手下缺少胜任的辅佐之人。长子建成，过于忠厚，守成有余，争天下不足。次子世民固然勇谋兼备，毕竟太年轻，不够成熟。再说，成大事也不能全靠自家人，外人拥戴我李渊么？李渊没有十足的把握。

看见李渊沉默不语，刘文静明白他的话正中李渊的心思，于是进而说道：“太原精兵三万，尽在唐公控制之下。刘某在晋阳之日久，与本地豪强深相结交，唐公一旦举义，刘某立可纠集大户庄客不下十万，供唐公驱使。如今朝廷重兵在东都与李密相持不下，关中空虚。唐公乘虚直捣长安，暂立留守长安的代王侑为天子，遥尊远在江都的皇上为太上皇，效仿当年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故伎，何愁大事不济？”

这一席话令李渊对刘文静刮目相看。简直就是当年诸葛亮隆中对的现代版嘛！有这么

一个人物相辅佐，何愁大事不济？

“说得好！”李渊顿时精神大振，站起身，走到刘文静席前，拍拍刘文静的肩膀，笑道：“不过，时机还没成熟，细节也还有待研究。”

刘文静点头称是，不曾争辩。虽然他并不赞同李渊这意见，但他明白：毕竟李渊是主角，他刘文静只是配角。主角说还不到时候，配角就只能等待。从此以后，刘文静就成了李渊的心腹，经常密谈至夜深。谈些什么？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二人共享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这才是刘文静下狱令李渊不堪忧虑的真实原因。

“先别管什么图，把人劫出来再作道理。”李渊这么吩咐李世民。

当日夜晚，段志玄把刘文静劫出监狱，护送至玄武观向李世民复命。李世民与刘文静早就见过面，只是以前不曾单独谈话。这一晚，二人深谈达旦。李世民回到府中之后，在日记写下如上所述之印象。

“你怎么来了？”李渊将刘文静让到书房，指使侍女回避过后，不胜惊讶地问。

“已经暴露，何必再藏？”刘文静说，语调之中，并无丝毫惊慌。

“谁把你卖了？”

“我说的不是我。”

“什么意思？”

“你的事儿已经暴露。”

“我的事儿？我有什么事儿？”

“王威写了一封密奏，告发你淫乱行宫。”

“胡说八道！”

“恐怕你有口难辨。”

“此话怎讲？”

“王威在晋阳行宫里安排了自己的线人，对裴寂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裴寂五日前从

行宫带走了两名宫女，对吧？这两个宫女如今安在？在唐公府上，不错吧！”

李渊沉默片刻，终于默认了，问道：“这消息你从哪儿听来？”

“替王威送密奏的，碰巧是段志玄的手下。”

怎么又是段志玄？李渊有些不敢置信。不过，他无心细想，慌忙问道：“那密奏呢？你带来了？”

“别紧张。”刘文静笑了一笑，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二公子已经把它给烧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好虽好，不过也只是为唐公赢得点儿时间。这事儿外面已有风声，早晚瞒不住。”

刘文静对李渊说的这些话，其实只有“外面已有风声”这一句不假。至于其他，都是

李世民、刘文静、裴寂三人商量之后，用来哄骗李渊进入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而编

造的假话。风声之所以走漏，当然也并非事出偶然，乃是李世民按照刘文静的主意，吩咐段

志玄故意放出去的。三人商量之时，“唐公精明，一味弄虚作假，恐有闪失。惟真真假假、

真假掺半，才能万无一失。”刘文静提出这样的看法。事后证明，刘文静的确是不愧“老谋

深算”四字。李渊果然并不轻易上当，只是在探明宫女事件确已暴露之后，方才决意起兵。

不过，不愧“老谋深算”四字，并非刘文静之福，恰是刘文静之祸。为人主的，大都

可以容忍勇力出己之上的臣下，却大都不能容忍智力出己之上的臣下。李渊以大度著称，登

基之后只杀过一个功臣，而这见杀的功臣不是别人，正是“老谋深算”的刘文静。当然，刘文静之所以见杀，也与其好争风、强出头的性格脱不了干系。那一日，李世民的意思，原本是打算叫裴寂去见李渊，刘文静却坚持不可，道：“宫女既是裴寂进献的，还叫裴寂去说，能不尴尬么？”李世民心知刘文静的意思无非是要抢这劝进的头功，嘴上不便说破，于是转身问裴寂：“裴公的意思呢？”裴寂是老子的亲信，深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之道，他顺水推舟道：“还是文静考虑得周全。”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既为刘文静日后见杀种下祸根，也为自己日后保全脑袋打下基础。嘿嘿！高！刘文静一向小觑裴寂，以为裴寂运筹帷幄的本事出己之下，其实，自己早在裴寂的把握之中而不知。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3）

唐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凌晨，裴寂匆匆登上长安南城城墙上的观象台。这时候的裴

寂，官居尚书左仆射、司空。尚书左仆射是从二品的实位，司空是正一品的虚衔。一身而兼

任这么虚实两职，堪称位极人臣了吧？司空任命状下达的当日夜晚，裴夫人这么问裴寂。当

时裴寂正在书房静坐，两手交叉胸前，双目似张似闭，也许是在运气养神，也许是在琢磨

过会儿该去哪个侍妾的绣房。心思究竟何在？史无记载，无从考核。不过，既不在尚书左

仆射，也不在司空，更不在夫人，则似乎无可置疑。听见夫人这么一问，裴寂懵然惊醒，信

口答道：“差不多吧。”口气平淡之极，三十年前梦见自己会位极人臣时的那种兴奋，荡然无存。嘿嘿！当真是“司空见惯等闲事”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差一点儿？”夫人反问，口气中透出些许不悦。

“君不见三公之上尚有天策上将么？”

唐代以太尉、司空、司徒为三公，都是正一品。当时太尉虚设，司徒一职，则由齐王元吉兼

任。

“嗨，他是什么人？你怎么能同他比！”

我同他比？我有那么傻吗？裴寂心中冷笑，不过他嘴上并没有分辩，任凭夫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把他当傻瓜。

天策上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职位？史册语焉不详，只说位在三公之上。以情势揣测，表面上可能如三公一般，并无实际执掌可言，而实际上却是权势无限，视担任者的实力而定。

是谁担任天策上将呢？史有明文，无须推测。不是别人，正是九年前的那一晚在晋阳玄武观约见裴寂的李世民。原来如此，难怪裴寂有不能相比的自知之明！李世民凭什么获此高位？凭借的并非是老子李渊的偏爱，而是攻取东都洛阳的战功。那一战，李世民先在洛阳城外生擒前来救援王世充的窦建德，继而迫使被困在洛阳城内的王世充投降。一举而破灭李渊的两个最强劲的对手，为李氏称帝铺平道路，功劳之大，无与伦比。获此高位，当之无愧，没人敢说二话。

不过，屡试不爽的老生常谈是：功高震主，绝不是福。李世民的主子，就是李世民他

爹，难道这话也适用么？不错。李渊也许并不在乎这“震”，甚至感觉不到这“震”，然而

，未来的主子必定在乎，也必定感觉得到。未来的主子是谁？除去太子建成，还能是谁？一

般人必定会这么想。不一般的人呢？那就难说了。谁是不一般的人？天策上将府的属员一个

个都是不一般的人。天策上将府的属员，都是经过天策上将李世民亲自挑选的，不能心甘情愿为他李世民效死的，能入选么？

入选的都有谁？有先前提到过的侯君集、段志玄、高斌廉、长孙顺德、刘弘基等等那些人，自不在话下。不过，这时候李世民的嫡系人马，早已不止那一伙；李世民的首席谋士，也已经不再是侯君集。是谁呢？史册通常房杜并称。房，指房玄龄。杜，指杜如晦。如果一定要排出个名次来，还真不好排。房玄龄结识李世民在先，杜如晦结识李世民在后，杜如晦的见重于李世民，还多少出于房玄龄的推荐。由此观之，当以房为第一，令杜屈居次席。不过，玄武门之变成功之后，李世民立为太子之时，论功行赏，却以杜如晦为太子左庶子，以房玄龄为太子右庶子。当时以左为上，以右为下。可见在李世民眼中，居首位的乃是杜如晦而并非房玄龄。

据《旧唐书》，房玄龄祖籍临淄，曾祖翼，北魏镇远将军、宋安郡守、袭爵壮武伯。祖父熊，官位不显，止于州主簿。父彦谦，《隋书》有传。检阅《隋书》，却发现房彦谦的官职不过区区一个县令，功业自然是谈不上。至于传中所谓的道德文章云云，无非是些溢美的虚词。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缘何而有传记？正纳闷不解之时，偶然翻到《隋书》第一页，赫然发现监修《隋书》者原来是长孙无忌，疑惑于是顿时消失。长孙无忌既是李世民的妻兄，也是房玄龄推心置腹的相知，同为玄武门之变的核心策划者。替主子的核心谋臣、自己的亲密战友开个后门，令其父之名字得以因《隋书》而传世，何乐而不为？既居监修之位，

如此为之，不过举手之劳。

将军之号，名目繁多，贵贱难考。大抵言之，以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为上，征东、征南、征西、征北等四征将军次之，镇东、镇南、镇西、镇北等四镇将军又次之。至于镇远将军等等，通称杂号将军，品位不定，在北魏为正四品，还算是中流之上等。郡守在两汉本是要职，降至魏晋，则已成刺史之下属，不再是堪比诸侯的高位。伯爵，不高不低，恰居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之中。要言之，房翼虽非达官显贵，也还可以算个人物。降至房熊，既不曾承袭爵位，又不曾谋得高官，无论原因为何，总之，只能说是守?无方，致令家道中落。再经微不足道之房彦谦而至于房玄龄，祖上的余荫早已化作不可凭依的虚荣，只能算个破落高干子弟了。这状况有些类似裴寂，只是比裴寂更加不如，因房姓并非望族，不像裴寂尚有门第可以倚仗。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隋文帝恰于此时开创科举。本来应当是无可凭借的房玄龄，于是凭借自幼博览群书的优势，在十八岁的那一年举进士，授羽骑卫。羽骑卫即羽林军的骑兵，负责京城卫戍。三年后任期届满，擢升隰城县尉。任县尉五年，以为又可迁升之时，却忽遭横祸。那一年，隋文帝杨坚死，太子杨广即位，史称隋炀帝。炀帝之弟汉王、并州大总管杨谅觊觎皇位，起兵造反，虽然旋即失败，却殃及池鱼，但凡并州总管府下辖地方官员一概不免。

隰城县不巧正属并州总管府辖区，房玄龄因而受到株连，罢官除名，发配上郡。

俗话道：祸不单行。果不其然。房玄龄发配上郡之后，先丧父，接着自己一病不起。奄奄一息之时，房玄龄把老婆叫到榻旁吩咐后事。

“我呢，眼看是不成了。”房玄龄有气无力地说，“你呢，还不老，也还不丑，犯不着为我耽误了你。我死后，你赶紧……”

赶紧什么？也许房玄龄是想说：赶紧嫁人？不过他没说出口，不是他不想说，是被钏儿给截住了。钏儿是房玄龄老婆的小名，大名既不见经传，只好以小名相呼了。

“你瞎说些什么呀！”钏儿顺手抄起床头柜上衲鞋底的锥子，作势吼道，“再胡说八道，看我一锥把你给捅了！”

钏儿的泼辣，房玄龄早已领教过。要是放在平日，房玄龄一准立即闭口，可

此刻不比平日，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于是，房玄龄斗胆分辩道：“钏儿别急。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容我这一回把话讲完。”

“胡说！你怎么会死？高侍郎不是说，你日后会位极人臣的么？”

“嗨，那不是……”

这一回，不是钏儿插嘴打断了房玄龄的话，是房玄龄自己把话顿住了。怎么说呢？他瞟一眼钏儿，本想从钏儿的眼神中找出点儿能否坦白从宽的启示，却意外地发觉钏儿的眼神有些呆滞。十八年前的那双勾魂眼呢？哪去了？十八年前，房玄龄与钏儿在长安相识。那一年，

房玄龄二十一，钏儿一十六。那时候，钏儿是惜春酒楼的女侍，房玄龄的羽骑卫任期将满，

已经在吏部面试过，不出两月就得离开京城，赴隰城就任县尉之职。

“你还不赶紧找个媳妇，等到了隰城那鬼地方，还想泡京城的妞儿？门儿都没有！”说这话的人叫温大有，房玄龄在羽骑卫的死党。

“这还用你说？”房玄龄嗤之以鼻，“我这不正在琢磨嘛！嘿！你看！那个怎么样？”

那一晚，温大有与房玄龄正坐在惜春酒楼东南角落里，温大有顺着房玄龄的眼光看过去：柜台前的一个席位上坐着三个身穿左亲卫制服的年轻人，同一个女侍打情骂俏正欢。温大有

望过去的时候，那女侍恰好冲这边抬起头来。

“嗯，不错。丰胸、细腰、长腿。”温大有说。

“哈！果然在行，一眼就把要害之处都觑着了。不过，我最欣赏的，还是她那双勾魂眼。”

温大有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在桌上放稳了，对着房玄龄认真看了两眼，好像在看生人。看完了，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你有戏吗？”

“怎么？我难道不比那三个小子长得帅？”

“你看你，泡妞也泡了快三年了吧？怎么还没入门？”

“什么意思？”房玄龄的语调中透露出些许惊慌，他有自知之明，在对付女人方面，他的确比温差得远。

“什么意思？女人嘛，不在长相。你没看见那三个小子都是左亲卫么？这惜春酒楼，咱少说也来过二十次了吧？哪个妞同咱这么亲热过？”

“三卫”之中，亲卫地位最高，左亲卫又在右亲卫之上，名副其实的“上上”。羽林卫不入“三卫”之列，更下右翊卫一等，名副其实的“下下”。地位本身的高低还在其次，更主要的还在于职位的不同所反映出来的背景与前途之别。但凡在禁卫军经常光顾的酒楼里充当女侍的，对于这些无不了如指掌。左亲卫光临，一个个投怀送抱、趋之若鹜；见羽林卫来了，但凡有些姿色的，就都装出一副端庄的面孔，好像大家闺秀似的。

“你这话也许有些道理。不过，有何难哉！只要我想要，必定把这妞儿搞到手。不信？你敢跟我打赌？”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4）

次日夜晚，房玄龄与温大有又进了惜春酒楼，比平时来得早，大厅里空空如也，四五个闲着无聊的女侍立在柜台前唧唧喳喳地说笑。房玄龄与温大有在老位子上坐下，一个新面孔走过来，冲房玄龄与温大有屈膝一笑。

“钏儿呢？”房玄龄问。

新面孔退下，临走时没忘记故作扭捏地撇撇嘴。撇嘴也是女人献媚的一种方式，也许她还不清楚羽林卫的地位低下，也许还不能从制服上分辨禁军的级别。

钏儿闻声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所谓职业的微笑，就是笑得得体，笑得适度。笑声、笑貌都无可指责，只是缺乏热情。

“先来一壶惜春的招牌陈酿，一碗昨晚叫的那个什么来着……”

房玄龄当然记得昨晚叫的是什么，假装忘了，是想试探一下自己究竟在钏儿心中有无印象？有多深的印象？钏儿不接话，只是不冷不热地笑了一笑。

房玄龄在打她的主意，这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长得还算机灵，可惜只是个羽林卫。羽林卫能有什么出息？任期满了，能捞个县尉就算不错。”前两天她同惜春的伙伴闲聊时，这么说起过房玄龄。

看见钏儿不答话，温大有心中窃喜，正等着看房玄龄如何自找台阶的尴尬，却听到一个声音道：“嘿！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泡妞！”钏儿自然也听见这一声喊，侧过身来一望，惊喜顿生。哈哈！来了个有来头的主儿。钏儿怎么知道那人有来头？因为那人头上戴的，是辰桥

市梦华轩最新推出的纯丝便冠，一顶索价五铢钱十枚，非大富大贵之家，有谁买得起？见了

这么个有来头的主儿，钏儿赶紧屈膝行礼，笑盈盈地请安。那人却全不理会，只顾同房玄龄寒暄。寒暄过后，又道：“我家三叔叫我传句话给你，他说你相貌非常，日后必然位极人臣。前日在吏部面见时因人多口杂，不便说。”

说完这几句话，那人走了。温大有吃了一惊，问道：“这人是谁？”房玄龄道：“高侍郎的侄子高十三郎。”高侍郎？钏儿也吃了一惊，插嘴问：“难道是吏部侍郎高孝基？”连一个酒楼的女侍也知道吏部侍郎高孝基的大名？不错。根据隋朝的制度，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皆由吏部侍郎斟酌处理。在惜春酒楼泡妞的那些禁卫军的前程，无一例外，皆操在高孝基之手。“高孝基”这三个字，因而也就成了惜春酒楼里最常听到的词汇之一。钏儿不仅知道高孝基是吏部侍郎，而且也知道高孝基有知人之鉴，因为出入惜春酒楼的禁卫军一个个都说他善相人，万无一失，有的甚至把他比做东汉末年的高人、绰号“水镜先生”的那个司马德操。

“除了高孝基，还能是谁？”房玄龄淡然一笑，好像高孝基那“位极人臣”的预测，与他房玄龄并不相干。

钏儿本来早就不记得房玄龄昨晚叫了个什么菜下酒，现在却忽然想起来了：“你昨晚叫的是肠血粉羹，加辣，对吧？”她说。房玄龄昨晚真的叫了碗肠血粉羹？也许钏儿并没有想起来，只是信口胡诌。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房玄龄都不会说不是。傻瓜才会在乎昨晚究竟叫的是什么，高侍郎看上的人，能是傻瓜？

钏儿这思维其实并非无懈可击，因为那个所谓的高十三郎其实是个冒牌的假货。高十三郎既然是假的，他替高侍郎带的那句“位极人臣”的预测，当然也就真不了。至于假高十三郎头上的那顶纯丝便帽，钏儿倒是没看走眼，的确是辰桥市梦华轩最新推出的真品。不过，房玄龄没花十枚五铢钱，只花了十枚小钱，因为他没买，只租赁了一日。

钏儿没能识破这骗局，当日夜晚半推半就地让房玄龄上了她的床。次日夜晚，房玄龄单独一人来惜春酒楼，当着钏儿伙伴们的面送给钏儿一对金镯子、一双金耳环、一只金戒指。温大有没露面，不过，房玄龄买首饰的钱，都来源于温大有的钱袋，他赌输了。两个月后，钏儿心中怀着“夫贵妻荣”的梦想，脸上挂着委屈求全的神情，下嫁给隰城县尉。

房玄龄自己也没少做那“位极人臣”的梦，编造高侍郎那段假话，其实就是潜意识中有那种梦想的反映。不过，既然知道那不过是欺人之谈，房玄龄对梦想成真的期望，自然远不如钏儿那么高。自从除名为民，发配上郡之后，那梦想早已彻底破灭，倘若不是钏儿如今又提起，还差不多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看着钏儿呆滞的眼神，房玄龄忽然感到无限的凄凉与内疚。如果当初我没下那套，钏儿会嫁给我么？肯定不会。会嫁给谁？也许早已嫁了个当真受高侍郎赏识的人，如今夫贵妻荣，成了诰命夫人都说不定。想到这儿，房玄龄叹口气。

“钏儿！那不过是哄你的假话。”

“什么哄我的假话？”钏儿反问，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明白房玄龄说的究竟是什么。

“高侍郎没说过我会位极人臣。”

“胡说！”这回钏儿听明白了，只是不能置信，她确有不能置信的理由。“我?耳听见高十三郎说的。你忘了我当时在场？”

“那个高十三郎是假的。”

“那个高十三郎是假的？”钏儿摇头，“就算他假得了，他戴的那顶辰桥市梦华轩的丝帽难道也假得了？”

“那顶帽子倒不假，不过，不是他的，是我花十枚小钱租来的。”

听了这话，钏儿陷入沉思。十八年前那一晚的那一幕，反复出现在她眼前，一次比一次清晰。那个所谓的高十三郎的道白也反复在她耳际响起，只是越听越像是戏中的台词。十八年前我怎么就没听出来？想起往事，钏儿打了个冷战。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十八年耗尽我的青春，换来了什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一个十八年后化作骗局的梦想？ 哈哈！我真是瞎了眼！这么一想，钏儿攥紧手中的锥子，猛然举起右臂。

房玄龄没有挣扎，平静地闭目等死。早晚是个死，与其躺床上病死，还不如死在钏儿

之手，奔赴黄泉之时心里也稍稍好过些。

房玄龄当然并没有死。如果他当真死了，会怎么样？玄武门之变照样会发生，只是史册上会少一篇传记，以玄武门之变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会少一个配角。如此而已。

为什么没有死？甚至也无痛觉？分明闻到血腥了嘛！房玄龄纳闷，睁眼一看，不由得

大吃一惊。原来钏儿那一锥，不曾刺下他房玄龄的喉管，却不偏不倚，正中钏儿自己的左眼

。鲜血如泉，淌下钏儿的面颊。往后的情形如何？房玄龄只记得当小苍公疾步奔进房来时，

钏儿已经躺在原本属于他房玄龄的病榻，锥子已经在地上，眼睛已经包扎好。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5）

“你给她包扎的？”小苍公问。

房玄龄想摇头，因为他记不起那是他干的。不过，不是他，能是谁呢？当时房间里只

有他和钏儿两人在，况且，那包扎用的布料，不正是从他自己的衣袖上撕下去的么？这么一

想，他就懵懂地点点头。

“究竟怎么回事？”

小苍公一边问，一边撕开房玄龄那胡乱的包扎，对准伤口洒上一些海螵蛸，贴上膏药，重新用纱布把钏儿的左眼包扎好。等到把钏儿料理停当，站起身来之时，小苍公忽然一惊，问道：“嘿嘿！你怎么起来了？”

不怪小苍公吃惊，原来房玄龄已经卧床半年不起。什么毛病？盗汗、低烧、头晕、目眩、耳鸣、口干舌燥、四肢乏力等等，但凡说得出的症状，都有。换过医生无数，个个束手无策。

最后找到小苍公。小苍公之所以称之为小苍公，据说是神医苍公之后。神医之后果然不同凡

响，把过脉之后，摇头发一声叹息，说道：“百年不见的奇症！”

什么叫“奇症”？其实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病症。房玄龄心中明白，只是懒得戳穿。戳穿了有什么用？既然不知道是什么症，自然也就无从对症下药。不过，小苍公既是神医之后，自有办法。处方下来，房玄龄拿过去一看，无非是人参、琥珀、燕窝、三七之类。吃下去绝对无妨，虽然盗汗、低烧、头晕、目眩、耳鸣、口干舌燥、四肢乏力等等症状一样也不见减轻。

我怎么起来了？房玄龄听了一愣。可不是么！怎么忽然能起来？不仅能起来，还能跑到门口吩咐看门的小厮去找小苍公？

“快过来让我把把脉！”小苍公道。

把过一遍，小苍公摇头不语，又把一遍，仍旧摇头不语，再把第三遍，还是摇头，不

过，却终于开了口。

“你本来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如今却好了，一点儿症状都找不着。想必是夫人

的贞洁之气，感动了上天之灵。”

夫人的贞洁之气？不是小苍公信口胡诌。只怪方才小苍公问起事情的缘由之时，房玄龄撒谎，诡称钏儿以锥刺眼，是想表明誓不再嫁的决心。小苍公说罢，又替钏儿下了处方。临走时还再三叮嘱房玄龄务必好好侍候钏儿，以报再生之恩。贞洁之气虽属谎言，再生之恩倒是不假。也许因为吃了一惊，惊出一身冷汗，令原本处处不通的经络忽然畅通，所以好了？无论如何，房玄龄的痊愈，同钏儿那一锥脱离不了干系。这一点，房玄龄明白得很，其实用不着小苍公的叮嘱。

不过，房玄龄虽然真心实意要报答钏儿的救命之恩，实行起来却有点儿力不从心。不是仍旧浑身乏力，只是一处不得力。也许是半年磨床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那大吃一惊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钏儿的那只瞎眼令他心有余悸，总之，痊愈之后，浑身都硬朗了，唯独男人的根本硬朗不起来。钏儿其时正当虎狼之年，房玄龄卧病之时，无可奈何，如今房玄龄既已痊愈，叫她如何能忍耐？没过几夜，终于忍受不住，喊一声“滚”，一脚把房玄龄踹下睡榻。

“那一晚，我差点儿没去寻死。”房玄龄说。

那是十天后的傍晚，地点是渭水北岸李世民麾下的军营。坐在房玄龄对面聆听房玄龄倾诉心声的，是十八年前在长安惜春酒楼见证房玄龄哄骗钏儿上钩的温大有。当真只差一点儿没去寻死？其实不然。想要死，谈何容易！钏儿那一锥不是只戳到眼睛上么？真想死，就会往喉管戳。至于房玄龄的所谓寻死，那就更差一大截了，只是躺在书房的便榻上那么一想，连起身去找把刀或找把锥子的冲动都不曾有过。

不是没有冲动，只是不关自杀。五日前，温大有托人捎带话来，说他温大有如今投在李渊旗下，不日将随义军西下长安，又说他已经在李氏父子面前极力推荐过房玄龄，望房玄龄能早日参与起事。当时房玄龄躺在病榻动弹不得，哪有这门心思？这时忽然想起，顿时起了投奔温大有的冲动。这冲动很快就淹没了寻死的心思，令房玄龄兴奋得一夜不曾合眼。次日一早，这冲动便变成了实际行动。等到钏儿起来之时，房玄龄已经走了。钏儿只看到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几句什么不混出个名堂就不再回来云云的废话。钏儿立即就把那字条撕个粉碎，扔到地上，还啐了口唾沫，显然是没把它当成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所谓“义军”、“义举”的“义”，当然只是李渊给自己脸上抹的粉，贴的金。在隋炀帝眼中，他李渊不过是个逆臣、叛贼。四个月前，李渊在晋阳发动一次小规模的政变，杀掉太原留守副使王威与高君雅，自称大将军，册封世子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次子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任命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刘文静为大将军府司马。两个月后，李渊按照刘文静当初提出的策略，挥戈西南，直捣长安。临行前，任命元吉为镇北将军，留守晋阳。既克潼关，李渊将大军一分为三?令建成统领左军自新丰趣霸上，令世民统领右军渡渭水、下阿城，李渊自己则统领中军自下邽西上。

令下之日，李世民既感到兴奋，也感到失落。眼看攻克长安在望，兴奋，在意料之中；失落，从何说起？当年汉高祖攻克秦都咸阳，就是先占霸上的地利。咸阳、长安，近在咫尺，形势相同。霸上既是下咸阳的险要，当然也就是下长安的险要。如今爹不叫我取霸上，却叫建成取霸上，分明是有意让建成领取攻克长安的头功嘛！从李渊的大营回到李世民设在渭北的营地，一路上这想法始终在李世民的脑中盘旋，挥之不去。既然如此，能不失落？

回到渭北营中，夜幕已然降下。灯火昏黄之中，李世民看到温大有领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你看我把谁领来了？”温大有向李世民拱拱手，哈哈一笑。

李世民虽然有礼贤下士的名声，也还没随便到任谁都能同他这么不拘礼节的地步。温大

有之所以能，因为温大有与其兄温大雅都是李渊的机要秘书，故李世民有意与之深相交结。

“你先别说，让我猜一猜。”李世民也哈哈一笑，笑罢，对房玄龄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扭头对温大有说，“莫非就是你时常提起的‘卧龙’不成？”

“果然厉害！玄龄，恭喜你得遇明主。”

“你怎么能如此造次？”房玄龄显出一副惊恐不安之色。

“高孝基不是说你是难得的奇才，将来肯定会官至丞相的么？”温大有说，“高孝基是当今的‘水镜’，高孝基眼中的丞相，难道不就是当今的‘卧龙’？”

“可不！高孝基的话，那还能有错！房兄就不必过谦了。”李世民随声附和。

房玄龄一边向李世民拱手施礼，一边道，“房某承蒙高孝基谬赏。不过，诸葛武侯躬耕于南阳之野，不求闻达于诸侯。房某不请自来，毛遂自荐，去卧龙远矣。”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再说，什么毛遂自荐？你这不是分明抹杀我温某荐你的功劳么！”

温大有说，说罢，又哈哈一笑，笑过了，冲李世民与房玄龄拱一拱手，道，“你们慢慢谈。

唐公处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6）

如此引见房玄龄，出于温大有的主张，不过，事先征得房玄龄的同意，房玄龄那惊恐不

安之色，只是做戏而已。温大有提出这主意之时，房玄龄原本有些犹豫。

“钏儿就因为高孝基那些谎话瞎了一只眼，怎么还好意思再提？”

“谁叫你当年连我也一起蒙在鼓里？我信以为真，在李世民面前把你吹捧为当今的‘卧龙’已经不知多少次了。叫我这会儿往哪儿退？再说，你要是不去见李世民，倒也罢了。既去见，就得让他相信你绝对不同凡响。否则，他手下才俊如云，不缺你这么一个无关痛痒之辈。”

“你替我物色的主子，怎么不是唐公，不是建成，却偏偏是世民？”一阵沉默过后，房玄龄问。既然这么问，可见房玄龄已经默许了温大有继续吹牛说谎的主意。

“唐公已经有裴寂、刘文静为其心腹。你去了，难成心腹之人。本想把你推荐给建成，不料昨日唐公令文静去辅佐建成统领左军。文静这人，才干有余，气度不足。你去了，既难得脱颖而出，又难免不遭排挤。世民以侯君集为其谋主，侯君集这人，有些小聪明，但读书不如你读得多，办事也不及你老练。取而代之，应当不成问题。再说，建成城府颇深，令人琢磨不透。世民嘛，虽然雄姿英发，毕竟比咱们年轻将近二十岁。”温大有说到这儿，把话停下，嘿嘿一笑。什么意思？房玄龄没问，两下心照不宣。

“这么说，你是费心替我找了个最合适的主子了？你自己怎么却跟定了唐公？”

“我嘛，身不由己，我是我大哥引见的，他叫我跟谁，我就只好跟谁。再说，我不像你，不做那位极人臣的梦，混个一官半职也就心满意足了。”

“咱俩是什么关系？你就别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了。”房玄龄一笑，“你跟定了未来的皇

上，却说什么不想位极人臣。如今明摆着李建成是未来的太子，李世民什么都不是，既不叫

我跟未来的皇上，又不叫我跟未来的太子，偏叫我跟个什么都不是的主子，怎么反倒能位极

人臣？”

“他要是个现成的太子，凭什么就非得用你作丞相？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高孝基还真是看走了眼，嘿嘿！”

“听你这意思，难道是说李世民有争夺太子的野心？”房玄龄略一沉吟，问道。

温大有笑而不答，却道：“想好了？你要是不想见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李世民，还来得及。”

房玄龄有退路么？就这么回去？怎么面对钏儿？不成！转而他投呢？投奔谁？如今虽说群雄并起，看来还只有李密有些希望。不过，李密久围东都洛阳不下，不知越东都而袭取京兆长安，可见其胆识也有限。再说，自己在李密面前不是也没有熟人引见么？大有是我的死党，大有、大雅兄弟又是李渊的心腹，干嘛放着这么条路不走？先见见李世民又何妨？如果

他不是那块料，再转投别处也还来得及。这么一琢磨，房玄龄就拿定了主意。

“大有兄盛称房兄妙算无遗，不知房兄于攻取长安，有何高见？”送走温大有，李世

民这么问房玄龄。

“《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倘若能劝降，兵不血刃而下长安，那自然是上策。不过，刑部尚书、京师留守卫文昇与右翊卫将军、禁军都督阴世师两人都是皇上的亲信，恐怕会婴城自守，不会投诚。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房某在京城充任羽骑卫时，卫文昇是羽林将军，阴世师是羽林郎将，房某同这两人都打过交道，卫文昇刚愎自用，阴世师有勇无谋，都不足惧。以我之见，克京师之难，不难在克，而难在既克之后。”

房玄龄说到这儿，把话停住，端起席前的茶盏，连喝两大口。也许当真说得口渴了，也许只为制造一个暂停的机会，令李世民得以稍事思考。

“不难在克，而难在既克之后。嘿嘿！这话有意思。”李世民果然利用这机会仔细品味了一下房玄龄最后的那句话。

“那就恕房某直言了。”觉察到李世民有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之意，房玄龄于是放下茶盏，重新开口：“唐公起兵晋阳，号称‘义举’。不知这‘义’字，究竟怎么讲？说是行伊霍之事吧，怎么不条举独夫之罪？说是清君侧吧，怎么不南下天子所在的江都？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果既克京师之后，仍旧说不出这‘义举’究竟是什么名堂，房某担心大事难成。”

“那房兄的意思是？”

“既克京师，有两件事情刻不容缓。第一，立即立代王为天子，遥尊皇上为太上皇。以新天子之命，授唐公以丞相之职。如此这般，才能效仿当年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智。其次，当严禁烧杀抢掠。否则，民心一失，驷马难追，大事去矣。当年汉高祖之所以能成功，论史者大都归因于先入咸阳。其实，关键并不在先入后入，而在既入之后，立即约法三章，笼络民心。名既?，民又安。如此，则何愁大事不济？”

立代王之计，刘文静早就提起过，堪称英雄所见略同。至于笼络民心之说，则为房玄

龄独到之见。方才我笑称他为卧龙，没想到他居然当之无愧。这么一思量，李世民不禁对房

玄龄刮目相看，大喊一声“来人！”不是唤人送客，是唤人吩咐伙房速备佳肴陈酿，要与房

玄龄共进工作晚餐。

“既据关中之后，房兄以为下一步该怎么走？”酒过三巡之后，菜肴打理得差不多

之时，李世民问。

“一般而言，不必有什么既定方针，当以应时而动为上策。就像下棋，走得死板，不

如走得轻灵。不过，窃以为东都洛阳是咱心腹之患，若不趁早拿下，则还夜长梦多。”

“然则计将焉出？”

“李密围攻东都，虽然久攻不下，城中吏民将士必定苦不堪言，咱如果以救援东都为

名，出兵东向，破走李密，则东都必然开门相迎，可以不攻而获。不过，……”

房玄龄说到这儿，将话打住，端起酒杯，小酌一口，道：“嗯！好酒。方才喝得太快，慢慢喝才品尝出滋味来。”

李世民虽然不能说是“老奸”，“巨猾”二字却当之无愧。房玄龄如此这般举动，怎能瞒得过他！李世民心中暗笑：什么意思？借酒壮胆？还是想赢得些许考虑的时间？这么一想，李世民就故意装作懵懂，也举起酒杯，小酌一口，然后咂咂舌头道：“嗯！不错，房兄果然是内行。”

看见李世民装蒜，房玄龄想：外间传说李世民是个人物，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如此，咱就再往深处说一层。于是，房玄龄先咳嗽一声，既提醒对方注意，也镇定一下自己，然后

道：“办事也同喝酒一样，讲究方式方法。克京师长安的首功，公子可能是拿不着了。倘若

取东都洛阳的首功又叫别人拿走，公子岂不是落得个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结局么？所以，这取

东都洛阳之计，如果是行之于公子之手，那就是上上之策。如果是换成别人主其事，也许就

成了下下之策。”

弦外之音是什么？李世民明白得很，哈哈一笑，道：“好！房兄说得好！我记住了！”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一部分（17）

既然以为房玄龄说得好，当然不会是这么一句夸奖就算了。李世民当下便署房玄龄为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所谓“记室参军”，就是掌管机要的幕僚长。房玄龄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跟定李世民，事无巨细，皆竭尽全力效劳。

一个月后，长安既克，李世民提出房玄龄的救援东都之计。李渊深以为然，不过，李渊不同意李世民独自出征的安排，却以建成为左元帅，以世民为右元帅，共同都督诸军十万东出潼关。

“以世子为正，以我为副。胜，不是我的功劳；败，我难逃责任。形势如此，想必就是房兄所谓的下下之策了？”临行时，李世民这么问房玄龄。

房玄龄笑道：“公子既已知之，何须明知故问？”

两个月后，建成与世民兵临东都城下。李密见建成与世民的军锋甚锐，不敢造次，小战即退。城中吏民将士颇有愿为内应者，正如房玄龄所料。李建成秣马厉兵，准备入城。李世民却道：“且慢！关中新定，根本未固，即使得东都，如何能守？不如趁李密退却之机，全师而还。”

“这就奇了，救援东都之计，难道不是你提出来的？” 李建成听见李世民如此说，大

吃一惊，“你当初口若悬河，说拿下东都如何如何重要，怎么兵临城下就变成‘即使得东都

，如何能守’了？”

“嗨！大哥怎么如此不识时务？”李世民嗤之以鼻，“咱出师之时，东都是在为太上皇守城。如今外面流言纷纷，说太上皇已经死于宇文化及之手。形势突变，东都留守王世充态度究竟如何？无从知悉。于此时仓皇入城，难道不是凶多吉少么？”

见李建成犹豫不决，李世民又道：“撤退的计划，我已经安排妥当。大哥先行，我断后保证全军而退，万无一失。待关中稳定、外面的局势清楚了，再来取东都不晚。大哥不是常

说‘机会是等来的’么？这回还真让你说对了。嘿嘿！咱得等，不能勉强。”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建成心里这么想，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反驳。洛阳城中的内应是否可靠，他李建成并无十足的把握。救援东都之计，本是李世民提出来的，如今还是李世民提出撤，倘若李渊追问起来，他李建成可以不负责任。况且，李世民既然不想攻取洛阳，他李建成孤掌难鸣，搞不好，搞成个功败垂成，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么一琢磨，李建成就说：“你不想进城，我也没办法勉强。回去你自己向老爹交待好了。”

史称房玄龄之功，在运筹帷幄。究竟何所指？语焉不详。其实，致令这次东征无功而返，正是房玄龄立下的最大功劳。当然，这功劳只能上李世民的功劳簿，没法儿上唐史的功劳簿，

所以史册就只能是语焉不详了。史又称：每平贼寇，其他人竞取财货，唯房玄龄留意人才。

这么说，经由房玄龄推荐的人才，应当不在少数。检索史册，却只见杜如晦、杜淹二人而已。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1）

杜如晦是杜淹的侄子，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不过，房玄龄推荐的杜如晦与杜淹，却与两人的叔侄关系了无瓜葛。不仅了无瓜葛，而且推荐的目的也截然不同。怎么个不同法？那还得先从两人如何投在李渊旗下说起。

房玄龄的投奔李世民，大有走投无路的意思。所以，一旦见信于李世民，房玄龄感激涕零，虽然年纪足够做李世民他爹，却始终视李世民如再生父母，不敢有半点差迟。

杜如晦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的进入李氏王朝，套用一句时下的话来说，是统战的结果。李渊拿下长安之后，立即着手办了三件事。第一件，是立留守长安的代王为傀儡天子。这主意是刘文静最早提出来的，后来房玄龄又说过一次。其实，李渊心中早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好意思自己说出口。刘文静没看透这一点，老是以此居功，也是日后不免脖子上吃一刀的原因之一。第二件，是与关中居民约法十二章，收买老百姓之心。这主意是房玄龄最先提出来的，不过，他没机会直接同李渊说，李渊一直以为这是李世民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令他对老二刮目相看。这当然也可以算是房玄龄的功劳，不过是只能记在李世民功劳簿上的功劳。第三件，就是搞统战。这主意出自名门望族出身的裴寂，顺理成章之至。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裴寂引用孟子这话提醒李渊：光是有百姓的拥护还不够，别看巨室人数不多，论影响力，却远远超过寻常百姓人家。

“嗯，言之有理。”李渊说，“不过，巨室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都不怎么愿意同寻常人家打交道。所以嘛，这延聘巨室的事情，还得看你这名门望族出身的了。”

裴寂当仁不让，立即行动。长安地区都有哪些巨室？裴寂屈指一数，京兆杜氏首屈一指。杜杲，周隋两朝元老，官至工部尚书。杜杲之子杜徽，河内太守。杜徽长子杜咤，昌州长史，

虽然官位不显，只因早亡；次子杜淹，官居御史中丞，炀帝跟前的红人，如今留守东都洛阳

。长安城中可有人留下？裴寂问手下一名包打听的亲信，就是当初替他打听高斌廉底细的那

一个。亲信答曰：杜淹之侄杜如晦，正在长安家中赋闲。听了这汇报，裴寂喜上眉梢，立即

吩咐手下备车，前往杜府登门拜访。

“那这杜如晦的事儿，就交给秦公了。”裴寂说。

裴寂说这话的时候，身在秦公府的议事厅，口中的“秦公”，自然就是秦公府的主人。谁是秦公？就是几个月前刚刚被李渊擅自封为敦煌公的李世民。如今当老子的办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之计，敦煌公这名字就显得小气了，于是改封为秦公。裴寂为什么不把杜如晦推荐给李渊？因为他觉得他同李渊的关系已经足够牢靠，需要进一步讨好的，不是李渊本人，而是李氏的下一代。再说，在李渊面前多几个出身望族的谋士，于他裴寂能有什么好处？好像是弊多于利嘛！为什么不把杜如晦交付给世子李建成呢？那理由就更加明显了。自从在晋阳玄武观与李世民秘密相见的那一夜起，裴寂就一直把自己视为李世民的人。是李世民的人，就不能是李建成的人。这一点，裴寂看得很透。虽然建成如今是太子，但他裴寂相信将来接班的必定是世民无疑。凭什么这般信心十足？凭他自己的本事。有他裴寂为内应，难道李世民还赢不了么？

“裴公以为这杜如晦人才如何？”李世民顺口这么一问，显然只把这事儿当统战，并不十分认真。

“据说高孝基以丞相之才相许，应当是一流无疑。”

哈哈！又来一个高孝基以丞相之才相许的？哪可能这么巧？李世民暗笑。不过，他没有摇头，嘴上说：“哦，好，很好。”心中其实不信。

古人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李世民这么暗笑之时并未深思。结果是——他错了，这杜如晦还当真是高孝基以王佐之才相许的人。就在房玄龄除名为民、发配上郡的那一年，杜如晦进了吏部的门槛儿。不是像房玄龄那样靠举进士进去的，靠的是门第。那会儿科举刚开张，有门第可以倚仗的人，大都掉头不顾、嗤之以鼻。谁会去奔那条费力而不见得讨好的路？

未见杜如晦的面之前，高孝基已经看过杜如晦的履历。嘿！这不就是杜淹的侄子么！高孝基认识杜淹？不错，不仅认识，而且推荐过。那是好几年前，当时高孝基还在雍州司马的职位上，官位虽不高，善于识人的名声则早已鹊起。但凡受其推荐者，皆获朝廷任用。杜淹当时正走霉运，呆在家中穷极无聊。霉运从何而来？十足的咎由自取。事缘隋文帝重用一个名叫苏威的人，这人出身权贵而偏好隐居山林。杜淹从而揣摸道：皇上喜欢隐士，咱也去玩一招沽名钓誉？光这么揣摸不要紧，当时杜淹毕竟少不更事，还把这揣摸在他那群狐朋狗友中散布。杜淹的狐朋狗友是些什么人？都是当朝权贵的公子王孙。其中一个叫韦福嗣，礼部尚书韦世?之子，与杜淹格外投机。两人于是共同前往太白山“隐居”，以为不日就会如苏威一样受到皇上的礼遇。谁知杜淹这一高招早已经由狐朋狗友之口，间接传到隋文帝的耳朵。当皇上的岂能容忍乳臭未干的小子耍这种花招？当即龙颜大怒，批下一道圣旨，把杜淹发配江表。待到隋文帝归天，没人管这事儿了，杜淹这才悄悄儿逃归长安。后来凭借高孝基的推荐，在朝廷上混了个承奉郎。

“目前虽然官运不亨，日后必定显赫。”这是高孝基当年对杜淹前途的预测。

“显赫？显赫到什么地步？位极人臣？”当年杜淹这么追问。

听了这么一问，高孝基又对杜淹仔细打量一番，然后点头道：“嗯，差不多。”

“差不多？那就是说还差一点？”杜淹穷追不舍。

高孝基不再回答。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2）

“哈！真是奇了。一门而出两权贵，况且还会同时！”见过杜如晦，高孝基拍案称奇。

什么意思？杜如晦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他同叔父杜淹向来不睦，从没听说过杜淹见赏于高孝基这段故事。不过，叔侄不睦，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杜如晦明白，自然

不会泄露。对于高孝基的拍案称奇，他只是报以微笑。微笑其实只是表示迎合，却往往被人

误解为认可、赞同、知悉，连高人如高孝基也不例外。高孝基忽略了杜如晦的惊讶之色，不

曾追究，却道：“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先屈就一个卑职，体验体验下层的辛苦。然后自然亨通。”

什么是高孝基心中的卑职？

“滏阳县尉正好空缺，你要是愿意，这职务就是你的。”

初出茅庐就捞个县尉，自然是比房玄龄先当三年羽骑卫才获晋升县尉强多了。况且这县尉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不像房玄龄，拜托人情、打通关节、劳民伤财，然后方才得。

得来容易，放弃也容易。哼！真须什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后才能有成么？他孟轲自己怎么奔走一辈子还是一事无成？杜如晦不怎么信孟轲，也不怎么信高孝基，在滏阳县尉这卑职上熬了不足两年就辞官而去，打道回长安。回到长安之后，云雨之日，关起门来在家读书写字；晴和之时，少不得去游乐原上跑马射箭。比在滏阳县尉任上的日子不知道要潇洒多少倍！

辞官归隐，往往成为美谈。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归隐者，当数陶渊明。陶在归隐之时写过一篇《归去来辞》，第一句就说：“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一语道破天机。原来

之所以能够想归就归，是因为有田园在家等着，绝对不会饿饭。杜如晦的说走就走，自然也

是属于这一类。倘若如房玄龄的寒酸，连讨个老婆都要靠骗，能这么潇洒么？

“用这位杜公子为兵曹参军如何？”听过裴寂对杜如晦的简单介绍，李世民问。

兵曹参军是个可上可下、可轻可重的职位，完全取决与主子的关系。裴寂不好说不，事情就这么定了。

杜如晦就任秦公府兵曹参军的第一天，自以为到得正是时候。什么叫做正是时候？早到，

显得巴结；准时，显得老实；过晚，显得傲岸。巴结令主子窃笑；老实令主子小觑；傲岸令

主子不平。稍晚而不过晚，那才是正好。当然，这是杜如晦的定义。一般来说，这定义不错

。可凡事都有例外。杜如晦踏进秦公府的第一天，就出了点儿意外。

出了什么意外？不是杜如晦算错了时间，是人算不如天算。李世民那天有要务在身，不便久

等。杜如晦登上秦公府议事厅台阶的时候，正碰上李世民跨出议事厅的门槛儿。不是迫不及

待地出来相迎，是急着要出门。看见杜如晦来了，李世民勉强停住脚步，匆匆点个头，寒暄

一两句，然后就吩咐跟在身后的房玄龄道：“杜公子就交待给你了。”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难道是要去杀人？”杜如晦好像是问，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李世民只顾疾步下他的台阶，头都没有回。也许是心不在焉，所以，虽然近在咫尺却不曾听见杜如晦的话？也许是虽然听见了，却不便回答或不想回答，所以故意装作没听见。总之，他走了，不曾回话。

目送李世民出了院门，房玄龄道：“秦公的确是去监斩，不知杜兄怎么就能猜得这么准？”

“不是猜，是揣测。”

房玄龄一向以遣词精确自喜，没想到碰到一个更加咬文嚼字的主儿，一股不平之气油然而生。似笑非笑地吐出这么一句：“原来如此。佩服！佩服！不知杜兄是否还能揣测得出今日要杀的究竟是谁？”

听出房玄龄的不以为然，杜如晦刻意哈哈一声大笑，笑过了，不紧不慢地说：“有何难哉！此人既非房兄，亦非杜某，籍贯雍州，姓李名靖。是耶？非耶？”

听了这话，房玄龄大吃一惊。难道杜如晦从哪儿得了秘密消息？不可能吧？房玄龄为什么以为不可能？因为李世民方才亲口告诉他：杀李靖，完全出于李渊的私怨，不便公开，所以才叫他李世民亲自去秘密处死，以免走漏消息，招惹非议。

“杜兄真是高人！房某自愧弗如远甚。”

房玄龄说这句话的语气与说上一句时截然不同，这回是由衷的佩服，不是口是心非。他不能不服，当今的卧龙，料事如神的卧龙，就在这议事厅上，可惜，不是他自己，是他对面的那一位。杜如晦感觉到这一变化，他深悉“来而不往非礼也”之道，于是，也改换成真诚的语调，不等房玄龄发问，主动说出自己揣测的缘由。

“前日杀阴世师，昨日杀滑仪。两人的公开罪状，皆是不肯投诚。可外间有流言，说其实是假公济私，因两人皆与丞相有隙。今日杀人，外边并无半点风声，可见防范得滴水不漏，想必是连假公济私的戏都做不出来，只好秘密处死了。谁令丞相恨得这么深，却又偏偏找不出个可杀的借口？据杜某所知，除李靖之外，别无他人。”

房玄龄正要接话，隐隐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举头望去，门外闯进一个人来。谁能闯进秦公府？待到看清楚时，才发现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秦公府的主人。这么快就斩决了？不可能；忘记了什么文书？也不可能。该带的文书，都是他房玄龄亲自检查过后，亲手交到李世民手中的。为什么半道折回？房玄龄正琢磨之时，李世民开口了。

“杜兄怎么知道我要去杀人？”

嗨，原来是为这事！房玄龄放心了。

“秦公放心，没人走漏消息。”他说。

这话好像是答非所问，其实却是恰到好处。李世民之所以半道折回，正是因为担心有人走漏风声。他瞟了房玄龄一眼，嘴角显露出欣赏的微笑。嘿嘿！料事如神嘛。我一张口，你就看见我的喉咙管儿。微笑过后，他扭头看杜如晦。这家伙凭什么知道我要去杀人？瞎猜的？有这么巧么？李世民的这些心思，全都落入房玄龄的眼中。他知道李世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于是赶紧咳嗽一声，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没人走漏风声，只缘杜兄料事如神。”

接着，房玄龄又把方才杜如晦说过的话，重新组合了一下，以更加精炼的词句，向李世民作了汇报。

“原来如此！”李世民缓了口气，挥手示意，叫房玄龄与杜如晦在他对面坐下，口喊一声：“上茶！”

茶端上来，李世民端起茶杯，冲茶杯吹了口气，又把茶杯放下，问杜如晦：“以杜兄高见，这李靖究竟该杀还是不该杀？”

李靖该不该杀？这问题，李世民昨晚想了半夜，刚才杜如晦来之前，又与房玄龄讨论了一番。方才之所以半道折回，其实也正因有这疑问在心，挥之不去。

李靖该不该杀？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得着问么？杜如晦心中窃笑。难道是想试探试探我，看看我是不是个服帖好使的奴才？这么一想，他就想起了陶渊明的那篇《归去来辞》，想到杜家的田园，想到居家赋闲的潇洒。于是，整整衣襟，正色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能不杀，则不必杀。况且，据我所知，李靖并无可杀之罪。杀不以罪，徒失人心，得不偿失。何可杀之有？”

说罢，他端起茶杯，品尝一口，放下茶杯，摇头一叹，道：“嗯，茶叶虽好，水质不佳。可惜了。”

他以为他会看到李世民难看的脸色，却不料先听到房玄龄的颇有些激动的声音。

“秦公也以为如此。”房玄龄道，“不好办的是，丞相以为非杀不可。”

原来如此！杜如晦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道：“有何难哉！”

“此话怎讲？”问这话的是李世民。

“丞相之恶李靖，如果是秘密，那就不好办了。如今丞相之恶李靖，朝廷上下皆知。这不就好办了么！”

怎么就好办了？李世民心中纳闷，又不好意思问，于是，也端起茶杯，浅尝一口，抬起头来，冲房玄龄道：“我于茶道是个外行，我还真品不出个什么滋味来！”

房玄龄明白李世民的意思是想听他的说法，赶紧接过话茬，对杜如晦道：“杜兄的意思，难道是说把李靖当作当今的雍齒？”

李世民的思维虽然不及房玄龄敏捷，毕竟不傻，得了房玄龄的提示，立刻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立即放下茶杯，击掌道：“高！高！杜兄果然是高人！我这就去见丞相，把这意思说给丞相听。”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3）

雍齿是什么人？死人，死了几百多年的人。大汉初立，刘邦由一个小混混儿当上了皇帝。跟他一起爬上来的那一伙，也大都是些目不识丁的乡巴佬。眼见刘邦登上了皇帝宝座，哥儿们自己的爵位却还是个未知数，一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整天撮合成堆，吵吵闹闹。刘邦手下有个旧贵族出身的张良，看出苗头不妙，对刘邦说：皇上得赶紧给这帮家伙吃颗定心丸。否则，论功行赏的酝酿程序还没走完，这帮家伙就要造反了。定心丸？刘邦嗤之以鼻，我要是有定心丸，还不早就分配下去了！张良说：怎么没有？雍齿不就是么？刘邦听了一愣：雍齿？雍齿这混账！老子早就想宰了他。他是什么定心丸！张良说：谁都知道皇上恨透了雍齿，对吧？皇上就立即先封雍齿为侯，这帮家伙看见连皇上恨透了的雍齿都封侯了，还会担心自己的地位吗？刘邦听了大喜，道：哈哈！原来如此！妙！妙！真有你的！就这么定了！

一连六个惊叹号！汉朝就这么定了，一定就定了差不多二百三十年，就因为有这么个雍齿。

“咱是不是也该学学样？咱一路从晋阳打过来，势如破竹，人马翻三番。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一路上的草贼流寇都上了咱这条船？上咱这条船来干什么？还不是图个富贵？虽说这帮人不像刘邦那一伙那么土，不土不是更危险么？”

李世民从秦公府马不停蹄跑到丞相府，对李渊说了上面这么一席话。

“嗯，不错。”李渊听罢，闭上眼睛想了一想，“不过，咱上哪去找这么个雍齿？”

“嗨！哪用得着找！这不现成放着个李靖么？”

“什么？李靖还没死？原来你是来替李靖那混账说情的！”李渊本想多闭会儿眼睛，昨晚实在是太累了。因为什么累？日理万机，所以夜不成寐？还是因为来了新的“妖精”，所以欲寐不能？总之，虽然累，李渊还是气恼地睁开了眼睛，不仅睁开了眼睛，还在书案上拍了一掌。

可李世民并没有被吓着，嬉皮笑脸地说：“那爹以为张良也是为雍齿说情？”李渊并非昏庸之辈，拍案一怒其实多少有些虚张声势。与其说是痛恨李靖，或者痛恨李世民，还不如说是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他忽然觉得李世民最近有些谋略，能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那个被温大有吹捧为当今卧龙的房什么的主意？温大有在李渊面前提过几次房玄龄，可不知道为什么，李渊就是记不住房玄龄的名字。

“你那个房参军怎么说？”李渊旁敲侧击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没表示反对。”

“他没表示反对？这么说，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杜如晦的主意。”

“原来如此！上任伊始就急于献策？看来杜如晦这家伙同李靖交情不浅嘛。”

听见李渊说出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李世民猜到李靖的命是保住了，于是得寸进尺，问道：“您看该赏李靖一个什么官职？”

“我是不想见这混账，你看着办吧！”李渊说罢，接连打两个哈欠，挥挥手，叫李世民走人。

李靖究竟干了些什么，以至令李渊对他痛恨如此？那还得从六个月前突厥南侵马邑说起。那时候的李靖，官居马邑郡丞。郡丞是郡守之副，是个文职，与军事本不相干。其实，就是负责军事的都尉，也只能管管地方的治安。防御突厥南侵，乃是太原留守李渊的主要职责。可李靖这人有些不安分，偏偏要把这军国大事视为己任。出于好大喜功的天性？阅过李靖的家谱一想，还真可能如此。不过，这天性不是出自李靖的父系，而是出自李靖的母系。李靖的母亲是谁？李靖的母亲姓韩，是大名鼎鼎的名将韩擒虎的姐姐。韩擒虎因何而得名？以庐州总管之尊，亲将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生擒陈后主陈叔宝，完成隋朝的统一大业。

李靖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韩擒虎的外甥。俗话说：外甥多像舅。果不其然。韩擒虎就感叹过：只有同李靖可以谈论兵法，同别人谈论，说过去大都如对牛弹琴，听过来多半是隔靴搔痒。欣赏李靖的不止韩擒虎，与韩擒虎齐名的名将杨素，一向目中无人，对李靖却另眼相看。据史册记载，杨素曾抚其床，对李靖说：这位子早晚是你的。杨素抚其床，不是在卧房的床上会见李靖。那床，指胡床，也就是后代所谓的交椅，是客厅的坐具。杨素抚其床位，其实也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举动。当时杨素官居尚书左仆射，所谓“这位子早晚是你的”，不是指那床位，而是指那官位。

李靖当时年少风流，对将来官位的奢望，远不及对眼前女人的向往。听了杨素这话，他嘴上漫不经心地客套了几句，眼睛却不时瞟向立在杨素身后的侍女。每回李靖来拜访杨素，立在杨素身后的都是这个侍女，想必很得宠。杨素一向以好色著称，怎么不纳入后房，却仍在干这侍女的差使？这令李靖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百思不得其解的，何止李靖？无论是谁，都觉得?疑，甚至包括那侍女自己。不过，那侍女并没因此而觉得庆幸。恰恰相反，感觉到的是失落。嫁给老头子做侍妾，难道很值得令人羡慕么？那得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在权贵之家充当侍女的，另外的出路就是嫁给府上的当差。生下子女来，世代给人做仆为婢。那能叫是更好的出路？

杨素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到李靖对那侍女的兴趣，或者，虽然注意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过，那侍女却显然觉察到李靖对她的兴趣。对于李靖的偷窥，不时报以会心的微笑。这令李靖越发心猿意马。李靖不惜重金，终于买通杨府的总管，打听到那侍女姓张、小名婉儿。因她手上总是不离一把猩红尘拂，杨府里人，包括杨素本人在内，都称她为红拂。身世呢？那就不得而知了。这很正常。卖在权贵府上当侍女的，如果家世清白，那才叫不正常。能安排一次见面么？李靖问。公子的话，在下岂敢不传。总管说，至于成不成嘛，那就得看红拂

姑娘的意思了。三天后，李靖得了红拂同意见面的喜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半夜时刻在杨素的后花园？或者在李靖的卧房？那就是落入戏剧小说的俗套了。李靖是什么人，红拂也不是等闲之辈，怎么会干那样的俗事？

两人不干那般偷鸡摸狗的勾当，光天化日之下在无闷酒楼临街的窗前对坐。

“这儿的酒不错，菜肴也还行。不过，比起老爷府上嘛，却还差那么一点儿。”

喝过三壶女儿红，菜肴打理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红拂对无闷酒楼的酒菜下了这么一句评语。

“你要是跟我走，往后恐怕就只有这样的酒菜了。嘿嘿！”李靖信口挑逗了这么一句。他真想过叫红拂跟他走么？其实没有。约红拂出来，不过出于一时的冲动，而不是出于理性的思维。

“是吗？老爷不是说他那位子早晚是你的么？”

红拂的回答令李靖吃了一惊。她认真了？他忽然感到一点儿心虚。

“嗨，他那话，你也信？”

“怎么不信？不信，我今日能来吗？”

李靖不禁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嘿嘿！他还真有些拿不准了。红拂的眼神还是那么安静，微笑还是那么平和，举动还是那么风姿绰约。可还是站在杨素身后的那个侍女么？怎么有些寒气逼人？

“位子重要？还是人重要？”端详过后，李靖问。话说出口，立刻后悔了。不是一向自以为善于言谈的么？今日怎么竟然在这小丫头面前砸了，问出这种可笑的话来！

红拂果然忍不住笑了一笑，反问道： “能分得开吗？人要有位子坐，位子得有人坐。不是吗？”

厉害！不过，也好，说不定更好。李靖这么琢磨。什么意思？本来不过为红拂的姿色所动，如今却看上了红拂与众不同。理智而镇定，简直就是大将的素质嘛！都快跟我差不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靖问。

“给你十四天时间考虑。”红拂说罢，夹起一个丸子放到嘴里，同时也是为了给李靖一点儿思考的时间。

为什么是十四天？因为红拂每月放假两次。如今是初一，下次再有外出的机会，就得等到十五。

“接着说。”李靖还没能理出个头绪来，红拂已经把一个丸子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于是，他就以退为进，催促红拂继续说下去。

“你要是想我跟你走，十五日正午准时在朱雀桥南头的玄武观后门门里见。过期不候。”

“你老爷能让你走？”

“除非你去告密，他怎么会知道我要走？”

“然后呢？”

“我失踪了，老爷肯定会叫手下的人去找。京城虽大，大不过老爷的手掌。所以，你我是不能在京城久留的了。你想好了去哪儿吗？”

京城虽大，大不过杨素的手掌？这话李靖信。以杨素的权势，想在京城搜个人，虽然不说易如探囊取物，也不会比打死个苍蝇难多少。李靖手上端着酒杯，本想一饮而尽，一想到自己可能就是那蝇拍下的苍蝇，顿时失去了喝酒的兴致，匆匆放下酒杯，道：“我在京城里也呆腻了，边塞也许用得着人。怎么样？去塞下？有兴趣么？”

李靖这回答，令他自己吃了一惊。怎么好像是早已设想好了的？其实并没有么！他不禁又对红拂端详了一回。这女人有什么魔力？居然能牵着我的鼻子走？

其实，李靖这回答也令红拂吃了一惊。不过，不是惊讶的惊，是惊喜的惊。红拂来，当然是抱着希望来的。不过，她并不天真，她知道公子哥儿们对她这种身份的女人大都只有欲望而没有诚意。一旦裙带松开，一切就都已然结束，不会再有将来，不会再有希望。她之所以一上来就把话说得格外直爽与明白，就是想看看李靖在仓促之间会不会流露出犹豫来。如果李靖流露出哪怕是些许的犹豫，那么，即使他十五日正午准时踏进朱雀桥南头玄武观的后门，也绝对不会看见红拂的影子。如今李靖答应得这么痛快，红拂能不惊喜？

李靖当真在京城呆腻了？是信口开河？还是无意中吐露真言？恐怕李靖自己也说不清楚。李靖在京城的私人生活，绝对不能算无聊。事实上，应当说是令人羡煞。因为他不仅得以随意出入杨府，而且也时常为牛弘的座上客。杨素与牛弘，都是皇上宠信的权臣。牛弘官居吏部尚书，擢拔官员，更是其分内的事儿。李靖既然受知于这么两位大人物，以理推之，在官场上的运气，也应当是令人羡煞吧？事实却并非如此。三年前，李靖是驾部员外郎。三年后，李靖还是驾部员外郎。驾部属于兵部，主要功能在于负责车马的调动，大约相当于今日总后勤部下属的某个处。驾部员外郎，是驾部的第二把手。以李靖的才干，放在总参作战处还差不多，搁在总后已经是够屈才的了，更何况还是个副处级？

近水楼台而不先得月，是何道理？有一次李靖这么问高孝基。怎么？难道李靖也是高孝基的朋友？不错。高孝基也很赏识李靖。不过，高孝基认为李靖命中有一杀劫。杀劫不过，只能滞留下层。升迁早了，是祸不是福。事实上，牛弘、杨素之所以不提携李靖，正是因为相信高孝基这预测之故。牛弘、杨素不便说破，可又担心李靖因久困官场而意气消沉，所以由杨素出面说出那番“这位子早晚是你的”话来。牛弘、杨素不便说破，高孝基又何尝便于说破？况且，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看错了，留下把柄在李靖之手，徒然自坏名声。所以李靖问起，高孝基只好又拿出孟子那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话来搪塞。李靖不信这类鬼话，可也无奈命运何。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4）

送走红拂，李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溜达。满脑子装着红拂与边塞。穿过大路，一不留神，与一骑人马相撞。李靖抬头看时，见是一个喝道的。“瞎了眼！找死呀！”喝道的大吼。喝道的虽然自己身份卑微，无奈侍候的主子都有十足的威风，所以一向耀武扬威。李靖仓惶闪到一边，站稳脚步，回骂一句：“混账！”他骂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喝道的早已跑到前面去了，主子策马从后面奔来，被他骂个正着。不明缘由，怒从心起，举起马鞭，直冲李靖头上打来。幸亏李靖手快，用胳臂挡住了，否则，脸上少不得要破相。一拨随从簇拥着主子泼烟溜水般走了，哪有李靖还手的机会？他尾追了几步，只看清一个随从手上打着一面锦旗，锦旗上绣着一个“李”字。

“这家伙是什么人？”李靖掏出一枚铜钱，扔给路边的小贩。

“前面不远就是唐国公府。”小贩说，“想是唐国公狩猎归来。”

原来是李渊这混账！李靖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吐一口唾沫？就这么算了？还能怎么样？人家可是皇亲国戚！无可奈何的事情，最好的解决之道就是尽快忘掉。这道理，李靖懂。所以，他的思维很快就又回到红拂与边塞。直到二十年之后，当李靖于无意之中得来一个报复的机会之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没有忘记这一鞭之仇。

十四天一晃而过，十五日到了。红拂不免略微有些紧张。这不足为奇，下半辈子的命运就在此一举，能不略微有些紧张么？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红拂就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了，虽然从杨素府邸步行到朱雀桥南头的玄武观，最多只需一刻钟。说收拾停当，也许过于夸张。其实，红拂的打扮与平常并没什么两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心理上的。比如说，临出房门，又走回梳妆台再照一次铜镜，把本来没什么不妥的金钗拔出来再原样重新插回去。就在她再度起身，准备离开梳妆台时，侍候她的侍女小玉匆匆跑进来，说老爷叫她。身为侍女的红拂还有侍候自己的侍女？可不！杨素是什么人物？不是家有良田千顷的财主，或者腰缠万贯的行商。在杨素这类达官显贵府上，即使是侍女，也等级森严。红拂是直接侍候老爷的侍女，属于最高级，最高级的侍女用不着打理自己的衣食住行，基本上过的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生活。

老爷叫我？红拂的紧张程度顿时升级。可别是叫我陪他出门拜客。那可怎么好？可她能怎么办？虽说生活不用自理，毕竟是奴才，主子的吩咐是不能违拗的。

“把门关上。”红拂走进杨素的书房，听见杨素这么吩咐她。她吃了一惊。可别在这会儿要干那勾当！虽然她原本对“那勾当”怀着殷切的期望，如今却不同往日了，如今她心里对将来已经有了不同的设想。可她能怎么办？她只有遵命关门。当她把门关上时，她关得极其卖力，唯恐没有关紧，半道里咿呀一声自己打开。她觉得关上那门，就是关上她的命运，她不想再对改变命运存丝毫的幻想。

“你要走？”看见红拂把门关好了，杨素不动声色地问。

这话又令红拂大吃一惊，怎么不是“过来！”或者“把衣服脱下！”她咳嗽一声，尽量镇定自己，然后点点头。她还能说什么呢？老爷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不是等她失踪了再叫手下的人去找，而是早就叫手下的人在监视她了。

“你应当打声招呼。”杨素说，态度依然平静得很。

这话再次令红拂大吃一惊，因为她预料的是声色俱厉的呵斥，甚至是一左一右两个耳光。虽然杨素从来没骂过她，更别说是打了，但她见过杨素打骂别的侍女。

“奴才不敢。”红拂如实交待。

“我待你不不薄。”

“奴才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更加不敢。”

这绝对也是实话，说实话在很多情形下都比说谎话更糟，但在无法隐瞒的情形下，就比说谎话高明不知道多少倍。杨素听了这实话，发一声叹息。是赏识？是遗憾？还是什么别的意思？红拂没工夫琢磨，因为杨素立刻问了一句令红拂觉得奇怪的话：“你知道你是几岁到这儿来的？”

“十二。”红拂说，毫不犹豫。八年前，玄武观的老道领她来杨府时，在大门口对她说：“记住了，今日是你十二岁的生日。”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她的生日，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晰。

“不对。”杨素摇头。

不对？难道老道说谎？有什么理由？红拂没有争辩，也没有问，她相信杨素的话必定会有下文。果不期然。杨素没等红拂开口，接着说出下面这故事：

“你十二岁来，那是第二次。你第一次来，在二十年前。那日三更，七夫人临产，叫人去唤医师。管家打开府门，听见婴儿的啼哭，顺着声音望去，看见门洞里有个包袱，包袱里有个刚刚出生的女婴，那就是你。包袱里还有一样东西，就是你手上的尘拂。

“‘婉儿’本是准备给?夫人怀着的那女孩儿的名字，没想到那女孩儿难产死了。我就把那名字给了你。七夫人把你收养，视同己出。不料，你两岁那年，七夫人自己又死了。你哭得死去活来，谁也不认。我正犯愁之时，玄武观的老道来访。在院子里撞见你，你顿时止哭。老道对你打量一番，说你与玄机功有先天缘分，要收你为徒弟，作为玄机武功的传人。说好一去十年，在你十二岁时，送你回来，做我的保镖。听了老道的话，我当下吃了一惊：原来尘拂上的那句话，竟是这么个意思？于是当即就答应了老道的请求。”

听到这儿，红拂不禁把手上的尘拂打开。据她所知，这尘拂乃是老道传给她的暗器，尘拂里面只藏着淬过毒的银针，哪有什么字迹？

“尘拂的手柄是原来的，锦缎嘛，已经换过了，原来是这一块。”杨素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抖出一块陈旧的织锦来，示意叫红拂去接。

红拂走过去，接在手上一看，但见上面写着这么四行字：生于弓长，养于白杨，教于玄机，归于草李。

“这几个字看上去像是玄武门外卖卦的萧萧子的手迹，我叫手下去打听，果然如此。据萧萧子说，前几天有位孕妇来，请问即将出世的孩儿的命运。他根据卦意，在织锦上写下这么四句话。这四句话该怎么讲？手下问。萧萧子摇头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这在意料之中，卖卦的都是这般故弄玄虚，都挑明了，他们还怎么混饭吃？”

“据我猜测，‘弓长’为‘张’，所谓‘生于弓长’，意思是说你为张氏所出。‘白’，就

是‘素’的意思。所谓‘白杨’，就是‘素杨’。‘素杨’反读，就是‘杨素’。所以，这‘养于白杨’嘛，就是由我杨素收养的意思。‘教于玄机’这一句，我反复思量，却始终不得其解，结果让老道一语道破。百草皆为药，所以，‘归于草李’，我原本以为应在李百药身上。谁想到这家伙竟然干出那般下流的勾当！”

李百药是隋文帝宠信的宰臣李德林之子，原本也是杨素府上常客。某日夜晚，在杨素后房与杨素的侍妾私通，被杨素捉奸在床。杨素当即大怒，要拿李百药问罪。旋即一想，家丑不可外扬，于是打发侍妾与李百药一起走人。条件是：杨素一日在，两人一日不得重返京城。

“没想到这‘归于草李’，原来竟是应在这药师身上！”

药师？药师是谁？红拂不解。看见红拂一脸狐疑，杨素一笑，道：“嘿嘿！都要跟他私

奔了，还不如我知道他的底细多。昨日我叫人去打听了一下，这李靖本名药师，十年前方才

改名为靖。”

听了杨素这席话，红拂如堕五里雾中。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忽然没了主意。感激、凄凉、悲痛、徨，突然从四面八方一齐袭来，她终于承受不住，双膝不由自主跪下，两滴眼泪夺眶而出。

“时候差不多了，还不快走？这李靖可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主儿。千万别错过了。”

杨素扶起红拂，指着书桌上的一个猩红漆盒说道：“这是七夫人留下的首饰，就算是我杨素赠送你两人成婚的贺礼，足够你两人在塞上生活一二十年。”

红拂听了，又吃一惊。怎么？连李靖与她逃奔边塞的想法，他杨素也了如指掌？既然杨素同意她跟李靖走，为什么还叫她两人逃？因为高孝基说过：李靖的杀劫在京城，所以杨素以为还是让李靖远走高飞的好。可这原因，杨素没说破，因为不便说破。红拂没问，因为不敢问。就这么带着疑问与感激，匆匆离开了杨府。

根据传奇小说《虬髯客传》，李靖与红拂在逃奔边塞的路上与虬髯客相遇，并在一位高人的指引之下与虬髯客一起会见过李世民。得知李世民是真命天子，虬髯客放弃了逐鹿中原的意图，改而移民海外。考之以史实，则绝对不可能。据史册记载，杨素死于606年。李靖与红拂的逃离京师，因而绝不可能晚于是年，那一年李世民刚刚八岁，如何就能外出交游宾客？更何况606年之时，李靖已经三十六岁，早已不是少不更事、风流倜傥的年龄。比较合理的推测是，李靖与红拂的私奔，发生在李靖二十五岁以前，那时候李世民还没出生，自然是绝对不可能与虬髯客、李靖相见了。可见这《虬髯客传》，表面上以虬髯客为主角，以李靖、红拂为配角，其实乃是在吹捧李世民。

一路上李靖与红拂没碰见李世民，也没碰见什么虬髯客，倒是碰到几个行劫的小盗贼拔刀相向，要李靖与红拂留下买路钱。红拂趁机露了一手，尘拂轻轻一甩，就把那几个小盗

赋送上了西天。李靖见了，大吃一惊。

“你竟然有这一手？”他问。

“我要没这一手才怪呢？”红拂粲然一笑。“你以为我是老爷的什么人？我是他的保镖！”

“哈哈！原来我老婆竟然是个剑客！”李靖大笑，从此对红拂敬佩有加。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5）

有时候，人会为一些不明所以的原因而有所隐瞒。比如，红拂就做了这么一次隐瞒，她没把她的神秘身世告诉李靖，始终没有。为什么？担心李靖知道在京城没有危险了就不再去边塞？她当真相信边塞会给李靖带来更好的前途？还是担心节外生枝无益于她与李靖的关系？她说不清。总之，她对李靖瞒下了这一切。李靖以为非逃不可，别无选择，就这么仓仓皇皇地走了。为了一个红颜知己？还是为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李靖没想过。这二者有区别吗？李靖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走了，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如果李渊不造反，李靖就在边塞老此一身，历史上还能有李靖这么个人物么？

有人说：男人决定百分之九十的历史。乍听之下，言之有理。可女人决定百分之九十的男人。不是么？那么，历史究竟由谁决定？男人？还是女人？

二十年后，李靖与红拂皆已两鬓飘霜。对于当年的私奔，李靖后悔过吗？不能说没有。比如，隋炀帝起用来护儿为主将征高丽，大败而归。李靖就想过：如果当年我留在京师不曾走，说不定就会起用我李靖。要是用我，哪能像来护儿那笨蛋！不过，李靖知道后悔无益，也知道那些设想其实虚无缥缈，未必成真。再说，红拂不仅手上的功夫高强，床上的功夫也凌厉得很，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着实令李靖享受了二十多年温柔乡之福，他李靖还能有什么后悔可言？此外，红拂治家有道，衣食住行一概料理得近乎奢侈。哪来这多钱？李靖不是书呆子，对自己的财力所能及，不是一无所知。靠你那点钱，当然是不成了。老爷赏我一些假首饰，我时不时拿一两件去变卖。边塞的行商坐贾不识货，都当真的买。红拂这么解释。解释完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天真无邪，笑得不由得李靖不信。不由得李靖不信？其实，那只是红拂的自以为是。她小觑了杨素，也小觑了李靖。商人哪有不识货的？就算上当一回，哪能回回上当？听了红拂的解释，李靖心中暗笑。那些真首饰从哪儿来？不可能是杨素送的。即使红拂同杨素有一腿，也捞不了这么多。肯定是从杨素府上偷出来的。李靖不知红拂的来历，这样的推测，是最合理的推测。哼！我老婆原来不仅是个剑客，还是个贼！这想法起初令李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可后来眼看这家用都得靠红拂变卖首饰维持了，也就想开了。管它呢！反正做贼的不是我。这么一想，李靖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贼赃”换来的舒适生活。当真是舒适生活？嗨！套用一句后来的俗话，其实也不过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过久了，平常人都烦，更何况是自以为怀才不遇的李靖！

好在老天终于开了眼。隋炀帝大业十三年，突厥大举南侵，马邑首当其冲。人家个个心惶惶然，唯独李靖大喜，以为咸鱼翻身的机会终于到了。“你高兴得太早了吧？皇上又没叫你前去迎敌！”红拂这么提醒李靖。红拂这话没错。奉命御敌的，本是太原留守李渊，不是李靖。李渊因病不起，顶替李渊的是太原留守副使高君雅，也不是李靖。可在李靖看来，这一替一换，正是天赐良机。良机何在？他早已在突厥界内收买了几个走私贩子替他刺探突厥军事情报。不管是谁领兵前来，他李靖手上的情报都是值钱的货。可如果来的是李渊，他能心甘情愿递上情报请功么？高君雅来就大不一样了，李靖不仅与高君雅无仇无怨，而且还有数面之缘，可以算得上是个点头之交。

可等高君雅到了马邑，李靖却又犹豫了。不是因为李靖忽然失去了立功领赏的兴趣，是因为他手上的情报远远不是人马多少、部署如何等等军事性的情报。他的细作提供的消息是：刘文静正在突厥大营之内与突厥可汗密商大计。什么大计？李渊请突厥协助其“义举”。什么是“义举”？传递情报的走私贩子问李靖。李靖一边把钱数给走私贩子，一边打个哈哈说

：比如走私，在你看来就是‘义举’。走私不是犯罪么？走私贩子瞪着两只小眼睛反问。犯罪的事情你还干？俺这不是混口饭吃么！小贩争辩。李渊也是混口饭吃。不过，各人的饭量不同罢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走私贩子把钱又点过一遍，小心翼翼地揣进腰包，满意地走了。

“这么说，李渊称病，纯粹是个借口？”问这话的是红拂。走私贩子走了，红拂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看来连突厥大举入侵也是个假象。”

“此话怎讲？”

“以便他李渊有借口扩充军马。”

“这消息能告诉高君雅么？”

李靖摇头。他不敢，他不清楚高君雅的底细。不过，犯得上告诉高君雅么？我李靖亲自上朝廷去揭发，看你李渊这混账还能作威作福几日？

“天高皇帝远，皇上远在江都，等你赶到江都，哪还能来得及？”红拂质疑李靖亲自

去揭发的想法。来得及干什么？红拂没说，因为用不着说。她那意思当然是说等李靖赶到?都，李渊早已造反了，隋炀帝哪还来得及派人去抓他？

“所以咱现在就得有所举动嘛。”李靖这么答复，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什么举动？”红拂问。

“世上什么最快？”李靖反问。

“鸟最快。可你临时上哪去找信鸽？”

那会儿没有飞机，也没有电讯，红拂的答复好像十分准确，可李靖摇头。

“不对？那你说什么比鸟儿快？”

“烽火台不就比鸟儿快么？！”

“你有烽火台？”红拂“噗哧”一笑。笑过了，本想再挖苦一句李靖这书呆子。可没来得及开口，自己先呆了，因为她听见李靖说出下面这么一句话。

“何必烽火台？即使有，也未必快得过谣言。”

谣言？可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是不傻。不过，她不想就这么认输，于是继续挑战道：“光靠谣言就能把他定罪？”

“皇上是个疑心重的主儿，否则，李浑、李敏何至于死？只要谣言传到皇上耳朵，他肯定会下令先将李渊抓起来。然后我再递上确切的消息，能定不下罪来么？”

李靖这一招的确高明，谣言当真传得比什么都快，可并没能阻挡李渊起兵。不过，那不怪李靖，只怪王威、高君雅不是李渊的对手。两人得到皇上逮捕李渊的密令，不知先下手为强，反被李渊诱骗到晋祠里，各自吃了一碗板刀面。不过，李渊也不是一无所失。他叫建成与元吉赶往长安取家小，结果两人差点儿让留守长安的阴世师、滑仪逮个正着。建成、元吉有幸逃脱，小儿智云却没那么幸运。小儿智云见杀，这笔账自然是记在阴世师、滑仪头上了，

所以，长安城破之后，两人先后处斩。可李靖能逃脱干系么？没有他的传谣，他李渊造反的

消息怎么会走漏得那么快？所以，李渊一心想要李靖的命。

不过，那是后话。且说李靖放出谣言之后，立即动身前往江都。他顺滹沱河东行，计划再顺运河南下江都。没想到刚过太行山，就连番遭遇劫杀，差点儿送了性命。眼看河北一片混乱，道路不通，李靖转念一想：皇上虽在江都，朝廷机构还在长安。先去朝廷备案，再请朝廷遣人护送自己去江都，未必不是个更好的主意。于是，李靖退回山西，取旱路入关中。不过，这一往一返，令李靖失去了不少时间，刚到长安，长安就被李渊团团围住。李靖一心想要捉拿李渊归案，到头来自己却成了李渊的瓮中之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李靖发出一声叹息。李靖发这声叹息的时候，手镣脚铐，押在大牢。“怎么？死到临头还不服输？”听见这么一声嘲弄，李靖抬起头来，看见牢房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一脸的富贵气息。李靖不认识李世民，可他猜出了这年轻人的身份。“嘿嘿！你别高兴得太早。长安虽然叫你们父子拿下了，可那鹿还在跑呢！今日的我，说不定就是明日的你。”

“今日的我，说不定就是明日的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威胁人？不错，有种！李世民心中暗暗称奇。不过，最令李世民欣赏的，还不是这句威胁，而是那句“可那鹿还在跑呢！”这说法令李世民哈哈大笑，也令李世民对李靖刮目相看。杜如晦说这李靖见识卓越不凡，还当真不假。他想。想罢，他问：“鹿跑得快呢，还是你跑得快？”

什么意思？不是来杀我的么？难道变了主意？李靖听出李世民的弦外之音。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视死如归了。得了这根救命稻草，忽然感觉到求生的欲望。不过，他明白即使是求生，也得讲究技巧，不能是一味地讨饶。况且，我犯了什么罪？不就是错在记恨那一鞭之仇么？充其量，那只能算是心胸狭隘。再说，那事儿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别人眼中，我的行动属于忠诚。忠诚是美德不是罪恶，光明正大！这么想着，李靖差点想跳起来作一番激昂慷慨的表白。无奈带着手镣脚铐，挣扎不起来。不过，这冲动给了他灵感，令他想出了既能透露求生的欲望，又不至于失去体面的说词。

“带着这副手镣脚铐，那当然是追不上啦。”他说，“不过，脱下这副手镣脚铐嘛，那鹿肯定就是你的了。”

听见李靖把“你的”两字说得格外清楚，李世民笑了。他知道李靖在死的面前屈服了。屈服了，就会心甘情愿效劳。于是，他大喊一声：“来人！”两条汉子应声而入。不是刽子手，

是秦公府的亲随。一个空着手，另一个手上捧着一套衣服。空手的脱下李靖的手镣脚铐，然

后服侍李靖把衣服换了。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6）

往后的事实证明，李靖的确不愧是逐鹿高手。破荆州、降萧铣，下江南、擒辅公袥，以及南平岭南，那都是李靖一人的功劳。简言之，李渊之所以能把天下打下来，李靖之功十居其五。不过，这些功劳都与玄武门之变无关。他在玄武门之变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说来也许令人吃惊——他竟然是局外人。

怎么可能？这么个能人李世民怎么会不用？不是李世民不想用，是李靖不想为李世民用。李世民先后遣房玄龄、侯君集、温大雅作说客，请他参与机密。什么机密？三人都不曾明说，李靖也不曾问，两边心照不宣。可虽有这般默契，却并不等于李靖愿意参与，他一概谢绝了。

“你得灵活点儿，别这么死心眼儿。” 红拂不以为然。“太子建成与秦王世民早晚是个你死我活的结局。你想中立，办得到么？别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谁赢了都要你的命。”

“那依你说，咱该站哪边？”李靖反问，“你有本事看得准谁赢？”

“怎么这么不自信？你站哪边，不就哪边赢么？”

“你不知道，‘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话你没听说过？

我看你在杨素身边也白待了那么久！你以为你帮人家赢了这种勾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靖最佩服的人是韩信。韩信落得个什么下场？不是让人一刀砍了么？何况韩信还没帮人家搞什么阴谋，不过正大光明地帮人家打天下而已。如今已经有人把他李靖比做当今的韩信了，他还能往这种事里掺和？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红拂撇撇嘴，鼻子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李靖无言以对。的确如此。而且这“早知如此”也的确是早该知道。他不是没读过《史记》，伍子胥、李斯、韩信等等的下场，昭然纸上。可看别人的时候，总是会想：咎由自取。等到轮到自己了，才知道原来竟是人在朝廷，身不由己。

不过，李靖虽然并未参与玄武门之变，却不能说李靖与玄武门之变毫无干系。如果李靖接受李世民之请，成为李世民的心腹，玄武门之变还会发生么？也许不会。此话怎讲？

这要得从房玄龄为李世民谋划的三条计策讲起。计策之一，破坏太子建成的名誉，令李渊主动更换秦王世民为太子。计策之二，据东都洛阳为基地，造成分庭抗礼之势，一旦皇上驾崩，立即起兵造反。计策之三，先下手为强，杀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造成非立秦王世民为太子的既成事实。

“三策之中，何为上策？何为中策？何为下策？”李世民问房玄龄。

“如晦兄的意思呢？”房玄龄转问杜如晦，他自以为“谋”，不在杜之下；“断”，则不如杜。

杜如晦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客气话，然后话锋一转，不怎么客气地切入正题。

“以杜某之见，上策根本不存在。破坏太子的名誉，这是重袭隋炀帝的故伎。故伎未尝不可重袭。比如，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故伎，咱就重袭得很好。不过，隋炀帝这计策，虽然隋炀帝行之有效，在如今恐怕不成。”

“为什么不成？”李世民打断杜如晦的话。

“原因有二。其一，太子为人方正，有目共睹。不像隋太子勇，确有把柄在别人手中。其二，今上英明，不像隋文帝那么多疑。所以，窃料换太子之计必定不能成功。不过，这计策也不是绝对不可施行，抹黑人家对自己总会有些好处，只是行事一定要机密慎重，否则，穿帮露馅，那就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据东都分庭抗礼之计呢？难道也不成么？”李世民又问。

“这计策只能算是中策，因无必胜的把握。再说，人才难得。”

“什么意思？难道我天策上将府属不如太子的手下？”

“天策上将府属目前只有两种人才，一种如玄龄兄、侯君集，以及杜某本人，都是运筹帷幄之才。一种如长孙顺德、刘弘基、段志玄、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等，都是爪牙之才。起兵造反，这两种人才固然重要，无奈没有将才，如何能稳操胜券？以杜某之见，当今大将之才，只有两人。一是李靖，一是李世勣。如果咱能把这两人争取到手，那么，先据东都分庭抗礼、然后起兵造反之计未尝就不是上策。可惜的是，窃料二李都不会上咱这条船。”

“那么，第三计呢？”问这话的是房玄龄。

“第三计显然是下策，因为搞不好就不仅仅是杀太子、杀齐王这么简单了。”

杜如晦说到这儿，把话打住。除去杀太子与齐王，还得杀谁？他不敢点明，也没有必要点明，李世民与房玄龄都不是傻冒，都知道搞不好就得犯下弑父、弑君之罪，连李渊一起杀掉。

“他说得有道理么？”李世民问房玄龄。李世民所谓的“他”，是这时候已经走了的杜如晦。

“他说得不错。不过，咱当然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那咱该怎么办？”

“第一计虽然未见得奏效，还是得付诸实行，我看杜如晦也是这个意思。据我所知，张婕妤、尹德妃都挺巴结太子，咱可趁便放出谣言，就说太子蒸于张、尹二妃。这种事儿，向来难以申辩，最容易把人搞臭。如果皇上信了，肯定得撤换太子。那咱就是兵不血刃了。如果不信，至少会令皇上将信将疑。秦王于是趁便提出据东都分庭抗礼的建议，皇上点头的机会就会高得多了。”

“嗯！不错。说得好！”

其实，除去传播流言蜚语之外，李世民心里还有别的谋划。不过，那牵涉到一个绝密的人物，所以，他不曾对房玄龄提起。那人是谁？——久违了的无名道人王晊。这时的王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安插为太子率更丞。率更丞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卑职，却得以接近太子，是个刺探消息、搞点儿小动作的绝好职位。王晊刺探到什么消息？又搞了点儿什么小动作？那是后话，姑且按下。

且说房玄龄得了李世民的鼓励，于是继续说道：“杜如晦不曾提到杜淹，因他们叔侄不和，他不便开口。杜淹这人诡计多端，如果成为太子的谋臣，于咱绝对不利。”

“他有投靠太子的意思吗？”

“好像有。”

“你听谁说的？”

“封德彝。”

封德彝是当时的吏部尚书，想调换工作的，都少不得向他透漏意思，他的消息绝对可靠。于是，李世民说：“杜淹是个人才，这我早知道。没怎么搭理他，是怕杜如晦多心。我这就去见封德彝，叫他把杜淹拨到天策上将府来。至于杜如晦那儿嘛，还得你去疏通疏通。”

“行，没问题。”

“杜如晦说李靖、李世勣两人都不会上咱这条船，你信吗？”

“他也许猜得不错。不过，咱总得去试试吧？”

李世民点头，结束了这场密谈。于是有游说李靖之举。如果李靖同意上李世民这条船呢？

李世民还会走杜如晦视为下策之计么？很可能不会。既然不会，玄武门之变也就根本不会发

生了。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7）

李靖不肯为李世民用，不是还有李世勣么？不错。

“谁合适去游说李世勣？”李世民问。

其实，李世民既然提出这问题，本身已经说明没有合适的人选。果不其然。在场的人都保持沉默。当时都有谁在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侯君集，外加新近进入李世民幕府核心的温大雅。房玄龄的死党温大有呢？怎么不在其中？不幸短命死矣！否则，自然是少不了他，温大雅其实就是他的替身。

李世勣有什么特别？以至于令这帮耳聪目明、能说会道的才子们一个个犯难？因为他的出身、背景、经历，一概与众不同。李世勣本姓徐，祖籍曹州。曹州徐姓既非名门望族，亦非官宦人家。不过，据史册记载，徐家多仆僮，积粟数千钟，父子二人皆乐善好施，拯济贫乏，不问亲疏。可见徐世勣也绝非社会底层的小民百姓，大概也不是无知暴发的土财主。倘若天下太平，徐世勣极可能会以穷人眼中的善人、腐儒眼中的乡绅而终老一生。这样的善人或者乡绅成千上万，自然是不会留名史册的了。可在徐世勣十七岁的那一年，他们家门口的世界突然变得不怎么太平了。

三月初十一大清早，管家打开庄门，赫然发现门上钉着一封书信。不是普通的钉，是一把匕首。也不是普通的信，是一块白麻布，上面写着：“本月十五，留钱不留人，留人不留钱”。末了署名“瓦岗大王翟”。

“咱不该从曹州搬来卫南，这地方离瓦岗太近，瓦岗是强人藏身的风水宝地。既与盗贼为邻，怎得安生！”这是徐世勣的老爸徐盖的看法。清平世界，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哪儿来盗贼？世界不太平在先，然后才有强人出没。这是徐世勣的观点。争这些有什么用？关键在于想出应付的法子。说这话的是徐世勣的大姐。

“先回曹州老家去躲一躲？”徐盖这么提议。

“曹州比这儿安全吗？”徐世勣的大姐问。

“爹跟你去也许还行。”徐世勣摇头，“我是不敢去，你没看见那边的男丁都往咱这儿逃么？据说藏身瓦岗的，就有不少是从那边逃来的良民，只因怕被抓去征高丽，所以才上瓦岗为贼。”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老实的徐盖顿时没了主意。

“俗话说：‘财退人安乐’。强人无非是要钱，咱把家财散尽了，看他们来抢什么！”

“说得轻易！把财散尽了，一家大小都喝西北风？”

“大不了我也去做强盗。”

“你可千万别乱来！”

“怎么叫乱来？爹可知道这自称‘瓦岗大王翟’的人是谁吗？原本就是咱东郡的法司翟让，犯法当斩，却被管牢的给放跑了。”

“真的？”徐盖不敢置信。

一个郡的法司，换成今日的官制，大约就是地区一级的公安局长。公安局长居然落草为寇？怪不得徐盖不敢置信。

“那还假得了！”徐世勣不屑地一笑，“爹是不怎么知道外边的事儿。这执法的与贼，从来就是一路货。翟让要不是贼，怎么会判死刑？管牢的要不是贼，怎么会放翟让一马？法司都能做贼，我有什么做不了？”

“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你不要命，我还要这条老命！”徐盖看徐世勣越说越认真，当真有些害怕了。

“谁能要他的命？官家要是能要他的命，他还能要咱的命？”

听了这话，徐盖无言以对。可不？还真是如此。于是，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徐世勣趁机抽身往外便走，他有点儿烦了。

“你这是去哪儿？正事儿不是还没说完嘛？”徐世勣他姐在他身后喊，看来，他姐也没了主意。

徐世勣却只作没听见，大大咧咧地出了院门。看门的小厮从外面匆匆跑进来，差点儿与徐世勣撞个正着。

“慌什么慌？”徐世勣没好气地吼。

小厮吓了一跳，慌忙让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少……少少爷！有……有人找。”

找我？徐世勣想不出有谁会这么早来找他，他的那帮狐朋狗友照例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主儿。徐世勣放慢脚步走到大门口一看，一条汉子立在门外，长相不俗，身材魁梧，头戴一顶范阳遮，右手叉腰，左手握着一条枣木槊。什么人？徐世勣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汉子见了徐世勣，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打什么幌！你知道我是谁呀？”徐世勣反问。

如果那汉子说：“怎么不认识？你不就是徐世勣么！”徐世勣就会叫那汉子滚蛋。什么江湖骗子！也想到这儿来占便宜！他想。

“你不是帽儿么！真的不认识我了？”

这话令徐世勣吃了一惊。徐世勣字懋公，小时候的伙伴们不认识“懋”字，都管他叫“帽儿”。自从十年前徐家从曹州迁居东郡的卫南，再也没人叫他“帽儿”了。这汉子是谁？难道是先前在曹州时的邻居小友？

“你是……”

“我是信儿！看你这记性，让狗吃了？嘿嘿！”

信儿？十?前的那个干巴瘦小的单雄信，竟然长成了这么一条好汉？那时候单家穷，经常有上顿没下顿。徐世勣几乎天天都会从厨房偷出一个馒头、一块烙饼、一根鸡腿什么的塞

给单雄信。分手的时候，也没忘了约单雄信来卫南玩，虽然心里知道那不过只是一句空话。

终于认出了十年前的小友，徐世勣有点儿激动，走过去，双手按住单雄信的肩膀摇了一摇。单雄信怎么找到这儿来？难道是从瓦岗来？徐世勣想。他是个彻底冷静的人，不会因为激动或任何动静而失态，他立即把单雄信的出现，与门上那封勒索钱财的书信联系到一起。

“什么风把你吹来啦？”徐世勣试探着问。

“说出来你可别怪我，门上那布条儿是我昨日夜半留下的。不过，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再说，我原本也不知道这儿是你们家。翟让只告诉我说这是卫南首富之家。今日一早我向街西口卖烧饼的老头儿一打听，才知道卫南首富姓徐。我就猜着准是你们家。嘿嘿！果不其然。”

十年前的单雄信单纯老实，干了什么坏事一向不打自招。十年后的单雄信依然如此，令徐世勣对他刮目相看。

“现在既然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帮你走路了！我还能坑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听了这话，徐世勣笑了一笑。不过，不是表示同意单雄信的主意，只是表示满意单雄信的态度。

“怎么走？往哪儿走？再说，走了和尚走不了庙。就算人走了，房产、田地、库房里的粮草怎么走？还不等于是‘留人不留钱，留钱不留人’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单雄信顿时没了主意，两眼瞪着徐世勣，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十年前的单雄信是徐世勣的跟屁虫，连撒泡尿都要等着跟徐世勣一起撒。

“你带我去见你们的翟大王，我自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徐世勣说，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令单雄信佩服得五体投地。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8）

“徐某谈不上富有，不过，比起山上的兄弟们嘛，那还是好多了。敝庄现有小麦一万石、大米五千钟。子曰：‘君子周急不继富’。与其上缴皇上，何如送给翟法司？翟法司如果不嫌

少，这就可着人下山去敝庄取来。”

上面这段话，是徐世勣会见翟让的开场白。话说得极其漂亮，令翟让佩服不已。翟让懂得欣赏这话，说明翟让也不是等闲人物。有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不以为然。不就因为是家里有几个臭钱么？这些人这么想。其实不然。要是有钱就能这么舍得，还能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有多少人因争财而死？因贪财而死？因舍不得财而死？嘿嘿！多过梅子黄时雨！

看见翟让接受了这说词，徐世勣话锋一转，说道：“山上弟兄大都是本郡人，尤其是翟法司，本是东郡有头有脸的人物。东郡有谁不识？有谁不知？山下左近都是自己的父老乡亲，抢自己的父老乡亲，好意思么？况且，咱这地方穷，就算把咱这儿仅有的几家大户人家都抢光了，能有多少钱粮？能成多大事业？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为什么？因为窝边草是

兔子的掩护。如果咱到外边去抢，回来再分些财物给山下的穷困户。倘若官兵来剿，山下四

邻能不替咱掩护？窃闻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么着，咱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也不枉为人一世

。不知翟法司以为如何？”

翟让已然落草为寇，自称瓦岗大王了，徐世勣却依然一口一个翟法司地称呼他。别以为徐世勣少不更事、不知应变，这其实恰好说明徐世勣对人的心思琢磨得透徹。不要说翟让本来是个官，就是寻常百姓人家，有谁心甘情愿为贼？一旦有了实力，哪个强人不给自己封官进爵？徐世勣一口一个翟法司，令翟让回想起当年的威风与荣耀，心情于是乎好得不能再好。心情好得不能再好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觉得好，更何况徐世勣的这番话本来就说得不错。

“嗯，说得好。”翟让点头，“能不能再说具体点儿？你所谓的‘外边’，究竟指哪儿？”

“荥阳、梁郡，汴水所经，往来商船不可胜数。咱只消往这两地去专劫商船，一准人财两旺。”

翟让听了大喜，遵循徐世勣之计而行，果然发达。不出五年，手下喽就由原本不足五百发展壮大至一万有余。瓦岗一带的草贼流寇尽行归顺翟让自不在话下，从外地赶来投奔的也不乏其人。大业十二年，从济阴郡来了个叫做王伯当的强人，不仅带来五千人马，而且还带来一个重要人物。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前文多次提到的李密。当时的李密是个钦点的逃犯，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凭什么堪称之为重要人物？就凭他的出身！

李密，辽东襄平人，曾祖弼，北魏司徒；祖曜，北周太保、魏国公；父宽，隋上柱国、蒲山公。上自曾祖，下至于父，都是名副其实的达官贵人。出身之显赫，无与伦比。

隋炀帝即位之初，李密袭父爵，授左亲卫。如果不是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李密极可能也会如同其祖与父一样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而后止。可那小事偏偏发生了。

那是一个晴天的午后，天空万里无云，汉白玉铺设的路面被阳光照射得宛如明镜。隋炀帝从玄武门进来的时候，李密正好当班守门。门卫本来是个极不起眼的角色，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那天也许只是因为阳光的刺激，也许是冥冥之中确有天意。总之，李密接连打了三个喷嚏，时候不早不晚，刚好赶上隋炀帝的马车从他身边走过。穿过门洞的时候，马车照例走得相当缓慢。隋炀帝听见第一声喷嚏，皱了皱眉头，听见第二声喷嚏，撩起窗帘一望，正好看见李密张开嘴巴、眯着眼睛，等着把第三个喷嚏打出来。那姿态想必十分不雅，给隋炀帝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刚才那打喷嚏的门卫是谁？”车队过了门道，驰至临湖殿前停下之时，隋炀帝问跟在车后的宇文述。

“不怎么清楚。”宇文述摇头，“皇上要是讨厌这人，叫他走人就得了，管他是谁！”

隋炀帝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批准了宇文述的建议。佞臣天生都会揣摸主子的心意，不会揣摸主子心意的人当不了佞臣。除去善于迎合主子的心意，佞臣也都是蒙混过关的高手。亲卫不下数百人，宇文述如何都能一一认识？所以，他一句支吾其词的“不怎么清楚”，就把他同李密稔熟的真相给瞒下了。

不少人误以为但凡小人皆不可交，其实，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能指望得上的，都是小人之交而不是君子之交。否则，怎么会有“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这说法？淡得跟水一样，你有了麻烦，他依旧清高，既要维持其清高，自然就不会援之以手。甜得跟酒一般，你出事了，他才会觉得不舒服，他自己觉得不舒服，这才会想方设法为你开脱。正因为李密结交了宇文述，李密方才有幸躲过这一劫。倘若宇文述是个君子，老老实实?李密交待出来，赶上隋炀帝这种喜怒无常的主子，当时就掉脑袋都说不定。

当日夜晚，宇文述把李密邀到家中小酌。喝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宇文述问：“怎么样？感觉还好？” 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

“有什么好与不好！”李密淡然一笑，“还不就是混日子？任期满了的时候，你别忘了帮我整个好点儿的职位。最好留在京城，千万别送我上边塞。”

宇文述喝下杯中酒，夹起一个珍珠丸子，慢慢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尝了一回。说声“好”！然后把剩余的丸子塞进嘴里。大快朵颐之后，这才想起回李密的话。

“那你现在就得趁早出来。”

李密手上举着筷子，本来也是要去叉一个珍珠丸子的，听了这话，把筷子放下，问道：“出来？什么意思？”他还真是有些不明白。

宇文述故作紧张，四下张望了一回，然后压低嗓门道：“听说三卫的精悍，都会挑选去参与征高丽之战。”

宇文述所说，并非完全无中生有，宫中的确有这样的传闻。不过，“精悍”两字，却是宇文述精心增添的，因为他知道李密一向自以为精悍过人。

“真的？”李密听了这话果然一愣。“既然如此，还怎么走得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不是有我嘛？你只要称病，我就能帮你办个因病而休。”

“那往后呢？”李密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问。虽然袭爵蒲山公，那毕竟只是个空头衔，他还指望着日后像他爹、他爷那样操掌实权。

“如今不是有了科举么？以你的才干，充当三卫本来就是屈才。回去读几句经书再来应举，一准高高地中了。我在皇上与高孝基面前再替你游说几句，还怕不得个好官？”

“嗯，有道理。那就先谢了。”

“谢什么谢，喝酒喝酒。”

宇文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密也照样干了一杯。看见自己又在李密面前瞒下了叫李密辞职走人的真相，宇文述心中暗笑。因何而暗笑？因为他在想：上下一齐瞒，这才能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立于不败之地。但凡以为可以与受益人分享秘密的，都是一帮傻冒儿，早晚穿帮露馅，不得好死。别笑话宇文述这为人处世之道为小人哲学，但凡笑话者，倘若不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有几个能落得个好下场？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9）

李密听信了宇文述的话，当真把左亲卫的职位辞了。可他又不是像房玄龄那种能够安分

在家读书的人，没读几天书，闷得发慌，在家里实在憋不住，去乐游原上逍遥了一日，乐不

可支，忽然得了灵感。往后每日骑着一头青牛，在牛角上挂一函《汉书》，只在乐游原上闲

逛，风雨无阻。在家里看书不进，出外反而能看得进？乐游原是达官贵人云集的郊游胜地，

并非幽静的世外桃源，怎么就会比家里的读书环境好？再说，别人都骑马，李密怎么偏偏要

骑牛？但凡朋友问起，李密一概支吾其词。心里边暗笑：都是一帮傻帽儿，怎么琢磨得出我

的高招！

其实，李密的所做所为，并不是李密自创的高招。他虽然无心读书，毕竟还是读了些书。这一招，就是经由读书体会出来的。东汉开国之君刘秀，年少之时与严光为布衣之交。刘秀既为皇帝，四处打听严光的下落。一日，有使者回报说：富春江畔有一人身披羊裘，独钓寒江。刘秀听了大喜，必是故人无疑，他想。于是立即遣使者往聘，果然就是严光。李密读《后

汉书》读到这儿，击掌大笑：“高！高！这严光真是高人！当年严光若是穿件蓑衣、戴顶斗笠，打扮得同普天之下的渔翁一般无二，叫刘秀上哪儿去找他？”

乐游原就是李密的富春江，青牛就是李密的羊裘。牛角上挂的那一函书，就是李密的钓竿。虽说李密这一招数属于抄袭，还不能不说李密智不可及。别人读《后汉书&#8226;严光传》，都只读出“清高”两字，唯独李密读出“清高”两字后面藏着的“作秀”两字。

一日，李密正在牛背上东张西望，远远地过来一行车骑，旌旗分外华丽，一望而知来者绝非等闲之辈。李密只作没看见，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卷书来，任凭青牛在道路中间缓缓而

行。等那行车马行到跟前了，李密这才把缰绳一抖，将青牛拽过一边。来的不是别人，正是

当朝权倾一时的杨素。

杨素远远望见路上的青牛，心中早就存下疑惑。什么人物？居然懂得模仿老子？不简单嘛！

“看什么书呢？”走近了，杨素问。

杨素不认识李密，李密却认得是杨素。心中窃喜，假作不识，在牛背上拱手施礼，作不卑不亢之状道：“汉书项羽传。”

听了这话，杨素不禁对李密重新打量一番。老子加西楚霸王，哈哈！很懂得作秀嘛！

“尊姓大名？”打量过了，杨素这才想起还没问这人的姓名。

“襄平李密。”

杨素听了，发一声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蒲山公！失礼了！”说罢，扭头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道：“感儿，快来见过蒲山公！”

杨素口中的“感儿”，就是日后率先发难造反的杨玄感。李密从此成为杨素府上的常客，杨素对李密的欣赏与日俱增。临死前把杨玄感唤到跟前，叮嘱杨玄感往后但逢大事，一定要请李密参谋。杨玄感遵照杨素的叮嘱，与李密深相交结。数年之后，当杨玄感趁隋炀帝亲征高丽之际举兵发难之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密请去为其谋主。

不过，杨玄感虽得李密之助，造反之举却依然只像是一场暴风骤雨，不旋踵而破灭，应证了孔子那句“其进疾者其退速”的哲言。杨玄感身败名裂，李密在逃亡时被捕，侥幸逃脱，

流窜于群盗之中，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正觉走投无路之时，碰上王伯当。也许前世有缘，也

许气味相投，总之，王伯当相信李密是个人物。

“倘若满足于当个大王，有个五六千人马也就够了。不过，落草为寇终究不是个事，早晚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如果咱把周围各自占山为王的英雄好汉们联合起来，那就大不一样了。”李密向王伯当这么建议。

“这算盘打得不错。只是不知计将焉出？”王伯当问。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方圆几百里之内，谁的势力最大？翟让的势力最大。如果咱能把翟让说下来，其他的人必定跟风无疑。”

“冲锋陷阵，你不如我。纵横捭阖，我不如你。这游说翟让的事情，就全看你的了。”

“没这么简单。翟让这人城府挺深，我贸然前往，一准把事情搞僵。得有人为我先容，然后我再去见他。如此这般，方才妥当。”

“主意倒是不错，可你上哪儿去找人为你先容？”

“嘿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去就最合适不过了。”

“我去？”王伯当摇头，“我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只管带五千人马去入伙，先别提这事儿，也别提我，翟让必定待你若

上宾，委你以重任。”

“然后呢？”

“然后嘛，我自有妙计。你只须看准时机敲敲边鼓，主角自有别人来唱。”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10）

李密有什么妙计？他收买了两个人。一个叫贾雄，另一个叫李玄英，两人本来都在长

安摆个看相算命的摊位。贾雄率先离开长安，上了瓦岗，一席阴阳五行的玄论令翟让佩服不

已，翟让顿时用为军师，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亲信得无以复加。眼见贾雄时来运转，李玄

英也试图依样画葫芦，却没那么好的运气。接连奔走几处山寨，皆落得个怀才不遇的下场。

一日与李密不期而遇，交谈之下，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相逢恨晚。

“从今往后，你无论去哪座山寨，只说找我李密。人家问：‘干嘛找李密?’你就说：‘代隋而兴者李密也’。”

李密如此这般替李玄英出谋划策。是替李玄英出谋划策？当然也是替自己出谋划策，一举而两得之。得什么？难道这么两句话就能令山寨大王们对李玄英、李密刮目相看、虚席

以待？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人家听说你这么说，自然会觉得奇怪。你就说京师有民谣，名曰‘桃李章’。其词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记住了？”

“就这么几句话，那还能记不住！可怎么讲呢？”

“‘桃李子’，明显之至，指的就是姓李的逃犯。‘皇’就是‘后’，‘后’就是‘皇’。

所谓‘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意思就是说天子在扬州贪图风月，流连忘返，回不来了

。‘莫浪语，谁道许！’就是‘千万不可泄露’的意思。‘千万不可泄露’又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秘密’、‘机密’的‘密’么？”

“高！高！逶迤曲折，实实虚虚，最终又拽回到你李密头上。”李玄英听了，赞叹不已。他原以为信口开河、胡诌乱道是看相算命的专长，原来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为自己遇着了高人而庆幸，下半辈子可以有个依靠了，他想。

“咱想钓的大鱼是翟让，游说其他虾米细鱼的目的，只是传播咱捏造的这民谣。强盗窝里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几日，假民谣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真民谣。等

到那时候，你再上瓦岗，必然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翟让想必好蒙，贾雄可是干我这行的。你不担心被他识破么？”

“这就要看你的了。你上瓦岗之后，不一定非得自己去见翟让，把贾雄笼络住了，由他去说，那才叫事半功倍。”

“嗯，这主意极好。不过，你打算拿什么去笼络贾雄？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去吧？”

“别人两手空空去不成。你打着我李密的旗号去，有什么不成？翟让是什么人？不就是一郡的法司么？法司是多大的官？不就一芝麻绿豆大的官么？我是什么人？如假包换的公子王孙！货真价实的公爵！瓦岗寨有我，才能有希望，才能有前程。你问贾雄，他是安于在瓦岗寨当个狗头军师呢？还是向往着有朝一日位极人臣、操天下之机括？”

“这什么‘桃李章’，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你信这李密当真是代隋而兴的真命天子么？”一日，翟让在帐内问王伯当。

这李密还真神！果然是不用我先开口，他翟让就主动来问。王伯当想。他明白这就是该他敲边鼓的时候了，于是，他说：“图上不是也说什么‘杨花飞落李花开’么？如今又有这民谣作为旁证，依我之见，必定是错不了。”

“听说这李密去找过你，你怎么没把他留下？”

“李密这人胸怀远大，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种小人物！他说这方圆几百里内，只有将军能够成大气候，劝我不必自不量力，早日投奔将军才能有个前程。”

将军？翟让什么时候成了将军？早就不称大王，自称将军了。叫翟让改称将军，这主意最早是徐世勣提出来的。如此这般，才能显示咱不同于那些草贼流寇嘛！徐世勣这么劝说翟让。他这么劝，因他心中始终对“为贼”感觉不安。翟让当时没接受，不是不想当将军，只是担心树大招风，搞不好仅因为这么个虚名而招致被剿之实。后来贾雄也极力劝说，翟让就听了。贾雄自有他贾雄的理由，他一心要圆军师的梦。如果翟让不称将军，他那梦，如何圆得了？

“这么说，你是听了李密的话才上咱瓦岗的？他自己怎么不来？”翟让问。

“李密是什么人物？如假包换的公子王孙！将军不去请他，他能自己来么？”

“李密要是真能，还用得着我么？嘿嘿！”听了王伯当的话，翟让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把王伯当难倒了，边鼓该怎么敲下去？他顿时没了主意。正犯愁之时，贾雄从帐外走

了进来，笑道：“谈什么机密？偏偏瞒着我。”

“谁在谈机密，不过在说李密。你来得正好。伯当兄说李密姓见图，又有民谣为证，想必是个真命天子。我不以为然。既然如此，他李密怎么不自己弄出个四五六来？”

“将军这话，乍听之下不为无理，其实却不然。”

“此话怎讲？”

“将军姓翟，‘翟’者，‘泽’也。李密袭爵蒲山公。‘蒲’非‘泽’，无以为生。所以，

将军与蒲山公，天生一对，相辅相成。”

“翟”怎么就成了“泽”？因为隋唐之际的中原口音，正如同如今的南方口音，“翟”

与“泽”同音，不读“宅”。

见贾雄如此这般说，王伯当心中一惊。李密说过：自有别人充当主角。哈！原来李密的主角，竟然就是翟让言无不听、计无不从的军师贾雄！

“真是这么回事？”显然，翟让依然心存疑惑。

“那还假得了。”贾雄嘿嘿一笑，“我这就去替将军修书一封，麻烦伯当兄亲自跑一趟，务必把蒲山公请上瓦岗来。”

翟让略一迟疑，终于点了点头。

农历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第二部分（11）

翟让、王伯当、贾雄三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单雄信也在场。不过，他有自知之明，没插嘴。也没人问他，都认为他头脑简单，不懂这些复杂的事儿。曲终人散之后，单雄信把方才听到的，一一转述给徐世勣。徐世勣听了，只发一声冷笑。

“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天无二日，一山何能容二虎？”

“那你还不赶紧去劝阻翟让，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人家找我商量了吗？你得学乖巧点儿，不该管的就别管。再说，我虽不信那些图、民谣，可架不住别人信。有人信，就容易扩张势力。所以，李密上瓦岗，于翟让也许不利，于你我却未必不是福。”

“什么意思？”

“咱扪心自问，不是当头儿的那块料。既然要跟别人走，总要跟个能干的好吧？”

“嗨！可不。你看我这人就是笨。这么简单的理，我自己怎么就琢磨不出来？”

说自己笨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故作谦虚，心里其实自以为聪明盖世。这种人虽然未必真聪明，但既然懂得作假，也绝不是傻冒儿。另一种是当真以为自己笨，倘若这人的确不聪明，那是有自知之明。倘若这人其实并非不聪明，那是标准高。无论属于前者，还是属于后者，也绝对不傻。

单雄信既说自己笨，其实就是不笨。不过，徐世勣似乎并没看透这一点，他觉得有必要点醒他这个不怎么聪明的知己。

“翟让虽然不把咱当他的心腹，倒也没做过什么对不住咱的事情。所以嘛，这李密来了之后，咱不能有所偏袒，应当保持中立。撂下翟让去巴结李密，既对不起翟让，也令李密瞧咱不起。知道么？”

单雄信不假思索，信口应道：“这我懂。”

往后的事情果然如徐世勣所料，李密既上瓦岗，旋即拉拢一拨人马自立山头，号称“蒲山公营”，与翟让时合时离，离而又合，合而又离，终于演出一场火拼。翟让被李密埋伏在帐下的刀手一刀砍为两段的时候，单雄信正好在场，当即吓得跪地求饶。徐世勣在帐外闻变，翻身上马，企图开溜，被李密手下从背后飞刀砍中，跌下马来。李密喝止刀手，亲自将徐世勣扶起，好言相慰，收编到自己麾下。

单雄信一向以骁勇著称，怎么会是个跪地求饶的窝囊废？其中奥妙，有三个半人知道。第一个是单雄信自己，第二个是李密，第三个是李密的首席谋士房彦藻，剩下来的半个是徐世勣。李密想对翟让下手，又恐翟让手下人不服。房彦藻于是献策，叫李密收买单雄信。

“这人肯么？“李密有些担心。

“这人貌似忠厚，其实趋炎附势得很，有什么不肯的？”房彦藻信心十足。

“是吗？你凭什么看出来的？”李密问。

“他不止一次向我暗示如何如何倾慕主公。”

“原来如此。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徐世勣事前不曾参与这机密，事后也没人告诉他这机密。他只是疑心单雄信的跪地求饶不过是做戏，做给翟让手下看的戏。一向以骁勇著称的单雄信都吓得屁滚尿流了，你们还敢反抗？因为徐世勣只是疑心如此，并不确知，所以只能算是半个知情的人。从此徐世勣对单雄信防着一手，不再视之为知己。

也如徐世勣所料，单雄信的投靠李密，果然令李密小瞧单雄信。火拼尘埃落定之后，房彦藻劝李密顺手除掉单雄信。

“这种轻于去就的人，留下来，早晚是个后患。”房彦藻这么劝李密。

李密摇头一笑，道：“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能兴得起多大的风浪？当年曹操误中刘备之计，早杀了吕布，所以只能三分天下有其二。单雄信之勇，也许比不上吕布，但攻城野战，都是一流好手。古人云：‘狡兔死，良狗烹’。如今狡兔不是还没死么？急什么？”

李密说这话的时候，手下胜兵不下数十万，势力范围所及，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后来成为有唐一代赫赫名臣的徐世勣、魏徵、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等等，也都在其麾下效力。相比之下，当时李渊偏处太原一隅，“造反”两字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设想。谁能料到最终得天下的，竟然是李渊而不是李密！成功的如果是李密，中国历史上就不会有唐代，更遑论玄武门之变！

李密为什么没成功？因为他同房彦藻的那段对话传到了单雄信的耳朵。不是事有凑巧，偶然让单雄信听到了，是出于必然。因为单雄信也玩了一招收买。被单雄信收买的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李密帐下的一名亲兵。不过，作为传递消息的工具，这样的小角色已经足够了。

混账！居然想把我当条狗豢养！我单雄信不把你李密整死，誓不为人！单雄信听到内线传来的话，气得咬牙切齿，当下发下这毒誓。一年后，机会来临。单雄信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在背后捅了李密一刀。当时李密正与王世充决战，急切盼望单雄信率骑兵从背后予王世充以致命的一击，单?信却按兵不动，致令李密大败，然后率领所部于阵前倒戈，投靠王世充。

单雄信玩这一手的时候，徐世勣不在场，奉命前往黎阳镇守。黎阳是李密的重要据点，令徐世勣镇守黎阳，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其实乃是出于对徐世勣的疑心。古人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疑心徐世勣，决战之前把徐世勣调走并非错着。错在疑错了人，该疑的没疑，不该疑的疑了。如果李密不曾疑徐世勣，败绩之后，并非走头无路，完全可以去黎

阳重振雄风。既然起了疑心，因而不敢去投奔徐世勣，于是选择了投靠李渊的下策，从而断

送了称雄天下的机遇。

李密投奔李渊之后，原来归属李密的十郡之地一概落在徐世勣掌握之中。无奈徐世勣自认为不是当领袖的料，于是接受了李渊的招降。不过，所谓归顺李渊，只是上书称臣而已，徐世勣照旧镇守黎阳，并不曾放弃割据之地。根据当时的习惯，但凡割据一方投诚的，都会造表一册，登录所辖地区的人口、赋税等等呈上。徐世勣归顺之时，却只有书信一函。表呢？李渊正疑惑不解之时，李密遣人送上徐世勣编造的表册。怎么送到李密那去了？李渊不傻，立刻就明白了徐世勣的用心。

“纯臣！纯臣！处乱世而为纯臣如此，难得！难得！”李渊不胜感慨。

“此话怎讲？”在旁侍立的李世民不解。

“这还不明白吗？徐世勣这意思，是要把献地投诚的功劳归之于其旧主李密。”

“原来如此！”李世民不禁打了个冷战。

李世民不懂，不是因为智力不及，是因为算计太细。李密投诚在先，徐世勣当时已经独立而并非李密的臣下，遣人将表册直接呈送李渊，绝对不能算是卖主求荣。仍旧呈送李密，由李密转呈，碰到识相的如李渊，那是他徐世勣的运气。万一碰到不识相的，结果会如何？算盘打到这份儿上，还怎么能理解徐世勣？不能理解，所以为之心惊，所以不寒而栗。

纯臣既然难得，该怎么特别对待？李渊立即下诏：授徐世勣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不移时，又加授右武侯大将军，改封曹国公，赐姓李氏，后来人就称之为李世勣，赐良田五十顷、甲第一区，封其父徐盖为济阴王。礼遇之隆，绝无仅有。

李渊对李世勣的特殊礼遇，于无形之中在李世勣与其他人之间砌上了一堵墙。房玄龄、杜如晦这帮李世民的人觉得自己在墙外，不敢轻易与之交往，自不在话下。就连李世民本人，也是只感觉到墙的存在，而感觉不到门的存在，不能不发不得其门而入之叹。

那一日，李世民问谁最合适去见李世勣，之所以会举座沉默无言，也正因为有此隔阂。

“我问谁最合适去见李世勣，怎么都不吭声？”明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沉默不语，李世民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依我之见，主公自己去最为合适。”

说这话的是杜如晦。其实，在场的可能都这么想。不过，只有杜如晦敢于开这口。

“你们都不成？怎么偏偏就我成？”李世民反问，口气透露些许不悦。

“李世勣不是救过主公一命么？”

杜如晦这话，指的是五年前围攻东都洛阳之役。一日，李世民自恃武功高强，只率轻骑数名，就往洛阳城外前沿打探军情，不巧被单雄信在城楼上望见。单雄信立即提槊拍马，飞奔出城突袭。几个回合过后，李世民渐渐招架不住，正性命危急之时，李世勣赶到，远远地大喝一声：“信儿！手下留情！”谁喊我的小名？听见这一声喊，单雄信不禁一愣。精神不能集中之时，手上的家伙自然慢了半拍。半拍虽然无多，足够李世民趁机走脱。

他救过我一命，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去见他？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怪么！李世民想。不过他没问，他相信杜如晦这么说必定有其理由。稍事琢磨，他相信他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但凡于某人有恩者，难免不自以为受某人信任。但凡自以为受某人信任者，鲜有不肯为某人尽力者。

既然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李世民就笑了一笑，说：“好好好！你们不是都不敢去么？我去，我自己去！”

去试探李世勣的人选就这么确定了。该怎么说呢？这个，李世民自有主张。他谁也没问，只是挥挥手，意思是：各位可以走了。

李世民去见李世勣的时候，李世勣正在后园锄草。不是巧合，是出于预谋。去之前，李世民叫手下的人打听过李世勣的生活习惯，知道每日夕阳西下之际，李世勣必在后园收拾菜地。

“怎么？以伍子胥为榜样？” 寒暄过后，李世民貌似不经意地开了这么句玩笑。

什么意思？李世勣的警觉立即升级。李世民的到来，本身已经令李世勣警觉了，因为李世民从来没来过。第一次来就这么貌似随便，不让司阍通报，径直闯入后园，能不令人警觉？伍子胥都干过些什么？李世勣读过《史记》，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细节他已经记不清楚，残存在记忆中的伍子胥，从楚国辗转逃到吴国，本想通过公子光游说吴王僚兴师伐楚，帮他报仇雪恨，却发现公子光有意篡夺其堂兄的王位。衡权得失之后，伍子胥觉得协助公子光篡位为上策，于是推荐刺客专诸给公子光，然后退隐私第，每日只在后园灌水锄地，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是在等待杀机的到来。

“每日只在后园灌水锄地”。哈哈！想到这儿，李世勣暗自笑了。难怪李世民要在这时候闯入后园来，想要我推荐刺客？他真想干掉太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搞不好就不只是杀太子，还得连皇上一起杀。他想清楚了吗？这么一想，方才那点儿笑意顿时消失。他决定装傻。

“怎么？伍子胥也种过菜？”

“岂止是种过菜而已！没有伍子胥，公子光怎当得成吴王?”

“原来如此！我真差点儿以为是个菜农就能是伍子胥了！”

怎么继续往下说呢？李世民没料到李世勣居然会这般无赖，一味装傻。干脆捅破窗户纸，直说拉倒！这么一想，李世民就举目张望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咳嗽一声，先把自己镇定了，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咱皇家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哪能瞒

得住？如今朝廷上下，有谁不知道太子与我有如水火？但凡说不知道的，那都是装傻。对吧？”

说到这儿，李世民把话顿住，似乎是要征求李世勣的意见。李世勣不置可否，只是淡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李世民于是继续说道：“皇上本来已经明确答应我分治关东之地，架不住太子极力反对，表面上把成命收回了，可私下里仍然准许我派温大雅去坐镇东都。这事儿你想必也听说了吧？大雅虽然精明强干，毕竟不是个将才，万一动起干戈来，恐怕不能了事。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一问：不知世勣兄肯否助我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还好，还不是打算行刺，只是企图割据一方。听见李世民如此说，李世勣略

微松了口气。可李世民凭什么来找我李世勣？论派系，我虽然不属太子党，也绝不是李世民的人。论将才，我不是不如李靖么？否则，下江南之役，怎么不叫他李靖受我的节制，却叫我受他李靖的节制？难道是李靖不肯？不得已而求其次，方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