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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内容简介

- 图书目录

- 不是我，而是风!(1)

- 不是我，而是风!(2)

- 都是孙皓惹的福！(1)

- 都是孙皓惹的福！(2)

- “欺他孤儿寡妇”(1)

- “欺他孤儿寡妇”(2)

- 纸糊的大厦(1)

- 纸糊的大厦(2)

- 纸糊的大厦(3)

- 缝缝补补，再过三年(1)

- 缝缝补补，再过三年(2)

- 白脸黑脸，两面都不是人(1)

- 白脸黑脸，两面都不是人(2)

- 那些虎视眈眈的群狼们(1)

- 那些虎视眈眈的群狼们(2)

- 武帝巡宫的羊车

- 躲不过的朝代瓶颈

- 按下葫芦浮起瓢

-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1)

-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2)

-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3)

- 打开后宫的一扇门

- 摊上贾女(1)

- 摊上贾女(2)

- 是你的，躲都躲不掉

- 妃比寻常

- “这个杀手有点冷”(1)

- “这个杀手有点冷”(2)

-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1)

-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2)

-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3)

-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4)

-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上帝打开的一扇门(1)

- 上帝打开的一扇门(2)

- 打开后宫这本翻不透的书(1)

- 打开后宫这本翻不透的书(2)

内容简介

中国历史上还没有哪一个时代能像魏晋六朝那样，展示出如此多姿多彩的历史意味和人生内

涵。那是个血肉横飞的时代，也是个浪漫透顶的时代；是个无处脱逃的时代，也是狼奔豕突的时代。因为旧秩序已经碎落一地，人心散了，我们才看到了人性无限的可能性，看到了没有道德边界的张扬和放纵，看到了国人肉体及灵魂上的突围。举凡穷途之哭、闻鸡起舞．胡笳退兵、投鞭断流、抛果盈车、扪虱而谈、羊车巡宫、东山再起、梓泽丘墟，华亭鹤唳之类，其内涵的丰富性，至今令人感慨欷歔。

时代如此丰富，人性如此多彩。本书从浩如烟海的史实中，拎出几条红线，从清谈当国、帝国瓶颈、后宫法则、五胡逐鹿．门阀政治到将相沉浮，用数十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串起历史，既讲清楚“六朝何以如此”的历史原由，又将这种历史必然性融进一个个偶然而感性的人生故事之中。治史者可知微见著，而非专业者亦可以从中感受那个时代人们的挣扎与沉浮，痛苦与无奈，以及苦中作乐的逍遥。

图书目录

引言：无可作为的时代及其行为艺术

扪扪虱，谈谈玄

——王衍和那个时代的清谈家们

错误的时代，错误的人

——武帝的硬伤和软肋

“恐龙”也疯狂

——打开后宫的一扇门

算了吧，还是算了吧

——文人的出路，以陆机为例

拉出来遛遛的马，以及骡子

——刘渊和那些匆匆的过客

历史老人的玩笑开大了

——苻坚大帝和他的一声叹息

贵族最后的挽歌

——旧时王谢和江左的“一地鸡毛”

以“禅让”的名义

——从王敦、刘裕到陈霸先

结语：雅片，还是鸦片

不是我，而是风!(1)

错误的时代，错误的人——武帝的硬伤和软肋

不是我，而是风!

怎么看，晋武帝司马炎都不像开国之君的样子，谥之为“武”，大概是因为他顺风顺水，就把东吴给灭了。

这可是不世之大功。一统河山，古今能有几人？想当年魏武曹操亲率六十万水陆大军进逼东吴，硬是被杀得丢盔弃甲，逃回时遭遇华容道，要不是关羽关云长放过一马，就连老命都要丢了。等到魏文帝曹丕再兴大军伐吴，亲御龙舟抵广陵（扬州），临江观兵，不巧又碰上暴风，船倾樯摧，又几致全军覆没。曹丕面对滚滚长江东逝水，扼腕长叹。打道回府前赋了首诗，感慨时运不济：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有什么办法呢，命运就是这样，不是你的，抢都抢不来；是你的，推都推不走。三国英雄们一个个老去，遂使竖子成名。司马炎以平吴之功，一统江山，谥之为武，也算勉强。

按照传统谥法，“刚强直理曰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大志多穷曰武”。在司马炎之前，谥“武”的皇帝也就汤武、周武、赵武、汉武、光武、魏武等屈指可数的几位，哪一个不是武功盖世、牛气冲天的主儿。

若论武略，司马炎不仅和上述几位没法比，就是跟他老爹司马昭、祖父司马懿都没法比。但司马炎运气太好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东吴末帝孙皓就“肉袒舆棺”，拱手送上传国玉玺。

九泉之下的魏武曹操要是听到这，恐怕肚子都会气破，再也合不拢眼。

其实这么顺利，连司马炎自己都没有想到，要不然也不会犹豫那么久，也不会倾巢而出。虽然“地球人都知道”孙皓不败是天理难容，但人家那也是百年基业，又凭借长江天堑，坐拥物华天宝之地，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呢。

等到司马炎下定决心，诏令车骑大将军、侍中、尚书令、老亲家贾充为大都督，总统六师伐吴，贾充也是怎么也不肯挂帅出征。

此前，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的卫将军羊祜，厉兵秣马，缮甲训卒，广为戒备，粮草储备已足十年之用。当时有吴国内流传有童谣说：“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羊祜听了，说：“此言水军当建功，找一找谁会应这个言。”一找，正好益州刺史王濬小字阿童，可朝廷已将其征为大司农，羊祜知其可任，于是表请留王濬监益州（四川中南部）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造舟楫，准备沿江而下，为顺流之计。

王濬接令，在益州紧锣密鼓造船。所造船舰十分壮观，“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造船时木屑沿江漂浮到东吴境内，后主孙皓接到报告，却忙于后宫玩乐，没当回事儿。

一切准备停当，羊祜在武帝咸宁二年（276年）上书司马炎：历史上没有因为边防险要而获得保全的国家，如果内政混乱，国势衰败，再险恶的屏障，也拯救不了自己。蜀道够险吧？可邓艾大军所向披靡，直抵成都。如同席卷，而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恶却远超刘禅，将士不受信任，必不会死战，而我们却比任何时候强大，扫平四海正其时也！

可表章呈上去了，却石沉大海，没有下文。当时贾充当国，不太认可。咸宁四年（278年），五十八岁的羊祜已然英雄迟暮，无法再耗下去了，遂拖着老病之身亲自到洛阳面圣，报告攻吴计划。羊祜几乎想拿自己的脑袋担保，他说：孙皓已经暴虐到了极点，现在进攻，有征无战；就是说用不着战争，只要打出征讨旗号，敌人就会望风而降。

后来的灭吴进程果如羊祜所料。在平吴捷报驰抵洛阳时，司马炎流着泪，说了句良心话：“这都是羊祜的功劳啊。”

可惜此时羊祜已经死去。盖世英雄壮志未酬，留下无限感慨和遗憾。

羊祜是蔡邕的外孙，也是一儒将，有《老子传》和文章并行于世，史载其“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曾对人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唐人陈子昂名篇《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即由其意化成。

不是我，而是风!(2)

羊祜死前感慨：人生不如意事常有七八，可是天与不取，我这样死去，怕会让后世英雄笑话！

临死前，羊祜上表推荐杜预接替自己任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也许杜预可以完成自己遗愿。

杜预是司马炎的姑父，尚文帝（司马昭）妹高陆公主。杜预和羊祜一样，为武帝朝并不多见的干臣，“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与贾充等定律令，并为之注解，又因为时历与晷度不合，呈《二元乾度历》，通行于世。史称其“在内七年，损益万机，不可胜数，朝野称美，号曰‘杜武库’”。不但能文，杜预在外曾随钟会伐蜀，又除秦州刺史，领东羌校尉，杜预虽然“身不跨马，射不穿札”，但敏于事而慎于言，颇有建树。

杜预也是主战派，到镇之后，缮甲兵，耀威武，于咸宁五年（279年）上书武帝：我们的战备计划，已经十分周密，平吴正在此时。如果明年再攻，人家那边万一换了个明君，整军备战，就晚了！

接到杜预上书时，司马炎正和中书令张华下围棋。张华推开棋盘，站起来说：现在征讨，可以轻易平定，请陛下不要迟疑。司马炎遂下定决心，任命贾充使持节、兼远征军总司令。

可贾充还在哼哼叽叽，上表说：“西有昆夷之患，北有幽并之戍，天下劳扰，年谷不登，兴军致讨，惧非其时。又臣老迈，非所克堪。”司马炎一听就火了：“阁下如果不去，朕就亲征。”贾充这才诺诺，勉强挂帅。

从这个任命看，司马炎其实有点儿脑子进水了。既然决心要打，干吗要派一个不愿打仗的人统军作战？难道非贾充不行？

其实想想也不难明白：贾充从司马昭起就死心塌地地跟着司马氏，“朝廷机密，皆与筹之”，武帝非常信任。可贾充“无公方之操，不能正身率下，专以谄媚取容”，让同僚们非常看不惯，人望很低，此时贾充又做了太子司马衷的老丈人，司马炎想以平吴之功授予贾充，增其威信。

后来的战事其实乏善可陈，战斗根本就没打起来。征南将军杜预、安东将军王浑、龙骧将军王濬等，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该成语即从此来），直捣建业（南京）。孙皓众叛亲离，脱光上身，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到最先抵达建业的王濬处投降。时在280年。

晋六路大军灭吴之战示意图。

此时，正在后方大本营的贾充贾统帅，还不知道前方是怎么一回事，上书说：“此次东吴不可能平定，而今正炎热潮湿，一定会发生瘟疫。最好召回大军，以后再做打算。今天面临险境，腰斩张华也不足以谢天下。”奏书刚到，东吴降书后脚就到了。

贾充后背只冒冷汗，如此窝囊也真够丢人的。可是司马炎并未追究，论功时仍列贾充第一，进封其为鲁公。

“平吴之役”虽然乏善可陈，但既然是统一河山之战，后世题咏的诗歌还真不少。

最有名的一首，是唐代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深广沉郁，回肠荡气，读之令人感慨万千。

但对于武帝及伐吴众将，我觉得还是这一首最为贴切：

男儿未必尽英雄，但得时来即命通，若使吴都犹王气，将军何处立军功。

也就是说，要不是东吴落到孙皓手里，摆出一副末帝的架势可劲儿造，你司马炎还不是像贾充所说的那样，片功不立，徒耗人力财力而已！

所以，我觉得，要论灭吴之功，孙皓当之无愧，排名第一。

都是孙皓惹的福！(1)

孙皓这位爷，可不是一般的末帝，而是集所有末帝罪恶于一体的末帝。

后来，晋怀帝司马炽被匈奴所建的刘汉朝俘虏，押到首都平阳，皇帝刘聪问：你们司马家自己杀来杀去，是为什么啊？司马炽回答：我们家不互相残杀，为您扫平道路，您老再天纵英明，能有机会做皇帝吗？

孙皓就是照这个路子走的，给自己以及东吴挖出一大坑儿。

孙皓是孙权的孙子。按理说轮不上他做皇帝。其老叔吴帝孙休去世前后，张布为左将军，主持宫廷；濮阳兴为丞相，主持政府。永安七年（264年）七月，孙休病重，不能说话，在纸上写字召来丞相濮阳兴，拉着太子孙（孙休造的字）的手交给濮阳兴，把臂相托。可孙休一闭眼，张布、濮阳兴哥儿俩一合计，就连劝带逼地游说孙休皇后朱氏：西蜀刚刚亡国，交阯（今越南北部）又携众反叛，国内震惧，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国家正多事之秋，太子才十五岁，怕是担当不了大任啊。而乌程侯孙皓，已经二十三岁了，才识明断，又好学，遵奉法度。国赖长君，还是立他吧。

朱皇后一妇道人家，没有一点政治头脑儿，流着泪答应：“我也不懂国政，你们觉得这样做有利于社稷宗庙，就按你们说的办吧。”这样，在264年，孙皓当上了东吴帝国皇帝，比司马炎当晋帝国的皇帝还早一年。

孙皓脑子并不笨，继位前那几天，摆出一副天命所归的模样，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等到一忙完登基大典，立即翻脸。将朱太后贬为景皇后，另立自己老娘为太后。没几天，就把后宫翻了个底朝天，末世之君的品相已经显露出来了。

濮阳兴和张布私下后悔得一个劲扇自己耳光：真是瞎了狗眼了，当初怎么就立了这位爷！

不巧这话儿传到孙皓耳朵里了——但凡不干正事的皇帝，耳朵都特灵——孙皓二话没说，立即捕杀濮阳兴、张布，夷其三族。不久，孙皓又觉得朱皇后也碍眼，逼杀朱氏。朱氏死了也不按皇后的礼节治丧，选了皇宫后院中一间简陋的小屋，随随便便打发掉算了。然后，又将孙休的包括太子孙在内的四个儿子，遣往边远的一座小城。走到半道上，派人把太子和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皇子一起杀掉。

可怜朱皇后，关键时刻心慈手软，一句话葬送了江山、自己以及儿子！

孙皓真算个闹家儿。即位不久，即大兴土木，命令文武百官入山采木，兴建昭明宫。又派黄门宦官遍行州郡，挑选美女充入后宫。大臣们的女儿必须每年报一次，年纪到了十五六岁的先让他检阅，看不中的才允许出嫁。江南自古出美女，孙皓后宫之盛也是冠盖古今。司马炎灭吴后从中拣剩下的，还挑了五千多人。

孙皓把江水引入宫内，后妃、宫女、内侍稍有不如意的，立刻砍了扔进水里漂走，或者剥去面皮，挖出眼睛，砍断双脚什么的。

孙皓觉得这样还不够好玩儿，请法师算算东吴国运如何。宫廷卦师自然很有眼力见儿，装模作样一掐指头，大大吉。孙皓一听，立即率宫人出发前去征讨晋都洛阳，玩一把“一统天下”得了。一路上宫人们死者相枕，逃散者众。孙皓听说有人打算造反，怕控制不住，才不得不返回。

都是孙皓惹的福！(2)

孙皓经常招群臣狂饮，旁边置十个黄门郎侍立在一旁监督，每次都要强逼大臣喝醉。宴会结束时，再命令喝醉的大臣彼此揭发他人的过失。大臣们没办法，互相攻讦，凡有说过孙皓的闲话之类的，一刀砍了。由此，受邀赴宴的大臣个个胆战心惊，赴宴前都要与妻子儿女洒泪相别。

有个叫韦曜的侍中，本来酒量极小，偷偷以茶代酒。这还了得？欺君之罪，抓起来砍掉。大臣们不喝不行，可喝多了也不行，中常侍王蕃醉倒在大殿上，不省人事，孙皓命人提出去砍头。

会稽太守车浚为人清忠，有一年会稽郡发生旱灾，车浚上表请求赈灾。孙皓说车浚这不是想树自己的私恩吗，派人割下他的头。尚书熊睦见孙皓酷虐，便婉转劝谏，孙皓也不直接砍头，派人用刀背敲击他的脑袋，敲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孙皓这位爷如此做派，怎么看都不是在做皇帝，而是在造孽。就连其叔叔、孙休的老弟孙秀都吓坏了，逃跑到晋朝这边来了。

正因为如此，从276年开始，羊祜、杜预、王濬等前线将士都迫不及待上书司马炎：赶快趁这个大好时机伐吴，要不然东吴换了个明白人来干皇帝，怕是再也找不着这样好的机会了。

可这样的人，或者说根本就一禽兽，司马炎俘虏后竟然没杀他，还封其为归命侯，好酒好肉供养着。我猜测大概就是有奖赏孙皓灭吴之功的意思。

到了洛阳，孙皓也是一位活宝，和西蜀刘禅刘后主相比也不差。据《世说新语》“排调”篇载：晋武帝有一次在宴会上问孙皓：“听说你们南方人好作《尔汝歌》，你能作一首让我听听么？”孙皓不假思索，举起酒杯就口占一绝：

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

没有心肝到这个地步，你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对于司马炎来说，从禅位到灭吴，一切都这么顺风顺水，其开国立晋，显然还缺乏应有的根基和底气。

既缺少开国之君攻伐征战、荡平四海的砥砺磨炼，也缺少重建秩序、德化人心的文韬武略，还缺少统御四方、收拢英雄的雄拔猜忍，更缺少天下英雄豪杰的肱股相助，再加上得位不正，“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表面一统河山、歌舞升平的背后，晋武帝实际上根基飘浮，暗礁众多，一不留神就有墙倒屋摧的危险。

可惜司马炎已经被他一统江山的美好幻象冲昏头脑，越到后来，越是沉湎于酒色，昏招迭出。

在中国历朝都要经历的两三代君主之间的朝代瓶颈，挺明睿之资、行周全之策的雄拔之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怕渡不过去，以司马炎中才之质，又举措失当，大晋朝想侥幸过关，就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实际上，历史上所谓的“太康之治”（太康为司马炎灭吴、一统河山后用的年号）的好日子，也就仅仅十年时间，在司马炎尸骨未寒之际，即祸起萧墙，纲纪大乱，海内板荡，五胡乱华。亡国事小，天下之亡由此迨至三百年矣。

这一切不能不说是司马炎立晋之时就已埋下的祸根。

可惜历史无法选择，不是曹操，不是司马懿，也不是后来的李渊、朱元璋一统河山，我们只能接受此时“天命所归”的司马炎带给中国的一切：一统天下的美好幻象，及其恶果。

西晋版图。

“欺他孤儿寡妇”(1)

将司马炎称为开国之君，还不如将其视为承续三代祖业更为合适。其祖父司马懿老奸巨猾，“猜忌多权变”，在曹操曹丕父子帐下渐渐坐大。曹操在世时对司马懿就有所猜疑，听说司马懿“有狼顾相”，于是令司马懿朝前走，再回头看，果然，司马懿能面正向后而身子不动。曹操曾经梦见三马同食一槽（“马”要吃“曹”！），醒来对儿子曹丕说：“这个司马懿恐非人臣啊。”可曹丕素与司马懿亲善，没有当回事儿，司马懿因此得免。等明帝曹叡继位，司马懿受顾命辅政；曹叡临死前，拉着司马懿的手，涕泪交加：“今以后事相托，我这几天忍死待君，就是交代后事，现可以死而无憾了。”遗诏其与大将军曹爽共同辅佐曹芳。

曹爽对司马懿十分忌惮，想法将其排挤出朝。司马懿为迷惑曹爽，装疯卖傻。有人来探视时，让两侍婢拿衣服来穿，“持衣衣落”，又说口渴，婢端过来稀粥，司马懿拿不住杯子，稀粥洒得胸前全是。探试者回去就报告曹爽：“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等到曹爽放松警惕后，司马懿一举而起，诛杀曹爽等宗室，将曹魏时期沾亲带故的几大家族、名士全部杀掉。

在此之后，举目一望，曹魏境内已经无人望其项背。到了其两儿子司马师司马昭时期，两兄弟都已然“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政，剑履上殿”，军政大权握于手中，曹家小皇帝基本上就成了台前木偶。

公元254年，魏帝曹芳觉得这样也太窝囊了，与几位大臣密谋除掉司马师。风声走漏，司马师先下手为强，诛杀参与密谋的大臣，废黜曹芳，另立年仅十四岁的曹髦为帝。

260年，司马昭接替死去的老哥司马师任相国，封晋公，加九锡，正式进入禅位的轨道。

可血气方刚的曹髦小皇帝，也对司马昭的飞扬跋扈看不过去，愤慨地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有这句名言流传，也算死而无憾了——于是，率领宫人讨伐相国府。这个曹髦，十分好学，也有文才，常引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羊琇等在东堂讨论经史文学，称王沈为文籍先生，羊琇为儒林丈人。可刚和他们通报完毕讨伐司马昭的事儿，王沈、王业后腿就往相府里通报。

时任曹魏帝国中护军的贾充也是相当有眼力见儿，率皇家卫队在相府门前抵挡小皇帝（皇家卫队都成了皇帝的异己力量！）。可士兵们一看是皇帝亲征，不敢动手，在旁边犹豫。贾充上前，振臂大喊：“司马公养你们千日，所用正在此时，还傻等什么！”太子舍人成济于是冲上前挺枪便刺，捅死曹髦。

贾充的老爹贾逵曾官至曹魏帝国的豫州刺史，老母柳老太太文化不高，但也知道古今节义。她还不知道是儿子贾充指使成济干出的好事儿，等成济来家和贾充商量事时，几次举着拐杖追打痛骂成济。旁边的侍者看到这个，也不敢点明，在一旁蒙着嘴窃笑。

当时朝野议论汹汹，不杀贾充不足以平民愤。司马昭也非常犹豫，杀掉贾充当然可以一推三二五。但杀掉这么忠心耿耿的走狗，谁还会替自己卖命？司马昭观察风向，二十多天后，一看局势仍在掌握中，仅诛杀成济以谢天下。

贾充后来愈见重用，爵至上公，关节也正在于此。

从贾充的事迹可以看出，篡位之君在用人方面其实处在十分难堪的境地。志节之士看不上这种不忠行径，没法跟着你；而死心塌地跟着你的，又多为这类见风使舵的小人。

这跟两国交兵时对投降过来的人处理一样。显然，接纳嘉奖、许以重任才有更多的人来投降，可嘉奖投降也不是好事，等于鼓励不忠行为，自己的人也可能卖国求荣去了。所以，投降的人在人主心中、在自己心里都有很大阴影，结局都不大好。

后来有个故事，平吴之后司马炎把吴主孙皓捉回洛阳，举行一个盛大的受降仪式。孙皓登殿叩头，司马炎说：我设此座，等你很久了。孙皓顽劣，回答说：可不是吗，我在南方也设有座位，等您呢。贾充平吴虽没做什么事儿，但既为元帅，论功最大，凑上来嘲讽孙皓：听说你在江南剥人皮，挖人眼，这是什么刑法？孙皓瞅着贾充，冷冷地说：做人臣属，谋害其君，就得剥皮挖眼！

“欺他孤儿寡妇”(2)

贾充瞠目结舌，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处理完宫里的事儿，263年夏，司马昭派邓艾、钟会、卫瓘等进攻蜀汉，直下成都。刘禅投降，司马昭因平蜀之功被封为晋王，开国。

265年曹魏皇帝曹奂再对司马昭加特殊礼敬：旗帜、车马、歌舞、皇冠、龙袍跟皇帝一模一样，王妃改称王后，世子改为太子。到此时，司马昭已经完成了所有篡班夺权准备，就等小皇帝识趣点儿，赶快起草逊位诏。

可惜天不作美，在这个节骨眼上，司马昭死了，只能在地下配享文帝祀了。

司马炎作为司马昭长子，顺理成章地接过老爹的权杖。

史载司马炎生来异相，双手过膝，长发委地。这相貌现在看有点儿怪，不就一长臂猿吗，可在古代却被认为是龙态凤姿，天生贵相。司马炎曾经把手臂伸展开给尚书仆射裴秀看：“人可不可以从外表上看出贵贱呢？”裴秀一瞅，哇塞！极贵。从此成了司马炎铁杆粉丝。

不知是真有两下子，还是老父超擢，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吧，司马炎在曹魏时即历任给事中、散骑常侍，迁中护军、假节，中抚军，封新昌乡侯。及晋国建立，立为世子，拜为抚军大将军，开府、副贰相国。一路风驰电掣。

这其中有个过节。司马师是司马懿长子，曾被立为世子，接了老父的班。可司马师早年无子，司马昭就把二小子、司马炎的老弟司马攸过继给老哥为嗣。司马师死后，司马昭接了班，对司马攸特加爱异，说我先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就交给司马攸。

司马昭经常说：“这天下是景王（司马师）之天下，这个位子不给司马攸给谁啊。”议立世子的时候，属意于司马攸。司马昭每次看见司马攸，总是拍着龙床叫着司马攸的小名说：“桃符，过来，坐在这儿，这是你的座位。”当时司马攸继统的声望远在司马炎之上。

但晋国丞相何曾等大臣坚决反对。何曾说：“中抚军（司马炎）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发委地，手过膝，此非人臣之相也。”名士山涛也是引经据典：“废长立幼，违背礼法，是不祥之兆。”贾充、羊琇本来就是司马炎的铁杆儿，明里暗里亦多为司马炎使劲，这几位后来都见宠于武帝，原因不能不说与此有关。

司马昭考虑来考虑去，联想到废长立幼的诸如袁绍刘表什么的，都统统遭遇倾家荡产扫地出门的命运，殷鉴不远，历历在目，终于理智战胜情感，立司马炎为世子。

但这个过节亦留下无穷后患。齐王司马攸觊觎大位和后来“之国”（到其封国去），让朝中意见纷纭，差点挽袖揎拳，大打出手，给政局造成很大裂痕。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储君之立，谓之国本，需谋之在胸，然后不可动摇。稍微犹豫，就给当事人留下争位的缝隙。如果首鼠两端，反复更张，必然导致群臣分别站队，嗣君另眼看人，然后朝野纷争，国本动摇，不能不为乱源也。

中国历史多次给我们演绎了这样的故事，清康熙时尤为显著。康熙帝到底想把位子交给四子胤禛还是十四子胤祯？这个问题已经培养了不知多少历史系教授和博士，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后来胤禛夺嫡后，吸取老父教训，秘立储君于金匣，即使犹豫、更改，谁也不知道，不留下置喙余地。

可惜那是后来的事儿，司马昭是看不到了。

遗憾的是老爹的教训为时并不远，司马炎不仅没吸取，反而把立储时的摇摆性发扬光大。此是后话。

265年，司马昭死后，司马炎嗣位相国、晋王。此时，禅让的战车已经冒着黑烟，突突向前。宣传部门也不闲着，大造舆论。国内吉相频传，诸如南方下了瑞雪、干了多年的枯井突突冒出了甜水之类的，不胜枚举，有人甚至看见了高三丈的巨人现身。不久，司马炎就依着葫芦画瓢，把四十五年前曹丕排练过的老剧本翻出来，重排一遍，把一顶前后缀着帘子的“冠冕”，扣到自己头上。

后来有个典故。当年天安门广场扩建之前，在正阳门和天安门之间还有座门，在今天毛主席纪念堂的位置，清朝时叫“大清门”，门上镶有石匾。袁世凯不是把清末帝溥仪赶下台了吗，当时国会商议：再叫大清门不合适，既然已经中华民国了，改称“中华门”。可临时找不到一块合适的石头镶在那儿。这时有人出主意：把那块“大清门”石匾翻过来，刻背面不就成了吗？

对啊，这主意不错！可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刻着“大明门”。

——原来大清国当年灭掉大明朝时，已经翻过一回了！

民国翻这块牌子时，离清朝翻这块牌子已经过去很久了，有二百多年，自然没人记得当年的事。可晋朝代魏，距离曹魏代汉，也就四十多年，剧本还是那个剧本，舞台也还是洛阳那个舞台，连布景都没变，只是演员换了一茬儿。年纪大一点儿的人可能两次演出都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不过，细想一下，曹魏代汉还不一样。当时中原大乱，群盗四起。是乱世雄才曹操曹孟德自己网罗英雄，扫平四夷，一统中原并使汉室苟延的。曹操自己都说：要不是我，不知有多少人称王，多少人称孤，而汉室恐怕也早就灰飞烟灭了。何况围在曹操身边的将才，包括司马懿，都是一直跟随曹操打拼出来的，对曹氏文治武攻服气得很。江山是人家自己打拼出来的，这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而司马氏呢，司马懿受魏明帝“把臂相托”，说我老婆孩子都交给你了，那是叩头滴血之恩，是个人都会像诸葛亮一样，只能把头磕得崩崩作响，即使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也要去扶一把送一程。

而司马氏却趁人孤儿寡母，顺势把人家端了，哪点儿像承天顺命的王者所为？

别说我们现在看不过眼，就是当时，很多人脑子都拐不过这个弯儿来。

纸糊的大厦(1)

在讲魏晋风度时我们已经提到，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时起，很多贤良才俊，都气不太顺，即使无法表示反对，也多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如阮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后来甚至修炼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而嵇康，跟曹魏宗室还有姻亲关系，更是引经据典，“非汤武而薄周孔”，暗讽夺位不正。

据《资治通鉴》记载：魏齐王曹芳被废后，囚在金镛城，太宰中郎陈留人（今开封陈留）范粲，辞职回家，再也不说一句话，直至老死村野，凡三十六年。三个儿子也不再读书，断绝同外界来往。当时的书为圣贤书，不像现在有《Playboy》什么的，越读越跟现实对不上号，也越痛苦，索性复古成原始人得了。

甚至司马家的人也有人鸣不平。高贵乡公曹髦被刺以后，司马炎的叔祖父、太傅司马孚把曹髦抱在腿上，放声大哭：“刺杀陛下，是我的罪。”末帝曹奂逊位后前往金镛城（在洛阳城北，奉为卫城后，改为关押要犯之地），司马孚又是叩拜送别，紧握曹奂的手呜咽流泪，说：“我死那天，仍是曹魏忠贞不贰的纯臣。”

从政治的角度看，这个时候杀掉一批持不同政见者，是必要的。要不然天下汹汹议之，必然造成政治分裂和社会动荡不安。司马懿、司马昭时就大张杀伐，正始名士夏侯玄、何晏等跟曹家有些亲戚关系的，也被杀掉。曹魏时的头脸人物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但问题是杀掉之后呢？司马氏仍然拿不出有说服力的“主义”来统一思想，收服人心。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理论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这也是司马昭一直迟迟不敢下手夺过皇冠的原因。

到了司马炎，心里也发虚。此前历朝治国讲求以“忠孝治天下”，为国尽忠，为家尽孝。而在晋朝，“忠”没法说出口了，只能提“以孝治天下”。因为一讲“忠”，司马氏就不能自圆其说。既然不讲尽忠，正面宣传、舆论导向作用就没有了。其后果的严重性不久就能看出来，胡乱一起，立即人心四散，各奔前程、各为其主去了。像王谢等有风向标意义的高门大族，也多是只知有其家，不知有其国。换个皇帝，换个朝代，照样锦衣玉食，小酒喝着，小肉吃着。

没有网罗到真正的持身中正、德才兼备的柱国之才，这不能不说是晋朝立国的最大缺憾。

比较有意思的是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人陈密，司马炎诏为太子洗马，陈密不干，写了一篇著名的《陈情表》，上了目前的中学课本。大意是：您不是提以孝治天下吗，好，我奶奶病了，我得侍奉她老人家，反正我就是不入朝为您服务。

武帝接表后也是哭笑不得，可又说不出什么，还得准其所陈，嘉其孝义，发个奖状什么的。

——只是，我有点儿不明白：现在的中学课本上这个，到底提倡什么啊？

如上所述，一些大才被杀了，还有些没被杀掉的俊秀之才，都躲到一边去了，或谈玄说妙，或放纵诗酒，或沉溺于濠濮间想，与鱼同乐。还留在朝中的，要么是些在曹魏时代即党附司马氏的结党营私之徒，要么就是见风使舵、铤而走险的宵小之辈，要么就是宗室后党一派，另外再点缀些道貌岸然的花瓶之士。以这些人参政谋国，武帝司马炎也真是晦气当头了，只是他身在晦中不知晦而已。

我们简单地数一数在武帝朝位至三公、宰辅位置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就能知道个大概。

贾充、王沈、荀勖等一直受重用，被武帝依为腹心。《晋书》指贾充“谄谀陋质，刀笔常材”，“非惟魏朝之悖逆，抑亦晋室之罪人者欤！然犹身极宠光，任兼文武，存荷台衡之寄”。282年贾充死后，朝臣建议谥为“荒”，武帝硬是不让，直接指定为“武”，遂为鲁武公。

而王沈、荀勖原来都是曹魏帝国权臣曹爽的掾属，曹爽被诛，立即就投到司马氏这边来了。他们都能被免责，可见都不是什么忠于主人的主儿。

王沈还算个文人，“好书，善属文”，曾和阮籍等撰《魏书》，只是多为时讳，不如陈寿的《三国志》实录史事。真应了文人无行的老话儿，王沈直接就是个告密者，“不忠于主，甚为众论所非”。

而荀勖和王沈比也不差。荀勖是钟会的堂外甥，从小就在钟会家里长大。司马昭平常十分宠信钟会，钟会伐蜀后谋反的报告打到司马昭这里，司马昭本不太相信。荀勖即上前说：“钟会虽受君恩，但其秉性不是见德思义的人，陛下还是早做准备的好。”司马昭于是西进长安弹压。由此也可见荀勖是什么样的人。等到平了钟会，荀勖也因其“远见卓识”，受到宠信，掌了政府机要。

纸糊的大厦(2)

在平钟会过程中，卫瓘立了大功。当时卫瓘以廷尉卿持节监邓艾、钟会军事，行镇西军司。蜀平之后，卫瓘即设计斩杀邓艾、钟会。

当时，大功既成，邓艾“承制”（代表皇帝行事）封拜诸将。钟会一看，密与卫瓘表奏邓艾不轨，等诏书一来，钟会即派遣卫瓘去收拾邓艾。钟会的小九九是卫瓘兵少，才一千来人，肯定会为邓艾所杀。然后，自己再以邓艾滥杀大将为罪名，称诏加罪邓艾。

卫瓘也不是善茬儿，一看就知道这是钟会借刀杀人之计。可没办法，硬着头皮连夜赶往成都，趁邓艾还在睡觉，持诏召集邓艾诸将，威胁加利诱：我这是代表皇帝行事，站到这边的就加官晋爵，敢有不来者诛及三族。邓艾诸将本无反心，当然不敢对抗。于是卫瓘带兵把正在睡梦中的邓艾父子摁住，收于槛车。诸将一看事儿闹大了，不干。卫瓘于是用其一手龙飞凤舞的章草，现场作了一篇奏文，展示给大家看：我将向丞相司马昭申明邓艾并无二心。诸将这才稳定下来。

而钟会一看未达到目的，也赶过来了，顺势先从邓艾下手，囚执邓艾军中大将胡烈等，准备杀掉。卫瓘假装上厕所，密告胡烈手下，立马宣语三军，说钟会谋反，赶快反击，不然命不可保。自己上完厕所，假装没事儿一样，继续和钟会周旋。但夜里不敢睡觉，“横刀膝上”。当时邓艾诸军一看将帅被执，准备进攻钟会。钟会只好派卫瓘去安抚，卫瓘正中下怀，趁机出奔。卫瓘刚走，钟会就回过味来，立即派兵去追。

卫瓘是个演技派，比现在实力派演员强多了。一听说钟会要追回自己，“辞眩疾动，诈仆地。比出阁，数十骑追之。瓘至外解，服盐汤，大吐。瓘素羸，便似困笃。”钟会派亲信及医生去看，都说病得不行了，钟会信以为真。卫瓘一到营地，立即作檄书宣告邓艾诸军，攻击钟会，把钟会及其亲兵将领全部杀掉。

邓艾本营将士，一看钟会已死，打开槛车把邓艾放出，奔向成都。卫瓘一看机会来了，派兵夜袭，击斩邓艾父子。

这样，邓艾钟会平蜀之功，全落在了卫瓘头上。卫瓘因功除使持节、都督关中诸军事、镇西将军，寻迁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武帝时，晋爵为公，出为州牧，入为尚书令、司空。

卫瓘如此行事，人称“杜武库”的杜预看得十分真切，当时就对众人说：“伯玉（卫瓘字）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居总帅，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当何以堪其责乎？”后来，卫瓘果然死于非命。

可杜预也不是没毛病。杜预老父杜恕，官至曹魏幽州刺史，与当权派司马懿不对眼儿，被后者幽死。但司马昭嗣立后，杜预娶了帝妹高陆公主。为功名利禄，进仕于杀父仇人，怎么看也是人性污点。

晋初所任重量级人物，大多这样。“皆先代功臣之胤，非其子孙，则其曾玄”，除此之外，就是外戚。

竹林名士山涛是司马懿穆皇后的中表亲，钟会为乱时，武帝派其镇邺城，因为当时曹魏王公都在那儿，派亲信看紧了。还有司马炎的铁杆拥趸羊琇，和羊祜是族兄弟，也是司马师献皇后的从父弟，居中护军、散骑常侍十多年，典禁兵，掌机要。

其他晋初元老级人物，如石苞、郑冲、王祥、荀、何曾、陈骞等，《晋书》都有传，可翻来翻去，也看不出做过什么大事，这些人要么是乡愿之徒，要么是苟合之士，都没有什么大能耐，更非柱国之才，但当时名气都不小，郑冲、荀等曾做《论语集解》，何曾、王祥以孝行名重于世。司马炎用他们，主要是压压阵势。

这些人哪一个是可以托孤寄命的人？

其实任何时代都不乏大才，关键要看开业者、用人者的心量大小，能不能用。羊祜就是大才，可谋伐十年，也未能亲历克吴之功。傅玄、刘毅历任司隶校尉，掌谏职多年，于时事多有劝谏。可刘毅太直肠子了，说话不给武帝面子，到死也没有弄个公辅干干。

纸糊的大厦(3)

司马炎用人如此，当时就有人觉得很有毛病。譬如刘颂。

刘颂为汉室之后，世为名家大族，刘颂在淮南相任上曾上疏劝诫武帝：

国有任臣则安，有重臣则乱。而王制，人君立子以嫡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此事情之不可易者也。而贤明至少，不肖至众，此固天理之常也。物类相求，感应而至，又自然也。是以暗君在位，则重臣盈朝；明后临政，则任臣列职。夫任臣之与重臣，俱执国统而立断者也。然成败相反，邪正相背，其故何也？重臣假所资以树私，任臣因所藉以尽公。尽公者，政之本也；树私者，乱之源也。推斯言之，则泰日少，乱日多，政教渐颓，欲国之无危，不可得也。又非徒唯然而已。借令愚劣之嗣，蒙先哲之遗绪，得中贤之佐，而树国本根不深，无干辅之固，则所谓任臣者化而为重臣矣。何则？国有可倾之势，则执权者见疑，众疑难以自信，而甘受死亡者非人情故也。若乃建基既厚，藩屏强御，虽置幼君赤子而天下不惧，曩之所谓重臣者，今悉反忠而为任臣矣。何则？理无危势，怀不自猜，忠诚得著，不惕于邪故也。

刘颂真是洞若观火。可是在用人问题上的这个大漏洞，终晋一世都没有修补好。武帝所任的那些皇亲国戚，后来在八王之乱中都化成“重臣”。

我有时想，得国太易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没有经过血与火锻造的思想武器，没有可依为股肱、身经百战的柱国基石，没有推倒重来、秩序再造的德化收心过程，你能得到的也只是个乱摊子。如其这样，司马氏还不如效法“汤武革命”，另立山头打一场，如果真是天命所归，打得过了，一统河山，那就是铁桶江山、真正的开国立基，再也不会像当时这样出现满天飞舞的幺蛾子。

其实任何朝代的开国都一样，平定宇内，宁息四海，既是肉体上的消灭、打服、理顺过程，也是思想上的收心、归化过程，互为依托，缺一不可。

司马氏开国如此，连后来兴师作乱的胡羯石勒都看不上。石勒说，我即使比不上刘邦，也不会像司马氏父子那样，以狐媚惑主欺人家孤儿寡妇弄得江山。

到东晋朝时，王导王丞相给小皇帝成帝司马衍讲述司马氏得天下之由，“具叙宣王（司马懿）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司马昭）之末高贵乡公事。”（《世说新语》“尤悔”篇）吓得司马衍把头捂到被子里，说：真要像您所说的，晋祚怎么可能会长久？

实际上，开国规模基本上奠定了后世的方向和作为。得国基础太薄，很少有人会尊重这个政权，更不会想办法去维护这个政权。不仅五胡相继作乱时振振有词，就是晋朝内部，也经常有实力派想效法司马氏，顺带着把政权弄到自己兜里。

东晋如此，相继受禅得位的宋齐梁陈四朝都未脱离这个轨道。

刘宋朝末帝顺帝刘准经历过朝代更迭，深有体会。元徽五年（公元477年），十一岁的刘准在权臣萧道成的拥立下即位，刚过两年，即升明三年（公元479年），萧道成要求刘准禅位，派中领军、常侍王敬则率军进宫取印。刘准吓得腿直哆嗦，问道：我还能活吗？

王敬则的回答堪称经典：“您只是换个地方住，就跟当年你们刘家对司马家做的一样。”刘准感叹“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同年四月，禅位与萧道成，五月被害，享年十三岁。

权臣们像寄居蟹一样寄生在旧朝体内，吸血长成，等到旧政权只剩下空壳，即取而代之。这些看似闹剧的一幕幕，也使得这些前赴后继的政权，看着气势宏伟，实际上都是纸糊的房子，稍微有一阵风吹雨打，就土崩瓦解，散为一地鸡毛。

缝缝补补，再过三年(1)

不过，司马炎虽然比不上那些雄猜之君，但也绝非庸碌无为、得过且过之辈。

《晋书&#8226;武帝纪》称司马炎“宽惠仁厚，沈深有度量”、“明达善谋，能断大事，故得抚宁万国，绥静四方”。

实际上，也正是司马炎宇量弘厚，才逐渐让举国上下因多年离乱、分裂及司马氏得国不正而堆积的躁气、佞气、怒气、怨气平息下来，也才使得原来漂如浮萍的帝国根基，逐渐有所着落。

司马炎开国伊始，即诏令“除旧嫌，解禁锢，亡官失爵者悉复之”。又诏“邓艾虽矜功失节，然束手受罪。今大赦其家，还使立后。兴灭继绝，约法省刑”。不久，连曹魏以来的汉室禁锢也解除了。

史载高阳（河北高阳）人许奇在武帝时为太常丞，而许奇老父许允为文王司马昭所杀。司马炎经常要去太庙搞点儿烧香磕头等迷信活动什么的，朝中大臣议论：许奇是受害之门，万不可让他接近左右，还是让他远离京城、到封国藩镇去做“长史”吧。但司马炎不同意，说许允素有人望，而许奇也是难得人才，不仅没有让其到外地去，反而擢升为祠部郎。

嵇康父子也是如此。嵇康被司马昭杀后，其子嵇绍也由执掌吏部的山涛山巨源引见，在武帝惠帝朝做了侍中。这也是个皇帝身边的位置。

让有杀父之仇的人近侍身旁，没有恢弘气度，放到现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得到。

还有一件事也能看出武帝的气量。

282年，司马炎率群臣到洛阳南郊祭祀天神，礼毕，问司隶校尉（约相当于京都保安司令兼纪检委书记）刘毅：“我能和汉代的哪一个皇帝相比？”

估计司马炎心里想的不是高祖武帝，也是文帝景帝什么的，没想到刘毅回答：“桓帝、灵帝。”这二位爷差不多也算亡国之君了。司马炎很吃惊，问道：“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刘毅毫不掩饰地说：“桓帝之世虽卖官售爵，但把钱留给官府。陛下如今卖官售爵，却中饱私囊。”司马炎虽不高兴，但还是自我解嘲说：“桓灵之世听不到你这样大胆的言论，而现在我身边却有你这样的直臣，可见我还比桓灵二帝贤明。”

在对待曹魏逊帝曹奂、俘虏来的吴蜀二末帝刘禅孙皓的态度上，司马炎犹不失仁者之风。这几位爷，都是王侯封着，锦衣玉食供养着，得终天年。特别是曹魏王室，司马炎受禅当时，即“封魏帝为陈留王，邑万户，居于邺宫；魏氏诸王皆为县侯”。过了不久，又“诏陈留王载天子旌旗，备五时副车，行魏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如魏旧，上书不称臣”，还“除魏氏宗室禁锢”。

我觉得曹奂这小日子，应该过得比当皇帝时成天担惊受怕好多了。

刘禅孙皓也不差。司马炎曾诏“赐安乐公刘禅子弟一人为驸马都尉”；孙皓降后，封孙皓为归命侯，拜其太子为中郎，诸子为郎中。

难怪刘禅在洛阳都有点儿“乐不思蜀”了。

正是武帝的不失厚道，才逐渐消除了由司马昭大肆诛杀曹魏旧臣给大家留下的阴影，也逐渐使社会平息议论，人心渐渐收拢到晋统中来，国家逐渐进入正轨。

《武帝纪》虽然对武帝多所诟病，也不得不称赞武帝此举十分明智：“雅好直言，留心采擢，刘毅、裴楷以质直见容，嵇绍、许奇虽仇雠不弃。仁以御物，宽而得众，宏略大度，有帝王之量焉。”

司马炎宽厚包容，与大臣们相处也比较随和。

缝缝补补，再过三年(2)

《资治通鉴》载泰始八年（272年）的一件事：

贾充与朝士宴饮，河南尹庾纯喝高了，与贾充发生争执。贾充说：“父老不归供养，你真是无天无地！”没想到庾纯也不客气，反唇相讥：“高贵乡公何在？”

一说人不孝，一说人不忠，针尖对麦芒，针针见血。

高贵乡公即曹髦，“高贵乡公何在？”虽说的是贾充，但也是戳司马炎老爹司马昭伤疤的一件事，犯了大忌了。贾充气得脸色铁青，上表解职，把皮球踢给武帝，意思是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司马家，看你怎么处理吧。庾纯也觉得话说过了，说完之后自己都追悔莫及，上表自劾。

武帝一开始也气愤，诏免庾纯官职，下部议怎么处分。侍中、大司马石苞认为庾纯荣官忘亲，当除名；而齐王攸等则认为庾纯于礼律未有违。于是，武帝又复以庾纯为国子祭酒，并未怪罪。

还有一次是司马炎和大臣喝酒，司空、尚书令卫瓘借酒劲儿趋帝座前，拍拍武帝的龙椅，说：“此座可惜。”意思是你那太子配不上这个位子。这是什么话，武帝也只说了句：“你喝高了。”

这些都是司马炎得之于宽厚之处。

按司马炎的做派，我估计武帝可能是想效法古代那些包容四海、统驭万方的仁君。

在开国之初，司马炎即“下诏大弘俭约，出御府珠玉玩好之物，颁赐王公以下各在差”；又诏“省郡国御调，禁乐府靡丽百戏之伎及雕文游畋之具”。当时有司曾经奏说武帝所乘御牛车的青丝纼断了，武帝说那就以青麻代之。另诏“开直言之路，置谏官以掌之，择其能正色弼违匡救不逮者，以兼此选”。

泰始四年（268年）颁律令，简法务本，惠育海内。又诏“郡国守相，三载一巡行属县。见长吏，观风俗，协礼律，考度量，存问耆老，亲见百年。录囚徒，理冤枉，详察政刑得失，知百姓所患苦。无有远近，便若朕亲临之。敦喻五教，劝务农功，勉励学者，思勤正典，无为百家庸末，致远必泥。士庶有好学笃道，孝弟忠信，清白异行者，举而进之；有不孝敬于父母，不长悌于族党，悖礼弃常，不率法令者，纠而罪之。田畴辟，生业修，礼教设，禁令行，则长吏之能也。人穷匮，农事荒，奸盗起，刑狱烦，下陵上替，礼义不兴，斯长吏之否也。若长吏在官公廉，虑不及私，正色直节，不饰名誉者，及身行贪秽，诌黩求容，公节不立，而私门日富者，并谨察之”。

泰始五年（267年）“申戒郡国计吏守相令长，务尽地利，禁游食商贩”。

泰始八年（270年），“禁雕文绮组非法之物”。

咸宁三年（277年）“将射雉，虑损麦苗而止”。

咸宁四年（278年）太医司马程据献上来一件雉头裘，武帝以奇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于殿前。

280年平吴后立即下诏罢州郡兵，让大量劳动力归农；同时颁布占田法，规定一夫一妇可以占地一百亩归己私有。

凡此种种，皆有大补于时弊，更有为后世诸君立一标杆的意思。

实际上，统治者只要不胡闹，即使不干事，人民和历史也总是给予超额回报。

司马炎灭吴之后也就几年时间，干宝《晋纪》总论即称：“太康之中，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牛马被野，余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晋书&#8226;食货志》也说：“人咸安其业而乐其事。”

然而，小打小闹、贴贴补补尚不足以整体扭转时局。武帝真正要做的，并非全在立法，而是定了规矩之后的落实以及督责。在这一点儿上，武帝的宽厚坏了大事。

白脸黑脸，两面都不是人(1)

据《资治通鉴》载：泰始三年（267年），司隶校尉李憙弹劾立进县长刘友、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等侵占国家稻田，要求免其职。司马炎下诏说：刘友要查个水落石出；山涛知错就改，不必追究；李憙秉公办事，国家栋梁。

这样处事儿，连修《资治通鉴》的司马光都看不过去，评论说：赦免山涛，褒扬李憙，刑罚和奖惩，同时丧失。如果李憙弹劾得对，山涛不可赦免；如果李憙弹劾错了，则绝不可褒扬。你矛也坚，盾也利，什么意思？

既然开直言之路，谏官散骑常侍傅玄以魏末士风颓敝，上疏论政：“臣闻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陛下龙兴受禅，弘尧、舜之化，惟未举清远有礼之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之士以惩不恪，臣是以犹敢有言。”晋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可结果却不了了之。

伐吴之议，方镇大员羊祜、杜预屡屡上书，在中枢机关的中书令张华也赞襄其事，而贾充等却每每阻拦。可司马炎仍以贾充统军，险些坏了大事儿。平吴之际，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的王浑接到了孙皓派使者送来的降书，可此时王濬军已经沿江而下，风劲帆急，无法驻留江面，一下子就到了建业城下，接受了孙皓的投降。二人争功，武帝诏责王濬不受王浑节度。王濬感到十分冤枉，上表说：“我前次接到诏书，让王浑和我等皆受贾充节度，没有说让我受王浑节度之文。让我受王浑节度的诏书，从洛阳出发，三天到达，可我中午刚接到，下午就被抓起来了。”

王濬说得十分在理儿，武帝听了也无话可说。可是却没有了下文。这样处事儿，让下面的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武帝在平吴之后，下令去州郡武备。尚书令山涛与尚书卢钦议道：不宜去州郡武备。武帝直竖大拇指：“天下名言也！”

宜不宜去州郡武备，当时就有不同意见，后世议论也较多，有人以为罢兵后，导致州无所守，五胡一起，遂纵横驰骋，如驱犬羊，到哪儿都没什么抵抗。可汉末大乱近百年，久经混战，当时人心不定，罢兵息甲也是从国家长治久安考虑。

我们在此不是议论罢州郡兵的得失问题，而是说武帝的处事，既然下令去州郡武备，又认为山涛的不宜去武备是天下名言，如此首鼠两端，让人摸不着头脑儿。

刘颂曾上疏直指武帝信口开河，“精于事始而略于考终”：

今陛下每精事始而略于考终，故群吏虑事怀成败之惧轻，饰文采以避目下之谴重，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今人主能恒居易执要以御其下，然后人臣功罪形于成败之征，无逃其诛赏。故罪不可蔽，功不可诬。功不可诬，则能者劝；罪不可蔽，则违慢日肃，此为国之大略也。臣窃惟陛下圣心，意在尽善，惧政有违，故精事始，以求无失。又以众官胜任者少，故不委务，宁居日昃也。臣之愚虑，窃以为今欲尽善，故宜考终。

刘颂认为，武帝朝虽开基立业，实则“叔世”（“叔”为孟仲叔季之叔，卫瓘也讲“季世多违”，可见当时人不仅不认为武帝开风气之先，反而把武帝所处时代目为末世），承继了汉魏之弊，需要大刀阔斧改革：

伏惟陛下虽应天顺人，龙飞践阼，为创基之主，然所遇之时，实是叔世。何则？汉末陵迟，阉竖用事，小人专朝，君子在野，政荒众散，遂以乱亡。魏武帝以经略之才，拨烦理乱，兼肃文教，积数十年，至于延康之初，然后吏清下顺，法始大行。逮至文、明二帝，奢淫骄纵，倾殆之主也。然内盛台榭声色之娱，外当三方英豪严敌，事成克举，少有愆违，其故何也？实赖前绪，以济勋业。然法物政刑，固已渐颓矣。自嘉平之初，晋祚始基，逮于咸熙之末，其间累年。虽鈇钺屡断，翦除凶丑，然其存者咸蒙遭时之恩，不轨于法。泰始之初，陛下践阼，其所服乘皆先代功臣之胤，非其子孙，则其曾玄。古人有言，膏粱之性难正，故曰时遇叔世。当此之秋，天地之位始定，四海洗心整纲之会也。然陛下犹以用才因宜，法宽有由，积之在素，异于汉、魏之先。三祖崛起，易朝之为，未可一旦直绳御下，诚时宜也。然至所以为政，矫世众务，自宜渐出公涂，法正威断，日迁就肃。譬由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俄向所趣，渐靡而往，终得其济。积微稍著，以至于今，可以言政。而自泰始以来，将三十年，政功美绩，未称圣旨，凡诸事业，不茂既往。以陛下明圣，犹未及叔世之弊，以成始初之隆，传之后世，不无虑乎！

白脸黑脸，两面都不是人(2)

从刘颂疏文中也可见，“自泰始以来，将三十年，政功美绩，未称圣旨，凡诸事业，不茂既往”。也就是说没有干什么实在的事儿。以此为政，安能长治久安？

既然禁雕饰靡丽，但在泰始二年，武帝却“营太庙，致荆山之木，采华山之石，铸铜柱十二，涂以黄金，镂以百物，缀以明珠”。把皇家祭庙装饰得跟歌舞晚会现场似的，你皇帝放火，州官点点灯行吗？

有武帝的榜样在，西晋奢靡之风很快超过此前任何时代。当时贵戚如帝舅王恺，后戚羊琇，勋臣如何曾父子，大臣如王濬等等，莫不竞相夸奢，掀起比阔斗富的新高潮。那种场面连现代富豪都望尘莫及。

太尉何曾的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超过王者，在饮食上日费万钱，还到处说简直没地方下筷子。石崇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

关于武帝朝的世风奢靡，《世说新语》专设“汰侈”一篇记载，仅举几例：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以手擎饮食。烝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

武帝驸马爷王济家摆酒席，器皿尽是舶来品“琉璃器”，所食乳猪又是用人奶喂养，武帝虽愤愤不平，饭没吃完就走了，但没有任何呵责。

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下。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编钱币地竟埒。时人号曰“金沟”。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帝舅王恺与首富石崇比阔斗富，真是惊世骇俗。王恺用麦芽糖和饭来擦锅，石崇就用蜡烛当柴火烧饭；王恺作紫丝布衬上绿绫里子做步障四十里；石崇就用锦缎做步障五十里来抗衡；石崇用花椒和泥涂屋，王恺就用赤石脂刷墙。石崇家做豆羹，一会儿就好；冬天还能吃上韭饼；和王恺一同郊游，牛总比王恺跑得快。这三件事让王恺很以为憾，时常扼腕。后来重金贿赂石崇的家丁，得其秘方。石崇把泄密人全部杀掉。

两人如此比武亮剑，武帝不仅不制止，还暗中拿些宫中器玩给舅舅王恺去争胜。这不能不让人想到，武帝烧雉头裘于大殿之类之举，其实是一场“秀”，做做样子给人看罢了。

立晋才刚几年，而世风已经至此，不能不说跟武帝有极大关系。

傅玄的儿子傅咸“风格峻整，疾恶如仇”，累官司徒长史、车骑将军司马等，在咸宁初曾上书揭露“奢侈之风”：

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尧有茅茨，今之百姓竞丰其屋。古者臣无玉食，今之贾竖皆厌粱肉。古者后妃乃有殊饰，今之婢妾被服绫罗。古者大夫乃不徒行，今之贱隶乘轻驱肥。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者土广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时之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高尚。

其实当时经济水平并未发展到可以奢靡的程度，这种奢靡，无非是建立在对老百姓巧取豪夺的基础上。

傅咸曾上书言：

泰始开元以暨于今，十有五年矣。而军国未丰，百姓不赡，一岁不登便有菜色者，诚由官众事殷，复除猥滥，蚕食者多而亲农者少也。臣以顽疏，谬忝近职，每见圣诏以百姓饥馑为虑，无能云补，伏用惭恧，敢不自竭，以对天问。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夏禹敷土，分为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空校牙门，无益宿卫，而虚立军府，动有百数。五等诸侯，复坐置官属。诸所宠给，皆生于百姓。一夫不农，有受其饥，今之不农，不可胜计。纵使五稼普收，仅足相接；暂有灾患，便不继赡。以为当今之急，先并官省事，静事息役，上下用心，惟农是务也。

可是并官息役，终晋一世都未实行。就像现在的机关总是讲精简机构，结果别的未动，还多了个“精简机构办公室”，核之当时，谈何容易。

司马炎的宽厚和包容，实际上成了藏污纳垢，赏罚不明、纵容放任、当断不断，在一开始就没有立下好规矩，以后难免变本加厉，纲纪废弛，世风日坏，请谒贿赂公行矣。

那些虎视眈眈的群狼们(1)

上面说的是内政。其实，武帝的软肋太多了，哪一块都经不起敲打。

武帝朝时，经常有四夷诸国进贡来朝的记载，其实前来进贡的都是些蕞尔小国，无足轻重，记载进“本纪”里，无非是粉饰太平、障人耳目而已，而那些实力较强的胡族，已渐成气候。

譬如西北，在武帝平吴之前，羌、氐曾经颠覆秦凉二州。武帝用了“冒进”和赌博似的押宝办法，才侥幸平息叛乱。而在东北和北方，鲜卑人已经坐大，虎视眈眈。

这些四夷胡人当时尚在塞外，山高水远。要命的是进入塞内的胡人，与塞外胡人遥相呼应，有四处冒烟之势。

两汉以降，刘汉皇室和匈奴就成了儿女亲家，北方四夷种族，附塞以及迁居塞内的非常多。当时打完仗后，经常把俘虏来的人口，迁到塞内分散安置，以方便驾驭。

而还在边塞附近游荡的胡人，经过和中原几百年的打打杀杀，也是越来越聪明了。不像汉武帝那时，打不过就“单于夜遁逃”，往北方大漠跑得了无踪影，养好了过段时间再来。现在则是打不过就投降，就地休息，遇到风吹草动起来再打。

四夷时附时叛，让中国（时指中原朝廷）处置起来非常不容易，伤透脑筋。

这些胡人都是经过北方凛冽寒风吹打过的，茹毛饮血，体格雄健，生命力非常强，一遇到南方湿润的气候土壤，就像野草一样，落地生根，开始还几根几根地簇拥着，没两天，忽忽地就连天成片了。

我们从惠帝时太子洗马江统的《徙戎论》里能大致知道当时情形：

西北：“建武中（公元35年），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107年），骑都尉王弘使西域，发调羌、氐，以为行卫。于是群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之征，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关，侵及河内”；“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

北方：“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建武中，南单于复来降附，遂令入塞，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辄叛戾。”“建安中，又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

东北：“荥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毋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

建武为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号，从那时开始，各族胡人已经开始内迁，至此已历数百年。杂胡逐渐进入河洛地带，见于道中。

那些虎视眈眈的群狼们(2)

王衍年轻时在帝都洛阳就看见小胡孩羯人石勒。从石勒的经历我们知道，当时胡人已经渗入中原腹地。汉族豪强广占田亩，多雇佣胡人为田客。胡人人高马大的，有气力。《晋书&#8226;外戚传》说太原诸部，以匈奴、羯胡为田客，多者数千。既然当奴隶使，豪强们也不把他们当人看，任意买卖，欺凌劳役，让胡人积怨甚深。

遇到曹操这样的雄主还好说，十分服帖。但你一露出软肋，那边马上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到了司马炎立晋，西北、北方、东北的胡人时乱时附，边打边降。推迟伐吴，也是因为西北战事正紧。武帝也没有多大办法，多采取怀柔政策，一有来服即加官晋爵，远超过对戍边将士的封赏。

当时的有识之士已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泰始五年，凉州覆没，侍中傅玄上疏：“胡夷兽心，不与华同，鲜卑最甚。本邓艾苟取一时之利，不虑后患，使鲜卑数万，散居民间，此必为害之势也。”

怎么办呢？当时论者多欲“徙去之”。侍御史郭钦就曾上疏出主意：

魏初人寡，西北诸郡，皆为戎居。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出北地、西河、安定；复上郡，实冯翊；于平阳以北诸县，募取死罪，徙三河、三魏见士四万家以充之。渐徙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杂胡。

“徙戎”到底对不对，现在当然可以有不同看法，但在当时应该说是最好的办法，或者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同化非一日之功，眼前的这个坎儿总得迈过去。但武帝竟不采纳。后来唐代周昙做诗感慨其事：“谁疑忠谏郭钦言，不逐戎夷山塞垣。晋室既无明圣主，果为胡虏乱中原。”

而江统的《徙戎论》对胡戎态势分析得更为恳切，迁徙的办法也更为切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而因其衰弊，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扰，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

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并、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下为盛世永久之规。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之命，有征无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远图，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

可惜此时晋武帝已经去世九年，看不到这篇雄文了。而继任的惠帝基本是个木偶，朝廷的智慧水平连武帝时都不如。果然，未及十年，而夷狄乱华。

退一步讲，即使武帝看到这篇雄文又能如何呢？据《世说新语》载：太尉何曾曾侍武帝司马炎宴，吃完回来告诉其子何遵等说：“国家应天受禅，创业垂统，可是我每次宴见，一次也没听武帝讲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这恐怕不是福及子孙之兆。你们可能还没事，但到他们，”用手指诸孙说，“定会遭遇乱亡啊。”

没有经图远略，只知道点眼前的事儿，帝国能有多久？

武帝巡宫的羊车

这么多问题，武帝也太伤脑筋了。

开国之君，若没有雄才大略，摆布不清，后世子孙虽贵为帝王，也是跟随着活受罪。不知武帝怎么想的，我都替他累。武帝后期的沉靡，大概也是因为虱子太多了，抓都抓不过来，也太累了，只好放松一下。

但一放松，就一发不可收拾。武帝肚子里的那股奢侈委靡的水再也憋不住了，索性敞开来，汩汩外冒。

史载泰始九年（273年）司马炎即“诏聘公卿以下子女以备六宫，采择未毕，权禁断婚姻”。全国人民先别结婚，让我先挑。挑完之后，令“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

灭吴之后又将孙皓后宫的五千名妻妾宫女纳入后宫，到此时司马炎的后宫已达万人规模。美女太多，司马炎也不知道往哪走，便自己乘坐羊车在后宫里逡巡。羊车停在哪个美女门前，便前往临幸。于是，后宫美女们为求得皇帝驾临，便在住处前洒盐巴、插竹叶以引诱羊车前往。

后人多以这件事来说明司马炎的荒淫无度。我倒觉得这件事更多地表现了司马炎性格上的缺陷，缺少主心骨，随波逐流。晚上跟哪个老婆过性生活，任意东西还好说，如果在皇后的选择上、储君的选择上也是羊拉到哪是哪儿，给帝国带来的只能是灾难。

武帝元皇后杨艳，是司马炎结发妻子，陕西弘农郡人，弘农杨氏也是世家大族。其父杨文宗，曾在魏国为通事郎，约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翻译官，和司马昭同朝。史载杨艳“少聪慧、善书，资质美丽”。司马昭听说了杨艳的名声，便为儿子司马炎娶了杨艳作媳妇。婚后司马炎夫妻关系很融洽。杨艳很被司马炎宠幸，为司马炎生下了毗陵悼王司马轨、惠帝司马衷、秦献王司马柬，以及平阳、新丰、阳平三位公主。

司马炎夫妻感情好，耳根子也软，对杨后几乎百依百顺。后宫的事都由杨后一张嘴说了算。

在杨艳的管理之下，武帝即位之初的后宫生活也没什么说道儿。即位后八九年只选了赵粲、左棻等几个女子。赵粲还是杨后的表妹，杨艳怕肥水流到外人田，拉她入伙儿的；而左棻奇丑，和老哥左思一样倚马成篇、下笔千言。武帝听说其才，遂纳左棻，以附庸风雅。

泰始九年，武帝终于憋不住了，下诏选名门淑女充入后宫，特命杨艳主持遴选。小老婆让大老婆来选，只有武帝会这么干，也说明杨艳受宠程度。杨艳果然有一套，将那些长得艳丽的女子统统斥为“妖冶”，只选身材高大、皮肤洁白、相貌端庄的，大约是按正妻的标准来选的。司马炎也不好说什么，由着她。

当时大臣卞藩的女儿也在候选之列，卞氏女长得十分美艳，把晋武帝都看呆了，用扇子掩住嘴，对杨艳说：“这个女子不错，我喜欢！”杨艳一撇嘴：“卞氏是魏室的姻亲，做了三代皇后（曹操、曹髦、曹奂均妻卞氏），如果选了她，怎么好让她屈在卑位？还是不选的好。”武帝只好舍弃。不久又进来一个叫胡芳的女子，为镇东大将军胡奋之女，也是国色天香。杨艳还是不同意，晋武帝压抑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火气：“到底是我选妃子，还是你选妃子？”

只好选进。又选了司徒李胤、廷尉诸葛冲、太仆臧权、侍中冯荪的女儿等几十个。

这些新进的女子可能真是与杨艳不同，让武帝夜夜春风，酣畅淋漓。没几天，都封贵嫔、夫人什么的。尤其是那位胡芳胡贵嫔，个性爽直，很对武帝的脾气，武帝喜欢得不得了。杨艳再也难夜夜承欢了，于是愁恨交加，不久便卧床不起。

泰始十年（274年）秋，杨艳奄奄一息。很怕胡芳做了皇后，对太子不利。临死前，垂头枕在武帝膝上，楚楚可怜地说：“妾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美丽动人，希望陛下纳入后宫。”晋武帝含泪答应，与杨艳握手为誓，决不负约。杨艳就在明光殿晋武帝的膝上奄然长逝，享年三十七岁。

作为皇后，杨艳并无太大恶德。希望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也是女人的天性；即使给儿子娶贾南风，虽收了重礼，但主要还是因为和贾南风老娘郭槐是姐儿俩，这种关系和司马炎同贾充的关系一样，要有什么过错，也只能说是人性的弱点；让武帝继立杨芷为后，也是为确保傻儿子在武帝百年之后顺利继统。

可是杨皇后的这三件人事安排，算是彻底要了大晋江山的命。要讲“红颜祸水”，这才是最大的红颜祸水。不像褒姒、张丽华那几位，美艳动人倾国倾城，让人一开始就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出什么乱子；而杨艳就站在身边，端庄持正，极其普通，可又逐渐渗透，深入骨髓，让人无从提防而又猝不及防。

我们能说杨后什么呢？说她平庸只知家长里短？她又不担国家大任。要说也只能说他们夫妻太恩爱了，以至于武帝性格上的软弱，总是在她面前暴露，并且放大。

由此可见，夫妻恩?也是做皇帝的软肋。皇帝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你一有软肋，就是致命伤。

由此可见，做个好皇帝真不是人干的事业，只有天生异种才干得好。实际上，中国历史上把皇帝这活儿干得顺手的，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

汉武帝算是干得不错的一位。人家怎么解决后宫问题的呢？刘彻晚年虽然年老体衰，但雄气仍在。喜欢钩弋夫人，欲立其子为太子，即诛杀钩弋夫人。到了北魏，立子杀母遂成国策。这个办法，你就是借晋武帝十个胆，他也下不了手，也无从下手。

躲不过的朝代瓶颈

算武帝倒霉，他赶上了“朝代瓶颈”。

中国历朝历代的发展基本都有个规律：开国立基之君都是雄猜之主，乱世起家，四处打拼，众望所归，遂帝有天下。随后，如果继君是随老父南征北战，一同开国的“长君”，则第三代出现问题；若继君本来羸弱，则二代必出问题。这就是朝代瓶颈。

佐之历史，秦有胡亥阴杀太子扶苏，汉有吕氏专政、七王之乱，晋有八王之乱，唐有玄武门之变，宋有斧声烛影，元有旁系入统，明有南京之变，清有太后下嫁。概莫能免。渡过 这个瓶颈，继世之君始能坐享其成，顺风顺水，绵延百年以上。

这个瓶颈，汉、唐、宋、元、明、清渡过去了，而秦、晋、隋则没能过关。

为什么会出现瓶颈呢？

从深层原因看，立国未久，人心不稳，新的规则和秩序尚在摸索，大家对新生政权还有一个习惯和适应的过程。而表现在外部，则是随开国之君征战讨伐的将帅大臣，都是功高盖世、手执强权的主儿，开国之君在时还算服帖，嗣君继立，德望人心往往不及。皇帝想杀掉一些以立威，而大臣们也为执权或保命而拉帮结伙。如果继立时再留下嫌隙，又驾驭失当，所托非人，往往导致大臣们各怀异态，群心浮荡，重新洗牌在所难免。

那些雄猜之君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刘邦立国后，遍杀异姓诸王，把强龙一个个收拾掉，难怪韩信叹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做得最绝情的是明太祖朱元璋。借胡惟庸、蓝玉等几个大案，把开国之臣杀了个干净，连和自己一起打拼天下的开国元勋、老亲家徐达也没放过。史载徐达背上生疮，中医讲不能吃鹅肉，可朱元璋偏偏派人送只鹅去。徐达不傻：这不是朱叫花子让俺死吗？和着泪，吃下鹅肉，没两天就死了。其实徐达未必真是吃鹅肉吃死的，可能是万念俱灰，心力衰竭。

朱元璋这么搞，连文弱弱的太子朱标都看不过去了，上前劝说。朱元璋拿出个光溜溜的棍子，说：你懂个啥？知道这棍子好使吧，还不是我为你把棘刺都拔去了！

可朱元璋绝没有想到的是，把能干的人都杀干净了，真要用人时用谁啊？后来，燕王朱棣仅凭区区人马，长驱直入，血洗南京，把皇帝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瓶颈是躲不过去了。

从哪儿看，司马炎都处在一个难堪的位置上。算他是开国之君，他儿子司马衷是逃不过的；算他是承绪父祖功业，他本身就坐在一个火药桶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四处着火冒烟。

可惜司马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武帝立司马衷为太子，时在泰始三年。武帝本来犹豫，回去跟老婆杨元后杨艳唠叨几句，一唠叨再也没法改变。杨元后摆的也是大道理：“立嫡以长不以贤，为世代法则，岂可动乎？”

但不久，太子的傻劲儿已经满朝皆知。用再好的老师也是棍子都捅不进。“何不食肉糜？”“满堂蛙鸣，为公也，为私也？”之类，都是名典，人所皆知，即出自这位爷之口。

尚书和峤曾委婉进言：“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危，恐不了陛下家事。”就是说太子简直就是个石头人，现在不是顺顺当当的时候，而是末世，太子怕是难继大统啊。太子少傅卫瓘也是直言：“此座可惜。”

其实武帝心里也打鼓。一次遣和峤、荀勖前去观察。侍中荀勖和贾充一党，处处附和贾充，也不是什么好鸟儿。见完后，荀勖称叹：“太子德更进茂，不同于故。”而和峤还是一如既往：“皇太子圣质如初。”

其实真正让司马炎下定决心死不动摇的，是惠帝的儿子司马遹。这司马遹也奇怪了，有司马衷这样一个白痴老爹，居然聪明异常。“幼而聪慧，武帝爱之，恒在左右”。一次皇宫内半夜失火，晋武帝登楼观望，司马遹当时才五岁，在一旁牵着武帝的衣带把爷爷拉入暗影之中。晋武帝觉得很好奇，问小孩子为什么这样做，司马遹说：“暮夜仓猝，应严加提防，不应该让旁人看见皇帝在光亮中。”武帝因此对司马遹更加称奇。

司马遹六七岁时，又陪晋武帝到太牢（祭祀部门）养猪的地方观玩，对武帝说：“这些猪又肥又大，为什么不杀掉给臣下们吃呢，留在这里浪费五谷粮食。”武帝大喜，马上派人杀猪分赐众臣，并抚着小孩的后背对大臣们说：“此儿当兴吾家。”武帝还在朝会上对群臣表示司马遹人品样貌与老祖司马懿很类似，“于是令誉流于天下”。

有人由此认为司马遹可能是武帝的骨血。因为其出生实在可疑。其母谢玖本在司马炎后宫侍寝，“武帝虑太子尚幼，未知帷房之事，乃遣往东宫侍寝。”结果，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不管怎样，武帝也不管贾南风作为司马衷正室，以后还生不生嫡子，隔代指司马遹为继承人。他的如意算盘是：他死后老臣还在，辅助惠帝渡过这几年，传到司马遹那儿不就得了？

武帝哪里想到算盘打到贾后那儿，已经由不得他了。

按下葫芦浮起瓢

为了把权力顺利交到儿子以及孙子手上，武帝在晚年做了一系列安排。一是让皇后杨芷的老父杨骏三兄弟执掌中枢，二是让对皇权最具威胁的老弟齐王攸就国，三是分封诸王，屏藩王室。

在武帝的脑瓜中，如果这几条能做到，曙光就在前面。

司马炎是从曹魏皇室那儿接手政权的，对禅位时曹魏皇帝孤立无援、眼睁睁把江山拱手送人的情形，印象十分深刻。所以，在篡立的第二天，司马炎即大肆分封司马氏，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位王爷。此后又多次加封，前前后后封了五十多位王爷。封国分大中小三等，大国可有武装部队五千人，中国三千人，小国一千五百人。同时还让这些王爷们担任政府官员，掌握实权；并诏令：各亲王在自己的封国之内，可以自行任命内史（掌太守之任）、县令及其他政府官员。

其实，曹魏之所以严格限制诸王权力，是鉴于汉室七王之乱，诸王在外，权力太大，往往生出异心。所以曹魏时诸王封国都很小，地方也不富裕，户口稀少，诸王没有实权，“僚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而且“设防辅、监国之官以伺察之”，诸王行动没有自由，“游猎不得过三十里”。有一次曹植与曹彪从洛阳去封国，兄弟二人因为很久不见，“欲同路东归，以叙隔阔之思，而监国使者不听”。曹植气愤地写了首诗咒骂。然而也只是骂骂而已，朝廷并未改弦更张。控制如此之严，王侯们都痛不欲生，“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

到了司马炎开国立晋，又把原来翻过来的东西再翻转过来，“惩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

后来的历朝历代也总是走在这条老路上。同样一块烙饼，翻过来倒过去，以至于看不清了本来模样。

在开始的时候，司马氏各封国虽有一定的财权、用人权、军权，但并不大。以用人权为例，据《晋书&#8226;齐王攸传》载：齐国“长吏缺”，按律可以自己选拔，可齐王攸说：“官人叙才，皆朝廷之事，非国所宜裁也”，拒绝自选。上面所述的许奇为太常侍，朝臣建议出为“长史”，也说明大权还是在朝廷这边。

正因为封国没太大油水，诸王都愿留在花柳繁华的京师洛阳，不乐意就国。后来实在不得已，“皆涕泣而去”。

后世多以为正因为司马氏遍封诸王，才导致后来的八王之乱。其实，真正造成恶果的，并非分封，而是付诸王以征镇重任。

泰始初年，司马炎已任命了一些王爷为都督，咸宁三年（277年），采纳了皇后杨芷叔父杨珧“异姓诸将居边，宜参以亲戚”的建议，增封诸王为都督，并调换封国，使与都督所在地相近，以扩大其权力。到太康十年（290年），晋武帝临死前，为了防止叛乱，加强帝室，他再一次增封诸王为都督，任以方面重镇。如用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都督荆州，淮南王允都督江、扬二州，汝南王亮出镇许昌。惠帝即位，用梁王肜、赵王伦、河间王颙先后镇关中，成都王颖镇邺城。

都督即“都督某州诸军事”或“都督某地（如淮北）诸军事”。在中央则叫“都督中外诸军事”。比起诸王，都督的权力扩大了许多，在地方上可以统率一个州或几个州的军队。如果再兼任地方官“刺史”，军政大权于一身，遂成强大势力。

但在司马炎时期，无论异姓都督或诸王兼都督，并无任何为乱苗头。朝廷有时候还将出镇作为使权臣远离朝政的手段。

272年贾充在朝为尚书令，“专以谄媚取容”，侍中任恺等“咸共疾之”。正好西北方面氐羌侵扰，任恺乘机推荐贾充，诏许贾充为使持节、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尚书令为三品官，而持节都督为二品，这是升迁。但贾充不高兴，“自以为失职，深衔任恺”。最后采用荀勖计策，将女儿贾南风嫁给太子，方才免除了都督之任。

282年，晋武帝逼司马攸之国时，还封他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王浑上书谏阻，一语道破：这是“假以都督虚号，而无典戎干方之实，去离天朝，不预王政”。“干方”即总管一个方面之意。

在镇的日子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逍遥。在平吴中，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杜预厥功至伟，然而其在镇之日，“数饷遗洛中贵要”，经常给朝中贵要捎带点儿金银珠玉土特产什么的。有人问你这是为何啊？杜预回答：“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生怕朝中有人坏事儿。

可能晋武帝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所以在世时广泛推行。

等到其势已成，中央再想控制已经无能为力了。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1)

武帝司马炎可能一生都在把老弟司马攸当成对手。按礼制，司马攸作为司马师的承祧人，其承统的合法性甚至比司马炎都要大。从司马炎的角度看，司马攸离皇权越近，越是让他坐立不安。

司马炎的老父老母对这个过节也十分清楚。因此，老母王太后去世前把两兄弟叫到跟前，执手相托：“桃符性急，你做哥哥的，一定要让着弟弟，别像曹丕兄弟那样，让后世人笑话。”

其实，以武帝之宽厚，老父老母去世后各三年不吃肉之孝顺，也不可能狠心到想害死这个亲弟弟。

可282年武帝病重时，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晋武帝晚年，“诸子并弱，而太子不令，朝臣内外，皆属意于（司马）攸”。与贾充一个鼻孔出气的侍中冯、荀勖趁机上前进言：“您百年之后，太子恐怕难以继立。不信你试试，让齐王攸之国，看看大臣的反应。”

一句话戳到了司马炎心头的痒痒肉儿。一试果然，几乎通朝认为不可。征东大将军王浑、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为之极谏。听说让齐王攸之国是杨珧出的主意，羊琇和北军中侯成粲甚至密谋，揣个匕首，打算哪天见到杨珧时趁其不备“手刃之”。老跟武帝下棋的驸马爷王济王武子甚至把老婆常山公主都使上了，让妻子和甄德的老婆长广公主入宫叩见武帝，“稽颡泣请帝留（司马）攸”。

武帝很是生气：“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济连遣妇来生哭人！”

据《世说新语》记载：武帝对侍中和峤说：我想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给他官做行不行？和峤说：王济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未必听您的。果然，等武帝召见王济，刚出口痛骂，王武子就反唇相讥：“‘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所谓“尺布斗粟”用的是当时的一句民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讥讽司马炎不能相容亲弟弟。

王济老爹征东大将军王浑贴心贴肺地为武帝出主意：如果您嫌齐王攸一人辅政权力太大，为防万一，可“与太尉汝南王亮、卫将军杨珧共为保傅，襄理朝事。三人齐位，足相持正，进有辅纳广义之益，退无偏重相倾之势”。

可朝臣越是这样，越让武帝感觉到不安，于是下定决心让齐王走开。

从太康三年（282年）起，司马炎接连下诏逼齐王攸就国，离开京师。齐王攸本人也不愿意走，“愤怨发疾”。并以此为理由，上表乞请留下来为老母守灵。可武帝芥蒂已生，觉得齐王装病，更加不许。派御医去看看究竟，御医们都不傻，知道武帝想要的是个什么样诊断书，都报告齐王说一点病也没有。结果齐王攸病越来越重时，武帝还在催促赶快上道。司马攸一看没指望了，“呕血而薨”。

一听齐王攸死了，武帝开始时也很内疚。荀勖进前劝说：其实齐王也是浪得虚名，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他死了也未必不是国家之福啊。

晋武帝一想也是啊，一块心病终于消除了，不再难过。

其实，即使排除掉司马攸，司马炎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司马炎有二十五个儿子，在这些儿子中，楚王玮、长沙王乂都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果说当初立司马衷时他们还小，现在已经拥兵坐镇，专制一方。即使必须选杨元后杨艳所出嫡子，不也还有秦王柬吗？秦王柬虽不如楚王玮果敢，但至少不像司马衷那么傻啊。

可是武帝此时已经被后宫糜烂生活彻底销蚀掉了骨气。他不想再费周折了。不论是从礼法观念还是个人感情来说，将惠帝扶上马是他的不二选择。

既然选了这么个人，如果辅臣选择得当，情况也不至于后来那么差。

可是，晋武帝临终托孤的大臣竟然是杨骏和汝南王亮。

杨骏作为小杨后杨芷老爹，入朝秉政是必然的。杨骏曾为镇军将军，因女儿的关系进车骑将军，封临晋侯。杨骏既干国任，洋洋得意，不可一世。平南将军胡奋看不过去，对他说：“你有女儿当后台，就变了嘴脸是不是？可跟皇家结亲的，迟早会被屠灭！”杨骏反驳道：你女儿胡芬不也在后宫吗？胡奋说：我女儿只是你女儿的婢女，给我们不会带来好处，也不会带来坏处。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2)

杨骏才具不足，根本听不懂这话。

杨骏“素无美望”，当时已经有大臣上表警告：“骏小器，不可以任社稷之重”，可武帝不听。武帝病危时杨骏又被任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大臣。杨骏的老弟杨济、杨珧均被委以重任。杨济历位镇南、征北将军、太子太傅，杨珧历位尚书令、卫将军。

杨珧还算有点头脑儿，在杨芷封后时上书说：“从古代起，一个家族出现两个皇后，没有一个能保全她的家族的。请把这个奏书放在皇家祭庙，万一出现了我所恐惧的事情，凭此免灾。”杨珧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比他老哥明智一点儿，可是以为这样就能免祸，真是和杨骏一样，脑袋进水了。

而汝南王亮也不是什么好鸟，和杨骏一样的庸碌之辈。

据《晋书》载，这位爷在历史上几乎战无不败。曾仕魏为东中郎将，“讨诸葛诞于寿春，失利，免官”；入晋为都督关中、雍凉诸军事，又在抵御羌族的战争中指挥无能，再次免官。只好安排个“宗师”位子，专对司马氏宗室“训导观察，有不遵礼法，小者正以义方，大者随事闻奏”，司马炎视为辅政人选。

司马炎虽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之人，但也不至于糊涂到看不清杨骏司马亮这对宝贝儿到底是什么货色。实际上，司马炎看中他们的，可能正是这一点儿。

越到晚年，司马炎越沉湎汉魏旧事，弱主强臣的难堪局面像梦魇一样让他心有余悸，曹氏对自己爷爷把臂相托、掏心窝子的嘱托，结果是什么，他十分清楚。他不想让无能的儿子出现曹奂那种情况，他不敢把政柄交给一个能臣，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弟弟齐王攸。

因此，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个拥护傻太子继统而又没有威胁的人。遍查朝中大臣，杨骏正是这样的不二之选。

小杨后本来就是杨艳确保儿子继统而拉入伙的，其又无子，杨骏作为太子的叔外祖父，不可能舍掉司马衷而拥护其他人；更何况，杨骏既无才能又无声望，不可能像王莽那样有非分之想！套一句广告词：用这样的人，放心！

当然，杨骏毕竟是个外戚，汉代外戚辅政的恶果殷鉴不远，而“宗室殷盛”的司马氏能不能答应也是个问题。由此，他想到了汝南王亮，司马亮作为司马懿之子，辈分高而又平庸无能。这样，既可抚慰司马氏之忿，而又不必担心像齐王攸那样可能发生他不想看到的事情。

这样的安排，在司马炎看来，应该天衣无缝了。外有强藩护卫，内有宗室与外戚互相配合互相掣肘，惠帝大位基本可保无忧了，他也可以安眠了。

因此，武帝在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是司马亮，当他临闭眼前，只看到眼前晃动的杨骏，而没有看到司马亮时，那种愤怒可想而知。武帝回光返照时，接连下诏以汝南王亮辅政，但杨骏杨芷秘而不宣。反而重新做了个诏，以杨骏辅政，将司马亮的官职由太尉、录尚书事出为豫州刺史，出镇许昌。

武帝死前挣扎着连声呼喊：汝南王在哪？汝南王在哪？宫人回答还未到来。武帝这才彻底死心。

武帝即死，司马亮尚未离京。可这宝贝儿倒好，连进宫哭丧都不敢，只好在大司马门外干号了几嗓子。后来听说杨骏要讨伐自己，慌忙问廷尉何勖怎么办。何勖一听就急了：“今朝野皆归心于你，你作为司马家的人望所在，不去讨伐别人，反而害怕别人来讨你，岂有此理！”可司马亮胆小如鼠，不敢行动，趁夜驰赴许昌，先躲命去了。

这样的人，即使不为杨骏所排，让他入朝辅政，对武帝留下的乱摊子也无甚补救！

武帝绝对不会想到他给后事所计划的一切，在他弥留之际就已经开始脱离了他的安排；也没有想到他所选中的两位辅政大臣，会转眼间就身首异处；更没有想到他极力扶上马的儿子在随后懵懵懂懂的日子里，一会儿被从被窝里提起，一会儿被强掖升殿，一会儿又被幽禁金墉，一会儿又被刀架脖颈，一会儿又被按着在那些诛杀自己嫡母、兄弟、老婆、儿子、叔叔及他自己都搞不清是谁的诏书上盖章画押，从此再也没有一天安稳日子。

司马炎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大晋帝国就像一辆失控的汽车，迅速滑向深渊。

其实，如果武帝真爱他所开国立业的江山，应该把他的江山让“任臣”治理；如果真爱他的儿子，就应该让他的儿子适得其所。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3)

杨芷杨皇后也一样，如果真爱他的父亲，以及杨氏家族，就应该让其昏庸无能的老父在家颐养天年，而不是来趟这趟浑水。

是什么人，就去干什么事儿。如果不是那块料，把你放到权力的制高点上，也是活受罪。自己难受，别人看着也难受。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这一点，有的人意识到了却难做到这一点儿。

其实，在西晋欲发兵灭吴的当口，时任尚书仆射的山涛山巨源曾说过一句话：“除非是圣人，没有外患时，一定有内忧。今天，放过东吴，使它存在作为我们的警惕，岂不更为合算？”

现在看来，真是至理名言。

山涛说这句话时看似清醒，其实山涛也和杨元后杨艳一样，是坚定的“立嫡以长不以贤”论者，非常赞同司马衷继立的。这也说明人性的弱点，再睿智的人都会犯愚蠢的错误。

我们只能等到暴风骤雨的到来。那个摧毁一切的混乱力量，将把大晋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武帝自己，已经管不到他身后的洪水滔天了。

到了几百年后的大一统时代，唐代名相房玄龄（也有说评晋武帝的这篇“赞论”出自唐太宗李世民御笔）做《晋书》时依然感慨万端，可以对武帝的一生盖棺定论了：

仁以御物，宽而得众，宏略大度，有帝王之量焉。于是民和俗静，家给人足，聿修武用，思启封疆。决神算于深衷，断雄图于仪表。马隆西伐，王濬南征，师不延时，獯虏削迹，兵无血刃，扬越为墟。通上代之不通，服前王之未服。祯祥显应，风教肃清，天人之功成矣，霸王之业大矣。

虽登封之礼，让而不为，骄泰之心，因斯而起。见土地之广，谓万叶而无虞；睹天下之安，谓千年而永治。不知处广以思狭，则广可长广；居治而忘危，则治无常治。加之建立非所，委寄失才，志欲就于升平，行先迎于祸乱。是犹将适越者，指沙漠以遵途，欲登山者，涉舟航而觅路，所趣逾远，所尚转难，南北倍殊，高下相反，求其至也，不亦难乎！

况以新集易动之基，而久安难拔之虑，故贾充凶竖，怀奸志以拥权；杨骏豺狼，包祸心以专辅。及乎宫车晚出，谅未周，藩翰变亲以成疏，连兵竞灭其本；栋梁回忠而起伪，拥众各举其威。曾未数年，纲纪大乱，海内板荡，宗庙播迁。帝道王猷，反居文身之俗；神州赤县，翻成被发之乡。弃所大以资人，掩其小而自托，为天下笑，其故何哉？良由失慎于前，所以贻患于后。

且知子者贤父，知臣者明君；子不肖则家亡，臣不忠则国乱；国乱不可以安也，家亡不可以全也。是以君子防其始，圣人闭其端。而世祖惑荀勖之奸谋，迷王浑之伪策，心屡移于众口，事不定于己图。元海当除而不除，卒令扰乱区夏；惠帝可废而不废，终使倾覆洪基。夫全一人者德之轻，拯天下者功之重，弃一子者忍之小，安社稷者孝之大；况乎资三世而成业，延二孽以丧之，所谓取轻德而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圣贤之道，岂若斯乎！虽则善始于初，而乖令终于末。所以殷勤史策，不能无慷慨焉。

武帝开国如此，让人同情，也让人无奈。

打开后宫的一扇门

“恐龙”也疯狂“恐龙”也疯狂——打开后宫的一扇门

网上流传的“恐龙守则”说：一个女人，如果不性感，就要漂亮；如果不漂亮，就要有气质；如果没有气质，就要很可爱；如果不可爱，就要很温柔；如果不温柔，那就要年轻；如果不年轻了，那么——恭喜！你有可能当上皇后，如果你是贾南风的话。

实际上，贾南风这样的皇后，遍检五千年中国，也就出了这么一个，真真比恐龙还稀有。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两晋南北朝史，其实就是一部中国朝代的红杏出墙史，以及一部中国人的行为艺术史。要不是在晋朝，你就是把贾南风的短腿再接上一截，把那张黑脸用漂白粉漂上两天，再请韩国特级美容师照金喜善的模样上整，她也成不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是在晋朝，因缘际会，Nothing is impossible（一切皆有可能）！

摊上贾女(1)

初看贾南风这模样，别说我们看不大习惯，就是武帝司马炎也直皱眉头。

当时，武帝想为太子娶司空卫瓘女，可杨艳杨元后偏偏属意贾公贾充之女。

武帝坐在辩论席这头儿，掰着指头，开口辩论：“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开局有理有据，武帝胜出。

当时还没有遗传学理论，可武帝是何许人也，既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他还不知道男人们肚子里的那点儿花花肠子？后来有人把男人娶媳妇的想法总结为两句话，一句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句是“出门像贵妇，床上像淫妇，干活像仆妇。”

这显然是一般老百姓的想法。娶老婆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所以，既然娶一个回来，恨不得“既好，又巧，还要毛驴不吃草”。皇室贵胄不同，倒不在乎女红什么的，还可以照几种类型三妻四妾地分别娶回来。但不管皇室帝胄还是小老百姓，娶大老婆的标准都还是相同的，即“上得厅堂”的那类。以这个标准看，贾南风实在拿不出手。

用现代科学检验，武帝的五项标准是颇符合遗传学规律的：一是种，包涵先天基因，与生俱来的气质，以及家教学养；二是子嗣繁衍，古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子嗣多少代表了生命力的强弱，不讲究不行；三是长相，这是最基本的一项，据说男人对女人的欣赏会随年龄的增长，眼光会逐渐从上往下移，二十岁时看脸蛋，三十岁时看胸部，四十岁时看臀部，五十岁往后就是脚了，由此不难理解明清时期——也就是中国朝代的晚年期，会对女人的小脚如此情有独钟；四是身材，虽然北方同南方有所差异，但身材修长、亭亭玉立还是地无分南北的共同爱好；五是肤色，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而魏晋时期对肤白更是格外看中。

以这五个标准衡量贾家妹妹，真是一样也摆不上桌面：种妒、少子、貌丑、身短、脸黑。武帝并不是信口开河，武帝和贾家的关系那么好，对贾家的典故“门儿清”。

贾充现任夫人郭槐是贾充的续弦。贾充的原配夫人李婉出身名门，受老爹李丰株连，被流放边地，贾充这才娶了郭氏。

这个郭槐是个天下无双的醋坛子，生性妒忌，对贾充身边的所有女性都心怀戒备，若是怀疑谁同贾充眉来眼去有点儿勾当，立即翻江倒海，掀起轩然大波。儿子贾黎民三岁时，乳母抱着他在庭院里玩耍，贾充走过来，小儿子张着手，笑着让父亲抱。贾充便上前弯腰拍抚他。这一幕不巧被郭槐碰上了，立即打翻了醋坛子，不问青红皂白，一阵乱鞭将乳母打死。贾黎民一直吃乳母的奶，天性依赖，从此日夜啼哭，不久就死了。后来，郭槐又生下一个男孩，仍找乳母喂养，乳母抱着时，贾充又手痒，伸手去抚摩孩子的头。郭槐认定乳母有意勾引贾充，不由分说再将乳母活活打死，这个儿子也因此早夭，贾充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儿子了。历史上“郭女绝嗣”的掌故就由此而来。

司马炎称帝后，本随父充边的贾充原配夫人李婉因大赦回到洛阳。司马炎出于好意，特降恩诏允许贾充置左右夫人（置两夫人非常不合礼制，武帝算是格外开恩），迎归李氏。贾充谢恩回家，捡郭槐高兴的时候把司马炎的美意告诉郭槐。哪知郭槐火冒三丈，根本不顾皇帝的诏命，挽起袖子，破口大骂（“攘袂数充”）：“刊定律令，为佐命之功，我有其分，李哪得与我并！”贾充见她不依不饶，怕她再撒泼使性，只好谢绝了武帝的恩诏，断了要置左右两夫人的念想。另为李氏在京都永年里安了个家，但不敢往来。后来，李氏和贾充所生的女儿贾荃做了齐王攸的王妃，地位自然超过郭槐，于是挺直腰板，哀求父亲去看望其生母，有次竟叩头出血，可贾充就是不敢答应。

其实贾充心里特别想去，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有次站在门外与李婉联句，贾充起头：“室中是阿谁？叹息声正悲。”李婉答：“叹息亦何为？但恐大义亏。”贾又说：“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李答：“人谁不虑终，日月有合离。”贾说：“我心子所达，子心我亦知。”李答：“若能不食言，与君同所宜。”

粗看还真有些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意思，可贾充一堂堂公辅，怕老婆如此，也是一物降一物。郭槐也想去看看李氏到底是何等人物。贾充说：“你还是别去了，她很有才，你见了会惭愧。”等到成了太子的丈母娘，郭槐觉得腰板硬了，于是脸上涂上半尺脂粉，金银珠宝披挂整齐，吹吹打打，“盛威仪而去”。可进门一看，人家那真是粉面含春威不露，霞光万丈，郭槐“不觉脚屈，因遂再拜”。算是甘拜下风。从此，郭槐更不敢大意，每当贾充外出时，都要派人暗中窥探，生怕贾充背着她去找李婉。

摊上贾女(2)

既然郭槐是这么个活宝，武帝对贾家小姐的个性当然不能认同。

再说了，天下女人多的是，只要武帝下个诏，天下美女还不是尽着你先挑。武帝自己选妃时不就下过诏吗？在泰始中，诏令禁天下嫁娶，然后令宦官驰传州郡，结果各地送来充选的美女排着队让武帝挑。

其实也不用放眼全中国，当朝大臣中，卫家美女不就等在那儿吗？

卫家出美人在晋朝那是有名的。我们前面讲过卫瓘的孙子卫玠“风神秀异”，乘羊车行于街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者如堵”，王门子弟王澄、王玄、王济当时并有盛名，可当时人皆谓“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卫家男人如此，女子能差到哪儿？“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可谓是要德有德，要貌有貌。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但问题是武帝虽然理论摆得一套一套的，可正同其处理军国要务一样，一到落实起来，任羊车拉到哪儿是哪儿的毛病就露了出来。关键时刻还是得看老婆杨艳皇后怎么说。这就好像现在很多男人一喝点儿酒到处放言：说我怕老婆，啍，你等着瞧好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其实一回家里就跪在搓衣板上，等待老婆大人发落。或者躲到床底下，老婆想拽出来，男人拍着胸脯回答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杨艳杨元后不跟你辩论五标准，而是娇嗔带固执：你说得有理，可我就要贾女，就要贾女。

得，五项标准全部作废！

杨后的决策看不出依据何在，可关键时刻还是按她的意志办。从结果看，这项决策要了大晋的命。

现在没有人会把杨艳杨元后归为“红颜祸水”一类，大家一提“红颜祸水”，总是会想到妺喜误夏、妲己误商、褒姒误周之类的。在历史发展的关键时刻，总是有美女搅皱一池春水。甚至后来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之于汉成帝，貂蝉之于董卓、吕布，张丽华之于陈叔宝，杨贵妃之于唐明皇，差不多都是这条路子下来的。

这些美女都有个特点，那就是个个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城倾国，妩媚蚀骨。个性不坚定的皇帝一见，眼都打不了转儿，于是日夜颠倒，没法不围着裙子转，哪还有心思管国事那些劳什子！

说这些美女误国，其实是男人们掩盖好色的借口罢了。人家长得好，那是爹妈给的，有什么办法呢。关键是你皇帝老儿沉湎温柔乡不能自拔。拉不出屎总不能怪地形不好吧。

而杨艳不同。杨后同上面那些“红颜祸水”相比，算不上美人儿、可人儿，如果按照女人的类型分，杨元后应属于身材修长、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一列，虽然缺少南方女子妖冶妩媚的一面，但这种女人作为正妻是非常适合的，即俗称有“旺夫相”。

按照正统观念，杨元后显然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甚至武帝都是这么认为的，要不然，武帝再糊涂，也不会在决定大晋未来的事儿上，一个劲地看杨后的眼色。

现在饭桌上有句顺口溜说：握着小姐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握着小蜜的手，直往怀里搂啊搂；握着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武帝虽说不愁十八九的小蜜，握着老婆的手也没什么感觉，可是既然是左手右手，那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小蜜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而手臂一旦失去，那就是全身的疼。

杨艳的招数儿就是成为你左右手，让你无法割舍。长期耳鬓厮摩，水乳交融，让你撕都撕不开。杨艳就这样作为武帝身体的一部分，也即国事的一部分，从后宫走向前台。她的所作所为，让武帝无从拒绝，无法反抗。

如果放在一般家庭，夫妻恩爱可能还是家和万事兴的关键环节。但那是第一家庭，家即国，国即家，后宫的事务不可避免地决定国事的走向。这样看，杨后小小的私心杂念，竟然导致误国误家的后果，可能是忠厚一生的杨元后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其实，硬要说红颜祸水，杨艳才是。只是不仅武帝，甚至后来的论史者都不敢相信、也不会这么说罢了。

是你的，躲都躲不掉

现在看，贾南风嫁为太子妃，其实是一场预谋。只是杨后当时还蒙在鼓里，反而成为这场预谋的直接推动者。

史载泰始七年（271年）七月，西北秦、凉（治所为今甘肃天水、武威）二州胡族氐、羌反叛，攻城略地。当时朝中大臣侍中任恺、中书令庾纯等几位本来就对“谄谀陋质，刀笔常材”的贾充宠冠朝野十分厌恶，于是借机向武帝耳朵里灌汤：贾公德才兼备，曾统军灭吴，出镇关中非贾公莫属啊。想给贾充戴上顶高帽，把他支开算了。武帝没摸透任恺庾纯的小九九，一拍大腿，是啊。诏准贾充出镇，确定于来年初即发兵西征。

贾充哑巴吃黄连，暗暗叫苦。对任恺等人恨得咬牙切齿，可又拿不出不挂帅的理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和贾充一党的中书监荀勖及内侍冯等也若有所失。两人商议道：“贾公远行，咱们就少了依附，在朝廷上定会失势，应该设法让他免了这趟苦差。太子已经十三岁了，尚未订婚，倘若我等能够让贾充的女儿嫁给太子为妃，不用出面挽留，他也走不成。”

荀勖把想法和贾充一谈，贾充恨不得把荀勖搂在怀里，叭叭亲两口，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里面的那点儿粪你嗅得一清二楚！于是，荀勖等人趁被武帝召入宫中侍宴的机会，对皇上说：“皇太子已年富春秋，理应早日成婚，以传继宗祧，承嗣皇统。贾充的女儿才色绝世，又有贤淑妇德，宜配太子。请陛下择定。”

而郭槐也不闲着，展开夫人外交，入宫和杨元后大谈体己话，把一些珠宝首饰什么的也尽往杨后那儿送。

杨皇后哪受得了郭老姐掏心掏肺的一番甜言蜜语，耳根子发热，铁了心就要贾女。

考杨元后此时心思，说她看中了郭槐送的珠宝首饰，也是有点冤枉。杨元后贵为皇后，锦衣玉食，要什么没有啊？说她一门心思就要给儿子弄个不登大雅之堂的丑妻，也不尽然。我觉得杨元后考虑最多的，可能还是贾家既是当朝勋贵，又对司马家忠心耿耿，两家的关系已经水乳交融，拴在了一根绳子上。自己也和郭槐又是好姐俩儿，不娶她女儿娶谁啊？娶了她对儿子顺利继位绝对有好处。就算她女儿品貌差点儿，可他家不是没美女吗？何况皇宫里要说缺什么，唯一不缺的就是美女。太子真要有那个心思，何愁弄几个美女啊！

于是荀勖等在外，杨皇后在枕边，异口同声，请选贾氏女。这个时候，位居太尉、代行太子太傅之职的老臣荀，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趁机和杨皇后套近乎儿。向皇上奏称贾充之女“姿德淑茂”，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武帝本来是遗传学的坚定支持者，可一见杨后和亲信大臣都这么说，又不自信了。再说了，亲信的面子也不好驳，贾充是何许人啊，老爹司马昭临死前，拉着司马炎的手，谆谆嘱咐他：“真正知你者，是贾公闾（贾充，字公闾）呀！你可不要辜负于他。”

一权衡，得，订婚贾女。

事也凑巧，这时洛阳城天降大雪，飘飘洒洒，积雪盈地二尺多厚，道路封得严严实实，无法辨认，本来就要率大军出发的贾充不得不原地待命。荀勖趁机上奏武帝：“现仲春二月，天普降瑞雪，实是吉兆。皇太子应即择良辰成婚。”武帝恩准，于泰始八年（272年）二月，下诏为太子迎娶贾充之女。因为太子要与贾女完婚，贾充就不再西行了，诏复原职。

这里有个插曲。迎娶之初，本来是要选贾充年方十二岁的女儿贾午入宫，也算和十三岁的司马衷相配。可是，贾午小姑娘“短小未胜衣”，个子太小，连结婚的礼服都穿不起来。没办法，只得换了贾午的姐姐贾南风。这年她十五岁，比太子还大两岁。就这样，贾南风阴差阳错成了皇太子妃。

贾太子要是娶了贾午是不是好点儿？以后事看，也是未必。贾午在做姑娘时，就经常躲在客厅的屏风后面窥视来访的宾客，有一次，发现贾办秘书（司空掾）韩寿风流倜傥，一见钟情，昼思夜想。也顾不得忌讳，当即遣伺婢前往韩寿家，表达了贾午小姐相思之意，并极言贾午“光丽艳逸，端美绝伦”，说得韩寿心里也发痒，按捺不住，让伺婢这就给贾小姐传话。贾小姐于是让韩寿到晚上过来。韩寿劲捷过人，当晚即翻墙跳窗而入。从此两人打得火热，夜夜欢畅。

家里人都还蒙在鼓里。到底贾充见过世面，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头。女儿这些天怎么这么面带光泽、神采飞扬的，跟以前不大一样啊。当时皇上曾经把西域国进贡的一种香料赠给贾充一些，贾午就把香料偷着给了情郎韩寿，韩寿在入官府办事时，到处留下香气。贾充一闻，这个香料他怎么会有？皇上没给别人啊，一琢磨，立即就明白了。回家再往院墙一看，果然有一个地方翻出了个大口子。一拷问侍婢，一点儿没错。只好将错就错，把贾午嫁给韩寿，避过闲话。这就是“韩寿偷香”的故事的由来。

《幼学故事琼林》中有这样两句话：“郭?绝夫之嗣，此女中之妒者；贾午偷韩寿之香，此女中之淫者。”说的就是贾充的妻子和女儿的闺中奇闻逸事。

妃比寻常

武帝真是目光如炬，这贾南风生得粗、短、黑、丑，眉后有疣痣，这倒在其次，关键是贾姑娘把她老娘郭槐的性格发扬光大了，妒忌心重，暴躁残酷。一进宫就不同凡响，曾手刃数人。太子本来愚弱，陡然看到这么个夜叉母狮，“畏而惑之，嫔御罕有进幸者”。

后宫侍妾多，也有人趁贾妃没留神和太子有一腿，怀上了。那还了得，贾妃操起长戟就捅过去，“子随刃堕地”。古人重子嗣，武帝得知此事，十分恼怒。准备废了她，关进金墉城。此城位于洛阳城西北角，曹魏明帝时所筑，以便在防卫时和洛阳构成犄角。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消息一传出，立即引起震动。怕武帝肥水流了外人田而被杨元后拉过来陪侍武帝的表妹赵粲，在杨元后刚死，即和贾后来往紧密，先出面吹耳风：“太子妃贾氏年纪尚轻，再说妒忌是女人的天性，等她年长自然就会好了，请陛下详察。”武帝一想也是，自己的皇后杨艳不也妒性很大吗。

新任皇后杨芷也在旁婉劝：“老公，贾充乃是晋朝的元勋，您当初开国，有他的功劳，后世子孙都应得到宽宥。贾南风是他的亲生女，陛下岂可忘了贾家的功德？贾氏生性妒忌，固然可恨，若因此废了她，外面的人会说咱们对功臣子弟太薄情。”皇后的叔父、宠臣杨珧也在旁附和。中书监荀勖本来就是贾南风成为皇妃的幕后推手，更是格外着急，跑上跑下，到处说项。在众人的劝说下，武帝也就不再追究。

事情过去就算了，可皇后杨芷到底年轻，这边刚说完好话，到这边来不但不表功，反而端起婆婆的架子，数落了贾南风几句：再这样干，绝不饶你。贾南风哪里知道婆婆是为自己好，而且还暗中帮过自己，反而觉得皇后和自己过不去，肯定没少在武帝耳边说坏话。于是，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秋后再说。

可怜杨芷杨皇后，和孙休的朱皇后一样，到死都没死明白。杨芷这种妇人之仁，只能在后宫留下一摊血迹，让人叹息。

贾南风的个性，小杨后应该是知道的，既然敢手刃数人，怎么也是个女中豪杰，睚眦必报的人物，对这种人要么你一棍子打死，让她再也活不过来，要么你就死心塌地跟着她，一味逢迎，就像表姐赵粲那样。哪容你三反五侧，心面不一。从这点看，小杨后败在贾妃手下，是迟早的事儿。

贾南风也是进宫后才知道太子原来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的。但不管怎样，那也是太子，扶上马自然有自己好处。在这一点上，贾妹妹多亏有个好爹好娘的遗传，“多权诈”的才华才尽显无疑。

此时，侍中和峤、太子少傅卫瓘等人多次在武帝耳旁嘟囔太子“不慧”。

和峤是夏侯玄的外甥，有盛名于世，武帝很器重。和峤为中书令时，中书监、中书令共车入朝，时荀勖为监，和峤很鄙视荀勖为人，每次同乘，总占着座把荀勖挤到一边去。和峤侍座时对武帝说：“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先默然不答，后说“太子最近已有长进，你同荀勖去观察一下”。回来后荀勖说：“太子明识弘雅，诚如明诏。”而和峤还是说：“圣质如初耳！”武帝很不高兴。

武帝心里也打鼓，于是想出一策。先把太子宫大小官属全部召唤过来，设宴招待。然后把各刺史征镇及朝廷大臣奏事的奏章密封成试卷，派人交太子决断，自己则在一旁等待结果。太子妃非常害怕，赶快请人捉刀代笔。可捉刀者不明就里，引经据典，“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一通。太子宫给使张泓一看，说：“这可不行，太子不学无术，肚子里没水儿，可答诏却引经据典，皇帝一看就知道是别人捉刀的，一旦怪罪下来，不仅捉刀人逃不过，指使者也要受罚。不如按意思用大白话直写。”贾妃一听，大喜，拉着张泓的手，啪啪一通亲，对张泓说：“你为我写好卷子，等太子继位，富贵少不了你的份。”张泓本来有些小才，一五一十写在纸上，然后令太子誊好。

武帝接过卷子一看，高兴得跳起来。

当场把答卷甩给卫瓘：怎么样，你不是觉得太子不行吗？你看看答卷，不仅意思明了，还通俗易懂。卫瓘看了，嘴张得老大，既迷惑又局促不安，脑门儿上冷汗直冒。殿上众大臣这才知道原来卫瓘此前肯定有毁太子之言，也才明白武帝设此次酒宴的目的，于是齐声高呼“英明”“万岁”。

现在想想，武帝这一招儿，不过是障人耳目而已。他还不知道太子是何等货色？既然要真心测试，难道不能把太子喊过来当庭召对？难道不知道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儿，多出自侍臣而并非出自官属？所以把太子宫官员喊过来，而留下侍臣，一方面是想绝大臣们的反侧之心，另一方面也看看儿媳妇的应变能力。

测试结果，武帝十分满意。

贾充当时也在侍臣之中，酒宴之后，立即派人将事情原委告诉了贾南风：?卫瓘这个老不死的，险些坏了你家的事儿。”贾南风又掏出她的小本本，在上面画一红勾。

太熙元年（290年）四月，武帝司马炎病死。太子司马衷登基即位，世称晋惠帝。贾南风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杨芷为皇太后。贾南风施展拳脚的机会日益逼近。

司马衷一继位，贾南后就派人质问和峤：“你过去说我不了家事，现在怎么说？”和峤回答：“臣事先帝说过这话，说错了，那是国家的福分。臣哪敢逃其罪！”第二年就病死了。

“这个杀手有点冷”(1)

在惠帝即位之初，朝廷大权仍由太后杨芷的父亲、太傅杨骏、卫将军杨珧、太子太保杨济兄弟仨把持。武帝临终前，遗诏以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仍任侍中、录尚书事等职，宿于殿内，出入宫掖可持兵杖。为了控制惠帝，防止贾南风插手，杨骏任用外甥段广为近侍官，在惠帝身边掌机密事务。另用亲信张劭为中护军，掌中央禁军。凡有诏命，杨骏撰画之后交给惠帝，同时由段广转呈皇太后杨芷，使贾南风无隙可乘。

贾南风的手早就痒痒，对于太傅杨骏与皇太后一手遮天，恨之入骨，只等机会收拾这老家伙。

可从当时来看，贾南风似乎机会不多。杨骏手握军政大权，朝廷上下全是自己安插的人，耳目众多，没有留下多少可乘之机。

但贾皇后也握有一手好牌，那就是老公司马衷。杨骏再怎么大权独揽，形式上还得过惠帝一关，玉玺别在惠帝的裤腰带上呢。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贾后生性酷烈，出手凶狠，专打七寸，一出手就直冲命门。

反观杨骏，虽然大权在握，但以外戚专权，在舆论上落了后手。另外，杨骏最致命的是手不够狠，好谋无断。既然知道贾后是要命的对手，在能置其于死地的情况下却缩手缩脚，终于养虎成患。

贾后在等待最佳出手时机的到来。形势发展也对贾南风越来越有利。杨骏排除皇室，独揽朝纲，引起司马氏皇室怨愤，朝野沸沸。就连他的弟弟杨济都觉得不妥，曾劝他对宗室诸侯王有所怀柔，召汝南王亮一起辅佐晋室。

杨济曾对尚书左丞傅咸表达过担忧：“当今朝野议论纷纷，家兄根本不放在心上，恐怕祸患将至矣。若家兄能即刻召回汝南王主持朝政，自己退避山野为贤人让路，或许能保全令名，不然怕有灭门之灾呀！”

傅咸也认为：“退避山林倒也未必，只要召回大司马汝南王，就会万事大吉。宗室与外戚，本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是很明白的。若外戚因专掌朝纲而将宗室疏散于外，恐非吉兆。”

与杨骏交往密切的冯翊（今陕西大荔县）太守孙楚看得更是真切，奉劝杨骏：“公为外戚，居重位，握大权，辅弱主，应效法前贤至诚谦顺之道，不应独断朝政。宗室诸王，分藩裂土，拥兵势重，公不与他们共参大事，内怀猜忌，外树私党，恐怕大祸临头的日子不远了。”

但杨骏颟顸，目光如鼠，已经到手的权力哪舍得分给别人，依旧我行我素。由是，宗室诸王与内外臣僚的不满，日甚一日。

永平元年（291年）二月，贾南风一看时机成熟了，明里不动声色，暗地里与亲信宦官董猛密谋，令董猛与受到杨骏打压的殿中中郎孟观、李肇等暗中往来，策动王室反杨。

李肇等带诏（其实是贾后诏，让傻子盖个戳儿）密往许昌找汝南王亮，可司马亮老成持重，说：“（杨）骏之凶暴，死亡无日，不足忧也。”缩头不动。李肇又密往游说楚王司马玮。楚王玮乃惠帝异母弟，少年果锐，血气方刚，一听蛊惑说司马家的政权都快姓杨了，那还了得，满口应承，即刻率兵进入洛阳，包围杨府。

杨骏急忙找众人商议对策。太傅主簿朱振说：“现在突发事变，一定是贾皇后与群阉所为。形势紧迫，应放火烧掉云龙门来造声势，然后率家丁前往东宫，带皇太子司马遹和外面的兵马冲入后宫，宫人肯定因恐惧交出首犯，这样可保平安。”杨骏认为此计不当：“云龙门为魏明帝时所建，费工费钱，怎么能烧呢？”

众人一听杨骏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借口“宫中得留人看护”，作个揖，哥几个赶快跑吧！

杨骏所居太尉府为曹爽旧府，本是个凶宅，风水果然不好。没办法，只好坐待亲信左军将军刘豫率兵救援。可刘豫一出门，正碰上贾南风的表兄、右军将军裴。裴略施小计，就把刘豫支到廷尉那儿投诚去了。杨骏被围于府内，犹如瓮中之鳖。太后杨芷听闻此事，也是心急如焚，撕下一块绢帛，手书“救太傅者有赏”，用弓箭射向城外。可事不凑巧，遍地都是贾后的人，正好被贾南风的党羽拾到，送到贾后手里。

贾后正愁没借口，遂宣称太后与杨骏同谋作乱，囚禁永宁宫。楚王玮等率兵冲入杨府，将杨骏从马厩里搜出，一刀砍下脑袋。

“这个杀手有点冷”(2)

贾南风又授意把杨府老少及亲信党羽杨珧、杨济、张劭、段广、刘豫等一律处斩，死者数千人。

贾后一不做，二不休，授意有司上奏惠帝：“皇太后内为唇齿，协同逆谋，祸衅既彰，背捍诏命，阻兵负众，血刃宫省，而复流书募众，以奖凶党，上背祖宗之灵，下绝亿兆之望。昔文姜与乱，《春秋》所贬，吕宗叛戾，高后降配，宜废皇太后为峻阳庶人。”

惠帝开始时还不同意把嫡母、姨娘正法，有司接受了贾南风旨意，再三固请，惠帝只好答应。太后既然成了庶人，太后老娘庞氏作为杨骏老婆，就不在豁免之列，按律也应该问斩。庞氏临刑，“太后（杨芷）抱持号叫，截发稽颡”。又放下婆婆架子和太后之尊，上表贾后，自称“臣妾”，请保全母命。可贾后根本不理睬。杨太后被废为庶人后前几天尚有侍御十余人，没几天，“贾后夺之，绝膳而崩”。贾后又信妖巫，怕杨芷到阴间向先帝司马炎告她的状，在下葬时，令人将其面目朝下，并在背上放了一些据说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符咒和药物。

贾后之心狠手辣，出手致命，由此役可见。遇到这种人，各位，如果不能把其弄死，还是赶快躲得远点儿吧。

可是后来者还是没认识到这一点儿，一个个接连犯错。

除掉杨氏，汝南王亮、楚王玮、东安王繇等入朝执政。司马亮为太宰，把和杨骏不和闲住在家的卫瓘拉出来录尚书事，共同辅政，楚王玮为北军中侯（京畿禁卫军总司令），典禁兵。

可这几位爷临时搭伙儿，各怀心态。东安王繇知道贾后厉害，将来肯定坏事，密谋废掉贾后。可汝南王亮怕权力被楚王玮和东安王繇捞到自己手里，和卫瓘一合计，“表（司马）繇徙带方（朝鲜半岛北），夺楚王中侯”，让司马玮回镇。司马玮心怀怨怒，迟迟不动身。

贾后一翻小本本，卫瓘老不死的赫赫在目！杀心顿起。叔嫂俩一拍即合，遂诬告汝南王亮与卫瓘欲行废立之事。让不明白事儿的惠帝给楚王玮下诏，将汝南王亮与卫瓘等人正法。楚王玮一接到密诏，连夜派兵包围了二人的府第。

两人都忠心耿耿一生，也不反抗，均引颈就戮。司马亮虽才用不足，但一把年纪，实在无辜。当时天热，兵人不忍加害，还为之挥扇擦汗。司马玮说：“谁动手赏布千匹。”乱兵才一轰上前，将其“鬓发耳鼻皆悉毁”。卫瓘全家老小九口同时遇害。卫玠算是命大，当时正在医生家看病，没在府里，逃过一劫，将来还要过江谈谈玄什么的。

可怜卫瓘当年收钟会、邓艾时何等老谋深算，一见小女子贾南风，立成刀下鬼！

——值得一提的是卫瓘的女儿，给朝臣写信为老父鸣不平：“先公名谥未显，无异凡人，每怪一国蔑然无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悲愤感慨，故以示意。”这么有胆有识的女儿不知是不是当年准备嫁给司马衷的那一位，如果是她情形会怎么样？可历史不容假设，让人叹息！

除掉司马亮和卫瓘，司马玮大权在握。此时，麾下舍人歧盛上前进言：不如趁现在把贾后亲党贾模郭彰杀了，清君侧，以安天下。可司马玮到底年轻，下不了手。

太子少傅张华是武帝朝重臣，被杨骏排挤出朝，在一边观察了半天形势，觉得该自己出马了。急忙穿戴整齐，入宫劝贾南风：“楚王尽诛卫瓘司马亮二公，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玮专杀之罪诛之。”贾南风果然比司马玮老辣，从“善”如流，依张华之计，顺水推舟，把乱杀朝廷重臣的罪名栽到楚王玮头上。她向惠帝报告说：“楚王玮拥兵作乱，罪大恶极，应杀之以谢天下。”

惠帝难辨真假，在贾后拟好的诏书上盖上玉戳。贾后即遣殿中将军王宫举着“驺虞幡”（一种绘有驺虞图形的旗帜，用以传旨解兵）到司马玮兵营宣告：“楚王矫诏。”众人一看皇帝发话了，皆放下兵器散开，司马玮刚才还威风八面，顿成光杆司令，窘迫不知所为，被捉拿归案。

楚王玮在刑场上还拿出惠帝给他的诏书，泪流满面，说我这是奉诏行事啊。刽子手也是在旁洒下同情的泪水，举刀砍下其脑壳，死时仅二十一岁。

司马玮本一英俊小伙，“开济好施，能得众心”，行事干练，可也是到死都没死明白：要说无辜，杨芷、卫瓘不无辜？关键是你成了贾后连环计中的一环，成杀人之刀，也成刀下之鬼。

此后，贾南风一切尽在掌握，“八王之乱”也暂告一段落。贾后一面把傻皇帝牢牢控制在手心之中，手诏天下，一面委任亲信，扶植私党。同族兄长贾模、堂舅郭彰、姨表兄裴、父亲贾充的嗣孙贾谧一并被委以要事。张华虽然关系远点儿，但此役有功，又是朝望所归，一并拉入了中枢核心。以张华为司空，另纳名士裴楷为中书令、王戎为司徒，装点一下门面。

贾后族兄贾模等?“知后凶暴，恐祸及己，乃与裴、王衍谋废之，衍悔而谋寝”。这些男人，都是一起杀心反而把自己吓个半死，硬是拿贾后没办法。贾模竟然忧郁而死。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1)

一切尽在掌握，贾后当然也不会闲着。贾家姑娘本来就生性放荡，加上丈夫呆痴无味、不解风情，贾后便与可以自由出入宫掖的官员如太医令程据等人淫乱。这还不过瘾，派手下四处物色健美的少年，秘密送到宫中。

据《晋书》载，洛阳城南住着一位小吏，长得英俊潇洒，但是家中贫寒，穿着也比较寒酸。忽然有一天，衣着鲜亮，满身“皮尔卡丹”之类的名牌，出入乘“宝马”牌牛车。当时，洛阳城南区常常发生盗窃案，豪贵家的东西老是被盗，这个小吏的暴富引起人们的怀疑，立即拿到廷尉处审问。小吏也不知情，如实道来：

有一天我在街上行走时遇到一个穿戴不俗的老妇人，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是家中有人生病，算命先生说是到城南找一个少年便可以避邪，相烦走一趟，事后必定重金酬谢。我就跟着走了。谁知老妇人把我领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让上了一辆围有布幔的牛车，车上的人不由分说就把我塞进一个大箱子里，吓得我心惊肉跳，心想肯定是遇到了强盗。我在黑暗中，听到车子咣咣当当大概走了十几里路，又过了七八处门槛，到了一个地方。有人把箱子打开，把我扶下车，睁眼一看，我简直惊呆了，只见亭台楼榭、假山流水、花草树木，像是到了天堂。几个身着锦缎的漂亮女子过来迎接，我问：“这是什么地方？叫我来有什么事？”一个女子笑着说：“这是天上啊，人间哪有这么好的地方？叫你来肯定有好事，你不用害怕。”随后，几个女子带我去香汤沐浴，锦衣玉食，然后领到一间内室，这里更是华丽无比，金碧辉煌，我看见有一个三十五六岁的贵妇人在里边，个子不高，皮肤青黑色，眉间有疤，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果然是个美人儿。”然后就脱衣解带，日日共寝欢宴。就这么住了几天，临走前贵妇人送给我许多华丽的衣服和珠宝。

庭堂上大家一听小吏描述的贵妇人形态，断定是贾后无疑，于是讪笑着走开。参与庭审的尉部官吏也都心领神会，只好草草收场，不再追究。

这一时期，经常发生俊美男子失踪的事，都是被贾南风弄到宫中淫乐，然后秘密杀死埋掉。惟此小吏，不但长得端丽，而且生性乖巧，能说会道，很得贾南风怜爱，这样他才捡了一条命，活着出来。

张华委婉地劝谏过贾南风，这就是《女史箴》：

茫茫造化，二仪既分。散气流形，既陶既甄。在帝庖羲，肇经天人。爰始夫妇，以及君臣。家道以正，王猷有伦。

妇德尚柔，含章贞吉。婉嫕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结褵，虔恭中馈。肃慎尔仪，式瞻清懿。樊姬感庄，不食鲜禽。卫女矫桓，耳忘和音。志厉义高，而二主易心。玄熊攀槛，冯媛趍进。夫岂无畏？知死不吝！班妾有辞，割同辇。夫岂不怀？防微虑远！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日中则昃，月满则微。崇犹尘积，替若骇机。

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苟违斯义，则同衾以疑。夫出言如微，而荣辱由兹。勿谓幽昧，灵监无象。勿谓玄漠，神听无响。无矜尔荣，天道恶盈。无恃尔贵，隆隆者坠。鉴于小星，戒彼攸遂。比心螽斯，则繁尔类。

不可以黩，宠不可以专。专实生慢，爱极则迁。致盈必损，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翩以取尤。冶容求好，君子所仇。结恩而绝，职此之由。

故曰：翼翼矜矜，福所以兴。靖恭自思，荣显所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该文列举了史上一些著名的“女史”（女官名，后来成为对知识妇女的尊称），总结了一些人生经验和道德箴条，教导宫廷女人们如何为人、如何自保。张华做此文的目的，显然是用以讽刺放荡而堕落的贾南风。可是作为文学家的张华，这篇赋做得也太文绉绉了，不知贾南风没有读懂还是其他什么，没有反应。这篇赋倒是给后世的顾恺之提供了创作素材。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2)

要不是贾后后来越来越膨胀，自己生不出儿子，又竟然把武帝隔代属意的储君司马遹废掉，砍掉了帝国基石，贾后这样的“娱乐”生涯本来可以继续更长时间。可是，贾后这一次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皇太子司马遹为谢淑媛谢玖所生。谢玖原是武帝后宫才人，“清惠贞正而有淑姿”。当年惠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住在东宫，准备纳太子妃。武帝觉得太子尚幼，又懵懂未开，必不知帷房之事，就把谢才人遣往东宫侍寝，陪太子先练习练习，由是得幸有身。可是贾南风娶过来后，谢玖在东宫呆不下去了，求还西宫，遂生愍怀太子。司马遹三四岁的时候，惠帝还不知道。一日入朝，看见愍怀太子与诸皇子在一起游戏，拉着他的手傻看，武帝说：“这是你的儿子。”司马衷也不知道儿子究竟何物，赶忙趴在地上叩头。

从这个过程来看，后世对司马遹到底是武帝的儿子还是惠帝的儿子深有疑问。其一，武帝肯定和谢玖有一腿，而且深知谢才人功夫不俗，不然不会派过去开导傻太子。其二，谢玖往东宫后又返西宫，有机会再和武帝重温旧梦。其三，司马遹从小聪明伶俐不似惠帝，而尤得武帝喜爱。

不管司马遹人才如何，被立为太子应该说是不太符合传统规范的。因为其长？“立嫡不以长”乃封建帝国通例，谢玖仅为淑媛，在后宫中排位十分靠边，皇后以后所生嫡子怎么办？其被立为太子时，还看不出来贾后不能生啊，此其一；其二，因为其聪明？可杨元后嫡子秦王柬、武帝儿子楚王玮、成都王颖哪一个不比司马衷聪明？

所以，司马遹在惠帝刚继位时被立为太子，其实也是宫廷斗争的产物。当时杨骏掌权，承武帝旨意，也不管贾后将来怎样，又埋下了颗定时炸弹。

由此亦可看出，大晋从司马昭开始，就没有立好规矩，继承人问题总是成为乱源。

贾南风果然对司马遹十分厌恶，时刻想废了他。可是也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贾后淫乱后宫天下皆闻，就是生不出儿子。无奈，“诈有身，内稿物为产具，遂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托谅（居丧时所居房子，借指居丧）所生，故弗显。遂谋废太子，以所养代立。”此慰祖，有说就是贾谧，有说是贾谧老弟。不管怎么着，总算是自家人。

这司马遹也不争气，本来小时候是个好坯子。“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一看，正中下怀，遂指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往邪路上带。太子因此声誉与日俱下，骄横傲慢却日益突出，有时沉溺于游乐之中，竟不顾每日清晨问候侍奉皇帝的规定。还在宫中摆摊，做上了小买卖。太子的母亲谢玖，家本贫贱，父以屠羊为业，所以太子也爱好卖肉。拿起一块肉，用手掂掂分量，竟然斤两不差，真有“一刀准”的功夫。太子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却经常预支两个月，还不够花销。又让西园出售蔬菜，蓝草籽、鸡、面粉等物品，以此赚钱。太子还爱好阴阳家的小把戏，平常有很多禁忌。

太子洗马（图书管理官）江统堪称大才，对局面一目了然，遂上书“五条”规劝：“一曰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见保傅，咨询善道。三曰画室之功，可宜减省，后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四曰西园卖葵、蓝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闻。五曰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可太子放纵惯了，哪听得进去！

中书舍人杜锡，是“杜武库”杜预之子，恐怕太子这样下去，很难保住太子的位子，每每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十分恳切。可是太子受不了杜锡的啰嗦，在杜锡常坐的毡中放置针刺，杜锡一坐，血流了一裤子。

太子如此行为，让贾后高兴得不得了。用“新闻机器”到处宣扬太子的短处，为废掉太子造势。

对贾南风欲行废立的举动，明眼人一眼便能看清。当时洛阳就有童谣传唱：“南风起兮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

“南风”为贾后字；“白”，指晋行，这个很有讲究，中国古代讲天命运势，各朝代跟水火金木土五行对应，相生相克，晋承水德，为白；“沙门”，太子司马遹小字。“鲁国”，贾谧过继给贾充为孙，承其国。这就是说贾后将与贾谧为乱以危太子。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3)

贾南风的母亲广城君郭槐本来不是个善类，可到老了忽然良心发现。因为皇后贾氏没有儿子，就经常劝皇后慈爱太子。贾谧是自己的亲外孙，又过继为自己的孙子，骄横放肆，多次对太子无礼，郭槐就经常严厉叱责。广城君还打算让女婿韩寿的女儿去做太子妃，太子也想与贾家联姻，以稳固自己的地位。可韩寿的妻子贾午及贾后知道太子长不了，都不同意，为太子聘了王衍的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长得漂亮，想娶她，可皇后却聘给了贾谧，太子心里愤愤不平。贾谧来东宫，司马遹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在后庭游戏，故意不待见他。

等到广城君病危，拉住贾南风的手，叫她对太子尽心，言辞非常恳切中肯：“赵粲、贾午，一定会把你家的事搅乱，我死后，不要再听任他们随便进宫，请用心记住我的话！”

郭槐以为是赵粲、贾午搞的鬼，其实这两人不过是贾后肚子里的蛔虫。贾南风已经坐上废掉太子的快车，哪里有可能下站。

这时候，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很担心，请太子趁早废掉贾后，可太子不听——由此看，太子比楚王玮都差了很远，明知贾后有害己意图，却不能行动。

真是奇怪了：男人们见了贾后，一个个都像傻皇帝司马衷一样“畏而惑之”，全体阳痿，真是让人大惑不解。

太子宫左卫帅刘卞，向张华询问贾皇后是不是有废太子的图谋，张华先说不知道，随后又反问：“如果皇后有这种图谋，您打算怎么办？”刘卞说：“东宫俊士如林，四卫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张华说：“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何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

贾后常使亲党微服听察于外，也听见了刘卞的谋议，乃迁刘卞为雍州刺史，打发远远的。刘卞知道机密泄露，饮药而死。

从刘卞畏惧自杀而张华无事来看，可能是张华告的密。张华本为贾后所任，如果贾后知道张华知道这件事却不报告，他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该布置的都布置妥了，元康九年（299年）十二月，贾南风出手了。

贾后诈称惠帝有病，命太子司马遹觐见。太子入宫后，贾南风故意让其在门庭里等着，派了使婢陈舞端来三升酒，说是父皇所赐，让太子先喝下。司马遹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三升酒下去，喝得大醉。贾南风又让黄门侍郎潘岳模仿着太子的口吻书写了一篇表文，表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指贾后）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已与谢妃（指谢玖）约定同时发难，灭绝后患，立吾儿司马道文为王，蒋氏（指太子妃）为皇后……”逼迫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太子照样抄写一遍。太子迷迷糊糊，字大半写得不清，贾后又亲自补上笔画，交给了惠帝。

惠帝不辨真假，按贾后意思下诏：“太子竟写这样的表文，赐死。”然后，让黄门令董猛把太子的表文与诏书当朝传示于公卿大臣。张华与裴等人一看真是太子所写，大吃一惊。可又知道这样做会出大事，极力替太子开脱，请求惠帝谨慎行事。议了半天，不能决。贾南风担心节外生枝，先退让一步，废太子为庶人，囚禁到金墉城。随后派人从洛阳押送到许昌的旧宫幽禁起来。

贾后秉国多年，随心所欲，却没有想到废太子之举会掀起惊天巨浪。

太子被废后，左卫司马督司马雅等人密谋废掉皇后贾南风，匡复太子。司马雅知道张华裴难与图事，想到了右军将军司马伦，此人执兵之要，性又贪冒，没准儿可以假其手以成事。

司马伦是司马懿第九子，武帝时为平北将军，督邺城，惠帝时迁任征西将军，出镇关中。可司马伦才具不足，“无学，不知书”，什么都听帐下谋主孙秀的，刑赏失度，又与地方刺史交恶，引起氐、羌反叛。朝廷一看其并非镇边之才，诏征司马伦还京师，以梁王肜代替，并授意梁王肜到任之后诛杀孙秀。赵王伦知道这回事儿，入朝大散珍宝，深交贾模、郭彰，谄事中宫，大为贾后所亲信，才得免。赵王伦回京后一直想谋一中枢位子参与机要。先是想干录尚书事，张华裴廷议时一个劲儿反对；又想谋一尚书令职位，张华裴还是不认同。赵王伦和孙秀深衔其恨，也为其以后大开杀戒埋下伏笔。

当权杖握在女人手中(4)

司马雅游说孙秀和司马伦说：“贾后无道，废掉太子，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都说你们与贾、郭亲善，豫知此事，一旦事起，怕你们脑袋难保啊。何不反戈一击？”赵王伦于是暗做准备，寻机起事。

临行动前，孙秀眼珠子一转，多了个主意，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猛，若复还东宫，一定不愿受制于人。您与贾后素来关系密切，人所共知。到时您就是干成了，太子不会对您感恩戴德。不如暂且拖延，让贾后先除掉太子，然后再借口为太子报仇，起兵废掉贾后，岂不更妙！”

如此深谋，真让人不寒而栗！赵王伦听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故意差人放出风去，说有人想匡复太子废掉贾后。贾南风耳目遍地，听到消息，果然感到恐慌。为了断绝众人的念想，令老情人、太医程据配制了毒药，派宦官孙虑前往毒杀太子。

可太子自从被废，唯恐遭人谋害，总是自己煮饭吃。孙虑逡巡半天，无从下毒，遂趁太子蹲厕所的机会，用药杵将其活活打死，太子死时仅23岁。

赵王伦见时机成熟，便联络梁王肜（司马懿第八子）、齐王冏（司马攸之子），共同起兵。永康元年（300年）四月三日深夜，赵王伦矫诏率兵入宫，先把惠帝挟持到东堂，诏斩贾谧。然后派齐王冏进入后殿捉拿皇后贾南风。

齐王冏把睡梦中的贾南风捉住。贾南风惊问：“你来此何事？”

“奉诏书收捕皇后！”齐王冏接声道。

“诏书都是从我手上发出的，你奉的是谁的诏？”贾南风说的也是实话。

齐王冏不再睬她，押出后殿。贾南风隐约看见惠帝，远远大呼：“陛下，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让人家废了，到头来还不是废了陛下自己吗？”无人应答。

又问齐王冏：“起事者是什么人？”

齐王冏毫不避讳，答道：“赵王和梁王。”

贾南风听了，懊悔得恨不得扇自己耳光：“系狗当系颈，今反系其尾，也是活该如此。”

没过两天，赵王伦矫诏遣尚书刘弘等持节用金屑酒把贾后赐死。其亲信党羽赵粲、贾午、韩寿、董猛、孙虑、程据等，交付暴室拷打致死。张华、裴等附庸的大臣一个个杀掉。司徒王戎及朝廷内外官凡和张华、裴有瓜葛的全部免官。

值得一提的是张华，为贾后支撑江山十余年，“尽忠匡辅，弥缝遗缺”，“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等之功也”。这么一个深谋远虑的主，也未能逃脱砍头的命运。

史载张华年少孤贫，一边放羊一边读书，“学业优博，辞藻温丽，朗赡多通，图纬方伎之书莫不详览”。其传世的《鹪鹩赋》，文辞俱佳，录于下共赏：

何造化之多端，播群形于万类。惟鹪鹩之微禽，亦摄生而受气，育翩翾之陋体，无玄黄以自贵；毛无施于器用，肉不登乎俎味。鹰鹯过犹戢翼，尚何惧于罿罻！翳荟蒙笼，是焉游集。飞不飘扬，翔不翕集。其居易容，其求易给；巢林不过一枝，每食不过数粒。栖无所滞。游无所盘；匪陋荆棘，匪荣茝兰。动翼而逸，投足而安。委命顺理，与物无患。伊兹禽之无知，而处身之似智。不怀宝以贾害，不饰表以招累。静守性而不矜，动因循而简易。任自然以为资，无诱慕于世伪。雕鹖介其觜距，鹄鹭轶于云际，鹍鸡窜于幽险，孔翠生乎遐裔，彼晨凫与归雁，又矫翼而增逝，咸美羽而丰肌，故无罪而皆毙；徒衔芦以避缴，终为戮于此世。苍鹰鸷而受绁，鹦鹉慧而入笼，屈猛志以服养，塊幽絷于九重；变音声以顺旨，思摧翮而为庸。恋锺岱之林野，慕陇坻之高松。虽蒙幸于于日，未若畴昔之从容。海鸟爰居，避风而至；条支巨爵，逾岭自致；提挈万里，飘飖逼畏。夫惟体大妨物，而形瑰足伟也。阴阳陶烝，万品一区。巨细舛错，种繁类殊。鹪冥巢于蚊睫，大鹏弥乎天隅，将以上方不足而下比有余。普天壤而遐观，吾又安知大小之所如。

据说当时阮籍见了这篇文章，曾感叹道：“王佐之才也！”

在太子被废时，尉氏县曾降下血雨、妖星出现在南方，张华的小儿子张韪懂点占星术，劝张华辞去职位避祸，可张华不接受。张华说：“上天之道幽深远长，不可测度，不如静观其变。”等到赵王伦捉其于殿前，派人诘问：“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张华争辩：“当时朝议废太子，臣谏事具存，有案可查啊。”又问：“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张华无以对。于是皆斩之，夷其三族。

张华和羊祜一样，为有晋以来为数不多的几个干才，老谋深算，没想到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及其被诛，国之栋梁折断，大晋江山倾覆再也难免，让人一声叹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贾南风终于“香销玉殒”。她遇到了更狠的对手，这个对手比她更直接。如果说贾南风在废太子这事儿上还有所顾忌、有所遮遮掩掩的话，司马伦和孙秀的目标就是打碎，就是推倒重来。

既然贾南风可以牺牲小叔子司马玮，而司马伦作为旁系远房，他是连武帝这一支脉都敢牺牲的。

贾南风借楚王玮的刀杀掉了太宰司马亮，然后将楚王玮正法；而司马伦借贾南风的刀杀掉太子司马遹，然后请君入瓮，把贾南风送进金墉城。也同样用她对付太子的办法，用药酒毕其命。

司马玮在临刑前，曾痛哭无辜。而以贾后酷虐彪悍的个性，她肯定不会哭，但她在金墉城里的那几天，一定会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她不是后悔杀了太子，杀了司马玮，甚至之前杀了婆婆杨芷，而是，在司马伦奴颜婢膝向她示好时，没有把这老狗咔嚓了。铸成大错，还说什么呢？

其实贾后也没有想明白，即使不是孙秀，也会有王秀、李秀、司马秀等比她更心狠手辣的人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多米诺骨牌已经推倒，作为其中一张骨牌的贾南风如何得免。

可惜贾南风在遇到狠角色孙秀之前，没有碰到一个真正的对手，包括武帝、司马亮、司马玮、司马遹，也包括杨芷、杨骏、贾模、张华、裴，这些人最大的缺陷就是妇人之仁，有所顾忌，不管这些顾忌是投鼠忌器也好，宽宏大量也好，还是对大晋江山的忠心耿耿和顾全大局也好，在无所顾忌的贾后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这就好比两人打架，力量其实只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心理：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以惜命的对付不惜命的，总是败得很惨。

后来人常以赌场看人性。有的人怕输想赢，战战兢兢，手里有一堆筹码，也还是一个一个地下注，赢了也不多，反复地填进去，最后总是输光；而有的人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半天不出手，一出手就堆上所有筹码，输了走人；一旦赢了，就是大赢。

杨骏在生死对决的时候，其实力量并不弱，既有皇宫卫队，也有太子宫前后左右四卫，果如幕僚所言，放火烧掉云龙门，制造乱局，擒住贼首，局势立即改变。可是杨骏关键时刻却瞻前顾后，成了皇家文物爱好者和保护者。以此当国，不败才怪。糊涂如此，难怪手下人一哄而散，自己也只好躲到马槽里束手就缚。

楚王玮作为武帝的儿子，颇有人望，本已掌控京洛，如果能纳歧盛之言，废掉贾南风甚至废掉司马衷，又能怎的？怕是天下人还巴不得呢。可杀完两大臣后也忽然胆怯，成了刀下之鬼。

如果说司马玮的不忍，是因为他被砍头前并没有看到现实的威胁，司马遹简直让人有些奇怪。贾南风的图谋和不轨已经为天下人所知，而且目标就是自己，刀架脖子，你死我活，也竟然不能行动。

而贾模、张华等几位大臣更是不值一提，本来是食人禄的贪福恋位之臣，躲躲闪闪，更不敢行废立大事。而王衍本和贾后有姻亲，和他一商量，反而吓得睡不着觉。

反观贾后，坚硬酷烈的个性使她有不顾一切、谁挡道谁死的劲头儿。这样的个性有时候反而能成大事。

这种个性使我想起了我的老乡邓亚萍，个子不高、长相不算漂亮，打球时出手非常狠，盯着对手时那眼神真让对手胆寒心怯，所以统治女子乒坛并不奇怪。

要不是遇到更为阴狠的对手，贾南风可能仍将继续把持朝政下去。这种对手不会在体制内出现，而贾后之前所碰到的全是体制内的软蛋。这些软蛋让贾南风揉搓起来得心应手，但也给了贾南风一个错觉，她以为就她狠，就她无所顾忌，可以像揉面一样，硬了加点水，软了再加点面。可是有人更狠，更无所顾忌，更不在乎大晋江山，那就是孙秀们。或者说，孙秀就是从贾后的成功获得了灵感和宝贵的经验，并发扬光大的。

贾南风之所以败在孙秀手里，并非孙秀比贾南风的其他几个对手更具实力，更具谋略，而在于孙秀作为司马伦的灵魂，恰恰是体制外的人物，因为其目标是“彼可取而代之”。如同后来的刘渊一样，贾南风那些对付朝臣的手段，再也无法起到作用。

而贾南风，再怎么呼风唤雨，再怎么任性使气，还得挂在老公这棵树上。她不可能脱离这个体制去行事，顶多算个体制内的异类。以这种情势比较，贾南风败在孙秀手里是必然的。

所谓天道好还，循环罔替，乐此不疲。既有其始，亦有其终。

《晋书》甚至把这个循环从贾后老爹贾充算起：

煽兹哲妇，索彼惟家，虽及诛夷，曷云塞责。昔当涂阙翦，公闾（贾充字）实肆其劳，典午分崩，南风亦尽其力，可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据《晋书&#8226;贾充传》记载：贾充当年都督六师伐吴时，曾经屯兵河南项城。有一天军中忽然找不到贾充去哪儿了。当时贾充帐下都督周勤正白天睡大觉，梦见百余人挟持着贾充，引向一条偏僻的小道。周勤一觉惊起，正好听见众人说贾充不见了，于是出去找，突然看到一条小道跟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于是就往里面走。果然看见贾充走进一门禁森严的府舍。府公南向坐，声色俱厉，正在呵斥贾充：“将乱吾家事，必尔与荀勖，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恺黜汝而不去，又使庾纯詈汝而不改。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汝之暗戆，皆此类也。若不悛慎，当旦夕加罪。”贾充叩头流血，府公又说：“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如此者，是卫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间，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木之下。”说完，将其赶出门。贾充突然又出现在军营里，颜色憔悴，昏昏沉沉，懵懵懂懂好几天都不知干什么，过了好几天才清醒过来。

按：贾充老爹贾逵曾官至豫州刺史，早已经过世，忽然于此时出来交代贾家后事，可能是后世人按因果报应之说所编的故事。

既然是报应，当然一切都会应验。等司马伦起兵为乱时，皆如所言：继嗣贾谧死于钟下，贾后服金酒而死，贾午用大杖打死。

《晋书》对晋室后宫多所诟病，尤其看不上贾后贾南风。

武元杨氏预闻朝政，明不逮远，爱弱私情，深杜卫瓘之言，不晓张泓之诈，运其阴沴，韬映乾明，晋道中微，基于是矣。惠皇禀质，天纵其嚚，识暗鸣蛙，智昏文蛤。南风肆狡，扇祸稽天。初践椒宫，逞枭心于长乐；方观梓树，颁鸩羽于离明。褒后灭周，方之盖小；妺妃倾夏，曾何足喻。中原陷于鸣镝，其兆彰于此焉。

上帝打开的一扇门(1)

贾南风的性格中是有贪婪、淫荡、傲慢、嫉妒和暴怒的一面（在西方天主教中，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傲慢、嫉妒和暴怒，为不可饶恕的七宗罪），但由此将神州板荡、中原陆沉归结于贾后，实在夸大了贾后的能耐。

其实个性好又如何？

前面讲过东吴孙休皇后朱氏。朱皇后本是孙休的姐姐小虎公主与将军朱据所生，孙权为帝时怕肥水流了外人田，将其纳为孙休妃子。朱皇后与舅舅兼老公的孙休感情还不错，当年孙家兄弟内斗时，时为琅琊王的孙休恐惧，派遣朱夫人回吴都建业，临行前还互相拉着手、流着眼泪分别。

按说孙皓其实应该感激这位婶婶的，当年其父孙和被大虎公主陷害，朱氏的老母小虎公主很不同意，为此两姐妹闹翻，小虎公主因此也被大虎公主给害死了。

宫廷险恶如此，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念旧，人家未必。朱氏没一点政治头脑，关键时候没有识见和决断，任人摆布，把江山活活葬送。

贾南风不知是否对吴宫旧事了如指掌，从其老爹贾充曾指责孙皓挖人眼斩脚跟来看，应该有所耳闻。贾南风显然不会做朱皇后这样的人。

其实，客观地说，在后宫过上好日子，贾南风的资本并不多。就凭贾南风长得黑短粗这一点儿，别说司马氏宗室，天下人都看着不顺眼。当时虽然不讲究大国外交，不用随皇帝出访之类的，但贵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人物，总得有点人样，要知道魏晋时人很讲究仪态风度的。

当然，武帝后宫并非没有丑女，但那实在只是一种点缀，或者说武帝是为了“秀”给天下人看的。贾南风当然也不愿做这样的摆设。

武帝后宫的丑女为贵嫔左棻，西晋大文豪左思的妹妹。这个左棻少时好学，素有文才，写文章也是排江倒海，汹涌澎湃，和其兄有一拼。

武帝命题，说你来篇关于愁思的，左棻就提笔作了篇《离思赋》：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苗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隐忧之沈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

可是纵然文才“超终（军）迈贾（谊），含潘（岳）度陆（机）”又能如何？左棻还是“姿陋无宠”，武帝是不会召其侍寝的。所以，左贵嫔连个一男半女也没有留下。左棻在繁华艳丽的后宫，常居薄室，有如打坐青灯下的尼姑。武帝每游华林园，有时候车过门前也去打个招呼。

杨艳皇后死时，左棻献了一大诔，大概是想自己能往皇后的位子靠一靠。其后武帝纳杨芷为后，左棻再次受诏于座当场做一大颂。武帝十分看重左棻的文采辞藻，每有方物异宝，必诏为赋颂，也因此屡获恩赐。

但也仅此而已。

上帝打开的一扇门(2)

我总觉得左棻的际遇，其实就是中国文人的象征：姿陋无宠，聊备献颂。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可能有人自恃“才”大气粗，对此这种状态不太服气。譬如李白，譬如后来的柳亚子先生。柳亚子自恃“疏狂便合称名士，慷慨何由老霸才”，想挺立一下，结果，绷了半天劲儿，最后也还是只有弯腰打揖的份儿。

柳亚子先生在清末民初做旧体诗算一绝，当时颇为自负，以文林领袖自居。用“兄事斯大林弟蓄毛泽东”这样的印章，已经够吓人了，可用着还不算过瘾，后来干脆用起“大儿斯大林小儿毛泽东”起来。刚来北京开第一届政协会时，很有点当仁不让的劲头儿。可是等了半天，不仅没有大员登门求教问策，好像什么事儿都没自己的份儿，甚至没人想起他来。

柳先生生气，大发牢骚，操起如椽之笔，当场写了首诗呈毛主席：“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夺席谈经非五鹿，无车弹铗怨冯。头颅早悔平生贱，肝胆宁忘一寸丹！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感事呈毛主席》）意思是你再这样不待见我，我就回老家分湖归隐去了。

要是搁脾气大的，懒得理你，爱干吗干吗去。可毛主席是何等雄才，也是懂诗的，回了一首“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手指轻轻一弹，就把你拨倒棉花床上，让你跳也跳不起来。

再后来，我们读到的柳诗大概是这类的：“不是一人能领导，哪容百族共骈阗，良宵盛会喜空前。”

柳先生总算知道了自己姓柳。

回到贾后。和左棻相比，贾后丑胜一筹，而才逊半截。但贾后可不想像左棻这样寂寞终老。没有过人本领不行，哪能办到！

想想贾后也不容易，一直是在风雨飘摇中度过的。当太子妃时，武帝差点儿废其于金墉城；卫瓘、和峤屡屡谗言太子“不懂陛下家事”，自己的同父异母姐姐贾荃的老公齐王攸也曾经获得满朝人望，自己差一点儿就够不着皇后宝座；老父贾充死后，贾后在朝廷中也没有什么依靠；即是当了皇后之后，杨骏对她十分忌惮，处处设难，要不是杨骏昏庸怯懦，她可能早搬到金墉城里了；东安王繇、楚王玮的幕僚歧盛、刘卞，甚至族兄贾模都曾经想废了她。可是胜利的天平最后还是倾向了贾后一边。

这其中当然有很多偶然性，但贾后每次都能涉险过关，不能不说蕴藏着某种必然。

仅知人善任这一项，杨骏、楚王玮、太子司马遹都没法比。

张泓本一宵小，可贾后能纳张泓为太子答卷；孟观、李肇也非朝中大人物，可贾后看清了其很实用并必为所用的特点，潜心结纳，关键时刻小人物也能掀风鼓浪。而张华本前朝重臣，老谋深算，贾后也一听就纳其言，以后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以至于灭杨后十年里海内太平。

其实上帝是公平的，为她关上一扇门，也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虽然给了她丑陋的容貌，但也给了她坚强的个性和经权谋变的生存智慧，而且，还给了她一个可以玩于掌股的傻皇帝老公。

打开后宫这本翻不透的书(1)

老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放在后宫，也很贴切。

后宫生存真是一门学问，我们至今仍然找不出哪怕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生存之道。

美丽耶？婉顺耶？同甘共苦耶？权谋多诈耶？随遇而安耶？都是，也都不是。这就像人性，也像爱情，各有各的幸福，各有各的不幸。

美丽显然是进入后宫的敲门砖和脱颖而出的基本条件。那些在历史上获得专宠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让皇帝看一眼都疑为天人。

赵飞燕本来是阳阿公主府的一个舞伎，汉成帝刘骜在阳阿公主府宴上，一眼就盯上了。这美人儿不但艳质卓绝，舞姿更是晃得刘骜心里乱痒，宴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带回皇宫临幸，爱得不可开交。不久又听说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姿容更在其上，嘴角直流哈喇子，起了得陇望蜀之心。哪知赵合德深谙欲迎还拒之道，偏偏摆出一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架势。越是这样，越勾得成帝整日茶饭不香。赵合德一看火候到了，才答应了皇帝的请求，从此专宠一生。自有了赵合德，刘骜觉得以前简直白活了，千百次的艳遇都毫无意义。他将赵合德那丰润饱满的身体称为“温柔乡”，说：“我宁愿在她这温柔乡里死去，也不愿效法武帝追求长生不老的白云乡！”后来果然如此。

再如张丽华。张丽华生得如何？“容色端丽，每瞻视盼睐，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这样的一个美人，南朝陈后主经常抱置膝上，共决奏章。陈后主肚子里有点文采，曾做《玉树后庭花》以颂其艳：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后来杨广南征，也听说了这么个美人，想留下来自己享用。可其长史高颎先入建康，属于看不得红颜祸水一派，先斩了。杨广衔恨在心，日后找个机会把他杀了。

可惜当时没有照片，我们只能从文字中揣摩了。留下照片的也有，咸丰同治光绪的后妃图。按现在的审美标准，已经看不出其美妙何在。那个备受光绪宠爱的珍妃，也是一副胖乎乎的模样。可能是慈禧太后和武元杨皇后一样，专拣些所谓端正的进来，以免同治光绪被红颜给祸害了。所以，同治帝不得已，有时候偷偷溜出宫门，到前门外八大胡同去尝尝鲜，以至于染病而死。

由珍妃的际遇也可以看出，其实模样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和皇帝对脾气，掐准了皇帝的那块痒痒肉儿。

晋武帝后宫贵嫔胡芳就很有点儿脾气。泰始九年，武帝挑美女进宫，胡芳既入选，光宗耀祖的事儿，高兴才对啊，可胡芳倒好，“下殿号泣”。左右赶快制止：“陛下听到了，对你不好。”胡芳却说：“死且不畏，我还怕什么陛下！”武帝每次问点儿什么，胡芳根本不饰言辞，经常脱口而出。武帝曾经跟她一起摴蒱（一种游戏），两人争夺箭矢，把武帝的大拇指给划伤了。武帝嗷嗷直叫，大骂：“你这么没轻没重的，兵家子啊？”

当时讲究世门大族，崇尚高谈性理，看不上当兵的。武帝因此开骂胡芳是当兵家出来的种，没一点儿斯文，暗指胡芳老爹胡奋将军是带兵打仗的。哪知胡芳反唇相讥：“还说我呢，北伐公孙渊，西拒诸葛亮（指司马炎的爷爷司马懿），不是丘八是啥？”反驳得武帝满脸羞愧。

打开后宫这本翻不透的书(2)

但这样一个人，却备受武帝宠爱。武帝后来“掖庭殆将万人”，可是胡芳最蒙爱幸，“殆有专房之宠焉，侍御服饰亚于皇后”。

所以，有时候一味三从四德也不行，甚至帮了皇帝，他老人家也不一定认账。

司马懿老妻张春华是司马师司马昭老娘，司马炎的奶奶，“少有德行，智识过人”。司马懿当年装疯卖傻躲避迫害时，曾经“暴书”，写了些大概和及时雨宋江在浔阳楼所题反诗类似的东西，正好遇狂风暴雨，吹了一地，张春华悄悄收起来。不巧让一婢女看见了，她恐怕事泄致祸，手杀婢女灭口，再把“反诗”一张张烧掉。这事儿让司马懿刮目相看。可是后来，司马懿另宠他人。一次生病卧床，张春华去探视，司马懿说：“老物可憎，赶快出去！”张春华听了，惭恨交加，绝食。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跟着老母绝食。司马懿赶快道歉，才平息了事态。可司马懿转过脸对别人说：“这个老不死的，饿死了有何可惜，只是怕害了我那几个宝贝儿子。”

张春华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活活气杀！

两晋朝后宫最值得一提的传奇女子，当属惠帝羊皇后羊献容。她的故事简直就是西晋乱局的活标本。羊皇后逆来顺受，随遇而安，没想到最后竟得善终，让人十分瞠目。

羊皇后是惠帝司马衷的二任皇后。贾南风被废后，孙秀握权，也不能让傻子闲着，廷议立后。正好羊献容的外祖父孙旂与孙秀同族，几个儿子很是巴结孙秀，于是就立羊献容为后。

可羊后正准备入宫时，衣服上着了火。古人迷信，认为此为大不祥之兆。果然，不久，成都王颖起兵推翻司马伦和孙秀，废羊后为庶人，关进金墉城。成都王颖也没干多久，败退，按“凡是敌人反对的，我就拥护”的原则，羊后于是复位。后河间王司马颙的都督张方兵进洛阳，又废掉羊后。接着张方逼迁惠帝到长安，河南留台（留守朝廷）又复羊后位。不久，张方再次杀回，又废羊后。河间王颙矫诏，以羊后屡为奸人所立，遣尚书田淑敕留台赐羊后死，诏书来了几次催促，可值守留台的司隶校尉刘暾与尚书仆射荀籓、河南尹周馥不同意，司马颙大怒，遣人去杀刘暾，刘暾逃往青州，羊后也侥幸活了下来。惠帝还洛阳，迎羊后复位。后洛阳令何乔又废羊后。及张方死，当日羊后复位。惠帝被司马越鸩死，怀帝继立，还算宽厚，尊羊后为惠皇后，居弘训宫。后来，刘曜攻下洛阳，把羊后连同怀帝司马炽等一同俘至平阳。

刘曜本一匈奴粗人，哪见过羊后这等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惊为天人，腿都迈不动，当场扑倒。云雨完毕，刘曜问：“我跟司马家儿比怎么样？”

羊后动荡多年，六起五落，到刘曜这儿也是适得其所，回答说：“这哪儿可比啊？陛下您是开基之圣主。彼为亡国之暗夫，贵为帝王，连自己和老婆孩子三个人都不能庇护，让妻子辱于凡庶之手。当初您俘我来这儿时我真不想活了，哪会想到还有今日啊。妾生于高门，常谓世间男子都一个德性，但自从得到你的雨露之恩以来，才知道世间真有伟丈夫。”

有些肉麻不是？后来刘曜僭位为帝，也不嫌羊氏被别人用过，立为皇后。匈奴本来胡种，没中原那么多讲究。

撇开华夷之辨，在乱世中竟有如此结局，也算是给兰蕊桂质的美女最大的祝福和安慰。

后宫真是一本翻不透的大书，后妃本来为女人中的精华，个性亦复杂多彩，再参与到最高权力之角逐，其中的血腥与柔情，美丽与哀愁，恰如一幕幕人间大戏，让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