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内容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简介

前言

献给笼中鸟的一首诗

第一部分 年轻的克里希那穆提（1895-1946）

第1章 孕育于空，在空中诞生

第2章 通神学会和它的玄学体系

第3章 我的尊者，真的是你吗？

第4章 母亲！请你摸摸我的脸。它还在那儿吗？

第5章 这里的生活充满强烈的内心活动

第6章 我和我的弟弟已经融为一体

第7章 克里希那穆提的自我已被火焰吞没

第8章 被人遗忘的岁月

第二部分 克里希那穆提 （1947-1949）

第9章 有朋自远方来

第10章 你就是这个宇宙

第11章 与树为友

第12章 我的身旁有一张脸

第13章 你为何不先清扫自家门前的马路？

第14章 在夕阳中，水面的颜色就像新生的花朵

第15章 圆融自性本无碍

第三部分 教诲的明朗化（1950-1959）

第16章 心智一旦了解自己的运作，宗教情怀便产生了

第17章 心似乎在无限扩张

第18章 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产生吗？

第19章 以全副头脑说话

第四部分 洞见之河（1960-1962）

第20章 透过否定才有创造力

第21章 深入自心犹如踏上探究的不归路

第22章 醒来吧！

第23章 什么都不是的人才是快乐的

第五部分 改变的地平线（1962-1977）

第24章 没有创意的人才设立僵死的制度

第25章 我们必须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26章 爱是没有痛苦的

第27章 观者就是所观之物

第28章 池塘中的卵石

第29章 骑虎难下

第30章 她非常脆弱

第31章 你对她的怀念只会造成她的执着。让她去吧!

第六部分 教诲的总结（1978-1985）

第32章 你能不能从今日观察过去的三十年

第33章 井然有序的宇宙是能量，混乱也是能量

第34章 否定与古老的心智

第35章 我接触到了宇宙能量的源头

第36章 大疑之心就是宗教的精髓

第37章 我突然看到了那张脸

第38章 脑子可不可能保持年轻？

第39章 上帝的本质

第40章 死亡的意义

第40章 死亡的意义(3)

第41章 学着大死一番

第42章 思想的局限

第43章 我们能旅游多远？

第44章 优秀的心智

第45章 时间是什么？

第46章 慈悲的传承

第47章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结语

克里希那穆提传

普普尔·贾亚卡尔（Pupul Jayakar）著 胡因梦 译

20世纪最纯净的心灵，让整个世界驻足聆听的声音。

印度文明的奇葩，20世纪最卓越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

内容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1895-1986）是20世纪最卓越的灵性导师，一生在印度和西方世界传播他的教诲，他坚强无畏，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他一直启发人们自我觉察和探索，以及放下自我、宗教与民族的局限与制约，通过个人的意识转化，以获得单纯而开放的心灵。他的智慧和洞见不断吸引全世界各地的人士。但是他一直宣布他不是权威，他解散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宣布真理乃“无路之国”，任何一种形式化的宗教、哲学、宗派都无法一窥究竟。

克氏自己认为，他虽演讲无数，书也出版了不少，但他的教诲不是这些书，他说：“我只教一件事，那就是观察你自己，深入探索你自己，然后加以超越。你不是去了解克的教诲，你只是在了解自己罢了。”克氏的话语指出了一条路，那就是认识你自己。

本书是对他的成长过程、生活经历、他的启发和教诲、广泛而深远的影响的真实记述，是了解克里希那穆提和他的思想及教诲最重要的一本书。

克里希那穆提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于印度，十三岁时由“通神学会”领养。“通神学会”一直宣扬“世界导师”（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临，并且认为他就是这个“世界导师”。他很快就成为坚强无畏、难以归类的导师。他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属于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专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他发誓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他的另一项惊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认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从此，这位被选为“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感到刺骨的哀伤以及更为超然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真正的教诲，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九十岁去世前都还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他留下来的六十册以上的著作，全是从空性流露的演讲集和讲话集，目前已经译成了47种语言出版。在欧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动他志业的基金会和学校。他们一直强调克氏教诲的重点：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自由的了悟领域，而所谓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誉为历史上旅行次数最多，晤面人数最多的世界导师，不喜欢被人们称为“大师”。他虽然备受近代欧美知识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体悟他教诲的人，至今寥寥无几。

前言

20世纪50年代末期，吉杜·克里希那穆提建议我写一本有关他一生的书。自从1948年和他相识以来，我记了许多笔记，均可作为写传的资料。1978年我才开始写这本书。

我要写的是克里希那穆提这个人、这位导师，以及他和那些勾勒印度全貌的男男女女的关系。这本书着眼于1947年到1985年克里希那穆提在印度的生活。有关他早年的记录，后来变成描写年少的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或缺的背景。有些新的、完全没有发表过的资料也一并收入。

读者可能很快就注意到，本书中的克里希那穆提有好几种称谓。我用“克里希那”代表年轻时的克里希那穆提；1947年后就用“克里希那吉”这个名字，因为那时的他对我而言已经是一位伟大的老师和先知了。

“吉”在北印度是对一个人的尊称，男女通用。老式的家庭里，连小孩的名字都要冠上这个字尾，因为直接称呼一个人的名字是不礼貌的。在南印度，名字后面并没有字尾，所以“吉”不为人所知。可能因为安妮·贝赞特和瓦拉纳西这个地方有特殊因缘，所以才在克里希那穆提的名字后面加个“吉”字，表示亲切和尊敬。

印度大部分的宗教上师都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冠些尊称，例如玛哈希、阿嘉尔雅、史瓦密，或是巴关，克里希那吉从来不肯接受这种头衔。克里希那吉在他的谈话或日记中，不是称自己为“克”，就是用与个人无关的“我们”来称呼自己，暗示自我感的消除，也就是无我了。因此，当我写到一个没有自我感的老师时，我就称他为克里希那穆提或“克”。

克里希那吉答应和我对谈，这些对谈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书中大部分的内容来自我保存的笔记，是每一次演讲或对谈结束后立即记录下来的。从1972年起，有些对谈就收在录音带里了。

这本书记载着一些事件，例如，克里希那吉和甘地夫人的会面，以及他和安妮·贝赞特的关系，写出来皆有可能受到争议。这几页我都大声读给克里希那吉听，征求他的意见。我也把有关甘地夫人和克里希那吉会面的那一页寄给甘地夫人本人，她建议做少许的更动，我都照做了。

我要感谢拉吉夫·甘地允许我引述甘地夫人的信件；也要感谢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英国分会授权让我出版我和克里希那吉在布洛克伍德公园的对谈；还要向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印度分会致意，感谢他们允许我出版在印度的对谈和演说；更要向通神学会的主席拉塔·布尼尔致意，因为她的友谊和协助，才能从通神学会的档案中找到可用的资料；感谢阿秋·帕瓦尔当的多次谈话；感谢苏南达·帕瓦尔当允许我引用他的笔记和私人札记；感谢我的女儿拉迪卡和她的先生汉斯·赫尔兹伯格的意见；感谢穆尔利·罗提供我一些手稿；感谢许多和我分享他们经验的朋友；我要感谢阿苏克·都特的友情，以及在出版上给我的极大协助；感谢哈泼与罗出版社的克雷顿·卡尔逊先生的建议、兴致和协助；感谢比诺·义沙卡对照片的整理；感谢阿弥陀巴国家设计学会；感谢密特勒·贝迪的后嗣；感谢阿希特·彰德玛尔，感谢马克·爱德华和哈密德允许我用他们的照片；以及荷西从头到尾的帮助和监督；最后要感谢迦拿尔达南在手稿方面给我的协助。

献给笼中鸟的一首诗

醒来，快起来，接近伟大的导师，才察觉道途的艰辛，其中的岔路，宛如剃刀边线。

----《羯陀奥义书》第三章

我第一次见到克里希那穆提是在1948年的1月，我当时三十二岁。1937年我和玛摩汉·贾亚卡尔结婚，后来到孟买定居，我唯一的女儿拉迪卡一年以后诞生。

印度已经独立五个月了，我们的未来有着十分美好的远景，我迫不及待地想进入政坛。那时曾经参与独立运动的男女，大多投入了圣雄甘地发起的社会建设。它涵盖了国家建设的每一个层面，尤其重要的是乡村建设工作。从1941年起，凡是有关乡村妇女的福利、产业合作社及家庭工业的组织事务，我都积极地参与。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艰难而又严格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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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礼拜天的早晨，我去见我的母亲。她住在孟买马拉巴尔山丘一个老旧的木造房子里，屋顶是用乡下的瓷砖铺盖的。她和我的妹妹南迪妮正要外出，她们告诉我，桑吉瓦·罗最近来看过我的母亲。他曾经和我父亲在剑桥国王学院同学过。他发现这么多年以后，我的母亲还在为我父亲的死而伤感，他建议她去找克里希那穆提，也许会有帮助。一个影像马上在我的脑海出现。20世纪20年代中期，当我还是瓦拉纳西一所小学日间部的学生时，就见过年轻的克里希那穆提了。他的样子修长而俊美，身穿白衫，双腿盘坐。五十五个小孩中的我，上前为他献花……

那天早上我没什么事，于是跟着母亲一块儿前往。我们到达卡尔米加路的罗汤锡·穆拉尔吉家（克里希那穆提客居之处）时，我看到阿秋·帕瓦尔当正站在大门口。20年代我在瓦拉纳西读书时就认识他了，最近几年他成了一名革命家与自由斗士。我们谈了几分钟的话，便进入客厅等候克里希那穆提。

克里希那穆提非常安静地走进客厅，我的感官突然生起爆发性的觉受，好像眼前出现无量光明，他整个人似乎充满了整间屋子。有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即将支离破碎，除了盯着他之外，我什么也不能做。

南迪妮介绍过我娇小孱弱的母亲，接着介绍我。我们坐定之后，迟疑了一下，我的母亲开始谈起我的父亲，也谈到她对他的爱，和那份强烈的失落感，她似乎无法承受这一切。她问克里希那穆提，她死后有没有可能和我父亲重逢。这时候，他给人的那种强烈的感受逐渐消失，于是我放松地坐定下来，等着他给我母亲适时的安慰。我知道有很多伤心失意的人曾拜访过他，我想他一定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们。

突然，他开口说话了：“很抱歉，夫人，你找错人了，你要的安慰我并不能给你。”我立刻把身体坐直，有点不知所措。“你希望我告诉你死后能和丈夫重逢，然而你想重逢的到底是哪个丈夫？是那个和你结婚的男人？那个当你年轻时和你在一块儿的男人？那个死去的男人？还是那个假定没死、今日仍健在的男人？”他停下来，安静了几分钟，“你想重逢的到底是哪个丈夫？很显然，那个死去的男人已经不是那个和你结婚的男人了。”

我感觉自己突然专注起来，我听到的是一种极富挑战性的说法。我的母亲似乎非常不安，她并未准备好接受“时间会改变她所爱的男人”这个观念，她说：“我的丈夫不会变的。”克里希那穆提回答：“你为什么要和他重逢？你怀念的并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对他的回忆。”他再度停顿下来，让这些话沉淀一下。

“夫人，请原谅我！”他合起双掌，我才察觉他的手势有多美。“你为什么仍然充满着回忆？你为什么要让他在你的心中复活？你为什么要活在痛苦中，并且还让这份痛苦持续下去？”我的感官突然活泼了起来，他拒绝以容易被人接受的和善态度来助人，这点令我非常震撼，我的心开始快速地跟随他清晰而精准的话语移动。我感觉我正在和一个浩瀚无际而又崭新的东西接触。虽然那些话听起来很刺耳，他的眼神却是温柔的，而且流露出一份治疗的特质。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母亲的手。

南迪妮看到母亲已经非常不安了，就把话题转向介绍家里的其他成员。她告诉他，我是一名对政治很感兴趣的社会工作者。他严肃地转向我，问我为什么要做社会工作。我告诉他，因为我的生活已经十分圆满。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令我有点不舒服，然后他说：“我们就像一个用破木桶盛水的人。我们放愈多的水进去，流出来的也愈多，而木桶仍然是空的。”他不带一点打探地看着我说，“你到底想逃避什么？社会工作，娱乐，坚持生活在痛苦中，难道这些不都是一种逃避，企图填满心中的空虚？空虚能被填满吗？不幸，填满空虚却是我们存在的整个过程。”

我发现他的话令我非常不安，却又觉得必须深入探索。对我而言，生活就是行动，他的话很难令我理解，我问他是否希望我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他静静听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倾听的方式，和我观察到的、经验过的都不一样。然后，他对我提出的问题发出了一丝微笑，整个屋子又被充满了。后来，我们准备离开了，克里希那穆提冲着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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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的晤面令我一直不安，我无法入睡，他的话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浮现。几天过后，我开始去听他的演讲，地点是在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家的花园。我发现要听懂克里希那穆提的话很难，但是他使我有一种快要支离破碎的感觉，所以我还是继续去听演讲。他谈到这个世界的混乱就是个人内在混乱的共同投射。他告诉我们，在我们追求安全感的同时，我们建立了更新的组织，结果它还是背叛了我们。

我感觉自己无法完全理解他演讲的内容，过了几天，我要求和他私下晤面。

我有股冲动想和他相处，引起他的注意，探测那充满他整个人的谜。我很害怕将要发生的事，又似乎无法避免。我们晤面之前的两天里，我一直在考虑要跟他说些什么，该怎么表达。我走进他的房间，他笔挺地盘坐在地板上，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库尔塔（译注：传统的无领长袖及膝长衫），整个垂到膝盖以下。看到我进来，他快速地跳起来，那双像花瓣一般修长的手，合十向我致意。我坐下来面对他，他看出我很紧张，于是要我安静地坐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说话了。我一向都很自信，虽然起先有点犹豫，不久就很正常地向他倾吐自己原先计划好要说的话。我谈到我的生活与工作都令自己感到充实，也谈到我对那些不幸的人的关怀，我想要进入政坛的渴望，我在合作运动中的任务以及我对艺术的兴趣。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语和我想给他的印象中。过了一阵子，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他并没有在注意听，我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在注视我，他的眼里有一份质疑，还有很深的探索，我开始犹豫起来，于是逐渐安静了下来。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在讨论会上注意到你，你安静的时候，脸上有很深的哀伤。”

我把想说的话全忘了，除了心中的哀伤，什么都忘了。我一直拒绝让这个伤痛浮现，它深深地埋在我心底，很少有机会令我感到冲突。一想到别人可能怜悯我、同情我，便觉得恐怖，于是就以重重的激进行为将这个伤口裹住了。我从未和任何人甚至我自己提起过我的寂寞，然而，在这位沉静的陌生人面前，所有的面具都被打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其中我见到自己的脸孔。就像一条被抑制已久的激流，我的话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回忆童年，我是五个孩子中最害羞而文静的一个，大人稍微严厉一点我都会受伤。家里其他的人皮肤都白，只有我是黑皮肤，很少有人注意我，其实我应该生成男孩的。我们住在一个大而破旧的房子里，我经常都是一个人，总是读些很不容易懂的书。我记得自己时常坐在孤零零的长廊上，面对一棵老树，专心聆听着阿里巴巴之类的神话故事。讲故事的人是一名白胡子的伊斯兰教裁缝，名叫伊玛穆丁，他整天都坐在长廊上缝衣服。另外一位为我们摇席扇的瞎眼苦力拉姆基拉梵，则时常为我们吟诵杜勒西达斯的《罗摩功行录》。夏日里席扇散发清香，至今记忆犹新。另外我还记得和我的爱尔兰女家教一块儿散步，她时常告诉我各种植物和花卉的名称。我最喜欢听亚瑟王与王妃以及亨利八世与安·博林的故事。我从不玩洋娃娃，也很少和其他小孩一块儿戏耍。我很怕我的父亲，却又暗自崇拜他。

十一岁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含苞待放，第一次月事之后，我突然像朵花一般奇妙地盛开起来。成长和年轻真是令人陶醉。骑马、游泳、打网球、跳舞，我渴望被人爱慕，活得是那么热切。我狂放不羁地迎接着生命。

后来我到英国念大学，在那儿得到心智上的激励，不久便遇到我的丈夫，我们一起回到印度，结婚之后生下我的第一个女儿拉迪卡。

不可避免地，我很快就拒绝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我投入社会工作，玩桥牌和扑克牌，学会下大赌注，活跃于孟买社交及知识圈的中心。接着我又怀孕了，第七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患了癫痫症，造成强烈的痉挛和失明。

我还记得黑暗中那份不知所措的苦闷和眼前翻腾的各种色彩：天蓝色、尼尔康塔鸟的七彩与火焰的蓝光。我的脑子被身体的痉挛摧残得非常严重。到今天我都记得体内素未谋面的孩子最后的心跳和死亡，以及剩下的那一片沉痛的孤寂感。后来在模糊中视觉逐渐恢复，许许多多的灰点渐渐聚集成形。

我的脑子停了一下，倾诉突然中断，我再度抬头看着这位俊美的陌生人。但是我最爱的父亲的死快速地在我的心中浮现，我感到一阵忍不住的心痛，眼泪又不停地流了出来。

我的话又止不住了，我谈到生活中的许多伤痕，生存的奋斗，逐渐增长的残忍与无情。我的内心愈来愈僵硬，攻击性和野心也愈来愈强，我强烈地需要成功。接着我又怀孕了，产下一名小女孩，脸孔非常美，身体却是畸形的。我再次陷入痛苦，不久这孩子也死了。八年来，我的脑子、我的心、我的子宫，全都了无生趣。最后就真的剩下一片死寂了。

在他的面前，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早已被遗忘的过去，再度成形、觉醒。他就像一面映照一切的镜子，他的自我似乎根本不存在，因此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评估、衡量或曲解任何事实。我一直想保留一点我的过去，但是他不允许我这么做。此刻处在这片慈悲的领域里，令人生起无限的力量。他说：“你真的不想说的时候，我会知道。”因此多年来折磨我的一些事，就这么说了出来。说这些事带给我极大的痛苦，然而他的倾听却像微风，又像浩瀚无边的大海。

我和克里希那吉在一起已经两个钟头，离开他的房间时，我的身体好像快要粉碎了，但是奇妙的治疗效果却因而产生。我接触到一种崭新的观察和聆听，其中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从一个又深又远的地方升起的。他不只察觉我的话中之话，还包括所有的表情、手势和态度。周遭的一切，譬如一只在窗外大树上唱歌的小鸟，花瓶里落下的一朵花，他也都察觉到了。正当我大声哭喊时，他突然对我说：“你有没有看到那朵落下来的花？”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有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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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我都去听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讲，参加他的座谈会，也思考和讨论他所说的话。1月30日那天的晚上，我们聚集在罗汤锡·穆拉尔吉家围着他讨论，阿秋突然站起来接电话，他回座时脸色非常沉暗。

“甘地吉被暗杀了。”他说。时间好像突然中止了片刻。克里希那吉变得非常安静，他几乎能察觉我们每一个人的反应。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暗杀者到底是印度教徒还是伊斯兰教徒？阿秋的哥哥罗问起有没有关于暗杀者的消息，阿秋说他不知道。如果暗杀者是一名伊斯兰教徒，对我们而言其结果已经很明显，于是我们安静地站起来，逐一离开了房间。

消息传遍全市，甘地是被一名来自浦那的婆罗门所杀，于是抵制婆罗门的暴动立刻在浦那爆发。你几乎能听见伊斯兰教社区里松一口气的窃窃私语。我们在广播中听到尼赫鲁沉痛的谈话，全国几乎瘫痪，想象不到的事也发生了。有一段时间，印度的成年男女纷纷转向内心寻找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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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日的那天，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听克里希那吉谈话，有人问了他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造成圣雄甘地过早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在想，听到这个消息时，你们的反应是什么？你们把它视为个人的损失，还是和世界趋势有关的一个暗示？这世界上发生的事并不是毫无关联的，它们其实息息相关。造成甘地吉过早死亡的原因就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真正的肇事者就是你。因为你们的宗教信仰有那么多派别，因此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通过争夺财产，通过种姓制度，通过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教派以及对教派领导者的盲目崇拜，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你一旦声称自己是印度教徒、伊斯兰教徒、教徒，或其他任何称谓，你就注定要为这个世界制造争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讨论暴力及其根源，以及结束它的方法。对克里希那穆提来说，“非暴力”的理念根本是个幻想。我们要面对的是暴力这个事实，我们必须通过觉察来认识暴力的本质，学习如何在当下这一刻就把暴力结束。只有面对当下这一刻，才有可能改善。

后来的谈话里，他提到日常生活中人类的一些问题，譬如恐惧、愤怒、嫉妒、强烈的占有欲，等等。他也提到关系就像一面镜子，可以让我们觉照到自己。他引用了夫妻的例子，这个最亲密的关系，却往往是最无情、最虚伪的。在场的男士都以尴尬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妻子，有些保守的印度教徒当场就走了，他们不能明白夫妻之间的关系和宗教的探讨有何关联。克里希那吉拒绝离开“当下即是”这个主题，人类的心智其实充满着肉欲、仇恨和嫉妒的漩涡，因此他拒绝讨论像上帝或永恒之类的抽象题目。就在这个时候，有些观众开始察觉他根本不信上帝。

2月中旬我再次去见他，他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想过程有点不一样了，我告诉他，我的杂念好像少了，我的心也不像以前那么慌了。

他说：“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我觉察的实验，你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思想活动开始减缓，你的心也不会那么不着边际了。”他安静了一阵子，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试着去看每一个念头，直到它消失为止。你会发现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念头一个接一个非常快速，而我们的心又不想完结一个念头，它总是从一个念头逃到另一个念头。”这就对了，每当我想随观某个念头时，我总是发现它快速地躲开我的观察。

我问他要如何才能完结一个念头。他说：“思想者必须彻底了解他自己，也了解思想者和思想并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念头才能终止。换句话说，思想者就是他的思想，思想者将他自己和他的思想分开是为了自保和永远存在。也因为如此，思想者才继续制造不断变化的妄念。”

“思想者和他的思想是分开的吗？”他的每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好像他在期待那些话能走得更深更远。然后他说：“如果拿掉这些思想，思想者还存在吗？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思想者的存在。因此，如果你随观每一个念头直到它结束为止（不管是善念还是恶念），你的心一定会减缓下来，这是非常难办到的。要了解自我，就必须观察活动中的自己，只有当心念减缓时，才能观察得到。念头一生起，你必须追踪到底才行。你会发现，意识必须处在空寂状态，你心中的责难、欲望和嫉妒才会浮现。”

听了一个月的演讲之后，我的脑子比较有弹性了，它不再像以往那样在自己的皮相下故步自封了。我问道：“如果我们的意识充满着偏见、欲望和回忆，它还能觉察自己的意念吗？”“不能，”他回答，“因为它会不停地在意念上打转，不是逃避就是添加点什么。”接着他静了一会儿，“如果你随观每一个意念直到它结束为止，你会发现它的后面就是空寂，在空寂中脑子才能更新。从空寂中再度升起的意念，就不像最初的动机那么多欲。它是从一个不被记忆阻塞的状态中升起的。”

“但是，如果你还是无法把这个再度升起的意念随观到底，它就会留下残渣，那么脑子就再度被困在记忆中而得不到更新。每一个意念和其他的联想都是昨日的产物，因此没有任何实质性。”

“这个新的法门就是要把时间终止。”克里希那吉做了这样的结论。我没有听懂，但是这些话在我的心中却开始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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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迪妮和我时常开车带克里希那吉去马拉巴尔山丘的空中花园，或是到沃儿利海滩夜游。有时我们也和他一起散步，我们发现要跟上他的脚步相当困难。有时他独自散步一小时才回来，看起来像个陌生人似的。散步时，他偶尔会提起自己的童年，在通神学会的那段日子和在加州奥哈伊的生活。他还告诉我们有关他的弟弟尼亚、伙伴拉嘉戈帕尔与罗莎琳的事，以及快乐谷学校。提起往事，有时他的记性非常好，有时却变得糊涂，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的微笑浮现得很快，笑声低沉而洪亮。他喜欢和我们分享笑话，也询问我们的童年与我们的成长过程。他时常谈到印度，他热切地想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我们总是害羞而迟疑，他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外貌与神秘，令我们无法轻松地与他相处，也无法在他面前言不及义，他的笑声却使我们感到亲切。

某些日子，我们共同研讨意念的问题，他说：“你有没有观察过某个念头的产生？有没有观察过它的结束？”他又说：“抓住一个念头，试着让它留住，你会发现留住一个念头和终止一个念头是同样困难的。”

我告诉克里希那吉，自从我认识他以后，早上起来脑子里经常没有任何念头，只有鸟叫声和远方街上传来的谈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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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印度人而言，那些背脊挺直而又安静的陌生人，那些在善男信女家门口托钵的苦行僧，代表着一种强而有力的象征。这个象征能唤起人们对于未知的渴求，也能唤醒身心去探索那难以达到的境界。我们面前的这位先知却时常开怀大笑，而且非常喜欢说笑话。他和我们一起散步时，虽然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带着一点迟疑，我们邀请他到我母亲家共用晚餐。

他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多蒂（译注：印度男子用的长腰布，穿起来像宽松的长裤）、库尔塔和安格瓦斯特拉姆（译注：用未漂白的坯布织成的围巾，周边通常以深红、靛蓝或烫金点缀），我娇小的母亲上前献了一束鲜花。她从未受过正式教育，但是天生具足的高雅、优美和尊严，使她完全能和克里希那吉平起平坐。她是一位资深印度公仆的寡妇，我父亲在世时，她分享他的学问和社交生活，结识了许多学者和社会工作者，她本身也是一名热心的社工。不屈不挠而又机灵，我的母亲很早就从传统的婚姻生活中解放了。她能说流利的英语，招待客人非常热情，烧菜非常开心。小时候我们家里有两位厨师，一位做素菜，另一位只做西餐，还有一位仆役长经常在桌旁侍候。我父亲的死带给她很大的打击，但是她的家里仍旧充满欢笑。克里希那吉很快就觉得自在了，时常前来共享晚餐。3月底，我们已经能轻松地和他交谈；可是每一次演讲和座谈结束，我们仍然发现和他之间有着极大的鸿沟，他的谜使我们捉摸不透，也无法臆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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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快要结束时，我告诉克里希那吉有关我的心智状态和我的意念活动。肉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却爆发着各种妄念；有些时候，我的心又陷入无法转化的痛苦。我被这些不断跳来跳去的心念弄得精神都要错乱了。

他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和我坐下来，好不容易他开口了：“你为什么焦躁不安？”我不知道答案，只好静静坐着。“你为什么野心勃勃？你是不是想和某一个你认识的人同样成功？”

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是的。”他接下来说：“你有一副好头脑……一个从未善用的好工具，你的动力也用错了方向。你为什么野心勃勃？你到底想变成什么？你为什么要浪费你的脑筋？”

我突然戒备起来。“我为什么野心勃勃？我能改变自己吗？我正在忙着做一些事，完成一些任务，我们无法像你一样。”

他的表情有点怪异。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保持沉默，让那些埋在我内心的东西现形。然后他说：“你有没有独处过？没有书，也没有收音机。试试看会怎么样。”

“我会发疯，我不能独处。”

“试试看，要想有创造力，就必须安静。”

“只有当你面对你的孤独时，那份深刻的宁静才能产生。”

“你是一个女人，你里面却有很多男人的成分，你把女性的那一部分忽略了，好好透视自己吧！”

我感到心底深处一阵绞痛，那些麻木不仁的外壳突然粉碎。我再度感到想要掉泪的伤痛。

“你需要爱情，普普尔，而你得不到它，你为什么要捧着一个乞丐的钵？”

“我从来不！”我说，“这是我绝不做的一件事，我宁死也不向人求怜乞爱。”

“你虽然不求，却把它扼杀了，但是那个钵还在那儿。如果你的钵已经装满了东西，你就不必把它捧出来了。因为它是空的，所以还在那儿。”

我审视了自己片刻。小的时候，我时常哭，成年以后我不再允许任何事情来伤害我，遇到伤害时我会猛烈地反击。他说：“你真的有能力爱，就不再有任何需求了。如果你发现对方不爱你了，你仍然会帮助他去爱，即使他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突然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嘲讽和冷酷。我转向他说：“真是惨不忍睹，我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责备自己并不能解决问题，你的内心没有一份流畅的丰足感，如果有的话，你就不需要任何同情和爱情了。为什么你没有内在的丰足感？注意，这就是你。你绝不会对一个病人加以非难，而这就是你的病，因此要怀着同情，平静而慈悲地看着它。责难或辩解都是愚蠢的，责难只不过是陈年往事强化自己的一种行动。观察一下你的心识活动，你为什么充满着攻击性？你为什么想做每一个团体的焦点？

“如果你不断地观察你的心，无意识里的东西逐渐都会在梦里，甚至在清醒时的意念里浮现。”

我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和他相处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我向他提起生活中的一些变化，我对目前的工作和自己都不再充满信心，虽然欲望和冲动仍然时常出现，但是已经不再具有活力。

我告诉他，我发现过去所做的事，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自我膨胀上的。进入政坛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我的社交生活也在快速改变，最严重的是我不能再赌扑克牌了。我曾经试着再玩一次，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赢过别人。自然而然地，我在玩扑克牌的过程里，开始有能力觉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于是唬人的事就做不出来了。克里希那吉仰着头不断地大笑。

我告诉他，有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着无限的平衡感，就像一只鸟在劲风里向上超拔，所有的欲望都在全神贯注中消失了。又有些时候，我却陷入想要变成什么的泥沼中。我的船已经离开港口，开始在大海中漂流，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从来没有如此缺乏自信过。

克里希那吉说：“种子已经播下，你现在要让它发芽，暂时休耕一会儿，这对你来说是个全新的经验，不要带着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也不要有任何观念或任何信仰。这阵子的冲击非常直接，你的心需要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我们安静地坐着，克里希那吉说：“看看你自己，你具有一般女人没有的动力。印度的男男女女很年轻就毫无活力了，是这里的气候、生活方式和不景气使然。你要注意不让自己的精力消失，解脱自己的攻击性，并不是要你过于柔软和无害，也不是要你变得脆弱或谦卑。”

他重复地告诉我说：“观察你的心，不要让任何一个念头逃跑，不论它有多丑，多残酷。只是观察而不要有任何拣择、衡量和批判，不要给它任何特定的方向，也不要让它在心中生根。你只需要无情地看着它就对了。”

我离开时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他的脸上非常平静，他的身体苗条得就像一株喜马拉雅的杉树，我突然被他的美吞没了，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他说：“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你的思想，你的行为，以及你是否能转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发现，在那么多次和克里希那吉的谈话中，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也从没有提过自己的经历，他的自我从不在任何活动中展示。你不论和他多么熟，他永远是个陌生人。在某个非常友善的举动里，或是一段轻松的谈话中，你会突然觉得从他那里发射出一份距离感和空寂感，一种没有焦距的意识状态。然而在他的面前，你总是能感到无限的关怀。

第一部分 年轻的克里希那穆提（1895-1946）

第1章 孕育于空，在空中诞生

雕塑般的岩石在烈日下闪闪发亮，这些世界上最古老的岩石，孕育了南印度安得拉邦奇图尔县的默德讷伯莱村庄。从蒂鲁伯蒂的圣景穿过瑞希山谷一直到阿嫩德布尔，一路遍布着卵石覆盖的山丘，其中散布着一些零星的溪谷。这里的雨量很少，人口稀疏。酸果树和金钱树提供了庇荫和各种灿烂的色彩。这是一片圣地，多少世纪以来，圣人和神秘主义者都在此教化众生，他们的躯体也葬在这里，用来净化土壤。

1895年5月12日午夜过三十分，这片土地上诞生了桑吉瓦玛的第八个儿子吉杜·克里希那穆提。桑吉瓦玛的先生吉杜·拿南尼亚是一名公务员。

吉杜·克里希那穆提的祖先是瓦南兰督的下等婆罗门，他们最初来自安得拉邦沿海的吉杜村庄，那里的土地非常肥沃。克里希那穆提的祖父古鲁穆提也是一名公务员，而他的外祖父拉玛克里希那则是非常著名的学者，精通梵文及《吠陀经》，同时在东印度公司的法律部门占有重要地位。拿南尼亚的房子相当狭小，是一幢通风设备很差的两层楼房。门前有块狭长的空地，直接通往一个小巷子，这块空地旁还有条小河沟。默德讷伯莱是南印度最干旱的地区，拿南尼亚家里的用水，必须从附近的水井汲取，贮存在铜器或瓦罐里。

克里希那穆提是在他母亲做火供的屋子里诞生的，这其中的含义被其他为克里希那穆提写传的人忽略了。对传统的印度教徒而言，不论是住在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或是最南端的康雅库玛利，在都市或在乡下，火供的房间永远是家庭中最神圣的中心地带。庇佑一个家庭的守护神便供奉于此。这个房间通常摆满了鲜花，里面烧着檀香，时常有人在此诵念咒语。人们进入这个房间以前一定要斋戒沐浴，还要换上干净的衣裳。出生、死亡和月事都被视为污秽不净，一个家庭只要有人出生或死亡，全家人都禁止火供，他们必须从当地的寺庙找一名僧侣来执行当天的火供仪式。一个小孩会在这个房间里出生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桑吉瓦玛是拿南尼亚的太太，也是他的表妹。她是一位虔诚而慈悲的女人。她有眼通的能力，时常看到一些异象，也能看到人们的灵光。就像乐师的耳朵能听出自己的乐器是否调好了音，母亲的耳朵也一直在聆听肚里待产婴儿的心跳。这个孩子的诞生必定给了她某些特别的暗示或征兆，她才有勇气冒犯神明。

5月11日的傍晚时分，桑吉瓦玛突然感觉孩子快要出生了，这将是她第八个小孩。她很清楚那些必要的准备工作，于是将火供的房间整理好，以泰卢固语为丈夫唱了几首美妙的歌，接着就在二楼的席子上歇息静待。午夜时分阵痛开始，她将拿南尼亚唤醒，陪她进入已经整理好的火供房间，然后躺在一张席子上待产。当地有一名女子是他们的亲戚，很有接生经验，于是前来帮她生产，拿南尼亚则在屋外守候。桑吉瓦玛的生产过程没有什么痛苦，她一直呻吟着：“拉玛！拉玛！安佳尼亚！”这是神哈奴曼的另一个称谓。5月12日凌晨十二点三十分，那位亲戚开门告诉拿南尼亚说：“头已经出来了。”根据传统，这就是出生最正确的时刻。

小小的房间里点着几盏油灯，在守护神的面前，克里希那穆提吸进了此生的第一口大气。从母亲的子宫这个安全的空间，这名婴儿进入了万象世界。

“孕育于空，在空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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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玛拉·斯罗土鲁是当地著名的命相家，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克里希那穆提的命盘排好了。他告诉拿南尼亚，孩子将来会是一位伟大的人物。命盘非常复杂，显示这孩子在成为伟大的导师之前必有一番磨难。

十一天的修养期中，这名婴儿睡在一个和母亲的子宫非常相似的环境里。他被安置在一个半黑的房内，躺在母亲身边的一个布制摇篮里，时常有人温柔地摇着他。就像所有传统的印度教徒一样，克里希那穆提缓慢地进入了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出生后的第六天，家人为他举行了命名典礼。作为一个传统家庭中的第八个儿子，不可避免要被取名为克里希那穆提。这个名字象征着印度教主克里希那，因为这位牧牛的神也是家里的第八个儿子。

三年之后，也就是1898年，桑吉瓦玛又生了一个男孩，名叫尼亚南达，“永恒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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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六岁那年，家里为他举行了婆罗门的梵行仪式，代表婆罗门生涯的第一个阶段已经开始。仪式是在卡地利举行的，那里是拿南尼亚的工作所在地。

克里希那的颈上挂着一条手编的丝线，象征吉祥神圣，他的父亲在他耳边诵念盖雅瑞太阳祈祷文。克里希那必须学会持咒的正确音调和手印，以及黎明与日落时分的火供咒语，也必须学会如何斋戒沐浴、如何避免玷污等仪式，还得学会诵念《吠陀经》。

根据拿南尼亚的描述，这是每一个婆罗门男孩要接受世俗教育时必经的仪式，何时举行这项仪式则按照这个孩子的健康和能力来决定，通常是在五岁到七岁之间。克里希那的年龄一到，便选定一天来进行这项仪式，这是家族庆典，亲朋好友都赶来参加晚宴。

所有的人到齐之后，克里希那开始沐浴更衣，接着被领到父亲的面前。拿南尼亚捧出一个装满了米的银盘，桑吉瓦玛握着克里希那右手的食指，在这盘米上写下一个神圣的“唵”字。它是梵文和所有方言的第一个字母。

拿南尼亚说：“有人取下我的戒指放在这孩子的手上，我的太太握着他的小手，用戒指在盘上以泰卢固文写下同样的‘唵’字。接着，不用戒指再写了三次‘唵’字。之后，便请一位职业祭司诵念咒语，祝福这个孩子将来在灵性和学识上具有禀赋。然后我太太和我就带着克里希那，开车到拿拉辛哈斯瓦密寺祈祷，求神保佑他将来事业有成。从那里我们又开车到最近的一所学校，把克里希那交给一位老师，再度举行‘唵’字仪式。当时有很多学校里的孩子，都聚在那个房间里，我们把祈祷得来的权势福报也回向给那些学生。按照习俗，我们的儿子已经正式开始他的学业。最后我们开车回家，和亲朋好友共聚晚餐。”

克里希那与弟弟尼亚很亲，他们的资质却十分不同。尼亚的智力极高，在他会说话以前，就知道拿小石板和铅笔跟着孩子们去上课了。克里希那穆提的身体则非常虚弱，一次又一次地饱受疟疾之苦。有一段时期他经常抽筋，他的鼻子和嘴也经常流血，所以一整年都无法上学。

克里希那穆提对学校的课业没有多大兴趣，却喜欢花很长的时间观赏云朵、蜜蜂、蚂蚁、各种昆虫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他的老师形容他多病而智能不足。他很迷糊，不爱说话，对于世俗的琐事缺乏兴趣，眼睛老是凝视远方，好像在遥望地平线的彼岸，这些都使他的老师误认他是个智障儿童。

克里希那穆提虽然看起来迷糊，他对所有的机械装置却极感兴趣。有一天他没去上学，他的母亲发现他一个人躲在房里，全神贯注地拆着一个时钟，他不肯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肯吃饭、喝水，直到把整个时钟拆了，而且了解它是怎么运作之后，才把它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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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小时候非常依赖母亲，母亲也似乎知道儿子的特殊本质。1905年桑吉瓦玛去世了，她的死留给克里希那一片茫然与哀伤。多年之后，也就是1943年的夏天，克里希那正在欧洲，突然决定开始写自传，他替这本书定名为《我的五十年人生》。他准备随时加添新鲜的事件，如果能写到1945年，这本书就名正言顺了。不幸，这本传记写完几页便停止了，留下一些简短的手稿，却意外地说明了他早年对于母亲的一些感受。

十八岁的时候，他对童年的记忆仍然十分鲜活，手稿中有一段深刻的描述，是关于母亲死后他又看到母亲的景象。

我童年中最快乐的回忆都和我亲爱的母亲有关，她给了我们所有的爱和关怀，这是印度母亲为人熟知的特色。我不能说我在学校感到特别开心，因为老师不太友善，他们给我的功课对我来说都太难了。我喜欢那些不太激烈的游戏，因为我的身体很弱。1905年母亲去世了，弟弟和我失去了一个最关爱我们的人。父亲因为事业太忙，并不怎么照顾我们。我的生活一直都和普通的印度年轻人一样，直到1908年来到阿迪亚尔为止（其实是1909年的1月）。

我对阿迪亚尔特别感兴趣，因为父亲过去时常到那里参加通神学会的会议，他也时常在我们默德讷伯莱的老家举办小型聚会，讨论神智学。我是从父母那里知道阿迪亚尔的。母亲有个做火供的小房间，她时常在里面礼拜。房间里有一些印度神明的画片，还有一张贝赞特夫人穿印度服盘坐在讲台上的照片，台上有一张老虎皮。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家里，弟弟却总在学校，我时常发高烧，事实上每一天都在发高烧。母亲做火供时，我也跟着进入那个小房间，她时常在仪式后告诉我一些有关贝赞特夫人以及因果轮回的事，她也念些印度经典像《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给我听。我那时只有七八岁，所以听不太懂，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我有感受。

描写我的母亲使我想起某些值得一提的事。她有某种程度的眼通能力，时常看到我两三年前过世的姐姐，她们能够彼此交谈。花园里有一块特别的地方，我姐姐经常在那里出现，她一出现，我母亲就知道她来了。有一次母亲带我到那个地方，问我有没有看到姐姐，我笑母亲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她就叫我再看一次，后来我也看到了。从此以后我就可以随时看到她了。我必须承认我非常害怕，因为我当时亲眼看着她死，看着她的身体被火化。我通常都会躲到母亲的背后，她总是告诉我没什么好怕的。

除了母亲之外，我是家里唯一能看到这类景象的人，但是家里其他的人也都相信有这么一回事。我的母亲能看到别人的灵光，我有时也能看到，我不认为她知道那些颜色代表什么意思。还有类似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时常谈到师利·克里希那，我觉得特别被他吸引。有一次，我问我的母亲，为什么他的肖像总是蓝色的，她告诉我，因为他的灵光是蓝的，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明白了。

我的母亲非常慈悲，她对那些穷人家的孩子特别好，时常拿东西给他们吃，每个礼拜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小孩来家里，另外几天他们就到别家去乞食。也有些乞丐从很远的地方到我们家来讨饭，有时还要衣服穿。

没有搬到阿迪亚尔以前，我和弟弟已经念了许多学校，最令我开心的是默德讷伯莱的一所学校。因为我在默德讷伯莱出生，所以我很小就去这所学校上课了。我父亲是政府的公务员，我们时常跟着他调动，搬来搬去，因此学业时常中断。

我母亲死后情况更糟，因为根本没有人照顾我们。我要提一件和我母亲的死有关的事，她死后我还时常看到她。记得有一次，我跟着母亲的形体往楼上走，我伸手要抓她的裙角，等我爬到楼上时她却消失了。直到不久之前我还时常听到母亲跟着我到学校的脚步声，因为我听见那种印度女人手上戴的镯子的声音，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起初我很害怕地回头看，我总是能看到她的衣服和一部分的脸孔，每当我出门时这件事总会发生。

第2章 通神学会和它的玄学体系

海伦娜·彼得罗夫娜·勃拉瓦茨基夫人，生于1831年，死于1891年。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是一名不寻常的女人。她的眼通能力，她那对具有催眠力的双眼和那总是引人争议的性格，使她在1879年登上了印度的舞台。她出生在俄国，却声称自己在西藏住过多年，和玄学体系的“净光兄弟”之类的指导灵有密切接触。她从她的上师那里学到了许多藏密的教诲。1873年她人在欧洲，指导灵要她去找一位名叫亨利·史迪尔·奥尔科特的陆军上校，他是一位美国的通灵研究者。她遵照指示到美国和奥尔科特上校相会。1875年通神学会的构想成形，于是他们一起结伴四处旅行。首先到孟买，接着到锡兰接受佛教徒的皈依仪式，最后再转到马德拉斯。1882年，通神学会的总部就在马德拉斯的阿迪亚尔成立。

根据人类的指导灵（也就是“伟大的净光兄弟”）的教诲，通神学会建立了自己的组织。其主旨为学习古老的智慧，探索宇宙的奥秘和人类的潜能。依照印度教和佛教的传统经典，尤其是藏密的经典和教诲，通神学会汲取了其中的玄学体系而自成一格。

这个体系中最高的指导灵叫做桑拿特·库玛尔（sanat-kumara），印度的密教、《薄伽梵歌》以及早期的炼金术，都提到过他。他是一位十六岁的青年，永远不会老化，已经从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解脱。他被通神学会视为娑婆世界的主宰，库玛尔之下才是佛陀。佛陀之下还有三位掌管太阳系宇宙法则的主宰。一位是未来将会成佛的弥勒菩萨；一位是在任何印度教或佛教经典里都找不到的马哈可汗；另一位则是《吠陀经》提到的人类父神摩奴。他们分别象征慈悲、智慧和双手的技艺。在他们之下还有各种指导灵，将来都有进化成菩萨和马哈可汗的可能。库特忽米是其中之一的指导灵，他化身成克什米尔的贵族，而另一位指导灵摩尔亚则化身成拉吉普特的王子。通神学会所有的事务都由这两位指导灵带领，门徒必须接受他们的亲自启蒙才能证入不同阶段的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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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将要结束时，玄学圈子开始传出弥赛亚或世界导师即将再来的消息。勃拉瓦茨基夫人在1891年去世之前已经宣布，通神学会成立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为再来的世界导师铺路。

1889年，安妮·贝赞特（生于1847年，死于1933年）读到勃拉瓦茨基的《秘密教诲》这本书，不久之后，她就和这名通神学会的创始人结识了。贝赞特夫人一直都是叛逆分子，自由的思考者，一位坚持自己理想的斗士。她善于雄辩而又有奉献精神，因此她具有非常高层次的组织能力。她是一位热情的改革者，长期致力于思想自由、女权运动、工会制度、费边社会主义以及节育的推动。勃拉瓦茨基的着作却完全改变了她。她把自己无穷的精力从唯物论和无神论转向玄学和神圣的使命。她宣布加入通神学会时，她的朋友和仰慕者，譬如萧伯纳、韦伯夫妇以及查尔斯·布雷德洛等人，全都为之愕然。她很快地远离过去的伙伴，她知道自己所扮演的新角色可能引起仰慕者的嘲讽，因此写下了这段感言：

此刻就像我的人生其他阶段一样，我仍然无法以谎言换取平安。不管这篇说辞令人满意或不令人满意，会带来赞美或是责难，在那个紧迫的召唤之下我必须说出实情。对真理的忠贞不二使我必须保持不受玷污，不受友情和人际关系的束缚。真理也许引领我进入一片荒芜，即使如此我也必须追随。她可能剥夺我所有的爱，我还是必须追随她。即使她杀掉我，我仍然信任她。我的坟上不需要任何墓志铭，只需要这句：“她一直都在追求真理。”

1893年她四十六岁的时候，决定把自己的后半生奉献给印度。

她察觉印度人对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精神文明已经缺乏兴趣，而恢复这些就是她在世上的任务。她首次的演说便指明了这一点：

“如果宗教在这块土地上消失了，这个世界就不再有宗教的存在。印度的手中握有照亮那些在迷雾和风雨中失落的唯物主义者的圣火。如果这圣火从她的手中掉落，它的火焰就会被那些渴求世俗财物的人践踏。印度如果丧失了她的精神文明，也就丧失了她的未来。如同希腊与罗马，她必定陷入黑暗。”

于是安妮·贝赞特开始研究印度经书，学习梵文，不断和这块土地上的宗教领袖们进行讨论。许许多多的知识分子和年轻的求道者在她热情的激励下，都参加了通神学会。有一位十二岁的年轻男孩名叫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每次都全神贯注地聆听她那深具说服力的演说，他是受到老师费南达·布鲁克斯（一位通神学会会员）的鼓励，才去听安妮·贝赞特演说的。

受到这些教诲和安妮·贝赞特演说的吸引，他要求父亲莫提拉尔·尼赫鲁（主张民族主义的当红律师，后来组织了国大党）允许他加入通神学会。莫提拉尔·尼赫鲁听到儿子的要求居然笑了，原来他自己就是勃拉瓦茨基夫人时代的通神学会会员。得到父亲的许可，十三岁的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便成了贝赞特夫人亲自启蒙的会员。后来他去参加瓦拉纳西的一次会议，在那里遇见满面白髯的奥尔科特上校。不久他便离开印度赴英国哈罗求学，通神学会也就被他淡忘了。和学会接触的三年中，安妮·贝赞特想必留给了他不可磨灭的印象，日后他才会公开表示自己的仰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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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奥尔科特上校去世，安妮·贝赞特晋升为通神学会的国际主席。这个事件引发了学会内部的阴谋和分裂。贝赞特夫人上任不久就和查尔斯·卫布斯特·赖德拜特紧密接触。赖德拜特生于1847年，死于1934年，是位具有眼通能力的异人，曾经当过圣公会的牧师。多年之前因为盛传他和学会的年轻男孩有同性恋关系而被赶出了学会。贝赞特夫人完全清楚他的通灵能力，因此拒绝赶他出会。她当选主席之后立刻重新肯定了他。赖德拜特在通神学会很快便升为高级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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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南尼亚在1908年退休，一个月一百二十五卢比的退休金根本无法养活他的家，除了儿子之外，他还要照顾妹妹和外甥。他早在1882年就加入了通神学会，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贝赞特夫人，希望能在阿迪亚尔总部谋得一个职位。起初她拒绝了他，因为他的家庭重担可能破坏学会的宁静与平安。但是拿南尼亚坚持要这份工作，不久他就在秘授部门做起助理秘书的工作。他在阿迪亚尔总部的外头找了一个小房子，他的妹妹也前来帮他料理家务。

克里希那和尼亚每天必须走路到麦拉波尔上学，克里希那的恍惚和迷糊时常遭受严重的处罚，他的老师认为他是个半疯。但是克里希那穆提的姑姑却非常喜爱这个梦眼迷离而又脱俗的孩子，她发觉他很有智慧，于是称他为“多罗那恰利”，象征他具有多罗那上师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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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孩时常去阿迪亚尔海滩游泳，赖德拜特就是在那里发掘他们的。1899年，贝赞特夫人已经开始宣讲“菩萨化身”的主题。1908年当她像旋风一般席卷美国时，更是马不停蹄地宣讲世界导师即将再来的消息。一连好几天赖德拜特都在观察克里希那穆提，他愈来愈发现这个男孩的灵光不同凡响，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私色彩。

有一天晚上赖德拜特游完泳回房，突然告诉玄学助理厄奈斯特·伍德，那名具有不凡灵光的男孩就是克里希那穆提。伍德十分惊讶，他早已认识这两名男孩，但克里希那穆提绝非他心目中的聪慧之辈。赖德拜特却坚信克里希那穆提终有一天会成为伟大的灵性导师和演说家。伍德问他：“有多伟大？像贝赞特夫人一样伟大吗？”赖德拜特回答：“伟大多了。”

克里希那穆提在他的自传里曾经提到，赖德拜特可能是他这一生第一次结识的白种人。

当初搬到阿迪亚尔时，我们的家就在新印刷厂的旁边，每天我们都要走路去麦拉波尔中学上课，每天早晚我们还要做家庭作业。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开始和附近的男孩到海边玩耍。1909年我结识了赖德拜特，他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兄长，那次相遇十分轻松。

我记得赖德拜特正和范马南先生准备下水游泳，我不记得当时和他有任何交谈，主要是因为我完全不懂英文。那次之后我们便时常碰面，有时他邀请我们到他家，或者应该称之为他的小木屋。他当时住的是那种建在水上的木造平房。

我第一次进入他的房间心里非常害怕，因为大部分的印度男孩都很怕欧洲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恐惧。其中也许有一个原因，我记得小的时候有许多政治上的煽动，这些谣言大概助长了我们的想象力。我必须承认那些在印度的欧洲人对我们确实不太友善，我曾经看到很多残暴的行为，到今天都令我们感到难堪。我希望那些在印度的英国人能够了解，印度男孩对他们的国家有很深的爱，就像英国人爱他们自己的国家一样。任何一种无心的侮辱都会带来很深的伤害。

当我们发现这位英国人是那么不同时，我们都感到很惊讶，不久我们就和赖德拜特先生变成好朋友了。他时常帮我们做功课。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位名叫克拉克的年轻工程师来到阿迪亚尔，我和尼亚在大人的安排之下离开了学校，转由赖德拜特先生和克拉克先生在阿迪亚尔教我们念书。我们很快就有了显着的进步，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现象。

生活变得非常有规律，我们每天清晨到赖德拜特的木屋中读书，一直到早餐时刻才暂停。我们回家吃完早饭再回到他那里去。下午我们打网球或到海边游泳。我的父亲对于我们的进步非常开心。8月14日大家做了决定，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必上学了。

当赖德拜特注意到克里希那穆提的那段时期，赖氏正在进行“前世追溯”的眼通实验，不久他就开始探测克里希那穆提的转世记录，这些对于克里希那过去世的侵扰，后来集成一篇文章，取名为《阿尔库俄涅的多次转生》。阿尔库俄涅是昴宿星中最明亮的一颗星。调查显示克里希那拥有光辉灿烂的过去世，他曾经是佛陀的弟子，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转世，才培育出了他的慈悲和智慧。

克里希那和尼亚起初被发掘时，按照南印度的习俗，他们把额前的头发剃除，克里希那的头发甚至长到膝盖，他的身体羸弱不堪，而且营养不良。不久，兄弟俩就开始在阿迪亚尔读书学习。起初，他们还保留种姓制度对食物的规矩，逐渐地，赖德拜特愈来愈不耐烦，他决定断绝拿南尼亚对这两个孩子的影响，两个孩子也因此感到轻松许多。不久，拿南尼亚开始制造各种问题，赖德拜特立刻写信给贝赞特夫人，描述拿南尼亚在无形黑暗力量的影响之下已经有点神经失常。就在那段时期，赖德拜特突然接到指导灵库特忽米的指示，信息如下：

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处在地狱中；你要让他们尝一点天堂的滋味。我要他们享受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待遇，我要他们完全处在爱、快乐、信心和规律之中，并且要保持身体的绝对整洁和心智的纯净，这样才能去除过去累积的敌意、不幸、污秽、缺乏规律、大意和卑劣。你要尽全力保护他们，在你和安妮的灵光下他们才可以不受邪恶和淫欲的影响。我要你教化他们，教他们使用叉子、汤匙，清理指甲和牙齿，让他们学会自在地坐椅子，而不是蹲在地上，在床上睡觉，而不是像狗一样地缩在一角。

这是一件令人无法想象的事，一位深具智慧的指导灵，同时也是克什米尔的婆罗门贵族，怎么可能充满着殖民地统治者的语气和维多利亚式的偏见。这封信里有着过于明显的鄙视。那时南印度的男女和小孩，不论贫富都习惯在地上铺一块席子来坐息。这种方式充满着大家庭的温暖和归属感，是西方所罕见的。

另外一点更令人难以置信，这对兄弟的生活习惯怎么可能污秽不净。身为婆罗门贵族，他们每天必须洗许多次澡，洗澡之前还要洗香油浴。每天都要用一根尼姆树枝清理牙齿，这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好的消毒方法了。天天洗衣服也是每个家庭必须做的杂务。20世纪的上半叶，印度人在英国统治者的眼里只不过是这块土地上不可或缺的景致罢了，英国人和印度人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而绝不鼓励深交。这种倨傲的态度阻止了大部分关系的进展，就在这种环境之下，身为婆罗门而实则阶级很低的小克里希那，居然被一名英国通灵人在惊鸿一瞥的灵视中鉴定为一位伟人，后来竟然成为弥勒菩萨化身的工具，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克里希那和尼亚从狭窄的家中被接到通神学会总部的宽宅大院。他们很快就被这位留着长须、看起来很庄严的白种人赖德拜特接管。他说的都是一些神秘事迹，那些有关指导灵和门徒以及轮回转世的故事。克里希那超级敏感的神经系统和觉察力在别人高度的期许之中上紧了发条。处在那种情况里，也许他真的触摸到无意识里的一些宝藏，而他的婆罗门背景和他接触过的宗教肖像也为通神学会的意象提供了更多的扭曲。各种神秘的念相和影像充斥着阿迪亚尔总部，再加上玄学体系的真相和各种幻象，更加深了这位生手的幻觉。

因为小时候在充满虔诚信仰的母亲家中见过师利·克里希那的神像，于是现在他就看到了指导灵、佛陀，和那位面带微笑如阳光一般的通神学会的本尊桑拿特·库玛尔。如果说这份神力确实存在的话，赖德拜特自然会坚持找一名婆罗门贵族作为他们的工具。因为这个工具天生具足敏感度，一向保持素食和整洁的习惯，几世纪以来不断追求未知的领域；它的细致、耐力、透视心物的观察力以及承受巨大无形力量的能耐，都使它绝对有资格成为神圣的工具。

有一件事很讽刺，克里希那和尼亚被通神学会吸收以后，他们就想尽办法要把这两个孩子的印度味完全去除。可以确定的是，克里希那的监护人坚持要他和他的弟弟说英语，因此他们过去所熟悉的泰卢固土话不久就忘光了。童年学的《吠陀经》和一些赞美诗也全被灭迹。他们的头发被理成中分直发，他们学着说英语，用汤匙和刀叉吃饭，吃饭时两个手肘还要紧靠身体；他们学会穿西装，裤线要烫得笔挺，鞋子要擦到发亮为止，连洗澡都是英国式的。在赖德拜特的进化论里，英国绅士就是人类发展的顶峰，因此这两个男孩必须成为英国绅士。

所幸这些外在的虚饰和管教都没有在克里希那穆提那个休止的、无法玷污的心智上留下任何痕迹。也许这些做法是对的，因为这位注定要成为世界导师、必须行遍世界每个角落的男孩，确实有必要从出生地的限制中释放出来。为了完成他的使命，不能有任何疆界的束缚。

依照吉拿拉迦达沙这位后来成为通神学会主席的友人所述，克里希那的受训过程极为严格划一，吃饭、读书和游戏都有绝对的时限，为的是要培养这两个孩子对于时间及各种情况的敏感度。骑脚踏车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学习独立自主以及对于疲劳的抵抗力。某次他们被迫骑脚踏车到琴吉尔派特再骑回总部，一共六十四英里路。为了消除他们的恐惧，赖德拜特还时常读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给他们听。

七十五年以后，克里希那穆提才和我们提起他小时候与赖德拜特的关系。他说：“那个男孩总是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他有一种奉献、服从的本质。他迷糊而不明确，好像对所有发生的事都不在乎。就像一个破了很多洞的容器，什么东西放进去都会掉出来，一样也不剩。”他们称他为工具，他也毫不质疑地接受了。他的心中没有抗拒，没有怀疑，也没有质问。克里希那穆提又提到这个孩子的通灵能力。“他能够透视密封的信，也能读别人的心念，更能看到小精灵。但是他完全不认为这些超感能力有什么重要，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根据指导灵的指示，贝赞特夫人和赖德拜特必须花两年的时间保护克里希那穆提的身体，将来它才能胜任弥勒尊者的化身。他们尽了一切力量做到这一点。克里希那吉事后提到，虽然赖德拜特和其他人掌握了克里希那穆提外在的发展，他们却没有干涉这个男孩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塑造他的思想，因为他们认为：“尊者会准备好一切。”

赖德拜特时常对克里希那穆提感到不耐烦，这个男孩的糊涂令他恼怒，尤其是张着嘴呆立一旁的习惯。有一次，他狠狠地在克里希那的下巴揍了一拳，强迫他把嘴闭起来。克里希那吉后来谈到过，这个暴力的举动完全破坏了他和赖德拜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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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贝赞特夫人回到印度以前，克里希那就开始由指导灵接管监护了。1909年11月贝赞特夫人抵达马德拉斯，她看见赖德拜特身旁有一个大眼睛的男孩热切而又带点害羞地走上前来，在她的脖子上套了一个花环，赖德拜特告诉她：“这就是我们的克里希那。”

随着她的到来，这个男孩的身旁渐渐筑起一道保护的围墙。她特别拣选一群男孩和他一同游戏，没有人可以坐他的椅子或动用他的网球拍。他的每一个行动都被严密地监护着。

为了确保不让拿南尼亚干涉整个训练过程，通神学会很快就接到指导灵交代下来的信息，指示两个男孩应该尽量少去他父亲家。贝赞特夫人不久就说服这位父亲将两个男孩的监护权转交给她。不久，两个孩子便再也不去拿南尼亚的住所了。

贝赞特夫人在阿迪亚尔时每天都和克里希那碰面，这段期间，他们那份奠基于爱和无限信赖的关系就此播下美好的种子。贝赞特夫人还没有回到印度的前几个月，赖德拜特声称每天晚上都带克里希那神游天界，接受指导灵的启示。这个男孩在赖德拜特的观点以及玄学圈子流行的术语中，进入了通神学会的神秘生涯。神祠以及秘授部门的静坐大厅供奉着指导灵和大师们的肖像，这些脸孔和名称都被克里希那吸收，逐渐与他每天的生活结为一体。1909年11月27日，贝赞特夫人初次和克里希那相遇，12月5日克里希那已经进入通神学会的秘授部门。

她不久便离开阿迪亚尔赶赴瓦拉纳西。

第3章 我的尊者，真的是你吗？

到底是什么任务令贝赞特夫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赶赴瓦拉纳西·克里希那第一次接受启蒙，她为什么不留在阿迪亚尔？她是否在某些神秘主义者和圣人的指导下，同时也在寻找有关克里希那穆提的肯定答案？她自己是否接受了瑜伽的启蒙，以便保护这个即将成为世界导师的孩子？事后的七十多年，我和瓦拉纳西的许多饱学之士以及婆罗门交谈之后，才知道贝赞特夫人确实和瓦拉纳西的威苏达南达上师以及他的徒弟戈平那特·卡维拉吉有过接触。

威苏达南达上师是极有名望的印度密教修行人，他有许多神秘的超能力，他也声称自己和西藏某一支派的秘密教诲有关。这个支派起源于印度，后来在西藏玛旁雍错湖畔一个充满灵力的中心地带，将这个传承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据说有许多圣人和菩萨时常以无形的能量体而非肉体在这个中心地带聚会。其中最为秘而不宣的教诲都是口耳相传的，内容包括了瑜伽或是“拙火”的修炼以及意识的转化。这种“拙火瑜伽”远在佛陀以前便兴起于印度，据说非常危险。它后来从印度消失，但是在西藏这个秘密的中心地带保存了下来。

透过威苏达南达上师的解说，贝赞特夫人才逐渐了解拙火瑜伽意识转化的秘密传承。瓦拉纳西的学者迦干那特·优帕迪雅找到一份最原始的“时轮金刚秘法”，他做了一些深入的研究，然后告诉克里希那吉，戈平那特·卡维拉吉保存了所有的秘密教诲，其中有许多被通神学会汲取为教义。他继续谈到，早在20世纪初，威苏达南达上师和戈平那特·卡维拉吉已经告知贝赞特夫人弥勒尊者即将再来，他会拣选一个人类的肉身作为他的化身。根据这位上师的说法，克里希那穆提就是这个被拣选的肉身。克里希那吉很快地回答说：“弥勒菩萨不可能以肉身示现，好比浩瀚的天空无法在一个人身上显现一样，真正示现的是他的教诲。”另外有一天，同样的话题又被大家谈论着，克里希那吉忽然像透过时光裂缝看到了某个形象，他说：“阿妈（贝赞特夫人）骑着一匹白马正要探访卡维拉吉。”

听到这句话，我的兴趣突然被激起。试想在20世纪初，贝赞特夫人骑着一匹白色的军马，穿过瓦拉纳西狭小的巷道，去探访那些沿门托钵的苦行僧，这该是多么奇妙的景象。我进一步调查之下发现，贝赞特夫人确实很喜欢骑马，她可能就是骑着马去见那些瓦拉纳西的上师的。透过完整的调查终于有了新的见解，贝赞特夫人对于弥勒菩萨将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示现的信念，很可能就是来自早期和瓦拉纳西上师们的接触，她从这些上师的玄学体系汲取了许多秘密教诲，而成立了通神学会的秘授部门。赖德拜特天生的通灵才能却受到西欧玄学体系极重的影响。通神学会所教的印度玄学体系则纯粹来自印度和西藏的传承。

克里希那加入秘授部门之后的三周内，赖德拜特就在电报中告之贝赞特夫人，指导灵库特忽米已经收这个男孩做他的徒弟了。距离克里希那穆提被赖德拜特发掘的那一刻，只不过五个月的时间。

克里希那写了一封字体非常美的信给贝赞特夫人（不知练习了多少遍），描述1910年1月3日的启蒙仪式。

我亲爱的母亲：

一切的经过真是美极了。我们到达指导灵的家中，他正站在那里和指导灵摩尔亚以及指导灵左瓦库交谈，他们的谈话非常友善。我们顶礼之后，指导灵把我放在他的膝上，问我能否把自己完全忘掉，而且永远不再有自私的念头，从此只考虑如何救助这个世界。我说我绝对做得到，而且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他一样。

他亲了我一下，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不知怎的，我似乎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我突然有种十分不同的感觉，而且非常非常快乐。从此以后那种感觉就一直伴随着我。接着他们三位同时为我们加持祝福，不久我们便离开了。第二天早上在神祠中我再度感谢他，我觉得他的手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在我的头上强而有力地压了一下。

我现在已经能骑两百五十四英里了，我非常喜欢骑脚踏车。你要多久才能回到我们的身边？我每天都遥寄给你我的爱。

你亲爱的儿子克里希那

克里希那接受监护的时间为期很短，不寻常的事很快就发生了。著名的占星家沙特克里夫发现，1月11日那天星球的排列颇为不凡，于是赖德拜特和贝赞特夫人立刻互通电报交换意见。她最后通知大家，1月11日的深夜到12日的清晨将举行克里希那第一次的启蒙仪式。当天她不能在场，但是她特别指示神祠和秘授部门的大门以及阳台通往她房间的边门都要关好，克里希那和赖德拜特在整个仪式中必须待在她的房内。

据说克里希那和赖德拜特在这两夜一天里都处在出神状态，偶尔回来补充一些营养。克里希那躺在贝赞特夫人的床上，赖德拜特则躺在地上。1月12日，他们的神识离开屋子以后，发现屋外有很多通神学会的资深会员正在等待他们，其中有克里希那的父亲拿南尼亚和他的弟弟尼亚。克里希那事后立刻写了一封信给贝赞特夫人形容这个神秘事件：

我头一天晚上离开身体之后立刻就到达指导灵的家中。我发现他正和指导灵摩尔亚及指导灵左瓦库在一起，他和我谈了很久，他告诉我一切有关启蒙的事以及我该做的事，然后我们就一起到弥勒尊者的家。那儿我曾经去过一次，当时有很多指导灵都在场，包括指导灵威尼斯、指导灵耶稣、指导灵圣哲明、指导灵沙里帕斯、指导灵希勒利安，以及指导灵摩尔亚和库特忽米。弥勒尊者坐在中间，其他的指导灵则环绕在他的周围成一个半圆形，指导灵库特忽米牵着我的右手，指导灵左瓦库牵着我的左手，引我到弥勒尊者的面前，你和赖德拜特则紧跟在我的后面。尊者对着我微笑，然后问指导灵库特忽米：“你带到我面前的这位是谁？”指导灵回答：“这是一位即将晋升为净光兄弟的人选。”

尊者朝着香巴拉的方向呼唤：“哦！生命与光明之尊，我如此行事完全是奉你之名，请给我启示。”突然，一颗银星在他的头顶一闪而逝，接着出现两个形体，一位是佛祖，另一位是马哈可汗。然后，弥勒尊者叫我的名字，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说：“奉香巴拉之名，他的银星已经给了我们启示。我同意晋升你为永恒的净光兄弟。”第二天晚上我们又被带到指导灵桑拿特·库玛尔那里，他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的微笑宛如灿烂的阳光。他像大海一般坚强，没有东西能和他抗衡。他整个人就是爱，因此我一点都不怕他。

贝赞特夫人给克里希那的回信已经无法找到，但是她写过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赖德拜特，肯定了这次事件的价值。贝赞特夫人和克里希那穆提之间的信件往来完全展露了她对这个孩子的无限关爱。

亲爱的克里希那，我的神子，不知道你在早上静坐时有没有看到我，有没有感觉我来看望你？你的灵体能感觉我，然而你的肉体感觉得到吗？我时常传送天使的念相给你，用它的翅膀将你轻轻裹住。

加尔各答最近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动物保护会议，我在会上讲了两则有关《圣经》上那只知更鸟的故事，它曾努力地想把十字架上的基督救下来。这不只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而且还是真理，就像希利拉玛抚摸那只美丽的麻雀一样。有一回我去佛陀初次转法轮的萨尔纳特（译注：古称鹿野苑），我以灵视回溯过去，看到一只小母鹿将它的鼻子伸近佛陀的手。佛陀就是爱，所以动物对他完全没有恐惧。

请告诉亲爱的尼亚，我每天都会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一下，也会送他一个念相。我的克里希那，你知道我会永远爱你的。

你亲爱的母亲

克里希那在1910年4月5日回了一封信。

我当然记得你用念相拥抱我的情景。我试着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但是我无法永远维持这种状态。我一直都在为下一步的进展努力，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有什么怀疑，也不太迷信，可是要完全去除妄念是非常困难的事，我会尽量努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似乎有一天自然而然就能办到。

我已经读完《祖国的孩子》，未来的三天内我们将读完《伟大的战争故事》，我曾经听过知更鸟和麻雀的故事，但是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任何一只知更鸟。我上次到萨尔纳特是一千二百五十年前，我希望这一世也能去那里。我记得那里有一个非常壮观的石柱，上面有一头石狮，周围还有许多小石柱围成一个半圆形。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每天都惦念着你。

你的爱子克里希那

第一次启蒙以后，学会立刻为克里希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克里希那披着一件斗篷，脸上的表情虽然柔弱，却蕴藏了无穷的潜力。另外有一张侧面的照片，他的头发刚好垂肩，眼神像明镜一般清澈，里面含藏着无穷的空间与音声。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有点似笑非笑，犹如一棵稚嫩的芒果树，虽然没有自我意志，却有无限的生命力。那真是一张完全没有防范、没有狡诈的脸孔。

许多为克里希那写传的人都形容他当初被赖德拜特发掘时不过是个迟钝、肮脏、邋遢，甚至低能的孩子，只有那对大眼睛还有些特色。令人惊讶的是，居然无人提到他天生富有威仪的美。

1910年9月，贝赞特夫人带着克里希那两兄弟跟她一道去瓦拉纳西，这时通神学会收集了克里希那在阿迪亚尔所记的笔记，编成了他的第一本书——《在指导灵的脚前》。这本书的封面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它是用蓝色的皮革装订的，上面有克里希那的签名。他们放了一本在克里希那的枕头底下，准备送给指导灵库特忽米，据说第二天早晨就不见了。这本书卖了许多版本。克里希那当时的英文能力很弱，许多评论家都认为是赖德拜特代写的，书中的思路非常清澈，内容结合了通神学会的教诲和印度教的某些基本教义。

毫无疑问，即使起初这本书是在指导灵库特忽米指示下写的，完稿也必定经过赖德拜特的润饰。克里希那的父亲问起过这件事，儿子当时否认自己曾经写过这本书。

五十年以后，物理学者乔治·苏达尔桑询问这本书的源起，克里希那吉回答他：“写这本书的人早已消逝了。”他拒绝再发表进一步的言论。

1911年，贝赞特夫人带着两个男孩回到英国，她在印度的老友和仰慕者对于弥赛亚这档子事都大加评议，有一份在马德拉斯发行而颇具影响力的英语日报《印度人》，也无情地对她大肆讨伐。不久，印度各地的通神学会会员，其中有许多是她的至交，都公开反对她推崇那个被称为阿尔库俄涅的印度小男孩。贝赞特夫人像岩石一般屹立不移，丝毫不为那些公开的嘲弄和反对所动，也不顾通神学会杰出会员的离弃，仍然深信指导灵的启示。她相信克里希那终将成为弥勒菩萨化身的工具。

赴英以前，贝赞特夫人请孟买最好的裁缝，为两个男孩准备了一整柜的西装，当他们到达查灵克罗斯车站时，克里希那已经换上了诺福克西服，等着见那些前来迎接他的通神学会会员。

贝赞特夫人和两个男孩住在友人爱斯特·布莱特小姐家，爱斯特·布莱特日后在她的一本名叫《旧时的回忆与安妮·贝赞特》的书里，如此形容这两名印度男孩：

安妮·贝赞特带着她的两名义子克里希那穆提和尼亚住进我们家，观察他们对西式生活的反应，觉得非常有趣。他们两个人虽然害羞而寡言，但是对这个奇怪的西方世界，却充满着机警的觉察。有时他们毫无疑问地对我们十分不满，尤其是吃米饭这件事。“我不认为布莱特小姐知道我们有多爱吃米饭。”尼亚有一次这样抱怨着。他是个迷人的小家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严肃，有一对机警、友善而又充满着质疑的大眼睛。他那副小小的印度身躯里，天生具有美好而宽大的本质。安妮·贝赞特完全把自己奉献给这两名印度小男孩，尽可能地给他们热情和关爱。看他们相处是件很美的事。

安妮·贝赞特在1911年11月29日写给克里希那下面这封信：

我对你的爱就像一波一波冲向沙滩的浪花，但是它不会把你吞没，因为它必须保护你珍贵的身体，准备将来迎接尊者的降临。亲爱的克里希那，我爱你已经不知道多少世了，当我们仍是飞跃的猛兽时，我们就一块儿护持指导灵了，也许再早一些，也许当我们还是植物的时候，就已经在烈日和风雨中伸出我们柔嫩的卷须彼此扶持了。哦，在更早更早以前，我曾经是一块水晶，而你是我体内的黄金。

1921年12月，克里希那和尼亚随着贝赞特夫人回到印度小住，攻击贝赞特夫人的言论仍然持续不断。随后他们三人一块儿到瓦拉纳西，据说就在此地，克里希那的灵性开始快速进化。不久之前，贝赞特夫人宣布，克里希那毫无疑问已经被拣选作为弥勒菩萨化身的工具。拿南尼亚确知他的两个孩子将远离赖德拜特，便十分不情愿地允许他们和贝赞特夫人返回欧洲。那时马德拉斯的英国社交圈里，已经盛传赖德拜特的同性恋倾向，身为人父的拿南尼亚，自然不愿意他的儿子和赖德拜特接触。这回安妮·贝赞特即将和两名义子回英国，拿南尼亚的恐惧再度被唤醒。他威胁着要打官司赢回孩子的监护权，最后仍然被安妮·贝赞特说服，允许两个男孩跟她回英国，准备进牛津大学念书。贝赞特夫人一回到欧洲，马上带着两个男孩到意大利的托尔密那会合赖德拜特，准备接受第二次的启蒙。拿南尼亚听说这件事，立刻起诉想赢回孩子的监护权。不久安妮·贝赞特再次回到印度，她以惊人的活力、意志力和勤奋不懈的精神迎接这场官司。她亲自上法庭，凭着高度的雄辩技巧和当地最好的法律专家辩论，结果她在马德拉斯的地方法院和高等法院败诉，最后却在枢密院胜诉。

1912年至1922年的十年里，克里希那和尼亚一直无缘再回到印度，当时贝赞特夫人身在印度，只有通过信件才能和克里希那互通讯息。克里希那每周写一封信给她，报告自己的课业、梦想和困扰。他开始为贝赞特夫人在印度的工作而储蓄，每一周从自己的零用钱里存下两先令。1912年8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克里希那去牙医那里拔智齿，由于少量麻醉药的作用，克里希那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境和弥勒尊者有关。他在一封给贝赞特夫人的信中描述了这个梦，字迹歪歪倒倒，显得非常潦草。

我在秘授部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克拉克也在场。当时正在开一个由你主持的会，会议结束以后，我和克拉克上楼进入我的房间，从我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秘授部门的房间。我走到窗口，不经意地看到那间屋子里有一个人，我起初有点惊讶，因为我记得会议结束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而且门是我锁的。我感到有点不自在，还有点恐惧。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叫了克拉克一声便下楼了。

我走到楼下，抬头一看，克拉克已经不见了。我听到一阵声响，接着便看到从弥勒尊者的肖像走下来一个形体，我只看到他的双腿到颈部的这一段，他的脸被一块金色的布遮住了，所以我看不到他是谁。但是从他的长发和他尖尖的胡须，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我很谦卑而小心地问他：是你吗？我的尊者！他拿掉脸上的布，我才知道他确实是弥勒尊者。我向他顶礼，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为我加持祝福。他双腿盘坐在地上，我也双腿盘坐在地上。接着他开始告诉我一些事，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些什么。我再向他行礼时，他就不见了。

几个小时以后，我和一个印度男孩一起在路上走，四周有山有水，我看到一个高大而健壮的男人从对面走来，他走到我们面前时，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我立刻叫我的朋友先走开，我的朋友说他想看看这人是谁。

他走到我们面前，我准备向他行礼，他伸出手制止我，我的朋友站在我的身后，尊者转向他，问道：“你想要什么？”我的朋友没有回答，尊者就对他说：“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要，最好先离开。”我的朋友仍然默默地站在那里，尊者把手举起来指向我的朋友，我当时就在他的手边，突然听到一阵火车经过时轰隆轰隆的声音，我的朋友就慢慢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好像死了一样。我向他顶礼以后，弥勒尊者对我说：“你的小朋友太好奇了。”我默默地站在那里，感到很抱歉。

我好像记得尊者这么说：“乔治·阿伦戴尔到达之后，拉佳将去美国，克拉克则会留下来。”他告诉我一切都会很顺利，其他的事我就不记得了。然而尊者的脸我还记得很清楚，好像透明玻璃上覆盖着一层黄金。换句话说，就像母亲形容的那种成熟的玉米颜色。他的脸明亮而散发着光泽。

他对我非常友善，有一两次还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他谈到母亲和乔治，我们谈了好久，最后我问他：“还有没有任何指示？我的尊者。”他说：“你不需要这么拘谨。”我再次行礼以后，他告诉我，我们会时常碰面的。

我好像觉得我可以跟他永远谈下去，接着我就看到他的身体从空中消失了。我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五点过三十分。然后我就写下了这些印象。

分开的那些年里，贝赞特夫人一直定期写信给克里希那，描述她自己的生活，教他拼写字母，等等。她的信充分反映了她对他的关怀，也显示出她确实是位好老师。1912年10月9日，她注意到他那笔可怕的白字，于是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很高兴你正在按部就班地上课，请你务必要专心念书，让你的心能稳定思考，就像你和我相处时一样。你必须学会做这些普通的事，才有能力进入牛津大学，这是非常重要的。你以后写parallel（平行线）这个词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拼成两个r，但是两个l是对的。这确实是一个比较难拼的词。到底是一个r或两个r并没有详细的规定，例如我们写harass（侵扰）只用一个r，写embarrass（窘迫）却用两个r。从阅读中我们可以认识一个词的长相，如果这个词拼错了，就像一个人跛了脚一样难看。

20日的半夜我要去阿迪亚尔，马德拉斯当地的人将为我举行酒会，公开表示他们不赞同《印度人》的态度。我非常惦念你和尼亚。

你亲爱的母亲

一年以后，克里希那写了一封信给贝赞特夫人，讨论他自己那笔不合规矩的白字：“我觉得非常抱歉，弥勒尊者已经三次提到我的字体。”

贝赞特夫人一面打着监护权的官司，一面又陷入印度的政治运动，只好把克里希那和尼亚交给拉佳照顾，随后又交给乔治·阿伦戴尔。两个男孩在这期间一直不停地换地方，换老师，极少有时间谈灵性上的事。后来兄弟俩被送到罗切斯特附近的学校上课，这所学校里的其他男孩对他们的态度都糟透了，时常讲黄色笑话侮辱他们，称他们为黑鬼。克里希那早期在印度时，曾经与指导灵有过活生生的接触，但是他在英国很快就变得多疑起来，而且对通灵的事也不再有多大兴趣了。他告诉一位朋友，某次指导灵库特忽米在他的面前出现和他说话，他居然穿过库特忽米的身体，转头就走了，从此以后指导灵再也没有出现过。

1913年4月15日，马德拉斯高等法院的法官布莱克维尔宣布拿南尼亚胜诉，重新拥有克里希那和尼亚的监护权。这位令人尊敬的法官在结案中指出，虽然拿南尼亚提出的证据不能完全被采信，但是原告在签署监护协定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儿子将被养育成“超自然力量的工具”，因此他一旦发现这件事，就有权利改变主意。

他拒绝将拿南尼亚的监护权转移，因为这两个男孩是印度的居民，目前只是暂住英国而已。他宣布两个孩子暂时由法院监护，到1913年5月26日，才完全交还给他们的父亲。贝赞特夫人决定上诉枢密院，她打电报通知了克里希那，也接到拉佳、尼亚和克里希那的回电，他们都表示对她充满信心。

4月17日她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

我亲爱的儿子，接到你、拉佳和尼亚共同发给我的电报，我十分开心。你和尼亚绝对安全，没有人可以碰你们，不但我保护你们，我们头上还有伟大王者的银星以及弥勒尊者都在引导你，他不是亲自要求我保护你的吗？保护你是我的殊荣，也是我的骄傲，我幸运的儿子。

我最近过得蛮快活的，我还记得我们在喜马拉雅山谷骑马奔驰南下印度的情景。

你亲爱的母亲

你觉得gallop（奔驰）这个词应该是一个p还是两个p，我自己都不太确定，因为两种写法都有人用。我倒是觉得两个p比较像马在奔跑的样子。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克里希那的家庭教师乔治·阿伦戴尔自愿加入红十字会，不久就在乔治王医院谋得一份高薪的职位。克里希那和尼亚急着想帮忙，却派不上什么用场，虽然当时有许多印度军队帮着英国打仗，可是英国的种族歧视却正处于巅峰，那时在白人的医院里，如果有黑皮肤的印度人出现，主管都会皱眉头的。通过有力人士施加压力之后，克里希那才在通神学会附近的医院找到工作，但是只准他擦地。他在1915年7月1日写信给贝赞特夫人：

我亲爱的母亲，非常感谢你的来信，我一定会照着你的话去做，我绝对不会吃肉或是那一类的东西。我们最近在通神学会附近的一所医院和盖斯特医生一起工作，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每天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我想乔治也很喜欢他的工作，而且好像比以前快乐多了。我们当然都是在盖斯特医生的手下做事的，一切都很顺利。

你深爱的儿子克里希那

但是在7月15日，医院却叫他们辞职了。在另外一封从萨塞克斯的卫第翰姆发出的信中，克里希那如此告诉贝赞特夫人：

我最近在医院工作得非常辛苦，这里面有太多通神学会的会员，再加上我是印度人，所以委员会不欢迎我，而且他们也不需要永久员工。他们都非常善妒而琐碎。威廉森夫人是医院的委员长，她是阿尔契伯德·威廉森爵士的太太，她喜欢使唤每一个人，包括盖斯特医生在内，即使陆军总部已经指派盖斯特医生为医院的主管，她照旧使唤他。他现在的头衔是盖斯特少校，他对这一切似乎有些厌倦了。

因为委员会要求我和其他人离职，所以从昨天起我就不在那里工作了。我感到很遗憾，其实我很喜欢那份工作，而且刚刚才开始投入，现在我又必须找别的事来让我自己忙碌了。常常为别人着想，可以使我忘掉自己，我会照你所说的做一个有用的人。

兄弟俩费尽心力去找工作，可是都被拒绝了。

克里希那在1915年8月18日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很努力地四处找工作，但是真的很困难。首先我是个印度人，而这里没有人喜欢印度人。我真的很想工作，就像你告诉我的，我应该忘掉自己，我觉得只有在工作时才能办得到。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转。

因为他是印度人，所以英国人不肯接纳他，在他写给贝赞特夫人的信中，这个话题一再重复着。

贝赞特夫人的回信已经无法找到。在克里希那四周的那些顽固的老小姐们，都觉得他太不认真了，想必是向贝赞特夫人抱怨过，所以克里希那才会在10月7日给贝赞特夫人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知道我一直都没有很认真地面对我的人生，我现在决定要改变了，下个星期一起我就要开始我的学习课程，我已经准备好要读梵文、英文、法文、数学、历史。我将尽速考进牛津大学，在学业上全力以赴，等到牛津毕业以后，指导灵和你为我设计的工作就可以展开了。我会老老实实地做到这些，不计任何代价。

除了信件的往来之外，兄弟俩非常孤单而不快乐。他们觉得自己完全被那个社会排拒在外，幻灭感一直在增长，对于通神学会的教诲，他们也似乎没什么兴趣了。克里希那写信给赖德拜特谈到尼亚：

就像我们大部分人一样，他觉得很孤单。没有人能令他欢喜或特别关爱，这使得日子更加难过。他变得刻薄、顽固而冷淡，他非常痛苦。我很害怕，因为我无法帮他什么忙，他最想要的是一个能够爱他的人，可以让他倾吐所有的烦恼。他想要一个慈爱的母亲，就像勒琴斯夫人对我一样。

克里希那在英国唯一的朋友就是勒琴斯夫人，她的先生埃德温·勒琴斯是设计新德里的著名建筑师。她第一次见到克里希那时才三十六岁，当时她和一大群人站在查灵克罗斯车站的月台上，等着迎接贝赞特夫人和被称为阿尔库俄涅的神秘男孩。当她见到那位大眼睛、长头发的十六岁印度男孩时，她当场感到一股很深的悸动。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克里希那有点不知所措，而且相当寂寞，她不久就和克里希那成了好朋友。

起初，她的丈夫埃德温·勒琴斯还觉得很有趣，后来就非常不舒服了，他觉得他的太太忽略了他和孩子。贝赞特夫人为这件事十分苦恼，她感觉克里希那的周围如果有任何情绪干扰，对他将来的任务都会有害。克里希那后来写信给贝赞特夫人，提到勒琴斯夫人的情况已经逐渐好转。她的情况愈来愈好，而他也愈来愈努力认真。

本来兄弟俩已经可以进入牛津的巴利奥尔学院，后来巴利奥尔的校长考虑到克里希那受人争议的名声，因此拒绝了他。理由是：“我的学校不想和黄种的弥赛亚有任何关系。”

贝赞特夫人费尽心力想让他们进剑桥或牛津的其他学院，结果都失败了。连伦敦大学的考试克里希那都无法通过。考前他花了很多时间准备，但是一面对考试却总是交白卷。

当时兄弟俩和温布尔登的道奇小姐同住，道奇小姐是一位非常富有而大方的美国女人，她得了关节炎，因此行动不便，通神学会有许多活动都是她赞助的。她是埃米莉·勒琴斯夫人的朋友，通过后者她认识了贝赞特夫人和通神学会。克里希那和尼亚每天都坐火车到伦敦上课，准备伦敦大学的入学考试，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就在这段时期，他们开始讲究穿着，也逐渐习惯贵族式的生活。他们时常到昂贵的裁缝店订做衣服，也时常去看戏。弥赛亚的迹象在克里希那的身上似乎愈来愈少了。因为看到克里希那只对服装和汽车有兴趣，贝赞特夫人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但是她对于指导灵所预见的未来仍然信心十足。

1913年12月，在瓦拉纳西举行的通神会议上，赖德拜特又发掘了一名来自马德拉斯的十三岁婆罗门男孩，名叫拉嘉戈帕尔。赖德拜特预言这个男孩也会有极为灿烂的前途，甚至来世将在水星成佛。不久，他就收他为义子。1920年，拉嘉戈帕尔被送到英国，他很快便进入剑桥大学读法律，而且所有考试都高分通过。

当克里希那和拉嘉戈帕尔初次相遇时，他们之间似乎有股冷淡的距离感。克里希那的朋友对待拉嘉戈帕尔的态度十分轻率，甚至不理不睬，他们这种态度严重伤害了拉嘉戈帕尔的自尊，他极力想掩饰自己的感受。直到1922年，克里希那、尼亚和拉嘉戈帕尔之间的关系才有了显着的改善。第一次大战以后，克里希那因为一所大学都没考上，只好住在巴黎友人曼奇阿尔利斯的家中。这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大家族，他们热心地介绍克里希那认识巴黎的社交圈，包括舞者、作家、画家和音乐家。他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创作世界，觉得非常迷人，那段时期他肩上的弥赛亚重担突然变得轻松许多。

某天晚上，朋友为他开了一个酒会，来宾中甚至有身穿大礼服的将军。大家都对这位俊美的、将要成为弥赛亚的年轻人感到非常好奇。有些人半带嘲讽，有些人则充满着仰慕之情。

事后，报上如此描述：

许多人都希望这位崭新的弥赛亚能以东方风味出现，甚至幻想他有“耶利亚的嗓子”，结果这位弥赛亚却是一个穿法兰绒西装裤的高贵青年。他的态度非常平静，甚至觉得整件事有点无聊。有人问他身为转世的救主是否感到责任沉重，他大笑着说：“我应该称之为一种负担才对。我现在只关心苏珊·南格兰到底会不会击败海伦·威尔斯（温布尔登网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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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12月，克里希那和尼亚在离开印度九年之后，又回到了老家。克里希那当时以截然不同的角度重新认识印度，他结交了许多新朋友，好奇地观察四周的一切，并且和指导灵再度建立沟通。

兄弟俩决定去看望他们九年不见的父亲。克里希那长兄的太太莎南达当时只有十五岁，我在1984年和她谈到拿南尼亚与儿子们见面的往事，她非常伤心地哭了。由于拿南尼亚不能探访通神学会，所以只好从外围打听他们的消息，这么多年他们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他后来接到电报，知道他们要来看望他，禁不住呜咽了。他晓得这两个孩子喜欢吃什么东西，于是命令他的媳妇花了两天的时间准备这些点心。

兄弟俩到达时已经是傍晚了，莎南达说她当时非常害羞地在屋外的长廊等待克里希那穆提和尼亚的来访，她如此形容克里希那穆提：“他的样子很难用言语形容，看起来光华四射，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比别人要快很多，看起来也比别人高很多。”她向他低头行礼，他故意把手蒙在脸上好像没看到她似的，尼亚笑骂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只不过像一般印度女孩一样害羞罢了。”

拿南尼亚和儿子见面时情绪非常激动，他站在那里迎接他们，克里希那穆提和尼亚以额头碰触父亲的双脚顶礼，拿南尼亚抱紧他们开始低泣。根据莎南达的描述，当时克里希那一直安慰坐在身旁的父亲，后来他们把话题转向了贝赞特夫人。父子俩交谈用的是英语而非泰卢固语。不久莎南达端出为他们准备好的甜点，两个男孩有点害羞，不知怎么是好。克里希那穆提一块都没碰，尼亚也只拿了一个橘子。

当时拿南尼亚饱受糖尿病和肾病之苦。和儿子重逢造成情绪上的激动，使他忍不住频频上厕所。他接受儿子顶礼之后，立刻跑进浴室洗脚，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儿子已经是被放逐的贱民。

两兄弟的第一次探访只持续了半小时，按照莎南达的说法，他们接连三天都来看望拿南尼亚，以后就不再来了。拿南尼亚事后还想去通神学会看他的儿子，但是被他的长子制止了。拿南尼亚在1924年过世，死前一直没有再见到他的两个儿子。

第4章 母亲！请你摸摸我的脸。它还在那儿吗？

1922年的年初，克里希那和尼亚搭船从科伦坡到澳大利亚悉尼参加通神会议。克里希那和赖德拜特已经十年未见，他似乎很高兴见到昔日的老师。在悉尼又不断有人指控赖德拜特的同性恋行迹，通神学会较严肃的会员因而大为不满，克里希那当时尽了最大的力量安抚这些人。

在悉尼他也见到了卫奇伍德。那时卫奇伍德已经是自由派天主教会正式任命的主教，1916年，他任命赖德拜特为自由派天主教会驻澳大利亚的区域主教。赖德拜特非常高兴，因为不但有任命仪式，还有豪华的圣袍可穿，同时还要诵念新编的英语祈祷文。

当时尼亚的身体仍然不太硬朗，会议结束以后，两兄弟决定绕道旧金山返回欧洲。通神学会驻美国的总干事威灵顿先生也在悉尼开会，他邀请克里希那和尼亚到加州奥哈伊住一段时间。那是一个靠近圣巴巴拉的印第安古城。当地气候干燥，对肺结核很有帮助。在他们离开悉尼时，赖德拜特从指导灵库特忽米那里得到一个讯息，深深打动了克里希那。

那是一段很长的旅程，尼亚上船后健康突然急速恶化，后来总算恢复了精神，不久他们便抵达加州。那是他们第一次游美国，克里希那对于乡间的美景十分入迷，有一回游毕红木森林，他禁不住赞叹那些神木如天主教的大教堂一般伟大。

克里希那和尼亚终于到达奥哈伊，他们住在一个木屋里，周围有六英亩的空地，后来安妮·贝赞特将土地买下送给两兄弟，取名为威哈拉，意思是高人的修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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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克里希那穆提开始有规律地静坐，他很惊讶自己的心念反应竟是那么自在，他可以一整天专注地观想弥勒尊者。他形容自己在那期间愈来愈平静，愈来愈沉着。他所有的人生观跟着在改变，内心的门也开了。克里希那穆提在奥哈伊写了一封信给赖德拜特。

你是知道的，多年来我没有真正快乐过，我接触的每件事都令我不满，我的心智状态也十分凄惨。比起在澳洲时，我现在已经改变太多，我一直不停地思索当时从指导灵库特忽米那里得来的讯息。

（灵性的觉醒）

1922年8月，克里希那穆提突然进入激烈的灵性觉醒过程，从此他的生命便整个改观了。印度传统认为，瑜伽士如果深入探索迷津一般的意识领域，就有可能觉醒体内的识能拙火，全然不同的心灵现象就会产生。那是深入内心未知领域的旅程，拙火觉醒的瑜伽士，敏感度将逐渐提升，因此会有一段极危险的过程，甚至可能陷入疯狂或死亡。

瑜伽修行者必须在上师的指导下接受拙火觉醒的秘密教诲，修行者一旦变成个中能手，意识的转化便以神秘的景象显现。他的身心必须经过一段非常危险的过程，在这段过程中，他自然会受到徒弟的护持，四周通常充满着神秘而又宁静的保护气氛。

克里希那穆提在奥哈伊经历这段过程时，尼亚和一位年轻的美国女孩罗莎琳·威廉斯都在场，兄弟俩事后分别写信给安妮·贝赞特报告这个事件。尼亚在信中很清楚地描述了哥哥所经历的痛苦。克里希那时而痛苦时而昏迷，不断用泰卢固语呼叫母亲的名字，要母亲带他回到印度的树林。他一直抱怨木屋里的灰尘太多，并且要求尼亚和罗莎琳不要碰他的身体。当时克里希那的意识显然空了，在这份空性中，似乎有某种伟大的力量存在，最后克里希那走到屋外的一棵胡椒树下静坐。尼亚对整个事件的描述虽然受到通神学会术语的影响，仍然明显地表露了他对哥哥的深切关怀，以及整个事件带给他的焦虑和不知所措。

克里希那自己也写了一封信给贝赞特夫人，报告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

8月17日，我感到后颈有股剧痛，只好把静坐的时间减少到十五分钟，结果痛苦并没有减轻，反而更糟。19日疼痛达到巅峰，我无法思考，也不能做任何事，周围的朋友强迫我上床睡觉。我几乎不省人事，但周遭发生的事我都能察觉。每天中午时分我才完全清醒。处在这种情况的头一天，我有了第一次不可思议的经验。我看到一个男人在那里修路，那个男人就是我，他手上拿的鹤嘴锄是我，他敲打的那块石头也是我，路旁的小草和他身边的大树也都是我，我几乎能和他一样地感觉和思考。连微风吹过树梢，吹过草上一只蚂蚁的感觉，我都能接收到。鸟儿、灰尘、噪音都是我的一部分。就在这时，有辆汽车停在不远的位置，我发现我也是那司机、引擎和轮胎。那辆车后来逐渐远去，我也逐渐脱离自己的身体。

我处在每一样东西里，而每一样东西也都在我身上，不论是有生命的或没有生命的，包括高山、小虫和所有能呼吸的东西在内。整天我都保持在这种大乐的状态，什么也吃不下。晚上六点左右，我的身体开始失去知觉，我进入了半昏迷状态。

第二天早晨（20日），情况几乎和头一天差不多，一整天我什么也没吃，我甚至不能忍受房里有太多人，我能以很奇怪的方式感受到他们，而他们的磁场令我神经紧张。当天晚上差不多六点左右，我觉得难受极了，我不希望任何人靠近我，或碰我的身体，我感到极为疲倦虚弱。在这种快要枯竭和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我忍不住哭了。我的头顶好像被许多小针刺穿一般，我突然觉得我躺的那张床脏死了！我根本无法在上面睡觉，接着我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地板上了。尼亚和罗莎琳要我回到床上，我请求他们不要碰我，而且大叫床不干净。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阵以后，我迷迷糊糊走到阳台，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感觉稍微平静一些。我清醒以后，威灵顿先生（通神学会在美国的总干事）建议我到外面的胡椒树下静坐。我静坐了一会儿就逐渐感觉自己离开了身体，我透过树枝上的嫩叶看到自己的身体坐在下面，整个人是面向东方的。

我的身体在我的前方，我的头顶上方出现一颗明亮而清澈的星星，我似乎能感受到佛陀的磁场，也清楚地看到弥勒尊者和指导灵库特忽米。我感觉出奇地快乐、平静和安详。我仍然能看到自己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我觉得自己内在的祥和就像深不可测的湖心一般，而我的意念和情绪就像湖面的波纹，一点也无法干扰我灵魂的祥和。这股神秘的巨大力量，在我身边驻留了一会儿，不久便消失了。

我对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极为快乐，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到旧有的状态，因为我已经尝到了生命的泉源。我的灵魂已经得到满足，我永远也不再饥渴，永远也不再回到黑暗中。我见到了神圣的治疗荣光，生命源头的真相已为我揭露，黑暗也已经被驱散。爱与其他所有的荣耀陶醉了我的心，我的心不再尘封。我终于尝到了喜悦的泉源和永恒之美，我完全陶醉在上帝的怀抱里。

往后的十天，克里希那的身体逐渐在恢复中。9月3日，他的脊椎有股特殊的感觉，他的意识再度离开身体，不久剧痛又开始了，当时有三个证人在场：尼亚、罗莎琳和威灵顿先生。尼亚把细节都记了下来，但是没有人了解这个事件的含义。1923年2月11日，尼亚亲手写了一张便条给贝赞特夫人，这张便条多年来一直摆在阿迪亚尔总部杂乱不堪的档案中，直到最近才被重新发现。尼亚写道：“我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写成科学的程序，还是在寺庙中进行的神圣仪式，事情总在每晚六点左右开始，很有规律地在八点结束，中间有几天曾经延迟到九点。”

每天晚上，克里希那都在胡椒树下静坐。9月3日，他结束静坐以后，就在半昏迷中进入房间倒在床上，接着他开始呻吟，抱怨燥热难挨，他打了一个冷颤，又扑倒在床上。他重新恢复知觉以后，完全不记得刚才所发生的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第二天晚上同样的症状再度出现。9月5日，他到好莱坞去看一出有关基督的舞台剧，他很久以前就安排好了这件事，所以不愿悔约。他事后告诉尼亚，看戏时他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知觉，费了好大气力才醒过来。6日的晚上他回到奥哈伊，那天刚好是月圆之日。

7日晚上的月亮仍然十分皎洁，尼亚作了下面这段札记：

克里希那从树林走向我们，我们看得很清楚。他穿着印度服的样子看起来像幽灵一般。他艰难地走着，几乎快要支持不住了。他走到我们面前，眼神看起来像个死人，我们站在他的面前，他却视而不见。起初他还能条理分明地说些话，不久就不省人事了。他那颠颠倒倒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危险，罗莎琳和威灵顿冲向前去扶他，他立刻大叫：“拜托你们不要碰我！拜托！我好痛。”然后就回房躺到床上。我们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让房间保持黑暗，但是月光仍然十分明亮。罗莎琳在一旁静候，不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好像在对一个隐形人说话似的：“什么？好！我马上来。”说完以后，他就开始往外走。罗莎琳想要阻止他，他却回答说：“我很好，请不要碰我，我真的很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是还算正常，罗莎琳便准许他一个人往外走。走了没两步，他整个人突然面朝下扑倒下去。事后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摔倒的，也不记得倒在什么地点。

玄关的地方有一张长板凳，板凳下面有许多突出的木箱，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些，撞东撞西地快要昏倒的样子。有时他会突然从床上坐起，喃喃自语一阵之后，不是向前就是向后倒下，有时甚至摔在地板上。他每分每秒都需要别人的照顾，但是他一发觉周围有人监护他，就不耐烦地说：“我很好，请相信我，我很好。”即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含糊不清的。他不断呻吟并且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抱怨着脊椎的疼痛。

任何一点声响，即使是低声交谈都会干扰他，他哀求周围的伙伴不要讨论他，让他独处，因为他们的声音令他觉得极为痛苦。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将近八点，他就变得较为平静安详，逐渐恢复了正常。

9月10日晚上，克里希那开始呼叫母亲的名字，他叫了几声以后对尼亚说：“你看到她没有？”当他完全清醒以后，他告诉尼亚：“母亲的脸孔刚才出现在罗莎琳的脸上，两张脸后来合为一体了。”这时他早年的回忆再度浮现，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童年往事。

尼亚和威灵顿不久就明白，克里希那正处在非常危险的拙火觉醒时的意识转化过程。他们感觉周围的氛围充满着一种无形的磁力，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守护寺庙中进行的神圣仪式。克里希那身边的人，时常觉得无形中有一位神明在坐镇一切，虽然他们看不到也无法证明他的存在。克里希那却时常和这位既像朋友又像老师的无形存有交谈。克里希那不能忍受任何光线和声响，别人一碰他的身体他就大叫，他也不能忍受周围有太多的人。他的身体和心智的敏感度，好像调到了最高。他身体上的某一点会突然剧痛，这时他就把周围的人推向一旁，抱怨屋里太热。

9月18日又有了新的转变，克里希那的痛苦更加强烈，也更加烦躁不安。他有时视而不见、颤抖和呻吟，有时又向虚空中的无形存有发问，当他太痛苦的时候便大叫：“拜托！哦！拜托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开始呼喊母亲的名字。

9月18日晚上的八点十分，他坐在床上非常清醒地和大家交谈，几分钟以后就不省人事了。他的身体好像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一般又开始阵痛，这次痛点转到了身体的另一个部位。他痛得忍不住尖叫。尼亚听到躺在黑暗中的克里希那不断地大叫，不断地喃喃自语，甚至哀求那存有延缓这整个过程。周围的人不久就学会辨认克里希那发出的两种声音，一种是他四大假合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另一种则是克里希那发出的声音。晚上九点十五分以后，克里希那又恢复了知觉。整个转化过程似乎是计算好的，每天晚上只进行到某种程度，如果开始的时候受到干扰，结束的时候就会得到补足。往后的十五个夜晚，每当他正在受苦时，他会突然问周围的人几点钟了，答案永远是七点三十分。

神志清醒之后，痛苦自然一扫而空。尼亚和罗莎琳通常会告诉他刚才所发生的事，而他就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

9月19日，状况比以前恶化，转化过程在他神志不清时毫无预警地开始了。痛苦愈来愈烈，痛到克里希那突然站起来向外狂奔，周围的人唯恐他会扑倒在石头上，极力想抓住他，他也极力想挣脱。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狂喊着：“哦！母亲！你为什么要生我？难道你生我就是为了要我承受这一切吗？”根据尼亚的形容，他的眼睛看起来神志不清，充满着血丝，除了母亲之外，谁也认不出了。他抱怨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他因为哭得太厉害，所以不停地咳嗽并发出咯咯声，但是这种情况很快就停止了。痛苦实在难以忍受了，他会突然站起来往外跑，我们就绕着他追。有三次他都想逃脱，他一看到我们在他周围，便稍微安静一点。有时他会非常肯定地说：“我还能承受更多的痛苦，不要管我的身体，我只是无法停止哭泣而已。”

9月20日的晚上，痛苦更剧烈了，克里希那有五次到六次都想逃跑，他的身体有时还扭成怪异而危险的姿势。尼亚在札记中写道：“有一次克里希那正在呜咽，突然他把头钻进两膝之间倒转过来，差点把颈子扭断，还好罗莎琳正在旁边，赶紧帮他转向一侧。不久，他突然变得完全死寂，连心跳几乎都停止了。”

第二天，罗莎琳有事必须离开数日，当她不在的期间，转化过程突然慢了下来，但是克里希那仍然抱怨左边脊椎下方有股怪异的疼痛感。

有一次，克里希那看起来非常烦躁，他觉得有人在屋子里窥视他，他坚持走到矮墙边，然后大声地说：“走开！你来这里干什么？走！我怎么知道你要到哪里去？你到山后去算了，现在你得马上离开这里。”接着他回到屋里躺下，不久又开始大叫：“克里希那，你快点回来！”他一直不停地叫着克里希那，直到失去知觉为止。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当天夜里，他后颈的疼痛更严重了。

罗莎琳回来之后，他的疼痛更加剧烈，他抱怨脊椎发热，无法承受太亮的光线，连日出时的光线都受不了。在整个过程里，他又再度站起来，向虚空中的隐形人抗议，他看起来非常愤怒，那个隐形人从此就不见了。当光线实在太强时，他们只好把他领进屋里。有一天傍晚快要接近五点时，屋里的氛围突然改变了，变得非常安静而祥和。周遭的人似乎觉得有一位伟大的存有在现场指挥一切，尼亚形容当时就像一个巨大的发电机在运作，几个小时以后整个屋子都震动了起来。

到了10月2日左右，新的情况又开始了，剧痛转移到克里希那的脸和眼睛，他感觉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对他的眼睛下工夫，他说：“母亲！请你摸摸我的脸。它还在那儿吗？”不久，他说：“母亲！我的眼珠不见了，你摸摸看，它真的不见了！”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呜咽、呻吟，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九点以后，他开始全身颤抖，几乎不能呼吸。

当时的情况给人一种感觉，好像真正的克里希那不愿意回到他的身体，因为实在太痛苦了。根据尼亚的形容，每次克里希那快要清醒时，全身就开始不停地颤抖。

13日那天，他问罗莎琳：“母亲！你能不能照顾我，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说完以后就不省人事了。

过了一阵，当他清醒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罗莎琳，“克里希那跑到哪里去了？”他说，“我把一切交给你处理，而你却不知道克里希那跑到哪里去了！”接着便开始低声哭泣。他坚持要等克里希那回来之后才睡觉，一个半小时以后他才入睡。

有一天早上，他们都在威灵顿家，克里希那的神识突然离开了身体，他早先告诉过罗莎琳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要她好好照顾他的身体。两个小时以后他才开始说话。他看到罗莎琳的双手，很惊讶地质问着：“母亲！你的皮肤怎么是白的？”接着又说：“你变得年轻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说：“母亲，克里希那就要进来了，看！他就站在那里。”罗莎琳询问他克里希那的长相，他说：“他是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非常庄严，我对他有点敬畏。”然后他说：“母亲！难道你不认识他吗？他是你的儿子，他可认识你咧！”

10月4日的夜晚，克里希那比平常更痛苦，剧痛集中在他的脸庞和眼睛，他不停地说：“哦！请对我慈悲一点。”然后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对我已经够慈悲了。”

事后克里希那告诉尼亚，那股无形的力量当时正在清理他的双眼，使他有能力看到他，他说：“我当时就像被绑在沙漠上，眼皮被割掉一样地面对着烈日。”

当天夜里，尼亚突然发现克里希那在床上静坐，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充满着整栋房子，所有的痛苦都一扫而空。尼亚事后在信中写道：“克里希那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充满着光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克里希那的情绪非常难以控制，他昏昏沉沉地坚持要出去，他们不得不制止他。事后他解释，当时脊椎上有一股可怕的炽热感，他想跑到峡谷的溪流里解热。

过了一段时间，周围的人再度感觉到那个伟大的存有。“克里希那的眼睛看起来出奇地明亮，连样子都变了。他走进来时，屋里的氛围变得十分奇妙，克里希那脸上带着至乐的表情。”他告诉尼亚、罗莎琳和威灵顿，准备当天夜里迎接一位伟大的访客，他要求他们在他房里摆设一张佛祖的肖像。

克里希那结束静坐进入房间，他告诉他们那位伟大的存有在他静坐结束后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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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情况十分恐怖，似乎是克里希那最痛苦的一夜。第二天晚上情况更糟，尼亚认为那是因为头一天晚上的虚弱造成的。痛苦没有开始以前，他们听到他和指挥这一切的指导灵交谈，指导灵要他不许告诉任何人这里发生的事，他答应了。指导灵告诉他那位访客在晚上八点十五分会再来。克里希那说：“他如果八点十五分会再来的话，就让我们快点开始吧！”在疼痛尚未开始之前他突然站了起来，他们听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们又听到他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摔倒了，我知道我不该摔倒的。”当天晚上他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指导灵告诉他一定不能动来动去，他答应了，他一次又一次地保证：“我不动！我不动！我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动的。”他把手指紧紧交叉在背后，平躺下来，静静挨过再度出现的疼痛。

当天晚上他发现自己开始呼吸困难，他喘着气，几乎快要窒息了。当他实在无法忍受疼痛也无法呼吸时，便昏了过去。他昏过去三次，第一次昏倒时，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在一阵长长的喘息之后就死寂无声了。他们叫他，他也不回答，他们只好在漆黑的屋子里摸索，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躺在哪里。后来终于找到了他，他躺在床上，双手压在背后，像座石像一般。

就这样他昏过去三次，每一次醒来时，都满怀歉意地告诉指导灵他已经尽力控制自己，但是实在忍不住。有的时候，他们给他一点喘息的空当，痛苦便停歇一阵，这时克里希那就和那位无形的主使者开始谈笑风生，好像整件事不过是场玩笑罢了。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小时零十五分。七点四十五分，克里希那开始呼唤母亲的名字，罗莎琳静悄悄地走进屋去，他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大叫：“是谁！是谁！”她走近时，他突然昏倒。处在最敏感的状态中，任何人走进来都会令他烦乱。她陪在他身边一段时间，不久他就要求她出去，因为他快要进来了。罗莎琳和尼亚走到外边的长廊，让克里希那一个人在屋里静坐，他们像往常一样，又感觉到那位伟大的存有。

尼亚和罗莎琳再度回到屋内时，克里希那正在和一群他们看不见的人说话，转化过程显然已经成功，那些人似乎在恭喜他，屋子里好像有非常多的访客想和克里希那一起庆祝这一次的成就，他似乎有点穷于应付。他们听到他说：“我实在没什么好恭喜的，你们大家都经过这个过程的。”

不久，他们显然全都离开了房间，因为克里希那长叹一声之后便躺在床上，许久都动弹不得。然后他又开始说话：“母亲，一切都大不相同了，经过这次事件以后，我们的人生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接着他又说：“我已经见到他了，母亲，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一再重复这些话，而他们也都觉得从此以后会大不相同了。

尼亚入睡之前，克里希那又开始和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说话，从克里希那的话中，他们知道这个人显然是指导灵左瓦库派来守护克里希那身体的，克里希那一直向他道歉。当天夜里这是唯一引人注意的事。他不论清醒与否都同样多礼而体恤。此后的六七个晚上，那个男人固定前来守护，克里希那告诉他们：“我已经看到他了，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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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期间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时常不省人事。

10月6日那天，痛苦开始转移到头顶，他的头顶好像被切开一样，那是无法形容的痛苦。有一次他大叫：“请把它合起来！请把它合起来！”他痛苦地大叫，他们似乎仍然在逐渐开启他的头顶，当他实在不能忍受疼痛时，就大叫一声昏倒过去。四十分钟以后，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后来慢慢清醒过来，和他的伙伴说话，他们发现他的声音变成了四岁的小孩。他似乎又回溯到早期的童年，甚至重新目睹了母亲生产时的情况，他为此痛苦不已，一直不停地大叫：“哦……可怜的母亲，可怜的母亲，你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接着又回到他和尼亚小时候得疟疾的景象。

最后一幕是他母亲去世时的景象，当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医生给母亲吃药，他哀求她不要吃下去：“母亲，你不要吃，千万不要吃！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个医生什么也不懂，他居心不良……母亲，你千万不要吃！”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恐怖，他说：“母亲，你为什么那么安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为什么要遮住他的脸？回答我！母亲你快回答我啊！”这种小孩的哭声一直持续着，直到克里希那穆提回到自己的体内为止。当天晚上他入睡之后，那个无形的存有又来守护他。

第二天夜里，据尼亚描述，“他们好像正在他的头顶开刀”。他痛得大叫，昏过去八次。“他哀求他们慢慢地开，好让他一点一点地适应”。

不久他又变成了小孩儿，周围的人都可以感觉到他不想上学。“母亲，我今天不必上学吧？我身体非常不舒服。”过了一会儿，他说：“母亲，让我待在家里，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不久他又说：“母亲，你知道吗？你把饼干盒子藏起来不让我们拿到，可是我已经从那个盒子里偷了饼干，偷了很久了。”罗莎琳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很伤心地说：“母亲，你老是喜欢笑我，你为什么笑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大堆有关蛇、小狗以及乞丐的事，接着说起家里那个做火供的房间，他说：“我看到一个女的盘坐在鹿皮上。”尼亚好像记得那张照片是贝赞特夫人的肖像，克里希那穆提却完全不认得她了。

不久，他似乎很容易就能够出神，而回到身体时也不再颤抖了。那天夜里晚一点的时候，指导灵似乎把他的顶轮打开了，那个隐形人再度来到他身边守护。

克里希那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夜里仍然昏迷不醒，但是醒来的速度比从前快多了，精力也比从前充沛许多。

他有时仍回溯到儿童时代。10月18日，阵痛愈来愈强。他们又有幸见到那位伟大的存有。19日那天，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他静坐完回到屋里，开始一遍遍地叫着克里希那，他高喊着：“克里希那，拜托你不要离开我，克里希那。”

事后他告诉尼亚以及罗莎琳：“要小心照顾克里希那，永远不要突然叫醒他，也不要吓到他，这是非常危险的，出任何差错，事情都会搞砸。”转化过程从此逐渐减缓。到了1923年11月才止息下来。

这个连赖德拜特和贝赞特夫人都无法解释的转化过程，又间歇地持续了好几个月。他的身体仍然剧痛、扭曲，有时甚至倒到地板上。克里希那时常要求他的弟弟和其他人离开他的房间，而他们也不忍看到他受苦。

1924年，克里希那和一些朋友出国旅行，转化过程仍然持续着，痛苦接近尾声时，他看见了佛祖、弥勒尊者和其他的指导灵。3月24日，他们从意大利的佩尔几内回到奥哈伊，尼亚在极度困惑中写信给安妮·贝赞特：

克里希那的转化过程有着明显的进展，前几天某个晚上，在我们意料之中过程又开始了。我们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克里希那见到了尊者和指导灵，我们大家也都有强烈的敬畏感。

克里希那事后告诉我们，当时有股能量像往常一样从脊椎的底部向上升达他的后颈，接着分成两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然后交会在前额的中央。当它们交会时，前额发出了一股火焰。我们没有人懂得这件事的含义，那股能量非常强烈，使得当夜的转化过程进入了明确的阶段，我猜想他的第三眼已经完全打开了。

除了见到尊者之外，其他的描述都是典型的拙火觉醒时的情况。

第5章 这里的生活充满强烈的内心活动

一群朋友伴随着克里希那到意大利的佩尔几内，在一本作者不详的日记中，保留了以下这些可靠的记录。

1924年8月29日

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充满着强烈的内心活动，几乎所有外在的活动都停止了。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假日，由克里希那召集一些他想要帮助的朋友，共同去一个远离文明的地方。克里希那吉过去也曾经和每个人私下晤谈过，但是没有一次像这回一样，每个人都有机会和指导灵交谈。

我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是要扎实地得到进展，变成指导灵真正有用的助手。每个人都有机会，每个人都处在不同的阶段，有能力服务上面的人，也会有能力帮助下面的人（我用上面和下面来暗示一种区别，但是并没有高下之分）。

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静坐，八点三十分早餐，早餐结束就到田埂上玩一两个小时的棒球，然后在树下听一个小时有关指导灵及如何为他们服务的谈话。十二点三十分我们吃中饭，吃完中饭一直到下午三点进行私下晤谈，接着在古堡广场玩游戏。六点吃晚饭，晚饭后各自活动，八点三十分入睡。

不论在玩游戏或谈话时，克里希那吉当然永远是中心人物。克里希那的生命完全奉献给尊者，他对理想对美的尊崇是那么热切，他同时又是那么可亲而充满着人性。他的人格很难用言语形容，与其说他是一个不完美肉身中的神圣存有，不如说他是一个已经趋向完美的人类。尊者需要的当然是一个完美的肉身工具。因为他的神性将透过这个工具显现。只有当这位世界导师降临时，神性才能和人性结合。通常人类必须修成神才能与神结合，克里希那吉的情况却不一样，因为神将降临到一个肉身的工具里。这个工具虽然是与神分开的另一个意识，神却能利用他行道，道业完成以后，才离开这个工具，而这个工具仍然能够回到他肉身的状态。这种演化的过程非常快速，有时这个肉身工具甚至会变成超人。人有能力修成神，但是他没有能力在凡人的状态利用这种神力。神却有能力利用人身。

今天早餐时，克里希那吉显得非常活泼，我们的谈话通常都是不便于记载的。有些时候我们结束严肃的谈话以后，克里希那吉突然会变得不正经起来，他和大家开玩笑，大声地欢笑，或是发出极富感染力的咯咯笑声。他身上有这两种奇怪的现象，第一种现象，他可以从最严肃、最辉煌的情绪立即转成开玩笑的情绪；第二种现象，无论他开的玩笑有多粗俗都不会影响到谈话的气氛。他的美，他绝对清澈的生命，扫除了一切不纯净的东西，因此他能够打动每一个人，每一样事物。克里希那吉和尼亚初次见到赖德拜特时，他给他们看了指导灵摩尔亚和指导灵库特忽米的肖像，问他们喜欢哪一张，他们选了指导灵库特忽米的肖像，他说这正是他所预料的。

克里希那穆提年少时，指导灵对他而言是非常真实的，于是他写下了《在指导灵的脚前》这本书。后来有段时期，这一切对他而言已不再那么真切，他相信指导灵，完全是为了赖德拜特和安妮·贝赞特。现在这份强烈的领悟又回复了。尼亚认为我们这个团体应该制造吸引指导灵的氛围，他也提到不同的指导灵所造成的不同氛围。指导灵摩尔亚予人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指导灵库特忽米给人慈祥、纯净而又清明的感受，弥勒尊者则使人感到内在的祥和，这股祥和的力量是其中最伟大的。

克里希那吉形容阿迪亚尔就像一座发电厂，你在里面不是变成圣人就是变成疯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这段时期这么俊美，尤其是在晚上。他的眼神散发着一股奇特而超尘的快乐，意气风发而又温柔。他的周围有一股玫瑰花香，有时他会突然打个冷战，有时又显得非常疲倦。在这些特殊的夜晚，克里希那生命中最深的东西都透过他的双眼流露了出来。

1924年9月1日

埃米莉夫人将拉嘉戈帕尔比做圣彼得，他似乎是目前这群门徒中的小丑，而他也诚心喜爱自己所扮演的宫廷弄臣的角色。要了解克里希那吉必须先了解他的追随者。拉嘉戈帕尔在过去世里曾经是明谷的圣贝尔纳，另外有好几世他都是被人尊崇的修士。这两种特质时常在他身上流露。他永远都在说话，或许应该说他的话都是一些唠叨的训词。他时常假装自己很爱吃东西，他喜欢用这点来制造笑料。当克里希那吉疲倦或紧张时，或是气氛显得无趣了，拉嘉戈帕尔就开个玩笑或说些有趣的话，惹得大家也跟着开心起来。据说指导灵都有这种特质，如果没有这种特质，徒弟就不容易进步。灵性愈进化，这种特质就愈明显。幽默感能解除最艰困状态中的压力。拉嘉戈帕尔的机智当然不是最清澈、最敏锐的那一种，但是他提供了克里希那吉和其他人参与的机会。不用说，拉嘉戈帕尔时常是大家开玩笑的对象，而每一个接近克里希那吉的人也都会受到同样的待遇。

克里希那吉认为人必须透过欢乐才能进化，就像一朵花迎向阳光那么自然地进入神性。他担忧周围的人都在哀伤中走了太久的路，很少有人选择欢乐这条简单的路。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似乎没有人相信欢乐能使人的灵性进化，无论如何，这个途径还是很有可能的。如果我们目前的文明不是如此复杂的话，它应该可以普遍被接受。“自然一点！快乐一点。”因此拉嘉戈帕尔在这出伟大的剧中扮演了伟大的角色，克里希那吉永远是第一个发出笑声的人，也是最容易被逗乐的人。

回想接受赖德拜特训练的两年时光，克里希那形容他简直快要被闷死了，所有的渴望都快被耗光了。譬如有一次克里希那和尼亚想要一辆自行车，结果车虽然有了，却规定他们每天必须骑十英里路，一共骑了两年。又有一次，他们表示想吃稀饭，后来愿望虽然达成，却吃了一整年稀饭。如果他们把脚弄脏了，或是犯了其他的小错，赖德拜特就斥责他们不配做指导灵的弟子。对于这位黑皮肤的男孩来说，作为今日的克里希那吉和明日的耶稣一定是很辛苦的事。

他过去有许多世都是女人，他的性格中有很强烈的阴性特质。而他不同凡响的直觉力，也使他和大部分的男人不太相同。有的时候他非常慈悲，有时又极为冷酷，这种态度的转变都有其目的。他只需要说一句很尖锐的话，用锐利的眼神看到人受不了为止，目的就达到了。克里希那吉从来不主动和任何人密谈，除非别人主动要求。而头几次的严肃谈话都会令他害羞。

1924年9月8日

埃米莉夫人、科尔戴斯和我坐在克里希那吉的房间里，克里希那吉坐在最下方，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那是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夜晚，唯一不同的是那份奇妙的静谧感。尼亚、拉玛·罗、拉嘉戈帕尔在远方的一个塔中诵念着祈祷文。一股檀香味从门缝中飘了进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的出现。即使是最迟钝的人都能感受那股祥和的氛围，我们在这种氛围中坐了一个小时。

后来我们大家聚集在一块儿，克里希那吉坐在我们的中间，谈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喜悦。“现在的感受都这么好了，等到化身来临时，真不知会是什么模样呢！”

1924年9月14日

今天下午我们大家躺在广场上晒太阳，克里希那吉和拉玛·罗则蹲在岩石上充满兴致地研究一只黄色的小蜗牛。多年前，我记得某一回和克里希那吉在一起，我们发现了一个蚂蚁窝，他居然花了一上午喂它们吃糖。他把它们引出窝来，观察它们如何运送蚂蚁蛋，如何重建它们的家。去年在爱尔瓦特，有一天他躺在长长的草丛和花堆里，突然有只蝴蝶飞到他的手上，不久又飞来两三只停在他的手指上，他开心得不得了。他喜爱各种大大小小的生命，任何一种自然而又美好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有时会跟在一只蚱蜢的后头，观察它的动作和翅膀的颜色。他看到美好的景致时，会充满狂喜地说：“你看看那湖面那么平静，就像冰块一样，还是深绿色的。你看到它上面的倒影没有？哦！你应该看看日内瓦湖的，它是那么的蓝。”

克里希那吉每天早上都要在静坐中念一段佛经，他是佛陀忠实的仰慕者，一听到佛陀的名字，他浑身都像要颤抖似的充满着景仰。今天他念了一句佛陀的话：世上的信徒要像莲花一样。在印度，莲花象征着出污泥而不染。

今天下午克里希那吉和我谈话，他提到佛陀如何进入绝对无我的境界，他近来时常探索这种完全没有自我的存在，他好像已经沉潜到清澈的井底，不再被自我的污泥所染。

好几次弥勒尊者的影像又在他的面前出现，他最后一次给克里希那吉的讯息如下：

你们找寻的快乐已经不远了，它就在每一块普通而又平凡的小石头里。不必急着追寻那些伟大的生命，它们可能就在你的身边。

第6章 我和我的弟弟已经融为一体

贝赞特夫人在1913年进入印度的政治舞台，那时刚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之前。在瑞希·阿盖斯提亚（根据通神学会的说法，他在指导灵中专门掌管印度的命运）的指导和护持下，她毅然投身于正在滋长的政治变局。

她已经是全国知名的人物，最著名的就是她精辟的演说。她被誉为最高明的教育家，也是受人尊崇的社会改革者。她对印度文化思想的无限尊重，对新价值观的关怀，令她一进入政坛，便受到许多知识界的朋友和仰慕者的欢迎。她的性格则使她不可避免地逐渐深入政坛，不久她就和指导灵失去了联络。她对于神圣事物的洞察力以及通灵的能力也完全衰退，只好仰仗赖德拜特传达指导灵的讯息。

1925年，随着年龄的老化，贝赞特夫人的心智机能开始退化，对于通神学会的铁腕控制也跟着式微，通神学会中图谋夺权的人于是逐渐得势。由于她无法再唤醒拙火的第六轮（位于双眉之间，又称为“眉轮”或“第三眼”）而又渴望和指导灵再度接触，因此她四周的会员都声称自己有了眼通能力，能够从指导灵那儿得到启示。四周有许多会员也声称自己的拙火已经觉醒，大家都拼命追求权力，沉溺于幻象之中。如果发生了与他们的计划违逆的事，就归咎于邪恶的无形力量。这些资深会员的行为使得通神学会逐渐成为人们的笑柄。

在澳洲悉尼，赖德拜特穿着紫色的圣袍，拿着他的主教木杖，带着珠宝镶成的十字架，正在忙着制造一种氛围和能量，以便迎接人类第六阶段的子孙（在玄学体系里，目前的人类属于第五阶段的子孙，相当于“宝瓶新时代”的说法）。他的贴身门徒都是一些年轻的男孩和女孩，而他的通灵能力也已经滥用到怪力乱神的程度。他在悉尼的国家公园里运用灵力加强珠宝的磁场，用来交换一些精灵，好带它们回到他和他的门徒居住的庄园。还有一次，当他坐船横渡悉尼港时，他声称自己制造了一个无形的网，他用这个网捕捉了许多海中的精灵，命令它们去援救那些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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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乔治·阿伦戴尔和卫奇伍德也声称他们建立了和指导灵之间的沟通管道，并且已经成为马哈可汗的门徒。不久阿伦戴尔得到新的启示，交由贝赞特夫人宣布那些即将接受启蒙的学员名单，大家都非常兴奋。

阿伦戴尔和卫奇伍德成为自由派天主教会的主教之后，很快便通过第三和第四阶段的启蒙，宣称自己已经证得阿罗汉果。阿伦戴尔的太太鲁克米妮则在三天内通过了三个阶段的启蒙。被认为已证得阿罗汉果的赖德拜特和贝赞特夫人，当然也很快地通过了第四阶段的启蒙。这时克里希那穆提正远在奥哈伊照顾病重的尼亚，根本没有察觉通神学会的骚动。在没有照会克里希那吉的情况下，学会擅自在欧门举行了一年一度的世界明星大会。大会宣布，克里希那的灵体从奥哈伊出神，会合从阿迪亚尔出神的吉拿拉迦达沙，一起接受了指导灵带领的第四阶段的启蒙。大会结束之后，贝赞特夫人请埃米莉夫人、布莱特小姐、西瓦·罗到她的房间密谈。她告诉他们，赖德拜特、克里希那吉、阿伦戴尔、卫奇伍德以及她自己，都已经通过第五阶段的启蒙。他们不止证得阿罗汉果，并且是永不退转的补位菩萨了。通神学会的《明星月刊》上，记载了下面这段贝赞特夫人的宣言：

新的世界导师跟往常一样也要选出十二个门徒，我要宣布的是其中七个已经证得阿罗汉果的门徒……首先两位是我和赖德拜特，其他五位分别是吉拿拉迦达沙、乔治·阿伦戴尔、奥斯卡·寇乐斯壮姆、鲁克米妮·阿伦戴尔、克里希那吉以及卫奇伍德。

事后贝赞特夫人才发现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把克里希那穆提这位世界导师的化身也列在门徒的名单中了，于是她赶紧修正自己的宣言。其他几个被选出来的门徒，分别是埃米莉夫人、尼亚、拉嘉戈帕尔，以及狄奥多尔·圣约翰（赖德拜特新发现的一名十五岁的金发男孩）。

贝赞特夫人接着宣布通神学会在未来的几项计划：第一，他们必须建立一个新的世界性宗教，由安妮·贝赞特负责领导；第二，他们将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大学，创办人是安妮·贝赞特，校长是阿伦戴尔，董事长是卫奇伍德。她接着强调：“你们不应该否决他们的职位，因为他们都是尊者指派的。”

声称自己已经获得预知能力的阿伦戴尔也同时宣布：

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像我的弟兄尼亚那么无私了，他为他的兄长忘我牺牲的精神，是我见过最美的事。我要你们都记住我今天所说的话，因为这是一项预言。在未来的几年之内，你们不但会看到克里希那穆提达到他自己的目标，你们也将看到他的弟弟成为世人所敬佩的伟大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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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之后，当这些话还言犹在耳之际，尼亚突然过世了。

尼亚的病情恶化时，阿伦戴尔托拉嘉戈帕尔带了一个护身符给尼亚，这个护身符据说是由马哈可汗加持过的。这些指导灵都预言尼亚不但不会死，还会成为世界导师的重要护持者。根据阿伦戴尔的说辞，“克里希那必须有尼亚的帮助才能成为阿罗汉”。

克里希那穆提听到有关十二门徒仓促的启蒙仪式、新的世界宗教和新的世界大学这些事，觉得非常痛心与困惑。他把尼亚交由指导灵照顾，自己则在拉嘉戈帕尔的陪伴下赶赴欧洲。当时到码头去接他的是埃米莉夫人，克里希那穆提毫不迟疑地对她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他拒绝接受那十二个门徒以及所有的启蒙仪式，他对于新的世界宗教和新的世界大学这档子事也非常存疑。因为贝赞特夫人已经年老体衰，他不想伤害她，所以没有公开抗议，但是他明白地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克里希那穆提拒绝接受启蒙仪式、十二门徒、新的世界宗教和新的世界大学，这件事完全打破了贝赞特夫人的梦想，她的心智状态很快便退化了。“她的老化迹象越来越明显，她的记忆力也已丧失，而且有忆旧的倾向。”即使如此，她还是丝毫没有削减对于克里希那穆提的全然奉献。

1925年11月上旬，贝赞特夫人、克里希那吉、拉嘉戈帕尔、罗莎琳、卫奇伍德、西瓦·罗、鲁克米妮、乔治·阿伦戴尔，同赴印度的阿迪亚尔，参加通神学会的五十周年庆，当时克对于指导灵预言尼亚不会死这件事，仍然充满信心。1925年的年初，尼亚已经病重，2月10日那天克写了一封信给贝赞特夫人，描述他如何探访净光兄弟，并且请求它们延长尼亚的寿命：

我记得我到了指导灵的家，请求他们庇佑尼亚继续活下去。指导灵要我去找弥勒尊者，我到了尊者的家，觉得这件事好像和尊者无关。他要我去找马哈可汗，我到了马哈可汗家，他正坐在椅子上，看起来非常庄严而善解人意，表情凝重而又慈祥地看着我。我实在无法形容他给我的非凡印象，我告诉他我愿意牺牲一切来换取尼亚的性命，他听完我的话，很坚定地回答我：“他会好起来的。”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所有的焦虑一扫而空。

至于我自己的准备工作，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决定，无论如何我将全力以赴。这一阵子我觉得非常疲倦而虚弱，大概都是必经过程。我的母亲，谢天谢地，你终于要回来了。

全心全意爱你的克里希那穆提

这一次和指导灵的接触，使得克深信他们将延长尼亚的性命。如果我们暂停下来，仔细检查克里希那吉和指导灵的接触，无论库特忽米、马哈可汗、弥勒尊者或佛陀，这些影像全是在睡眠状态产生的。这种情形在他小的时候就有了，他因为接受了赖德拜特灌输给他的念相以及各种神的肖像，于是他看到的指导灵自然和通神学会秘授部门的神像完全相符。他早期写给贝赞特夫人的信中所描述的库特忽米，以及在奥哈伊拙火觉醒的过程中见到的指导灵，都是在暗示下见到的幻象。拙火觉醒以后，他便逐渐从这些幻象中挣脱了。

小的时候，清醒的状态和睡眠的状态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无论影像、梦境或念相，对他而言都是同一回事。年长以后他曾经明白地表示，所有的影像和幻象无论多么奇妙，都不过是心念的投射而已。后来他接到尼亚的死讯，这股爆发性的巨大伤痛，突然使他不得不面对事实，从此以后他就不再谈论见到指导灵的事了。

就在尼亚死前不久，大伙儿坐船回印度时，阿伦戴尔开始声称自己接到马哈可汗的启示，他说除非克接受他所选出来的门徒，否则尼亚必死无疑。克里希那穆提还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当船通过苏伊士运河时，克里希那穆提接到一份尼亚染上感冒的电报，第二天尼亚又拍了一份电报说：“感冒越来越严重，请为我祈祷。”当时克仍然信心十足地对西瓦·罗说，如果他的弟弟命中注定要死，指导灵就绝不会让他离开奥哈伊。11月13日那天，在狂风暴雨中，他们接到了尼亚的死讯。

西瓦·罗和克睡在同一间舱室内，他把当时的印象写了下来：

贝赞特夫人要我带她到克的舱室，她单独进去和他谈话。尼亚的死讯让他的心完全碎了，可能还不只如此，我觉得他整个的人生哲学，包括赖德拜特和贝赞特夫人为他设计的未来愿景，也全都毁灭了。清醒时他沉默无语，睡梦中他则哭喊着尼亚的名字。日子一天一天地消逝，他似乎也完全改观了。他强忍着痛苦，独自面对一个不再有尼亚的人生。

在陌生的国度里，克里希那和尼亚长久以来一直分担着彼此的孤独，他们一同欢笑，一同旅行，一同设计未来的工作与人生。尼亚死后，克里希那吉写了下面这段话：“旧梦已死，新梦重生，全然不同的视野与意识开始展现。我曾经哭过，但是我不希望看到别人哭；如果他们哭了，我能够感同身受。尼亚和我已经融为一体，我知道我们将永不分离，我们将共同为人类服务。”

当贝赞特夫人和克抵达阿迪亚尔时，克已经从痛苦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极为安详，整个人容光焕发，所有的情绪一扫而空。他过去臣服于指导灵的信仰，此刻有了革命性的转变。从此他很少再提起看到指导灵这回事，多年以后在别人的要求之下，他不太情愿地谈起在船上发生的事。他认为，当时那份强烈的伤痛，也许引爆了无法言传的悟性，长久以来一直在臣服中蛰伏的智慧，突然在痛苦的一刹那觉醒。

第7章 克里希那穆提的自我已被火焰吞没

通神学会五十周年庆还没有举行以前，贝赞特夫人曾试着缓和克和主要会员之间的紧张关系。他把这位年轻的世界导师请到屋里来，赖德拜特、吉拿拉迦达沙、阿伦戴尔以及卫奇伍德都已在场。她问克愿不愿意接受甄选出来的十二门徒，克回答说他只愿意接受贝赞特夫人。

五十周年庆之后，接着便是世界明星大会，克在一株古老的菩提树下演说，阳光洒在它的枝叶和盘绕的树根上，使它显得出奇的茂密。克的演讲进行到一半，突然从第三人称转成第一人称，全场为之哗然。他说：“他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那些怀着渴望的人——”就在这个地方他突然转成：“我来到这个世上却是为了那些祈求快乐和同情的人。我来是为了改造而不是摧毁。”许多现场的听众都感觉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强而有力，而且音质也不一样了。事后贝赞特夫人宣布：“这个事件清楚地揭示化身已经成功。”

2月，克从阿迪亚尔赶赴瓦拉纳西，他将在卡马恰学校为孩子们演说，结果因为食物中毒而发高烧，只好返回阿迪亚尔。医生建议他最好休息一阵子，于是他北上欧塔卡孟。他在那儿写了这段札记：

我最近一直在做一项实验，我想弄清楚为什么我能从自己的身体抽离。这项实验已经进行两三天，也许一个礼拜了，我发现有时我能很轻易地脱离自己的身体，站在旁边看着它。有一次我站在床边，而我的身体却躺在床上，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有一份清楚的抽离感，虽然我的身体有它自己的渴求和欲望，但不论怎样它都无法影响真正的我了。

1926年的春天，贝赞特夫人陪同克回英国，克里希那吉对身边的一些朋友表示，他很认真地考虑剃度出家。

7月克又赶赴欧门，虽然贝赞特夫人在场，“炉边演说”的人却是克。克当时展现出一份和宇宙合一的狂喜，他说的话已经和传统的神智学完全不同，这使得在场的卫奇伍德非常不安。他悄悄对贝赞特夫人说，透过克演讲的并不是弥勒尊者，而是一个极为厉害的邪灵。事后贝赞特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克，他显得十分震惊，他告诉她，如果她相信这种说辞，他就永远不再开口。于是贝赞特夫人只好三缄其口。第二天晚上克告诉与会的人员：“去年冬天我在印度的山丘散步，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我的老师、我的爱、我的理想，自从看到那个影像之后，我似乎在每一棵树、每一座山、每一块小石头和每一只小虫的身上都看到他，这份了悟从此一直伴随着我。”与万物合一的感受，成为他当时演讲的主题。

在最后一次演说中，克这么说：“过去的两星期中，我有了惊人的改变，无论是内在或外在，包括我的脸、我的双手、我的身体，甚至我整个人都变了。要想有新鲜的气息，就必须不断地改变，不断地历经内心的混乱和磨炼。”有关1926年的欧门大会，爱斯特·布莱特写了下面这段感言：

大家围着柴堆坐成一圈，贝赞特夫人坐在他的身边。她对他充满着关爱和仰慕，虽然不能永远了解他的心，但是她深信时间将证明他绝对是新时代的先驱。他们穿过与会的男男女女走到柴堆旁，满头银发的老人和面貌姣好而善体人意的克里希那吉，共同点燃了营火，大家在火光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有一次大伙儿坐在一起讨论某个难题，他的好友拉嘉戈帕尔突然对他说：“但是你确实是我们的老师啊！”克里希那吉肃静了一下才说：“我不过为你们点燃了一盏灯罢了。”

~~~~~~~~

从1926年的8月到1927年的4月，安妮·贝赞特和克里希那穆提都在奥哈伊，这可能是他们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安妮·贝赞特感觉得出克需要她的陪伴，因此取消了在印度的各种活动。他们一起种树，她同时更忙着办理购置土地的手续，后来就在这个山谷中建立了快乐谷基金会。因为有机会和他朝夕相处，她才发觉他早已超越了通神学会的传统教诲。

贝赞特夫人看到的是一个崭新的克里希那穆提，她发现早期的预言是错误的，克并没有把他的身体完全让给弥勒尊者的片段意识使用，相反的，克的意识和弥勒尊者的意识却合而为一了。在10月12日写给阿伦戴尔的一封信中，她确认了这一点：“克一直都在改变，但是他看起来不像把身体完全让给了尊者，似乎更像两种意识的融合。”

迹象越来越明显，克既没有受到赖德拜特的影响，也没有被大战时英国的那段苦日子所困，更没有被贵族式的礼遇腐化。克的心智一直保持在空性中，不被干扰地观察周遭的一切。

经过长时间的孕育，克终于摆脱了通神学会加诸他身上的那些肤浅的仪式和阶级观念，一点疤痕也没有留下。如欲探索或去除人类意识的结构，深入思想和情感的核心，从层层的知识障碍中挣脱，最后焕然一新地觉知所有，就必须具备爆发性的能量才能办得到，因此他一直都过着节制和禁欲的生活，他曾经说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储存能量。”

他的觉性越来越明澈，他的话语也益发地简捷有力。2月9日他写了一封信给赖德拜特：

我已经非常清楚我的命运和我的任务。我也很清楚我已经和尊者的意识合而为一，他的能量终有一天会完全把我灌满。我感觉，同时我也知道我杯中的水快满了，而且很快就要溢出杯外。我必须耐心地等候，我渴望，同时也坚信我会使每一个人得到快乐。

贝赞特夫人离开美国之前，向美联社发布了一项宣言：

“圣灵再度降临在一个人身上，他就是克里希那穆提。到目前为止，他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认识他的人都可以提出见证。世界导师终于再度出现。”

1927年在欧门举行的世界明星大会上，克的开场白已经完全和通神学会的教诲背道而驰。6月30日那天他说：“多少世以来，当然也包括我这一生，尤其是前几个月，我一直努力想得到解脱，并且从我的朋友、我的经书、我的学会之中解脱出来。你们也必须争取同样的解脱，你们的心必须持续不断地在混乱中改革。”克当时正处于突变中，再也没有任何老师或权威能令他满足了。

他一直不停地质问自己：世界导师这个形体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他小的时候时常告诉他的听众，他看得到吹笛子的师利·克里希那；进了通神学会以后，在赖德拜特的影响之下，他又时常见到指导灵库特忽米和弥勒尊者；在奥哈伊当拙火觉醒时，他于狂喜之中甚至见到了佛陀。

“我的爱”指的就是克里希那、指导灵和佛陀，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我的爱就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花朵和每个人。克里希那穆提存在于每一个众生的身上。他因为心中那巨大无比的悲心而与万物合一了。”

吉拿拉迦达沙很快便来到欧门营区，他立刻质问克里希那穆提所说的话，因为克非常明显地拒绝了所有的权威，包括指导灵这类牢不可破的信仰在内。6月23日他回答了吉拿拉迦达沙的质问，“我和‘我的爱’已经融为一体，我已经见到完整的实相，对我而言这就是解脱。”接着他又说，“克里希那穆提的自我已经被火焰吞没，将来不论自我的火花继续存留在火焰中，或是被挤出这火焰之外，那都不重要了。”

1928年的夏天，克里希那穆提在荷兰的尔德避暑，他向身边的友人表示，他可能解散贝赞特夫人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

从8月2日到12日，世界各地来了三千多名会员聚集在欧门营区，等着聆听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他明白地告诉所有的听众，必须解除心中的权威，尤其是对世界导师的盲目崇拜，每一个人都应该靠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后来他跟一名路透社的记者说：“无论是佛陀或基督，从来没有强调过自己的神圣，因为门徒的崇拜，才把他们的老师神化了。”出乎这名记者的意料之外，克里希那穆提稀松平常地开始转而谈论打高尔夫球的事。

克和通神学会关系破裂的谣言立刻宣扬开了。安妮·贝赞特当时没有参加欧门的会议，当她听到克的说辞之后立刻重病，甚至有人说她吃惊得昏倒在地，一时不省人事。在这之前她已长期卧病，她的心智渐渐在退化，记忆力也丧失了。当时有人告诉她，克公开拒绝接受通神学会要他扮演的弥赛亚的角色。

回到印度，她的神智逐渐清醒，她立刻关闭了通神学会的秘授部门，宣称世界导师已经重现，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再传法。1928年12月30日，她给克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亲爱的儿子：

我已经叫瓦尔玛捎信给所有秘授部门的秘书。我相信我们的学生应该暂时放下旧有的教诲，专心听你的指导，因此我才暂时把秘授部门关闭。我很抱歉不能来接你，因为行程无法改变。

全心全意爱你的母亲

几个月之后，贝赞特夫人在会员的压力之下，不得已又重新开放了秘授部门。她告诉克里希那穆提，她宁愿辞去通神学会主席的职位，伴随在他身边听他传法，但是克拒绝让她这么做。

1929年8月3日，在贝赞特夫人和三千名会员的面前，克里希那穆提斩钉截铁地宣布解除世界明星社。他当时对会员的演说，几乎是他弟弟死后觉醒的般若智慧的总结，也代表了他终身不移的立场：

“我主张真理是无路可循的。你不能透过任何宗教或法门而达到它。我绝对坚持这个观点。既然真理是无限的，没有任何束缚而又无路可循，当然也就不需要人为组织了。没有任何组织有权利强迫人们专走特定的一条路。如果你了解了这点，你就会发现信仰根本无法组织化。信仰纯属个人之事，你不能也不应该使它组织化，如果你这么做，真理就变成了僵死的教条，同时也变成那些懦弱的人和暂时无法得到满足的人的玩物。真理无法屈就于人，人必须通过努力来亲近它。高山无法自动移到你的脚前，你必须不畏艰险地穿过山谷，攀过悬崖峭壁，才能到达山顶。我不愿意属于任何宗教组织，请你们务必谅解这点。再一次地，我坚持主张没有任何宗教组织能引领人们见到真理，如果为了这个目的而成立人为组织，必定造成人们的依赖、软弱和束缚，既阻碍他们的成长，也使他们残缺不全。个人的特色一被抹杀，便无法见到那无限的真理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身为社长却又解散它的原因。我这么做完全是自动自发的，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

“世界导师重现这件事没什么了不得，所以我不需要任何追随者。一旦追随某个人，你就不再追随真理。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听懂我的话，我既然要在世上完成一件事，就要毫不动摇地贯彻到底。我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使人类得到解脱。我要把他们从所有的牢笼和恐惧之中解放出来，因此不再建立任何新的宗教、教会、理论或新的哲学。你们可能会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世界巡回演说，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要任何追随者，任何与众不同的门徒。人类是多么喜爱与众不同啊！他们竭尽所能标新立异，我绝不鼓励这种可笑的行为，无论在天上或地上我都没有门徒。

“有一位新闻记者访问我的时候对我说，他认为能把一个拥有数千名会员的组织解散，是一个了不得的举动，他说，‘解散以后你要怎么办，怎么谋生？那时将不再有人听你演讲，或追随你了。’我告诉他，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五个人听进去我的话，而且彻底照着我的话去生活，也就绰绰有余了。

“如同我曾经说过的，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使人类都能得到解脱，帮助他们挣脱所有的局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得到永恒的快乐，证悟自性。

“因为我已经脱离束缚，完整地获得自由，因此我希望那些想了解我的人也能获得自由，而不是追随我，把我关在笼子里，变成一个新的教主。他们应该解脱所有的恐惧，包括宗教的恐惧、赎罪的恐惧、得不到爱的恐惧、死亡的恐惧以及存在的恐惧。画家画画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件事，在这件事中他表达了自己的荣耀与幸福，我做这件事也是如此，并不是因为我想从别人身上获取什么。

“你们已经习惯于听从权威的话，你们以为依赖某个权威，就能得到心灵的解脱，你们希望靠另外一个人的神力帮你们得到永恒的快乐，因此你们所有的人生观都奠基在这个权威的身上。

“你们听我演说已经有三年，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都没有什么改变。你们现在听我说话，不要只是一味接纳，必须分析清楚之后，才能完全了解我的意思。你们一旦臣服于某个权威，一定想在这个权威之上建立一个组织，于是就落在牢笼中了。

“你们所有的人都想依赖别人获得快乐，获得最终的解脱。你们已经等了我十八年，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告诉你们必须把权威放在一边，向你们的内心观照，才能获得证悟、光荣和纯净，你们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听我的话。也许极少数一两个人听进去了。

“因此，我们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为什么要让那些伪善的人追随我这个权威的假象？这句话没有任何恶意，只因为我们已经到达一个必须面对事实的瓶颈。去年我曾经说过我绝不妥协，当时很少有人听进去我的话。而今年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了。世界明星社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无数的成员，他们准备听我的教诲已经有十八年了，而他们现在却丝毫不愿意听我的话。

“因此，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我已经说过，我的目的就是要帮助人类获得彻底的解脱。只有当人们获得理性与爱之间的和谐，才能获得不朽的永恒。绝对真理就是生命本身，我要每一个人都像晴空中的飞鸟一样快乐，无拘无束，独立自主，充满着自由的至乐。你们已经等了我十八年，我现在告诉你们，你们必须从纠结不清的烦恼中解脱，要做到这点并不需要宗教组织。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五个到十个人能真正了解我的话，而且能够把不重要的琐事放下，专心在灵性上精进。至于那些懦弱的人，没有任何宗教组织能帮他们找到真理，因为真理不近不远，就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你们要打字的时候，便使用打字机，你们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打字机供在神坛上，但是当你们一心想成立宗教组织时，你们却在这么做。所有的新闻记者问我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有多少追随者？人们都从信徒的多寡来判断这个权威是真是假。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我有多少追随者，我也不在乎这一点，即使只有一个人得到解脱，也就足够了。你们总以为只有少数人握有通往至乐境界的钥匙，其实那个钥匙就是你自己。在你净化自己的当下那一刻，你已经身处彼岸了。你将会发现，依赖别人带给你快乐、安慰和力量，是多么荒谬的事。

“因此，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你们一直习惯让别人来验证你们修得的果位，这真是幼稚极了，你的内心美丑与否，只有你自己知道，除了你之外，怎么可能有别人知道你内心的真相，你们对这类事太不严肃了。

“因此，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但是那些一心想了解、想探索无始无终永恒的人，就会真的手携手勇猛精进，他们也必定会激励那些生活在幻象中的人。他们将全神贯注燃烧出灿烂的火焰，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领悟。这样的团体才是我们要创造的，只有在如此深厚的情谊之上，人们才可能互助合作。这种合作之中既没有权威，也没有任何动机，更不是为了赎罪，只因为他们已经领悟。这件事比任何享乐或牺牲都要伟大得多。

“经过两年的深思，我才做出这个决定，这不是暂时的冲动，也不是在别人的影响之下做的。身为社长的我，现在已经决定解散世界明星社，你们有权利成立另外的组织，成立另外的牢笼，或是为牢笼点缀一些装饰品，那都不是我关心的事了。我唯一关心的只有如何彻底使人们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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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所有属于世界明星社的财产全数退还给当初的捐赠者，只留下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由拉嘉戈帕尔主持克里希那穆提演讲集的出版事务。这时，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克只是一个完全反对宗教信仰的哲人，许多通神学会的死硬派甚至主张世界导师的化身已经被摧毁。

第8章 被人遗忘的岁月

1930年克里希那穆提退出通神学会，在当年的会刊上，克说了这句话：“我的教诲既不是玄学，也不是神秘学，因为这两者都会阻碍人类见到真理。”贝赞特夫人听到他要退出通神学会的消息，最感焦虑的就是他的未来。她很清楚克完全缺乏世俗的价值观，没有学会的保护，他如何能在这残酷的世界存活下去。我听说她特别要求桑吉瓦·罗和他的太太帕玛贝辞去通神学会的职务，伴随在克里希那的身边，保护他并且和他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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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1932年的11月，克才回到印度。他从孟买直接赶往阿迪亚尔去探望贝赞特夫人。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而且完全活在过去的记忆中，但是她还认得出心爱的义子。看到这种情形，克非常哀伤。他从瓦拉纳西回来之后，又去探望了她一次，贝赞特夫人看见满面忧思的克，她说他看起来很虚弱，需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晤面。

1932年在阿迪亚尔的通神会议上，克里希那穆提发表了一篇演说，学会里的资深会员都对这篇演说极为不满。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当时那群人不断以各种难题围剿他，逼着他对指导灵的有无表明态度。他一概拒绝回答。

回欧洲的途中，他在丘尼拉尔·梅塔爵士的家里遇见萧伯纳。他们谈到贝赞特夫人，萧伯纳问起她的身体如何，克回答：“很好，但是年纪大了，思想已经不能连贯。”萧伯纳悄悄对他说，“从来就不能。”克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事后萧伯纳告诉亥克斯·皮尔逊（译注：著名的英国演员、导演、传记作家），他认为克里希那穆提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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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的9月20日，安妮·贝赞特在阿迪亚尔病逝。半个世纪之后，我问克里希那吉，到底贝赞特夫人的死对他有多大的冲击，他回答我的问题时，眼神变得非常严肃。“他们一直都没有通知我，我是从《纽约时报》上看到她病逝的消息的。”他们的一生虽然紧密相连，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却很短。从早期贝赞特夫人写给克里希那的书信中，我们可以看出她对这个孩子的爱意，以及一心一意想要保护他的热诚。

她和克里希那之间的因缘深厚，超越了时间，也跨越了空间。他小的时候每个礼拜都要写一封信给她，倾诉他的梦想、他的日常生活和一些小小的烦恼。她一开始是母亲，后来是老师，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最后变成坐在他脚前听他教诲的学生。她的心智开始退化以后，写给克里希那的信也逐渐褪色；克里希那写给她的信虽然很正式，却充满着感情。终其一生，克里希那对她都是既爱且敬的。

她并没有在他的心智上强加任何塑造或限制，她提供给他的只有完整的爱与安全感。他目睹她的一生从灿烂的火焰燃烧到余烬，而她对他的那份无私的爱，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世界明星社解散之后，过去那群时常围在克身旁的年轻人也烟消云散了。所有巡回演讲的计划，分别由雅度南丹·帕尔萨和拉嘉戈帕尔执行。1931年雅度南丹突然过世，年纪只有三十五岁，克身边的伙伴从此更少了。和他一起离开通神学会的一些朋友都有些沮丧和失落，学会到底还是给了他们很好的庇荫和慰藉，以及某种人生的目的。当时他们的经济情况都很拮据。

雅度一直是克最亲近的朋友，克写了一些信给帕玛贝·桑吉瓦·罗，和她分担心中的哀伤。他在这些信中表露了离开通神学会之后的一些心态。

1931年的8月30日，他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亲爱的阿卡吉：

雅度离我们而去，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亲爱的帕玛贝，我可以想象你有多么沮丧。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前一阵子，雅度的身体已经逐渐正常，你不知道他在旅途中有多么健康。我在营区接到英格曼的电报——雅度突然发高烧，血压升到二百二十毫米汞柱，几天以后他又逐渐恢复了。我们自然很为他担忧，他自己倒认为不算严重。接着我就收到你知道的那份电报。阿卡吉，你一定受到了极大的震惊，我真希望当时能在你身边，但是……

你以前在信中曾说过，等我们大家再度重逢时，不知道有几人还能活着，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预言一般。尼亚走了，雅度也走了。雅度是那么聪明，每一个人都喜欢他，我亲爱的帕玛贝，我们都会想念他的。

我知道你们都很沮丧，这是第二波的打击。阿卡，我们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必须振作起精神，我们也必须改变了，最主要我们必须了解，还有一样超越生死的东西存在。要领悟它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我们不能做自己的主人，人生就是悲惨的。

我希望我能在你的身边，亲爱的阿卡。

帕玛贝的回信一定表达了她的痛苦，因为克在9月29日的回信里，也描述了尼亚去世时他心中的伤痛，他更深入探索了伤痛的肇因，以及继之而来的顿悟。

我亲爱的帕玛贝，非常谢谢你给我的这封信。阿卡吉，我很能体会你心中的挣扎，我们总得透过某个人才能嗅到爱的芬芳，死亡使我们的爱蒙上了阴影。只要我们的领悟局限在自我中心的范围内，死亡便永远威胁着我们。亲爱的阿卡吉，只要自我意识存在一天，死亡就存在一天。身处在伤痛和孤独的这一刻，我们便应该开始了解这些事，如果深入探索你会发现，有一样东西是比人的生命更永恒、更持久的。我们全都会死，身处在伤痛之中，是了解这件事最恰当的时刻，不要再拖延了，阿卡吉。你必须找到一条出路，你不能坐视哀伤和孤独啃蚀你的心，令你的微笑晦暗。帕玛贝，这么做虽然会使你更加难受，但是你必须生起一份想要了解的渴望，才能让你的心从孤独和伤痛中抽离。你会发现只要你能解放自己的意识，你就能超越生死，试试看，帕玛贝，不要认为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我真的希望能在你的身边，也许我能帮得上忙。哦！帕玛贝，你真的不知道无我的爱有多么喜悦。

你常在我的心中，问候每一个人。

克里希那

他的信中表明了对于印度的向往，他已经逐渐远离儿时结识的西方朋友。从奥哈伊他写了封信，信中描述他在独处中逐渐进入“三摩地”。

我亲爱的帕玛贝，谢谢你4月29日写来的那封信，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很难过，我真希望能在你身边帮你的忙。将来我们碰面时，应该好好谈一谈，不过得等到明年年底了。过去的两个星期，我一直是单独一个人，多年来的思想已经离我远去，我真希望能与你面谈，那会比写信强很多的。我们这个地方很美，希望有一天你能来这里。我已经完全休息过来，而且逐渐进入三摩地。我只有在星期天接见访客，其他的几天我都没有什么念头。罗莎琳和拉嘉戈帕尔都在好莱坞，因为拉嘉戈帕尔必须去看他的风湿症。

我听说阿妈的情况相当不好，她可能不会活太久了。拉玛·罗写信告诉我，她的耳朵已经全聋，而且认不出人了。这真是悲惨的事，我不知道通神学会将来该怎么办……

奉上我全部的爱。

克里希那

克的朋友拉玛·罗不久就失明了，而且重病在床。雅度死后，帮助克的人只剩下拉嘉戈帕尔和他的太太罗莎琳，他们伴着他走遍了世界各地。

尼亚还活着的时候，拉嘉戈帕尔只是这位年轻先知的副手而已。当时尼亚掌管了克教诲的所有事宜。尼亚的死，使得行政事务呈现真空状态，必须有人来填补这个空缺。起初是雅度，后来是拉嘉戈帕尔，他们负起了筹划演讲和旅行的事务。罗莎琳嫁给拉嘉戈帕尔，使后者与克的关系更为接近。不久，奥哈伊的阿尔亚·威哈拉便成了他们永久的家。

起初他们的关系是奠基在友谊之上的，因为毫无世俗概念的克必须有人护持，所以他们扮演起保护他的角色。但是不久这种关系就变质了。克里希那早年一直受到贝赞特夫人的保护，身为未来的世界导师，他身边的伙伴很清楚他的身份，因此都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然而，随着组织的解散，以及克对于阶级制度的否定，周遭人的态度无可避免地改变了。逐渐地，这位导师和他的伙伴越来越没有距离。不久，拉嘉戈帕尔和罗莎琳便负起了全权监护人的角色，克私人生活的细节及教诲的事务全得由他们决定。当时这位腼腆而迟疑的年轻人，正在浩瀚如海的大能中摸索，企图找出最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观察和所见，因此完全无暇顾及世俗的琐事。

他很乐于把事情都交给能干的拉嘉戈帕尔处理，他一向糊涂、被动而天真，甚至有点孩子气。拉嘉戈帕尔和罗莎琳与他朝夕相处之下，才发现他连最卑微的家务事都抢着做，不幸，这种态度竟然造成了他们的误解。他们因而忽略了他博大精深的那一面，开始把他当小孩一般对待，他们时常责骂他，漠视他，欺负他，完全控制着他的作息。

克里希那穆提居然能容忍这样的事，这是旁人不能了解的谜。他的本质使他无法产生专断或激进的反应，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他的温柔、他的没有自我，以及他对周遭人的全盘信赖很容易使人对他产生理所当然的态度。他身边的人拿任何文件到他面前，他都会毫不考虑地签字，因此助长了他们的无理。接着便衍生出一些前后矛盾的说辞和行动，使得他身边的人更加迷惑。然而，每当他似乎完全被包围或受制时，复杂的情况中就会爆发一个事件，令他在不受影响之下脱身。而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只徒然留下满腔的愤怒和不知所措，甚至从此毁了。

1933年到1939年之间，克里希那穆提去了印度几回，为广大的群众演说。1933年贝赞特夫人死后，通神学会选出乔治·阿伦戴尔为世界主席，克从此和通神学会的关系一刀两断。克后来在演讲中提到，通神学会只是一个组织化的宗教团体：“我不相信人类非得靠指导灵的带领才能见到真理。”

自从他拒绝通神学会要他扮演的角色之后，媒体和大众都失去了对这位世界导师的兴趣。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名字几乎完全从报纸消失，他开始过起隐姓埋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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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接近尾声时，克里希那穆提出版有限公司在奥哈伊设立。克只是名义上的主事者，真正的核心人物是拉嘉戈帕尔，公司的成员及运作的范畴都由他来决定。不管这位年轻的先知有多么犹豫不决，有一个领域是绝对不许人侵犯的，那就是在空寂中逐渐绽放的智慧。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克正在奥哈伊。有八年的时间，他几乎是单独一个人过的。战争限制了他的活动，他不可能再到处旅行。美国政府曾征召他上战场，他做了许多解释，说明自己为什么不能加入军队打仗。美国政府建议他回印度，他同意了，然而没有交通工具，他们只好让他留下来，但是不准他公开演讲，同时还要定期向警局报告行踪。

晚年克曾提起这段被人遗忘的日子，他仍然十分怀念在奥哈伊的山丘上一个人散步的时光。他走了不知多少路，他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在荒野里聆听和观察周遭的一切，也同时反观自己内心的意念活动。他描述了一些邂逅野熊和响尾蛇的小插曲。他当时没有任何身体和意念的活动，野兽看到他只停了一下，小心谨慎地看着他那空寂的眼神，由于感受不到恐惧，它们也就放心地转身而去。

克里希那穆提的心智，在没有任何活动及压力之下，逐渐开花结果。处在纯然的观察和身心的觉性中，他和大地、岩石、树木、嫩叶、昆虫、毒蛇、鸟儿，于无言中沟通着地球的传奇，以及无始劫以来的时间之谜。他说：“我在散步时一个念头都没有，我只是看而已。那段时期的散步一定产生了什么效果。”

克又细述了一些在阿尔亚·威哈拉种花、种菜、挤牛奶和洗碗碟的趣事。他童年就培养了对于机械的兴趣，这时仍然持续着；他还是很喜欢拆表、拆汽车的引擎，完全了解它们如何运作之后，才把它们恢复原状。他的好友合送了他一辆车，虽然缺乏汽油，只要一有机会，克仍旧喜欢在崎岖的山谷里开快车。

原子弹投在广岛和长崎的消息，带给克无法言喻的伤痛，同时也唤醒了他对暴力和邪恶的洞见。有一天在去圣巴巴拉的路上，一名女子上前向他兜售日本的纪念品，他回绝了，但是她坚持要给他看盒子里的东西。她把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对风干的人耳和鼻子，留给他极为鲜明的印象。

克在奥哈伊重病时，有一位摩黎尔·彭恩小姐曾经照顾过他。她告诉我，战争的残酷令他非常痛心，他不停地问，“我说的话有什么用？”他时常一个人到山里独处，在树林和野生动物中找寻慰藉。有好几个星期，他一个人住在莱特伍德的一间小木屋里，有时也到洛杉矶附近的圣加布里埃尔山以及更北的锡圭亚。这期间他蓄了一脸的络腮胡。

克忆起住在那间空洞的小木屋里的情形。每天清晨他就起床了，走很长的一段路，才回来自己做早餐。吃完早餐他开始清理碗碟和房间，然后听一小时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这是唯一能找到的唱片），他喜欢在这音乐声中静坐。因为手边没有书，晚上便诵念儿时背过的一些赞美诗，他最喜欢的一首是赞美湿婆神的古诗。他从丹田发出的梵音，响彻了整个森林，余音缭绕在松柏、红木、鼬鼠、野熊和响尾蛇之间。和他分享那间木屋的是一只蜘蛛。每天早上克都得清理它结的网，因为上面有很多苍蝇和小虫。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蜘蛛拿起来，放到木屋的外面，但是每天清晨蜘蛛照样爬回来，继续结它的网。这使他想起童年读过的《奥义书》中的一句话：“从一只吐丝的蜘蛛，我们看到了无常的众生、众神与三千大千世界。”

克和这只蜘蛛之间的仪式进行了好几天，他们在无言中默默沟通着；有一天克突然对蜘蛛说：“我们恢复邦交，就让我们分享这间木屋吧！”

不时也有一些访客来找克里希那穆提，英国著名的作家赫胥黎便是其中之一。他当时刚搬来加州，双眼已经快要失明。他时常和克一同散步，互相讨论感官和失明的问题。克一向有灵疗的本领，然而他对自己的能力总是有点腼腆，不太愿意公之于世，提起这件事，他还要先说声抱歉。他后来为赫胥黎快要失明的双眼治疗了许多次。

多年以后有人问他，什么叫做所有的感官同时运作，他才提起在山中隐居时，结识了一位快要失明的朋友。克后来在小木屋里住了一星期，他把双眼蒙起来，看看缺乏某个感官的运作会怎么样。他形容当时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觉醒了，每一个感官都非常谨慎地运作着，以弥补那个失去的感官。不论内在或外在，都必须处在最正确的位置。

有许多迹象显示，他在这期间尝试了许多严苛的瑜伽锻炼，譬如长期断食、刻意止念、用双手停止听觉和呼吸、聆听身体这个小宇宙的内音，等等。经历了所有的方法，他才认为这些瑜伽锻炼不过是枝节的小把戏，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克早年的传奇和他的俊美，引起了许多住在洛杉矶附近的作家、演员和寻道者的兴趣。杰罗·赫德是西方神秘主义者中率先定居加州，并且潜心研究印度宗教的人。他结交的朋友包括赫胥黎、克里希那穆提、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译注：英国著名的小说家与剧作家）以及普拉布哈瓦南陀。赫胥黎与赫德逐渐变成克的挚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特，因为20世纪30年代末期到40年代初期，克的态度特别腼腆。他可能不便向人披露内心无限的境界，否则玛丽亚·赫胥黎不会如此形容：“他看起来是那么可爱、有趣而又简单，先知的待遇一定令他十分痛苦。”

玛丽亚是赫胥黎的第一任太太，他们很喜欢野餐，克也很有兴趣。安妮塔·露丝（译注：美国著名小说家与剧作家）曾经写过一段有趣的轶事，她形容那个事件只有在爱丽丝仙境才可能发生。那次的野餐，参与者包括了赫胥黎夫妇与克里希那穆提，还有身上穿着邋遢的男裤，头上顶着破帽子的葛丽泰·嘉宝，查理·卓别林和他美丽的太太保莉特·戈达德（她穿着一套墨西哥风格的衣裳），思想家伯特兰·罗素（露丝形容他看起来像个“醉醺醺的怪物”），以及作家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

因为找不到适当的野餐地点，一伙人只好在洛杉矶河干燥的河床上野餐。嘉宝带了一大堆生菜，戈达德带了香槟和鱼子酱，克里希那穆提则带了一些米饭。大家正准备吃饭时，一名孔武有力的警员突然出现在面前，大声地问他们：“你们这群人在搞什么鬼？”

他们停下所有的准备工作，吓得哑口无言，一名警长掏出枪来对着赫胥黎说：“你们没有人识字吗？”接着用手指向一面招牌，上面写着“侵入者违法”几个大字。赫胥黎赶忙向警长说好话，答应野餐后一定把河床清理得比原先还要干净，警长很生气地命令赫胥黎：“快点离开！现在就离开！”赫胥黎以为亮出几个名人的字号，警长也许会通融，于是把手指向查理·卓别林和葛丽泰·嘉宝。

“别跟我来这套！”警长咆哮着，“我在电影里看过他们，他们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快给我滚！你们这群乞丐，要不然我就要逮捕你们了。”于是，安妮塔·露丝写道：“我们就像阿拉伯人一样，赶紧收拾起帐篷，悄悄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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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40年代中叶，克与赫胥黎已经变成密友，他们时常碰面，一同散步。赫胥黎总是倾诉，克则扮演听众。赫胥黎有时很困惑，他过于发达的智性，使他无法完全理解面前那个由空性孕育，刚柔相济的心。有时赫胥黎转而变为听众，安静地听克解说洞察力、时间与觉性的问题。克的心智显然令他十分感兴趣，某一次在散步途中，他告诉克说：“我愿意倾我所有，来换取对真理的一瞥，可惜我的心已填满了过多的知识。”伊舍伍德某次与赫胥黎讨论时，谈起普拉布哈瓦南陀上师教给他的禅定方法，从赫胥黎的口中他才得知：“克里希那穆提从来不观想莲花、光或任何本尊，他甚至认为这么做会造成疯狂。”

回忆起他和赫胥黎及杰罗·赫德的关系，克里希那穆提说：“我非常害羞，他们都是不得了的知识分子，我只能扮演听众，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克与赫胥黎的许多信件，全在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这场火把赫胥黎的家及所有资料都烧毁了。后来克出版第一本书《最初及最终的自由》，赫胥黎还为他写了一篇序言。

1961年赫胥黎去世之前，曾赶赴瑞士的萨嫩听克里希那穆提演讲。事后赫胥黎写了一封信给朋友，形容自己的感想：“那是我听过最令人难忘的演讲，就像佛陀现身说法一样，那么具有说服力，那么可信。他绝不允许人们有丝毫的逃避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譬如上师、救主、领袖、教堂或寺庙。他说，我为你指出苦的真相，以及离苦之道，如果你不靠自己来停止痛苦，任何教堂、上师或寺庙都无法为你解决这个问题。”

战争期间，克曾探访过特拉伯寇，那是一家神秘主义者的俱乐部，离洛杉矶不远，是由杰罗·赫德及菲林克斯·格林共同建造的。格林是一位对印度宗教非常感兴趣的汉学家，赫德则被伊舍伍德贴切地形容为“世上数一数二的幻术家及揭露生命奥秘的异人”。他亲手建造了这家闭关中心，从静坐大厅可以俯瞰太平洋。接受了赫德的邀请，克在特拉伯寇住了一个星期。克后来告诉我们，特拉伯寇非常类似特拉普派的隐修院，不过稍微自由一点，人们可以进进出出，不必终身监禁其中。住在里面的人只有在早上可以交谈，午餐后便开始禁语，每天要静坐六次。克参与了他们的静坐班，阴森森的大厅以及周遭人们翻腾的妄念，严重地干扰了他超级敏感的心，他从此没有再探访过特拉伯寇。

能对克里希那穆提产生洞见的“局外人”，大概要属亨利·米勒了。他的着作淫秽大胆，曾引起轩然大波，不愧为20世纪北美最优秀的散文作家之一。40年代到50年代，他蛰居在西岸，晚年变成旧金山大瑟尔区的一名隐士。他从来没有见过克，读完卡洛·苏尔雷斯所着的一本关于克的书，他写了下面这段感言：

除了基督之外，克里希那穆提可以算是我知道的，唯一能完全摒弃自我的人。他的话语是那么简单明了，可以直破人们心中所有的困惑。然而愈是简明的真理，愈是不能被人珍惜。

我从未见过克里希那穆提，如果能认识他，比认识其他任何人都令我感到光荣。

综观所有宗教领袖的历史，他的志业算是极其特殊的，令人联想起著名的史诗《吉尔伽美什》。少年的克里希那穆提是被人前呼后拥的救世主，后来他毅然摒弃这个为他准备好的角色，斥退所有的门徒，拒绝一切的老师和训诲，不再建立新的信仰或教条。他对所有的事都质疑，终于孕育了大疑之智（尤其是在灵性擢升的时刻）。借着英勇的奋斗和坚忍不拔的精神，他挣脱了骄傲、虚荣和每一个微细掌控别人的欲望。他从生命的泉源获得了滋养与灵感。为了免于落入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设下的陷阱和骗局，他一直不断地保持警醒，尘世与天界都无法限制他。他直捣黄龙地迈进了“英雄的殿堂”。

这样的境界还需要诠释吗？

1945年战争结束了，克里希那穆提应邀前往新西兰。旅途中，他的泌尿系统突然出了问题，高烧使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他很可能在病中又经历了一次重大的灵性转化过程。因为医生无法诊断出病因，也无法开药，他只有靠自己逐渐康复。

第二部分 克里希那穆提 （1947-1949）

第9章 有朋自远方来

1947年8月15日，印度宣布独立，选出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为第一任总理。印度的体制虽然混乱，却一向崇尚和平，在圣雄甘地的领导之下，独立运动从20世纪初便展开了。1944年，印度以非暴力的方式和大英帝国强盛的武力抗争，这份精神鼓舞了全世界的人。当时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刚刚结束，各国正在逐渐复原之中。

然而印度的独立也带来一些苦涩的余波。为了达到独立的目的，这个广大的次大陆必须划分成两部分，心脏地带为印度共和国，北部、西部与东部的土地，则建立了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许多家庭因而骨肉离散，亲朋隔绝。内地和边界都爆发了屠杀、纵火及奸淫掳掠的暴行。人民大量迁徙他方，印度教徒纷纷往东移，伊斯兰教徒则迁往西部。印度新任的领袖大多在狱中度过了半生，他们仓促地肩负起重任，重整烽火连天的国土，还得解决前所未有的难民问题。

克在独立后两个月回到印度，这个时机可以说再恰当不过了。印度正处在改朝换代的转捩点，旧有的一切已经逝去，新的气象中又充满着阵痛与幻灭感。随着独立与国土的分裂而爆发的屠杀，伤了许多非暴力主义者的心。印度的领导人物根本没有时间斟酌、考量，也无暇研究长程计划或是解决根本的问题。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这个时期，克里希那穆提体内的大能令他看起来惊人的年轻。他在1947年的相貌，与20年代及30年代都有显着的不同。长期隐居于奥哈伊，为他带来了无法限制的力量，也开启了能够承受这股大能的空性。他整个人散发着无限的智慧，他的心智、情感及身体都达到了完美的程度，看起来无上地庄严、俊美而警醒。有人问起奥哈伊的那段时光，他说：“那是一段没有挑战，没有需求，也没有外在活动的日子。一切都是内孕的。一旦离开奥哈伊，所有的能量都爆发了。”

内在炽热的光辉完全转化了他的相貌，他看起来古雅而没有岁月的痕迹。蓝黑的眼珠投射出先知的高瞻远瞩，显得空灵而慈悲。那是一对历劫无数，已能预见未来的双眼。他满头灰黑的华发洒脱地朝后梳拢，露出了庄严饱满的前额。他的耳垂厚长，背脊挺直，双肩微斜，看起来格外高挑。他走路时步伐很大，着力很重。我第一次见到他，便察觉他从没有多余的举动，身体非常安静。休息时，他的头、肩膀、背脊几乎完全没有动作；必须有动作时，他的举止也总是那么庄重、优雅而精准，绝不浪费丝毫精力。

他说话时的手势都有其象征的意义，代表着开场、发问、探索、包容与方向。休息时则没有任何手部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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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回到印度是第一次单独旅行，所有外在的牵绊和限制都抛开了。他从小到大一直被管束着、保护着。起初是他的父亲，后来是通神学会，最后是拉嘉戈帕尔和罗莎琳。奥哈伊九年的岁月，使他和印度的友人分隔两地，一些忠心耿耿的老友也逐渐疏远或老死。他身边再也没有人盘问他，为他定计划，替他决定什么人该见或什么人不该见。内在和外在他全都解脱了。

这么多年来，只要他一回印度，第一件事便是先脱掉西服，换上印度的传统服装。服装一变，他整个性格、态度和举止也跟着变了。在西方，他展现的是欧洲旧式的优雅风范，起居定时，会晤的人也不多。

换上印度长袍，他立刻变成了活脱的行者，很自然便担负起老师的角色。多少世纪以来，这块土地上的人一直关注着禅定和解脱的问题，这股力量立刻灌注到他的体内，使他看起来更加高挑，优美的斜肩也益发明显了。他的步伐宛如森林里的大象一般庄严。早餐与午餐，他时常和朋友们亲切地讨论问题，散步时的闲谈也有人自动记录下来。

聚集在克里希那穆提周围的青年男女来自各种不同的背景——政界、文艺界、学术界以及社会服务的领域。其中有许多人都和我一样，从此一直留在他身边，长达三十年之久。随着印度分裂而爆发的各种事件，使他们既充满着恐慌，又缺乏预知印度未来的远见。然而他们都有足够的敏感度，他们不相信随着英国人的撤退，便能产生一个奠基在现世主义及社会主义之上的黄金时代，他们也不相信贫穷的问题能立刻解决。

他们已经瞥见口号及浮夸的字眼背后的那一片荒芜，上面充斥着野心、苦难与贪婪。多年来伴随着他们的政治理想也已幻灭，他们面对的是一堵由混乱与矛盾砌成的死墙。

就在这期间，克的光辉和慈悲吸引了这一群人。他们来到他的身边，因为他们已经无法解决或面对自身的痛苦与绝望，同时也失去了人生的方向。佛陀的召唤，注定了他身边出家人的命运；克里希那穆提沉默的召唤也有相同的意义。

丘尼拉尔·梅塔爵士是亲自到机场迎接克的人之一，他是一位著名的实业家，也是孟买的省议员。他一直是克的热情仰慕者。从机场回来，他狂喜地告诉他年轻的儿媳妇南迪妮，“这位不可思议的年轻人从飞机上下来，像一道光似的走向我们。”当时克暂住卡尔米加路罗汤锡·穆拉尔吉的家中，于是早上这幢住宅便完全开放给访客。当丘尼拉尔·梅塔和南迪妮进入时，已经坐满了一屋子人。以下是南迪妮对于当时情况的描述：

“我坐在地上的一个小角落，心里有点紧张。远远坐着那位穿着长袍、背脊挺直的人物。屋子里人很多，克正在和他们进行讨论，卡卡吉（丘尼拉尔爵士）坐在克的对面，很快便加入了讨论。不久，克把脸转向我，定睛看了我一下，时间突然静止了。他接着把头转回去，继续他的讨论。不久，他又把头转向我，深深看了我一眼，时间好像又停止了。克继续他的讨论，但是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了。

“讨论结束，人们纷纷站起来准备离去。我抬头一看，发现克已经站在我的面前。卡卡吉赶忙过来介绍我：‘这是我的儿媳妇南迪妮。’克里希那吉突然笑了，不是微笑，而是大声地笑了——我从没听过这么深沉而洪亮的笑声，就像喜马拉雅的山水从天而降。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来见我？’我的泪水立刻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他不停地笑，我的眼泪就不停地流。他紧紧握住我的双手，再度问我：‘你为什么要来见我？’虽然眼泪还是停不下来，但是我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我好像等了三十年（南迪妮当时的年龄是三十岁），就是为了要见到你。’克又笑了起来。后来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几秒钟。我送给他的见面礼竟是我的泪水。

“在车子里，卡卡吉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他会注意到你真是莫大的殊荣，不过别冲昏了头。’从此我每天都陪着卡卡吉去参访克。有一天早上克对我说：‘你不想见我吗？’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见到他。”

克后来前往马德拉斯小住，他回来之后，南迪妮又再度去看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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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弗莱德曼是一名波兰籍的工程师，他也时常到卡尔米加路去参访克。他的个子很小，背很驼，穿着库尔塔和宽松的长裤，别人很难看出他的年龄。他从小就是通神学会的会员，年长以后来到印度的班加罗尔做工程师。不久他就对这份工作失去了兴趣，他换上深黄的僧袍，宣誓成为一名托钵僧，法名巴拉陀南。他赤着双脚沿门托钵，从印度的北角走到最南端的康雅库玛利。有时他借住在寺庙里，有时则在大树下休憩。他经常和瑜伽士及行者们讨论真理，他遇见过很多高人，也和许多宗教上师谈过话。但是后来他发现，开悟这件事和外表及苦行毫无关系，因此毅然脱下僧袍，借住在拉玛那·马哈希南部的寺庙内。拉玛那·马哈希是一位备受尊崇的圣人，他已经从各种的束缚中解脱，完全转化了自我。

我听说过一件有关弗莱德曼的轶事。有一天，他在湍急的河边沉思人生和因果之间的关系，他喃喃自语着：“如果命中注定要死，河水就会把我冲走，如果注定我该活下去，河水一定会把我救起来。”于是他纵身投入湍急的河水，不久竟然被河水冲回岸边。他重复试了三次，河水都没有把他吞没。后来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精神却十分振奋，他对自己说：“看来我是注定该活下去的。”半路上，他遇到了拉玛那·马哈希，马哈希看了他一眼，温和而严肃地对他说：“别再瞎搞了。”

当弗莱德曼还是出家人时，曾在塞瓦格拉姆镇甘地吉的修院里住过多年，他利用工程师的技术改良老式的织布机，也参与了许多甘地吉发起的建设计划。他对于克及其教诲非常感兴趣，因此来到了孟买。弗莱德曼总是精力十足地参与各项讨论，他自动扮演起翻译的角色，喜欢以“换句话说……”作为开场白。他为人温暖热情，智力极高，又充满着好奇。然而他的人生方向已经有些扭曲，他奋力想从自己的束缚中解脱，却总是无法穿透作茧自缚的名相和理念。

贾拉达·卡达斯是另外一位常客，他的身材圆胖，总是戴着一顶白色的甘地帽，穿着毫无瑕疵的多蒂和库尔塔。他来自卡奇某个富有的家庭，很久以前就搬来孟买定居了。兄弟数人在各方面都有杰出的表现。卡达斯既从政也经商，是安妮·贝赞特的老友。他的心性慷慨，对克忠心耿耿，曾经拿出巨额的捐款给通神学会。近年来他虽然损失了许多家产，但是慷慨依旧。一见到克，他总是泪流满面地拥抱他。大家在讨论时，他就闭上双眼静坐一旁，圆胖的脸上流露着至乐的表情。他时常告诉我们有关克童年的故事。他的记性极好，喜欢说些趣闻轶事，我们家里的小孩都喜欢围在他身边，着迷地听他诉说克和贝赞特夫人的故事。身为克的功德主，他时常带来由茉莉和玫瑰串成的花环，象征着珍珠与红宝石。每回克演讲或讨论结束，他就坚持要克套上花环。记得有一次，我和南迪妮站在台阶口，面对着克的讲台，他修长的身躯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由茉莉串成的花环一直垂到他的膝盖。讨论结束已是深夜，灿烂的灯火照在他的发际，他俯视我们，眼里含着微笑。

1947年10月，前来马德拉斯的访客中，有一位年轻的药剂师，名叫巴拉宋达兰，他当时任教于班加罗尔的科技学院。克那时暂住在马哈瓦恰利位于史特林路的家中，后者是克里希那穆提出版有限公司的印度代表，也是南方铁路局的工程师。

参与讨论的人并不多，有一些通神学会的老会员，作家、教授，还有一些年轻人。香塔·罗是其中一位年轻的舞者，专门表演宗教祈祷仪式的婆罗多舞。20世纪的中叶，这种舞蹈才从寺庙搬上了舞台，由阶级较高的妇女担任演出。她白天在史特林路马哈瓦恰利的家中为克准备橘子汁，照顾他的饮食，有时也充当他的守卫。

几年之后，香塔·罗开始脱颖而出，成为印度最杰出的婆罗多舞者。香塔总是以和舞台上同样自信而动人的风采出现在克的身边。她花了很多时间聆听克的演说，和克面谈，或是在四周服务。她的身体犹如豹子一般年轻而有力，她研究过《舞论》，跟随许多名师学习婆罗多舞与卡塔卡利舞。她的仪表和言辞总是充满着无上的自信，她询问克有关美的本质，也想知道美该如何评断。

受到她的影响，所以克才在《生活评论》这本书中提及一名舞者：

她是一名舞者，她选择跳舞是因为自己的喜好，而不是为了生计。她想必对自己的艺术深感自豪，否则她不会展现出那股傲气。那股傲气不是来自于成就，而是因为她领悟了自己在灵性上的价值。换一个人也许会满足于外在的成就，她的满足却来自灵性的进展。她不只跳舞，还公开演说艺术、美与灵性的斩获。

另外一位时常亲近克的年轻人，名叫苏南达，她有一对小鹿般的双眼，温柔而可人。苏南达是马德里大学的毕业生，她的父母都是通神学会的会员。她具备训练有素的头脑，当年学的是法律，正在准备外交官的考试。她每天都来史特林路找克，倾诉自己的梦想和个人的烦恼。克擦鞋子或写信时，她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克有时开她的玩笑，有时和她一起诵唱祈祷诗。他劝她不要过早成家立业，要她出去多看看这个世界。她在克的面前反应热情而激动，克给她的持续的关注使她几乎不能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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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里，克十分的可亲。穆孔·帕达是一位后来出家的年轻人，1947年他曾经参访过克，多年之后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1947年12月我在马德拉斯，听说有位名叫克里希那穆提的智者时常为大众演说，于是我也前往他的住所去听演讲。那番演说彻底震撼了我的心髓，演说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感觉非常茫然而无助。克里希那吉正好从我身边经过，他突然停了下来，用手抱住我的肩膀，立刻要马哈瓦恰利为我安排私下和他面谈的时间。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卵石和喜马拉雅山之间的约会。就像混沌的宇宙爆发了太初的创生，我身上的每一寸都在颤抖。克里希那吉说话时我才惊愕地发现，那些信息早已深藏我的脑海，我知道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他送我到门口时说了最后一句话：“先生，两朵花看起来也许很像，它们毕竟还是不同的。”这句话突然使我有所领悟，我在心中默想：“一点都不错，先生，你是人类之中少数的宠儿。我们这两朵花也许看起来很像，然而你是一朵无刺的花，我却只有刺而没有花。”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就像乌云中的闪电一般。

巴拉宋达兰不久便发现，克在通神学会的伙伴皆已垂垂老矣。吉拿拉迦达沙当时已经是通神学会的国际主席，时常戴着一顶紫色的小帽来探访克，与克长谈，然而克就是不踏进通神学会一步，他只在阿迪亚尔的海滩散步。桑吉瓦·罗和他的太太帕玛贝都是著名的教育家，也是贝赞特夫人的至交，他们为克里希那吉创办了瓦拉纳西的多所学校，也是克的常客。

一个小型的讨论小组已经形成，但是大部分的参与者年事已高，心智疲惫，他们对这种崭新的教诲都十分陌生。克告诉他们：“你们一直抓着旧有的东西不放，赶快放下。”他们显得不知所措，努力地想认真讨论，却使不出劲来。

巴拉宋达兰跟我描述过其中的一次聚会。当时正在进行如何超越已知的讨论，大家的情绪都十分沉重。突然有一位名叫那尔哈利·罗的通神会员，高举双手大声地对克说：“等一等，先生，等一等，未知就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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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月上旬，桑吉瓦·罗陪同克里希那吉从马德拉斯返回孟买。他们仍然住在卡尔米加路罗汤锡家，每天早晚，克里希那吉都端坐在客厅里会见访客。客厅里的装饰充满着中国风味，有红木雕花的椅子及珠帘。时常有人前来和他讨论问题，或是告诉他一些当天发生的事。

访客中有两位杰出的兄弟，总是穿着手织衣料缝制的卡迪，他们分别是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与阿秋·帕瓦尔当。他们的父亲是一位德高望重而富有的阿玛那格县民，也是通神学会的会员，安妮·贝赞特的追随者。他很年轻就去世了，大家庭的重担便落在长子罗·萨希布·帕瓦尔当的身上。他死前曾一再叮咛他的两个儿子，要他们终生奉献自己，护持克的志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许否定这位伟大的世界导师。

这对兄弟英俊，严肃，极为男性，人格高尚，很少有人能与他们匹敌。在家中，罗·萨希布是掌管一切的家长，他非常执着于学习，对女人没什么耐心，只有少数有头脑而热情的女人才够得上他的标准。他给自己订下严苛的道德规范，奉行苦修禁欲的生活，因而局限了自己的潜力，也造成了家人的痛苦。他致力于改善贫穷的社会工作，和萨尔瓦·西瓦僧团（这是一个为甘地吉创立的建设组织）有密切关系。他不是一个有组织力的人，也不是一个建设者，吸引他的只是那份理想而已，也许他一直都在逃避那些琐碎的实务工作。争取独立是一件浩瀚的工程，参与演出的人自然成了英雄，然而这些自由斗士都未能预见发展过程中的疯狂与意外事件。能够从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出发展的潜力是甘地吉特有的才华。印度独立了二十年，人们才发现甘地吉推动的家庭织布业有多么重要。

罗·萨希布虽然严肃，对于美还是十分敏感的。他骨子里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苦修禁欲的生活使他必须压抑所有的肉体觉受。只有和克的关系他还没有否定，他们经常在一起植树种花。始终未能从自设的局限中挣脱是他个人的不幸。他的内在本来具有接受与沟通的潜力，然而婆罗门贵族的傲慢，令他无法开口要求自己有权利拥有的东西，再加上他无法适度包容任何事，因此一直无法从局限中挣脱。

他的弟弟阿秋则是一名知识分子，这个称谓在印度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当年的马克思是许多知识分子心目中的先知。阿秋和他的朋友纳林以及戴夫对于印度旧有的政治传统越来越不耐烦，因为老的领导班子只关心如何维系自己的地位与现状。于是他们共同创立了印度的社会党。和罗·萨希布完全相反，阿秋从不情绪化，他的行动都是理性的。他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和斗士，他把大半生都花在完成既定的目标上。由于他无法戴上假面具或掩饰自己的情绪，因此造成了许多局限。他的脾气很大，遇到打击很少会屈服。

1929年印度的独立运动正值巅峰，兄弟俩当时去找过克里希那穆提。阿秋问道：“你说要否定所有的权威，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克回答：“是的，我们必须拒绝所有的权威，对每件事都要仔细检查。”阿秋当时的反应是，对他而言，只有印度的解放才是真正的自由。他们和克的讨论就此结束。兄弟俩后来完全投身于独立运动，他们抗议英国的殖民律法，罗因此被关进监牢很长一般时间。他在牢里结交了许多朋友，有时也读书、静思。

克在1938年返回过印度，阿秋和他在瑞希山谷见了面。当时西班牙刚爆发内战，共产党员失利，马德里被法西斯派的军队攻陷。阿秋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泪流满面，克当时对阿秋说，他认为那次共产党的失利，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

1942年，印度发起了驱逐英国人的运动，罗·萨希布因此被捕入狱，阿秋则潜入地下工作。他隐姓埋名，藏匿于印度的各个角落。他和纳林因此成为家喻户晓的革命英雄。那真是一段黑暗、恐怖而又令人沉醉的日子。有别于纳林，阿秋从未被捕入狱，他总是能巧妙地逃脱。有时他住进医院装病，有时则蓄起胡须，戴着土耳其的红毡帽，假扮成贫困的店员。

1947年他和克见面时真是身心俱疲，一切理想都幻灭了。国会的领导者对于权力的饥渴已经变得十分明显，在马哈拉施特拉发起的反婆罗门运动也显得无精打采。因为此地的领导人物、工人和知识分子，全是婆罗门。为了一己的私利，国会成员开始搞起小组织，这些政治阴谋令阿秋十分苦恼，情绪也因而失衡。他只好回去向克里希那穆提讨教对治的办法。

阿秋诉说了自己的烦恼之后，克把他叫出去一同散步。指着面前的一棵大树，克转头对阿秋说：“你看这棵树，嫩绿的叶子如今都黄了，它由出生、干枯到坠落，现在已经和这棵大树没有关系了。不管是留下来或离开政坛，任何的抉择都是错的。事情自有它的安排，你不需要焦躁不安。”

1947年的年底，阿秋去见甘地吉，他说他将离开政坛几个月，甘地吉问他在这几个月中想做什么。听说阿秋要花一段时间与克相处，甘地吉显得非常高兴。他告诉阿秋国土分裂后发生的一些恐怖事件，他形容自己也正处在一段黑暗的过渡期，看不见任何光明。

接下来的那一年，阿秋随着克走遍了孟买、欧塔卡孟、浦那、德里以及瓦拉纳西。那一年的年尾，阿秋告诉克里希那穆提，在克的身边他觉得自己的官能完全觉醒了，克回答他说：“小心，这时千万别大意，不要在你已经知道的事情上再添加任何粉饰，你认为自己已经感受到的东西，其实只是理论而已，绝不要让你的心依赖我的激励。”1949年的年初，阿秋回到德里主编一份社会主义的周刊。他周围的同志，都察觉他有了巨大的转变。这种转变不久便使他和社会党以及政坛完全决裂。

罗·萨希布是国会中营运委员会的一员，也是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及萨达·帕尔特（译注：印度政治家，国大党领袖，他和甘地一样与尼赫鲁不合，主张印度成为英联邦内的自治区，不主张独立）的朋友，因此他的政治前途似乎是很乐观的。然而在他的友人之中爆发的权力斗争，却令他觉得阴暗而透不过气来。立宪会议很快就要召开了，罗·萨希布本来应该是参与者之一，他的好友却怂恿帕尔特及尼赫鲁把他从名单中剔除。罗因此受到严重的伤害，然而他的自尊和顽固，阻止了他向尼赫鲁陈情或是向朋友反击。个人的失意很快就被淡忘，国土分裂后的大迁徙所导致的仇恨、屠杀和暴力，却粉碎了罗的信念——那个奠基于非暴力的价值观和理想。他只好去找克里希那穆提，和他讨论心中的冲突，聆听他的演说。他时髦地戴着一顶浆得笔挺的甘地帽，脸上时常挂着温暖而又魅力十足的微笑，早晚都出现在克的身边。

罗和阿秋是在一个充满挑战的环境里长大的，因此他们绝不承认自己也有痛苦、挫折和绝望。对他们而言，个人的一切都是狭隘而微不足道的，他们关怀的画面很大，总是一些抽象的人类和贫苦的大众。个人的伤痛必须和人类的巨大伤痛结合，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多年以后阿秋告诉我：“那才是最大的幻象。”就是这个幻象，使罗作茧自缚了多年。

克里希那穆提的热情和智慧，深深打动了他们的心。克微笑，罗也跟着微笑，有时罗甚至感动得热泪盈眶，马哈拉施特拉的精神，此时也觉醒了一部分。罗有一次满怀爱意，双手合十对克说：“从前在马哈拉施特拉有一位诗人，名叫杜卡拉姆，他曾经说过，‘克里希那走进任何人的房子，那家人就不再平静了。’”晚上罗和阿秋时常吟唱杜卡拉姆的《阿帕格》，《阿蒂·贝加·艾克尔》是罗最喜欢的一首诗。他的声音低沉，充满着情感。有时他们也加入克，一起吟唱《梨俱吠陀》中的《原人歌》，他们背脊挺直地端坐着，以清脆的断音吟唱梵文的诗句，每一个母音都充满着强而有力的共鸣，在座的人都被感动了。我的女儿拉迪卡当时只有十岁，我的侄子阿希特也只有九岁，他们被克里希那穆提光华四射的外表照耀得目瞪口呆。那真是一段充满着美、声音与光明的日子。

第10章 你就是这个宇宙

晚年的克里希那穆提曾经这么形容自己：“完全的觉醒发生于1947年到1948年之间。”那几年之中，有五种不同的沟通方式逐渐展开，组成了完整的教诲：公开演说，对谈和讨论，个人的访谈，散步和晚餐时轻松披露的般若慧观以及空性。

这段时期，克开始为他的伙伴和听众解说“自知之明”。那是一个没有起点的发现自我的旅程，人们必须透过观照的活动来打破心智的局限，开启觉知的崭新领域。他的教诲非常严格，虽然不需要弃世或牺牲一切（事实上，这种教诲的基础绝对需要正确而严肃的生活），但是必须放下所有的执着、依赖和外在的宗教形式。在印度，否定上师的权威，就等于否定了宗教的核心，因为经书上披露过，上师便是通往真理的指导者和启蒙者，因此这可以算是最彻底的“放下”了。寻道者和实相之间不能有任何中介者，在这一点上，克里希那穆提是绝不让步的，他要求彻底的自力救赎。他告诉那些寻道者：“你不需要寻找，实相就在眼前，真理就在本来面目之中，这就是它的美妙之处。”然而对于那些习惯做徒弟的狂热仰慕者而言，这种教诲令他们非常为难，因为既无目标，也无去处，更没有可以攀登的巅峰；没有一个上师在那里承诺开悟的狂喜或光明，也没有美丽的幻影或神通来保住寻道者的兴趣。所有的超觉现象一出现，立刻要搁置一旁，只有一件事需要关注，那就是如何使觉性一直保持清醒，换句话说，永远都要清醒地观察外在发生的每一件事，尤其是和人类及大自然的互动关系，内心每一个升起的意念也都要觉察到。

这种直接而不被搅扰的觉性，就是自知之明的开始。心里生起任何念头，我们立刻要觉察到，它消失时也要尾随不放，如此就能洞悉意念的本质，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

一个人的心智如果懒散而停滞，总是被过去的成见所缚，他就无法拥有足够的能量或伸缩性，来觉照每一个当下发生的事。人类永远都在铸造思想的活动，投射未来“我将要怎样”的行动，于是便阻碍了当下的觉性。克有一次问道：“那个想要铸造和改变思想的是谁？如果除掉思想，思想者又在哪里？如果思想者就是他的思想，那么他就无法改变思想或采取任何行动，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思想就停止了。”

有人问他：“一个人要如何才能认识自己？要认识些什么？为什么要寻道？应该从何开始？”他回答：“问题愈复杂，烦恼和困惑愈大，方法就必须愈简单。人类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方法，因此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先停止奋斗和挣扎，以现有的能量和工具来观察自己的束缚。只有那些单纯的、心中充满着悲心而又一心向道的人，才是人类的希望。有些单纯的人，因为从不觉得自己重要，因此在复杂的人群中时常饱受摧残，最后连信心都丧失了。”

有许多人前来找克治病，因为他们知道他有灵疗的能力。他对他们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治过肉体的病，后来我发现治疗人的心病更重要。治疗肉体的病，也许会使一个人颇孚众望，引来成千上万的仰慕者，但是他仍然无法使人们得到快乐。”在《生活评论》第一集中，他如此写道：“我们已经是非常老的族类了，多少世纪以来，我们总是忽略眼前的事，而去追寻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我们总认为真善美都在彼岸，而不在自己家中。我们宁愿长途跋涉到世界的另一端去寻找上师，却不愿关心眼前为我们服务的仆人；我们连日常生活的挣扎与欢乐都还不了解，就自不量力地想捕捉那不可思议的境界。”

1948年1月，克在孟买举行了一次公开演讲，地点是在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家的花园，这幢宽敞的宅第坐落于瑞奇路上。克穿着镶红边的多蒂和纯白的库尔塔，披了一条棉织的围巾。他脱掉凉鞋，挺直而安静地盘坐在讲台上。他转头向四处看了一下在座的五百多位来宾，其中有出家人、通神学会的会员、大学教授和少数的伊斯兰教徒。在座的年轻人并不多，然而孟买富商的公子们差不多都到齐了。

那些年里，克曾经严厉批评过有钱人。他说：“上帝和拜金主义是不能放在一块儿的。那些把手放在邻居的口袋、剥削别人使自己致富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见到实相。”克的凝视，使得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全神贯注起来，他的眼神能直接和每一个人沟通，他的话好像是对每一个人单独说的。克扮演的是朋友的角色，他和那些悲伤的人携手同行，一起探索内心深处的思想及情感。他具有无穷的耐心，一步一步地为人们揭开问题的根由，然而他绝不允许人们逃避自己的真相。他告诉在场的人，要像一面镜子一样地观照自己的悲伤、愤怒、恐惧和孤独。他教导他们如何随观每一个意念，如何驻留在两个意念之间；一旦能随观到念头的根源，妄念就会自然消失。

在演讲的时候，克不但能察觉每一个来宾的反应，连周遭的鸟啼、落叶和远方的笛声，他也一并觉察到了。他能同时接收所有的信息，他的听觉和视觉都是无所不在的。他从不排除任何的干扰因素，只是如实地面对所有当下正在发生的事。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他演说，他的词汇已经完全改变，即使像桑吉瓦·罗（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友），都觉得很难完全理解他的话。他的话表面听起来很简单：“我现在要和大家谈一谈本来面目。我将随观每一个本来面目的活动。”接着他对听众说：“不要只听我说的话，你们同时也要随观自己心中的意念活动。”他又说：“能够认识生命的本来面目，冲突和矛盾就能止息。能如实观照本来面目，就能从本来面目之中解脱。”

听讲的人有许多根本没有观察过自己意念的复杂活动，也从未体会过妄念的止息，他们深深陷在文字、概念和时间之中，因此感觉非常吃力。克问道：“我这个过去的产物，有可能从时间中跳出来吗？如果你觉得这是生死攸关的事，你就有可能跳出来，在心理上进入超越时间的状态。”

那些年里，克里希那吉很少设定一个直接向自我挑战的立场。他从不问“我是谁”，他先剥除自我的添加物，然后逐步揭发自我的真相。自我这个东西，总是透过思想制造的意志力使自己得以永存，因此否定它所有的特质，才能使它熄灭。透过觉性与否定，就能停止思想、时间及自我感。

看清了人类心智的本质、结构以及意识里的业力活动之后，智慧就产生了：心智和思想就是束缚我们、使我们产生痛苦的原因。对克里希那穆提而言，所有企图从本来面目的反面下手的修正，都只能带来一半的解答，它不可能完全解除人心深处那些非同小可的业力。

我们不该只透过概念的投射，缓慢地将痛苦转为快乐，将贪婪转为慈爱，我们必须向痛苦的根部直接下手，使它的本质彻底转化。这种转化和程度及质地无关，纯粹是本性、结构及次元上的突变。

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把人类的问题立即转到了另一个次元。他要彻头彻尾地改变人类的意识，使人发现空性与妄念的关系，如此一来，早已习惯在时空及因果的次元作线性思考的心智，就能掉转回头看着自己，纯然的觉性此刻便完全觉醒了。这种同时觉察一切的觉性，不但能去除自我中心的活动，还能唤醒大疑之心，激发巨大的潜能，破除所有的局限。

克说：“只有真相才能彻底破除所有的局限”，“要想觉知真相，就必须全神贯注。这并不意味你必须排除其他的干扰因素，因为所谓的干扰也只是我们主观的认定。生命就是纯粹的能量活动，我们必须了解它的整个过程才行。”

克演说的对象，都是受英语教育，经过西方民主思想的洗礼，强调全球参政权和社会平等的知识分子。当时印度立宪的纲领正被广泛地讨论着，那些没有特权的人也都逐渐察觉自己拥有的权利。社会结构因而快速地转变、茁壮，造成了几年之后的巨大压力。

多少世纪以来，印度人一直固守着传统中的神话、象征和宗教理想，后来又受到19世纪和20世纪社会哲人不同的熏染；他们开始强烈地反叛各种晦暗的迷信思想，西方那些仍然在局限中的想法，被他们借来粉饰古旧的传统，因此传统中的智慧和力量全都被埋没了。拥有自由之后，人们反而无法承受过于急遽的变化，传统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也已破灭，他们只好指望政治与宗教的领袖，为他们排难解惑。

印度的社会变迁，促使人们开始关怀某一部分人的需求，同时也考虑财富的重新分配。然而，在民主体制的结构里，那些没有特权的人仍然不能享受到更多，这种制度只能使人类各种不同的情况全部达到自己的饱和状态。多年来受到传统责任感约束的欲力，此时再也抑制不住了。除此之外，快速增加的人口也带来不少压力，技术的改进更造成了金属制品的大量增产。印度的社会风气和人际关系因而变得愈来愈华而不实。地主和实业家成了社会的新贵，以前被视为落后的人现在也初露头角，更有一个反社会、反权贵的组织正在迅速扩张。

战后的西方世界也正处于骚乱之中，战争助长了广大资源的开发和科学的新知。专门制造毁灭武器的技术专家，此时必须为自己找寻另一条出路，电脑科学不久便成为这些人的新宠。40年代的末期，人们已能预见未来的景象。就物质层面而言，人类似乎已经控制了全世界，所有的问题好像都有了解决的方案。

战后有另外一个明显的现象，那就是新式武器的制造，大量生产的消费品（也是垃圾的来源），以及用完即废的人造器具。随之而来的是急速扩张的娱乐业，游乐器材充斥着市场，也充斥着男女老少的心。

1947年的印度在西方人的眼中仍然是个经济落后的国家。国土分裂及其余波动摇了每一个知识分子的基本信念。然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更严重的暴乱的前奏。克里希那穆提这位具有远见的先知早已感受到潜藏的不安。他仔细探索着印度所发生的一切，他观察、询问每一个人心中的想法，也抚慰每一颗被冲突侵蚀的心。“房子已经着火了！”他热切地警告着他的听众，然而他们都缺少那份强烈的急迫感。

他热情的关怀和博大的认知力，孕育了教诲中最重要的般若慧观。

他认为人类的自我感和其他生命之间的关系创造了社会和宇宙，因此“你就是这个宇宙”。社会运动和政治改革永远无法彻底转变这个世界，除非每一个人都快速产生突变。克说：“制度永远不能改变人类，制度永远是被人类改变的。”有人问他小我微薄的力量如何能改变庞大的社会和宇宙，克回答说：“滔滔的恒河之水是由无数的小水滴汇聚而成的。所有改变人类的重大运动都是从某个小我开始的。”

个人的转变不是渐进的，而是当下立即的突变，只要你能透过关系的镜子认清自己，包括和其他人类、大自然及自己的关系。说到关系，克引用了最亲密的夫妻的例子，他指明这种关系其实是最虚伪的。许多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后来也都领悟了话中的真谛。他说，只有当所有特定的思想活动都停止时，才能如实观照到真相，那一刻，便产生了立即的突变；这种突变就能彻底转变社会，产生新的人类。任何右倾或左倾的革命都不能真正转变人类的社会，真正的转变产生于和环境无关的知觉上的改变。

克认为生命之流，就是“即将变成的”和“已经熄灭的”线性过程。物质的能量在时间的定律之下，必定会逐渐衰败，最后消耗殆尽。克说：“时间有外在和内在之分。时间其实就是心智的本身，这两者时常是混淆不清的。心理上的时间感就是‘变成’的过程。”“我将变得如何如何”，其实是自我示现的幻觉，目的是要延续由无明而生的自我感。在“变成”的过程中，自我贮存潜能而形成了意识。每一个人都得透过感官的运作才能觉知意识的存在。

心理上的时间感创造了一个“我”，再透过思想来示现自己，这个“我”根本没有能力转化或使自己解脱。只有通过放下和否定，以及觉照所有的念头，才能认清自我总是想从本来面目改变成理想的面目。这种直接观照本来面目的觉性，就能使我们从时间感中解脱。

在纯然的觉性中，心智不再利用思想来更生自己。如此一来，既无思想者和思想，也无经验者和经验，心智这项时间的产物，就此彻底转化了自己。否定和放下以后，便能透过纯然的观察和聆听，捕捉到事物的真相。纯然的观察和聆听之中，不再存有企图改变真相的念头或是意志力，如此才能彻底解脱贪婪、愤怒、恐惧及仇恨。其实恐惧、愤怒等，也不过是一种物质的能量，一经解脱，便能释放出超越时间的大能。这种升华的境界和恐惧、愤怒等品质完全无关，也不是它们的反面。我们总想透过抽象的理想来解决问题，这其实只是思想企图使自我永存的把戏罢了；因为在每一个抽象的理想之中，都存在其反面的成分。只有整体的、非片段的觉性，才能使我们完全达到主客对立消失之后的无我境界。能够认清本来面目，才能转化它。

思想隔绝了人类的心智和情感，因为心智的根就扎在自我中心的活动之上，因而导致了物化的价值观，也使得有滋润作用的情感逐渐干枯。

人类的心智有一种否定爱的倾向。心智必须信赖情感，自我中心的活动必须完全放下，人性才能开花结果。

克很自然便拥有了这份揭发真相的智慧。他轻而易举地为人们开了一扇门，他说：“你看，真相就在里面，你还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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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买停留的几个月里，对谈变成探索克的教诲最主要的方式，多年之后变得更微细，更具有洞见。早年的小组讨论，采取的是问答的形式，它缺少对谈时深入探察的精密性。

1948年在孟买举行的小组讨论，情况相当散乱。克在回答问题时，通常会在“自知之明”的范围内向发问者挑战。克讲话的速度很慢，停顿的次数很多，每一次的回答，都是那么全神贯注。他聆听自己的答案和听别人回答时同样虚怀若谷。面对克的挑战，在座的人只能引用记忆中某些权威人士说过的话来回应。克的方式很难令人理解，我们无法依赖记忆和思想，来了解超越名相的境界。然而我们拥有的工具只有这么多，因此大家都不知所措。执着于名相的心智因为缺乏线索，只好在绝望和冲突中挣扎。

克重复再三地要求大家观照本来面目，不要陷在“应当怎么样”的幻象之中。他强调个人必须先转化自己，才能转变外在的社会，因为每一个人就是社会。他谈到人必须从记忆中解脱，因为记忆就是阻碍我们面对当下的自我意识。他也谈到了“存在”和“变成”的本质。在讨论的时候，克从不立刻回答问题，也绝不采取简单的解答。对克而言，立即的答复，通常会中断对于问题的深入探索。他要求大家不要只从表面来看问题，同时也要看到问答之中所有产生的反应。停顿和沉思，就是聆听和观照的觉醒，只有如此，才能消除外在及内在的幻象，也只有如此，才能回应他所提出来的问题。

讨论进行得很慢，克在问答之中不断地推进，切断，后退和前进。心智在这种亦步亦趋的观察之中，念头的活动便逐渐减缓下来。突然在某个当下的那一刻，参与者的觉性就醒了，他开始能直接觉察到心智的变化。这项探索的起步是观照，问答中的线索则能使真相大白。

和克一起进行讨论的人，都能逐渐察觉意识的结构与本能，以及思考过程的弹性和耐力。观察陷在思想中的心智，同时看清它的不当，是一项刺激的发现，也是一段没有地图的旅程。

固守窠臼的思想很想突破自己的束缚，经过讨论、观察、挑战和质疑，思想的窠臼就能被粉碎。

透过观照和聆听，崭新的方法就产生了，觉察力变得警醒了，观察和探索的基础也因而奠定。克不许我们把能量消耗在记忆中，因此问答之中绝没有个人的经验。进行讨论时，克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清醒的，他那种毫不留情的询问，打开了我们的心门。等到参与者的心智都被磨炼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反过来向克挑战，如此便产生了对于人类各种状况的洞见。

克的心就像天线一般，能够接收到每一个参与者的心念。当问答遭受阻碍，或是变得毫无生机时，克会突然跨一大步，把大家从窠臼中拉出来。他总是以爱、死亡、恐惧和痛苦作为讨论的起点，问答进行到某个阶段，大家就有能力直接触摸到问题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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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某个早晨，讨论忽然有了突破。当时罗正在叙述自己的政治理想如何付之一炬，他的面前是一堵死墙，重新检查自己的时机已经到了。他转头问克什么叫做“有创意的思考”，一直安静坐着听罗说话的克，突然站起来走到罗的身边，他倾身问罗：“先生，你真的想深入这个问题吗？你真的想看看自己是否能进入创意思考的状态吗？”罗显得十分窘迫，满脸困惑地看着克。

克接着问道：“一般人通常是怎么思考的？”罗回答：“问题一产生，面对这个问题的念头也会跟着产生。”

克又问道：“你如何解决问题？”罗回答：“先找出答案。”

“你如何找出答案？你又怎么知道那是正确的答案？很显然你无法看到问题的完整内容，你又如何会有正确的答案？”

“如果我一下子无法找到正确的答案，我会尝试另外的方式。”罗如此回答。

“无论你是用什么方式找到的答案，仍然是局部的答案，你要如何才能找到完整的答案？”克此时切断了所有的心智活动，拒绝让罗把能量消耗在问题之中。

“如果不能看到所有的问题，我就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罗回答。

“所以你就不再寻找答案了。”

“是的。”

“你已经把所有寻找答案的路都切断了。”

“是的。”

此时克问大家：“当你的心不再寻找任何答案时，是一种什么状态？”

我的心当时一片空白，但这显然不是他要捕捉的重点，我们似乎遗漏了某些东西。

几天之后的讨论中，克谈到记忆就是自我意识，它也是扭曲和阻碍我们了解当下的因素。他把真实的记忆和心理的记忆作了区分，接着他问我们：“我们能不能活在毫无记忆的状态下？”

讨论进行得非常缓慢，我已经失去了兴趣。我的心在某种欲望中天马行空地奔驰着，我愈是努力想要专注在讨论上，我就愈是心猿意马。我对于自己的妄想非常厌恶，只好由它去了。不久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妄念开始安歇下来，那天早上，这是首次有机会听清楚别人在说些什么。此时，爱尔芬史东大学的邱布教授突然加入了讨论，我一面聆听，心里一面想着：我们能抛弃记忆吗？我并不想完全解脱自我，我如此小心地建立了它，为什么又要从其中解脱？

突然，我发现自己对于是否能摆脱记忆这件事又好奇起来，此时我的心立刻清醒了，我开始认真观察自己的心智活动。克当时正问道：“先生们，你们应该怎么办？你们的面前是一堵死墙，你们不能撒手不管，必须要尽点力。”我突然回答：“把记忆放下。”这时我的心变得非常清澈，克看了我一眼，清澈的程度更加深了。

“请继续。”他说，“当你把记忆放下时，你的心是什么状态？”在场的五十个人好像突然不见了，只剩下克和我。“我的心就安静了。”我说，我感到自己的心充满了潜力和伸缩性，它变得非常敏捷而活泼。克面带微笑，对我说：“把它放下，慢慢地，不要践踏到它。”其他的人都很想知道我到底发现了什么，但是克却说：“不要打扰它，它现在还很脆弱，不要践踏到它。”讨论结束，他送我到门口时对我说：“你必须再来找我，我们得好好谈谈。”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的心被扫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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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问答很明显地助长了热情和心智的清明，我们的兴趣也因此被激发了。没有公开演讲的日子里，我们就自动聚在一起和克进行讨论。焦点大部分集中在如何重建社会的伦理，后来才逐渐讨论到人类的基本问题，包括嫉妒、野心、恐惧、死亡、时间以及无法达到理想的痛苦。

克晚年曾经写道：“耕耘和播种之后，就是等待创生的休耕期。”

那些年里我们尝试过各种不同的探索。我们只是询问而不想立刻找到答案；因而发展了对于意念亦步亦趋的观察。我们有时洞察，有时撤回，如此逐步地深入心底。我们之间时常进行着无言的沟通；我们透过否定的方式来面对意念的肯定活动。如实观照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如此才能使本来面目产生突变。

我们以简明的问答，来披露二元对立与非二元对立的本质。在这种询问之中，发问者和经验者完全消失，突然之间真相便揭发了。那是一种超越意念和二元对立的境界。每次讨论结束，我们都觉得自己的心像经过了一次洗礼一般。

克后来谈起这些讨论的用意：“心智就是能量活动的容器。这些活动一旦失去形象、我或任何影像，就会完全静止下来。心智一旦摆脱记忆，脑细胞自然产生突变，脑细胞过去一向习惯在时间中运作，它们是时间的残渣，而时间也是局限在某种空间内的活动……这些活动一停止，就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因此，脑细胞如果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活动，这些活动就会自动停止。”

如实观照每一个当下的本来面目，就能把心灵的探索提升到完全不同的次元。

多年以后我告诉克说：“单独和你谈话，就像在面对一片虚无。除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之外，什么反应都接收不到。你把人们的本来面目完全抛了回来。”

克回答说：“赫胥黎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第11章 与树为友

1948年4月上旬，克里希那吉返回马德拉斯。他住在瓦桑·威哈尔，这是克在印度的工作总部。马哈瓦恰利负责接待他。

瓦桑·威哈尔是一幢具有殖民地风格的楼房，看起来相当坚固，带有石柱和阳台，门窗和家具都是缅甸柚木做的。一楼是办公室和大会议室，卧房却很少，如此设计为的是不让太多人住在里面。虽然克里希那吉在一楼有间套房，他却睡在加盖的阳台上。他总是在面向草坪的房间和访客个别谈话，公开讨论则在大树下举行。这幢房子四处都是榕树、芒果树和热带雨林；开满着花朵的肉桂、金钱树与金莲花，为绿意增添了不少色彩和芳香；靠近大门有个人工小湖，里面长满了荷花。

马哈瓦恰利是一名婆罗门贵族，也是玛哈瓦教派的信徒。他为人天真、虔诚、顽固，深深禁锢在传统中。他的肤色黧黑，南印度的油浴造就了他光滑的肌肤，他的身材瘦长挺拔，仪表出众，脸上散发着坚毅与美感。多年之后我们才发现，在他严厉的外表下有着非常丰富的人性，他和我的先生可以为一个黄色笑话而哧哧地笑个不停。年轻时他有过不少罗曼史。

克里希那吉、桑吉瓦·罗和马哈瓦恰利一直想办一份杂志，他们建议由桑吉瓦·罗、莫里斯·弗莱德曼和我担任编辑。克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是在1948年4月18日，发信地点为马德拉斯。

我亲爱的普普尔：

高山不会自动移到穆罕默德的脚下。我已经写信给南迪妮，我想应该是昨天发的。我告诉她，我的朋友希望你和南迪妮去欧提的路上能在此地停留一两天，我们可以于5月1日同赴欧提。

如果你接受马哈瓦恰利的邀请，你会发现我们为你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喜欢这份工作。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想和你及其他几个人谈一件我们正在进行的事。这里的朋友最近一直在考虑创办一份新的杂志，编辑由你、弗莱德曼和桑吉瓦·罗担任。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可怕，但是我们是认真的。等你们来了我们再谈。请告诉我们你和南迪妮何时到达，如果你们在5月1日前几天赶到，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讨论这项计划。希望你和家人都安好，替我问候他们。

诚挚的克里希那穆提

我从未去过马德拉斯，因此决定造访一次。南迪妮也终于说服了她的丈夫，他同意她与我结伴旅行。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克里希那穆提和马哈瓦恰利上前迎接我们，他们显得非常热情与诚挚。当天晚上我们和马哈瓦恰利同往通神学会及纪念园，那里是安妮·贝赞特火化埋葬的地点。克里希那吉没有和我们一起前往，自从他脱离通神学会以后，再也没有造访过阿迪亚尔。他和通神学会的了断是绝对彻底的。

我们从安妮·贝赞特的墓上带回一朵野百合给克里希那穆提，他把花握在手中，我们看到他的表情里有股深沉的悸动。不久我们和他一起到阿迪亚尔的沙滩散步。他从我们身边走开，我们远远地望着他。他那挺直的身躯显得特别高大，修长的手臂安适地垂在身体两侧。散完步回来，他蓝黑的双眼看起来格外遥不可及，脸上神采飞扬。当我们到达家门口时，他突然问马哈瓦恰利：“昨天晚上我听到的锣声是从哪里来的？两长一短，好听极了！”马哈瓦恰利似乎很迷惑，他说他不知道锣声从哪里来。克里希那吉却很肯定自己确实听到了这奇妙的声音。回房几分钟后他突然出来告诉我们，他已经知道锣声从哪里来，原来是两架风扇对吹时发出的声音。当时克里希那吉似乎处在一种至乐状态，他的双手不停地跟着风扇打拍子。晚饭时大家席地而坐，吃着嗒利，他非常安静，没有说什么话。

深夜里我们被克里希那吉的叫声吵醒，他的嗓音听起来相当虚弱，我们都以为他病了。犹豫不决中我们来到他门口，探问他是否不舒服。克里希那吉当时正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孩，他不停地说：“克里希那跑掉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的眼睛是张开的，却认不出周遭的人。不久他开始察觉我的存在，于是问道：“你是不是罗莎琳？”接着又说：“对！对！他知道你，没关系，请你坐在这里等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要离开这个身体，也不要害怕。”接着他又开始呼叫“克里希那”。突然他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巴说：“他说过不要叫他的。”然后声音又变得像个小孩：“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会不会很快回来？”就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有时安静，有时哭叫克里希那，有时又变成小孩的声音。

一个小时以后，他显得相当开心：“他回来了，你们看到他没有，他就站在你们面前，一尘不染的。”他做了一个很圆满的手势，接着他的嗓音又变了，变回我们所熟悉的克里希那吉。他坐起来为吵醒我们而道歉，他目送我们回房，然后便离开了。这个奇怪的事件使我们非常迷惑，我们整晚都没睡。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他看起来格外清新而年轻，我们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笑着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我们形容整件事的始末，我们照做了。他说以后会和我们讨论这件事，这时我们已经知道他不想再进入这个话题。第二天我们便回到了孟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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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局势的紧张与战争的噩兆，改变了克里希那穆提夏季的行程，他决定不回欧洲和美国。5月和6月他都留在印度修养，由希拉·珀蒂小姐和莫里斯·弗莱德曼负责接待。珀蒂小姐在欧塔卡孟（又称欧提）租了一栋房子，我们称之为“赛奇莫尔”。欧塔卡孟是坐落于尼尔吉里斯的林场，高度有八千英尺。印度的林场有着茂密的森林、林荫小径、骑马道和精心整理的花园，为的是刻意造成和英国乡间一模一样的景观。英国人创造了这些林间的隐居所用来避暑。

1948年这些林场尚未归还印度人，小木屋和别墅式的平房坐落于树林中，下方是一片碧绿的草坪；野花、雏菊、勿忘我和蒲公英在草坪中含蓄而典雅地绽放着。松树、尤加利和槟榔树布满了山丘，这片起伏的山丘不像北喜马拉雅山，它没有险峻的岩石和峡谷。房子的四周都是花园，里面开满了耀眼的玫瑰、吊钟花、罂粟和三色堇。老房子的墙上爬满了蔷薇和紫藤。

从克里希那吉卧室的窗户可以俯视一片银绿的尤加利；它们的枝叶交错成凉亭般的形状，耸立于蓝天下。弗莱德曼的好友香塔·罗从马德拉斯赶来，也住在这栋房子里。

克里希那吉写信给我和南迪妮，要我们和他在欧塔卡孟会合。我们不久前才从马德拉斯返回。我发现克里希那吉从不考虑前往欧提的旅费和住宿费，也不考虑南迪妮是否能得到家人的许可。我的经济情况虽然并不富裕，旅费倒还不缺。南迪妮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她的丈夫与她愈来愈失和；她的丈夫和她的婆家都很有钱，不过却很保守，而且是正宗的印度教徒。南迪妮在经济上是完全无法独立的。

然而克里希那吉永远都是如此，他只要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愿，事情便水到渠成。于是南迪妮、她的小孩、她的公公丘尼拉尔·梅塔爵士、我以及我的女儿拉迪卡都在5月的第三个礼拜到达欧塔卡孟。贾拉达·卡达斯几天以后也抵达欧塔卡孟。我们发现克里希那吉已经从病中康复，他躺在床上休息，留了一脸络腮胡。那天天气很冷，他穿了一件天然羊毛织成的裘佳（译注：宽松的手织毛衣或丝外套，印度男士保暖用的外衣）。那对具有穿透力的双眼以及脸上的胡子和长袍，使他看起来像极了《圣经》人物。

我们和他一起长途漫步，穿过松林中的捷径。他迅速地爬上陡坡，我们都无法跟上他的脚步。雨季即将来临，森林里开始起雾，光线显得很暗。我们和克里希那吉进入布满山岚的树林时，阳光正洒在树梢，看起来像是白热的火焰。有一次当我们穿过森林爬上陡坡时，忽然遇到三名妇人，她们头顶重木，正小心翼翼地准备下山。克里希那吉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她们的每一个动作。突然，我们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慈悲的力量和温柔的关怀，那三名妇人头上的重负在一瞬间便减轻了。当然她们并不知道是怎么减轻的。

有一天我和他在松林中散步，他突然问我如何与人交流，我告诉他我听不懂他的话中之意。当时我们正和一名托达人以及他的女儿擦身而过，克里希那吉又问了我一次：“你如何与人交流？看看这个留胡子的老头和他身边披着条纹围巾的少女，你心中的反应是什么？”我告诉他，当我注视他们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们过去的历史。他们这个部族曾经统治过尼尔吉里山丘，他们做过这片土地的王，现在却成了贫穷的流浪汉。他们群居在狭小的空地上靠畜牧为生。克里希那吉接着说：“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他们，你就不能透过你的思想去观察他们。你为什么不能机警而又沉默地觉察他们？你为什么不能感受他们？”我们回到家门口时，他突然对我挤了挤眼，然后说：“试着和大树交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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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克里希那穆提正在隐居休养，他人在欧提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此时已经是印度总理，他也正在欧提。我接到他的秘书打来的一通电话，他说总理很想参访克里希那穆提，不过安排总理的安全事宜相当麻烦，于是克决定亲自去政府官邸看望他。莫里斯·弗莱德曼和我陪他一同前往，会晤地点在总理私人的起居室。室内有个壁炉，桌上放了一大盆康乃馨。克里希那吉和尼赫鲁坐在面朝壁炉的沙发上，弗莱德曼和我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我们看着这两张高尚、纯朴而又优雅的婆罗门脸孔，在火光中相互辉映——一位来自北方的高地，另一位诞生于安得拉邦南方最古老的山区。他们的脸庞看起来如雕塑一般，细致光滑的肌肤，衬托着美好的脸型和生动的表情——先知的眼神显得遥不可及，充满着慈悲与空性；另一位则满怀剑拔弩张的生命力。尼赫鲁是位浪漫的行动派，他有高度发展的心智，他充满着关怀，不眠不休地献身于政治，他很想在这复杂的环境中追寻那未知的领域。

他们两个人起初都有点害羞、迟疑，过了一会儿才建立起真正的沟通。尼赫鲁首先打破沉默，他说他很多年以前见过克里希那吉，并且时常思考他说过的话。他一直想再见到克。阿秋·帕瓦尔当和其他友人，也不断向他提起克在马德拉斯及孟买所造成的深入影响。尼赫鲁为独立运动与国土分裂之后爆发的屠杀和暴行感到悲痛。他发表了许多意见；他也看到印度正处于正邪交战的状态。这两股力量彼此冲突；如果正不胜邪，印度可能就会灭亡。克则认为正邪两面永远都是存在的，如果正义与慈悲无法产生作用，邪恶的势力就会乘虚而入。只有运用极大的省察力，才能防止邪恶乘虚而入。克表示省察是人类得以延续的唯一力量。

尼赫鲁问起克的教诲在这些年里有没有改变，克说改变是有的，但是他也无法明确指出何处改变了，或者如何改变的。尼赫鲁接着想知道克对意识转化的看法。他感觉意识转化有两种途径，一种是个人先转化自己，然后再转化外在的环境；另一种是先从环境下手，再来转化个人。谈到此处，克插进来一句话：“它们难道不是一体的吗？这两者不能被视为分开的活动。”尼赫鲁表示同意。对于世界的乱象和印度近来发生的一些事，他一直想找些恰当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他觉得十分困扰，不晓得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他开始对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产生了疑问。

他问克里希那吉：“先生，我很想厘清心中的一些困惑。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才是正确的行动与思想？”其实这是每一个清醒的印度人都会提出的问题。

大家沉默了三分多钟。我们发现在克里希那吉的谈话中，沉默也是沟通的一种方式；在沉默中，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消失了，直接的接触与沟通便自然形成。

克里希那穆提接着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阐明，几乎是一字一顿。“心智一旦安静下来就能看到真相，然后才能产生正确的行动。从这种观察中产生的行动是没有动机的，同时也能摆脱过去的包袱，摆脱妄念和肇因。”他接着表示，这个巨大的问题不是短时间能探讨清楚的。尼赫鲁非常专注地聆听，他的心智显得清新、敏锐而又收放自如。克里希那吉的身体向前微倾，双手充满着表情。他说面对印度和世上正在增长的动乱，每个人只能从个人的改造开始做起。要想拯救这个世界，至少有一些人得摆脱使这个世界腐化和毁灭的因素。他们必须深入地转化自己，开发思想中的创意，进而转化别人。就像从灰烬中又有新的东西再生。

“如同火鸟一般。”尼赫鲁接应着。

“是的。”克里希那吉回答，“有生必有死。古人都了解这点，因此他们崇拜生命、爱与死亡。”

克里希那吉接着又谈到，这个世界的动乱，就是个人内心混乱的投射。陷在过去、时间和妄念中的心，就是一颗死的心。这样的心是无法解决混乱的，它只能增添困扰。人必须摆脱时间感和对于未来的投射，只有活在当下，才能转化自己。

先知和政治英雄晤谈了一个半小时。我们走出室外天色已暗，晚星也沉入了地平线，总理目送我们上车，大家的心中都充满着温暖与善意。他们约定冬天将在德里再度会晤。事后，克里希那吉在札记中写下了这段观察：

“他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政治家，他实际、诚挚而又热爱国家。他不是一个狭窄的人，他也不求什么，他的企图之中并没有自我感，主要是为了一份理想和人民的福祉。他不只是一名滔滔不绝的演讲家或争取选票的人；他在自己的主张中饱受痛苦，但是并不苦涩；他虽然是政治家，却更像学者。然而政治毕竟是他赖以存活的东西，而且党员都很敬畏他。他基本上是个梦想家，为了政治，他把所有的梦想都搁置一旁了。”

~~~~~~~~

快到5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此事为克里希那穆提神秘的生涯投下了光明。

1922年8月，克里希那吉在奥哈伊经历了剧烈的拙火觉醒，当时他的身边有两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他的一生每当有事情发生时，身边总有两位保护他的人。早年安妮·贝赞特就坚持要两个人随时陪在克的身边，保护他的身体。在印度密教的传统里，每当某位智者历经意识转化和突变时，他的身边一定有人护持。在这种时刻，智者的身体通常会变得极度敏感和脆弱，所有的自我感都消失了。印度河流域有一个象形图案，描绘一名双腿盘坐的先知，身旁守护着两条直立的眼镜蛇。另外有一幅图画，描绘的是宇宙的创生——一个女人的子宫里长出一棵大树，在这神秘的时刻，有两只凶猛的老虎守护两旁。传说商羯罗（吠檀多哲学的创始人）曾经在克什米尔阿玛拿特的洞穴中出神。他把自己的身体留在洞穴中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神识当时占据了某位国王的身体，为的是保持自己身体的纯净，而又能经验一下性爱和做父亲的滋味，以便应付莎尔达的挑战和问题。莎尔达是曼陀纳·弥室罗的妻子，她曾在瓦拉纳西和商羯罗进行辩论。当商羯罗把身体遗留在阿玛拿特洞穴时，他的两名弟子也曾严加守护。克里希那吉处于巨大的能量转化时，他的脑子所有未被运用的部分全开发了。当时在场的人，唯一的作用就是保护他的身体。某些记载中曾强调这些人和克里希那吉的关系，这其实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些人是克里希那吉所信赖的，他们对于整个事件没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或恐惧，他们只关心如何确保这个身体的安全。

4　克里希那吉在欧提的转化过程持续了三个礼拜，也就是从1948年5月28日到6月20日。这个事件发生的地点是在塞奇莫尔克的卧室里。我和南迪妮当时都在场。我们感到相当窘迫。莫里斯·弗莱德曼一定对香塔·罗和珀蒂小姐说明了这个事件的真相，因为他对印度的神秘传统相当熟悉。除此之外，我们都束手无措。

事件开始于某个傍晚，我们当时正和克里希那吉散步回来，他说他觉得不太舒服，要我们先回家。我们问他想不想看医生，他说：“我并没有生病。”他也无法作进一步的解释。我们回家之后，他告诉弗莱德曼无论如何都不要打扰他，接着便回房休息；不久他又要我和南迪妮进入他的房间。他把门关上，他告诉我们不要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找医生。他要我们安静地坐着守护他，心中不能有恐惧，不能和他说话，也不能把他叫醒。如果他晕倒了，就要立刻合上他的嘴，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离开他的身体。

当时我虽然有点六神无主，然而我的本质很多疑，整个事件从头到尾我都在注意观察。

克里希那吉看起来极为痛苦，他抱怨牙齿、后颈和脊椎疼痛不堪。

处在剧痛中的他突然说：“他们正在清理我的脑子，噢！那么彻底地在掏空它。”有时他抱怨燠热难挨，看起来浑身是汗。疼痛在身体不同的部位相继产生。有的时候出现在头部，有时又出现在牙齿、后颈和脊椎。还有一次他抱着胃部呻吟，好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止痛，只好任它来去。

他躺在床上就像一具空壳子，只有身体的知觉还存在。他的声音很虚弱，听起来像个孩子。不久他的身体突然充满了能量。他双腿盘坐，闭着双眼，身体看起来比往常高大，整个人充满了整间屋子；此时屋内涌进了巨大无比的能量，寂静中能清楚地感觉这能量的振动。处在这种状态中，他的声音变得极为洪亮与低沉。

第二天傍晚起，他开始单独出外散步，他要我和南迪妮晚一点再来陪他。转化过程起初从晚上六点开始，于八点三十分结束，后来有时也延续到子夜。每当他需要与人晤面时（譬如与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便自然不会有事情发生。末期转变的时间愈来愈长，某回居然进行了整个晚上。他并未像在奥哈伊时那样，埋怨室内充满着灰尘，他也不想离开房间，虽然塞奇莫尔并不特别干净；他从未抱怨周遭的人妄念太多。有一次他要求南迪妮握住他的手，其他的时候他的神识大都不在现场。

处于煎熬中，他的身体有时在床上翻滚，有时打冷战，有时呼叫克里希那，接着很快又把手捂住嘴巴说：“我不能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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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5月30日，克里希那穆提正准备外出散步，突然他觉得自己很虚弱，而且不太清醒。他说：“我觉得很痛。”他摸着头躺了下来。几分钟以后，克里希那吉的神识就不见了。两小时之中我们看着他经历各种剧痛。他说他的后颈和牙齿都疼痛不堪，他觉得自己的胃又肿又硬，他一边呻吟一边搓揉着自己的胃。有时他会突然大叫。他昏过去好几次，第一次从昏迷状态醒来他立刻对我们说：“如果我晕过去，请把我的嘴合起来。”

他嘴里一直念念有词：“阿妈——哦！老天啊！放了我吧。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把他叫回来。我知道痛到极点时他们就会回来。他们知道这个身体能承受多少。如果我变得神经兮兮，请好好照顾我——我不是说我一定会变得神经兮兮。他们对这个身体是很小心的。我觉得自己好老，只有一部分的我还在活动，就像印度小孩玩的橡皮玩偶。它的生命是小孩给它的。”

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显得疲惫不堪。他一直握紧拳头，眼泪不停地流着。两个小时后他又昏迷不醒。他醒来时对我们说：“现在痛苦已经消失了，我心里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油箱已经满了，里面全是汽油。”

他说他想说话，这样他就不会注意身体的疼痛。“你们有没有看过太阳雨？当乌云遮住太阳时，雨水突然倾盆而下，大地就像张开的子宫一样迎接着它。雨水把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到处充满着清新的气息。乌云一过，太阳便出来了。阳光洒在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上。温柔的小花就像年轻的少女，被无情的男人践踏。你们有没有看过有钱人的嘴脸？他们忙着做股票和赚钱，他们如何能懂得爱？你们有没有感觉过大树上的每一根枝干，有没有摸过树上的叶子，或者坐在穷孩子的身边和他们聊一聊？有一回我开车到机场，看见一位母亲正在为他的小孩洗屁股，没有人注意到她，然而那个景象真是美极了。那些有钱人却只知道玷污和作践他们的女人。对他们而言爱就是性。如果你能温柔地握住一个女人的手，她就不再只是个女人，这才是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们虽然有丈夫和孩子，但是你们懂得爱吗？你们不能把那逍遥自在的云朵关在纯金的笼子里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痛苦把我的身体磨炼得像钢铁一般，但是又那么的柔软，具有韧性，没有一丝的妄念，就像通过一场考试一样。”我们问他为什么不能停止疼痛，他说：“你们都生过小孩，当孩子要出来时，你们能停止阵痛吗？”他又说：“今天晚上他们会给我好戏看的。乌云已经密布了。哦！基督啊！”

过了一会儿，莫里斯端了一碗汤进来，然后就出去了。克里希那吉把灯打开，他挺直地盘坐在床上，脸上的痛苦已经消失。他闭着双眼，身材看起来比往常高大，我们感觉一股巨大的能量涌向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磁场的震颤。我们的眼睛和耳朵都充满着这股能量。虽然空气寂静无声，我们却觉得充满着音声；屋里并没有其他的东西，我们却觉得每个毛孔都有东西在碰触。接着他睁开眼睛说：“刚才发生了一件事。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我们告诉他我们的感受，他说：“明天我的脸会不太一样。”他躺下来，比了一个圆满的手势说：“我会像一颗雨滴那样圆满无缺。”停了几分钟，他告诉我们事情已经过去，我们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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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6月17日，克里希那独自出外散步，他要南迪妮和我等他回来。我们坐在火炉边静待。他回来时看起来像个陌生人，他走到书桌旁写了一点札记。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我们，他走向我们在火炉边坐下。他问我们刚才做了些什么，接着他告诉我们他走得很远，甚至走过了高尔夫球俱乐部。突然远方有人吹笛子，他安静地坐着，专心听着笛声。笛声停止时，他看起来又有点魂不守舍。两度我们都感觉有股巨大的能量充满着他。他显得比往常高大，他的双眼半闭，安详的脸庞看起来实在美极了。

接着他躺回床上，身体变成了一具空壳子，我们所熟悉的克里希那吉又不见了。不久克里希那穆提的身体开始说话，他说他觉得体内十分痛苦。他们把他的身体弄得很痛；痛苦一直通到头顶。他浑身颤抖地叙述刚才在散步时发生的一件事，接着他对我们说：“你们有没有看到他回来？”他的身体和心智似乎无法得到协调，有时他觉得自己还在树林中。他说：“他们来了，还用树叶把他遮住。”“你们知道吗？你们差点就见不到他了，他几乎回不来了。”他不断摸着自己的身体，看看它还在不在。他说：“我必须回去弄清楚刚才散步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匆匆忙忙就走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回来了没有，也许有一部分的我还躺在路上。”他两度下床想要夺门而出，后来还是躺回床上。不久他又睡着了。当他醒来时，立刻摸摸自己的手，看看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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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6月18日，克里希那吉要我们晚上七点来陪他。他外出，我们等待。过了一阵子他才回来，看上去又像个陌生人似的。他写了一点札记，然后坐在我们的身边。他说：“我在班加罗尔的讲词不断涌上心头，我再度觉醒了。”他闭上双眼，挺直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接着他抱怨疼痛又开始了，只好躺回床上休息。他说他觉得他的身体正在燃烧，他哭着说：“你们知道吗？我已经明白刚才散步时发生了什么事。他完整地出现了，主控着一切，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晓得自己到底回来了没有。”稍后他说：“空寂中雷雨交加，我在狂风中受了很多罪。你们知道吗，那空寂一直在延伸，感觉上是无边无际的。”他比了个空寂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铄炼我，让我的心能更空。他们想看看他到底能示现多少。”他又说：“你知道什么是空寂吗？那种一念不起的空寂，彻底的空寂？然而你们要如何才能体会这空寂？这空寂能带来巨大无比的力量，但不是金钱、地位或驾驭妻子的那种力量。”他停顿了一下，“这是最纯净的力量，就像发电机发出的电力。你们知道吗，我在散步时整个人都处于狂喜状态，我从未那样喜极而泣过。在路上我遇见一个穷人，他看到我大哭的模样，还以为我的母亲或姊妹刚死。接着他对我微微一笑，我不太明白他笑里的含义。”突然他说道：“我有一个关于时间和空寂的想法，希望醒来时还能记得。”

他开始抱怨燥热难挨，突然他坐起来说：“不要动。”接着他的脸就像某天晚上那样看起来焕然一新。所有的痛苦都从脸上消失了。他闭着双眼，身体不停地颤抖，好像有股巨大无比的能量涌入他的体内，他的脸也跟着跳动。他整个人好像充满着整间屋子。他一动也不动地坐了三分钟，接着便昏了过去。他醒来时显得非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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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最后一晚的札记虽然丢了，所幸南迪妮和我仍然记忆犹新。

克里希那吉感觉头部、后颈和胃部疼痛而肿胀，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他倒回床上，突然变得极为安静，痛苦和疲倦一扫而空，有点像死前的回光返照。接着脸上开始出现无限的生机。他的脸孔看起来美极了，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他睁开双眼，却认不出周围的人。他的身体散发着光明，脸上的表情显得祥和而又浩瀚无边。那份空寂感好像甘露一样具有重量；它涌进屋内，也涌进我们的身心。它充满着我们的每一个脑细胞，把所有的时间和记忆都扫除一空。我们觉得这空寂中有其他的生命存在，静谧中有一份动感。我们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他安静地躺了几分钟，接着他睁开双眼，过了一会儿才看到我们。他问我们：“你看到那张脸没有？”他并不期望得到什么答案。接着他突然说道：“佛力刚才出现了，你们都受到了祝福。”

我们回到旅馆，那空寂仍然尾随着我们。往后的几天，我们一直被笼罩在其中。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克里希那吉的房内，虽然帮不上什么忙，我们的存在却似乎是必要的。在整个事件中，他并没有什么个人的情绪，和我们也毫不相干。感到煎熬的只有他的肉体，但是第二天他立刻又恢复了正常。他看起来充满着精力——快活、热切而又年轻。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个人的情绪在内。在空寂中，屋内往往弥漫着深度和重量感。事后南迪妮和我交换札记，才发现彼此的感受竟然那么相似。

南迪妮和我要离开欧塔卡孟时，克里希那穆提告诉我们说：“你们受了不少罪，回到孟买要好好休息一下。”

事后，克写了一封信给我，简要地解释了当时所发生的事。转化过程中的某一天早上，我问他为什么会出现两种声音——一种是柔弱的小孩声音，另一种是克里希那穆提正常的嗓音。我问他当时他的神识是否离开了，而另一个存有进入了他的身体。克里希那穆提在信中回答说：“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出现的并不是两个存有。”他说以后会再详谈。事隔多年他才提起这件事。

第12章 我的身旁有一张脸

回到孟买，我体尝了一次非常深刻而又无法解释的经验。我的感官一反常态地产生了爆发性的觉受。某天晚上我正要入睡，感觉屋里弥漫着一个存有。我被一团像胎液般浓稠的东西裹住，我觉得自己在逐渐失去知觉。我的身体不断抗拒这类似死亡的拥抱，不久，这无声的存有便消失了。一连三个晚上都是同样的情况，每次我的身体都奋力挣脱这短暂的垂死感受。不过我的心中并没有恐惧。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克里希那吉。他告诉我不要执着，既不需抗拒，也不要想留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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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嘱咐我们不要张扬在欧提所发生的事，我们感觉他这么做，主要是不想混淆教诲的准确、清晰与坦直。然而从70年代开始，克却多次和身边亲近的人谈起那件事。有一次我问他：“人类的脑细胞是不是无法承受那浩瀚无边的能量，因此必须在脑子里开发更多的空间？脑细胞的本身是不是必须产生突变？那股大能是否像镭射一般在脑子里进行开刀手术，好让脑子能充分承受这无限的能量？”

克里希那吉回答说：“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赖德拜特和贝赞特夫人都无法解释在奥哈伊发生的那件事。他们认为克的意识必须离开，弥勒菩萨的片断意识才能利用这具身体。”

我问他：“进入那具身体的到底是不是弥勒菩萨？”克里希那吉并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我问他：“我们所目睹的是不是第一个充分开发的脑子？”

克回答说：“也许吧！这就是瑞希山谷学校要为孩子们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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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克又再度提起欧提所发生的事，他说，对他而言，生死只是一线之隔。当身体处于空壳状态时，克的神识很可能一去不回，别的能量也可能企图摧毁这化身的工具。因此他身边的人一定不能有恐惧，因为恐惧会吸引邪恶的势力。

我告诉他，当他处于这种状态时，身体就好像空壳子一般独自在运作，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像个小孩。克问道：“其中一个声音有没有可能是身体自己发出的？”

我反问：“身体的本身会说话吗？”

他回答说：“为什么不？”

“那只是一具空壳子啊！”我仍然质疑。

“空壳子为什么不能说话？”克接着问我，“那个声音听起来有没有一点歇斯底里。”

我回答说：“没有。”

“它是不是处在一种想象的状态？”他问我。

“我怎么知道？”我回答。

克接着问我第二天早上通常是什么情况。我说我们有时会跟他一起散步，他显得活泼又清新，痛苦似乎无影无踪，而他也好像忘了曾经发生的事。他时常大笑，不时以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他热情而周到，令我们完全无法抗拒。他从不解答我们的疑惑。他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同一年，也就是1979年，克正在孟买。我们之中有些人请他解释他的面相为什么会起变化。他说：“很多年以前，每当我醒来时，身边会出现一张脸，那是克将来的相貌。这张脸总是快乐地伴随着我。那是一张高尚、有教养而又不可思议的脸。”他的话好像在形容另一个人。“有一天，那张脸突然不见了。”

“那张脸是不是和克合而为一了？”我问道。

克说他也不知道。他接着提起那具身体必须受到保护的事。当克的神识出离时，身体的四周一定不能有邪恶或丑陋的事情发生。处在那种情况下，身体完全没有防卫的能力，而各种的邪恶势力都想摧毁它。他说：“有正必有邪。”

有人问他当身体变成一具空壳时，邪恶的势力会不会占据它。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会。”

“那么邪恶的势力到底能做什么？破坏化身的过程吗？”

“是的。”克回答，“因此身体的四周必须有爱，因为有爱就有保护的力量。”

克说：“转化过程中的剧痛是必要的，因为脑子必须充分开发。脑子里有不成熟的地方，脑细胞无法承受那么多的能量。当那股大能涌入时，脑子还无法承受它，因此那股大能决定加以铄炼。”

克继续解释当时为什么必须有两个人陪伴左右。他说：“有爱就有保护的力量，恨意则会招惹邪恶乘虚而入。”

有人问起当时克的神识到哪里去了，他回答：“我问过我自己，脑子的活动一旦静止会发生什么事。”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只有在化身示现时脑子才活动。化身不示现，脑子便停止活动。空气有固定的住所吗？光有固定的住所吗？把空气圈起来，它就有固定的住所，局限一打破，它就无所不在了。”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探讨下去。他说：“你们提问题，我来回答，我最好不要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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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从欧塔卡孟返回时顺道探访班加罗尔。他暂住在著名物理学家维克拉姆·沙拉拜的家中，后者是印度太空研究的先驱，也是原子能委员会的主席。当时负责照顾克的人是莫里斯·弗莱德曼。弗莱德曼永不知足的实验欲驱使他建议克摄取大蒜来改善健康。从此克每餐都得吃六颗生蒜。巴拉宋达兰当时也在班加罗尔，在弗莱德曼的指示下，他每日用药油替克里希那吉按摩。

到目前为止，克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分别是巴拉宋达兰和他的妻子薇莎拉克西，苏南达和她的表妹拉莉塔，度瓦拉卡（来自班加罗尔的年轻朋友），以及香塔·罗。他们为周遭带来了许多欢笑和生动的气氛。桑吉瓦·罗看到这群年轻人围绕在这位俊美超凡的先知身边，心里感到十分不安。他觉得四周有股轻浮的气氛，也许他又联想到安妮·贝赞特的指示——克里希那吉的身边一定不能出现破坏力，于是谣言便开始四起。某些谣言传到克的耳边，他觉得其中有污秽的想法。在某次公开的聚会里，他把散布谣言的人痛斥了一顿。他提醒大家，不负责的谣言是极具破坏性的，他希望大家都能有颗严肃的心。

此时马哈瓦恰利已经来到班加罗尔，他被弗莱德曼的实验吓得目瞪口呆。他立刻阻止弗莱德曼继续给克吃大蒜和按摩。

苏哈·罗过去是通神学会的会员，他和克里希那吉一同离开通神学会，目前的职位是瑞希山谷学校的校长。他不久也来到班加罗尔，和克讨论有关学校的校务。苏哈·罗是一位优秀而专注的教育家，学生都很敬爱他；可惜他年事已高。正如马哈瓦恰利所说，瑞希山谷学校已经逐渐落入科母巴多集团的控制。苏哈·罗无法再掌握大局，只好提出辞呈。有一天桑吉瓦·罗告诉克说：“当时我们以一万英镑买下瑞希山谷作为给你的礼物，这里的产权根本是你的。现在学校都快被毁了，你必须亲自处理一下这件事。”克很快地回答：“产权归我？我没有任何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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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在班加罗尔的演讲吸引了相当多的听众，不久便召开了一个有关瑞希山谷学校的讨论会。摩黎尔·彭恩小姐就在这期间出现在克的身边。她从英国来到班加罗尔，是一位骨架很大、精力旺盛的女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她成立了一所护士训练学校，后来她把学校转让给别人，只身前来印度。她认识克已有多年，她告诉我，1945年至1946年之间，克在奥哈伊重病，当时看护他的人就是她。

她和克在班加罗尔见面时提出了一个建议，她想组织一群年轻人为瑞希山谷服务。彭恩小姐脚踏实地的行政能力，再加上一些观察力和对克教诲的认识，使她变成了一名很难令人招架的人。她相当热心，对待欠缺效率或平庸的人却往往过于严厉。外表上她不是一个吸引人的女人，因此迟迟未婚；缺少情爱的滋润，她本质里的冷酷便更加深了。不过她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她那压抑不住的想要整顿人们生活的企图心，时常令周围的人透不过气来。

不久大家决定成立一个照顾瑞希山谷的社团，其中的成员包括彭恩小姐、马哈瓦恰利、莫里斯·弗莱德曼、苏哈·罗、拉嘉戈帕尔·怡恩格尔、艾维林·伍德、格登·皮尔逊以及阿迪卡·拉姆。艾维林·伍德是孟买大学的英文教授，他过去在英国政府机关服务，印度独立以后，娶了一名本地女子，从此长住下来。格登·皮尔逊是通神学会的会员和著名的教育家，他娶了一位名叫阿努苏亚·帕兰佩的印度女子。他在瓜廖尔创办了一所公立学校，也担任瑞希山谷学校的校长，接着又在欧提设立蓝山学校。阿迪卡·拉姆来自斯里兰卡，也是著名的教育家，后来成为科伦坡大学的名誉校长。这群人来到瑞希山谷，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很快便起了纷争。艾维林首先离去，接着是莫里斯·弗莱德曼。马哈瓦恰利辞职，桑吉瓦·罗离开山谷，皮尔逊和阿迪卡·拉姆则从未出现。最后剩下彭恩小姐独自掌管一切。

桑吉瓦·罗那时早已被彭恩小姐的缺乏学养吓坏了。毕业于剑桥国王学院的桑吉瓦·罗，完全无法忍受彭恩小姐的蹩脚文法，以及她那笔令人惊骇的白字。桑吉瓦·罗写过很多深恶痛绝的信函给我，抱怨彭恩小姐的无知，以及把她安置于教育工作中的不当。

有人提议出售瑞希山谷周围的土地，彭恩小姐反应激烈地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他当时人在浦那，对于出售土地一事也表示异议，他建议先把学校关闭。彭恩小姐主张成立一个国际性的社团。马哈瓦恰利则强烈反对出售土地，甚至不惜辞去瑞希山谷基金会员的身份。

克里希那吉最后决定不出售瑞希山谷的土地，然而苏哈·罗还是辞职了。西瓦·罗的澳洲妻子基蒂和当时任瑞希山谷基金会董事长与总干事的罗·萨希布·帕瓦尔当，共同关闭了学校的一部分。彭恩小姐返回英国，而马哈瓦恰利又重新回到基金会。1949年的10月，彭恩小姐赴斯里兰卡的科伦坡与克里希那吉碰面。不久，她和阿迪卡·拉姆及皮尔逊一起创立了瑞希瓦那圣团，一个展现克里希那吉教诲的社区。他们赶到瑞希山谷，接管了那里的土地。拉嘉戈帕尔·怡恩格尔本是中央政府的资深工程师，后来他辞掉公职，开始在瑞希山谷服务，莫里斯·弗莱德曼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彭恩小姐无情地主控一切，她辞退旧有的工作人员，社区内只剩下最基本的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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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从班加罗尔前往浦那，暂住在印度公仆社的宾馆中。我的母亲当时负责接待克。我的侄儿阿希特·彰德玛尔只有九岁，也由我母亲负责照顾。他的父亲是印度公务员，精神上出了一些问题，父母因而离异，阿希特是由祖母，也就是我的母亲带大的。我母亲觉察到这孩子所面临的复杂情况，于是把他从学校接出来，带他到浦那暂住两个月，她相信和克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定比在学校更能获益。

我要求阿希特回忆一下这段与克共处的往事，他写了一封信给我：

九岁时我和克里希那吉在浦那相处过几个星期。我的祖母当时安家于印度公仆社，里面有两个卧房，中间有个客厅，饭厅和厨房则在两百码以外的另一栋小木屋里。我们总是一块儿去小木屋用午餐。他每回都撑着一把洋伞，不让阳光晒到自己的身体。他时常要我和他一起跑步到小木屋，我当时只有九岁，而他已经有五十四岁了。看到我放风筝他就告诉我，加州的风筝比他两个手臂张开的距离还要大。

有一天过德瓦立节，我们相偕去浦那的市场买鞭炮，晚上我们便一块儿放鞭炮。有一回我转头避开那引爆的鞭炮，他立刻对我说：“看着它，不要把头转过去。”

离开班加罗尔以前，克送给苏南达四百卢比和一条围巾，这个举动象征一份祝福，因为苏南达已经成年，正准备进入社会。她和表妹拉莉塔、舅舅左拉卡和高丹，都暂住在通神学会的招待所。另外有位叫高旺地的年轻人也住在里面，他聪慧体恤，后来成了一名托钵僧。

听演讲的群众都显得精神抖擞，里面有甘地的信徒、学生、作家、学者和其他的专业人才。讨论进行得非常活泼，主题大多围绕改善贫穷以及社会工作上的需求。

这段时期克和许多人会晤，有些婚姻出问题的妇女也要求和他见面。他不久便察觉那些已婚妇女担负的不安和痛苦。在他的公开演讲中，许多人都想知道什么是妻子应尽的责任，以及在婚姻中该扮演的角色。他痛斥印度社会的虚荣和假道德，他也谈到女人在家庭中所处的地位，以及男人在经济上对女人的控制。他说：“只有僵死和退化的社会才大谈责任和正当与否的问题。你们有没有注意过那些无情的男人？他们的脸孔愈来愈丑陋。你们不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孔有多么不成形，多么不明确。”他谈到这个社会欠缺博大精深的爱。

“爱就是贞洁、纯净、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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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克之前先到达德里。那时我先生已经把工作总部转移到德里，我们暂住在德里赛车俱乐部。我的工作主要在孟买，我只好往返于两个城市。在浦那时我的心中充满着烦恼，我开始起了反感，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到昔日的生活和社交活动，回到我过去的工作，我的俱乐部，我那永无止境的例行公事。我试着这么做了，却发现自己已经是个局外人，但是我也无法再回去面对克。每回我接近他，立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堵墙，我内心的平衡感已经完全粉碎。

我问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欧提时我感到自己正处于觉醒的边缘，只需要再进一步，就可能顿悟空性，然而那一步却始终没有跨出。我还没来得及执着，便突然被抛入了深幽的孤寂中。在欧提时我每天早上都充满着醒觉的热情，看着克与晨曦相互辉映。那种感觉就像与阳光坠入情网一般，热情而又细腻。我瞥见了深不可测的东西，也初尝浩瀚无边的观察。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我好几天，但是不久我又投入了孟买的滚滚洪流中——它的噪音，露骨的剥削，丑陋而又粗糙的生活方式。我感觉自己突然坠落在这个污染的城市，于是我立刻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我告诉他也许披上僧袍日子会好过些。

然而这并不是唯一使我突然失落的原因，我在浦那时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克绝望的理由，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问出个理由来？真相是你充满着烦恼而又失去了觉察。观察问题的核心，你就能从其中解脱。下次你就会变得比较警醒，你会避免再落入同样的问题。”可是我听不懂他的话，而且觉得去见他不再有任何益处。

《奥义书》中的一部曾经说过，没有准备好的人最好远离真理；你一旦听到真理，就必须实践它，否则它将变成你心中的剧毒。克里希那吉也说过同样的话：“如果你不够认真，最好离我远一点。”然而我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也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感受。我要离开浦那时他对我说：“放下你的执着。你为什么要抓得那么紧？放下，看看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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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到达德里以后，我要求和他单独面谈，他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有关我的梦（他很少做梦）。“仔细听我所要说的话，现在我假设我就是你。我是一个婆罗门贵族，我背负着传统的文化，我的学习都是以智性和敏感作为基础的。我的背景中另外还有很多弱点与粗鲁的气质。我生长在一个西化的公仆家庭中，我吃荤，而且生活习惯都违反婆罗门传统。我远赴欧洲，结婚生子，接着就得了重病。我双目失明了一段时间，生活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痕。我变得野心勃勃，愈来愈无情，愈来愈不敏感。透过人际关系的互动，我吸收也反映了他们的粗糙或敏感，然而我并没有足够的智慧去面对这种粗糙。不久克里希那穆提出现了。起初我发现他的话能磨利我的脑子，可是不久我却身陷其中。这是我经验过的最强而有力的影响。长久以来我一直否定自己的婆罗门背景，然而它还是存在的。因为我从未了解过这个背景，所以才总是产生冲突矛盾。”

接着他说：“你有没有看到这幅画面，包括其中的光明与阴暗，粗糙与敏感？当你看到这幅画面时有什么感受？”我说我觉得自己真是一场糊涂。我问他我该如何解决这些冲突。很显然我必须采取行动了。

他说：“你仍旧在考虑该怎么做的问题，但是你采取的任何行动，都会添加更多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能看到这个事实？你内心的光明与阴暗都是你，产生好恶又有何用？你只需要认清自己的真相，然后你就能去除粗糙和敏感之间的冲突。”

“你的意思是当我粗糙的时候，我不应该试着去变得敏感。”

克里希那穆提回答：“你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你只能观察自己不断在调整的真相。”这是我首次听到他提起我成长的背景，以及了解它的必要。我问他，我如何才能做到这点。

“你要观察这个传统中的丰富内涵，以及数千年来的种族记忆。如果你能做到这点，你就能在每个当下认清它的投射，停止心中的冲突。你不能排拒自己的传统，因为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只能去了解它，透过这种了解，你才能解脱它的束缚。”过了一会儿他说：“人类需要的就是大地滋生万物的那份满足感。如同那堆长满鲜花的小树丛一般。”

第13章 你为何不先清扫自家门前的马路？

桑吉瓦·罗的哥哥b.n.罗爵士是一位杰出的律师和政府官员。尼赫鲁总理曾经邀请他共同参与印度宪法的制定。克里希那吉到德里就住在他家。德里当时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人们逐渐省察自由的含义，到处都充满着机会。立宪会议已经展开；律师、政论家和自由斗士聚集在德里，他们都想把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理想示现在宪法中。他们热烈地讨论现世主义、法律平等、言论自由、免于被强行逮捕等问题。然而潜藏在这些讨论之后的却是甘地吉的被刺，还有随着国土分裂所爆发的暴力与歧见。印度的未来充满着混乱、恐惧和残酷。

桑吉瓦·罗这位温和的教育家，安妮·贝赞特的昔日伙伴，此时也从马德拉斯赶来和克里希那吉会晤。陪同他一起前来的是他的妻子帕玛贝。她是一位极有能力的老师，也是在北方邦推动妇女教育的先驱。上世纪20年代末期，我在瓦拉纳西的一所学校就读过一段时期，当时的校长就是帕玛贝。她高贵，乐于助人，对于我们这些年轻女孩充满着温情与关怀，我们也都很爱她。20年代，妇女接受教育在北方邦仍然是个敏感的议题。在环境的局限之下，需要很高的智慧和诚意，才能为年轻的妇女带来正确的价值观。西瓦·罗当时是南印度最有力量的英文报纸《印度人》驻德里的特派员，他和长兄b.n.罗同住。他的澳洲妻子基蒂在20年代来到印度，任教于瓦拉纳西的蒙泰索里小学。她当时充当b.n.罗家的女主人，负责招待贵宾。

每天晚餐过后，克专心聆听罗氏兄弟讨论印度政局，以及新宪法制定过程的复杂问题。

克已有多年没有在德里演讲，他早年的传奇引起了许多群众的好奇与兴趣。科学家、政府官员、外交官、学术界人士以及托钵僧都前来聆听他的演讲和讨论，他们提出了许多有关印度当前残酷事实的问题。他们发现克里希那吉是一位安静而又慈悲的听众。他们质疑克的教诲不当，他们认为他根本无法解决贫穷与种姓制度的问题。克里希那吉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们是否了解这些难题的本质？

他们想在这位现代智者的身上，寻找印度教精神领袖辨喜的影子，结果却令他们十分迷惑。他们根本无法把这位高人纳入他们所熟悉的圣人和托钵僧的行列中。他认为要想解决贫穷问题，人们必须先解除内心对物质的独占欲，以就事论事的态度，才能有效地平均分配食、衣、住、行的物资。由于觉察到发问者的无知，他棒喝他们：“心就是你，它坐在一个火山口怎么能平静呢？”他主张放下所有的信仰、秘密教诲和刻意的修炼。他告诉在场的群众：“自我并不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存有，而是不停流动的溪水。”

大部分的印度人都目睹了争取独立的奋斗过程，以及群众运动的力量，他们觉得要想建立新的印度，大多数人都应该改变他们的价值观。克里希那吉告诉他们：“要想创造出新的结构，我们必须既是建筑师，又是营造商和建筑工人。”有人问他个人能做些什么，他回答：“你们考虑的总是大型的运动、众人的行动和责任。然而没有人愿意负起个人的责任，你们为什么不先清扫自家门前的马路？那条马路就是你的心。”

他继续探索思想和心智的真相。“我们总认为‘我’和思想及心智是分开的，‘我’这个思想者真的有别于思想吗？如果有分别，思想者就能操纵思想。‘我’有别于它的本质吗？去除了思想，思想者还存在吗？”他说完每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好让这些话沉潜于听众的意识。

“我们总认为只有‘我’是永恒的，因为其他的想法都有生灭。如果思想者是永恒的，那么思想者就能改变或控制思想，然而这个‘我’不也是思想的产物吗？你的心把‘我’和思想分开，因为它无法面对无常。思想是无法了解未知的，心智只能从已知中解脱。要想发现超越思想的境界，思想必须停止。思想是无法使我们有多大进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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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克接受总理的邀请，晤面地点在总理官邸，我当时也在场。贾瓦拉哈尔·尼赫鲁刚从斋浦尔国会返回，看起来极为疲倦和沮丧。他告诉克里希那吉：“近来我非常忙碌，但是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问克里希那吉如何才能遏止那股正在迅速瓦解的势力。克里希那吉认为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每个人必须先转化自己。

尼赫鲁问道：“这股瓦解的势力是这么快速，光靠个人的转变太慢了。整合的力量有可能超过瓦解的势力吗？”

克里希那吉回答：“这是可能的。”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个人如何才能重生。克里希那吉说：“只有透过关系的互动才能产生自知之明。你必须观察自己和人、事、概念、大地以及周遭世界的关系，同时还要观察内心的反应。关系就是披露自我的镜子，缺少了自知之明，就不可能产生正确的思想和行动。”

尼赫鲁插进来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着手？”

克回答：“就从你现在的立足点开始。试着去读你心中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话。”

尼赫鲁很专注地聆听，但是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倦容。他问道：“人的通性是什么？”

“避免痛苦和追求快乐。”克里希那吉回答。

尼赫鲁接着探讨人类的暴行背后所潜藏的恐惧，他问克里希那吉从自知之明中所产生的行动能不能解脱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往往是大部分人类行为的驱策力。

克说：“要想解脱恐惧，人必须觉察自己内心的恐惧活动。觉察的本身就能解除恐惧。”

除了一两次之外，尼赫鲁和克里希那吉似乎未能形成真正的沟通。这位总理虽然很感兴趣，但是他实在太疲倦了，他不断靠抽烟来保持清醒。他转回先前有关整合以及如何产生自知之明的问题。“人要如何才能了解自己？”他一直追根究底。

克里希那吉回答：“观察外在，也要观察内在的起心动念。思想者到底是谁？思想真的有别于思想者吗？”他接着谈到人类急需产生深刻的意识变革；缺少了众生一体的感受，人类很可能无法再延续下去。这些话好似预警。它们贴切地预测了80年代的动乱和四分五裂。

在回家的途中，克里希那吉显得有些不安与哀伤。他说尼赫鲁有一副优秀而敏锐的头脑，可惜浪费在政治上了，而政治是要人命的。晚餐时，克里希那吉和罗氏兄弟探讨印度的瓦解：“社会一直在瓦解中，社会改革者到底能做些什么？他难道不也是加速瓦解的势力吗？改革者考量的大多是效果和重组的问题，只有真正的革命者才能深入问题的根源。”克里希那吉如此询问自己，他想知道甘地吉到底是改革者或革命者。

b.n.罗爵士回答，甘地吉具有革命者的视野，他有宏观的能力，他不只是一名改革者而已。

“他在思想上也许是一名革命者，但是执行起来，他的视野便窄化了。一旦陷入政治，甘地吉必须有所妥协，于是他的革命感就消失了。最后只好以改革者的姿态出现。”克里希那吉作了以上的思考，他询问b.n.罗爵士，印度到底有没有高效率的领导者。

“印度的领导者似乎都很无能，人们对这股迅速瓦解的势力感到绝望，同时却又有一线希望。印度有两条路可走，它可能会彻底瓦解，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国家；反之，如果每个人都找到瓦解的根由，他就可能察觉自己的责任，拒绝被这股洪流淹没，如此一个截然不同的新社会才能产生。”克里希那吉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非常感兴趣。

他再度提起他和尼赫鲁的会晤，这位总理优秀的头脑令他深感兴趣，不过一个如此敏锐的心智却陷入了政治，他觉得很悲哀。他说：“政治只能使心智退化，它会阻碍心智的充分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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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特美·玛是当代最著名的活圣母（译注：指那些能转化自我感，和原始母性能量沙克蒂合而为一的女性）。她在北印度拥有众多的追随者。她也前来参访克里希那吉，因为她从不进入他人的屋内，因此晤面地点改在花园里。她不会说英语，两人必须通过翻译才能沟通。她面带微笑，看起来光华四射。她说多年以前她看过克里希那吉的照片，而且知道他是一位高人。她问他：“你为什么否定上师的地位？你自己就是上师中的上师。”

他回答：“因为人们会把上师当成拐杖。”

“成千上万的人前来听你讲道，这表示你已经是位上师了。”她接着说道。

他亲切地握着她的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许多访客向克与阿难特美·玛行五体投地礼。阿难特美·玛一一接受了他们的顶礼，克里希那吉却显得很不好意思。他和往常一样立刻站起来制止他们，并且俯下身去顶礼那些祈福者的脚背。

阿难特美·玛离开之后，克里希那吉以相当温暖和亲切的语气谈论着她。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沉默无语，内心的沟通却一直在进行，不过他确实很怕圣母身边的那些顶礼膜拜的女众。

我在这期间做了一些札记，其中的一段描写的是某位年长而双目失明的托钵僧。这位僧人只会说印地语，他向克讨教身心解脱的问题，当时有位翻译在场。克充满热情地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似乎有所领悟。克虽然时常在公开演讲中棒喝那些披着僧袍的出家众，其实他内心一向觉得出家人是自己的手足。有证据显示，早年他也曾考虑做一名托钵僧，后来他明白了其中的真相，因而打消此意；但是他对那些真正的托钵僧或佛教出家众一直很关心，不论他有多么疲倦，都不会拒绝他们的参访。对于他们的宗教仪式、戒律和刻意的修为，他的批评却是毫不留情的。

某日两名伊朗公主应邀访问印度，她们听说城里有位伟大的宗教导师，于是决定前来参见克里希那吉。她们要求克里希那吉预卜一下她们的未来，克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古怪，他说他并不是算命先生。她们显得很不好意思，她们以为克里希那吉既然是宗教导师，也应该懂得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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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讨论已经开始进行，阿秋·帕瓦尔当正在德里。身躯柔软、心智敏锐的苏南达也在德里，她当时年纪还轻。克周遭的气氛和他出奇俊美的外貌，令她进入了一种狂喜的状态。每次讨论完毕，她都继续留在座位上，紧闭着双眼，一只手托着腮。几分钟过后有人问她怎么了，她睁开大眼睛对那个人说：“我正在体验。”

讨论相当明确而深入；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举止都受到了检查。有时则进行得很痛苦，因为参与者的身心无法招架这样的挑战。讨论的主题包括暴力、恐惧、愤怒、嫉妒和死亡。

某天晚上有人问了克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才能充满爱，如何才能无我地投入那种状态，让每个行动与反应都展现出爱？”

克里希那吉说：“爱能被认知吗？显然你所知道的都不是爱。爱是对每件事都有敏锐的感受，也就是有真正的美德。然而美德能学习吗？努力想变得有美德，就是对美德的否定。”

某位年轻的公务员表示，有位神秘主义者曾经告诉他，只要能承认上帝的存在，再赋予这位上帝某些特殊的品质和无私的爱，然后将自己融入这些品质中，自我感就能因而消除。

“这意味着你已经先设定了爱所应有的特质，然后再将自我投射在这些先入为主的成见中。”克里希那吉接着说：“我却认为要想明白爱，你必须处在一种不知的状态。不过你一旦想进入这种不知的状态，你就又产生了想要达到某种目的的欲望；因此，凡是你所认识的事都属于已知的范围。那么如何才能从已知进入未知呢？从已知中产生的任何行动，都只能使你永远停留在已知的范围里。然后又如何呢？”参与者此刻完全沉浸在他清晰而明确的话语中。“你其实不该找寻任何出路，因为你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一旦认清这一点，你就出来了——也就是处在不知、接纳、随时准备接受未知的状态。”

我们同时也讨论了觉知的本质，我们发现只要心中充满念头，心智就无法摆脱它的例行公事，因为念头就是束缚。克里希那吉问大家：“心有没有可能彻底空掉，完全从自我的活动中解脱？瞻前顾后的活动能不能停止？自我感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消失？”

说到这里，电灯突然熄了，在黑暗中气氛变得更有张力。透过这黑暗，参与者似乎更能体会空无与空性。此刻克里希那吉已经停止讨论，他说他要等电灯亮了再说。“处在黑暗中，心智就会替自己催眠，想象出各种的景象。这是很危险的事，因为其中都是幻觉。”

从这些小事上，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心有多么浩瀚无边、坦直无缺。他拒绝作出任何妥协，也不给人任何执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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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在德里期间总是固定地来看望克，他也去见过江强博士。后者是任教于德里大学的著名经济学家，他强烈主张社会主义思想。江强和阿秋为了如何在宪法中建立平等的原则而激辩。江强认为领导的好坏决定于智力的高下，阿秋事后问克里希那吉这个观点是否正确。对阿秋而言，社会主义意味着绝对的平等，然而强调仇恨与痛苦的马克思主义者却无法认清这一点。克问阿秋：“有没有一种途径能扫除智力上的差距？”

阿秋说：“社会主义不能只考虑人类在经济上的需求，经济上的努力必定造成能力的差距，除非人们能以平等的精神作为基础。”

这时有人说了一则有关克治愈一名驼背妇人的故事。“心理的正直感如何才能产生？人心能否产生根本的变革？如何才能超越能力的差距？”

克反问：“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就是‘拒绝接受任何的领导者吗’？光凭这点就能带来社会和经济上的平等。人一旦为自己负责，便能产生质疑的能力，质疑是没有高下之分的。任何一个以能力差距作为基础的制度，必定造成社会的阶级之分，进而酝酿成阶级战争。”

克后来问我：“人要如何才能坦直无缺？答案不外自知之明。追随者就是不幸的祸因。”

第14章 在夕阳中，水面的颜色就像新生的花朵

1949年这一整年，克里希那吉都在深入发现印度的各种风貌：她的山川美景；她的肮脏、贫贱与哀伤；多少世纪以来，无数赤足的智者与求道者都在那些尘土飞扬的小径上走过。他试着去感受印度人的心智——强调抽象思考，乐于谈论概念；他愈来愈能觉察理想与行动的界分。

克从德里搭火车前往瓦拉纳西，车厢里有一名男士很想知道死亡和各种心理现象，于是他询问克有关死亡和永恒的真相。当火车到达某个小站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

克回忆当时的情景：“火车已经到站，一辆两轮马车从旁经过。马车上有一具用坯布裹住的尸体，被绑在两根刚砍下来的竹竿上。它来自某个乡村，正要被运到河边火化。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尸体激烈地上下摇晃。它的头部显然是摇晃得最惨的部位。车上除了车夫之外，只有一位乘客，他一定是死者的近亲，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哭得通红。天空呈现一片早春的蔚蓝，孩子们在泥巴路上嬉戏。这里的人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即使那位对死亡有兴趣的发问者，也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和上面的尸体。”

瓦拉纳西的拉吉嘉特是个光辉的圣城，克在此地的家就建造在古城迦尸的遗址上。迦尸古城靠近桑嘉姆河的高地，也是恒河与瓦鲁那河的汇流之处，河水在此形成一个巨大的弯道，这栋房子就位于恒河入海最神圣的地点。据说佛陀在菩提伽耶成道之后，曾在阿迪凯沙瓦古刹遗址的附近，乘船渡过这条圣河。沿着河边的朝圣之路，佛陀徒步前往鹿野苑，开始转初次法轮。瓦鲁那河穿过瓦拉纳西，将城市与乡村划分为二。

多少世纪以来，这块土地的先知逐一来到迦尸的恒河边，播下了他们教诲的种子。佛陀、卡比拉穆弟、商羯罗这些伟大的老师，都在河边的古树下静坐过。从许多村子的名称，我们可以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迦尸古城一向以参学求道著名。这里的人大多是具有辩证头脑的怀疑论者，商羯罗就在此地建立了自己的哲学理论。几世纪以来，主张打破偶像的人屡次横扫这个古城，毁坏了许多庙宇。然而这些伟大教诲的精髓（大疑之心）并不在寺庙里，也不在经典中，它是被学者和僧人保存下来的。他们利用秘密会议延续了永恒的智慧，这些对于大自然与心识的探索和对谈，就在桑嘉姆河两岸不断地变化。

恒河边长满了芒果树、尼姆树、开花的橡树和菩提树，寺庙和道场的废墟则布满了蒲公英及野蔓。每天清晨克里希那吉都站在家中的阳台，看着朝阳带来崭新的一天。一条没有展帆的小船从河上驶过，河面漂浮着人类和动物的浮尸，上面栖息着兀鹰。这里每件事都进行得祥和而缓慢，雨季带来的急流也已减速。河水就像岸边的穷人，不论负担多重，仍然穷得有尊严。

阿秋与罗·萨希布·帕瓦尔当、莫里斯·弗莱德曼、桑吉瓦·罗、南迪妮、我和我十岁的女儿拉迪卡，此时全在瓦拉纳西。每天傍晚我们都和克在朝圣之路散步，河边的橡树上开满了芬芳的白花，完好的花朵落满了一地。近来的雨水很多，河水暴涨到岸边。竹子和陶土搭成的吊桥此刻已经被淹没，我们只好乘船渡河。迦尸古城充分展现了人类生活一成不变的节奏。这片土地和村民给人一种古色古香的感受。肤色黧黑的船夫、头上顶着水罐的妇女和撒网的渔夫反映着无尽的历史。

有一天傍晚，岸边站着十几个小孩，还有一些牵着山羊的牧人，他们都在等着搭船渡河。克里希那吉抱起一只小山羊，他的举动迅捷而又自然，接着他稳当地跨进船舱。小山羊摇着尾巴依偎在这位陌生人的怀中，孩子们看见都开心地笑了。不久我们到达对岸，咩咩叫着的小山羊又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看到路上有石块，克里希那吉便随手把它移开，免得赤足的村民弄伤了他们的脚。他机警地观察周遭的一切，包括过往的行人、河水、树木、飞鸟和那些不停吠叫的狗，同时也聆听河水的声音。他沉默不语，我们跟着他保持缄默。

有一次散步时他谈到，人因为和其他生命产生关系才有存在感；关系一旦消失，自我感就不见了。要想了解人生，你必须了解行动中的自己，以及处在各种关系中的自己，包括与人、财物及概念的关系。

他转身指着流动的河水和那棵古老的菩提树。“大部分的人都无法觉察自己与大自然的关系，我们总是从实用的观点来看一棵树，譬如如何把它做成木材，如何得到它的庇荫，等等。对于地球及其产物，我们也以同样的态度相待。我们并不爱这个地球，我们只想利用它。如果我们爱这个地球，自然会节俭度日。我们已经失去了内心的温柔和敏感，只有恢复这些品性，我们才能了解什么是关系。光是摆设几幅风景图片，或是在头上戴花，并不能带来这种敏感。只有把实用的态度搁置一旁，这种敏感才能产生。然后你才能停止称呼这个地球为‘你的’或‘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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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在卡马恰城的市中心演说，如往常一样，前来听讲的群众大多是佛教的出家众、印度教的托钵僧、那些仍然视克为导师的通神学会会员、教育家、观光客和充满好奇的年轻人，此外长久埋首于研究真理的学者、文法家和逻辑学者、密教行者和信徒，也都前来聆听这位否定所有法门和上师的世界导师，更有人要求和他私下晤谈。因为语言的障碍，很少有人提出问题，不过罗和阿秋还是在场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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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和瑞希山谷基金会的成员进行过数次讨论。这些成员都是瓦拉纳西各个学校的主管，我们讨论了教育中权威与恐惧的问题。克对拉吉嘉特的教师素质及学校的管理方针不满，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学者伊克巴·那林·古尔图是瓦拉纳西颇孚众望的人士，他多年来和安妮·贝赞特及克的学校一直保持密切的关系。他惧怕改变，坚持主张任何彻底的改变都会造成灾难。北方邦基本上是个守旧而又传统的地区，人们只能接受渐进的改革。然而“渐进”在克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他认为只要认清真相，改变的行动就能立刻产生。因此，马拉松式的讨论便展开了。

瑞希山谷基金会已经从根本上产生动摇。基金会的成员知道克十分关心学校的状况，于是纷纷提出辞呈。不久便选出了新的会员。

1949年，瑞希山谷基金会促成了两个各自独立的教育团体，一个是设立于拉吉嘉特的小学，另一个是在通神学会总部内设立的男校和女子大学。此外在瑞希山谷的安得拉邦又设立了另一所学院。苏哈·罗是其中一所住宿学校的校长。苏哈·罗是位专注的教育家，很懂得唤起学生的热情和忠贞，他以斯巴达的简朴精神建立了这所学校。多年来克都不在印度，学校缺少明确的方针，因此在各方面都不符合标准，老师也十分平庸。政府有限的补助金无法带来多大的改变，基金的利息只能维持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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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份克从瓦拉纳西赶回孟买，途中暂住于我在唐泽西路的寓所希马特·尼瓦斯。这栋公寓的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本身就有一种庄严的气氛，克的造访更加强了这种感受。他离开之后，屋子里还残留着那种特殊的静谧感。

一大群访客前来探望克里希那吉，其中的一位是莫拉尔吉·德赛。他是孟买邦政府中的经济部长，当时的孟买邦包括了古吉拉特和马哈拉施特拉。他向克讨教印度的经书，克感受他有一种“我比你更神圣”的矫骄态度，于是便告诉他自己并未读过《薄伽梵歌》，也从不引用任何经文。德赛显得十分反感，事后他告诉我，他对克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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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克深深感觉瑞希山谷基金会与拉吉嘉特的学校都不该再维持现状，1949年的2月8日，克在某次会议中发表了下面这段感言：“一个从摩擦中产生的学校是不可能有创意的。学校里的工作人员必须达到共识，学校应该被视为一个完整的有机体，核心精神也应该继续保持，核心精神一旦失去，学校就死了。你们对这份工作如果真有兴趣，拉吉嘉特就不该维持现状。”

在这次会议中，大家决定由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主持拉吉嘉特的校务。几个月之后他才上任。当时的学校急需把旧有的结构连根拔起——包括心理和实质上的结构。拉吉嘉特需要的是爆发性的改变，但是罗·萨希布却犹豫不决。他并不想全力以赴地找到症结所在，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他那陷在结构中的心智，总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不了解只有摒弃现状，才能带来崭新的局面。拉吉嘉特真正需要的是热情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过每个人都喜欢罗·萨希布，因为他温暖而诚挚，拉吉嘉特的元老伊克巴·那林·古尔图便是他的至交。然而他在真实生活里却不能放下理想，活在未知中，因此无法施展创造力。年底，罗·萨希布返回浦那，拉吉嘉特又回复了往昔的萧条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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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初某个清晨，有位身材娇小着黄袍的比丘尼来到我的寓所，她说她名叫秦摩薏。为她开门的仆人无法分辨她的性别，只得进屋来告诉我有位法师造访。我知道克里希那吉对托钵僧和佛教出家众特别关切，于是尽速把这件事转告给他。他立刻接见了秦摩薏。不久她又再度来探望克。

发生在秦摩薏身上的故事，正象征了印度民族的某种精神，也就是革命与宗教精神的结合。秦摩薏的本名是塔帕丝，她来自孟加拉的一个革命家族。她的父兄皆死于狱中，母亲任职于某所学校，她独立将两个女儿抚养成人。塔帕丝的好友如此形容塔帕丝：“她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对天文学也有敏锐的感受。”

毕业以后，塔帕丝曾担任加尔各答尼维第塔修女院的院长。她一向都想过修道生活，母亲辞世以后，她在三十四岁那年离家寻师求道。她在拉玛克里希那教团待过一段时间，在阿难特美·玛的道场也住过六个月，但是这些地方都不能满足她。后来她又前往瓦拉纳西，探访学者戈平那特·卡维拉吉和戈宾·歌帕尔·穆克西尔吉。

就在这时候，她遇到孟加拉博学多闻的圣人安尼尔凡吉。他答应做她的出家上师，还给了她秦摩薏这个法号。她与他相处了四年，起先帮助他翻译《吠陀经》，后来又把奥罗宾多的着作《神圣的生活》翻译成孟加拉语。他们当时住在北方邦的艾尔莫拉，为了替安尼尔凡吉的出版事务筹款，她来到了孟买。某位友人建议她应该去听听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讲，听完演讲之后，她立刻要求和克私下晤谈。

那次晤谈整个改变了她的一生。回到艾尔莫拉，她继续替安尼尔凡吉处理事务，然而不久她就找到接替她的人。后来她离开安尼尔凡吉，放弃僧袍，恢复俗名塔帕丝，从此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

还俗之后第一年的夏天，她突然兴起一股冲动，她觉得自己必须前往西藏的冈仁波齐山和玛旁雍错湖朝圣。此处是古时的圣地，圆锥形的冈仁波齐山一向被视为湿婆神及配偶雪山神女帕尔瓦蒂的道场。玛旁雍错湖位于冈仁波齐山旁，碧蓝的湖水非常宁静安详，据说时常有天鹅出现在水面。攀登冈仁波齐山是相当危险的事（中国政府最近才开放从西藏前往冈仁波齐的山路），她竟然独自攀登了一万八千英尺。沿途险象环生，一直到无法再单独前行时，她才加入了一个朝圣团。

1950年，她再度来探望克里希那吉，当时几乎没有人能认得出她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库尔塔和宽松的长裤，花白的头发已经留到垂肩的长度。她告诉克里希那吉：“我回来了。”克回答她：“很好。”就这样她逐渐变成他周遭的一员。

往后的几年，她随同克里希那吉到印度各地演讲。她开始自动替克打理衣物，她总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屋子里，有时甚至躲在门后。她清洗、烫平克的衣裳，再把它们安放在柜子里。她对色彩的感觉相当敏锐，虽然她自己只穿白色。她请朋友买来天然蜂蜜色的棉布和呈树皮色的野生蚕丝，为克缝制传统的库尔塔。她以独特的审美眼光，改变了克的行头，然而她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却产生了严重的执着。她不准屋子里有丝毫的脏乱，她对仆人的态度也十分严厉。他们都把她视为恐怖分子；不过他们还是相当尊敬她的行者身份，因而扫除了心中的怨尤与怒气。她从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的朋友告诉我，她对克的教诲有很深的领悟，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和少数的友人讲道。

每当克离开印度时，她就一个人跑到深山里，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她承袭了多少世纪以来的流浪传统。人们很难猜出她的年龄，二十五年来她的形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后来她得了一种诊断不出的疾病，身体日趋衰弱，1976年一次突发的心脏病使她长辞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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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迪妮和她的先生巴关·梅塔的关系愈来愈恶化。她和克初次见面之后过了几个月，突然告诉自己的先生她想过独身生活，于是问题就爆发了。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夹在儿子和上师之间，感到十分困惑；因为大家都认为克的教诲影响了南迪妮。丘尼拉尔爵士认为南迪妮不够成熟，因此她的意图也不够成熟，他请求克出面调解，希望克能说服南迪妮改变心意；同时他也希望趁克不在印度时，南迪妮任性的决定能有所改变。然而情况一直没有变化。

我并不想探讨我妹妹家中爆发的婚姻事件，主要因为这件事后来成了人们闲聊的题材，城里所谓的精英分子都为这件事骚动起来，男士们开始以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妻子，许多家族变得比往常更为封闭。马拉巴尔山丘的居民，纷纷把焦点集中于瑞奇路上的那幢富丽堂皇的巨宅，巨宅里世代居住着富商大贾。宅里的女性一向都蒙着面纱，连歌唱都是禁忌。南迪妮的婆婆丘尼拉尔夫人是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她很少说话，显得冷酷而无情。她曾经告诉新婚的南迪妮，女人的声音不能高到被人听见，不能大笑，微笑时不能露齿。这个事件真正的重点是，全城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克里希那穆提。

好利节那天晚上，火把刚点燃不久，南迪妮夫妻之间便爆发了争执。她的先生带走了小孩，她自己也离家出走。半夜三更她才来到我母亲家，我母亲的房子离梅塔爵士的房子还不到一百码。南迪妮的身心都受到重创，她为失去孩子感到极度痛苦。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前去探望克里希那吉。

因为几天之后克就要远行，于是他嘱咐她：“勇敢地面对一切！如果你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每个行为都是从自知之明出发的，那么就放心地将自己交给这生命之流吧！它的河水一定会支撑着你。然而你一旦被别人影响，你就只有求神保佑的份了，因为老师到时候已经离开了。”

南迪妮身无分文，我的父亲又早逝，她所能得到的帮助很有限。她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回到丈夫的身边，二是离开丈夫独自面对一切后果。我的母亲和生命中摧毁她的力量搏斗已久，她告诉克里希那吉她觉得自己快吃不消了。他劝她把重担放下，她说那是她应负的责任。她虽然泪流满面，但是克的话已经粉碎了她的恐惧。

我知道正式分居的后果，所以我告诉克，虽然南迪妮不准备再返回夫家，我们还是不能采取法律行动，因为那将牵扯到孩子监护权的问题。南迪妮的先生没有其他借口，他一定会在法庭里提出自己的妻子是受了克的影响才禁欲的。克注视我良久，然后问我：“你是不是想保护我？”接着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很笃定的动作。“还有更伟大的存有在保护我。不要犹豫，为南迪妮和孩子做你该做的事。不论输赢，只要是对的，这场仗都要打下去。”

不久南迪妮便提出了起诉，要求和他先生正式分居，并且要求拥有孩子的监护权，理由是不堪虐待。当时她的女儿才九岁，长子七岁，最小的儿子三岁。1949年的秋天，夫妻二人开始对簿公堂。在这之前克已从奥哈伊返回印度——他先赴马德拉斯，后来又赶往锡兰、拉贾蒙德里和安得拉邦。巴关·梅塔的律师在法庭中引用了许多克演说中的讲词。克在孟买和浦那的演说中曾指出印度社会的虚伪，宗教上师和家长所强调的假道德，女性的卑微地位以及夫家给她们的束缚。克演说时态度热忱而坚定，他深深地关怀这些不公平的现象。孟买、浦那和马德拉斯都有许多妇女赶来和他晤谈，向他倾诉自己的痛苦、哀伤和无力解脱。

巴关·梅塔的律师想指出这些教诲的影响力，来加强他胜诉的把握。当时的情况相当怪异，一名家庭主妇要求和丈夫分居，律师居然提出冗长的教诲作为反证。

南迪妮的公公虽然支持自己的儿子，但是他并不想冒犯他的上师。在交互询问时，律师问他是否后悔让南迪妮接触克里希那吉，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我绝不后悔，他是伟人中的伟人。”

根据他的说辞，普普尔·贾亚卡尔才是真正煽动她妹妹的人。在浦那时，他就提醒过南迪妮，要她注意自己的行径，因为姊妹二人时常张口大笑，而且南迪妮没有用纱丽遮脸，还坚持坐在克里希那吉的右边。他认为她的行为已经造成克身边老一辈人的焦虑。

整个审问过程并没有一句话说得不恰当，或具有暗示意味，重点完全放在克的教诲对一个年轻而不成熟的心智所造成的影响。

孟买高等法院的法官仔细聆听了南迪妮与对方的证词。卫斯顿法官是孟买的居民，他简直无法想象拥有最高骑士勋爵的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家中，竟然发生了这么伤感情的事。

我的父亲终其一生都住在当时所称的联邦里，因此他的家族在孟买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况且他早已过世。孟买高等法院最后判决这项以虐待为由的分居案件无法成立，于是撤销了起诉，暂时由南迪妮监护的三个孩子，也被她的先生领走。我们拍了一份电报给克里希那吉告诉他这个消息，在回电中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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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的2月到3月，克在孟买有好几场演讲，他身边的人都替他担忧此时到底该不该演说。南迪妮的起诉已被孟买高等法院的卫斯顿法官驳回，城里仍然流言满天。

与罗汤锡·穆拉尔吉商量之后，大家决定克里希那吉还是应该在孟买公开演讲。12月19日，克从马德拉斯寄来一封信：“你们可以开始做各种必要的准备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选择一个露天的场地，而不是演讲厅或有钱人的住宅。你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地点，一个舒适而又令人愉悦的场所，演讲厅最恐怖，我在里面一点都不觉得舒服。”

我们找不到任何露天的场地，最后只好在宋德拜会馆的阳台上举行这次的公开演讲。那里至少可以看到天空，与会人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过有钱的社会名流以及他们的妻子显然都没有到场。

回到孟买的途中，克见到许多往日的伙伴。他对待南迪妮的态度，并不显得特别同情。他和她私下晤谈数次，他不准她产生任何自怜。他无情地要她认清昔日的生活已死，她必须以清醒的态度面对崭新的人生。对于南迪妮的孩子，他却充满无限的慈悲与关怀，只要一有机会，南迪妮就偷偷带着孩子来见克。医生曾经告诉南迪妮，她大儿子有只眼睛的视神经不健全，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的视觉。克时常把手放在这孩子的眼睛上灵疗，孩子的视力因而进步许多。后来，甘拿施杨·梅塔在加州伯克莱大学拿到经济学的博士学位，任教于澳洲的布里斯班大学。

罗·萨希布和阿秋刚好在孟买，他们每天早上都到罗汤锡家探望克。这位大师似乎决定要激起罗的觉醒。某天早晨大家正在进行讨论时，克突然说：“让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心安住于两个念头之间。”罗看起来满脸疑惑，阿秋则显得十分机警，克开始向罗的心智挑战，他不许它逃到任何概念中，他强迫罗挡住自己的心念，强迫它放下一切，而只是纯然看着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们和罗一样都陷在念流之中；克不许我们逃避，也不准我们改变本来面目。这个做法使我们内心的能量变得非常强烈。一刹那间，我的心被克所抛出的问题逮住，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它只好放下一切。突然，我们都进入了止念的状态，时间感也当下停止。罗的脸上本来有一种不想被克引导的倔强表情，此刻突然出现了光辉。他的脸庞开始放松，眼神显得格外明澈。

克一直重复这个做法；他突破意识的界线，制止念头寻找任何逃匿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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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陪同克里希那吉乘汽艇前往象岛石窟，那是个月圆之夜；据说当晚月球会暂时遮住火星，片刻后火星又将闪耀着无染的光辉。

夕阳把岩石映照得五光十色，在微明中我们可以隐约看到那尊三首湿婆神像。他的双眼半睁半合，在空寂中既能觉察内心，也能觉察外境；下唇则显得丰厚而感性。在梵文的诵唱声中，雕塑家创造了这尊宇宙的冥想。克站在雕像前沉默良久，他转头告诉我们他想在这洞穴里过夜。罗·萨希布突然开始吟唱桑卡拉恰里亚为湿婆神写下的赞美诗；诗中形容的是万缘放下，如实存在的境界。克被这吟唱声深深地鼓舞，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至乐状态。返回汽艇的途中，他不断询问阿秋，当时塑造这尊神像的创意和能量都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的印度为何如此缺乏创造力。

回家的路上月亮正冉冉升起。村里的小孩聚在我们四周，为我们献花，向我们讨钱。克的口袋里空无分文，他转头对我们示意，希望我们能给这些小孩一点钱。他和他们一同欢笑，他握着一名小孩的手走向汽艇。我们坐在艇上观赏火星从月亮后头再度展现。站在甲板上层的克里希那吉终于见到了火星，他像孩子一样兴奋地大叫：“看哪！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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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讨论，克的探索愈来愈深，不过我们都还能跟上他。我们的内心感到格外畅通。我发觉自己在聆听时并没有心念的反应，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流畅无比。与克相处的两个小时中，我心里的妄念可以说寥寥无几。

第15章 圆融自性本无碍

克里希那吉住在孟买期间，我们聚集了一个讨论小组，成员有罗·萨希布、阿秋、莫里斯·弗莱德曼、贵宾露希尔·弗洛斯特（一位长期追随荣格的英国女士，她和克里希那吉在斯里兰卡相遇，随后同返印度）、南迪妮以及我。从这些讨论中产生了克里希那吉在印度的一系列重要对谈。他的教诲此时增添了新的次元，也就是帮助心智摆脱窠臼的行动。

我们探讨到心智与记忆时，克里希那吉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昨晚三点醒来，心中爆发着澎湃的至乐。这种至乐似乎来自空寂的核心。他躺在床上安住于这个状态，接着意识里便生起了为此经验定名的活动，也就是心识又产生了记忆。处于这个状态时心是空的，那么记忆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有人认为体验至乐与空寂的是超我，克里希那吉回答：“超我只是心智的另一个假设罢了。这个假设是不妥的。那空寂的状态要不是心智的投射，就是真实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记忆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心智就是因果的组合，它总是陷在时间感与生灭中，它永远不能经验超越因果、时间与生灭的境界。昨夜的状态却是没有起因的。然而有因有果饱受局限的心智，又如何能忆起无因无限的状态呢？”

某人指出当时克忆起的并不是那种体验，而是事后的觉醒。克里希那吉说：“空寂是一种体验吗？空寂会留下印象吗？”

也许心智当时感受的只是空寂的光辉。克里希那吉接着说：“心智忆起的是空寂中的感受、芳香和精髓；然而心智到底如何产生记忆的？意识之中只有过去心和未来心，心念总是因刺激而产生的结果。”他让自己的话语沉淀一下，以便听者能仔细思量。

“我们都活在因果中，还不断地加以重整。我们否认自己的背景（昨日以及数千年来的记录），我们不知道这些都潜藏在内心深处。于是这些尚未发现的记录便永远制造冲突与矛盾。我们能否认清意识无法安住于当下，它永远都在瞻前思后，它从来无法安住于眼前的这一刻。”

有人问他：“人如何才能了悟当下？”

“通过思想和意识是无法了悟当下的。”克里希那吉回答。他看着罗·萨希布说：“了悟当下是什么样的心智？”

“心智拒绝接受这项事实。”罗回答。

“然而这的确是事实，心智无法了悟崭新的当下。这项事实就像一堵墙同样地真实。当你面对一堵墙时你会怎么样？你绝不会说你不接受它。一旦你认清自己的心智无法了悟当下，你会怎么样？你的心会进入什么状态？”

“它当场就空了，妄念就停止了。”我提议。

“再深入一点。心智一认清这项事实，妄念便停止了，不过活动还是存在的，自由的。”

“我认清这项事实，妄念就停止了，不过我还是能听到你的声音，我的觉知还是继续存在的。”

“我看得到你，也听得到你的声音。妄念消失，然而觉知还存在。停止的只是辨识的活动。”克里希那吉说。

第二天早晨我们再探讨意识。

“我们每天所从事的活动——包括吃喝、上办公室、与人接触等，都是一些机械化的习性。

“我们的例行公事一旦受阻，这层表面的活动会暂时停止，底层的东西就显现了。为了方便起见，我们暂时称之为第二层意识（当然意识并非一种空间，用层面来形容并不正确）。从这层意识出现的思想仍然是受制的记忆，但已不像表层的活动那么机械化；它的差异比较微细。这层的思想活动比较有生命力，不再完全屈服于机械化的模式。自我感就在此建立。”

说到这里，克里希那吉突然停止，他问大家：“讨论到目前为止你们如何聆听？如何探究？你们的心如何活动？”

“我一直都在戏剧化地处理一切。”罗回答。

“我一直都在观察我自己的反应。”我说。

克里希那吉的反应则非常直接：“不对，你们都错了。”

“当然，我们还能有他招吗？”罗质疑。接着我们发现克里希那吉的觉察力更加强了，他聆听每一个人的回应；他知道我们的观察只是另一个重复再三的模式和记忆。他完全清楚一个人的话语是出自洞见，或是模式。

克里希那吉接着说：“反应是从觉察事实中自然生起的，你们不必从记忆中去寻找下一个反应。”

他进一步推演：“接下来便是个人与群体无意识中的记忆、业力、驱策力以及种族的本能；这些全是欲望之网。这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活动。此处自我仍依照因果律而活动。无意识中的倾向不断轮回。让我们再往下推演。”他停顿一下仔细思量。“我们还能再往下推演吗？接下来还有东西吗？意识中所有已知的层面是否已经终结？此处是否就是自我的底层了？这是不是意识的整个结构，心智所有的内容？”

有人问道：“支撑它的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支撑它的就是它自己的活动。埋在下面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要如何才能超越这欲望之网？”

“把心关起来。”罗回答。

“把心关起来的是谁？难道不就是那颗心吗？”克里希那吉的反应非常迅速。“到底该采取什么方法？一旦认清意识的真相——不是字面或理论上的认识，而是真正认清了真相——欲望不就停止了吗？我只要一费力想克服这真相，我就破坏了它。我不能有任何欲望，除了不着意之外，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应该关心的是我的自我、我的烦恼和我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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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清晨克里希那吉说：“我们能不能再探讨一下意识？昨天我们从意识的外围逐渐探讨到中心，有点像顺着漏斗往下走。今天我们能不能反过来从中心探讨到外围？我们能不能从内向外推演？”

“这个自我的中心真的存在吗？”罗质疑。

“只要专注于一个焦点，中心就存在。外围一旦动摇，中心就形成了。自我中心奠基于外围上的点，这些外围上的点包括一个人的名誉、财产、妻子与声望等。这些点不断地被加强。这些外围的点上一直有活动在进行，自我经常害怕这些点会被破坏。”

“没有这些中心点，我能不能活下去？”罗问道。

“如果我从中心开始研究，我得先知道中心到底在哪里。其实根本没有一个自我中心，存在的只有觉性罢了。意识的外围制造出了一个中心，因为有外围，我才知道有个中心的存在。外围就是专注的焦点，自我中心就是由这些局限制造的。外围一旦去除，哪里还有中心呢？”

“我们有能力去除外围吗？”我质疑。

“如果你的心能在觉性中活动而没有自我感，你就不会有记忆。你一旦朝向外围活动，记忆就开始了。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思考都是从外向内的。没有自我感的思考一定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必须习惯从内向外的思考方式。”

“那些焦点怎么办？”我问道。

“就像从篱笆的下面溜过去一样，篱笆的本身已经无关紧要了。观察这些外围上的点必须视若无睹。我们却总是立刻跳到外围，陷入自我的习性中。我们无法形成没有自我感的习性。

“从外围朝向中心的活动往往使我们陷在自我感中。我们一旦发现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全神贯注就变成了缩小的焦点。惯性思考都是外围的活动，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可以被认得出的焦点。自我感往往和这些焦点有关，从外向内的活动制造了这种自我感。

“我愈是能安住于觉性中，愈是能认清没有自我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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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们仍然继续讨论。我们问克里希那吉：“意识的外围到底是什么？它是怎么形成的？那些篱笆是如何造成的？它们的材质是否有别于那没有焦点的中心？”

“你们为什么要停留于外围？你们为什么不能安住于觉性，去发现它的芬芳？你们为什么只关心外围的篱笆？”他回答我们。

“我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去发现它的芬芳，但是它似乎是无法了解的一件事。阿秋建议我以游戏的心情来面对它。”弗洛斯特夫人如此回答。

“你为什么陷在时间感中，为什么如此费力？”克里希那吉问道。

“因为我的心硬得像石墙一样。”

“为什么？问题出在哪里？请仔细听一听问题出在哪里。”克里希那吉说。

“问题出在我的妄念。”弗洛斯特夫人回答。

“换句话说，你一直想得到解答。你的妄念就是你的阻碍。那堵石墙上都是概念，你已经习惯于思考了。你为什么不能把它们放下？”

“我不知道该如何放下。”弗洛斯特夫人回答。

“为什么？对你而言，思考是非常重要的事。你一旦无法按照旧有的窠臼思考，你就迷失了。忘掉所有的思想！以游戏的心情来面对。让我们来看看我们能不能不从那堵墙，而是从没有中心的状态出发。困难在哪里？”

“我很清楚我们还到不了那个阶段。”弗洛斯特夫人开始有点焦躁不安。

“根本没有什么阶段不阶段。你为什么执着于外围，然后又想从外围移向中心？放下这个执着，你的外围太满了。放下它，假装你现在正要进入一个崭新的房间。你一发现外围，立刻就想制造一个中心。你称这个中心为上帝，然后你逐渐接近它。但是去除了外围，中心就不存在了。陷在思考的习性中，你是不会有什么创见的。困难不在觉性中，而是在外围。只有一颗单纯的心才能认清真相。”

“从外围观察就像透过望远镜在看一样。处在觉性中则是流畅无碍的。”南迪妮说。

“那些焦点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一种辨识力？篱笆是什么？如果你从没有焦点的状态观察，那篱笆又是什么？应该是心识活动的停止。流畅无碍的觉性是不是外围心识活动的停止？心识活动的停止仍然是外围篱笆上的焦点，在这种状态下，我还是陷在篱笆之内。

“昨天讨论结束后我就入睡了。正当我要醒来之时，我感觉自己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逐渐逼近一幅极为精密的图案。我躺在床上看着这幅图案，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它就消失了，而我也醒来了。心识活动一旦停止，图案便形成了，接着我又从这个图案中开始产生活动。刻意停止心识活动或者逃避本来面目都会造成哀伤，我一旦认清觉性与外围的焦点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心中的挣扎就停止了。刻意想停止外围的焦点，其实也是一种焦点。愈是想和这些焦点搏斗，就愈会加强这些焦点。”克里希那吉说。

“制造这些焦点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流畅的觉性变得具体化了？”我问道。

“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压力或反面的力量？”罗质疑。

“你们的觉性和我的觉性难道有分别吗？”克里希那吉反问。

弗莱德曼提出一个疑点：“障碍为什么会产生？障碍难道是虚妄的吗？”

“障碍为什么会产生？我的四周起码有二十样事情正在发生。有的时候我的观察相当广阔，有的时候又十分受限。”罗说。

“觉性遇到障碍，于是身体的神经产生了反应，这难道不可能吗？产生的很可能只是身体上的反应罢了。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只能在自己的局限内回答你的问题，于是流畅的觉性就受阻了。外来的挑战造成了身体的反应，于是产生了局限。即使流畅的觉性受阻，我也得接纳，因为这就是人生。”克里希那吉说。

“觉性受阻是什么状况？”罗问道。

“也就是注意力缩小到一个焦点上。浩瀚无边的河水突然窄化成一条小溪了。觉性是没有焦点，没有局限的；它是浩瀚无边的。有焦点的注意力就是把觉性窄化的结果。我们为什么要驻留在一个焦点之上？这才是我们该提出的疑问。在你们问我问题的那一刻，焦点已经不可避免地形成了。然而我们为什么要允许觉性具体化？”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讲述下去，他要求我们和他的心并驾齐驱。

他说：“那浩瀚无边的觉性中没有积极的心态。只有在具体化的状态中才有积极性。无我的状态是消极无为的，当消极无为的状态受到挑战时，积极的行动才产生。积极的状态必然会制造一个相反的情境。”

“积极的状态有没有业力？”罗问道。

“真正的解脱存在于消极无为的状态中。我们一旦脱离这个状态，我们就迷失了。如果进入一个缩小的焦点，我们也同样会迷失。我们只能从消极无为的状态中观察事物。然而觉性为什么会具体化？”他停下来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否不妥？具体化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我的疑惑是，人心为什么停留在具体化的状态？我一旦领会了消极无为的途径，我就从具体化或缩小焦点的状态中解脱了。我认清心中的烦恼是不可避免的，于是就不再执着了。”

“是不是因为我们把空性和烦恼一分为二才产生了障碍？”罗问道。

“如果能处于消极无为的状态就会有解答。我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不能安住于消极无为的状态？坏就坏在我总是不停地量来量去。只有大智若愚的人才能成道，小心翼翼的人是没有机会的。”克里希那吉说。

克里希那吉接着说：“什么是识能？我们所谓的意识和能量有什么关系？窄化的活动是我们熟知的，例如恐惧、欲求或自我升华，我们也知道辨识的各种理由和原因。这识能到底是什么？很显然这股大能没有局限，没有范围，也没有相反之物。整个意识场都是能量。”

“每当我们企图检查这股能量时，检查者就变成了缩小的焦点。”罗说道。

“空寂是什么？让我们从不同的途径来探讨这股大能。空寂到底是什么？你们现在的心空不空？你们要如何才能发现空寂？你们的心吵不吵？你们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的心是空的？”

“没有焦点而又流畅无碍的觉性就是空寂。”罗说。

“不要下定义。我能辨别空寂吗？我能经验它吗？我能以观察者的身份说‘这就是空寂’吗？”克问道。

“当我没有注意的焦点时空寂就出现了。”罗回答。

“你所谓的没有焦点是什么意思？不要用言语来表达，你要用心体会空寂，同时还要观察自己如何去体会，去经验它。”克里希那吉握着罗的手，引领他一同进入那寂然无为的领域。

“空寂到底是什么？你如何体会它？仔细听着，别的什么都不要做。你现在正在体会它，还是你正想用言语来形容它？”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能看出其中的差异吗？好好体会一下空寂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空寂是求不到的，因此先得放弃所求之心。”阿秋说。

“你们总是先画一幅图，再把事物嵌在这幅图中。我要你们真的去发现空寂是什么。”克里希那吉节节进逼。

“我记得以前曾经体会过空境。”弗洛斯特夫人说。

“那并不是空寂。空寂到底是什么？有人问我什么是识能，我认为我们应该从不同的途径来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我说让我们一同进入空寂。这是一项挑战。然而空寂到底是什么？我对它是否持有先入为主的意象，或者我真的体会到了，既然你问我，我就试着和你沟通？”

“不要企图体会它或不去体会它，放下就对了。”罗似乎在一瞬间接触到了无碍的空寂，暂时与它合一了。

“放下你们的概念，直接体会这空寂。”克里希那吉说，“我要不是在想象，就是真的处于空寂中。空寂是无法经验的。你们的妄念通常立刻会生起。简单一点，放下你们的妄念。然而妄念为什么总是比空寂早一步生起？”

“因为心智是如此的灵巧。”阿秋说。

“这不能算个答案。妄念为什么会先生起？我一开口问你们什么是空寂，你们的妄念就开始活动了。你们要如何才能发现空寂？通过喋喋不休的妄念显然是发现不了的。那么你们该怎么办？”

“外围的篱笆就是由妄念形成的。”罗说。

“空寂则是无限的。我想弄清楚能量到底是什么。能量本来可以是无限的，但是妄念总是先产生，因而遮蔽了空寂。空寂是无限的；空寂之中包含着妙有；妙有和空寂并不彼此矛盾。小孩的哭声也是空寂。噪音与空寂无二无别。如果空寂是广阔无边的，噪音便是空寂的一部分。

“与空寂对立而具有业力的东西就不在空寂之中了。观察者其实就是机械化的业力，它总是从对立的方向观察空寂，于是它就脱离了空寂。此外认为一切皆空即是不空。与空寂对立的东西也许有自己的能量，但是它并不在广阔无边的空寂之中；这两种能量是截然不同的。

“不与空寂对立矛盾的东西都是广阔无边的。和自己的能量相互对立矛盾的则是有限的，有限的东西虽然想找到广阔无边的空寂，结果还是找不到。

“只要我能活在空寂中而没有任何抗拒之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产生矛盾。除了抗拒心之外，一切妙有都含藏在空寂中。制造漩涡的就是抗拒之心，它如同冲上天空的火焰一般。”

“这空寂是否就是无限的能源？”罗问。

“只要一受到局限，抗拒心便产生了。”克里希那吉说。

“空寂是什么样的状态？”罗问。

“在那种状态下我仍然嗅得到这些茉莉的香味。我听得到，也看得见。空寂之中没有矛盾，没有排斥。任何一种形式的抗拒都会破坏空寂。

“对我而言，婴儿的哭声也是空寂的一部分，如果对这哭声产生排斥便脱离了空寂。空寂是无限的。一旦有抗拒心，排斥就产生了，于是噪音就成了被排斥的东西。知觉一集中焦点便是一种干扰，如果你专注在噪音之上，噪音就和空寂产生了对立。”

“心中的价值系统一开始运作，对立的情况便产生了。”弗莱德曼说。

“心中一有概念或想法，就是一种对立与矛盾。要想安住于空寂，需要极大的智慧和诚实。空寂既然无限，它必定是一种能量。它所以无限，因为它没有肇因。心智制造的能量则是有因有果的。空寂不属于心智所有，因此它的能量是无限的。”克停顿了一下。观察到我们脸上的表情，他接着说道：“不要把这些话诠释成你们自己的想法。心智根本无法了解不属于它自己的东西。空寂是无限的，里面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心智所有。在这种境界里，每一个噪音都是也都不是噪音。当矛盾对立产生时，心念就产生了，于是就制造了排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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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弗莱德曼说他正在体会一种彻底的厌腻感。他觉得克里希那吉要说的话他都知道，因此毫无新意可言，他已经无法忍受下去。

罗·萨希布说他虽然还不满意，但是也想远离克里希那吉。他觉得这样呆坐完全错了。

南迪妮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如果她能了解克里希那吉的话，不凡的事早就发生了。她一直在等待这件事的发生，然而什么动静也没有。

阿秋说她和罗有同感，我则觉得一片死寂，完全动弹不得。

克里希那吉说：“简而言之，你们全都在等待某件事的发生。有的人技巧虽有，却缺乏冲力，他们正在等待冲力的产生。有的人具备冲力，却没有技巧，因此他们也在等待。还有的人觉得一片死寂，他们正等待别人给他们生命，好让他们产生行动。

“你们为什么等待？你们等待的又是什么？你们是不是在伺机而动？因为不能确定，所以在行动之前想先得到凭据。你们如何能得到凭据？你们仍然陷在已知的行动和结果之中。

“在行动之前，你们想先确知那尚未发生的事，然而你们如何才能确知？你们根本没有在活，你们只是在等待；等待绝不是生活。罗已经脱离政界，他正在等待；他并没有真的在生活。

“到目前为止你们面对的都是北方，我要你们转而面对南方。你们总想南北两方都兼顾。

“你们为什么等待？为了要确知？到底想确知什么？是不是想确知自己的行动是崭新的？等待是死的，你们根本没有在活。活起来，行动，大步走。

“罗！我告诉你，你已经得到了，大步走就对了。

“我觉得某件事正在发生。如果我有个儿子，我愿意和他分享这件事。当你心中有爱的时候，你一定会想要与人分享。我告诉你，罗！把你的手伸出来。如果你要它，你就能得到它。

“局部只要在整体中运作，它就是无限的。它一旦和整体对立，立刻就受限。在整体中运作的心是无穷尽的。”

“能量到底是什么？它要如何才能永远自由无碍？”罗的脸显得红光满面。

“如果心智不去局限它，它就永远是无限的。行动能不能从无限的能量中产生，而不是从心智中产生？如果能的话，那又是什么样的行动？当你看到路上的乞丐时，你会采取什么行动？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不能。你自然会有行动的。只要在无限的能量中行动就不会产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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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克里希那吉又问大家：“问题出在哪里？”他指着一瓶新鲜的康乃馨继续问，“为什么真的花不插而要插人造花？你们都很清楚哪个是真花。问题出在哪里？假花到底缺少了真花的什么？”

“真花只是存在而已。”罗说。

“不，主要的问题是什么？”

“我们拒绝面对自己，每一刻我们都想改变自己。”阿秋回应。

“这些我都知道。就拿罗来说好了，他够认真，有学习能力，有吸收力，具备牺牲精神，又有了解真相的能力，然而他却说：‘我该做什么？我不是真花。’他为什么会变成假花？”

“我为什么心中没有歌？”罗问道。

“没错，你的心中为什么没有火焰？缺的是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爱，缺少了爱，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人工的，失真的。我们太刻意培养智性，智性就是那朵人造花。我们把真花连根拔除了。那么我们到底如何才能有爱？”

“我们为什么没有爱？爱需要超凡的智慧。因为我们没有爱，才会制造出各种的组织和庙宇。”他突然指向那瓶康乃馨，“那朵花刚刚开了，你们看到没有？”

罗继续说道：“因为缺少爱，所以我才不断地想要一嗅它的芬芳。我的心中没有爱，我把精力都浪费在制造假花上了。我该怎么办？除非我拥有爱，否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为什么不能爱？”

“我知道自己活在不自然的层次里，我的脑子虽然可以探讨任何问题，但是我很清楚我必须得到那未知的东西。我要如何才能得到它？”罗问。

“当你说到你认清自己的不自然时，你的心是处在什么状态？对于未知的需求又是一种什么状态？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打开那扇未知的门，领受那未知的爱。到底该怎么办？爱是真正的奇迹，你无法刻意让它发生，也无法使它毁灭。它不是延续不断的。我无法制造它，也不能太把它挂在心上。

“我只能从意识的中心采取行动，也就是对所有的生灭现象都采取开放的态度。

“我不能执着于爱，我一旦想刻意体会它或要求它永恒不变，我就把它锁住了。

“我虽然认清假花的不自然，但是我还是得不到那朵真花。一旦认清这点，你会怎么办？在我停止与不自然戏耍的那一刻，所有的费力与辩解就停止了。”克里希那吉说。

“所有的渴求，所有想要做什么的欲望都停止了。这时我觉得非常放松，非常开朗，我一点也不想赶上什么。”罗说。

“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从哪一个观点来看的？你是否已经摆脱了推理？”

“没有爱的活动就是罪恶。”弗莱德曼说。

“你现在已经不再和不自然的东西戏耍。即使戏耍，你也不再受制。”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总认为敏感度的头一个标志就是思想与推理。然而思想并不是爱。我得有行动才算数。透过思想我才有了自觉意识。思想把我的活力都吸光了。这点我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罗说。

克里希那吉说：“你会不会在真花假花之间犹豫不决？你会仔细检查每一件事，你会十分的机警。你一旦不清楚，就会跌倒。

“开始讨论时我们谈到自己是那么干枯，我们总是带着一篮假花。我们赋予了这个篮子错误的价值。认清这点你就能把篮子搁置一旁。摆脱这个篮子就是摆脱了不自然。现在你的真实状态又是什么？”

“内心所有的皱纹都抚平了。那股想要抓住什么的感觉也没有了。我已经不再干枯。”罗说。

“你不再干枯，意味着你心中已经有一首歌了。我想体验这种自在的感觉。”

“经过三小时的讨论，我终于认清，缺乏热情的原因就是起源于思想。思想一放下，干枯的感觉就不见了。”罗回答。

“要想表达这种感受是很困难的事。”我说，“某一刹那我突然有所领会，那是一种彻底的合一感，在那种状态下思想完全停止了，剩下的只有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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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再度打开话题：“空寂不是我正常的状态，我的心很难得空。我的人生以行动为基础，我很难不产生反应。不过有的时候我的行动也并不是一种反应。没有反应的行动与接受挑战的行动有何不同？”

克里希那吉回答：“你只能检查这行动是否会制造进一步的反应，一连串的反应。如果你真的很快乐，你自然会做对事情。有的行动是从快乐中产生的，有的行动则是想从不快乐中解脱的反应；而后者并不快乐。不产生反应的快乐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我们只知道有反应的快乐。”

“我不快乐，然而刹那间看到自己脱离了不快乐，却反而使我更不快乐。我希望能活得自由自在。”罗说。

“我希望自己能摆脱不快乐的反应。我如何才能办到？我现在还没有跳出这个模式，其中的错综复杂我都看得很清楚。我的问题是，我想活得焕然一新，因为我已认清这个模式的徒劳无益。既然无法逃避，那么我该怎么办？”克里希那吉问道。

“过去几天我的反射动作愈来愈少。内心的冲动也已经沉寂下来。电压低得不得了。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独自静坐。”罗说。

“那是一种缩小的感觉。”我加了一句。

“问题出在我们飞得太高，接着摔得太重。”这是弗莱德曼的话。

“你们为什么飞得太高，又为什么会缩小？”克里希那吉问。

“我为什么要拿着一个乞丐的钵？这个钵必须放下。”罗说。

“这个钵必须放下，我必须活在快乐中。我来到你面前，但是我不想依赖你。我该怎么办？”克里希那吉说。

“生命的电压太低，里面一点喜乐都没有。”罗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感觉自己没有爱，就像一个不能盛水的木桶一样？你为什么没有爱？是不是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情绪上的弹性，你觉得自己像死人一样？”

“我没有死，我还健在。”罗回答。

“弹力还在，但是它已经不反应了。”克里希那吉说。

“那是一种退潮的感觉。”罗说。

“我们是否已接触到意识的底层了？你们有没有一种什么都不是的感觉？”克问道。

“你是说如果我们觉得毫无乐趣，就是已经接触到意识的最深处了。心智太微细，它无法看清楚自己。”罗说。

“你到达底层没有？”克里希那吉进一步推演。

“在黑暗中我只看到一线光明，其亮度还是太弱。”罗有些迟疑。

“跟着它走。”克里希那吉说。

“我觉得爆发性的事情，应该来自内心而不是外在。我如何能做到这点？我觉得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应该是有线索的。如果能找到线索，我们就能发现它。过去的十天里那不可思议的事已经在我的心中爆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它就像河水一般。它使我的肉体也产生了变化。我问自己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感觉它正在等待。我一旦觉醒，它就发生了。它为什么不在别人身上发生？这件事和聪明与否无关。阻碍你们的所有理由我都知道。不过我们已经共同度过了某些事。我们已经不能再多做什么了。现在请伸出你们的手接受合格证明书。意识深层的东西不过就是这些了。”

他对南迪妮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发现它。我建议你弯下腰去把它拾起来。

“他们带那个小孩来见我，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医生说他的脑子还没有长好。他看不见东西，不能微笑，也认不出人来。我用手替他治疗时，身体里有股非常强大的能量。

“我觉得我的手发烫，突然那个小孩露出了微笑，也认得出人了。你也办得到，只要你能发现它。在我身上运作的东西，也能在你身上运作。把它拾起来就对了。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告诉你，拾起来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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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结束，克里希那吉准备返回奥哈伊。3月10日他在最后一次的晨间讨论中，以极为紧迫的语气谈到他必须透视自己的心念。

“今天早上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能了解自己的心念活动，我就能对你们说：仔细观察，你们也能得到它。

“我的心到底如何活动？昨天我们谈到冥想，当时我的脑子有没有在活动？如果没有，那么在活动的又是什么？我的回答都合乎逻辑，它们是如何产生的？我说过思想者与思想是一体的，那么制造思想的驱力又是什么？也许我们可以说有一个超级心智——弥勒菩萨——在利用我，我只是一个传声筒；这是通神学会的说法。但是这个说法不能满足我。

“如果我能很清楚地为阿秋说明，他就能办得到。当时在活动的到底是什么？昨天罗说‘焦点’，我立刻说‘选择’，然而是谁在选择？那种思考方式并不是一步接一步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在运作？”

“我想我知道克里希那吉在说什么。”罗说，“克里希那吉完全清楚听者之中有谁是和他并驾齐驱的。不过任何真人都能有此体验，克里希那吉应该更超越这样的状态。”

“了解听者的心，试着去随机应变，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让我们更超越一点。”克里希那吉说。

“什么样的心智既不需要书籍，也不需要知识？”罗问。

“你永远都是焕然一新的。一定有一股创造力在透过你运作。这个创造力的本质是什么？”弗莱德曼问道。

“你是三位一体。首先是克里希那穆提这个人；他也是一位折磨人、迫人的上师；他又是真理与如实的能量。他们三者是一体的，真理的三种面貌。问题是，克里希那穆提到底是谁？”弗莱德曼问道。

“我要如何着手研究那个在运作的东西？”克里希那吉说。

罗回答：“第一天当你谈到没有焦点的活动时，我们发现这种状态对你而言，真的是随时在发生的实相。如果我们能安住于这个状态，所有的冲突都将停止。如果我能认清这点，我谈话的品质就截然不同了。”

“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把这创造力传给别人？”克里希那吉问道。

“除非透过辨识，否则无法传给别人？”弗莱德曼说。

“不，有一样东西透过克在运作，我想与人分享这样东西。我知道这是可能的。我觉得其可能性就像把阳光与人分享一样。”克里希那吉说。

“你吸收的是不是别人也能分享的能源？如果是的话，我们要如何才能利用这能源？”弗莱德曼向克挑战。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它是对我开放的。它一直都在那里。我和它的距离愈来愈近。别人为什么不能得到它？如果你一直在克的身旁，你能得到它吗？我不认为。我想知道它是如何运作的。我知道它如何在我身上运作。今天清晨我醒来时有个感觉，好像‘我’是不存在的。明天早上我醒来又会有不同的感受。这种情况一直在发生。当我说话时，它就自然冒出来，我从不需要累积知识。对大部分人来说，知识永远是陈旧的。克希望你们也能不累积，不追求安全感。如何才能办到？就算克真的是被弥勒菩萨利用的工具，现在这个存有也对你们说：‘你们应该办得到。’虽然有不同，这存有仍然坚持：‘你们也能办得到。’他希望你们能办得到，因此他革除了所有的分界。我觉得它现在正在运作，有些人已经进入其中。

“我们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办到了，而你还没有，我现在告诉你，你也能办得到。但是你如果问我：‘我办到了没有？我要经过什么样的考验？有没有考验？我如何才能知道自己办到了？’那么你就迷失了。因为根本没有考验。如果你问：‘这样够不够？’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障碍。

“我告诉罗：‘出去，试试看。’记得我第一次在马杜赖演讲，贝赞特夫人对我说：‘亲爱的，你的姿势还蛮好，手势也不错，只可惜你太没有经验了。我知道你能办得到。你就开口吧！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即使你讲得一团糟，也要保持和缓。你必须彻底处在未知中。’我现在也同样告诉你们：‘你已经办到了，出去，打开那扇门。’

“我所有的关系都是如此，我从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旧有的关系。我没有停泊之处，永远都在出离。

“有人告诉我，我今天说的话和早先不一样；未来可能又有所不同。克就是如此，克永远没有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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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结束，我与克里希那吉私下晤谈。他问我感觉如何，五周来的讨论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我告诉他，我的自我意志变得很弱，我觉得非常年轻，就像又重生了一样。我觉得自己如同某件必然要发生的事的一部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应该的，我能做的很有限。

我告诉他有关意识的讨论快要结束时，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对话的本身激发了强烈的自我觉察，晚上睡觉时觉察仍然在进行。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爆发了思想者与思想合一的觉受；我的眼前出现耀眼的光明，接着我就进入了深睡状态。第二天同样的情况又再度出现。第三天有一刹那，我觉得所有的思想都被粉碎了，眼前出现巨大的光明，接着又是无梦的深睡。他听我说完这些话，并没有把这个经验当一回事。他说：“这件事已经结束，继续往前走。”他接着问我打算做些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想写作，但是又想什么都不做。”他说：“什么都别做，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第三部分 教诲的明朗化（1950-1959）

第16章 心智一旦了解自己的运作，宗教情怀便产生了

1950年9月11日，克里希那吉从奥哈伊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回到此地已经有三个礼拜，我需要一段长时间的休息，因为三年来一直在演讲。另外我决定要闭关一年，不接受访问，不做公开演讲，也不进行公开或私下对谈。这一整年我都试着禁语，因此，今年冬天我不来印度了。”

他的闭关做得很彻底，不见人，也不接受访问。从拉嘉戈帕尔那里我们得知克里希那吉完全处在空性中。1950年8月至1951年12月，克里希那吉与印度毫无接触，我们事后问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他的答复显得有点含糊。当时他的身体很疲倦，内心也觉得枯竭，或许还有些不纯净的东西，仍在浸染着他清澈的意识。因此他依照神秘的传统，闭关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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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的早春，南迪妮要求分居与孩子监护权的控诉案被撤回，这个消息出现在印度的各大报纸。甚至美国的《时代》杂志也刊出了头条：《擦鞋垫的反抗》。这句话出自克里希那吉的演说，他曾经热切地指出印度妇女地位的不平等，男人对待她们就像门前的擦鞋垫一样。杂志的内文还把南迪妮要求和丈夫分居的理由归因于克里希那吉。不久拉嘉戈帕尔拍电报给我，质问《时代》杂志的消息是否正确。我们回电，把细节都告诉了他，并且对克里希那穆提的名字被提出一事表示十分关切。1950年克里希那吉返回奥哈伊，罗莎琳和拉嘉戈帕尔不断质问他在印度所发生的事。拉嘉戈帕尔在印度的友人曾捎信提到克的新朋友。罗莎琳与拉嘉戈帕尔为此事相当着急，坚持要知道更多有关这些朋友的事。克里希那吉仍然没有清楚地说明。

罗莎琳与拉嘉戈帕尔很担忧蜕变的克里希那穆提。克本质敏感、害羞、被动，他们清楚这一点，因此很快便发现了他的改变。面对他们的压力，克变得愈来愈被动和沉默，他完全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

他们察觉他因为长期在印度，接触印度的友人，使他对人对事的态度，有了截然不同的新貌。他首次有机会接触和他昔日背景完全无关的朋友。这些人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他们只感觉到他所示现的浩瀚无边的神性。他们以新鲜无碍的眼光看待他，带给他的是衷心的崇敬、热情与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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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十八个月之后，克里希那吉在1951年的冬天返回印度。拉嘉戈帕尔作陪同行。过去几年克所结交的朋友都蜂拥而至，到孟买与他会合。克里希那吉进入屋内，庄严地与大家打招呼，他握着我们的手，一语不发。他仍然保持彻底的沉默。拉嘉戈帕尔则显得有点不自在。我们和他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十分拘谨。

在孟买期间，克里希那吉没有打破他的沉默。但是他于1月5日到2月12日之间，必须在马德拉斯作十二场的公开演讲。南迪妮和我一起前往马德拉斯，下榻于瓦桑·威哈尔。我们住在阳台上的一间由碗柜隔出来的房间；我们与马哈瓦恰利合用一间浴室，克里希那吉不和我们一起而是在他自己的房内用餐。

拉嘉戈帕尔主控一切，他和马哈瓦恰利的关系愈来愈明朗化。他虽然表面上对马哈瓦恰利很友善，心里的话却从不吐露。马哈瓦恰利称他为拉嘉戈帕尔先生，对他很尊敬，总是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尽量满足他的意愿。因为瓦桑·威哈尔楼上的房间皆已出租，拉嘉戈帕尔只得暂住在通神学会的赖德拜特馆。

我们问克里希那吉禁语闭关一年的理由，他仍然回答得很含糊，不过他主动对我和南迪妮谈起了拉嘉戈帕尔。他试着让我们了解拉嘉戈帕尔为他做了多少的牺牲。他很希望我们和拉嘉戈帕尔能成为朋友。某天晚餐后，克安排了一个聚会，要我们到赖德拜特馆与拉嘉戈帕尔碰面。

拉嘉戈帕尔显得很有礼貌；但是他阴郁的脸庞上那对凹陷的双眼，却像锥子一样，企图穿透我们的每一句话。他多疑而又追根究底，你必须非常警醒，才能妥当回答他那些看起来无邪的问题。他似乎想趁我们不注意时抓到一些漏洞。他暗示克里希那吉不可靠，因为他的心念永远都在改变。拉嘉戈帕尔从瓦卢（一位在塞奇莫尔照顾克的仆人）那儿得知欧塔卡孟所发生的事，他花了四个多小时询问我们转化过程中的所有细节。那是一个非常辛苦的经验，结束时我们姊妹俩都累垮了。

后来我们才发现拉嘉戈帕尔的另外一面。他似乎深深地被我们吸引。他温暖而热情，我们变成了好朋友。多年以后他告诉南迪妮，很可惜他们必须在克的庇荫之下相遇。他具有南印度人的才智与机敏，对于混乱与污秽非常易感，总是穿着毫无瑕疵、纯白上浆的库尔塔与宽松长裤，他的言行举止都很有威仪。

克里希那吉和拉嘉戈帕尔于1952年春天返回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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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来饱受羞辱与骨肉离散之苦，南迪妮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了。她承受着各方的压力：当她和孩子见面时，她的前夫总是摆出专横的态度；克里希那吉身边老一辈的人对她也不以为然。她得了致命的子宫颈癌，不得不飞往英国，接受紧急开刀治疗。

我拍了一份电报给克里希那吉，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没有任何回音，就像消失了一般。他和我们的关系已经终止，但是我们仍然能感受他静谧的气息。它使我们有能力面对这不幸的事件。

南迪妮在伦敦从医生那里获知自己得癌症的消息。她以极为平静的心情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她告诉我，当时她有一阵子几乎没有任何念头或感觉，内心一片寂静。后来她在旅馆房间里等候开刀时，还严重地出血。即使如此，她心中仍然没有什么念头，也没有恐惧、焦虑或担忧。她在开刀前夕打电话回孟买家中，充满温柔与关怀地问候她的孩子。

后来她告诉我，她在开刀的过程里，一直听到极为响亮的笑声。她并没有失去知觉，周围的事她都知道。她发现自己走在一片绿油油的野地里，微风吹拂着她，鸟儿在她的耳边歌唱。她始终觉得有股保护的力量在支持着她。这股力量并不想延续她的生命，而是不论生死都与她同在。这股力量，这静谧的气息，一直都护卫着医生的手术刀。

手术第二天，我陪在她的身边。当时有人告诉她，昨天替她开刀的医生突然中风，无法继续行医，因此有两天的时间，她都没有接受治疗。手术过后，无论她把身体转向哪一边，那股保护的力量都在她的左右上下。几天之后她在床上打坐，那静谧的气息进入了她的体内。有一天年轻的助理医师突然来到她的房间，看见她在打坐的模样，禁不住问她：“你是不是一位瑜伽师？”

犹如地底的泉水，虽然看不见，却充满着活力，南迪妮就这样延续了多年的生命。50年代她一直和母亲同住，她在邻近突然看到两名贫困的孤女，她们虽然和远房阿姨住在一起，却总是在大街上度日。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南迪妮便收养了这两名孤女，并且开始创办一个小小的育幼院。不久，她把这个学校迁移到附近的两个车库。邻居的孩子们很快便蜂拥而至，老师与帮手也自告奋勇前来工作，今天这个学校已经拥有一百五十名儿童。学校取名为巴阿南达，它为流浪的儿童提供了一个富有创意的空间，否则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水泥地。沉默的南迪妮一直都是学校的焦点。孩子们围着她谈天，欢笑，玩耍。学校提供他们音乐、舞蹈、编织、绘画、语文、戏剧、科学与数学的课程。经过二十五年的发展，巴阿南达终于成为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的一部分，而南迪妮也变成了基金会的一员。她自己的孩子，后来长大成人回到她的身边，带给她丰盛的爱与护持。

南迪妮和克里希那吉一直维持着深刻的友谊，当他回到印度时，她陪着他前往各个中心，他离开，她就以书信与他保持联系。如今头发已经花白，她仍旧纤弱，美丽，不为人知。

1952年的冬天，克里希那吉和拉嘉戈帕尔决定参与浦那的一个小组讨论。罗·萨希布·帕瓦尔当负责安排一些朋友在维他瓦地聚会。自从1950年阿秋脱离社会党以后，他一直住在此地某山丘的一个小木屋里。

在维他瓦地参与讨论的朋友，来自各种不同的背景。多佩施瓦卡尔在浦那大学教哲学。s.m.裘西是一位严峻正直的齐帕旺婆罗门，他是社会主义者，也是萨尔瓦·西瓦僧团的活跃分子。他和罗·萨希布·帕瓦尔当是至交，他们曾经和萨尔瓦·西瓦僧团的义工一起扎营工作。曼盖施·帕高卡是位诗人。杜尔嘉·巴瓦特则是一位瘦小而脸上多骨的女人，她是作家，也是人类学者，曾经和弗瑞尔·爱尔温一起在马蒂亚·帕拉戴施工作。她的肉体与心智都很强悍，从未结过婚，具有无穷的精力，十分关心印度的贫穷问题。她对罗·萨希布忠心耿耿。马哈瓦恰利、帕玛贝与桑吉瓦·罗也从马德拉斯赶来参与讨论。学者伊克巴·那林·古尔图来自瓦拉纳西，而l.v.巴韦则来自塔纳。我是其中的另一名女士。

罗·帕瓦尔当赞成我的加入，两年来他已经成为我的好友。他严峻的本质与我的背景及态度全然不同，我们之间产生了深刻的相应。我们彼此探讨有关美、艺术、西方的心智以及印度人的创造铸型。我首次和一位传统的婆罗门知识分子建立了紧密的接触。作为一位公仆的女儿，我的童年和传统并没有什么关联，而孟买的社交生活更是如此。

苏南达此时已嫁给罗与阿秋的弟弟帕马，她和南迪妮都没有被邀请参加讨论会。她美得惊人，本质单纯又带点孩子气，再加上嫁给豪门做媳妇，罗很难相信她是认真的。不过罗还是请苏南达前来照顾克的衣食所需。这里的生活极为简朴，房间狭小，缺乏舒适的设备。

被排除在讨论会之外，苏南达心里很难受，克里希那吉感觉到她的不悦，对她特别温暖。他时常与她长谈，漫步于树林间。他待她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礼拜。每天早晚我们都聚集在维他瓦地。克这次应对的大多是扎根于马克思主义的社工，因此讨论一直在贫穷与社会工作的主题之间来回激荡。如此贫穷的国家，关心这个主题是很可以理解的，不过与会者毕竟都是上智之人，他们不久就发现自己内心的矛盾、冲动与不圆满才是障碍所在。克以无穷的耐心逐步深入探讨心智的本质、社会工作、思想与思想者以及空寂等主题。他告诉这些社会主义者，衣、食、住、行的问题永远无法靠理论来解决，人类必须如实处理民生所需，而不该用它来满足心理上的意图。虽然这些顽固的社会主义者仍然把自己紧拴在栖木上，但是他们的立场已经开始动摇。

周末一到，我们各自离去。与会成员除了帕瓦尔当兄弟、弗莱德曼、我及克的通神学会老友之外，全都解散，不过讨论的内涵在那些强硬的社会主义者的心中已经造成明显的冲击。多佩施瓦卡尔教授后来写了好几本书讨论克里希那吉的教诲。数年之后，s.m.裘西也告诉我，自从1934年以来，印度的社会主义一直受到西方思想及其辩证法的支配，马克思变成一切社会主义思想的发光点。他们并没有认清，马克思主义一旦应用于印度的环境，根本缺乏应有的基础。

s.m.裘西说，他的社会关怀一直都放在人类的才干是否能充分发展上，因此道德是社会主义不可或缺的元素。1949年社会主义者陷入了最深的困境与进退两难之局，然而，s.m.裘西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1944年至1945年之间他被捕入狱，有一阵子他感觉也许为达目的应该不择手段；但是他仍旧相当困惑。与克里希那吉的讨论，对他产生了解放的作用。他说：“讨论的内容帮我厘清了我对不公不义的认识，也帮助我面对困惑，认清真相。”

在维他瓦地参与讨论期间，我发现自己无情地全神贯注于观察之上。我观察自己心中生起的每一种感觉，每一个念头，也观察身外的每一个脸孔、叶片与石块。有一回我在维他瓦地附近的树林里独自散步，突然发现自己在狂奔。那是个寂静的傍晚，某只鸟的鸣声重叠在其他的鸟鸣声之上；蚊子的喃喃低语，蟋蟀的唧唧叫声，远方的说话声，我自己的心跳声，一波一波地涌进心田，尼姆、杜尔西及茉莉的香气也像强风一样袭卷着我。我漂浮在由各种色彩染成的大海中。菩提树活泼的绿意，无花果树的鲜绿，芒果树嫩芽的粉绿，仙人掌的淡绿，这些色彩与音声合成一体，充满着我的鼻孔、我的耳朵、我的眼睛和我的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株仙人掌前低泣，完全无法承受这春日傍晚惊人的能量。浓得像蜜一般的美感，存留在我的眼耳之中，长达几天之久。在全神贯注的观察之下，心中的美感便觉醒了；至于观察些什么，却并不重要。这美感的强度随着时日递减，然而觉知之门已由它接管，从此我的双眼很难得再有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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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与拉嘉戈帕尔从维他瓦地赶往瑞希山谷。此时学校已经重新开放，由皮尔逊担任校长。他结集了一群热心的年轻教师在他的周围。瑞希山谷位于安得拉邦的饥馑地带，这儿的土地荒芜，彭恩小姐必须亲自挖井取水。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仍然种植了几千棵树木，为这片荒芜的土地带来了绿洲。四周的山丘都是由巨大的岩石与卵石形成，经过时间与强风的摧残，它们看起来如雕塑一般；巨大的卵石耸立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岩石之上，看似不稳定，其实相当均衡。每逢黄昏与黎明，山谷的上空就像调色板调出的深黄与石英紫；空气则新鲜得一尘不染。虽然此地的土壤贫瘠，人烟稀少，从阿嫩德布尔到蒂鲁伯蒂却散布着神秘主义者的神殿。距离学校二十英里处便是默德讷伯莱。

瑞希山谷有一棵像庙宇一般的老榕树；它的根部形同石柱，它的枝干变成了猴子的栖所，树干中空之处则是眼镜蛇的家。人们在老榕树的四周搭了一个舞台，孩子们在树干之间起舞，有时还躲到中空之处。此地的鸟儿稀少，因为能吸引它们前来的树木尚未种植。

学校虽然只有三十个学童，问题却很大。老师们时常进行冗长的讨论，检讨权威、自由与秩序的问题。没有解决的办法，参与讨论的人只能随着问题不断地更动、质疑与观察。克里希那吉此时接到有关拉吉嘉特的报告，他立刻拍电报给维他瓦地的阿秋，邀他来瑞希山谷会面。

阿秋很快有了回应，不久便到达瑞希山谷。克把他拉到一旁，建议他去瓦拉纳西的拉吉嘉特服务。瓦鲁那河对岸的土地本来是要用做农业实验的，因为缺乏工人，所以一直荒废在那里。桑吉瓦·罗与学者伊克巴·那林·古尔图都是贝赞特夫人的挚友，他和克里希那吉同时退出通神学会，而且从瑞希山谷基金会成立以来一直提供捐款。他们年事已高，拉吉嘉特需要新的进取精神。克里希那吉告诉阿秋，他们必须做很多的事，不但要有各种设施，还要保住那一片土地。然而这并不是也不该是阿秋去拉吉嘉特的理由。

克里希那吉说阿秋的心中塞满了社会工作的并发症，而且已经深入他的血液。“把它从你的血液里连根拔除。深刻的转化必须产生于自我的核心。除非自我的核心产生变化，否则所有的社会工作都是毫无意义的。当你在拉吉嘉特时，不要让工作冲昏了你的头，你要记得最重要的事还是转化自我。你的心必须随时全神贯注。”克如此提醒阿秋。

阿秋同意赴拉吉嘉特服务。克里希那吉的话已经渗透他的内心。他知道克是一位伟大的导师，但是以他社会主义的观点来看，克的教诲不该只给少数人享用。他认为克的精神应该普及到拉吉嘉特的每一寸土地。这是一片圣地，因为上面有佛陀的足迹。恒河在此向北汇流入海，克里希那吉也曾站在河道弯曲之处观赏日出。克教诲背后的无限慈悲，应该不必通过语言就能传达给恒河边的每一位村民、渔夫、织工和农人。受过政治熏陶的阿秋认为，如果无法做到这点，拉吉嘉特就不可能安定，克的教诲也不可能普及。阿秋的背景及政治生涯已经是个传奇，他历经各种内在与外在的革命，甚至准备用暴力获取自由。他热情如火地献身于印度独立运动，因此而声名大噪。如今这位斗士在精神上已披上僧袍，此种角色的转换，激起了尼赫鲁与其他社会主义同志的兴趣。再也没有人比阿秋更适合这份下乡服务的工作了。

阿秋来到了拉吉嘉特。当时由基金会主持的瑞希山谷小学，是个为中产阶级儿童创办的平庸学校。阿秋从第一刻起便彻底感到不满；他决定建立一座乡村医院，为附近的村民提供服务。这是阿秋在建立一个宗教中心的过程里展现的第一个社会行动。他告诉我：“那个行动是要让附近贫苦与不幸的村民了解我们的无条件的友情。”不久，英国皇家外科医师学会的会员凯利医生也加入了医院的工作，他是一位非常有慈悲心的人。

如同所有的印度人一样，阿秋对大地有份狂热的爱。对他而言，大地就是母亲。现在阿秋的心又转向了土地。恒河边的土壤肥沃，但是缺少农作物。峡谷的地形以及乏人照料，使得原本肥沃的土壤变得贫瘠了。长久以来人们不是忽略它，就是掠夺它。阿秋计划为农民子弟设立一所农业学校，当时筹划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克里希那马哈利爵士，特别能接受阿秋的处理方式。不久，这所农业学校就在瓦鲁那河的对岸诞生，学校的周围开了路，也凿了井。阿秋的居所是附近的一栋小木屋，里面没有电，卫生设备也很原始。他唯一的伙伴就是凯利医生，后者住在他对面的一栋小木屋里。凯利医生在阿秋的帮助之下，为拉吉嘉特附近的贫民设立了诊疗中心与医院。

对阿秋而言，设立这所农业学校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他终于能目睹这片古老的圣地、上面的恒河与分明的四季再度活跃，重获尊严。迦尸是印度最古老最神圣的城镇，它的土地蕴藏着革新的种子。多少世纪以来，它一直在等待大师的出现。如今克里希那穆提的声音又能为人听闻，地底的种子再次萌芽。

此时勒克瑙大学数学系的主任拉姆·达·米斯拉也加入了阿秋的工作。拉姆·达·米斯拉一直独身，他后来决定放弃他的职业，出家当和尚。结识阿秋之后，他才有机会听到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于是他打消了当和尚的念头，前来拉吉嘉特服务。他和阿秋分享那栋小小的木屋。凯利医生开始在医院工作，米斯拉博士充当他的助手，为病人清理伤口，扎绷带。任何工作他都不嫌低贱，他的任务就是要让这所乡村医院每天都能运作。他为人严肃，饱读印度的经书与数学，此外他还喜欢种植花草树木。他对食物非常讲究，时常邀请朋友品尝他亲手料理的贾里巴斯（夹满蜜糖的甜点）、卡寇利斯（一种素菜麦饼）以及新鲜可口的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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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段时期，甘地吉最信赖的中尉之一维诺巴·巴韦开始推动“捐地运动”。他长途跋涉，赤着脚从一村走到另一村，要求地主捐献土地给贫民。印度的传统就是由唐吉诃德式的行为、圣徒行径、牺牲奉献与正义的姿态编织而成，因此这个运动非常契合印度的民族精神。

甘地吉遇刺，许多青年人的希望随着破灭，于是转而追随维诺巴·巴韦。大家高唱：“所有的土地都归于上天。”骨瘦如柴、于思满面的苦行者维诺巴吉，走在尘土飞扬的小径上，他饮食节俭，一无所求。只有在印度你才能不自觉地随意观察别人。事实上，人们一向认为圣人就应该有古怪的行径。有段时间捐地运动在印度爆发，四处都能感觉它的余波。各都会首长及知识分子，穷人与富裕的人，全都赤着脚长途跋涉，维诺巴吉在保纳尔设立了一所修院，里面的圣徒也陪着大家同行。罗·萨希布与阿秋·帕瓦尔当深受捐地运动感召，他们认为维诺巴倡导了新的革命，他以非暴力的态度解决了贫穷问题。从古以来，印度的乡村一直为城市居民提供物资、人力与技术，阿秋认为现在应该是转变的时候了。

从某一方面来说，阿秋透过拉吉嘉特的工作，连接了克里希那吉的教诲、他自己的受制于社会主义背景的反应和来自维诺巴·巴韦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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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初克与拉嘉戈帕尔前往孟买，他们住在卡尔米加路的罗汤锡·穆拉尔吉家。早年温暖的情境不复存在。克里希那吉变得非常内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内。我们很难再听到他的笑声，从他房内传出的时常都是拉嘉戈帕尔愤怒而又急躁的吼声。

克里希那吉大量接受访问，与出家众、学生、年老悲苦的男女晤面。他在j.j.艺术学院举行演讲；小组讨论又开始了，但是他不再参与，每天早晚他都待在起居室里。过去他曾经加入的诵唱也已停止。拉嘉戈帕尔似乎在全权决定克里希那吉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贾姆拿达斯一向对克充满敬爱与热忱，拉嘉戈帕尔对克的冷嘲热讽，令他感到极为愤怒。他并没有告诉我们拉嘉戈帕尔说了些什么话，他只暗示我们拉嘉戈帕尔苛责克里希那吉。拉嘉戈帕尔对我还算友善，但是我们在出版与组织事务上时常争论不休。我无法赞同在公共机构里抱持守密的态度。拉嘉戈帕尔傲慢自大，时常拒绝回答别人的问题。他什么事都想知道，却从不披露心中的想法。我告诉他，我无法在这样的条件下与他共事。

罗汤锡家中的风波，并没有在克的演讲中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造成了克里希那吉与拉嘉戈帕尔最后的决裂。因为拉嘉戈帕尔每天都公开吵闹，克里希那吉在不堪其扰之下，说了一些有损圆满人格的话。这些话一说出口，克里希那吉立刻省察其中的弦外之音。克从来没有如此深陷苦恼过。

克要我们带他到沃儿利海滩兜风。我们沿着海边散步；海水开始回潮，风浪很大。那时候的沃儿利海滩是没有人去的地方。克里希那吉一语不发远远地走在我们前面。他停下脚步等我们赶上。他转过头来面对我们，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了一句拉丁语：“错在我。”他知道我们听得懂。接着我们又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话已经出口，箭已经射出，我不能再做什么，那支箭自己会找到目标的。”从此以后他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不久，小组讨论又开始了。克里希那吉谈到，任何时刻，当心中的怨恨、愤怒、贪欲、热情或宽大的心情生起时，我们能不能如如不动地安住于那个状态，既不去改变它，也不去加强它？

克里希那吉认为根本的问题很少在心中生起；我们只关心一些琐碎的小事，我们很少停下来问自己那些根本的问题。即使提出根本的问题，也只是从已知的经验中找些容易的答案搪塞一下就算了。

“教育都在教我们压制自己的强大情绪，但是这份抗拒之心反而助长了情绪。我们可不可能只问自己最根本的问题，而不产生心念的活动？就让自己安住在这个问题之上，而不转移目标？如果能安住在自己的问题或烦恼之上，它就会在心中充分展现，充分揭露，如此问题或烦恼就能彻底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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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克里希那穆提的侄儿纳林来孟买看望克。他是克里希那吉长兄的儿子，刚刚拿到硕士学位，获得做律师的资格。克里希那吉把纳林带到他的房间。那时已近傍晚，克打开窗户让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问纳林将来想做什么。纳林有点犹豫，克建议他到瑞希山谷教书。纳林说他会仔细考虑。当天晚上纳林告诉我，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笼罩在一圈又美又清凉的蓝光之中。他奋力把它推开，半个小时后它又回来了。纳林觉得这个经验扫除了他所有的烦恼。1953年他前往瑞希山谷教书。他先从老师做起，后来才当了副校长。

过了一段时间，纳林又在牛津大学取得教育硕士学位。一年之后他回到瑞希山谷，但是不久又出国了。他后来在鲁道夫·施泰纳（译注：奥地利科学家、艺术家及神秘主义者，神智运动倡导者）创办的学校教了许多年书。他对于佛学极有兴趣，和英国的佛法修持者有来往。1978年他在克里希那吉的要求之下回到印度，成为瑞希山谷学校的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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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年尾，克里希那吉和拉嘉戈帕尔前往瓦拉纳西。基蒂与西瓦·罗人在美国，于是克写信问我能不能让他们住在赛车俱乐部属于我们的房间。这个俱乐部是殖民地时代在德里留下的最后遗迹。克里希那吉与拉嘉戈帕尔在那里住了一晚，次日便赶往瓦拉纳西的拉吉嘉特。克准备对拉吉嘉特学校的孩子们作十五场的演讲。

这些演讲对克里希那吉是一项挑战。他必须发现新的词汇，好让那些不太懂英文的孩子了解他的意思。有关权威、恐惧、悲伤与死亡等十分复杂的问题都做了沟通。克里希那吉的停顿、全神贯注、摄受力与热情，深探打动了每一个孩子的心，年纪最小的也不例外。克里希那吉的语气非常温和，说话的速度很慢；他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孩子们都安静地聆听。

1954年1月4日，克里希那吉在演说中说：“教育不是到二十一岁就停止了，一直到死你都在学习。人生就像一条河，它永远都是流动不息的。它是活生生的。有的人只抓住河流的一段，却自认了解了全部，其实他抓住的只是一潭死水。如果我们不能随着河水同行，我们就会被遗弃。我们能不能观察河水的流动？观察岸上所发生的事？我们能不能了解、面对人生？”

他以最简单的方式来探讨复杂的恐惧。他讲到恐惧塞满了孩子的内心，他也谈到恐惧与惩罚的本质，智慧的必要。他注意到这些孩子大多来自保守的家庭，因此深入探讨了“传统”、“保护”、“防卫”等字眼。他说：“受人尊敬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深入研究，你会发现它其实是害怕自己会犯错。”

“人为什么不能犯错？”他问道，“为什么不去发现？老一辈的人并没有创造出一个美丽的世界，里面到处都充满着黑暗、恐惧、腐败与冲动；他们并没有创造出一个美好的世界。如果你们能摆脱恐惧或者面对恐惧，这个世界就会完全不同了。”

“什么是苦难？”一个十岁的小孩提出了这问题。克里希那吉心痛地询问在场的老师：“这么小的孩子就会问这个问题，你们不觉得可怕吗？”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孩子解说苦难与恐惧。“你无法避免苦难，也不能逃跑。你必须了解它是怎么一回事。帮助你了解就是老师的职责。”

一个小女孩问道：“上帝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说：“回答这个问题时，请大人、小孩和老师都仔细听一听。你们有没有欣赏过在阳光中起舞的叶片，一片孤零零的叶子？你们有没有观察过水上的月光，前天晚上的红月亮？你们以前有没有看过翱翔的鸟儿？你们对父母有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我不是在谈恐惧、焦虑或服从，我指的是那种强烈的感觉——当你看到一名可怜的乞丐，垂死的小鸟或是在岸边被火化的尸体时，你心中生起的那份巨大的同情心。那个坐轿车的有钱人，那个可怜的乞丐，还有那只骨瘦如柴的马儿，你看到他们时，心中有没有同情与了解？我们能不能感觉到这个美好的地球是我们大家的？

“当然，这些事的背后还有更深奥的东西。要想了解心智以外的那个深奥的东西，你的脑子必须安静，而且要自由自在。你如果不能了解周遭的世界，你的脑子就无法安静。因此你必须从近处起步，从小事开始，而不要想去发现像上帝这样大的题目。”

在某次的演讲中，他为孩子们解说静坐的必要：“人愈上年纪，就愈觉得紧张、不安。他们很难安详地坐定下来。”

他告诉孩子如何才能避免模仿。人心制造了传统，依循传统就是一种模仿。

“人心能不能彻底自由？”他问道，“不是从经验中获得自由，而是自由地经验。只有不再背负传统的心，才能自由自在。”

他在最后一次的演讲中和孩子谈到宗教。“人心一旦了解自己的运作，宗教情怀就产生了。要想做到这点，脑子必须安静——这种安静不是死气沉沉的，而是非常活泼、非常机警的。要想认识真理，也就是上帝，你必须先了解什么是苦，什么是生存的挣扎。要想超越心智，自我感必须停止，如此才能发现那个人人都追寻崇拜的东西。”

在瓦拉纳西时，我们问克里希那吉，他要如何才能创办一个反映他的教诲的学校。他回答道：“首先这个学校必须具有浩瀚无边的气氛，就像进入宏伟的寺庙一样。学校必须具有美感、空间、安宁与庄严的气息。学生与老师必须有同体的感受；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圣境界，如同盛开的花朵一般。学校里必须有真诚无惧的精神。孩子们必须接触大地，心中必须有超尘出世的品质。”

“你要如何才能把这些精神具体化？”

“我会深入研究克的教诲，也就是全神贯注的品质。”克里希那吉接着说，“我会研究如何才能让孩子们不通过背诵或记忆来学习。我会告诉他们要全神贯注，而不是专注在一个焦点之上。我会注意孩子们的睡眠、饮食、游戏与室内的家具；我会提醒他们全神贯注地观察树木、鸟儿以及周围的环境。我要让他们在醒觉的气氛中长大。”

第17章 心似乎在无限扩张

1955年3月，克里希那吉决定到喜马拉雅山的拉尼凯特林场休养一个月，然后才返回欧洲。英国人管辖的年代里，古毛恩喜马拉雅山上的拉尼凯特一直是个兵营，没有老百姓居住。这儿的房子都是按照英国的别墅建造的，里面有花园，长满了香花、高耸的松树与喜马拉雅杉木。有人沿着路边种植了一丛丛的矮花，夏天一到，它们便盛开怒放。

从拉尼凯特有条小径一直通往朝圣中心齐达尔那斯与巴德林那斯，这两个圣地据说是湿婆神与毗湿奴神的居所；小径另外还通往恒河与贾木纳河的源头，以及西藏的冈仁波齐山和玛旁雍错湖。冈仁波齐山是个圆锥形的雪山，自从湿婆神被纳入婆罗门信仰的众神之一，此地便成了他的居所。玛旁雍错湖位于圣山旁，碧蓝的湖水中据说时常有金色的天鹅出现。这种天鹅名叫哈姆萨，念起来如同宇宙的原音，又像生命赖以存活的元气。圣山的另一边就是拉昂错湖，这是一个火山口，湖水深黑，波涛汹涌。这两个湖象征着湿婆神与心智的两面——乱流和彻底的平静。

晴天时从拉尼凯特可以望见喜马拉雅积雪的山峰，它们都有圣号——崔瑟尔，尼尔康塔，拿达迪瓦，拿达寇特。朝阳与夕阳，正午的烈日，满月时的光华，在它们令人敬畏而坚定不移的外貌上，展现各种光影的变幻。它们是永恒的先知，大地的守护神，诸河的源头。

阿秋在拉尼凯特为克里希那吉找到一幢房子——阿尔迪。大家决定由我的先生从德里开车送克到拉尼凯特。克在孟买作了许多场演讲与讨论，于是大家决定3月18日送克到林场休养。没想到克在孟买突然生病发高烧。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紊乱，无法承受任何噪音，大家只好把他的床铺搬到起居室。拿督拜·帕特是一位卓越的内科医生，他诊断克是因为吃进生的东西，肚子里有了虫子。克敏感的身体产生了激烈的反应，他的膀胱和尿道都在发炎。不过接受治疗之后，克很快就康复了。3月的第三个礼拜我们到达德里，3月28日我们已经准备上山。

基蒂·西瓦·罗安排她的两名仆人迪王·辛与塔拿帕前往拉尼凯特，替克里希那吉清理房子。整个旅程有两百英里路。克里希那吉怕热，因此我们早上五点就出发了。

我的先生负责开车，克里希那吉和他坐前座，马哈瓦恰利与我坐后座。清晨的空气十分凉爽，在阳光还没有太烈以前，我们已经快要到达山麓的小丘了。克里希那吉一向都是很好的驾驶，他扩张的觉察力使他能预知危机。但是作为一名副驾驶的他却是相当烦人的。一路上他不断指挥贾亚卡尔要这么做不要那么做，还警告他如何避开眼前的危险。好几次我们都建议克里希那吉坐到后面来，但是他仍然坚持留在原位。

马哈瓦恰利与我一路讨论认识自我的问题。我们的车子正以稳定的速度爬坡；两旁尽是瀑布、峡谷与长满杜鹃的山坡。我们观赏着各种不同的植物、岩石、悬崖与急流。突然我们感觉车子激烈地颠了一下，那一刻我们正在吹毛求疵地探讨有关觉察的问题，因此并没有加以留意，只管继续我们的谈话。

几秒钟以后，克里希那吉转过头来问我们在讨论什么，我们回答“觉察”，接着立刻问他一些问题。他听完我们的话，以十分揶揄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问我们：“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我们的车子撞倒了一只山羊，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

“没有。”

接着他以非常严肃的语气对我们说：“你们刚才不是在讨论有关觉察的问题吗？”不必多说，这句话已经足以瓦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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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尼凯特的房子里长满了爬藤，花园覆盖着野草，房子的四周都是杉木与松树。松香弥漫着所有的房间。这幢坐落于森林幽处的别墅显得特别寂静。

第二天我的丈夫和我回返德里。马哈瓦恰利必须前往马德拉斯，因此与我们同行。阿秋留下来陪伴克里希那吉数日。

克里希那吉时常独自散步。有一次他在杉木与松林里突然迷途，不过凭着直觉他还是找到了回家的路。喜马拉雅的山峰衬托着大树，十分赏心悦目。提到这些从尼泊尔到巴德林那斯连绵不断的山峰，他说：“它们距离我们有六十英里路，中央是宽阔碧蓝的山谷，延伸两百英里的范围，充塞在两个地平线之间。这介于中间的六十英里路似乎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力与孤寂。这些山峰，有的高达两万五千英尺，因为有神居住，所以成了圣地，人们从老远赶来朝圣，甚至在此静待死亡的来临。”

“心似乎遍布那浩瀚无边的空间，或者应该说心似乎在无限扩张。它的背后有样东西是无所不有的。”

接着他质问自己的觉察：“那个超越意识的东西应该是心智无法经验和思量的。然而那个被觉知的，和自心的投射截然不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谁又是那个经验者？很显然，它绝不是那个充满着记忆、反应与冲动的心。”

“还有另外一个心吗？”他问自己，“心中是否还有一部分是沉睡的，只有靠那个独立存在而又超越心智的东西才能唤醒它？如果这是实情，那么心中应该一直存在着那个超越思想与时间的东西。但是又不该如此，因为这也只是一个空论，另一个心智的发明罢了。

“既然这浩瀚无边的东西不是思想的产物，那么能觉察它的又是什么？觉察它的到底是经验者的心，还是那浩瀚无边的东西在觉察自己，因为根本没有一个经验者的存在？存在的只有‘那个东西’，是那个无量的东西在觉察自己罢了。它既没有开始，也没有名相。”

傍晚时分，坐在火炉旁的克里希那吉要求阿秋教他一些梵文，于是阿秋开始为克诵念《歌赞奥义书》。《歌赞奥义书》从“唵”字起头，它是圆满的母音，里面没有任何子音。当一切外在的声音都停止时，“唵”就能响彻宇宙与内心。

阿秋问道：“如果‘唵’真能使心念安静下来，诵念它又有什么不好？”

“你的心现在安静吗？”

“只有在诵念的那一刻，自我感才停止。”阿秋说。

克里希那吉的回答否定了所有的依恃：“诵念之中还是有时间感，然而‘那个东西’与时间是毫无关系的。时间永远无法引领你进入‘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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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阿秋便回返平原，克里希那吉一个人留在阿尔迪。他给我先生写了好几封信，披露他如何小心翼翼照顾自己的服装。

他一向对颜色与质料具有强烈的感受。手织衣料令他入迷。在印度时他的穿着简单而高贵，总是穿过膝的库尔塔与宽松的长裤。为了保暖，他会加件夹克或毛衣。他有好几件贝赞特夫人送他的红褐色克什米尔羊毛衣，十分美观。

1948年以及往后的几年，他只穿白色的衣衫。后来他开始喜欢托钵僧所穿的大地色彩。友人替他购买手织的棉布与粗麻，为他缝制库尔塔，色彩从深米色、褐色到和尚穿的由树皮染成的颜色。

克里希那吉一个人生活，另外有一名厨师照顾他的需求，不久他的体力便逐渐恢复。他散步到很远的地方，与积雪的远山对谈，同时观察聆听外在与内在的世界。他告诉我们一个有关黑面长尾猴的故事。这一大群猴子时常在阿尔迪周围的树上荡来荡去。

某天早上他在房里写东西，窗户突然开了。他感觉有一对眼睛在盯着他看，他抬头一望，发现一只大公猴坐在窗台上，往屋子里东瞧西瞧的，克里希那吉站起来走向那只猴子。当他们近到面对面时，那只猴子伸出了一只手。克里希那吉握住那只手，大公猴没有任何抗拒。他们彼此完全信赖对方。克里希那吉形容那只手既强壮又柔软，虽然上面有很多因爬树而生出的老茧。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好几分钟之久。那只长尾猴有点想进到屋里来，克里希那吉温柔而又坚定地把它往后推，然后关上了窗户。

第18章 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产生吗？

1955年的冬天我在瓦拉纳西见到克里希那吉，他和罗莎琳从悉尼赶来此地。他那庄严而又令人惊叹的美，此时已不复存在。他的脸上开始出现老态，头发也已花白。

他大声地问自己：“没有结果的行动是什么？”一连三天他一直探索这个问题，他拒绝立即的回答，让问题自己展现，释放存在于其中的能量。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个问题，大家和他一同深入地探究。他不许我依据《薄伽梵歌》或其他经典。对他而言，问题必须唤起它自己的答案。然而每一个来自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答案，都是有因有果的。

克里希那吉问道：“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产生吗？过去心与未来心能不能都在当下这一刻息灭？过去的错误是个结果，我对它的反应是个结果，我拒绝对它反应也是个结果，然而我必须产生没有结果的行动。”他继续追寻，他让一切有关这个问题的暗示浮现，他既不谴责也不辩解地觉察，然后加以否定。所有的探索都是一种假设，里面没有任何专断的立论。

第三天突然好像有了启示。他说：“人能不能活在没有自我观念的状态？人能不能不投射自我的意象？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中才能产生没有结果的行动。”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们问道。

“活在没有自我观念的状态，意味着不断地觉察自我的投射，随时加以否定。”

另一个早晨他说道：“我们往往死于病痛、衰老或自杀。死亡就是沉入未知中，一种突然的中断或遗忘。”接着他非常热切地问道：“我们能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就进入死亡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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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多年之后，罗莎琳再度造访印度。她和过去在通神学会结识的老友晤面，也交了一些新朋友，其中有毛提·纳如吉、考吉·达尔卡达斯、贾姆拿达斯的哥哥和贝赞特夫人的一位老同事。基蒂·西瓦·罗也在瓦拉纳西，他们时常整天聚在一起。1949年苏南达·帕瓦尔当开始充当克里希那吉的秘书。她伴随着克到各地旅行，她记速记，替克写信，参与每一场的演讲与讨论。罗莎琳很喜欢她，对她十分热情。但是罗莎琳与克里希那吉的关系却愈趋紧张。如同拉嘉戈帕尔一样，罗莎琳时常责备克里希那吉。面对她的愤怒，克里希那吉变得彻底沉默与被动。他仔细、深入而阔大地聆听她的抱怨，但是拒绝做出任何反应。那是没有敌手的抗争，因为对方已经消失了。

罗莎琳接二连三地询问克所受到的影响，因为她觉得克好像变了。多年来，罗莎琳一直视克为理所当然，现在她突然发现无法再与克建立任何关系或接触。

罗莎琳执意要克陪她到阿旃陀石窟与埃洛拉石窟游玩。毛提·纳如吉与苏南达一同前往。天气很热，景色死板，德干高原的岩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周围没有太多绿色植物可以养眼。克里希那吉一路受了不少罪，回到孟买情况仍然十分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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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10月初，克里希那吉单独回到德里。美又充满着他内心。多年之后他再度莅临首都演讲，地点是在宪法俱乐部的停车坪上搭起的一座帐篷。外交官、托钵僧、政府官员、专员、教授以及青年人都前来听讲。

不过青年人为数不多。尽管爆发了国土分裂后的大屠杀，自由带来的陶醉感仍然处在顶峰。科技酿成的俗丽与富裕已经变得十分明显。受到西方知识爆炸的影响，科技又带来各种机会，青年人对自我认识与长远的展望毫无兴趣，只有眼前的新鲜事物才能激起他们心中的火焰。

老一代的人仍然埋首于僵死的传统中；甘地吉辞世后，他的追随者纷纷转向维诺巴·巴韦。只有罗·萨希布与阿秋完全投入于克以及克的教诲，这件事引起了甘地追随者的兴趣，他们也开始听克的演讲及参与小组讨论。商卡·罗·狄欧与达达·塔马狄卡利是萨尔瓦·西瓦僧团的重要成员，每次聚会他们一定到场。

商卡·罗·狄欧通过独立运动而渐趋成熟，但是仍旧浸淫于传统的苦行中。他受过高等教育，却是甘地吉的裸身追随者之一，同时严守禁食与彻底禁欲的梵行。他数次被捕入狱，是狱中最低的c级犯人。c级政治犯必须穿囚衣，吃牢饭，报章书籍都禁止阅读。面对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他实行禁食抗议。狱中的主管大为光火，于是把他绑在三戟刑具上鞭挞。出狱时，他浑身都是永远无法清除的创痕。他的眼中闪烁着尚未表达的野性与火急，他以严苛的苦行抑制了自己的感官，然而内心却充满着未完成的欲望、热情与野心。在狱中，商卡·罗·狄欧与佳狄卡尔接触频繁，后者是提拉克与巴戈瓦特的挚友（译注：提拉克是一位婆罗门知识分子、学者、作家与自由斗士，他被英国政府定为煽动罪，关在安达曼岛，巴戈瓦特也是一位自由斗士，又是哲人和《人民夏克提报》的编辑），从1920年起成为甘地的伙伴。这一群人都是马哈拉施特拉派的知识分子，受过传统学术的最佳洗礼。商卡·罗跟着他们一起阅读克里希那吉的书籍。后来佳狄卡尔与巴戈瓦特也去听克里希那吉的演讲，但是从没有私下接触过克。他们认为克说的全是吠檀多哲学的“不二论”，只不过采用现代语言罢了。

1948年，佳狄卡尔与巴戈瓦特在《人民夏克提报》上以六栏的篇幅探讨克的教诲，同时宣告克已经彻底了悟真理。1948年，马哈拉施特拉派的学者承认了克的地位；瓦拉纳西的学者在1970年做了相同的举动。由于佳狄卡尔与巴戈瓦特承认了克的地位，马哈拉施特拉派的思想家与作家才开始接近克。在他们的心目中，克是一位不与传统矛盾，却又能粉碎与超越传统的老师。透过克，他们看到了真理的永恒光辉。

1948年商卡·罗·狄欧在新德里参加立宪会议，他同时参与了克所主持的一个小组讨论。克在开头的一个讨论中谈到暴力与国家主义的问题。商卡·罗·狄欧说：“要想了解克里希那吉的话，你必须了解‘自我’。”克里希那吉却说：“了解‘自我’牵涉到时间与空间，真正的了解只有在时间感停止时才能发生。”

50年代中期，商卡·罗·狄欧已经成为克里希那吉演讲会场的常客；每一年冬天他都造访瓦拉纳西，住在萨尔瓦·西瓦僧团的总部，也就是拉吉嘉特的入口处。我时常和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一起去看他，他总是埋首于神圣的操作中。根据维诺巴·巴韦的教诲，操作与土地都是上天的赠品。我们发现商卡·罗用一个吹糠皮的风扇吹开米粒和小石子，他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这种看似荒唐的举动，令我觉得十分有趣，对罗·萨希布而言，他的行为却是完全妥当的。

商卡·罗过去时常聆听克的演讲；他也参与讨论，或单独与克晤谈。克里希那吉和商卡·罗开玩笑，逗他发笑，热情地和他讨论自然、美、爱与慈悲的本质。商卡·罗安静地聆听，深深被克所吸引，但是他所有的背景训练，令他无法接受克的话语。他无法理解克为何坚持爱、美与敏感是必要的。克对于感官和欲望所采取的态度令他困窘。克里希那吉对他说：“听你心中的欲望，如同聆听树林里的风声一般。”这位甘地的追随者一向主张彻底摧毁身心的欲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改变话题。商卡·罗发现要想调和克的教诲与甘地吉的理想是很困难的事。克后来在孟买演讲，谈商卡·罗坚持苦修与强烈否定感官这件事。

1957年2月，克里希那吉说道：“刻意压抑心中激烈的、矛盾的或哀伤的感受，就是否定存在的深度、美感与荣耀。活在世界上，你必须是个完整的人，你的心不能麻木不仁。‘本来面目’与‘应有面目’总是彼此冲突矛盾。这就是使人深陷痛苦的原因。抑制感官也就是使自己麻木不仁。你也许是在追寻上帝，你的心却因此而迟钝。”

小组讨论探索的是“存在”与“变成”的本质。“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就是使哀伤萌芽的土壤。”心智必须认清自己就是时间的果，才能得到解脱，有了自知之明，真正的探索才能产生。

“每一个当下如果都能安静地探索，心中的烦恼就不会萌芽。自知之明就是认清自己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修道就是不再变成什么。”傍晚在沃儿利海滩散步时他谈起正确的聆听：“聆听就是不预设、不计算、全神贯注地听。”他又说：“空寂是宇宙的源头。”接着他说了一句还可以再加以探索的话：“有没有一种感觉，其中是没有念头的？你能不能安住于这种感觉之上，既不指挥它，改变它，也不以好坏来论断它？试试看。”

商卡·罗参与了所有的演讲与小组讨论，他内心的冲突与复杂的反应似乎更加强了，因为他无法调和热情与苦行。在孟买，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你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你会怎么办？你能不能全然投入这最后的一天，或最后的一小时？如果你能充分地活在这最后的一小时里，你一定会对每一件事都全神贯注。你会欣赏这春日的美景，你会充满着泪水感受大地与一草一木。你心中的爱既没有目标，也没有生灭。在这种全神贯注之中，‘我’就不见了。然后这空寂的心就能使自己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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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的冬天，一位年轻的女士伴随着商卡·罗与达达·塔马狄卡利到瓦拉纳西探望克。她名叫薇姆拉·塔卡尔，维诺巴·巴韦的追随者，属于马哈拉施特拉学派，饱读梵文与印度经书，说话非常热情。她自小便执着于宗教，时常见到印度教主克里希那，还有一些其他的神秘经验。她追随图克罗吉·马哈拉吉上师多年，后者是马哈拉施特拉学派公认的圣人。后来她又离开马哈拉吉，加入维诺巴·巴韦的阵营，陪着他走遍印度的每一个村落。对她而言，传道是很自然的事。她认为自己是负有使命的人，这份信仰给了她无比的能量、冲劲与雄辩的能力。

在讨论会上，克里希那吉觉察到她的自我意象，于是对她说：“不要透过商羯罗、克里希那、甘地或克里希那穆提去经验真理。”她询问克里希那吉这句话的含义，克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妄想。

薇姆拉·塔卡尔猛练瑜伽多年，她的耳朵时常感到剧痛，朋友告诉她这是因为拙火觉醒了。有一天早上，她、商卡·罗、达达·塔马狄卡利一起和克讨论某些教诲，达达提起了她耳朵的问题。达达告诉克这件事和练瑜伽有关，克不同意这个说法。克建议她去看医生，因为这是身体上的疾病，不是一种神秘经验。她听了心里很沮丧，但是仍然去看了医生。1960年她在孟买接受手术治疗，后来痛苦虽然消失，她的一个耳朵却完全失聪。

1960年12月，她、商卡·罗与达达到瓦拉纳西见克里希那吉。谈话之中她提起自己失聪的事，克里希那吉突然说道：“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我可以用双手替人治病。”当他提到自己时，语气总是十分害羞。“你愿不愿意让我帮助你？”薇姆拉有点惊讶，她的教育背景使她强烈反对所有示现神迹的人，她表示自己并不相信此类的事，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达达后来责骂她不该拒绝克的建议，因为克并不像那些靠神迹过活的萨图。经过几番讨论，她终于去见克，要求他给予帮助。

克在治疗时有某些特定的方式。病人通常坐在椅子上，克站在他的背后，把双手放到他的头顶上。接着他甩一甩手，似乎在清除某些进入他手中的东西。他通常会重复数次，再把手放在病人的头顶几分钟，然后要求病人安静地坐一会儿。事后他一定洗手。他用这种方式替薇姆拉治疗了几天，她的听觉开始有点改善。

薇姆拉跟着克里希那吉到孟买，他在那里有几场演讲。他问起她的耳朵，她说她失聪的那只耳朵开始能听到笛声。他告诉她那只是她自己的想象；他要她停止幻想，用冰袋敷耳消除噪音。她后来随同克飞往伦敦，接着又赶往瑞士的萨嫩。他继续为她治疗。她从萨嫩写信给达达，信中充满着喜悦：“我被治好了，现在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

薇姆拉在温布尔登的一次采访中问起克的治疗能力，他只告诉她：“恐怕你无法理解。”

她跟着他到瑞士的格施塔德。克里希那吉看起来气色不佳，精神似乎有些紧张。她再次问起他的治疗能力，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受到影响，不仅失聪的问题治愈，心中的负担也得以解除。她感觉“内在有样东西被释放了，从此不再有疆界感”。克里希那吉非常严肃地问她：“谁告诉你这件事和治疗有关？”她又追问他为什么她的内心产生了“爆炸”。他没有鼓励她的想法，并且拒绝承认他的治疗造成了深刻的心理变化和释放。她最后决定不再去听克里希那吉的演说，开始讲述自己的了悟。

同一个时期，商卡·罗内心的冲突更加重了。1962年肯尼迪与赫鲁晓夫为了猪湾入侵事件交恶，中国也起了争端，商卡·罗决定领导一个前往中国的和平行进，他的朋友试着劝阻他，他不为所动。于是一小队人马开始沿着尘土飞扬的陆路前进。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该走哪条路；国界在哪里也忘了，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只好继续前行。诗人艾伦·金斯堡与友人彼得·奥尔拉夫斯基当时也在印度，他们共同创立了“打破传统运动”，他们反体制，质疑所有的物质主义价值观。他们在瓦拉纳西的神殿中找寻真理，同时接触最猛烈的瑜伽师阿戈利·巴瓦斯与拿特·潘迪斯。商卡·罗的疯狂人道行动令他们欢欣鼓舞，他们陪着他走了一程路，以充满鼻音的美国腔诵唱印度祈祷诗。

中央调查局对这两名长发披肩、满脸胡须的肮脏青年人愈来愈怀疑，因此拒绝延长他们的签证期。我接到他们从德里拍来的电报：“刑事调查局骚扰，签证无法延期，拍电给尼赫鲁、盖尔布莱斯与甘耐施爵士，星期一到达德里——艾伦与彼得。”内政部长威斯瓦南当是一位愤世却又充满同情的人，他告诉我那封拍给尼赫鲁的电报正放在他的面前，电报上还拿我的名字作为他们的担保。他们的签证终于得到延期。后来他们再度加入商卡·罗的行进行列。1963年3月16日他们寄来一封信给我：

亲爱的普普尔：

我们在动物园骑象，然后到库尔佳与商卡·罗及其他行进者一起走了整天的路。他们以扩音器下的歇斯底里映照人与人之间的和平相处，这个做法颇有道理。和他们消磨了一整晚；他们留我们过夜，并以盛情款待。次日我们顶礼后离去。回到德里我们曾经打电话到你家，你先生说你还在外面。我想他大概告诉你了——

祝好，爱你的艾伦

哈罗，普普尔＆阿爸与阿妈：

日夜与他们同行是件很愉快的事行进以前我们和他们睡在一个只有一间房的修院所有人都挤在那间房里，睡我旁边的是个来自马德拉斯名叫耆那的家伙他替不丹的某家报纸写文章——还有一个来自班加罗尔的年轻女孩嫁了一名澳洲的甘地追随者他们都在前往北京的行列中姓达达的人陪同商卡·罗步行与演说好几个月——达达说笑鼓舞大家的士气——我希望他们能到得了北京——如果巴韦尼赫鲁商卡·罗·狄欧能相遇交谈那该多棒——

爱与祝福，彼得

你现在正读些什么书？

（译注：彼得的标点符号是打破传统惯例的）

商卡·罗与风尘仆仆的行进者在缅甸边界受到拦阻。他们坐下来静待，缅甸政府坚决不放行。于是这些行进者只好退返解散。不久报上出现挖苦嘲笑的文章，商卡·罗为此深受伤害。

1961年的冬天，商卡·罗在瓦拉纳西与克见面时，谈起心中的巨大恐惧，克问他恐惧些什么，他说：“死亡。”克与他深入探讨死亡与恐惧，但是克后来表示，摧毁商卡·罗的其实是感官的压抑。

和平行进瓦解以后，商卡·罗曾经想见克里希那吉，可是1962年的冬天克并不在印度。失败，恐惧，无所适从，多年来因禁欲而造成的暴力在商卡·罗的心中大量释放。他被自己吓坏了，怀着强大的罪恶感，商卡·罗的意志愈来愈消沉，最后陷入呆滞状态。他的朋友极为关心他，于是写信告诉克里希那吉这个消息。

1963年的冬天，克里希那吉返回印度。罗·帕瓦尔当与达达·塔马狄卡利带商卡·罗去见克里希那吉。起初商卡·罗拒绝前往，后来他突然点头同意，并且停止挣扎。我还记得身穿多蒂腰布，看起来狂野、矮壮、上身赤裸、眼神锐利、肤色黧黑的商卡·罗被领进孟买希马特·尼瓦斯的客厅的那一幕。

克里希那吉进入客厅对商卡·罗说：“我的好友，你把自己整成什么样子了？”接着便把他拥入怀中。那一对狂野的双眼在克的抚慰下禁不住泪如泉涌。克握着他的手臂领他进入自己的房中。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出来。商卡·罗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他充满情感地与达达交谈，然后与克里希那吉告别。克可能警告商卡·罗不要再碰政治了。

克展现“奇迹”的消息立刻传遍萨尔瓦·西瓦僧团，通过他们又传播到全国各地的修院。人们成群结队来听克里希那吉演讲。根据达达·塔马狄卡利的说辞，这是他第二次目睹奇迹，第一次是薇姆拉的耳朵被治愈。克里希那吉在孟买演讲结束走向坐驾时，一大群人拥到他的身边，抢着摸他的手，分享他的祝福。人们对这类的奇迹和他那浩瀚无边的空性，印象特别深刻。至于他的教诲，虽然他们都承认那是最究竟的不二法门，但是太难达到，也太遥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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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的冬天，克里希那吉与拉嘉戈帕尔回到印度，克此时正处于半闭关状态，因此不举行任何公开演讲。

拉嘉戈帕尔这回陪同克返回印度，为的是要解决瓦桑·威哈尔和克的版权问题。克对于组织机构一向不太清楚，对自己的权利和责任也没什么兴趣，拉嘉戈帕尔建议什么，他就同意什么。直到1958年的冬天，他们才正式在法律文件上签字。克把版权完全让给拉嘉戈帕尔与克里希那穆提出版有限公司，并且退出该公司，辞去董事长的职位。

1957年，马哈瓦恰利成为新教育基金会的总干事，同时也是克里希那穆提出版公司的驻印度代表。从此他变成克里希那吉的忠实伙伴、朋友以及接待者。马哈瓦恰利从军中退伍之后，一直住在瓦桑·威哈尔。他是一位严厉的南印度婆罗门，瓦桑·威哈尔的生活完全是斯巴达式的，简朴有余，但是欠缺创造的空间。南印度的天才建造了宽阔的寺庙、乡间的农舍以及日常用具，此地却四处挂满了内衣裤，墙壁上则贴满了印刷品。

克对于瓦桑·威哈尔荒芜的花园和大致的设备感觉不妥。他的演讲与通神学会的年会重叠，因此许多老人也来听讲。对瓦桑·威哈尔或克的教诲有兴趣的青年人却很少。

克与拉嘉戈帕尔从马德拉斯前往瑞希山谷，接着返回马德拉斯。拉嘉戈帕尔完成了他的工作，准备回返英国。苏南达与维诺巴·巴韦在孟买机场与他告别。

我无法前往瑞希山谷或马德拉斯，因为我的先生心脏病突然发作；我只好在德里等待克里希那吉。我与我先生的关系许久以来一直困难重重。他是马哈拉施特拉人，完全无法忍受妻子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兴趣。他一向能袭中我的要害，但是长久以来的冲突也弄垮了他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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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初，克在马哈瓦恰利的陪同下来到德里。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克里希那穆提这位治疗者。我告诉他我的哀伤与痛苦，他的慈悲摄受了我的心。他让我认清我与我先生之间根本没有关系。我尚未准备面对这件事，痛苦一波一波地淹没我，令我无法看清事实。他的两只手像燕子一样地捧着我的脸，他的双眼映照着我的哀伤。他是我的父亲、母亲、朋友和老师，他软硬兼施地治疗我烦闷的心情；但是他绝不允许我逃避。

如同一团火柱，他的注视烧毁了记忆、孤独与缺乏温情等痛苦的根由。他要我面对哀伤之中的空虚感。清明的觉察融化了昔日的创痕。他带给我丰富的爱，这种爱充满我全身，使我的心逐渐安定。他不但治疗我，也给予我先生大量的爱。他为我的先生治疗受伤的身、心、灵，以同样的关爱与他恳谈。

克与马哈瓦恰利从德里赶往瓦拉纳西。我接到几封克的来信，要我前往拉吉嘉特，但是我先生的病况不允许我离开他的身边。

1958年的夏天克都待在印度。有人提供他一栋宽敞的木造平房，位于拉尼凯特的顶点乔巴提亚。积雪的喜马拉雅山就在屋子的前方，克又来到先祖心目中的圣山。傍晚时分他静坐诵唱最近学会的梵文赞美诗。他在杉树林里散步，迷路了，后来又找到回家的小径。

某天傍晚传来一个消息，距离克的房子不远之处，有只老虎伤了其他的生命。第二天清晨克里希那吉照常散步，他在森林里愈走愈远。林子里充满了各种音声——鸟叫、树叶的沙沙作响与猴子的饶舌——一波一波地涌向他。他来到一片空地，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止住不动，他直觉地感到有东西，而身体本来的智慧便起了反应。周遭鸟雀无声，一切都处在休止状态，连大自然都暂时停止呼吸。克里希那吉站了大约两分钟之久，他的身体虽然静止，心却是机警的。他感觉有东西在监视他。接着这种气氛突然消失，鸟儿开始彼此呼唤，猴子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森林又活了起来，克里希那吉也回到家中。傍晚时分消息传来，有人在林子里见到那只出没的老虎。

我十八岁的女儿拉迪卡和我十七岁的侄儿阿希特·彰德玛尔，决定5月去乔巴提亚参访克里希那吉与马哈瓦恰利。他们不久就要到国外继续学业——拉迪卡进美国的布林莫尔大学读哲学，阿希特进伦敦的皇家科学院深造。

有两位年轻人为伴，克里希那吉感到很高兴。马哈瓦恰利以大量的美食招待他们，克则教他们练习瑜伽体位法。他教他们如何走路，如何站立，如何从后脑看东西，也就是让视觉转向后方，从更深的地方去观察一切。他带着他们长途散步，教他们正确的观察与聆听。

“拾起那片叶子，”他说，“看着它，然后看向远方的雪峰，让视觉流过那雪峰，接着再看回近处，试着把听觉和视觉结合在一起。用日本人的方式去看。”拉迪卡说这句话意味着弯下腰，上下颠倒地看世界。阿希特记得某次散步时克提到十字架的真实含义：“横线代表自我，直线则代表否定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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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哈瓦恰利在克之前到达马德拉斯，克的老友穆尔利·罗从德里前来接克到平原区。乔巴提亚的园丁与其他管理员都不会说英语，但是他们完全能感受克的定力与空性。克要离开的消息传遍了小镇，人们从四处赶来和他道别。克面带微笑温暖地与他们打招呼。接着克绕过花园走到那些古老而长满树瘤的杉木与松树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事后穆尔利·罗问克刚才在观察什么，克说他在和老友话别。几个月来这些大树一直陪伴着他，他与它们神交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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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的1月克在孟买，罗·萨希布·帕瓦尔当介绍了一位新朋友给他，这位先生是马克思主义者，也是作家与律师，名叫戴施潘达。戴施潘达以智力、博学和坏脾气着称。马克思主义的理想幻灭以后，他和妻子薇姆拉·泰一起到孟买参访克里希那吉。他们充满着哀伤；因为爱子突然死亡，而马克思主义也失去了下文。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婆罗门传统，和妻子研读《吠陀经》及《奥义书》。《梨俱吠陀》的《宇宙创生赞美诗》唤起了他们心中的觉性。戴施潘达写了一篇有关这首赞美诗的论文，透过这篇文章他结识了罗·帕瓦尔当。

戴施潘达夫妇与克里希那吉在希马特·尼瓦斯会面。戴施潘达的身体虚弱，瘦削的面容布满了哀伤的线条，但是精神却充满着惊人的活力。他告诉克里希那吉：“我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我想和你好好论战一番，毫无遮拦地谈一谈。如果你所说的就是真相，我愿意放弃马克思主义，加入你的阵营。”

戴施潘达事后形容当时的情景，他起先试着以雄辩驳倒克里希那吉，但是发现并没有对手，他的质问愈是猛烈，对方就愈空，这点令他非常受挫、愤怒。突然，所有的质问都停止了，克里希那吉开口说道：“你的问题不在马克思主义，而在你爱子的死。”戴施潘达夫妻立即哑口无言。“让我们来谈一谈这件事，以及你的哀伤。”克里希那吉说。

克里希那吉与他们谈起死亡，他们安静地聆听。谈话结束以后，戴施潘达夫妇红着双眼走了出来。罗问他们：“你们还好吧？”戴施潘达回答：“所有的问题都过去了。”他们返回那格浦尔，收拾好财物，来到恒河边的萨赖莫罕那定居。后来戴施潘达夫妻参与了拉吉嘉特的每一项工作。

第19章 以全副头脑说话

1959年初，大家决定克里希那吉不返回奥哈伊，继续在印度停留一年。打从1957年的秋天他就在印度了，1960年的春天才准备返回美洲。这是他年少离家之后在印度停留最长的一段时间。4月的气候湿热难挨，克里希那吉决定离开孟买去楼拿拉小住。楼拿拉是位于孟买与浦那之间的山中避暑胜地。他住在我的小妹阿姆汝·梅塔家，陪伴他的只有一名仆人。苏南达和她的先生帕马·帕瓦尔当也在浦那，他们距离楼拿拉仅仅四十英里路，因此时常来探望克里希那吉。不过多半的日子克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5月份克经过德里前往克什米尔，由马哈瓦恰利和一名南印度的厨师帕拉·麦斯瓦伦陪伴。到达德里以后，克坚持要替马哈瓦恰利定做一套新的毛料西装。看见马哈瓦恰利换上整齐的衣服，克显得十分开心，他说：“马马吉现在看起来帅极了。”他们在斯利那加的船屋过夜，次日搬到闹市里的一幢房子。克在信上描述那幢房子到处都是老鼠，周围的环境也很糟，他住得很不愉快。

5月26日克与马哈瓦恰利离开斯利那加，开车前往阿契巴尔，这是位于拉合尔通往斯利那加古道上的一家客栈，由努尔吉汉建造。阿克巴编年史中提到阿契巴尔是古人膜拜的场所；它的用水取自某个奔流的冷泉，水质非常清澈。有时泉水中会出现带有黄斑的美丽鱼儿，象征着吉祥如意。几百年来朝圣者到此为的是这冷泉的治疗效果，虽然守护冷泉的水神与树神早已消失。

努尔吉汉将冷泉的四周围成一座花园，其中有个区域专门种植齐拿尔与白杨树。冷泉从此区的某一点涌出地面，形成瀑布，横溢花园的下几层。齐拿尔巨大的枝干在瀑布前方向四处伸展。瀑布之下有水池和喷泉，还有一些把水引往花园远处的水道。水道的设计可以把照射在瀑布和喷泉之上的阳光转成彩虹。齐拿尔与白杨树树荫之外的地区，杂乱地移植了一些花卉。池边有莫卧儿人建造的亭台楼阁，经过整修之后，反而失去了原先精巧的比例。瀑布的轰响和泉水的流声并不干扰花园的宁静，也不打扰栖息在齐拿尔树干上的鸟儿。沐浴在阳光下的稻田，碧绿得如同地毯一般，积雪的远山，耸立在地平线之上。

马哈瓦恰利不久便赶往马德拉斯，因为他的孩子生病了。帕拉·麦斯瓦伦仍然留下来照顾克里希那吉。我在6月6日抵达阿契巴尔，一直到6月底我都住在克旁边的另一间茅舍里。

在我启程前往克什米尔之前，克写信要我替他带一本初学者阅读的英文书籍——帕尔格雷夫的《英诗精华》，还有一瓶护发水。我另外带了一包阿方索芒果，这是克爱吃的水果。阿契巴尔没有电力供应，夜晚我们点煤油灯照明。

克从浦那的一位瑜伽名师依严嘉那儿学会了体位法和调息术，每天清晨醒来他都要练习。他试图劝我也学一学瑜伽体位法，我的身体一向不灵活，因此并没有太大的企图心。克做完瑜伽之后，我们便开始用早餐，食物是南印度的依德力斯和森巴尔或得萨斯（由香薄荷米和小扁豆做成的饼），再加上椰子酸辣酱。我喝咖啡，克里希那吉喝的是一种混合的草茶。

吃完早餐，克开始他的长途健行，我陪他一起攀登附近的山丘。穿过松树林，我们攀上陡坡；克的身体敏捷而平衡，他能轻松地越过最难走的路。我一路气喘吁吁，还好从小便习惯爬山，因此勉强还能跟得上。他经常迅速地爬上山，然后回头看我费力地克服某块特别难攀登的岩石；有时他会伸手拉我一把，帮我攀过极陡的陡坡。到达山顶往下望去，景致美得惊人。围墙环绕的花园，碧绿的稻田，一旁的白杨树，四周白得骇人的雪山，尽收眼底。克里希那吉迷上了这个地方。

下午休息过后，克开始教帕拉·麦斯瓦伦英文。傍晚我们漫步于稻田或莫卧儿花园内。繁花盛开，微风中夹带着玫瑰、紫丁香与忍冬的馨香。沿着小溪长满了水田芥，我们摘了一些回去当晚餐。小溪里有条鳟鱼正在孵卵，克花了一段时间观察这条鱼的敏捷游动。

克里希那吉是个水孩儿，他喜爱瀑布、奔流的水、没有涟漪的水，他也喜欢欣赏溪水流过布满青苔的卵石。水的自在与明澈，水的狂放、宁静、对大地岩石产生的冲击，与他结成了一体。

克的心情是那么年轻，里面没有任何骚乱。他的嘴唇与眼神满是笑意，我沉浸在他的慈悲与挚情中。有时他又静思默想，表情变得极为严肃。后来他在马德拉斯与孟买的演讲，就是来自这段时期的洞见。如同潮涨潮落，又像月的圆缺，他的心识在自己的律动中运作。我目睹这位拥有无限美感的神秘男子观赏一片嫩叶，触摸一株百年老树，与它神交，倾听树汁流过叶脉所发出的雷鸣。“永恒就在这里，每一个叶片之下都有它。”克如此说道。我感觉承载着我们的脚步、话语与生活的大地，充满无穷无尽的能量。我如醉如痴，就像啜饮了朝露一般。

有一次散步时他问我如何观察，如何说话，我有点疑惑不解。他接着问我：“说话、歌唱或诵唱时，能否不从嗓子或口腔的前方发音，而是从脑后透过眼睛发音，把注意力维持在眼睛的后方？换句话说，就是以全副脑子说话。”

我们在漫长的讨论中谈到，未来的世界只有两种人不会被淘汰，一种是真正具有宗教情怀的人，另一种是具有科学精神的人——这个话题后来在马德拉斯的演讲中深入探索过。他又谈到自我的死亡与寂灭就是创造力的源头，从其中释放的能量是不会耗损的。对他而言，纯然的聆听就是一种奇迹，它能够改变、穿透、连根拔除与摧毁心智中的束缚。

月黑的夜晚，我们通常会到室外观赏繁星，看着暗夜转明。他能逐一指出各种不同的星宿。他谈到外在空间的探索，也谈到内心无限的精神历险。然而一个琐碎渺小的心，是无法踏上这永恒之旅的。

每一个夜晚都是至福。

在煤油灯下吃完晚餐，克通常会朗诵《英诗精华》。济慈的《夜莺颂》是他的最爱。晚上气温很低，我们在开放式的火炉里燃烧薪柴和干燥的松木。偶尔他会以梵文诵唱。他低沉的嗓音充满着整个房间，传向外面的稻田和远方的雪山。他是那么纯真，在他的面前，观察与聆听自然开花结果。

克里希那吉告诉我，有一天他在散步时遇到一群行脚僧，白雪覆盖的山峰近在眼前。他们经过油绿的稻田，落日的余晖正洒在耸立的雪峰上。神圣就在这伟大的景象中，然而那群眼睛盯着地面走路的和尚，却完全无视周遭的荣耀。他说不论他们的心有多静，也无法涵盖浩瀚无边的宇宙，因为那只是有限的寂静，狭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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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几天我坐车到斯利那加，傍晚时分才回返。克里希那吉对于手工制品极有鉴赏力，因此我总是带回一些手织衣料和工艺品。他细心地观看这些东西，衷心喜欢它们的色彩、质感以及工匠的技艺。阿契巴尔没有新鲜蔬果，因此我也总是带一些回来。

1959年时我并不知道阿契巴尔是个圣地，也不知道当地的泉水被视为圣水。附近的居民都是伊斯兰教徒，他们早已把一切久远的传说灭迹。然而克里希那吉还是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脉动，以及那些朝圣者从前行走在冷泉之路上的回响。他时常谈起那些朝圣者的任务。我告诉他某部早期的经典曾经把流浪者的双足比喻成花朵，我还告诉他朝圣之路在帕哈甘姆，距离阿契巴尔大约四十英里路，但是已经荒废不用。

我发现和克一起生活要想不迟钝很难。他如同镭射光一般，你很容易就把它的强度视为理所当然，进而被烧焦或萎缩。生活在他的身边，就是生活在观察与聆听的领域里。你必须完全清醒，如此脊椎才能挺直，心智才能机警，身体才能静止。他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心念都注意；包括一个人行走的方式，说话的方式，身体不安的举动，嗓音的高低，以及安静时的状态。他完全清楚你所说的话是模仿还是洞见。在静默中，你可以感受他的观察与聆听，但是其中并没有任何批判。就像从一面擦得很亮的老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孔。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住了一位男士，他在年轻时曾经出家，后来放弃了僧袍。他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给克里希那吉用植物酿成的酒，他说这种酒对肾脏很好。克里希那吉天生就倾向于自然疗法，他一向喜欢喝草茶。他坚信这种酒有利于他的肾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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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底我回到德里，马哈瓦恰利不久便回到帕哈甘姆与克里希那吉会合。此地是通往阿马那斯朝圣之地的大本营。印度最神圣的圣地之一，阿马那斯山洞位于喜马拉雅山上，随着月之圆缺，其上圆锥形的积雪也跟着消长。8月的月圆之日是朝圣的重要日子，当天阿马那斯山洞的形状显得特别完美。从6月中旬就有托钵僧和在家众前来朝圣，沿途尽是绝壁与难行的小径，一路险象环生。途中还有清澈蔚蓝的萨斯那湖，背后就是高耸的山脉。一轮满月从最高的山峰之后冉冉上升，照耀着永恒的积雪，看起来如同新月斜倚在湿婆神蓬乱的华发上。

停留在帕哈甘姆期间，克里希那吉住在松林中的一栋度假小木屋中。此地有两条河从高而下穿过山谷，河床上巨大的卵石使河流变得十分湍急；其中一条是源自寇拉亥冰河的利达尔河，另一条则是阿马尔恒加河，又称为萨斯那河。沿着此河的河岸，可以通往阿马那斯。托钵僧与访客远从斯利那加前来探望克里希那吉，克和其中的几位谈话。后来在马德拉斯的演讲中他提起这些托钵僧，他说：“有一天在克什米尔，几位托钵僧告诉我，‘我们住在雪山中，从不与其他人接触，也没有人前来看望我们。’我对他们说，‘你们是真的面对孤独，还是只有在肉体上与他人隔绝了？’‘哦！我们是真的在面对孤独。’他们如此回答，可是他们尚未放下《吠陀经》与《奥义书》、他们的经验与累积的知识、他们的冥想、修行的伎俩与咒语，他们还没有放弃这些负担，这样如何能算是面对孤独？披上僧袍并不意味着真能弃世。你永远无法舍弃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也许能舍弃几头牛，一幢房子，但是要想舍弃你的遗传属性，你的传统负担和局限，那就需要深究了。”

大部分时候，克都是一个人漫步于帕哈甘姆附近的松木与杉木林中。8月13日维诺巴·巴韦和他的追随者前来参访克里希那吉。

维诺巴吉说这是他初次会见克里希那吉。这位甘地的追随者问道：“你贵庚？”克里希那吉回答：“六十四了。”“那么你算是我的小老弟，我来这里向你致意，希望你能给我一点祝福。罗和阿秋·帕瓦尔当，达达·塔马狄卡利与薇姆拉好几次向我提起你，但是我向来都很忙，你也是一样，所以我们一直没有碰面。”幽默了一番之后，维诺巴吉希望了解一下克里希那吉的智慧，克显得有点腼腆，他沉默不语，后来尼尔马拉·戴施潘达把两个人的谈话记录了下来。

维诺巴吉说：“我们应该从何谈起？”

“那得看你对什么题目有兴趣喽！”克里希那吉回答。

“人生。”维诺巴吉回答。

“每一个人对人生这个题目都感兴趣，但是讨论非得靠语言来进行，语言还是必要的。”维诺巴吉说。

克回答：“语言不能太多，否则讨论就失去了意义，讨论意味着……”

克里希那吉还没来得及讲完，维诺巴吉便说道：“分享彼此的经验。”

“是的，还有深入的透视。经验是有限的，我不相信行动应该扎根于经验之上。”

“是不是因为经验会带来局限？”维诺巴吉问道。

克回答：“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拥有自由的心智那么重要了。一颗不受经验捆绑的心，才能发现超越经验的东西。我们每天都应该大死一番。我们总是以旧有的经验来诠释经验。作为一名印度教徒，我们自然会以湿婆神或克里希那的观点来诠释经验，然而那只不过是一大堆的名相罢了。我们必须消除印度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分裂。”

维诺巴吉回答：“没错。”

“你虽说‘没错’，然而这只不过是一句说辞罢了，你真的能不再做印度教徒吗？在科学的领域里，我们必须放弃旧有的经验，才能发现崭新的洞见，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学习摆脱所有的局限，譬如当一名印度教徒、伊斯兰教徒或基督徒，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真的放下，我们不过假装这么做罢了。

“我们必须停止当印度教徒或伊斯兰教徒；我们应该先学会做人，不过这真是很难办到的一件事。空想解脱是徒劳无益的，我们必须一开始就不受限制，而不只是空想。”

维诺巴吉要求他的同志提出问题，他们都犹豫不决。维诺巴吉告诉克里希那吉，大部分人来的目的都不是想发问而是想得到祝福，于是讨论开始脱离严肃的主题。

维诺巴吉问克里希那吉：“你在印度要住多久？”

“六个月。”

“你做不做运动？”

“做一点，我喜欢走路。”

维诺巴吉的某位追随者问道：“证悟自性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呢？”克反问。

“与大梵或上帝合一。”维诺巴吉的某位信徒说。

“上帝只是一个名相而已，要想真的体悟上帝，你必须有自由的心智，不追随任何人的优秀心智，心中没有上师及体制，试试看。”

“我们要如何才能拥有这样的心智？”有人问道。

“你必须有自知之明。不是那些有关大梵的知识，而是要知道自己如何思考、为什么思考及如何行动。自我到底是什么？我说的不只是清醒时的自我，还有更深的无意识领域。我们需要的是具有革命性的心智。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你体悟上帝。如果你透过某扇窗户向外观看，你的观点必然是有限的。”

“人生观是可以学来的吗？”维诺巴吉的某位追随者问道。

“正确的思维方式是存在的，至于听众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克里希那吉说。

“也许他认为你应该站出来传道。”维诺巴吉插进来一句话。

“先生，我不是正在说话吗？这本来就是我的生活方式。你是不是希望我能按照传统的方式传道？”

“也许你现在正以你的方式做他想要你做的事。”

“先生，根本没有你的方式、我的方式或他的方式，存在的只有一种方式。”克里希那吉不肯妥协。

“我有一种想法，你有另一种想法，我们误导了整整一代的人。要想谈上帝，我们的心必须没有捆绑。共产主义者说上帝是不存在的，而你说上帝是存在的，你们都受到了局限，你们的论调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灾祸的起因。根本没有你的冥想或我的冥想，存在的只有冥想罢了。”克说。

“美国人一定很欣赏你的话。”维诺巴吉说。

“西方国家的社会福利只能照顾百姓的最低需求，因此西方人也纷纷投入各种信仰，如同印度人信仰印度教一样，有什么差异？在印度，经济改革已经变成最重要的一件事，改革与社会福利都是政府的职责。改革者和宗教是毫无关系的，除了改革之外，宗教应该还有更多不同的作用。

“生命之源是宗教，而不是改革，我并不反对改革，改革是必要的，然而宗教和改革是不同的。

“我认识欧洲的一些共产主义者，他们对我十分感兴趣，不过只到某种程度而已，印度教徒或天主教徒也是一样，只到某种程度而已。因此不论在欧洲、美国或印度，我都只是一个局外人。印度这个国家除了政治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这里为什么没有深刻的创造力？

“为什么印度大部分的思想家都投入了改革？改革只是一件小事，小事之中永远不可能产生伟大的东西，而伟大的东西却总是能涵盖小事。在印度我无论走到哪里，人们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关心贫穷与贪污的问题。我反问，为什么我们不从别的角度来解决这些问题。很显然把事情弄拧的就是政治。所谓的宗教人士为什么要关怀改革的问题，改革不可能带来彻底的转变。”

“你的结论是什么？”维诺巴吉问道。

“没有结论，只有观察。”克里希那吉回答，“印度人的心智中有很深的矛盾，我们谈的是理想，做的却是相反的事，我们认为不该有野心，所以总是压抑那种想要改变的欲望。肤浅的改革就是来自这种挫折感，然而我们却穷追不舍。我的意思是，采取行动之后还要观察其结果，我们的传统和上师们说的却是相反的话。在这个国家里，人们把挫折、矛盾和存在感视为一种古老的人种特性。我们虽然追求上帝，却不知道怎么生活，这也许就是我们投入肤浅改革的原因。”

“欧洲人是不是更能欣赏你？”

“我厌恶被欣赏。

“那里的情况跟印度一样，认真的人确实有一些。印度人最认真的是政治，政治是最具有破坏性的。有些人声称自己为和平改革而献身，其实他们强调的还是一个‘我’字。搞政治的人心智不可能活泼，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活泼与明澈的心智，不被基督教或伊斯兰教局限的心智。

“如果你把自己局限在印度教之中，你就无法真的去爱了。爱需要彻底的自由。前几天有一位托钵僧前来看我，他曾经去过阿马那斯，他提到隐修士所提倡的各种宗派。我问他，‘他们做了些什么？’他说，‘什么都不做，但是他们知道什么是大梵，他们独居，他们冥想。’我回答他，‘背负着信仰的重担，他们永远不可能彻底放下。’

“要想见到真相，你就必须彻底放下。在一个强调传统与上帝的古老国家里，你很难做到这一点。”

克里希那吉指着那些围绕在维诺巴吉身边的人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是你的追随者？真是可惜。”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我的追随者。”维诺巴吉说。

“在印度，人们渴望上师和权威的指导，他们觉得有人指导才能找到真理，他们不准备犯错，这真是太幼稚了。”克里希那吉说。

“就算他们跟孩子一样也没什么不妥。”维诺巴吉如此回应。

“那么维诺巴吉何不放下这些追随者？”克的问题十分迅捷。

“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道途是独一无二的。”维诺巴吉循着自己的思路回答。

“寻找上帝和成就无关，上帝可能是永无止境的存在，而人心厌恶这永无止境的感觉。”克里希那吉说。

“你的意思是没有一个客体可以追寻？上帝是追不到的？”维诺巴吉开始感兴趣起来。

“没错，否则上帝就太琐碎渺小了。人们到阿马那斯去寻求上帝，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摒弃了爱与美，摒弃了个人的思想以及各种形式的好奇心，取而代之的是对权威和体制的认可；我们不给心智探索的空间，我们和真正的创造有什么关系？我们认为要想领悟上帝就必须披上僧袍，拒绝性爱，否认感官，不再欣赏云朵或大自然，然后说我们必须静坐冥想，可是这样的冥想只不过是睡眠罢了。”

“一个发展中的国家，宗教占着什么样的地位？”维诺巴吉的一位跟随者问道。

“国家是什么？社会是什么？不外乎是社会或文化中的各种关系，关系一旦改变，社会也就改变了。”克里希那吉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宗教就是去发现真相，发现真相与我们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今天没有一个人会说：‘我不是什么印度教徒或伊斯兰教徒，我只关心整体人类的问题，关心地球被破坏和原子弹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人类是否能建立兄弟之爱。’这些都是非常重大的问题，但是关心的人还不到六个。”

“我却发现印度人已经准备好接受新的观念，放弃国家主义，从狭窄的人生走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维诺巴吉如此辩护着。

“我了解，但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印度人的心智已经变得过于机械化，他需要而且一直在寻找人生的目标。我们朝着旧有的目标前进，一点也不假质疑。我们太拘泥形式，但是一个人必须有自由的心智，一个不受传统影响的心智。彻底的自由是必要的，不过你一旦认为自己是自由的，你就不自由了。我们必须去发现自己，揭穿自己，检查自己心中的每一个角落——把心中的火点燃。”克里希那吉节节进逼。维诺巴吉也许想对抗这股能量，于是把话题转向琐碎的事。

“我听说你已经有一年没有举行公开演讲了。”维诺巴吉说。

“是的，我已经有一年没有举行公开演讲，我一直在禁语，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在遵守什么誓言。”

“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我一直都在期盼这件事。你有没有学过任何的印度语言？”讨论变成了闲话家常。

“我曾经学过印地语，我的家乡话是泰卢固语，但是我很小就不说了。”

“你现在开始学印度语文还不算太晚。”维诺巴吉说。

“我现在正在学梵文，不过只是为了好玩。”克里希那吉回答。

“如果你只说英文，在印度没有多少人会了解。”维诺巴吉说。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用传统的语文，人们就会把它诠释成传统的寓意，于是你就无法再说下去了。”

“英文也可能会造成不当的理解。”维诺巴吉说。

“那么就破解它，”克回答，“我发现如果你想把梵文翻译成英文，你就必须真的了解其中的内涵，但是你如果把梵文翻译成印地语或马拉塔语，却不需要深入的了解。”

克里希那吉与维诺巴吉彼此面带微笑，双手合十互相道别。次日克里希那吉回拜维诺巴吉，维诺巴吉谈到他的捐地朝圣之旅。他说：“我所追寻的上帝是无所不在的，我不准备去阿马那斯了。有人说我这样是不对的，我应该去的，因为辨喜上师也去过。”前次的讨论，激起了某些出自内心的反应，他说：“昨天我们谈得很好，很有启发性。这些思想多年来一直引导着我，早在我接触甘地吉以前就是如此了。我见他的时候刚好二十岁，我见他的目的是为了观察和聆听，他从不要求我或任何人接受他的想法。”

“是的。”克里希那吉说。

“你好像也见过他一次？”

“总共三次，有一次是在伦敦，当时我和贝赞特博士在一块儿。”

“我很少有时间读书，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读一读。”维诺巴吉说。

“除了一两本闲书之外，我几乎完全不读书。你早上是不是很早就外出了？”谈话再次回到表面的层次。

“四点三十分我就外出了，一天通常要走十英里路。”维诺巴吉说。

“你写不写书？”维诺巴吉问。

“写。”克里希那吉回答。

“这些书都由谁出版？”维诺巴吉问道。

“演讲和讨论的文字在印度出版。”

“捐地运动中有许多人都读过你的书。”维诺巴吉说。

“阿秋和罗也这样告诉我。”克里希那吉说。

维诺巴吉指着马哈戴薇·泰说：“她不懂英文。”

“真遗憾，我也不懂印地语，那么我们就无法沟通了。”克里希那吉说。

“但是你现在正在学梵文——为了好玩。”

“梵文真是美，真是一种奇妙的语言。”克里希那吉回答。

“梵文的每一个字都有字根。梵文和拉丁文属于同一种语系，英文的‘点火’（ignite）与梵文的‘火神’（agni）这两个字的字根是一样的。”维诺巴吉说。

他们十分友善地互相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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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的傍晚，维诺巴吉在帕哈甘姆对群众演说。这次演讲的方向与往常有所不同，他表示这是受到克里希那吉的影响。他说像克里希那吉这样的人就好像我们的守卫，他的话就是一种警告，我们应该认真地聆听。几个月以后，有一位友人告诉维诺巴·巴韦，克里希那吉对他所作的评论：“维诺巴吉说他同意我的意见，但是他仍然照往常一样继续做他的工作，因此他的同意并没有任何意义。”维诺巴吉回答：“克里希那吉说得没错。”

多年以后，尼尔马拉·戴施潘达告诉我，维诺巴吉曾经说过：“克里希那穆提虽然否认世界导师的角色以及为他建立的教会，否认最高上师的地位，否认自己就是克里希那的化身，但是贝赞特博士却不能否认自己所扮演的雅修达的角色——也就是神圣的牧牛者师利·克里希那的养母。”

第四部分 洞见之河（1960-1962）

第20章 透过否定才有创造力

8月中旬克里希那吉开始感到不适，他的尿道发炎，因而引起高烧，他感到极为虚弱。帕哈甘姆的医疗设备不全，于是马哈瓦恰利送他到新德里，接受西瓦·罗的医生们的会诊。他们发现他的肾脏受到感染，便替他开了含有抗生素的药方。克里希那吉高度敏感的身体，无法适应这么强的药物，因此产生了激烈的反应。那些日子大家都很焦虑。我当时正在美国，9月的第三个礼拜我回到印度时才听到这个消息。基蒂与西瓦·罗非常用心地照顾克里希那吉，过了几天，他开始好转。他返回斯利那加，住在卡伦·辛格博士位于达尔湖畔的那幢可爱的木屋中。卡伦·辛格博士如果没有放弃王子头衔的话，现在已经是克什米尔的国王了。

9月中旬以前高烧又出现，潮湿的气候造成风湿症，使得克里希那吉饱受了十天关节痛的折磨。马哈瓦恰利负责照顾他，帕拉·麦斯瓦伦在一旁协助。

1959年的9月27日，克里希那吉写了一封信给基蒂·西瓦·罗。

我亲爱的基蒂吉：

我一直没有写信向你和西瓦·罗致意，感谢你们在德里时照顾我的病。原因不是我的怠慢，而是因为我无法写信。当时发生的事你们都很清楚，我就不再赘言了。那十天的日子真是不好过，马马吉非常不安，不过现在一切都好多了，我已经可以拿笔写字，而且可以走动了。这整个经过极为累人，现在我们必须欢乐一下了。

很抱歉让你担心，现在所有的事情已经在控制之中，一切都没问题了。

马哈瓦恰利写了一封信给我，报告克里希那吉的健康状况，他说克里希那吉在帕哈甘姆时虚弱到必须被抱进浴室。

9月27日我接到一封克里希那吉的来信，信中他提到自己所受的折磨，他说那是他头一天有力量握笔写字。他希望我和南迪妮能到斯利那加陪他，那是个非常安静而优美的地方。他继续说道：“这次生病对马马吉是个很大的考验。”克里希那吉当时服用同类疗法的药物，在10月4日的信中，他要我请教替他治病的l.k.贾医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服用苜蓿水和beri beri vulgaris（译注：拉丁文的植物名称，同类疗法药物），还有该服用多久。同类疗法似乎很适合他。

我写信给克里希那吉，建议他南下德里，再去孟买接受彻底的全身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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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5日克里希那吉写信说明他已经好转，他觉得不需要去孟买接受医生的全身检查了。虽然仍有风湿痛，他觉得那是因为喝了杏仁奶的缘故，他在斯利那加一直会待到10月21日。克里希那吉逐渐痊愈，10月上旬他已经开始和一小群朋友举行公开讨论。其中有位高大挺拔的托钵僧，身穿克什米尔的僧袍，仪表庄严肃静，有一种因深刻反观培养而成的出尘气质。他名叫莱克斯曼·尤，是克什米尔湿婆教最后的代表人物。这个教派是在11世纪由新护传入克什米尔的。多年之后莱克斯曼·尤吉告诉我，他曾经到卡伦·辛格的小木屋听克里希那吉讲道，克的话令他充满了狂喜。

10月的第三个礼拜，克里希那吉和马哈瓦恰利南下德里。他时常去新德里中城的林荫大道散步。某一次散步时，他对我和马哈瓦恰利谈起觉察就是当下的觉醒，也就是观察和聆听充分运作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之下，心智没有任何的结论，也没有任何的妄念，它能毫无局限地感受任何一样被它发现的事物。那是一个不再批判、执着或逃避的心智，存在的只有“聆听，观察，观察，聆听”。他说：“聆听具有爆发性的特质，它能激发我们的觉知。没有妄念的观察，会创造巨大的能量，处在那种状态之中，你就了解科学精神便是宗教精神。这种聆听能接受渺小与伟大、丑陋与美好的事物，它不受名相的限制，这样的心才是圆满的。”他说昨夜他从深睡中醒来，耳边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回响着：“宇宙的主宰。”他的眼前出现无量的光明，比阳光还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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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克里希那吉又发起了高烧。11月4日他的身体还能勉强支持，他和我搭飞机前往孟买。虽然生了一场病，但是六个月的独居生活，使他的心智得到了充电的机会。大能流过他的身体，他变得极为警醒。在飞机上他告诉我，他和维诺巴吉晤面时所讨论的内容，他说：“发展心智是必要的，但是心智一旦下了结论，就不可能有进展了。”

“心智和行动有什么关联？”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回答：“你难道不觉得心智一旦得到进展，你自然会采取行动，而且是截然不同的行动。身为一名革命者，你必须有能力预见未来。如果你的心中已经有了成见，你的心就受到了局限。维诺巴·巴韦在自己的周围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站在中间不肯出来。”

他在孟买接受拿督拜·帕特医生的检查，1955年他生病时曾接受这位医生的治疗。帕特医生发现他的尿液中有化脓的现象，而且尿道再度发炎。克里希那吉从年初到现在已经轻了二十磅，医生有点替他担心。医生建议他放弃原有的饮食限制，改吃一些有营养的食品，譬如乳酪、牛油、谷类以及熟香蕉。医生认为他的风湿痛可能起因于滤过性病毒，他替克里希那吉注射，还开了一些药方。克里希那吉很喜欢这个医生，他写信告诉西瓦·罗：“帕特医生很不错，他不小题大做，也不讲废话，他只说我必须增加体重。”

克里希那吉和马哈瓦恰利从孟买前往瑞希山谷。他在那儿复原得很快。11月22日他发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基蒂吉：

谢谢你寄到孟买的那封信。我希望你和西瓦·罗都很安好，也希望你们的新房子能带给你们宁静和愉悦。马马和我一直在安排新的计划，医生们认为现在还不宜举行公开演讲，我也认为这是明智的建议，因此我们只准备举行小组讨论。马马会告诉你我们北上的时间。

几个月以前，我从英国寄给你们一双黑鞋，我希望西瓦·罗不要把它摆在柜子里不去穿它。普普尔不久会带一双咖啡色的鞋子给西瓦·罗，我想她下个星期就会回到德里。

这里雨下个不停，德里的气候想必凉爽宜人。

献上我的关爱给你们二位。

克里希那

多年来苏南达一共流产了三次，她在瑞希山谷某次的讨论中提及自己无法生育的痛苦。克里希那吉说：“做母亲是一种本能，其中没有野心或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怀孕的女人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包括她的身体、她的情绪。你的身体有没有接受这个事实，还是只有你的头脑而已？”他问道：“流产有没有在你的身体上留下创痕，如果你的身体已经接受这项事实，你的身心之间就不会再有冲突。”他们谈了很长一段时间。苏南达禁不住哭了起来，克里希那吉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你要如何才能弄清楚自己的身心是否还残留着创伤？你的意识是否还潜存着渴望？你必须把它释放出来，让它和你交谈，沟通。”

散步时，他指着一名婴儿或大肚子的妇人对苏南达说：“观察这名妇人和她的孩子，不要对那种升起的感觉感到羞惭，也不要把它智化。你只需要聆听自己心中的反应，机警地觉察其中的每一个应答，从头到尾彻底地加以观察，你现在就试试看。”

苏南达静静地听着，她表示自己已经接受不能有小孩的事实，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他说：“接受、适应、合理化都是逃避。它们都不妥当。你只不过是在护卫自己罢了。观察事实而不带有丝毫情绪或感伤——否则你就关闭了觉知之门。”过了一会儿他告诉她：“聆听自己心中的挫折与比较。如此聆听，不凡的事情就会发生，无法身为母亲的痛苦，就会因此而消失。”

11月22日，克里希那吉前往马德拉斯，他在那里将举行七次的小组讨论。参与讨论的有教授、学生、专家以及通神学会的会员；地点在大树下。空气中充满着松香，山泉发出巨响，新禾绿得令人吃惊。克里希那吉的话语有一种透彻清明的特质，里面闪耀着洞见，温柔的觉知中充满着创意，聆听他的演说就像踏上了古老的朝圣之旅。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在每一个当下进入无我的状态。要想放弃自我，需要极大的热情。不要害怕‘无我’这个字眼，因为它可能就是解决‘我’和‘我的’冲动最重要的途径。”

他说树根、树干、树枝、树叶是一个整体，接下来他问道：

“凭着某个奇迹，某一种观察云朵的方式，某个一闪而逝的洞见，你能不能认清真相？我们的心智对每一个心念和感觉的活动能不能保持非凡的敏感？

“实相就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张叶片里。然而压抑自己的脱水的人类早已失去热情，因此见不到实相。只有每时每刻处在冥想状态的人才能见得到。”

在另外一次的讨论中他提到：“如果不用语言就能表达自己对于存在问题的真正感受，那该多好。我不知是否有可能超越心智和情感的局限，如实地行动、感觉和思考。”

某人问起有规律的修炼是否必要，他回答：

“你就是修炼一万年，也还是局限在时间感和知识障碍中。

“自我这个东西是如此的不安，它像一条河一样生生不息地流动着。要想认识自我，觉知必须极为迅捷，知识的累积只能造成自我感。”

有人问起死亡，他说：

“生死是携手并进的。害怕面对孤独和那种什么都不是的感觉，就是自我矛盾的根由。创造力存在于无我之中，而不在自我的延续里。

“如果每时每刻都大死一番，就会进入什么都不是的非凡状态。进入永恒的活动也就是死亡。我想知道一切有关死亡的事，因为死亡很可能就是实相、上帝、不可思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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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12月克里希那吉前往孟买。在这之前他早已完全康复，因此决定举行八次的公开演讲。像一条急流，新的洞见穿透意识，冲走了日常生活的不净、烦恼和冲突。克里希那吉的用语非常温柔，里面有浩瀚无边的觉知和深度，如同来自雪山的冷泉，又像阿契巴尔与帕哈甘姆的河水。洞见之水必须流向远方，它不停地探索，找寻新的渠道，滋生万物。在演讲和小组讨论中，他谈起提出正确问题的紧迫性。正确的问题往往能带来正确的觉察。“一颗能觉察的心，才是活泼的，充满能量的。人生的问题是没有解答的。提问题的心智状态比问题的本身更重要。”谈到局限和从束缚中解脱，他说：“如果提出的问题是正确的，它就不会有答案，问题的本身就会替你把门打开。如果提出的是错误的问题，你就会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方法，于是你就陷在束缚中了，因为发问者的本身就是束缚。”

他又说道：“科技最讲究的就是效率，但是人类的内心却只有暴虐。手段一旦变成目的，手段的本身就会把你勒死。”

在另一次演讲中，他谈到内心的探索：“揭发就是一种发现，但是累积自己的发现，便是不再有任何发现。”他在j.j.艺术学院的绿茵广场上演讲，昏鸦在树上筑巢，它们尖锐的叫声点缀着克的话语。

“你有没有听过乌鸦的叫声？安静地聆听，不把它当作一种难听的声音。如果你能这样聆听，那么噪音和你之间就没有分界了。全神贯注暗示着了了分明，完整的觉察，其中没有任何的排斥或抗拒。”他详述心智的完整性就是不再有过去心和未来心，也就是没有自我感，但是却充满着丰富的感情。

“我什么都无法给你们。”他继续说，“如果你们真的仔细聆听，你们就已经处在那种状态了。”“现在没有一个上师会告诉你：你表现得很好，你可以接受下一次的考试了。你只能静静聆听自己心中所有的活动，这就是艺术。”

他发现任何一种有动机的改变，都只是在寻找权力罢了。接着他问道：“我们的心能不能没有动机，完全放下一切？这才是真的弃世。让你的心保持洁净、机敏、警戒。观察每一个意念而不带有任何动机、冲动或强迫，这样那股大能就会降临到你身上。这股大能之中就有实相，它是无限的。”他的话语给人源源不绝的感受。他说“动词”的本质就是不间断地活动，其中包括过去、未来和鲜活的现在。“我们并不关心眼前的生活，我们只关心过去和未来。眼前的这一刻才是活生生的，充满着精力的存在。”

他谈到聆听就是一种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存在。接下来他问道：“了解动词的含义之后，让我们来了解一下自我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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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他谈的主题是痛苦。要想停止痛苦，你就必须拥抱它，了解它，和它生活在一起；你必须和痛苦密切相处。然而我们只知道一味逃避痛苦。你一旦了解痛苦，就会有爆发的、充满反抗与不满的感觉。要想了解死亡与痛苦，你必须有一份炽热难挨的冲动，一种强烈的感受，同时还要面对事实。死亡和痛苦都是未知的东西；你一旦了解痛苦的本质、深度、美感和其中的孤独感，它就止息了。“处在如如不动的状态中，至福就会降临，认识死亡便是至福，因为死亡即是未知。”

看到听众的脸上带着痛苦和饱受折磨的表情，于是他在1月17日谈到如何与烦恼戏耍。“除非你懂得游戏三昧，否则你永远无法发现真相。除非你懂得以整个生命、心智和情感来展露微笑，否则你就不知道如何简单地活，为生活中普通的小事而感到开心。”过了一会儿，他开怀地笑着说：“除非你真的能大笑，否则你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你也不知道什么是认真。”谈到冥想，他说：“对大部分人而言，我们现在正在探索的事情并不重要，因此我们不可能进入本来面目。人生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把以前的时间称为过去，把以后的时间称为未来；我们能真的透过眼前的这一刻进入未来吗？真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不是持续不断的。冥想就是不再有疆界感的生活状态，其中已经没有自我或中心点，因此也就不再有界线了。”

他继续探索否定思维的本质。他说：“透过否定才有创造。一个彻底空寂的心，无论产生什么东西，都是一种创造，从其中就会升起否定思维。这种思维的基础是全神贯注，因此是没有度量的。深入自心，如同踏上探究的朝圣之旅，它是一条不归路。”要做到这点，你必须彻底独处——没有伴侣，没有依赖，没有执着、妄念或回忆；也就是把万缘放下。“要想开启那扇永恒的门，你就必须踏上这条深入探究自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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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的3月，克里希那吉回到欧洲。抵达罗马时，他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因此进入苏黎世的柏契尔·布伦那诊所接受细致的体检。那儿的医生后来开给他一份特别的饮食疗法。不久之后他前往奥哈伊，他在那里有八场演讲。结束了第三场演讲，他突然宣布只能再讲一次。

第21章 深入自心犹如踏上探究的不归路

1960年的秋天，克里希那吉返回印度，他立刻感受到年轻的科技人员心中爆发的那股能量。克里希那吉以先知之眼前瞻未来的岁月。他觉得自然之谜解开以后，改变的脚步一定会加速。各种工具和装置的发明，必定改变社会和环境，进而为人类带来巨大的压力。他另外还觉察到，混乱和暴力的倾向也会愈来愈严重。

马哈瓦恰利前来新德里与他会晤。他暂住我家。傍晚时分，我们陪克里希那吉到佛陀纪念园，他很爱这个地方，我们在岩石和树丛中散步。某天傍晚，他开始谈起创造的本质，他说否定就是创造之源。

“只有当心完全空了，创造才能产生。从空性生起的一定是否定思维，其中没有任何执着。”他继续探究一个没有疆界的心所处的状态。在那个状态中没有自我感、中心点，也没有任何的界线。他说：“我们大部分的人从未深入过自我”，“我们的观察之中永远都有衡量、计较”。他说智力就是探究的工具：“不带任何动机，深入那无限存在的领域。”

1961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到孟买，在那里他将举行十次演讲，还有小组对谈。如同搅动着心海中的古老创造之谜，洞见随之而生。怀着强烈的情感，克里希那吉说道：“这个世界是日日更新的，人类已经征服太空，机器已经操纵一切，霸权也随之而传播。”他觉察到听讲者心智的局限，他们似乎无法了解社会上的巨变与益发严重的残忍无情，于是他试着表达心中的急迫感。

“新的事情正在发生，只是我们尚未觉察。你们无法觉察这个正在进行的活动、其中的意义以及这种变化活跃的本质。我们总认为我们还有时间，其实没有时间了，因为房子已经着火了。”

在印度各地游走，他观察到人们的自尊已经完全丧失，他说我们需要的是崭新的心智：“一个具有同情、热诚与慈悲的心智。陈腐的心已经无法解决如此广阔、微细而又错综复杂的问题。”他问道：“我们能不能扫除旧有的一切，重新开始？”

“你们该如何探究？”克里希那吉问道。对他而言，探究有三种方式：“可能，不可能，也许可能。”前面两种反应等于停止探究，因为确切的答案本身就是一种陷入时间感的局限。只有“也许可能”这个假设才能揭开真正的探究。他在演讲、讨论和用餐时的闲谈中一再强调，我们需要建立崭新的心智，只有从“彻底的独立自主和彻底的空寂”之中，才能产生这样的心智。

他谈到探索就是一种消极无为的觉察，其中只有纯粹的观察，而没有意见、批判或结论。他逐渐脱离50年代时常采用的亦步亦趋的观察与探究，他说：“当心智不再关心自己的问题时，才能了解整体的问题，然后才有能力应付自己的问题。”

“我们必须有能力看到内在与外在的真相，这份洞见就会带来不可思议的能量。从这份洞见中，我们就会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内在与外在，它们其实是连贯的活动。潮来潮往都是同样的潮水。”看到听众的脸上有困惑的表情，于是他说道，“时间感会阻碍我们的觉知，心智如果认为所谓的距离就是从这里到那里的空间，而且总是想变成什么或达成什么，这样的心智就无法完整地看到真相。”

“不受时间限制的心，才能超越自己；时间在这里指的是心理上的感受，心里一有时间感，就会产生恐惧，因而局限了能量。要想了解恐惧的巨大渗透力，要想认清心智的错综复杂，你必须了解时间感，因为恐惧和时间感是相依相生的。”他察觉听众的沉暗表情，于是说道，“恐惧是人类身上的破坏力，它会使心智枯萎。”他和小组谈话时，深入探索了人类所面临的挑战的本质。他说人类现在面临的危机，已经进入和往常不同的次元。孟买的演讲，克里希那吉深入探索科学心和宗教心的本质；在未来，这是唯一不会被淘汰的心智。他问自己：“一个擅长逻辑、能深入研究物质和能量的科学心，能不能进入宗教心？”接着他回答，“科学心一旦突破已知的局限，也许就接近宗教心了。”

他进一步探索：“科学心通常擅长逻辑，它能精确地研究外在的自然世界，但是这并不能导向内心的领悟；然而内心的领悟却能导向对外在事物的了解。我们都是外在的影响造成的结果。科学心在研究上是那么精确和明彻，然而它不是一个慈悲的心，因为它并不了解自己。”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宗教情怀？”他问道，“很显然那些时常去寺庙、教堂的信徒们，并不见得有宗教情怀，相对的反应也不是宗教情怀。如果一个人能超越信与不信，并且能认清信与不信都是一种虚伪，那么这个人的心，就是处在消极无为的状态。换言之，它是独立自主的，它没有权威，也没有目标；因此它已经脱离了恐惧的反应。”

“宗教心不再是二元对立的，它能够精确地思考，不落入正面或负面；这样的心之中就有科学心。但是科学心之中却没有宗教心，因为它必须以时间和知识作为基础，它是扎根于成就和成功之上的。”

“宗教心是如何进入那未知领域的？”他大声地问自己，“除了顿悟之外，它无法进入未知的领域。它不能透过衡量计较而进入未知的领域。”

“宗教心是真正具有革命精神的心，它不是从已知中产生的反应，它是具有爆炸性的创造力。宗教心是唯一能圆满应付当下的挑战的心。不论是过去、现在或未来的挑战，它都能应付。”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让他的话能深入每一个人的心中。“我们能否让此心如同火一样，独立自主地燃烧着？”

他继续询问自己：“一个人要如何产生突变？如何产生宗教心？我们如何才能认识圣人的真相？‘认识’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原来的意思是重新认识。我们能不能打破圣人的模式，我们必须打破这个模式，才能发现真正的宗教心。然后圣人就不存在了，如此一来每个角落里默默无闻的人都是圣人。”（译注：同道家思想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继续探问：“我们能不能没有反应地观察？没有自我感地观察，就是否定的过程。我们一向都是名相的奴隶，我们有没有能力解脱这些名相？”他看到听众的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于是面带微笑地拉近观众与他的距离，“你们能不能放松一点。”

“要想发现上帝到底存不存在，到底有没有超越思想的东西，你就必须打破过去所有的背景，不是吗？你必须认清，任何一种局限，对于觉知都是一种破坏。我们的心能不能毫无反应地产生突破，这种突破就能打开那扇认识自己的门。”

有人在一次公开聚会中问他：“初发心是怎么产生的？”他的答案打破了所有的玄想与理论：“真实的情况是我们正在这里，要想探究那个起源，你必须探究你在当下这一刻的真相。当下这一刻有生灭吗？不要问初发心是什么，我们开始讨论的是时间感和超越时间感的东西，它们形成了我们的生活、存在以及我们的真相，我们能不能无情地探究内心的真相？我们能不能了解当下是什么？然后我们就能了解所有事物的生灭。提出正确的问题就是认清生灭是不存在的。要想了解这超越时间的不凡感受，你必须了解当下的心智。人类当下的心智就是受到环境影响的果，心智必须解脱所有的影响，才能发现那超越时间的境界。”

“要想了解时间，你既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替它创造一些理论。你必须研究你自己的心智，逐渐认清它所带来的惊人的影响力。时间就是一千个昨日造成的影响。这里所指的，不只是时钟上的时间，也包括由记忆和瞻前思后所造成的时间感。这份记忆埋藏于无意识的深处，其中有从某地移动到他地，或想要变成什么的时间感，这种投射到未来、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造成了永恒和短暂的相对感受。”

“播种与收成都有它特定的时刻。”他深入探索内心记忆的复杂和微细。“我们能不能像科学家一样地探究自我？”他问道。

另一天傍晚，他探索观察者的本质和所观之物。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距离感造成了二元对立。“心智一旦观察到自己的局限，观察者就消失了，心智能不能不以观察者的身份来观察自己？这并不是一件稀有的事，当你在发怒或充满热情时，那种状况中并没有一个观察者存在的感觉，也没有以意念的形式示现的所观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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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未知和空性，从其中就会产生崭新的心智，他说：“心智无法靠努力达到这个境界，一个在时间感中度量一切的心，必须把自己掏空以后，才能不自知地进入那种状态。那种状态没有色彩，没有特定的空间，没有特定的形状，因此你根本无法产生认知，你也无法加以形容，你只能从旧有的状态中跳出来。一旦进入那不可思议的境界，你是不知道的。”

他在心中思量科学心和宗教心的问题，他一再讨论这个题目：“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完整运作的心智。科学心是有探知方向的，宗教心则是没有特定方向的爆发。认识自我是绝对必要的；具有自知之明的心，才能使自己寂灭，然后崭新的心智才能产生。”

“我们需要的是如沃土般丰饶的心智，它能滋长种子，照顾万物；也就是能够深入探索、寻找和观察的心智。只有这样一个极为柔软而不受拘束的心才是敏感的。这丰饶的心是空的，如同受孕前的子宫。假如你心中升起羡妒的感受，你能不能加以了解，并且无情地体验它，咬紧牙关揭发心中的羡妒，每分每秒仔细检查你自己，无情地透视这个令人惊骇的东西——羡妒。”

如同烈火一般，他的话语粉碎了人们内心的阴影。“心智是个浩瀚无边的东西，它不是宇宙中的一点，它就是整个宇宙。要想探究这整个宇宙，需要不得了的能量，比所有的火箭还要巨大的能量。它没有中心点，而且永远不会毁灭。要想得到这股能量，我们必须探索心内与心外的各种活动。心内的活动就是无意识中的种族记忆，里面充满着恐惧、冲动和驱迫力，人类所有的事迹都在里面了。然而你该如何观察和聆听？如果你的观察和聆听是直接的，你就是处在消极无为的状态，你的心中没有结论、对立，也没有方向。在这种观察之中，你既能看到眼前的事物，也能高瞻远瞩。这样的心就是宗教心，它是没有方向的爆发。这样的心便是崭新的，因为它的活动已经寂灭。”

接下来他开始探讨这种心的本质，要想得到这样的心，你必须艰苦地奋斗。“但是，”他说，“你不能从早到晚一直不断地观察，你无法永远保持警惕，一整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必须带着游戏的心情轻松地加以观察。你一开始问自己‘我要如何观察’时，你就是在制造冲突和矛盾了。但是如果能以游戏的心情来观察，就是探究了。”

“一个没有方向而具爆发性的心就是慈悲的。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慈悲而不是体制。崭新的心智并不在知识的领域之内。那是一种具有爆发性的创造状态，要想达到那种状态，所有的知识都必须断除。

“崭新的心智不能透过权威、指导灵或上师而达到，耗尽气力的心智是无法焕然一新的。你需要的是新鲜、热切而又活泼的心智。”

接着他提出了线索：

“只有直接的觉察，才能释放出能量。人脑大部分都是由动物演化残存下来的，剩余的部分尚未定义。我们在生活中只用到脑子的一小部分，我们从不深入研究任何问题。你必须观察树、鸟、虫、鱼，观察自己如何走路、洗澡、穿衣，观察自己如何自满、自负，如果你能如此观察自己的思想和每一个升起的情绪，并且允许它们充分展现，你的脑子就会非常敏锐，你的心智就能开花结果，这就是突变。

“观察万事万物，便是完整的觉察。永远不要压抑自己的念头，让每一个念头都充分展现。彻底安静的心智是没有任何反应的，它只是观察的工具罢了，它是那么活泼而敏锐。

“如果你能毫不费力地觉察，你的脑子就会产生突变。如果你能保持觉醒，你就能完整面对每一个崭新当下所带来的挑战。创造不是发明，这宇宙不是由人发明出来的。”

第22章 醒来吧！

1961年3月中旬，克里希那吉离开印度前往罗马。他启程的前几天，南迪妮和他在我孟买的寓所中面谈。克里希那吉盘坐在床上，南迪妮席地而坐。谈话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停止说话，合上双眼，笔挺的身躯完全静止不动。南迪妮觉得空寂的大能穿过门窗，一波波地涌进屋内，笼罩着她的身体，渗透她的每个毛孔。她也变得完全静止，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这种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突然她听到克里希那吉的声音，于是逐渐觉察周遭的情况。她发现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才能承受这股轰响的大能。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克里希那吉。

在此以后，克里希那吉远行了一段时间，在拉尼凯特与克什米尔进行了长时间的休息和禁语。他心中的那股浩瀚无边的大能再度觉醒。1961年的春天，克里希那吉开始在日记中展现洞见。3月25日克里希那吉搭飞机前往罗马，他在飞机上写了一封信给南迪妮：

距离孟买三十分钟之远，飞机抬升到三万五千英尺。天空非常蓝，蓝得那么强烈，蓝得那么淡雅，蓝得那么柔和，令你禁不住想掉泪。有一段时间，那蓝色几乎变成深黑。我们飞得很高，机身很稳定，大海就在遥远的下方。从地平线到地平线，给人一种奇妙、安详、不可解和浩瀚无边的感受。晴空万里无云，接近地平线的部分，蓝几乎成了嫩绿。那真是令人惊叹的景象，美得不可思议。机舱凉爽，甚至有一点冷，可以使人从炽热中清醒过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清醒，很抱歉临行之前带给你不少麻烦，当初我们到达孟买时，天气还很温暖晴朗，不幸后来变得寒冷而多雨。

他从罗马又写了一封信给南迪妮：

休息和无所事事，一定迫使身体超越了局限，现在它已经像泄了气一般。希望你一切安好，做这些练习时，不要太费力，如果太费力，这些练习就无法做得正确。只要你全神贯注，事情自然会正确。不要就此安顿下来，让火继续燃烧。这整件事实在太奇妙了，不要让自己迷失在琐碎之中，不要让自己被生活淹没，保持清醒，让自己处于全神贯注的状态。

万达·斯卡拉维利夫人是克里希那吉的好友，一位不寻常的女士。她热情、古怪、机智，来自一个教养良好的意大利家庭。她和克里希那吉在罗马会面，接着一起前往佛罗伦萨附近的埃尔莱契欧旅游。后来克又到日内瓦的柏契尔·布伦那诊所接受全面体检。

5月克里希那吉在伦敦。多萝西·普莱特是克里希那穆提出版有限公司驻英国的代表，她安排克住在温布尔登球场附近的一栋房子，并且负责照顾克。克与一群特别邀约而来的友人一同开会，对他们演讲。傍晚他就在温布尔登球场散步。5月12日他写了一封信给南迪妮：

欧提的那股大能再度起了作用，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周围的人却不知道。它是那么不可思议，言语似乎毫无用处。日子过得很快，但是每一天都像一千年那么长。让自己保持醒觉，不要让任何事熄灭了你的火焰，不要让任何一个念头和动机逃过你的观察。保持清醒。

5月18日他又从温布尔登写了一封信给南迪妮：

年纪愈大，我们的心智就愈机械化，因此打破思想和感觉的每一个模式，是非常重要的——每一个心念的活动，我们都要加以觉察。我们要不停地观察，不要让任何一个情绪壮大，也不要让身体的觉受遮盖了内心的清明。不要让火焰熄灭，也不要让每天生活中的事件掩盖了它。欧提发生的事再度出现，这次感受非常强烈，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很惊讶，欧提的那股大能又在轮脉之间强而有力地运转。

6月1日，在从伦敦写给南迪妮的信中，他又再度提到欧提事件。

不要被平庸琐碎的日常小事掩蔽，保持强烈的生命力，不要让火焰熄灭。这里一切安好，欧提的那股大能，正在身上猛烈而痛苦地运作。

普莱特小姐注意到克正在经历一场神秘体验，于是她写了一封信给拉嘉戈帕尔，形容当时所发生的事。她就此事询问克里希那吉，克告诉她，除了保持静默、放松和安心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上忙；不过他强调不要让任何人碰触他的身体。她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旁观一个最殊胜的奥秘。

6月14日，克里希那吉经过纽约到达奥哈伊。我的女儿拉迪卡当时正在布林莫尔大学修博士学位。她在6月16日前去探望克。克在一封寄给南迪妮的信中如此说道：

见到拉迪卡了，她看起来很好，我们谈了很长的时间。人生短暂，有太多内在而非外在的事情等待我们去发现。我们的内心还有浩瀚的领域尚未加以探索。不要让任何一天毫无发现地过去，内心如果能产生爆发性的能量，外在的事物自然会得到照料。

6月17日，也就是克去奥哈伊的前一天，他开始记录自己的彼岸之旅，这些记录中的洞见和无限的觉知，日后在札记中完全呈现。

7月开始，克再度从奥哈伊写信给南迪妮，7月4日的信中他写道：

你也许还记得，我离开的两天前，你觉察到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能量，你说要想承受那股巨大的能量，必须有很大的体力。那股能量现在又出现了，欧提的大能又在轮脉之间运作。不要被任何事情纠缠，注意自己内心深处的思想和情感，让自己保持简单、明澈。

书信来往继续进行。7月19日他从格施塔德发了一封信给南迪妮：

恐惧真的会破坏和曲解所有的观察，它会滋生幻觉，迟钝心智，摧毁内心的尊严。面对恐惧时，让内心保持开放，不要为自己找任何借口，无情地加以探索，注意每一种形式的恐惧，然后加以净化，一分钟都不要让它在心中停留。心中一旦有恐惧、嫉妒或执着，你的心就不再纯真炽热地觉察。欧提的大能一直在运作着。

斯卡拉维利夫人负责在格施塔德接待克里希那吉。她曾经对人描述克在坦内格木屋中的意识状态。那次的状态和在欧塔卡孟时相似，却又不相同。克当时并没有剧痛。无论在散步或在屋子里，白天清醒时或刚从睡梦中醒来，他都似乎处在至福或彼岸的状态中。斯卡拉维利感受到他内心及周遭神圣的大能。她提到克面相的变化以及他的觉察力；她同时也能感受空寂与圆满。那期间他一直在萨嫩举行公开演讲，演讲时他的情况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异样，日常生活与神秘体验的界线似乎完全消失。

7月18日，他在格施塔德写下这段札记：“我们的眼睛和脑子记录所有外在的事物，譬如高山、大树、急流；它们同时还累积知识、技术以及其他的事物。同样的一对眼睛和脑子，又被训练去观察、拣择、谴责和辩护，接着我们把这些印象再转向内心。我们在内心建立各种观念，对各种事物产生辨识，于是这些东西就形成了我们的理性思考。这种内在的观察是无法深入的，因为它仍然局限在自己的理性思维中。这种向内的凝视和向外的观察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看起来不同，其实是相同的。

“然而确实有一种不同于由外向内的观察。受限的眼睛和脑子并不能整体观察，它们必须彻底静止下来，不再拣择或批判，而只是消极无为地觉察。这种观察是超越时空的，从其中就会产生崭新的觉知。”

据我们所知，那是他最后一次经历这类的神秘体验。多年之后，他似乎又进入了不同层次的浩瀚无边的空寂状态。他曾经昏倒，也曾经神识出体，然而那些过程似乎都具有不同的本质。

1961年的晚秋克回到瑞希山谷。当时的校长是巴拉宋达兰医生。师生以及校长之间的关系温暖而友善，学校充满着活泼的气氛。克感受到这些现象，他的反应十分热情。他经常神入于这片土地和附近的山丘。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瑞希孔达山丘，他和这座如雕塑般的丘陵进行着无言的交谈。从这山丘散发的至福感传达了这片山谷和居民的幸福。据当地人说，瑞希孔达住着很多先知和智者，夜晚会发出令人费解的强光，照亮了整个山坡。

克继续写他的札记，至福流露在他的字里行间。从他的内心和周遭发出的能量，渗透了山谷的土壤，敏感的访客仍然能感受得到。“彼岸就在这山谷中；那感觉就像一片雨幕，然而却没有雨；它随着微风而来，如此温柔和缓。它充满着内心与外在。”

拉迪卡和我在瑞希山谷陪伴克里希那吉。克时常独自长途散步，有时也和巴拉宋达兰医生、拉迪卡结伴同行。40年代末期种植的树木现在已经完全长大，附近的井水滋长了秧苗，山谷中的灌木充满着活泼的绿意，小径的橡树落了一地白色的香花。阿斯塔恰尔的丘陵聚集了一群孩子，他们看着夕阳没入地平线，万丈的霞光满盈着他们的心。他们在静默中注意到那名站在他们中间的陌生人。他们似乎察觉天空的云彩正在欢迎他。克后来在札记中如此写道：

大地的色彩和天空一样；山丘、油绿的稻田、树木和布满沙石的河床，它们的色彩都和天空一样。山丘的每一块岩石和巨大的卵石就是云朵，而云朵就是这些石块。大地是天空，天空是大地；夕阳改变了每一样东西。天空像熊熊烈火燃烧着层层云朵，也燃烧着每一块石块、每一棵小草及每一粒沙子。天空燃烧着绿、紫、蓝紫和靛蓝的火焰；山丘的另一边则呈现一片紫金色。南方的丘陵燃出嫩绿和淡蓝，与夕阳反方向的东方呈现灿烂的朱红、赭黄、紫红和淡淡的蓝紫，东方和西方的色彩一样灿烂，几朵云彩聚在夕阳的四周，它们像纯净无烟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这巨大的烈火烧透了每一样东西，也渗透了大地。大地是天空，天空是大地，每样东西都活了，它们闪耀着各种色彩，而色彩就是上帝——不是人类发明的上帝。

山丘变得透明，每一块岩石和卵石都像失重一样飘浮在这些色彩中。远方的山是蓝的——大海和天空的蓝。成熟的稻田呈现强烈的粉红和绿，它能立刻捕捉人们的注意力。穿过山谷的小路此刻紫白相间，那是由天空照射下来的色彩。你就是那道光，毫无阴影地燃烧着、爆发着，没有根，也没有只字片语。当夕阳沉得更深时，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蓝紫色，而且显得更强烈。此刻你已完全忘却自己，也忘却了所有的记忆。那是一个没有回忆的傍晚。

对孩子和老师的谈话中，克质疑知识在人类转化中所占的地位。孩子们的心智显得非常活泼，在克的面前，他们的反应变得更敏锐，他的言行就是一种祝福。在这些演讲中所披露的洞见，其深度、清晰度都令人惊叹，这些演讲的内容后来集成《克里希那穆提谈教育》。克在这些演讲中强调人类的两种工具，第一是知识，它只能教人如何操纵物质环境，第二是智慧，它是由观察产生的。他对孩子们说：“意识的活动中必须具有宗教精神和科学态度，崭新的心智才可能产生。”对克而言，这两种活动并不是分开的，它们是来自智慧和创意的崭新活动。

克否定了所有的阶级关系，对他来说，师生必须站在同样的地位和层次，才能产生心灵的交会。师生也必须透过问答彼此沟通，直到所有的问题都彻底探索过，而师生同时都有了透彻的了解为止。

谈到孩子们心中的恐惧，克说：“当你发现自己心生恐惧时，你要立刻加以探究，面对它，然后它就会消失。”他和孩子一起探索恐惧所带来的错综复杂的问题。他揭开恐惧之中所有黑暗的部分，同时细腻而明澈地揭发了改变的本质。他谈到钟表的时间和内心的时间感，后者是我应该变成什么的心理状态。恐惧的根由就是对于未来的投射。

一个小孩问他有关死亡的问题，他说：“死亡有两种形式，肉体的死亡和思想的死亡。”“肉体终有一天要死，这种死亡我们并不害怕，我们怕的是那个由思想引发出来的‘我’——那个一直在追求金钱、家庭、想要变得更重要的‘我’——有一天会死亡。”他问那个小孩：“你能不能分辨肉体的死亡和自我的死亡有何不同？”孩子们注意聆听着，智慧的种子已经播下，至于土壤到底是肥沃还是贫瘠，只有在未来才能揭晓。

他教导孩子们如何认识自己和冥想。某次演讲快要结束时他说：“首先完全安静地坐下来，让自己保持舒适放松，然后观赏一下大树、山丘的形状，大树的质地和色彩。暂时不要听我说话，观察那些快要枯黄的叶子和罗望子，然后再看看那些九重葛。不要用你的头脑看，而是用你的眼睛看。观赏过树木的形状、色彩、阴影之后，就把注意力从外转向内，完全闭上你的双眼。你已经观赏过外在的事物，现在闭上你的双眼，开始观察你的内心正在发生的事。不要思考而只是观察，不要移动你的眼珠，让它们保持安静。现在对面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因为你已经看过周围所有的东西，你现在要看的是自己内心正在发生什么事。要想看到自己内心发生什么事，你的心必须安静，你的心一旦安静下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你会变得非常敏感，你对于内心和外在的事都会变得非常机警。然后你就会发现外在就是内在，观察者就是所观之物。”

他对师生讲话都以同样的方式，他谈到具有远见是紧急而又必须的事。远见之中包含了所有的小事，他非常细微地探索心智的各种阴暗面。

克最后的演说题目是《盛开的心智》，这可能是有关教育的演讲中最大胆而具有爆炸性的。他问道：“内心的挫折能不能让它充分展现，你要如何发问才能让内心的挫折充分展现，让挫折开花结果？思想必须开花结果，才能自然凋萎，就像园子里的花朵，思想必须盛开，结出果实，然后才能死掉。同样的，思想必须有死亡的自由。正确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给内心的思想和挫折充分的自由，让它们开花结果和死亡。”

某位老师问克：“什么叫做开花结果？”克回答：“你看那座花园和前面的花朵，它们盛开了几天之后就凋萎了。这是它们的天性。同样的，你也必须给挫折盛开的自由。”

“你的问题是：‘生命能不能保持洁净、健康，充满着活力？’如果每一件事都有充分展现的自由，包括丑的、美的、邪恶的、善良的、愚笨的，也就是说任何事都不压抑，每一件事都把它挖出来加以检查和烧尽，如此那活力才能存在，火焰才能燃烧。”

那名老师无法了解克的话，于是继续发问，克回答：“你知道吗，对你而言，开花结果只是一个概念。渺小的心智永远只能看到一些征兆，而无法了解事实，它没有发现的自由，它一旦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概念，让我好好思考一下。’它就已经迷失了。因为它面对的只是概念，而不是事实。它从不说：‘让它充分展现，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它能这么说，就会有所发现。可是它却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概念，让我来检查一下这个概念。’”

他告诉那些老师，大部分的人都被囚禁在琐碎的事物中，然后他问道：“我能不能看到症状，深入于它的起因，让这个起因充分展现？但是我也许想让它朝某个特定的方向展现，换言之，我对它该如何展现已经有成见，那么，我能不能追踪这个成见？我能不能看到我在阻碍这个起因充分展现，因为我害怕，我不知道如果让它充分展现，会发生什么事？接下来我能不能深入研究我为什么害怕，我发现只要恐惧存在，起因就不可能充分展现，因此我必须对治这份恐惧——不是对治恐惧的概念，而是对治恐惧的事实。换言之，我们能不能允许恐惧充分展现。这一切都需要极敏锐的觉察，你知道允许恐惧充分展现是什么意思吗？也就是说，我能不能允许心中的每件事都充分展现。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杀人、抢劫，而是说我能不能允许自己心中的真相充分展现。”他发现那些老师仍然无法了解他的话，于是问道：“你们有没有种过植物？你们通常是怎么种的？”

一位老师发言：“首先要整理土壤，然后施肥……”

克继续说道：“在正确的时间，播下正确的种子，然后照料它，保护它，给它自由。你们为什么不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心中的嫉妒？”

某位老师说：“这里所谓的开花结果，应该和种一棵植物是不同的。”

克说：“内心的植物比外面土地上种的植物还要真实。你知道嫉妒是什么吗？处在嫉妒的那一刻，你会说那只是想象吗？你已经妒火中烧了，不是吗？你充满着愤怒，那么为什么不追踪这愤怒，不是只追踪愤怒这个概念，而是追踪愤怒的事实。你能不能把它掏出来，观察它，让它充分展现。如此一来，每一次的开花结果，就能摧毁心中的烦恼，因此并没有一个‘你’在那里问自己，在那里观察摧毁的过程，这其中就有创造力。”

老师们又问道：“当花朵盛开时它会充分展现自己，你说当嫉妒充分展现时它就会摧毁自己，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里希那吉说：“譬如一个含苞待放的花朵，如果你把它摘下来，它就永远不可能盛开，它会很快地凋萎。如果你让它盛开怒放，它就会展示它的色彩、它的娇嫩，还有它的花粉给你看，它会自然展现自己的真实面貌，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这是红的、蓝的或那是它的花粉。它就在那里让你观赏。同样的道理，如果你允许内心的嫉妒开花结果，它就会向你展示自己的每一个真相——执着、羡慕等。因此你一旦允许嫉妒充分展现，它就会向你展示自己所有的色彩，还有在嫉妒背后隐藏的东西。

“光在嘴上说‘嫉妒的起因是执着’其实是毫无用处的。我们必须允许嫉妒的情绪充分展现，如实看到自己正在执着的事实。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发现以前没有察觉的真相，这里指的是情绪上的真相，而不是头脑中的概念。随着每一个真相的展现，你立刻加以对治，如果你能让心中的每一个真相展现，它就能开启另一扇门，直到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展现为止，也就是不再有任何动机或肇因了。”

看到老师们脸上的表情，克里希那吉说道：“在纯然的聆听中，心中的真相便展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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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和学校之间的关系有了很深的改变，他认为在这个充满暴力和混乱的世界里，这些学校是保存教诲的绿洲。崭新的一代和崭新的心智必须产生了；为了这个理由，老师和学生都必须懂得聆听，具有远见，不认同、不攀缘、不分裂。心田必须加以耕耘，播种，使它充满着神圣的至福。

拉迪卡和我陪同克里希那吉从瑞希山谷前往马德拉斯。赫胥黎和他的妻子当时正在印度，他们也将在月底前往马德拉斯探望克里希那吉。我答应安排他们住在瓦桑·威哈尔斯巴达式的大家庭中。瓦桑·威哈尔的家具必须重新安置，用餐时的设备也必须比从前讲究一些。将要到达马德拉斯时，已经有一封电报在等着我们阅读：我的丈夫突然病倒，于是拉迪卡和我立刻赶往德里。

克里希那吉不久之后和马哈瓦恰利也来到德里。我前去探望克里希那吉，内心正被自己的痛苦蹂躏着。他热情地款待我，他捧着我的脸，直视我的双眼，不准我逃避他的眼神。他再度指出我心中的束缚、幻觉和期望，并拒绝舒缓我的痛苦。突然我的痛苦完全消失了，从他身上散发的那股大能，把我心中的障碍一扫而空。事后的多年里，我还有许多机会和他独处，但都是为了商讨校务或教诲的事宜，很少再提到个人心中的烦恼。

拉迪卡是我唯一的小孩，她在1962年决定嫁给一位美国哲人，这个消息令我心碎。我对她的依赖很深，与她分离，我很难不产生反应。我的身心都遭受严重的打击，甚至无法陪她到美国结婚。我看她上了飞机之后，便赶快逃开家人，远离所有熟悉的事物，孤独地面对自己。我从加尔各答前往比尔普姆，在回程中我看到报纸的头条新闻。肯尼迪与赫鲁晓夫为古巴导弹危机以眼还眼地互相对抗，此事震撼了全世界，并且达到无法收拾的局面。我看着这个头条新闻，突然感觉大地快要瓦解，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一整夜我都让自己安住在这一剧痛中，任由这一痛苦淹没我的意识，拒绝让自己逃脱到希望中。心中的焦虑、绝望和各种回忆此起彼落；“永别”这个恐怖的字眼，使我恐惧得几乎动弹不了，但我还是看着它从心中升起，然后把它放下。清晨时我对女儿的爱仍然至深，可是别离的痛苦已经被我解除——执着失去了系缚的木桩，现在剩下的只有我对上师的依赖了，不久这份依赖也遭到挑战。

1962年的11月，拉迪卡在前往美国的途中，赴格施塔德探望克里希那吉。克里希那吉从坦内格木屋寄了一封信给我，描述他跟拉迪卡见了面，而且花了很长的时间一起散步。他说：“我们能见面真好。”他知道拉迪卡对我有多重要，于是写道：“拉迪卡的离去，想必是一次艰苦的考验。”

第23章 什么都不是的人才是快乐的

从1948年到60年代的初期，要想见到克里希那吉还是很容易的事，那一段时期有很多人前来参访他。通过散步、私下晤谈和书信往来，他和这些访客建立了深入的关系。从1948年的6月到1960年的3月，他和一位身心受创的年轻人一直保持书信往来，信中流露出罕见的慈悲和洞见。教诲和治疗同时展现，界分与距离消失无遗。信中的文字流畅无比，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治疗和教诲同时运作着。信的内容如下：

让自己的心保持柔软。力量不在强硬而在柔软中。能伸能屈的树木才能抵得过狂风。为自己建立一个敏捷的心智。人生很奇妙，许多事都不是我们能预料的，只是一味地抗拒，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需要的是无限柔软和真诚的心。人生如剃刀边缘，我们在其上行走，必须十分小心，并且要心怀柔软的智慧。我们总是怀着一颗空洞的心去面对有这么多丰富宝藏的人生；我们不知道如何用人生的宝藏来丰富我们的内心。我们的内心是这么贫穷，我们拒绝接受人生提供给我们的丰富宝藏。爱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它是能带给我们完整快乐的唯一革命。有能力爱的人太少，渴望爱的人也太少。我们总是以自己定下的条件去爱，我们把爱变成可以交易的东西，一件互惠的事。爱能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我们却拿着一个小斗去汲取爱的泉水，所以人生才变得如此渺小与俗不可耐。

我们这个地球是个多么可爱的地方，它是那么美，那么壮丽，充满着不朽的美景。我们却总是陷在痛苦中，即使有人为我们指点出路，我们也不愿从其中解脱。

我只知道心中燃烧着爱，这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心中有这么多的爱，你想把它分给每一个人，于是你就这么做了。它如同滚滚河水一般滋润了每一个乡镇。虽然人们时常把脏东西倒进河里，污染它，但河水很快就能净化自己，继续往前流。没有一样东西能毁掉爱，所有的东西都被它溶解——不论善恶，不论美丑。爱的本身就是永恒。

大树是那么庄严，它们对于人类的柏油路和交通是那么无动于衷。它们的根部深深扎在土壤里，它们的顶部向着天空伸展。我们人类的根虽然也扎在大地上，但是我们不需要执着或匍匐于大地。只有少数人能飞向青天，他们是唯一具有创意和快乐的人。其他人在这块美好的大地之上，不断彼此伤害，不断以闲言闲语破坏对方。

让自己保持开放。如果你不得不活在过去，那么就不要与过去的一切挣扎；过去的记忆一旦升起，你就立刻面对，不要把它推开，也不要太执着于它。多年来的经验，其中的伤痛与喜乐，那些令人厌恶的打击，你所瞥见的分裂感与孤立的感受，这一切都丰富了你的生命与美感。你的心中有些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其中充满了爱，你就是一切，也拥有了一切。

对自己的思想和感觉要永远保持警醒，不要让任何一个感觉或思想溜走，你要加以觉察，而且要全神贯注于它们的内涵。全神贯注的对象，不只是一些字眼而已，而是把思想、情感的所有内涵都看清楚。就像进入一个房间，立刻就能把这个房间的气氛、内容完全看到。如果能认清和觉察自己的思想，你就会变得非常敏感、柔软和机警。不要谴责或批判，只要保持机警。纯金是通过分离残渣而产生的。

要想看到本来面目确实是很辛苦的事。河水遇到阻碍是不会停止的，河水以自己的重力来突破眼前的障碍。它可能从障碍物上方、下方或旁边流过；河水永远不会静止，它一直不停地流动。我们可以说河水永远能智慧地随机应变。我们也必须智慧地随机应变，并且以智慧来面对本来面目。要想觉察本来面目，我们就必须具有应变的智慧。要想不错失内心的真相，我们就必须多少具有一些智慧；但是一般来说，我们太急于想得到我们渴望的东西，于是我们猛烈地攻击面前的障碍；我们不是把自己伤了，就是弄得精疲力竭。认清绳索即绳索，并不需要什么勇气，但是误把绳索当毒蛇，然后再加以观察，就需要勇气了。我们必须质疑，不断地寻找答案，如实认清错误所在。通过全神贯注，我们就能清楚地看到真相。我们必须不断采取解脱的行动。河水从不停止流动，它永远都是活跃的。我们必须处在消极无为的状态，也就是采取解脱的行动；消极无为的本身就能带来积极的行动。我认为重点就在能否认清事实，这种觉察的本身，就是解脱的行动。一旦有了圆融与弹性，就没有所谓对错的问题了。

我们的内心必须了了分明，如果能做到这点，我保证你每样事都会顺利。心中如果了了分明，你不必造作，事情就会顺利。不过这里所谓的顺利，并不是欲望得以实现的意思。

我们必须进行彻底的革命，不只在大事上，连日常琐事都是如此。你的内心已经有了革命，不要就此满足，要保持下去，让锅里的水继续沸腾。

希望你有个美好的夜晚。从你的窗户望出去，可以欣赏到日出的愉悦景象，还有就寝前天空宁静的繁星。我们是如此不懂得爱，不懂它那非凡的柔软和力量。我们在使用“爱”这个字眼时是如此轻率；将军使用它，屠夫使用它，有钱人使用它，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也使用它。然而他们对爱的认识却如此有限，他们并不了解爱的宽广、不朽与深不可测。爱就是觉察永恒。关系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我们总是轻易陷入某一种特定的关系中，然后把所有的事都视为理所当然。我们不假思索地接受这样的情况，而且不能忍受任何变动；我们不敢面对未知，即使连一秒钟都不能。每一件事都得按照规矩进行，我们活得如此安全，如此动弹不得。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使自己焕然一新，我们嗅不到春天的清新气息。

以上种种就是我们所谓的关系。如果我们密切地加以观察，关系应该是更微细的东西。它应该比闪电更迅捷，比大地更宽广，因为关系就是人生，人生就是各种的冲突与矛盾。我们总是把关系弄得粗糙、生硬和便于处理，于是它就丧失了美感与芳香。因为我们心中没有爱，这些现象才会发生。爱当然是最伟大的东西，因为你必须彻底放弃自我。

人生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永远保持新鲜，否则人生就变成了例行公事和习惯；然而爱并不是一种习惯，一件乏味的事。大部分人皆已失去对生命的惊喜感，他们把一切事物都视为理所当然。这种安全感摧毁了内心的自由和对未知的惊喜。

我们总是喜欢脱离当下这一刻，而投射未来的远景。全神贯注的领悟永远在当下这一刻。全神贯注之中永远有一种紧迫感。要想了了分明自己的意图，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心中的意图就像火焰，它不停地催促我们去了解。如果能了了分明自己的意图，事情自然能顺利进行。我们只需要了了分明当下的真相，不过这件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必须先清理心田，以便播下新的种子。新的种子一旦播下，它自己的活力就会创造出果实和种子。外在美永远无法持续，缺少了内心的喜悦，它很快就会毁坏。我们总是培养外在而忽略了皮相底下的东西；然而能克服外在问题的永远是我们的内心。使苹果腐败的通常是苹果里面的虫子。

男女之间相处需要极大的智慧才能忘我，而又不被对方支配。关系是人生最难处理的事。

人总是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我们需要友善的关怀和温暖的照料。在这种环境中，我们才能自由自在地得到发展。非常少的人拥有这样的环境，因此大多数人的身心在成长时都受到了阻碍。我很惊讶你在那种环境中长大，居然没有被扭曲。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被摧毁、污染和扭曲，因为就外在而言，你尽全力快速地调整自己，就内心而言，你让自己沉睡，以免受到伤害。内心的迟钝、无感拯救了你。如果你让自己保持敏感，保持内心的觉醒，你可能会受不了，进而产生冲突，崩溃，留下创痕。然而如果能保持内心的觉醒和了了分明，你就不会和环境产生冲突。造成扭曲的其实是这种冲突。如果你能一直保持内心的机警和觉醒，而且能适切地调整自己与外在事物的互动关系，你就永远不会留下创伤。

外在的替代品很快就会凋萎。一个人即使只拥有一两件东西，他还是可能很俗气。任何形式的权力欲，包括因苦行禁欲而得到的权力，或是金融家、政客与宗教家的权力，这些都是世俗的。渴望权力一定会助长无情和自我的重要感，这种自我膨胀的侵略性，就是世俗的本质。谦虚即是率真，刻意培养的谦虚却是另一种世俗的形式。

很少有人能觉察内心的变化、障碍、冲突和扭曲，即使他们能察觉，他们还是想搁置或逃避这些问题。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做。不过太密切地观察自己的感觉和思想，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我们在觉察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时，不应该有焦虑和压力。你的人生已经产生了真正的革命，你应该已经能清楚觉察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让它们出来，不要刻意检查它们，也不要压抑它们。让它们涌上心头，不管是温柔的或暴力的，你只要加以觉察就对了。如果你有任何欲望，就让它充满你的心。这世界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然而我们却总是透过崇拜、祈祷、爱与恐惧去逃避它。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贫是富，我们从不深入内心去发现本来面目。我们只活在肤浅的层次，小小的事情就能让我们快乐或不快乐。我们琐碎的心智中，总是有一些琐碎的事情、琐碎的烦恼和琐碎的解答。我们每天的生活都是这样度过的。我们的心中没有爱，即使有了爱，也总是伴随着恐惧、哀伤和渴望。

我在想，拥有一颗天真的心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经验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经验，然而我们的心不需要担负自己累积的欲求。它应该可以抹掉每一个经验，让自己保持天真，没有任何负担。这是非常重要的，否则我们的心就永远无法清新、机警和柔软。至于如何才能保持心智的柔软，这并不是问题所在。“如何”暗示着寻找某个方法，然而方法永远无法使我们的想法天真；它只能使我们的心智有板有眼，却无法使它天真而富有创意。

昨天下午开始下雨，夜里下得更厉害。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就像天开了一样。雨声静得非凡，那是一种具有重量的静谧感，这巨大的重量倾注到大地之上。

要想保持单纯和了了分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个世界崇拜成就，成就越大越好；观众越多，讲者就越伟大；到处都是摩天大楼、轿车、飞机和人。简朴已经不存在了。然而有成就的人并不是可以建立崭新世界的人。要想做个真正的革命者，必须彻底改变自己的情感和心智，然而鲜有几人愿意解放自己。要想把平庸和追求成就连根拔起，我们就需要超越名相、方法和各种的冲动。这样的人很少，但他们才是真正的创造者，其他的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

我们总是不断与别人比来比去；我们和那些较为幸运的人相比，或是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和应有面目相比。这种比较确实会扼杀人心，使人堕落，扭曲我们的观察。然而我们都是从比较中长大的，我们的教育和文化都以比较作为基础，因此我们永远奋力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解自己的真相，就能展露创造力，反之，比较则会助长竞争、残酷、野心之类被我们认为会带来进步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所谓的进步仅导致了更多无情的战争和不幸。教导孩子不再比较才是真正的教育。

写这些非必要的东西似乎很奇怪。重要的事情就在这里，而你却在那里。实相永远是一样的，既不必写也不必说；说和写都会扭曲、破坏它。人们写了那么多和实相无关的东西，这种追求满足的冲动烧毁了不知多少人。我们以各种方式来满足这种冲动，但是满足以后，更深的东西也就消失了。这是在大部分人身上所发生的事，不是吗？欲望的满足是如此渺小的一件事，虽然它能带给我们享乐。不断满足欲望的结果造成了例行公事和厌倦感，于是真相就消失了。如果我们不产生想要满足欲望的念头，而只是看到事物的实相，奇妙的事就会发生。我们很少有独处的机会，我们永远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心中挤满了思想和一些未满足的期望，或是一些悔意。要想不受染着不受影响，就必须独处。然而大部分人都没有时间独处，他们永远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责任要负。但是我们必须学习安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让我们的心得到休息。从这种孤独中，就能产生爱。保持单纯、了了分明、安详，心中的火就会燃烧。

求生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要求得愈多，我们就愈恐惧痛苦。虽然我们周围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在企图影响我们，我们还是应该保持单纯不受影响。要想去除情绪的波动和需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不建立起深刻宁静的生活，所有的事都是徒劳无益的。

蓝天是多么清澈、宽阔、永恒与无限。距离和空间是心智的产物；从这里到那里的距离是事实，但是它们却又变成了充满欲望的心理上的事实。我们的内心充满着奇怪的现象，它是那么复杂，却又那么简单。使它变得复杂的，其实是那些心理上的冲动，是它们造成了冲突、痛苦、抗拒和贪求。要想觉察它们，任由它们生灭，而又不被它们纠缠，确实是非常困难的事。人生就像流动的河水，而我们的心却想网住或抛弃这河水中的东西。这个网子根本不该存在。这个网子是由时空所织成的，它制造了此岸和彼岸、快乐和不快乐的分别。

骄傲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不管令我们感到骄傲的是小事或大事；譬如我们的财物、成就、美德、名望和家族，我们的能力、长相及知识。我们拿这些东西来助长我们的骄傲，反之，我们又变得谦卑起来。骄傲的反面不是谦卑，因为那仍然是骄傲，只不过冠上“谦卑”的名称罢了。意识到自己谦卑，就是一种骄傲的形式。我们的心总是有所执着，它永远不能处在空无的状态，如果空无是一种崭新的经验，我们的心就必须拥有这种经验。然而企图进入空无，仍然是另一种形式的贪求，我们的心必须超越所有的努力，然后才能……

我们的日子过得如此空虚，里面充满着各种活动——做生意、投机、冥想、痛苦和享乐等。即使有这些事在进行，我们的心还是空虚的。除去一个人的权力、地位或金钱，他还剩下什么？他展示了那么多外在的东西，内心却是空虚、肤浅的。我们不可能同时拥有内在和外在的财富。内在的财富远比外在的财富重要。外在的财富很可能被别人夺走，任何一个事件都可能摧毁我们小心经营的基础；然而内在的财富是不会被毁坏的，因为它们不是心智的产物。

想得到满足的欲望是这么强烈，人们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寻它。人们赖以为生的就是这种满足感。如果某个方向不能再得到满足，人们就尝试另外一个方向。然而有所谓满足这件事吗？满足可能令人感到某种程度的满意，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了，于是我们又得继续追寻。一旦了解欲望的本质，追求满足的欲望就停止了。欲望就是努力想变得不同，一旦不再想变成什么，我们也就不再努力想得到满足。

高山必须独自耸立。雨水落在山中，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都是十分可爱的景象。雨水落在大地上会散发一种气息，接着你会听到阵阵蛙鸣。赤道地区下雨时有一种奇妙的魅力。每一样东西都被洗净：叶子上的尘土冲走了，河水也活了起来，发出潺潺的声音；树木生出嫩绿的新芽，荒芜的土地长出新鲜的野草；不知从哪儿冒出了成千上万的昆虫。雨水喂饱了饥渴的土地，它显得满足而安详。太阳似乎不再具有穿透力，大地变得碧绿；这真是一个美好而又丰饶的地方。人类继续制造自己的不幸，大地却再一次变得丰富，空气中充满着迷人的气息。

很奇怪大部分人都想被人赏识赞美，他们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诗人或哲学家来助长自我感。满足和被人赏识除了能助长一个人的虚荣，填满一个人的荷包之外，还能怎么样？它会使人产生界分感，而界分感又会不断助长各种问题。被人赏识也许会令人满足，但是它并不是目的。然而大部分人都渴望被人赏识，得到满足和成就。如此一来，失败和不幸便是难免的。彻底摆脱成就和失败才是最重要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去追寻结果，而是去做自己爱做的事。爱是没有赏罚的，有了爱，一切就变得非常单纯了。

我们很少注意观察自己。我们是那么自我中心，充满着担忧和私欲，所以才没有时间观察和了解自己。我们的心逐渐变得迟钝、疲倦，充斥着挫折和痛苦，接着我们又想逃避那痛苦。一个人只要充满着自我中心的活动，一定会疲倦、迟钝、饱受挫折。人们陷入疯狂的竞赛，陷入自我中心的痛苦中。这种痛苦就是严重的不体贴。体贴和警醒就是从苦中解脱。

河真是可爱，一个国家如果缺少了宽阔、丰饶的河，就根本不算是一个国家了。坐在河岸上，看河水流过，看着那轻柔的涟漪，听着河水轻拍岸边的声音；观察微风吹过河面造成的图案；再看看燕子落在水面捕捉昆虫的景象；寂静的黄昏，远远传来说话声或小男孩吹笛子的声音。此刻心中的杂念完全安歇了下来。河水似乎能净化一个人的心，清除尘封的记忆，令人们的心回复原本的纯净。河水能容纳万物——污水，尸体，城市的污垢。虽然如此，它在几里之内就能净化自己。它容纳万物，仍然能自持。它既不关心，也不知道什么是纯净或不纯净。然而那些小池塘很快就污染了，因为它们不像宽阔清香的河水那么流畅活跃。我们的心智就像小池塘一样，很快就不纯净了。这个被称为心智的小池塘不断地批判、衡量、分析，然而它还是一个充满重担的小池塘。

念头的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我们的心必须不断地反应，否则它就死寂了；问题的重点是不要让这些反应延伸到未来。念头是一定会升起的，觉察它并且立刻加以止息，这才是重点。思考自己的念头是什么，检查它，延伸它或与它戏耍，都是在让它根深蒂固。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念头再加上思考，就是对真相产生反应，而反应就是痛苦之类的烦恼。开始感觉痛苦，考虑未来，算日子，这些都是在使思想变得根深蒂固。然后我们又思考如何把它们连根拔起。思考未来就是在无常的土壤中扎根。

让自己真的独立自主，不再有昨日的记忆和烦恼，真的独立而快乐。没有任何内在或外在的冲动，也就是不让内心受到干扰。心中要怀着一份对花草树木的爱，如果我们不爱自然，我们就无法爱人类。我们信仰的神已经变得渺小而琐碎，我们的爱也是如此。我们的生命是如此平庸，天地却是那么丰富无限。

你必须有一个了了分明不受局限的心，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你有任何恐惧，你就无法拥有一个了了分明、透视真相的心。恐惧会障碍心智，如果心智不能面对自己的问题，它就不是一个明白而有深度的心。面对自己的特质，觉察内心深处的冲动，不要有抗拒。这样的心不只是机灵而且是明察秋毫的。明察秋毫的心是缓慢的、迟疑的；它不是一个急着下结论、批判或公式化的心。明察秋毫是最重要的。心智必须懂得聆听、等待，和心灵深处游戏。这样的心必须一开始就具足，不是最后才拥有。你必须给它充分的机会开花结果。

深入于未知中；不要把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不要做任何假设，以自由的心去发现真相，然后才能产生深入的了解。否则我们只能停留在事物的表面。重要的是，不要对一个观点赞同或不赞同，而是去发现真相。

当存在的只有本来面目时，我们就能看到企图改变的念头和改变的真相。本来面目无别于思想者。思想者就是本来面目。思想者和本来面目是无二无别的。

心中有任何对于未来的渴望，都不可能安详。痛苦会随着渴望而至。大体而言，人生是充满着渴望的；任何一个渴望都会导致接二连三的不幸。要想让自心从渴望中解脱，需要全神贯注地活。即使了解自己是有欲望的，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一旦发现自己有欲望，就不要让它变成问题。让问题生根就是在拖延它，不要让它生根。欲望的本身就是唯一的痛苦，它会使生活陷入黑暗，使你充满挫折与苦闷。你要觉察它，并且化繁为简。

有一条小溪穿过这片土地。它不是那种安静而祥和地流向大河的小溪，而是一条喧哗欢腾的小溪。这附近的乡间到处都是丘陵，小溪形成许多瀑布，某个地方甚至有三道强度不同的瀑布。较高的那一道发出的声音最大，另外两道比较不重要，音调也属于短调。这三道瀑布占据不同的空间，发出持续的声响。但是你必须注意听，才能听出其中的妙乐。那是在开阔的天空中演奏的交响乐。你必须去发现，去聆听，你必须和流水结为一体，才能听到这奇妙的音乐。你必须和天空、大地、耸立的树木、翠绿的田野及流水完全合一，才能听到这奇妙的音乐。然而这对你来说都太麻烦了，你宁愿买一张票，坐在大厅里，周围都是人，然后听交响乐团演奏或听某一个人演唱。他们替你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有人谱歌谱曲，另外的人演奏或歌唱，而你只需要买票聆听就够了。除了少数的事情之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是二手、三手或四手的——譬如我们所崇拜的神明、诗词、政治或音乐。因此我们的人生才变得那么空虚。我们想用音乐、神明、爱和各种形式的逃避，来填补这种空虚感。然而填补的本身就是使人空虚的原因。

美是无法买到的。很少有人渴望美和良善。人们只对二手货感到满意。把二手货全部抛弃，才是真正的革命，然后才能产生实相的创造力。

很奇怪人为什么坚持让每样事都延续下去；譬如关系、传统、宗教或艺术。人类不懂得停止，也不懂得更新。如果没有书籍，没有领导者，没有可以模仿的人或追随的人，如果一个人必须彻底独立自主，并且摆脱所有的知识，他就必须从头开始。当然彻底抛弃一切必须是自动自发的，否则一个人可能会变得疯狂，变成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因为只有少数人能彻底独立自主，所以这个世界不断在继承旧有的传统——譬如艺术、音乐、政治以及各种神明崇拜——它只能不断地助长不幸。这就是世界正在发生的事。其中毫无新意可言，存在的只有敌对。宗教界继续沿用恐吓和教条之类的老法子，艺术界则不断想创新。然而我们的心智并不是崭新的，它还是同样地陈腐不堪，背负着传统、恐惧、知识和经验，企图找到崭新的东西。我们必须充分剖露自己，新的东西才会产生，这才是真的革命。

风从南方吹来，黑云密布，接着下起雨来，万物都在迎接雨水的润泽，使自己得到更新。

这里有位农夫，他有一只美丽、活泼而好动的兔子。农夫的女人抱着兔子来到他的面前，另外一个女人说：“我不敢看。”不久这个农夫就开始宰杀那只兔子。几分钟后，眼中闪耀着光芒、仍然活着的兔子，被在场的几个女人剥了皮。这里的人如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时常宰杀动物，宗教并没有禁止他们杀生。多少世纪以来，南印度的婆罗门总是告诉小孩不可以杀生，杀生是一件残酷的事。许多儿童长大之后被迫在一夜之间改变他们的修养，他们开始吃肉，他们变成军队里的士官，他们杀人同时也被杀。一夜之间他们的价值观就改变了。延续多少世纪的某种特殊的文化，就这样被推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新的文化。

人们是如此渴望安全感，这种渴望控制着人心；它愿意适应任何一种模式，来得到这种安全感。但是安全感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一个人若是了解了这一点，截然不同的事就会发生；它会创造自己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是无法思议或模仿的；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了解并且觉察想要得到安全感的各种手段。然后才能得到解脱。

大地是如此美妙，你愈是注意它，它就变得愈美。它有各种不同的绿色、黄色和其他的色彩。当你独处时，你会发现这个地球有多么神奇，不只昆虫、鸟儿、花草、树木、岩石和色彩的变化令人惊奇，同时思想的本身也是如此。我们从不与任何东西独处，包括我们自己和大地。和自己的欲望独处是轻而易举的事，你既不用意志力去抗拒它，也不逃避它，不纵容它，不责难它，也不替它辩护，只是和它独处，这样就能带来和意志力无关的境界。因为制造冲突和抗拒的就是意志力。和欲望独处，就能转化欲望。以轻松的心情和自己的欲望游戏，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所谓的教育到底是什么？我们读书，写字，学会谋生的技能，接着就被放逐到社会上。从小，大人就支配着我们的行动和思想。社会和环境的影响，造成了我们内心根深蒂固的捆绑。

我们能不能既教育人类外在的知识，同时又让内心保持自由？我们能不能帮助人类得到内心的自由，永远的自由？只有处在自由中，他才能活得快乐并且具有创意，否则人生就变成一件折磨人的事，其中充满着内在和外在的争战。要想得到内心的自由，需要惊人的智慧和专注，但是很少有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我们关心的总是外在的事物，而不是创造力。要想改变这个现象，至少得有一些人了解这件事的必要，并且真的带来内心的解放与自由。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造成无意识的突变。任何出自意志力的行动，都无法触及我们的无意识。因为意志力无法触及无意识的追求、渴望、冲动等，所以思考的心必须安静下来，而不要想以任何模式的方法来强迫无意识。无意识有自己的活动模式，它总是在自己的框框中运作。任何一种外在的行动都无法打破这个框框，而意志力就是一种外在的行动。一旦认清这一点，思考的心就会安歇下来。没有了抗拒之心，你会发现那所谓的无意识，便开始解脱自己的局限。有了这种突变，人类才能完整地存在。

尊重自己是非常稀有的品格。一般总认为显赫的地位能带给人尊严，然而那就像披上外衣一般。外衣、服装、地位和头衔能带给人尊严，但是一旦把这些东西拿走，人们很少能因为什么也不是而得到内心的解放与自由。很少有人能从这种自由中得到尊严，人人都渴望成为重要人物。做一名重要人物能带给他众人所尊敬的社会地位。我们总是把人分类成聪明的、富有的、圣人、物理学家等。如果一个人不属于社会认可的类别，他就是一个奇怪的人。尊严是无法假装、无法培养的。如果自己觉得很有尊严，其实就是琐碎渺小。做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就是从这个概念中解脱。不刻意处在任何状态，便是真正的尊严。这样的尊严是不会被夺走的，它永远都健在。

允许生命自由地流动而不留下任何残渣，即为真正的觉察。人的心智如同一个筛子，它总是保存某些东西而漏掉其他的东西。它所保存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欲望。欲望不论多么深切、博大与神圣，其实都是琐碎渺小的，因为欲望还是心智的产物。不保留，不抑制，不选择，让生命自由地流动，这就是彻底的觉察。我们永远都在选择或执着。我们选择那些重要的事，然后不断地执着于它们，这便是我们所谓的经验。我们把多重的经验称为丰富的人生，然而真正丰富的人生是从累积的经验中解脱。贮存任何经验，都会阻碍我们进入未知。已知的东西都不是宝贝，然而我们的心却执着于它们，因此破坏或亵渎了未知。

人生兵是一件奇怪的亨。什么都不是的人，才是快乐的。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情绪的动物，很少有人能逃脱得了。有些人是因为身体情况造成的，另外有些人则是因为心智的情况造成的。我们喜欢那种起起伏伏的状态，我们认为情绪的波动就是存在的一部分。我们总是从一种情绪转换到另一种情绪，很少有人不陷入这种活动，不挣扎着想要变成什么。内心的稳定是不能透过意志力加以培养的，它也不是因专注而产生的。只有当意志力完全停止时，它才会出现。

钱确实会腐化一个人。富有的人都有一种傲慢，只有极少数例外。在任何一个国家里，富有的人经常给人一种感觉——即使上帝都可以用钱买通。有钱人不只拥有财富，还有能力做很多事。这种能力使人有一种奇怪的自由感，使人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是凌驾别人之上的。这一切都带给他一种优越感。他袖手旁观别人的困窘不安，他忘了自己的无知和心中的黑暗。金钱和能力很容易使人逃避这种黑暗。逃避其实就是某种形式的抗拒，它会助长各种问题。人生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什么都不是的人才是快乐的。

以轻松的态度面对事物，但是要保持内心的圆满和机警。每分每秒都要充分觉察内在和外在的事，也就是对每一样事都保持敏感。只对美敏感而抗拒丑陋的事物，这种态度会带来内心的冲突。如果你观察过自己，你会发现心智总是在批判——这是好的，那是坏的，这是黑的，那是白的——它总是在批判、比较、衡量和算计。我们的心永远不停地产生波动。它能不能只是观察而不产生批判和算计，只是觉知而不定名？看看自己的心能不能做到这点。

不要勉强自己，以游戏的心情来观察自己的心智。大部分想过简朴生活的人，总是着重外在的事物，他们抛弃物质享受、出家，等等；但是他们的内心仍然十分复杂。如果内心能保持单纯，内外自然一致。保持内心的单纯，就是不再渴望更多，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对本来面目已经感到满意。不再渴求更多，就是不再想要任何进展或达到任何状态。单纯就是让你的心从所有的结果中解脱，让心中的冲突空掉，这才是真正的单纯。

人心不断在美丑之间交战，他执著于其中的一面而推开另一面。这种冲突使得心智麻木和排外。企图在美丑之间找到未加定义的立场，也还是落入二元。思想无法从二元对立之中解脱。思想的本身制造了美丑和善恶，它无法从自己的活动中解脱，它只能静止下来不再拣择。拣择就是冲突，于是心智又再度陷入自己的困境中。心一旦安静下来，便超越了二元对立。

世界上有这么多事令人不满，人类试尽各种方法想要压抑它，限制它，但是不满永远存在。人们总认为不满是错的，可是却无法消除它；其实你必须了解它。要想了解它，你就不能加以谴责。你要真的深入观察，而又并不想改变它。你要觉察不满在一天中如何运作，试着去面对它。

心智一旦能独立自主，它就解脱了。以游戏的心情试着让你的心安静下来，不要把这件事弄得太严肃，也不要太过于努力，你只需要觉察，让心念安静下来。

人只要追求满足，一定会有挫折。追求满足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欲望。我们渴望这种快乐能持续不断。这种快乐一旦停止，挫折与痛苦便产生了，于是我们的心又朝着不同的方向追寻，接着它又会遭遇挫折。这种挫折是一种自我的活动，也就是孤立、分裂和孤独。接着我们的心又想借着另一种形式来逃避这种状态。努力想得到满足，必定导致二元对立的冲突。心智一旦看到追求满足的真相，看到其中永远充满着挫折，它就不再逃避孤独了。如果心智能毫不逃避地处在孤独的状态，它就能从其中解脱。想要得到满足，一定会产生分裂；挫折即是分裂。

不要让心中产生任何冲突，即使是短暂的。这些心理上的反应会影响身体，造成不良的后果。让内心保持坚强、稳定和了了分明。不要只试着想让自己圆满，而是要活在圆满中。不要依赖任何人、事、经验或回忆。回忆不论多么愉快，都会阻碍当下的圆满。保持完整的觉察，即使只能维持一分钟。

睡眠非常重要，睡眠时我们似乎能接触到未知的底层。那是清醒时的心无法接触和经验的。我们也许无法记得超越意识或无意识的不可思议经验，但是它仍然影响我们的整个意识。也许我说得不够清楚，你读一读，玩味一下就行了。我觉得有些事是永远无法说清楚的，没有适当的字眼可以形容它们。无论如何，它们是存在的。

对你而言，下面这件事特别重要，那就是要保持身体的健康。你必须轻松自然地放下所有愉悦的记忆和意象，让你的心保持自在，它才能自由无染。请务必记得这句话。每一个经验、每一个思想升起时，都要加以止息，我们的心才不会替未来扎根。这是最重要的事，因为这才是真正的解脱。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有依赖。依赖会带来痛苦，影响我们的身体，助长内心的抗拒力。如你所说，抗拒会制造烦恼，使我们想得到成就，想变得完美。追寻之中一定有奋力的成分，而奋力一定会造成挫折感——我想要某样东西，或者我想变成某某人物。努力想达成目标的过程中，我们一直在渴望更多。我们渴望的东西永远不在眼前，因此我们永远有一种挫折感，于是痛苦就产生了。接着我们又转向另一种形式的满足，其后果又是不可避免的。

奋力暗示着这么多东西，我们为什么还要追寻？人心为什么不停地追寻，令它追寻的又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有没有觉察自己在追寻？如果你有追寻的目标，是不是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你有没有认清追寻背后的含义，它的挫折和痛苦？人心在追寻令自己满意的东西时，其过程充满着享乐和恐惧，还有想要变成什么的心态，于是就停滞了。假设你察觉自己正在追寻，你的心有没有可能不再追寻？如果你的心不再追寻，它会立即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自己去发现把玩一下，不要勉强，不要强迫自己的心产生任何特殊的经验，否则它一定会替自己制造幻觉。

我最近去见过一位垂死的人。我们对死亡是如此恐惧。我们恐惧的其实是生活；我们不知道如何生活，我们只知道痛苦，而死就是最终的痛苦。我们把人生划分为活的和死的，如此一来死亡就成了不可避免的苦事，因为其中有分离、孤独和独立。生与死其实是一个活动，它们不是分开的两种状态。生活就是死亡，每天都要大死一番，然后又再生。这不是一个理论，而是要真的去体验它。意志力不断想让自己健在，它彻底破坏了单纯的存活。这里所谓的存活和追求满足、颠倒梦想及理性的结论是截然不同的。在这样的存活状态中并没有自我感。通过药物、兴趣、专注、彻底的认同都能带来令人满意的状态，但是这其中仍然有自我感。真正的存活是意志力的停止，把玩一下这些想法，快乐地实验看看。

这是一个无云的清晨，时间还很早，天空是那么纯洁、柔和、蔚蓝。所有的云朵似乎都不见了，也许等一下又会出现。寒流和风雨过后，春天突然来临。虽然寒风凛冽，春天的脚步仍然缓缓行进着。每一个叶片和花蕊不久将欢欣鼓舞。这个地球真是可爱，岩石、小溪、花草、树木，它生出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只有人类是可悲的，他毁灭了自己的族类，他剥削自己的邻人，他施虐并破坏一切。他是最不快乐、最痛苦的，同时也是最有发明头脑，能够超越时空的征服者。不管他有多大能力，不管他建造了多少庙宇、教堂、清真寺，他仍然活在黑暗中。他的上帝就是他的恐惧，他的爱也就是他的恨。如果没有这些战争，没有这些恐惧，我们这个世界该多么美好。但是假想是无用的。

人类的不满才是真相。这不可避免的不满其实是个稀世珍宝，然而我们却害怕它，消耗它，并且利用它来得到某种结果。人类恐惧它，然而它是真的稀世珍宝。试着与它共处，日复一日地观察它，而不加以干涉。然后它就会烧尽所有的残渣，剩下无价与无住的东西。把这些话深入地思考一下。

富者拥有的过多，而贫者终其一生都在和饥饿奋斗。一无所有的人反而更能体会生活的丰富和创意；什么都不缺的人却逐渐地耗弱、衰萎。有的人你送他一块地，他会让这块地美丽而丰饶，另一个人却忽略这块地，任其荒芜，如同他自己的死亡一般。我们在各方面都拥有无限的潜能，我们能发现超越名相的东西，也能在地球上制造一个炼狱。但不知为何人类宁愿助长仇恨和敌意。仇恨和敌意总是比爱来得容易多了。整个社会都扎根于无尽的需求，因此人类很容易便落入各种形式的贪得无厌。人类不断使奋力合理化，并且视为一件神圣的事。

无限丰富的人生是存在的，其中没有奋力，没有意志力，也没有选择。但是我们整个文化都是奋力和意志力的产物，因此这样的人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大部分活着的人而言，缺少了意志力，就等于死亡，缺少了野心，人生就失去了意义。

没有意志力、没有选择的人生是存在的。意志力一旦止息，这样的人生便出现了。希望你不介意这些话。如果你能不介意，那么就读一读，怀着愉快的心情听一听。

太阳企图穿透云层，也许它等一下就会出现。这里的气候有的日子像春天，次日又成了冬天。气候象征着人类的情绪，它起起伏伏，有时晦暗，有时出现短暂的光明。你看人类真是奇怪，我们那么渴望自由，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却都在捆绑自己。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创新的才能。我们仰仗别人来指导我们，帮助我们变得慷慨和安详。我们仰仗上师、指导灵、救世主以及有禅定功夫的人。有的人谱出伟大的乐曲，有的人加以诠释和演奏，而我们则坐着聆听、享受，并且论长论短。我们观赏演员演戏，看足球明星比赛；别的人写诗我们阅读，别的人画画我们张口凝视。我们的心中是那么空洞，因此才需要别人来娱乐我们，激发我们的灵感，领导我们或拯救我们。现代文明愈来愈摧毁我们的创造力。因为我们的内心是那么空虚，我们才仰仗别人来丰富我们的人生，于是我们的邻人才乘机剥削，我们有时也占别人的便宜。

你一旦开始觉察仰仗别人的各种含义，那种自由的本身就是创造的开始，那种自由的本身就是真正的革命。它和社会及经济上的改革是不同的。后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我们的心智喜欢替自己建造安全的城堡，我们想让每一样事都得到保障。关系、成就、希望和未来都要有保障。我们建造了这些内心的监狱，任何人干扰到我们，都会令我们苦恼。很奇怪，我们的心总是不断在追寻一个没有冲突、没有干扰的地带。我们的生活就是不断地摧毁和重建，也就是进入各种不同形式的安全地带。于是我们的心智逐渐变得迟钝、衰萎。自由和解脱之中是没有任何安全感的。

一个寂静而完全没有波动的心是非常惊人的。当然这里所指的不是一片死寂的心，也不是透过意志力而静止的心。我们的心能不能彻底处在深刻的寂静中？如果我们的心能处在这样的寂静中，那才是最惊人的事。在那种状态下，所有认知和辨识的活动全部停止，心智直觉的追求和记忆也都终止了。有趣的是，你会看到心智尽其所能地透过思想、名相和观想去抓住那不可思议的境界。但是要想让思想自动止息，你就必须大死一番。没有一个人想死，因此无意识的奋力仍然进行着。这奋力就是所谓的生活。很奇怪大部分人都想留给别人深刻的印象。他们通过成就、聪明、书本等各种工具去肯定自己。

一切可好？你的日子是不是忙碌得像织布机的梭子一般？还是你的每一天都像一千年那么长？很奇怪，对大部分人而言，他们的日子真的很乏味；他们必须有事可做，不是读书，忙厨房的事、孩子的事，就是忙上帝的事。否则他们就得面对自己，对他们而言，那是很乏味的事。当他们面对自己时，他们会变得自我中心，纠缠不清，心神不宁或失去幽默感。一个不被占据的心是非常愉悦的，它有无限的可能。这里所指的不是那种顽空的心，而是一个机警、无为、彻底掏空的心。思想是缺乏创意的，令人疲倦的，而且相当迟钝。思想也许很聪明，但是聪明犹如利器，它很快就会变得迟钝，这也就是聪明的人为何迟钝的原因。

在不刻意的情况下，让自己的心空掉，让它自然发生，而不要加以锻炼。仔细阅读这些话，然后试着让它发生。阅读或聆听有关空无的心是很重要的，如何阅读、如何聆听也是很重要的。

正确的运动，良好的睡眠，过有意义的生活，也都很重要。但是人很容易就会陷入例行公事，然后就在自我满足的简单模式中活动，或是在自我模式中运作。所有的模式不可避免都会导致死亡和缓慢的衰竭。如果我们的日子过得很丰足，没有冲突，没有恐惧，没有比较，没有冲动，而只有觉察，这样的生活就是具有创意的。

我们很少有机会能感受到这些。我们的人生大部分都充满着腐蚀人心的记忆、挫折和徒劳无益的事，因此真实的东西就被忽略了。要想穿透乌云见到光明确实不容易，只要认清这点就够了，不要企图让自己单纯。这企图的本身只会助长复杂与不幸。企图就是变成，而变成就是欲望，里面充满着挫折。

摆脱所有的情绪和心理上的冲突是非常重要的，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以僵硬的心来面对生活的挑战。这些冲突会逐渐助长抗拒之心，进而影响身体，带来各种不同形式的毛病。人生就是一连串的事件（包括我们渴望的和不渴望的）；只要我们还想保留什么或排除什么，二元对立的冲突就是不可避免的。一连串的抑制会使我们的心变得无情，这是一种自我封闭的过程，因此我们会觉得痛苦。没有拣择，没有任何特殊的活动，而只是允许生命自然地流动，要做到这点需要极大的觉察。这不意味着你必须刻意随时觉察自己，那太累人了。你只需要认清觉察的必要，然后你就会看到，这必要的感觉将在不勉强的状况下促成你的觉察。

一个人可能到世界各地旅行，在最好的学校受教育，拥有最好的美食、教养和时代思潮，凭着这些就能造成智慧吗？你也许认识这样的人，但是他们有智慧吗？天主教徒企图控制和塑造人类的心智。塑造心智确实有显着的效果，它会变得比较有效力，达到某种程度的机警和快速反应，但是这些都不能形成智慧。饱学之士拥有充分的知识，科学家受到完整的科学训练，他们有智慧吗？你认不认为智慧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其实是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的？如果把道德建筑在任何形式的安全感上，那就不是道德了。因为有恐惧才会要求安全，恐惧带来的压抑，就是我们所谓的道德，这其实根本不是道德。智慧是从恐惧之中彻底解脱。智慧和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无关，它也不是透过恐惧培养成的各种美德。一旦了解了恐惧，就会产生和心智的公式截然不同的东西。

能够在认同上做实验是很好的。我们该如何做实验？从最简单到最复杂。我们时常说这是我的拖鞋、我的房子、我的家庭、我的工作和我的神明。有了认同，我们一定想奋力抓住，于是拥有就变成了习惯。任何会破坏这个习惯的干扰，都会造成痛苦，接着我们又奋力克服痛苦。这种从自我感中产生的认同是一直持续不断的。如果一个人真的在做实验，也就是不加以改变或选择地觉察，他一定会在自己身上发现许多惊人的事。我们的心智就是过去的传统和记忆，它是认同的基础，它能不能不在认同的过程中运作？试着以游戏的心情去发现它，在日常琐事和最抽象的事物中去觉察认同的活动。我们会发现很奇怪的事，我们会发现思想如何消失，如何捉弄自己。

让觉察力在心智的长廊中追踪思想的起落，不要拣择，只是追踪罢了。

我们已经被设定不能有欲望，因此当我们渴望某样东西或某件事时，我们的心中就会产生责难。不论我们心中产生什么束缚，欲望、渴望、比较仍然持续不断。我们永远都在渴望更多或更少，我们希望快乐能持续，痛苦能避免。有趣的是：我们的心智为什么要制造一个自我中心，而所有的活动都围绕着这个中心？人生有千百种外来的影响，还有无数的压力。在这些压力和影响中，我们拣择一些，排除其他，于是我们逐渐制造了一个自我中心。我们无法让这些压力和影响从旁流过，而不受干扰。每一个影响，每一种压力，都会影响我们。我们称之为好的影响或坏的影响，我们似乎无法观察，无法觉察压力，也不能做到既不抗拒，亦不迎接。这种抗拒或迎接制造了自我中心的活动。我们的心智能不能不制造这个自我中心？答案只有通过实验才能找到，但不是通过任何形式的肯定或否定。自我中心的活动一旦停止，你就真的解脱了。

人确实会焦虑、恐惧和波动，这些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它们是人生中的意外，生命中的阴天。前几日还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现在却阴雨绵绵；这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变化。焦虑和恐惧会突然涌上心头；如果你有一点觉察力，你就会找到原因，不管这原因是隐藏的还是明显的。重要的是我们要觉察这些意外和事件，不要给它们扎根的机会。我们的心智一旦产生比较、辩解、谴责或默认，就会使问题变得根深蒂固。我们在面对内心问题时要小心，但不要紧张。一想要结果，紧张就产生了，接下来的念头，又会制造更多的紧张。你必须突破这个现象，让生命保持流畅。

我们对任何挫折、不适或令我们满意的事，都很容易习以为常。我们很快能适应一种情况，不论是苦行禁欲或精神错乱。我们的心智喜欢在窠臼和习惯中运作，这样的活动便是所谓的生活。我们一旦认清这点，就能摆脱这一切。试着去过一种没有意义、没有嗜好、没有停泊之处的生活。一个人如果不很机警，嗜好会使他落入旧有的模式。在这些模式中，你会看到意志的运作，它想要存在，它想变成某某人物等。意志就是那个喜欢拣择的自我，只要意志存在，我们的心智便只能在习惯中运作。最重要的就是摆脱意志。我们总是玩各种自欺欺人的把戏，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意志、自我中心，其实只不过是换了不同的名字，披上不同的外衣罢了。你一旦认清习惯的真实含义，认清选择、定名、追求某种嗜好的真相，奇迹就发生了，也就是意志停止了运作。实验看看，每分每秒都不带任何目的地觉察这一切。

南方的天空和北方的天空是那么不同。伦敦这边的天空蔚蓝无云，高耸的大树开始展示新绿，春天刚刚降临。这里的人不像南方人那么开心，他们的脸上总带着严厉的表情。

一个机警而又宁静的心就是至福；它如同地球那么丰富，拥有无限的可能。一个不再比较和谴责的心，才能示现无量的宝藏。

不要让琐碎的事物熏染你的心，不要让那火焰熄灭。你必须不断地摧毁，舍弃，永远不要扎根，不要让任何问题生根。你要立刻解决它。每天早上醒来，你都是焕然一新，天真无邪的……

以智慧和坚决的态度处理你的健康问题；不要让情绪或情感干扰到你的健康和行动。太多的影响和压力不断地铸造你的心智和情感，你要觉察它们，穿透它们，不要让自己变成它们的奴隶。奴隶是平庸的。保持清醒，让心中的火焰燃烧。

面对恐惧，迎接它，不要让它突然出现在心头。你要勤于追踪它。我希望你一切安好，不要害怕，也许我们可以治好它，不要让它吓到你。

你的内心深处可能已经逐渐衰萎；你也许没有觉察，或者并不介意。退化的能量永远快我们一步，不管谁都是如此。要想超越它或如如不动地面对它，需要极大的能量。只有在心中没有冲突时，这股能量才会出现。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要让任何烦恼生根，你要快速穿透它们，就像穿透黄油一般。不要让它们留下任何痕迹。烦恼一从心中升起，就要加以了结。你不可能没有烦恼，只要能立刻结束就行了。

你的内心已经产生明显的变化，你已经有更深刻的活力和明澈的智慧。你要保持它，让它运作，让它有机会变得更深更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被外在的情况染着，包括你的家庭、你的健康状况。摄取恰当的食物，经常运动，不要怠惰，你已经达到某种境界，继续下去，不要停止在原处。记住，不进则退，你在自己的心海中乘风破浪多年，现在你必须扩大自己，出去结识更多的人。

近来做了很多冥想的功夫，我希望你也在这么做。你可以开始觉察每一个念头，每一份感受，包括自己的神经系统和脑子，然后逐渐安静下来。你不能通过控制而达到这种状态，这才是真正的冥想。彻底做到这点。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身体影响心智的本质。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吃得要正确，白天要给自己几个小时独处。不要落回旧有的模式，也不要变成外在情况的奴隶。保持清醒。

第五部分 改变的地平线（1962-1977）

第24章 没有创意的人才设立僵死的制度

克里希那吉在3月离开印度，他和他的出生地以及和友人的对白已经告一段落。克里希那吉曾经和我们一同欢笑，一同散步，他为这片土地的美而感动；他慈悲地注视过这片土地上的富人和穷人；他聆听过成千上万的人向他倾诉；他治疗他们内心的创伤；他握着某个友人的手，带着他一起穿过心中的迷阵；他提出问题，详加讨论，卸下对方心中痛苦的重担。然而这样的克里希那吉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个严肃、充满着质疑的克里希那吉。所有的私人关系都有了转变。他仍然慈悲，但是他开始要求我们回答那些基本的问题。所有的欢笑和游戏都结束了。

他从孟买飞往罗马。万达·斯卡拉维利女士前往机场迎接他。克里希那吉一到罗马就生了很严重的病，起先是发高烧，后来又得了腮腺炎和肾脏的疾病。

克里希那吉和拉嘉戈帕尔之间的不满与疏离愈来愈严重。一群新的友人开始对克里希那吉的教诲深感兴趣，他们在欧洲聚集。1961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由拉嘉戈帕尔负责召集来自世界各国的人，于瑞士的萨嫩举行了第一次聚会。克里希那吉感觉西方世界已经形成一个新的运动，他对这个情况的发展是全神投入的。

1962年的秋天，他决定不返回印度。他分别在罗马及格施塔德与薇姆拉·塔卡尔对谈，谈话中他提到对印度的忧虑。中印交恶这件事，令克里希那吉非常心痛。他在书信中明白地表露了他的担忧。萨嫩的演讲结束后，克里希那吉又病倒了。他写信告诉我，旅行、演讲、与人晤谈令他疲惫不堪。他的身体、肌肉和薄膜组织都需要加强。于是他决定1962年的冬天不回印度，继续留在意大利，直到年底。他需要休息、重新恢复活力和贮存精力。以印度传统的语言来形容，他进行的是引发能量的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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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0月21日，克里希那吉返回德里。他在欧洲总共住了十八个月。离开机场以后，他在车子里告诉大家，他许久都没有接触人了，住在国外期间也很少想到印度。你可以感觉印度带给他的那份流畅的情感已经消失，他显得遥不可及。

马哈瓦恰利也在德里，每天傍晚我们都和克里希那吉到佛陀纪念园散步。我问克里希那吉，为什么某些人追随他的教诲只能到某种程度，然后就没有进展了。他说确实如此。走在前面的他，脸上显得十分沉重。他回到我们身边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他感觉人类缺少没有冲突的能量——那股全神贯注和否定的能量，他说：“人必须彻底否定自我。”

后来几次的散步中，他开始询问有关克里希那穆提的事实。为什么那个头脑空空的傻男孩，没有被通神学会和它的仪式局限，也没有被西方生活影响？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悟的，他说：“不知道。然而那件事到底怎么发生的？难道真如通神学会所说，克里希那穆提是弥勒尊者的化身工具？这件事和轮回有关吗？克里希那穆提的心智为什么如此坦直、天真？他为什么对每件事都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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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初期，巴克敏斯特·富勒和克里希那吉在印度见了面。朋友们都称他为巴基，他是改革建筑结构的著名设计家。他设计的都是未来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他同时也是哲学家、具有远见和创意的科学家。他对于人类的需求有全面的了解。我和巴基是很熟的朋友，他听说克里希那吉在德里，于是打电话给我，要求和“那位奇妙、俊美而又智慧的人”见一面，于是我安排了一次晚宴，他们双方都在场。巴基手里拿着一个悠悠球走进屋来，克里希那吉则显得害羞与退缩。那段时期当他见到难缠的知识分子时都有这种反应。巴基首先开口讲话。晚餐时他讲话，晚餐后他还在讲话。克里希那吉只是安静地听着，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巴基仍然讲个不停。后来克里希那吉返回基蒂·西瓦·罗的家中，巴基才转向我，感谢我安排了这次聚会，他说：“克里希那吉真是一个奇特而又富有智慧的人。”

克里希那吉从德里前往拉吉嘉特和瓦拉纳西。阿秋在拉吉嘉特已经工作了多年，当时还在协助维诺巴·巴韦的捐地运动。他非常赞同维诺巴吉的工作方向和民族精神。对他而言，为贫困和饱受压榨的人出力就是宗教生活。克里希那吉对这件事的反应深深动摇了阿秋。

克里希那吉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个笨蛋？你为什么还在那里干傻事？喂！我的孩子啊！如果你没遇到我，你现在可能还在那里搞‘人类大提升运动’，蹲在那里洗乡下孩子的屁股呢。做这些事没什么错，但是你来拉吉嘉特的目的不是这个。你自以为是地想改变社会，但是深刻的改变必须从自己开始。”

阿秋说他不了解克里希那吉的话中之意。安妮·贝赞特曾经告诉阿秋：“如果你不了解克里希那吉，你就把他的话置于高阁，但是永远不要拒绝他。”阿秋从这位先知的身上学到永远不要说“是”，除非你能确知真相是什么。于是他请了六个月的假，离开拉吉嘉特，前往喜马拉雅山的罗哈嘉特和比托乐格尔。他问自己：“我是不是太依赖克里希那吉和拉吉嘉特了？”他同时也探索自己为平民服务的动机。他开始在每一天的清晨写下自己的想法。不久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心智和思想的活动。觉察替他带来了自由。

1964年阿秋回到拉吉嘉特。当年的冬天他和克里希那吉再度见面，讨论他心中无法解决的冲突。克里希那吉说：“你在拉吉嘉特的这些年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你应该离开。拉吉嘉特并没有帮助你开花结果。”1965年阿秋无怨无悔地离开了拉吉嘉特。他进行了一次闭关，观察心中的无明。他住在班加罗尔的一栋与外界隔绝的房子里。他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企图斩断所有的根。

阿秋的哥哥罗·萨希布对这件事非常懊恼。他觉得阿秋被人抛弃了。十三年来阿秋的生活都奉献给拉吉嘉特和克里希那吉的教诲，罗·萨希布觉得阿秋现在是空手而归，于是逐渐远离克里希那吉。罗曾经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克里希那吉，他需要接近克里希那吉，他对克里希那吉总是怀着热情和情绪化的反应。他顽固地否定了自己。他发现自己内心有一些东西已经觉醒，却拒绝承认那是教诲的功劳。他深深陷在矛盾中，只好以照顾玫瑰园的借口来封闭自己，拒绝承认自己的困惑。但是你很快就能感受他内心深处的创痛。这种压力影响了他的健康，不久他就得了高血压和心脏病。

1963年以前，克里希那吉已经表达了他对印度的不满。他开始提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一直持续地探索了许多年。克里希那吉觉得需要采取一些行动，他无情地询问自己和周遭的人。他说他在印度已经讲了三十年的话，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一个人真的活在教诲中。”他对于年长的人似乎很不耐烦，他觉得周围应该有更年轻的人出现。克里希那吉批评马哈瓦恰利的顽固和拒绝改变工作方式。那时聚集在克里希那吉身边的人已经为数不多。马哈瓦恰利管理基金会的方式就像一名士官长。马哈瓦恰利和罗·萨希布之间的冲突也愈来愈深。

1964年的12月我到达马德拉斯，住在瓦桑·威哈尔。克里希那吉时常和我们共进晚餐。马哈瓦恰利、阿秋、南迪妮、巴拉宋达兰都在场。罗·萨希布没有从浦那赶来此地。晚餐后我们开始进行讨论，我问道：“心智要想突破，必须采取哪种行动？必要的探索已经做到了，自知之明的觉察力有了，眼睛睁开了，耳朵在聆听，心智也觉醒了，然而整体的觉察和慈悲还是欠缺。要想突破，必须有完整的行动才行。”克里希那吉说：“确实如此。”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应该深入讨论。

第二天晚上我们再度试着去发现那个行动是什么。克里希那吉说：“觉知和情感的活动能不能合一。”

“拥有丰富精髓的觉知是怎么产生的？”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那必须是一种非常单纯的活动。”然后他就静默不语了。讨论的本身为这个房间制造了一种气氛。这股能量像火焰一般，燃透了意识的长廊。屋子里充满着深刻而无量的空寂。这股能量大到连身体都无法承受。我们当时围着克里希那吉盘坐，我的身体实在无法承受这股能量，只好靠墙而坐。克里希那吉挺直地端坐着，头部没有任何动作，时间好像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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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聚集在拉吉嘉特的友人中，有一位高大健壮、长相很好看的年轻人。他名叫艾伦·诺德，是从南非来的音乐家。他在1963年的夏天参加了克里希那吉在萨嫩举行的演讲，并且和克里希那吉见了好几次面。不久他就切断了和南非的联系。

从1964年的冬天到1965年，诺德伴随着克里希那吉来到印度。不久克里希那吉就告诉我们，他想让诺德充当他的秘书，陪他一同旅行，处理他的信件往来，鼓励青年人前来聆听他的演讲，等等。

1965年的秋天以前，克里希那吉还在欧洲，诺德开始充当他的秘书；1965年10月克里希那吉回到印度，陪同他的有玛丽·津巴乐斯特、诺德和乔治·韦涛卡斯。乔治·韦涛卡斯是来自希腊的同类疗法专家，多年以后他变得非常著名。克里希那吉这回要在德里举行数场演讲，然后再到瓦拉纳西。

克里希那吉曾经寄信给马哈瓦恰利，他很天真地建议马哈瓦恰利，好好安排玛丽·津巴乐斯特、诺德、乔治·韦涛卡斯住在拉吉嘉特的校园里。马哈瓦恰利对于舒适和审美的观点都属于太古时代，因此这些访客所受的招待简直是一场灾难。

在印度，厕所永远被视为污秽的地方，传统的印度教徒每次上完厕所都得洗澡。阿秋·帕瓦尔当告诉我们，他还记得过去住在瓦拉纳西时，婆罗门外出都会多带一条多蒂腰布，因为在友人家如厕之后必须清洗身体。多年以来我一直建议马哈瓦恰利，起码的卫生设备是必要的，但是都没什么效果。对他而言，抽水马桶或洗面盆都是不必要的奢侈品。多少世纪以来，小木桶和金属做的小水罐，已经足以解决印度人的需求，因此他觉得没有什么改变的理由。60年代的拉吉嘉特校园，只有克里希那吉的屋子里装置了起码的设备。玛丽·津巴乐斯特是典型上流社会的产物，她生长在一个最考究的环境里，已经习惯于父亲和丈夫提供给她的豪华生活。如今她却被安置在一个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浴盆的屋子里。这间屋子的墙壁刚刚粉刷过，窗户到处都是白色的涂料。克里希那吉亲自前来探视他的客人所住的房间。他被吓坏了，发了一顿很大的脾气之后，立刻安排玛丽·津巴乐斯特搬到他住的房子。但是马哈瓦恰利仍然不为所动。

克里希那吉和马哈瓦恰利之间的关系愈来愈别扭。

从60年代开始，克里希那吉对于学校、工作人员和校务的态度有了重大的转变。他要求大家不断地改革。他发现印度正在急遽衰退，学校必须从昏睡中醒来。他觉得学校不能再停滞不进，眼前看不到任何的创造力，他不断提醒基金会的成员和学校的老师：“快点动起来！如果你们还在原地踏步，你们就会衰退僵化。”他认为一个人的内心和外在的工作，都必须一直不断地进展，他在写给我们的一封信中如此说道：“既然已经进展到某种程度，就该继续前进，不该原地不动。不进则退，你们不能静止不动。”克里希那吉的组织必须有爆发性的改变，在印度，一人觉醒，连高山都会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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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的夏天，我前往格施塔德探望克里希那吉。有人送了克里希那吉一辆奔驰汽车，他带着我兜风；即使缺少练习，他在急转弯的道路上仍然开得很稳。他开车的技术真是一件令人赞叹的事。

1966年的夏天，在从美国返回印度的途中，我顺道前往格施塔德探望克里希那吉。克里希那吉告诉我，美国有许多年轻人被他的演讲吸引。诺德曾安排克里希那吉前往几所重要的大学演说。年轻人正在反抗美国现存的文化，他们渴望的是“立即涅”。接触克里希那吉令他们觉得有充电的感受，于是他们纷纷前来听讲。但是他们并不愿意过简朴而严肃的生活，他们也不想放弃各种的迷幻经验，于是他们又转向那些比较柔顺、承诺他们至乐的上师。一大群年轻人率先前来萨嫩听讲，但是其中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地探究自己，或加入克里希那吉的工作。不久萨嫩就变成东西欧严肃人士的聚集地。这些人非常关心人类面临的重大挑战，他们想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诺德继续陪同克里希那吉访问印度，1966年的整个冬天他们都在一起。每一次的来访，克里希那吉和马哈瓦恰利之间的关系都在恶化，克里希那吉和印度基金会的鸿沟也愈来愈深。早在欧洲时就有人告诉克里希那吉，印度基金会的成员帮着拉嘉戈帕尔反对克里希那吉，基金会显得相当自大、狭窄与自满。

回到印度他继续严肃地询问大家，他已经讲了三十年的话，为什么还没有任何进展。他拒绝拿印度和其他国家相比。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我死了怎么办？有谁能维持这些地方？”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巨大的压力在我们之中越筑越高。

当时的情况非常奇怪，这位伟大的老师总是站在讲台上热情地描述没有冲突的心智。他自己已经解脱压力，他亲近的伙伴却被他所提出的问题压得透不过气来。多年之后我们才了解克里希那吉的问题的本质，以及深刻的聆听和存疑所造成的能量。

1967年的1月，艾伦·诺德和马哈瓦恰利在瑞希山谷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克里希那吉对此事非常不安，他和我长谈，表达他的深度关切。马德拉斯的瓦桑·威哈尔好像一个死寂的地方，很少有人前来阅读或讨论。克里希那吉说：“没有创意的人才设立僵死的制度。”

那一年的冬天，诺德没有陪同克里希那吉回印度。早在1963年，克里希那吉就告诉过马哈瓦恰利，基金会的运作必须做重大的改变了。1967年的冬天，他一回到马德拉斯，便要求马哈瓦恰利与嘉洛韦分担基金会的工作。后者是一名苏格兰人，他刚刚辞去宾尼公司的总裁职位。克里希那吉又建议马哈瓦恰利接受贾亚拉克斯密的协助，共同维护瓦桑·威哈尔的房子和花园。马哈瓦恰利没有表示明确的意见。贾亚拉克斯密是南印度的依安格尔婆罗门，非常具有处理事务的才智，特别是在房地产方面，对于南印度的古典音乐也有深入的认识。60年代初期她就开始造访瓦桑·威哈尔。她深深浸淫在依安格尔婆罗门传统中，额前总是点一颗吉祥痣。她穿深绿或枣红的纱丽，按照依安格尔传统的穿法斜披在肩上。她说话轻柔，行动却很强悍。每天傍晚她都送克里希那吉到阿迪亚尔的海滩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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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对我们而言是阴郁的一年。克里希那吉显得焦躁和吹毛求疵，他的话语变化多端；你可以感觉他正进入重大的转变。1967年的2月9日，克在孟买的新教育基金会中致词，他以热切的语气叙述他对印度基金会的忧虑，我们在场的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克里希那吉说：“我准备要说一些话，这些话没有一点批评或谴责的意味。我的心中真的没有任何评断，我希望你们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

“我已经讲了四十五年的话。瑞希山谷和拉吉嘉特最初创立只有一个动机。这两个地方都是实践教诲的神圣场所。我希望你们不要误解这句话的意思。我想现在是算总账的时候了，让我们来看看这两个地方是否真的在实践这些教诲，能不能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我曾经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可能会让人误解。我当时说的是：‘我们的学校必须成为印度的绿洲，我们必须守护它们，让它们和周遭的混乱隔离。’我真的有很强烈的感觉，而且觉得十分振奋。但是我不得不说，过了这么多年，这两个地方还是没有开花结果。

“我也许永远不再回来，也许很快就死了。我告诉马马（马哈瓦恰利），即使我回来，也只是停留一小段时间，不会像现在一待就是五个月。我的体力已经不够了，因为我的睡眠状况不太好，而且时常感到疲倦。

“你们必须考虑，我死了你们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也许不再回来，也许回来一段短暂的时间。这件事将由我全权决定，其他人是无法做主的。

“这两个地方能不能守护得好，你们了解吗？我指的不是由巴拉宋达兰或别的人来守护，使它们不至于腐化。我指的是你们所有的人都应该守护它们，使它们成为真正的绿洲。

“今天早上我告诉基蒂吉，中饭时又告诉普普尔，我们必须很快地采取一些行动。至于该采取什么行动，我也不知道。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大概还有十年左右。我不想浪费我的能量，我必须专注在现有的每一件事上。我现在是很清醒地、毫不感情用事地在说这些话。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守护这两个地方？请务必了解‘守护’这两个字指的是：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我们要把这两个地方当绿洲一样保护。还有如果我不再回来，我死了，你们该怎么办？

“四十年来我们制造了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大半生奉献给这件事，它到底有了什么进展？如果只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是不够的。我并不是在论断你们的对与错，我只是在质问我们该怎么做。

“同样的事也在奥哈伊发生了。你们大概知道克里希那穆提出版公司和我之间的困扰。我们一开始想共同建立一个深刻、永恒而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奥哈伊那边也一样没有结果。

“我们该怎么办才能使这两个地方变成教诲的绿洲？我们要如何使它们变得有价值？我和马马已经为这件事讨论了许多次、许多年，现在我对自己说：我们该怎么办？”

马哈瓦恰利打断了克里希那吉的话，企图加以解释，找出一些借口，但是克里希那吉并不想听下去。

“你说的话我都了解，我们在拉吉嘉特和瑞希山谷已经为这件事讨论过无数次。我们讨论这件事已经有七年了。我想问的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让我们把过去忘掉，忘掉我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之类的话。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马马！我明天可能就死了。我虽然并不打算死，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们要怎么办？你们能否像往常一样继续下去？仔细想想这个问题，马马。”

马哈瓦恰利回答：“我想如果出现了这么大的危机……”

“马马！危机已经在眼前了。”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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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的年初，克里希那吉返回欧洲，我们听说他的周围又形成了一个团体。克里希那吉拍了一份电报给马哈瓦恰利，要他把瓦桑·威哈尔交给嘉洛韦管理。马哈瓦恰利告诉克里希那吉，虽然拉嘉戈帕尔已经把委任权交给了他，在法律上他还是没有权利把瓦桑·威哈尔交给嘉洛韦。他说克里希那吉也许拥有道德上的权利，但是法律上的权利仍然归于拉嘉戈帕尔。克里希那吉为此事感到非常苦恼。

巴拉宋达兰在巴黎，很快他就前往萨嫩和克里希那吉会面。基蒂·西瓦·罗写信给克里希那吉，她说如果克里希那吉愿意，她要让印度基金会的人一起辞职，克里希那吉没有回答。

克里希那吉和巴拉宋达兰会面以前，克已经宣布他将断绝与奥哈伊克里希那穆提出版公司的关系，并且在欧洲成立一个新的基金会，继续完成他的志业。

此时英国布洛克伍德公园的土地已经买下，不久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就在英国登记成立。巴拉宋达兰发现克对印度基金会十分不满，当时诺德在场负责记录。经过一番讨论，最后决定由巴拉宋达兰担任总干事，印度基金会的董事长则由我担任。

不久巴拉宋达兰返回印度。1968年的8月下旬，他和我前往瓦桑·威哈尔，要求马哈瓦恰利把瓦桑·威哈尔交给新教育基金会或者贾亚拉克斯密。马哈瓦恰利拒绝了，不久他离开瓦桑·威哈尔，把委任权交给拉嘉戈帕尔，并且把瓦桑·威哈尔交给拉嘉戈帕尔的律师处理。

1968年的10月，我们接到克里希那吉的一封令人不知所措的信，这封信深深动摇了基金会的根。

各位基金会的成员：

今年夏天，巴拉宋达兰博士前来格施塔德，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讨论新教育基金会所需的改变。有了改变它才能属于克里希那穆提英国基金会，参与我们在全世界的工作。

默尔海德先生和夫人也来到格施塔德，我们与他们二人就相同的论点加以讨论。我们大家都很清楚该怎么做了。但是印度基金会似乎对这些论点还有误解，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把它们写下来。

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在今年8月28日成立于伦敦，它负责主导与统合全球的教诲事宜。我们花了很多个月的时间，订立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法规，确保这些法规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团体能在现在或未来控制英国基金会。它只对我负责，完成我的愿望。

我要声明一点，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是一个办事处，它只处理物质事务。它绝不是我时常在演讲里反对的那种组织。它不是一个让人产生心理依赖的组织，其中没有信仰和追随，也没有阶级的高下。它只是一个对我负责的委员会，它将依照我的方式传布教诲，进行出版，等等。这是一个国际性的委员会，其中的成员都觉得他们代表的是所有的国家，而不仅代表自己的国家。

如果印度基金会和新教育基金会想和英国基金会结合，你们就必须达到某些条件。现在并不是指出过去所犯的错误的恰当时机，但是正如我时常所说，新教育基金会的运作并不如我所愿，它也没有按照我的话行事，因此我和巴拉宋达兰博士列了一个条件的清单。我已经看过这份清单，它是我和他共同完成的。这份清单非常正确而可信，他会交给你们看的。

新教育基金会的成员必须把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投注于学校的工作，这里没有任何人身攻击，也没有对任何人的苛责。

我们确信，凡认为这些教诲有意义的人，都会履行上述的建议。如果有人想辞职，它应该是出自合作的智慧的行动。

诚挚的克里希那穆提

我们在瑞希山谷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罗·萨希布·帕瓦尔当、阿秋·帕瓦尔当、苏南达·帕瓦尔当皆已辞职；他们的信件都摆在会议桌上。马哈瓦恰利当场提出辞呈，巴拉宋达兰被选出担任总干事及瑞希山谷学校的校长。基蒂·西瓦·罗无法承担这一压力，于是也辞职了，而我则被选出担任董事长。虽然基蒂·西瓦·罗和所有剩下的成员都在给克里希那吉的回信上签了名，大家还是要求我拟订一份草稿。这是一封很难写的信，他到底是我们敬爱的老师，他曾经激起我们强烈的奉献精神，但是他的信所带来的挑战，令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必须运用智慧向他表达我们对他的敬爱，同时又能妥当地拒绝他信中那些不可能达到的要求。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克里希那吉：

你透过巴拉宋达兰博士和默尔海德带给我们的信，我们都看了。新教育基金会郑重地考虑了信中的观点。我们深信新教育基金会应该反映你的教诲，并且让你的教诲在这些年轻人的心中扎根与开花结果。为了能维持这种精神，我们决定新教育基金会应该在结构上和运作上重组。

多年以来，新教育基金会已经和你的教诲紧密结合。其成员总是以喜悦、虔诚和全神贯注的精神聆听你的话语。如果他们无法把你的教诲在教育的领域里实践，那是因为他们在精神上尚未成熟，而不是因为他们对你和你的教诲欠缺兴趣和虔敬之心。瑞希山谷和拉吉嘉特这两个地方就是为了你的教诲而设立的，新教育基金会从未脱离过这个目的。

你最近的信中所表达的一些观点，深深伤了基金会成员的心。信中似乎暗示目前的新教育基金会不够资格和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结合，重组的新教育基金会必须达到某种程度，才能和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以及你的教诲结合。然而谁又能负责这项检验的工作？

我们与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结合是要传播你的教诲，这个结合是奠基在彻底的合作之上的。新教育基金会是一个完全独立而自由的个体。我们要再次向你表达我们深刻而坚定的决心，我们愿意尽可能让这两个机构达到原先设立它们的目的。

以诚挚的心向你致意

我们向克里希那吉保证，我们与他的因缘是深厚的，但是我们拒绝由任何组织决定我们与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是否有权利结合在一起。

我们与上师之间的缘分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新的关系必须形成了。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回信，不久我们得知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已经在英国登记，另外又在马德拉斯设立了一个克里希那穆提中心，由贾亚拉克斯密担任驻印度代表，负责全印度的教诲事务。

对我而言，那是一段向内心深入探索的时期。当年的6月我前往美国，我写信并且打电报给身在布洛克伍德的克里希那吉，要求与他会面。我没有接到回音。我经过伦敦前往美国，到达纽约时听朋友说，我在伦敦时，克里希那吉也在那儿停留了一天。我深感受伤，我必须面对上师已经消失的事实。这个事件引发的痛苦，披露了我对他的依赖。上师真的不见了，处在黑暗中，只有教诲的种子支撑着我渡过难关。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我仍然能无情地观察自己。我觉得自己的脑子更有弹性和活力，对于这个无解的问题仍然能安心面对。

1968年的12月，我以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董事长的身份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邀请他到印度演讲。1969年的12月，他从加州写信给我，感谢我这次邀请他到印度。他要求基蒂·西瓦·罗和我负责安排演讲和出版会刊的事宜。他说从1969年的12月到1970年的2月他都会待在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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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的信中只字未提1968年那封信的内容。自从1966年9月7日之后，我接到的第一封信是从奥哈伊发出的。1969年的6月2日，克里希那吉写信要求印度基金会为他准备两张回程机票；诺德和克从欧洲到印度的机票，奥哈伊基金会无法提供，因为基金不够。

1969年的8月下旬，我们听说克里希那吉已经断绝和诺德的所有关系。这件事令我们非常吃惊，我们无法相信，几个月以前诺德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现在却从画面上消失了。

我最后见到罗·萨希布是在1969年的晚春。他当时住在浦那，人已经得了重病，但是还到门口迎接我。他仍然以他独特的方式歪戴着上浆的白帽。看到我，他面带微笑地摘下一朵蓓莉贾塔卡送给我。快到8月底的时候，罗·萨希布·帕瓦尔当突然得了脑溢血。阿秋警告我，他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对于他迫在眉睫的死亡，我已有所准备，但是我发现自己无法面对插满管子、处在昏迷状态的他。我知道他有多么骄傲，他如果知道自己是这副模样，一定会崩溃的。拖延了两天，他在8月29日去世。他火化的第二天我才赶到浦那。他的死令我感到孤单无助，温暖诚挚的他一直是我的好友；一份珍贵的关系就此结束。我深深地为他哀悼，我生命的一页也随之而逝。

第25章 我们必须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在浦那时要求阿秋和苏南达重新加入我们的基金会。苏南达答应了。阿秋虽然没有正式加入，却答应尽全力帮助我们。1969年的冬天，阿秋、苏南达和我到机场迎接克里希那吉。罗的缺席，令这个场合显得特别伤感，克里希那吉望着我们很哀伤地说：“看来你们并没有完全抛弃我。”

我们和克讨论新教育基金会的未来，以及马德拉斯和克里希那穆提中心的问题。贾亚拉克斯密当时和我们都在新德里。对这点，克里希那吉一直犹豫不决，大家最后决定新教育基金会改名为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我们必须这么做，才能反映我们工作的本质已经改变。基金会不再只关心学校及其他的教育机构，或是维护它所拥有的土地，而是要接管传播教诲的事务。方向的改变也会造成会员资格和运作的改变。克里希那吉已经答应担任克里希那穆提英国基金会的董事长，我们在印度强烈地反对这一点。作为基金会的董事长，必须负法律上和道义上的全责，我们觉得克里希那吉是一位伟大的导师，他不应该负起这些重担。我们的讨论没有结果，后来又继续下去。克里希那吉在前往马德拉斯的途中在孟买停留，暂住希马特·尼瓦斯。

有一天晚餐时，南迪妮、阿希特·彰德玛尔和我都在场，克里希那吉开始谈起通神学会和贝赞特夫人。这是二十一年来他首度和我们长谈通神学会的事。

克深入地探索克里希那穆提年少时被发现的神秘事迹。他仔细聆听讨论中产生的洞见和暗示。他对于通神学会的陈述非常清楚明确。他对于这件事是真是幻并没有任何评断。因为感觉到克里希那吉身上散发的神圣大能，我们只是静静聆听，而没有提出太多的问题。

克里希那吉说，指导灵告诉赖德拜特去找一名家庭背景很好的婆罗门男孩，还把这个男孩的相貌形容给他听。通神学会的责任就是要保护这个男孩的身体，并且在两年的时间内为他提供一个彻底安全的环境。如果这个男孩已经准备妥当，弥勒尊者一定会带给这个孩子智慧。

当赖德拜特在阿迪亚尔的海滩上看到克里希那穆提，他发现这个男孩的灵光已经没有一丝一毫自私的色彩。克里希那吉问自己，那个男孩如何在有求必应的情况下保持无染。从橘子汁到劳斯莱斯汽车，他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人可以坐他的位子或碰他的网球拍。周围的人非常仔细地照顾他的身体，使它能保持敏感。他不准喝酒、吃肉或会晤粗糙的人。

克里希那吉提出了好几个理论，解释那个男孩如何保持无染。是不是透过轮回，那个男孩已经演化得很完美了？还是弥勒尊者一直在保护他的身体，直到他发育成熟？那个男孩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没有什么特定的性格或个性，因此他能保持迷糊，不被他的父亲、学校、通神学会的教义以及他在英国的奢侈生活所影响？

接下来他谈到通神学会的阶级制度，最高的神是世界之主，接下来是马哈可汗、佛陀。弥勒菩萨被视为和佛陀同等地位。它们的下面是指导灵，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名称，一位是西藏喇嘛，一位是印度贵族，还有一位是波兰伯爵。

那个男孩虽然完全天真无染，他仍然需要保护，以防止邪恶的势力影响或侵入他的身体。

谈到一半，克里希那吉突然停止说话。他说：“我们现在所谈的是非常危险的事。这些话可能会把它引进屋子里来。”克里希那吉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他的身体紧缩，“你是否感觉到它已经在屋子里了？”整个屋子都在震动，一股强大的能量正在活动。

克里希那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度开口说话时，屋子里的气氛已经改变了，空寂中带有一种慈爱的品质。

克里希那吉继续他的谈话，贝赞特夫人曾经坚持克里希那吉身边一定要有两名会员随时陪伴，她说：“因为你的内心永远都是独立的，你的身体就不能独处。”那个男孩内心的良善是不能被染着的。他说即使在1969年的今天，他仍然需要保护，因为他的性格还没有成形。“前几天夜里我在打坐时，发现那个男孩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任何事对他产生影响。他还是过去的他，他的身体仍然需要保护，以防止邪恶势力的侵入。”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仍然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的。”

接下来他谈到那两年克里希那穆提的身体彻底被保护的状况。所幸他的心智并没有受到影响，因为“剩下的尊者会给他”，他每句话说完都要沉默好一阵子。他说他的身体必须接受各种痛苦的锻炼（譬如在奥哈伊和欧塔卡孟），因为他的脑子还是不够完美。

我们接着问克里希那吉，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有些不理想的人来到他身边，阿希特·彰德玛尔问道：“善良的势力，为什么允许邪恶的势力以肉身的形式来接近他？”

“我不能把任何人或任何事推开。我不能说走开，它必须自动离开我，很奇怪它确实自动离开我了，不是吗？”接下来他问道，“彻底保护那个天真无染的东西的到底是什么力量？如果你打开自己的心门，你必须极为小心，邪恶或良善的能量都可能进入，而邪恶的能量可能比良善的能量更容易进入。邪恶并不是良善的反面，这两者是没有关系的。”

克里希那吉接下来谈到，他在通神学会通过的启蒙仪式，根据的是学会的秘密教义。启蒙仪式一共有三次，两次之后仍然会出错，第三次启蒙仪式之后，修行者就不再被愤怒、性、金钱影响，因为这些都太琐碎渺小了。

克里希那吉就寝时已经将近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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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从孟买前往马德拉斯，他在公开演讲和讨论会中都提到一个基本的问题：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人类是否只是一种集体意识的活动罢了？如果洞悉这集体意识活动的本质，你会发现它是由传统、知识和书本中的经验组合而成的。克里希那吉说，要想做一个独立的个人，这个集体意识中的知识和传统就必须革除。人类必须发现他自己的纯洁无染。

发问是必要的，克里希那吉说：“这些问题是没有解答的。因为如此，这些问题就能让人看清自己思想的结构。那个想要丢弃或拒绝的手，也就是那个想要抓住的手。”

后来有一次在孟买散步时，他说：“观察和聆听会激发我们的感官，没有妄念的观察可以制造能量。”他又谈到我们必须认识自己的真相，而不是我们理想中的假象。能够产生转化的是我们的真相，而不是我们理想中的假象。了解自己的美丑与邪恶而不加以扭曲，就是美德的开始。美德的本身就能带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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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秋天，克里希那吉开始饶有兴趣地探索印度传统的解脱之道。他当时住在德里，我们散步和讨论时谈起印度人的不屈不挠。不论遭受多少征服和压榨，这些古老的教诲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我们谈到古老的婆罗门阶级。他们教授知识却拒绝接受金钱的报偿，很显然这是一种傲慢的态度。他们教诲的才能必须是免费的。作为一名婆罗门，他不能接受任何捐助，他觉得国家应该照顾他。守贫是他天生的权利，学习也是。久而久之这种傲慢便导致了婆罗门的自大和腐化。

克里希那吉很喜欢印度的神话，他时常要我讲述那拉达的传奇。他是一位专司音乐的半仙，他爱管闲事，喜欢到处旅行，替天界的神明传闲话。

那拉达急于知道毗湿奴神的马雅奥秘，于是他来到毗湿奴神歇息的树林中。打过招呼之后，那拉达询问这位象征蓝色大海的神有关马雅的奥秘。马雅指的是蒙蔽世人的幻觉之王。毗湿奴神答应告诉那拉达这个奥秘，但是觉得口渴，他希望那拉达能替他取点水来喝。那拉达进入森林想找一个有水的人家。过了不久他来到一栋房子面前。他敲了敲门，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前来开门。她面带微笑，用她那对如莲的大眼看着他，接着就转过身去取水。那拉达迷上了这位少女，他在她的家中一待就是好几天。

时间很快便过去了，那拉达和他所爱的人结成夫妻，并且生了几个小孩。那拉达和妻小生活得非常快乐。有一年大雨下个不停，洪水淹没了两岸，冲走了那拉达的家和附近的树木。他一手抓着妻子一手抓着孩子，肩膀上还扛着另一个小孩。那拉达涉水寻找躲避的高地，但是不久洪水就淹没了他的胸膛和下巴。他的孩子一个一个被洪水冲走，只有妻子还在身边。黑夜的来临更增加了他心中的恐惧，洪水仍然继续高涨，最后他的妻子也抓不住他，被洪水淹没了。在孤单无助的情况下，他举起双手向神明求援，突然有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十分钟已经过去了，我的那杯水到底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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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西瓦·罗的家中聚会，讨论印度传统的思想，包括拙火的觉醒、瑜伽和能量、美、觉知以及“向后流动的能量”。某一次讨论的主题是死亡。西瓦·罗当天病得很重，医生们都陪在他身边。克里希那吉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了一阵子。西瓦·罗的心脏已经衰竭，可能活不太久了。

那天早上的讨论，克里希那吉显得非常严肃。当我们谈到死亡时，他说西瓦·罗不会死，一定会恢复健康。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加重语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他住在那栋房子里，就不会有人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时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这句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有关死亡的讨论，我们一开始就提出一个疑问：“我们必须学会如何死亡吗？”

克里希那吉说：“我们总是把死亡摆在墙后，我们总是逃避它，把它和生活分开。然而真正重要的问题是，生活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这两者是不能分开的，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两者分开？我们能不能学会生活，也学会死亡？学习永远都处在当下这一刻。除非脑子能直接觉察，否则它永远无法理解。心智一旦从已知中解脱，也就没有死亡这回事了。

“死亡说，你没办法接触到我，你没办法和我玩任何游戏，你根本无法经验我。死亡是一个原创的经验，一种我不知道的境界，我对它恐惧极了。”

讨论继续下去。后来克前往马德拉斯，另外有一群人又聚在他的身边。其中有个年轻人名叫乔治·苏达尔山，他是得州奥斯汀大学的物理教授。他们讨论的内容以苏达尔山的话来形容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克里希那吉谈到时间，还有观者与所观之物不二。

“观者透过意象、结论制造了时空，因此和所观之物产生了分裂。观者就是时空和距离的制造者，他能不能无我地观察真相？”乔治·苏达尔山发现他无法立即了解克话语中的特殊含义。他必须对克的语言再熟悉一些，但是他感觉克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神圣的气质，使他深受感动。

我在马德拉斯附近出了一场车祸，结果脊椎骨裂了，无法前往瑞希山谷和克里希那吉继续讨论。我被担架抬上飞机回到孟买，一躺就是三个礼拜。但是我坚持要参加在孟买与克的对谈。当克和我在孟买见面时，他对我出车祸这件事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他抓着我的肩膀，摇着我说，我对自己的身体不应该那么不负责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制自己参与讨论。讨论的范围非常广而深，这种对谈的方式和严肃的探索，披露了许多东西。两个小时下来，我浑身疼痛地回到房间，整个人都快垮了。克里希那吉一定注意到我的情况，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克里希那吉很满意我们对谈的品质，他觉得这是教诲的新途径。他离开印度时，还带了一份对谈记录的副本，他觉得这些可以纳入新书的内容。后来印度基金会修正了这些对谈，最后以《传统和革命》为题出版成书。这是克里希那吉以对谈形式出版的第一本书。在这本书中你会发现，对谈能觉醒大疑之心，同时你会发现人生最根本的问题都是无解的。我们只能觉醒心中的智慧，不断地问自己那些最根本的问题。

1971年的春季，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关系愈来愈紧张。瘦弱、黧黑、张着水汪汪大眼的男人和女人，像一波波的浪潮涌进西孟加拉。他们的人数太多，当地居民舒适的生活完全遭到了破坏。不到10月份，印度东边的乡下已经住满了一千万的难民。对印度而言，那真是一场灾难。

1971年的6月我到国外旅游，临行前我和我的老友甘地夫人见了一面。她说：“如果美国人问起这边的情况，你就跟他们说，甘地夫人说一年之内，印度的土地上不会再留下一个难民。”战争的威胁已经成为事实，情况非常可怕。

克里希那吉准备在10月底从罗马返回印度，但是10月19日他从巴黎写了一封信。他说当地的报纸认为印度和巴基斯坦可能爆发战争。他听说如果印度爆发战争，他可能失去公开演讲的自由。他要我们仔细考虑他是否应该回来。

10月28日，克里希那吉又从罗马写了一封信。信中他说报纸上报道，印度上空的火药味已经很浓了。他提醒我：“你曾经说过你要对这副躯体负责，而我也有保护它的责任。时局可能危害你们在印度的工作。普普尔！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大家都必须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写了一封信，确保他一定可以离开印度，即使战争爆发。

11月3日，他从罗马写了一封信给我：

不管有没有战争，情况都已经确定。我没有写信告诉你，原因是我希望情况能好转。今年夏天打从格施塔德回来，我的身体就愈来愈疲倦。它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程度。来到此地之后我每天呕吐，睡眠很少，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他们为我安排的两个演讲全取消了。除此之外，这副身体变得愈来愈敏感，它需要彻底的休息。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返回印度，我想我一定会生病。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此外，我的牙齿也一直不好。我希望待在罗马的三个礼拜事情能好转，结果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因此今年冬天我最好不要返回印度。我很抱歉不能回去，但是这副身体必须尽可能地加以维护，我觉得这是我们的责任。

从这里我将前往布洛克伍德公园，然后再转往加州。玛丽·津巴乐斯特夫人目前正在美国和家人相聚。我必须写信给她，看看能不能住在马利布。我想安静地消失一段时间，找个地方让身体好好休息一下。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亲爱的普普尔。

南迪妮和我非常担忧他的健康状况。11月8日我们和他通了一次电话。不久就有人谣传克已经得了重病，而且住进了医院。我们打电话到马利布，克当时正住在玛丽·津巴乐斯特的家中休养，我们得知他一切安好。

1971年的秋天，我在孟买突然心脏病发加上高血压。我在床上躺了好几个礼拜。同一时期我的丈夫在德里也得了重病。他的肺部功能变得非常衰弱，因为他得了肺气肿。我们带他到孟买接受治疗，他的情况仍然持续恶化，我只好不断往返于孟买和新德里之间。

1972年的7月23日，他的情况突然变得危急。当天晚上我在他病房外的走廊上歇息。子夜过后我被叫进他的房间。贾亚卡尔正处在半昏迷状态，我必须弯下身去才能听到他的低语：“帮助我，抓住我的手，帮助我。”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认得出我。我握住他的一只手，南迪妮也进入病房，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他的身体逐渐安静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停止了，但是手仍然握得很紧。病房里悄然无声，我们的心也很安静。处在这巨大的空寂中，我们感到有一个存有突然接管了一切，抱着他轻轻跨过门槛。突然他的手松了，憔悴的脸上不再有痛苦的表情。他看起来年轻英俊，完全不再受疾病的影响。我到底该为谁哀悼？我的女儿拉迪卡进入病房，她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死亡已经在我们左右。那天晚上觉醒的空寂，一直伴随着我们多日。当我回到德里时，内心仍然是宁静的。

10月的某一天晚上我从梦中醒来，恐惧突然在我内心爆发。我的窗户是开着的，我觉得黑暗中有个存有在外面等待。我被恐惧压得透不过气来。我打开灯一整夜都没睡，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因为那个存有还在黑暗中。这一情况持续了十天，我每天都从恐惧中惊醒，感觉那个存有在外面等待着。我根本无法觉察自己。恐惧已经强烈得快要把我摧毁了；我变得失魂落魄，一连两个星期都无法入睡。

1972年的秋天，克里希那吉来到德里。我前去探望他，他很详细地询问贾亚卡尔在临死的那一刻是什么状况，当时我的心又处在什么状况。我们有时交谈，有时安静地坐着。自从那天以后，他就不再提及贾亚卡尔去世的事。我人生的一面已经终止，我必须摆脱过去，继续前行。后来我告诉他我心中的那种快要摧毁我的恐惧，他很认真地聆听。他抓住我的手，要我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我们静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讨论再度开始，其中有一个主题就是恐惧。克里希那吉说，当我们感到彻底孤立无援时，恐惧就出现了。我认为清醒时的恐惧比较好应付，我们甚至还能追踪到底。但是无意识里的恐惧，那些存在于生命底层的黑暗，我们似乎毫无办法对治。

“贮存这些恐惧的，是不是无意识？”克里希那吉问道，“这些恐惧是无意识招惹来的，还是从环境撷取来的？它们有没有可能贮存在我们的遗传基因中？我们为什么认为无意识是恐惧的仓库？”

“恐惧永远都是存在的，只有面临危机时，你才会觉察到它。”我说。

我们的讨论引发了潜伏在脑子里的黑暗，无明的恐惧。感觉到这一点，克里希那吉问道：“细胞的整个结构是否都在害怕自己无法存在？恐惧是不是人类存在的一部分？即使最小的细胞之中都有恐惧？如果真是如此，我又为什么急着对治心中的恐惧？”大家沉默不语。

“一个手势，一个思想，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耳语，都会带来恐惧。我们的外在和内心都是恐惧。”当他说这句话时，恐惧真的充满着我们的内心和四周。“我们能不能在恐惧尚未变成挑战之前就面对它？我们的心是不是害怕面对恐惧？”他感觉到周遭的气氛，也看到这个问题的艰巨，于是说道，“让我们慢慢探讨。我们正在追逐一枚火箭。”

“我们需要的是单纯而不是分析。害怕自己不存在，就是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它是我们的遗产，我认为它就藏在那个地毯下面。你把它掀开来看一看，它就在那里。我们的心一旦觉醒，它就不再恐惧了。如果恐惧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为什么还要怕它？”他说。

我们已经找不出什么话可说，突然他开口了：“我们的心能不能彻底停止活动，让恐惧充分升起？我们的心一旦觉醒，恐惧的根又在哪里？”他在说话的时候，我心中升起的恐惧已经彻底终止，我的脑子和身体都变得很安静。

“先生，你的心中产生过恐惧吗？”我问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几次，好多次。我们的心一旦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有任何退缩，既不接纳也不否定，不使它合理化也不逃避它，恐惧就出现了。我们已经碰触到恐惧的根部了，不是吗？”我很仔细地聆听，要想解脱恐惧，不能靠任何内心或外在的行动。脑子一旦彻底安静下来，恐惧就消失了。对谈所助长的宁静，一直伴随着我。那天我睡觉时已经没有任何恐惧。自从那次对谈之后，我心中的原始恐惧就不再升起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可以应付的表层恐惧。

接下来几天，克和我谈的是孤独的本质。那是一种彻底孤立的不可思议的状态。它就是自我的精髓，里面充满着妄念之网。他要我彻底面对内心所有的孤独，只有这样才能摆脱恐惧。

“要想摆脱恐惧，就必须摆脱时间感。”他说。我吸收了这些话，并且紧紧地掌握住它们。

第26章 爱是没有痛苦的

对于印度次大陆而言，1971年和巴基斯坦的战争，以及孟加拉国的建立，都是非常痛苦的经验。1972年克里希那吉和我们见面时非常关心这次战争。他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强烈地反战，战争是暴力的极致表现，不论任何情况，战争都是不该被鼓励的。我们向他解释，印度国土上已经有一千万的难民，压力愈来愈大，造成了很多问题。克里希那吉还是坚持他的立场。

在他的演讲和小型讨论中，我们发现他的用语已经改变。他开始深入字根的含意，明白地区分脑子、心智和意识。他在德里的演讲谈到脑细胞已经局限了数千年，除非能打破这个局限，否则灾难是无法避免的。“这个世界正处在水深火热中。脑子和人类的整个结构能不能产生巨大的突变？人类能不能不再四分五裂而过着圆满的生活？”

克里希那吉的心中蕴涵着巨大的哀伤。11月19日他在新德里对大家说：“世上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某个人全心全意地想表达某件非常好的事，但是却没有人接受。这件事对讲者和听者而言都是一种悲哀。”克里希那吉察觉人类未来的暴力会愈来愈增长，于是他提出人类已经陷在二元对立的窄巷中——譬如爱与恨、暴力与非暴力。然而真相就在本来面目中，也就是暴力。他检查思想及其结构；思想是过去的记忆，也就是时间感。

“人类的心智和脑细胞是时间的产物，其中充满着欲望和思想的活动。这样的脑细胞和心智能不能彻底静止？你必须了解哪些思想是重要的，哪些思想是不重要的，它才可能静止下来。如果不了解思想结构的本质，你的心是不可能自然静止下来的。

“安静是必要的。当你在观赏云彩和上面的光影变化时，如果你的心一直喋喋不休地思索或衡量，你就无法看到云彩的美了。你的心必须安静，只有当你把心中的控制和权威欲放下时，它才会安静下来。人类为了找寻真理或悟道，一直不断地陷入时间感中。这些事情也都要放下。要想找到那个和时间、衡量、名相无关的东西，你的心必须彻底安静。脑子一向需要绝对的安全感，否则它就无法自由而有效地运作。这样的脑子能不能不再追求安全感，然后它才能没有矛盾地运作。

“一旦认清这一点，你的观察和学习就会了了分明，这也就是智慧的解脱行动。脑细胞一观察到谬误，自然会安静下来，于是我们的心智也自然会毫不费力地安静下来，然后时间感就没有了。我们的心智能不能维持这份安宁？这个问题其实是从欲望中产生的。我们把静心当作欲乐在追求，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种安宁的状态中没有观察和经验，只有彻底的寂静。处在这种安宁的状态中，门就开了，门后的那个东西是无法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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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的夏天我在美国。办完公事之后我到加州和我女儿一起度假。她告诉我，她在多伦多听过一场很特别的演讲。讲者名叫伊凡·伊利克，曾经当过耶稣会的修士，在南美洲住了许多年。后来他和罗马教廷意见不合，经过一番煎熬，最后离开耶稣会，搬到墨西哥的库埃纳瓦卡居住，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供人聚会的中心。

他在多伦多演讲的主题是“不受学校教育的社会”。拉迪卡给了我一本他的书，书中的原创性和强烈度引起我很大的兴趣。回到印度我就把这本书给了甘地夫人。她读完这本书，认为书中所说很适合印度的情况，于是安排伊利克前来印度访问。他事后告诉我，他不太想接受政府的邀请，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名叫多萝西·诺尔曼，他带给我一封她所写的介绍信。

1972年的晚秋，伊利克来到我德里的家中共用晚餐。他的风度非常好，我很热切地回应他话语中的挑战。不久我们就建立了很好的友谊。甘地夫人要我为他安排行程，我建议他前往拉吉嘉特会晤克里希那吉。

11月27日，伊凡·伊利克到达拉吉嘉特。他住在客房中，浩瀚的恒河就在这幢房子的前面。他和克里希那吉聚餐，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就在当天下午举行。克里希那吉的心智活泼而富有觉察力，伊凡·伊利克的心智理性而博学，它扎根于西方思想最优秀的传统中，虽然如此，他仍旧愿意聆听。恒河之水多少世纪以来已经聆听了无数的论题和辩证，现在它也在静静聆听他们的对谈。

虽然克里希那吉和伊利克的心智像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他们还是能汇归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热情。他们都希望人类能从幻觉中解脱，真正转化自己。

我把伊利克介绍给克里希那吉，并且介绍他对于现代社会的批评，以及他对重建社会的关怀。他们两人开始讨论现代教育的腐化和混乱。伊利克谈到每一个人都必须觉醒，我们并不亏欠这个社会。克里希那吉一直在注意聆听他的话中之话，他感觉两个人的心并没有交会，于是指向外面的河水：“恒河就在我们的眼前，整体人类都受到共业的驱策。‘个人’这个词真实的含义是整体而无法分割，因此它指的是那些从共业中跨出来的人。”

河水很快就变成转变话题的暗喻；两人的谈话时而交会，时而疏离。

伊利克也想和克建立真正的关系，他说他在河边待了好几个小时，观察人们在里面沐浴、祈祷。他看见有人从河里出来，安静地坐在岸边，他可以感觉他们的听天由命，有一天这河水将承载他们的尸体流向远方。他认为印度已经逐渐成为现代科技的奴隶，并且失去和真实生活的接触。全世界都弥漫着一种感觉，好像凭着科技就能使人类的共业之河改道。

克里希那吉道：“但是这共业之河是无法改道的，改来改去，不还是同样的一条河吗？人类只能脱离这河水，永远不再回头或形成另一条支流。”伊利克引用了墨西哥纳瓦霍风格的一首诗，他们共同冥思这首诗的第一句话：

你只借给我们很短的一段时间

因为你画出我们，我们才有了雏形

你的彩绘赋予我们身形

你的歌声赋予我们嗓音

但是你只借给我们很短的一段时间

玄武岩的纹路会消逝

羽蛇的绿意会消退

瀑布在夏天隐退——我们有一天也会不见

你只借给我们很短的一段时间

在恒河边，伊利克目睹了现代语言无法形容的对生命的肯定。他感觉这个河流象征着这古老文明的分量和根。

伊利克非常担虑这古老的传统会消失。现代工业人的价值观已经被制度化，他们以为他们可以把人类从那条古老的河流中取出，插入另一条新的支流中。但是那条新的支流是没有生命的，它是抽象和虚构的，而且是最严重的腐化。他说现在的教育，企图制造一种新的意识，使你误以为能跨出传统，创造新的潮流，进而创造新的人类。

对克里希那吉而言，河水象征着所有的传统，传统不论多么高尚，多么古老，都会局限人类。“如果我有一个儿子，不管他住英国、法国或此地，我都觉得有责任要帮助他从这条河中解脱。”他问道：“年轻人难道不该从这条河中解脱吗？”

克里希那吉和伊利克都认为慈悲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不意味着人们应该变成这样或那样。伊利克感受到印度女人的传统精神，他怕她们会失去这种与传统的联系。他很感激自己还有某些传统的基础，他不想放弃传统的修炼和支柱。

但是对克里希那吉而言，所有的修炼和控制都是暴力，人类必须真的对自己负责，才能解脱和慈悲。解脱和慈悲根本是同一回事。“过去的五十年，我们一直在尝试让某些人解脱这共业之河，没有动机的解脱。”他说认识自己就是解脱的重要因素。

河边传来一阵狗叫声，瓦拉纳西的噪音进入了房里。

克里希那吉开始讨论慈悲这个主题。他问伊利克是否同意解脱、慈悲和独立自主是不可分割的，伊利克说是的，因为属于某个团体会带给人权威感，独立自主则意味着没有任何权力。克里希那吉说属于某个组织会带给人改变、创造和活跃的感觉。“我们能不能不属于任何组织，然后看看会怎么样？大部分人不是基督徒、佛教徒就是伊斯兰教徒，这些宗教的传统一直在摧毁他们。”伊利克想探索在人类的共业之外，能不能建立一些组织或团体。但是他们也都同意，从历史看来，这一类的团体全失败了。克里希那吉谈起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些可怕的事，他问道：“我们该怎么办？”伊利克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世界上的精英分子都相信一切会更好——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健康状况，等等。对他而言，“更好”这个观念是意识的伪造。

“你知道吗？先生，我们都是二手的人类。所有的知识也都是二手货，要想不做二手货，就必须不属于任何东西，不累积任何知识。”克里希那吉说。

伊利克问克，不累积知识，是不是意味着当下直接的经验。克里希那吉说那不是一种经验，因为经验是危险的。“心智如果彻底觉醒，你还需要经验吗？这整个世界都太注重经验，太喜欢追求知识，太执着于人类的共业了。”

但是伊利克觉得自己愿意为那些丰富的传统献身，这些传统一方面为人生带来了各种的色相，另一方面也可能形成具有破坏性的神明崇拜或阶级制度。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人认清这些传统中的问题，他不惜让自己变成一个二手货。

克里希那吉说：“等一等，等一等，让我们慢一点讨论。我们会属于某一个团体，是因为我们孤独恐惧。人的心理现象都在皮相之下进行着，它驱使我们加入某些团体，不管那个团体是主流、支流、最前进的道场或最前卫的上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一旦认清你根本不属于任何东西，你就能放下人类所堆积的方程式、概念、信仰，等等。”接着克里希那吉转向他认为最重要的话题，“我们必须有正确的觉察。我很想告诉别人：不必辩论，不必诠释，不必说这是对的，那是错的，你只需要观察就行了。别问我如果我不属于任何组织我该如何生活，你只需要以无误的双眼来观察事物就对了。”

伊利克想告诉人们哪些是不能做的事。对克里希那吉而言，知道哪些是不能做的事，就已经是在做对的事了，伊利克立刻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们的交谈开始了新的方向。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他们的对话以极为清晰的话语诠释出来。对克里希那吉而言那是后续的事。首要的事是不再属于任何团体，任何国家。人类的心智必须得到解脱，它必须逍遥自在地观察，而这逍遥自在就是解脱的行动。观察的本身就是解脱的行动。

克里希那吉认为国家主义只会使人类分裂。对于这一点，伊利克的反应也非常强烈。他再度强调寻根的必要，而这根源是远远超过国家主义的。克里希那吉说他也是有根的人，因为他生在印度的一个婆罗门家庭。这个数千年的根就是他的局限。只要心智受到局限，它就不可能得到解脱。分裂人类最主要的就是思想，思想就是知识。“如果我想与你和平共处，思想就必须止息。因为根深蒂固的思想会阻碍我和你的关系。”

对克里希那吉而言，不带有任何想法的观察是必要的；这样的观察就是彻底解脱的行动。伊利克说他开始有一点了解了。问题就出在语言的本身，他觉得年轻的一代已经失去分辨和否定错误的能力。

克里希那吉为讨论做了一个总结，他说：“当我从人类的共业中解脱时，我并不是四分五裂的，我也没有任何矛盾，我是圆满而完整的。圆满的东西是没有根的。”

伊利克强烈地感觉他需要根，他并不想放下。

克里希那吉却觉得这个核心的问题不加以解决，人类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然而开花结果是必要的。伊利克认为要想解决核心的问题希望不大。他已经准备接受一个不完美的人生。克里希那吉和伊利克显然已经踏上不同的道途。

对克里希那吉而言，伊利克的反应是不够健全的。突然他开始谈起痛苦的止息，他无法想象一个永远无法休止的痛苦人生。

对伊利克而言，痛苦是应该被接受的。克里希那吉问道：“为什么人类应该承受心理上的痛苦？”伊利克回答他：“因为上帝接纳这件事。”

克里希那吉无情地继续探索：“人类为什么受苦？承受心理上的痛苦是因为愚昧无明？因为他总是活在冲突中？还是因为他的内心总是矛盾？”

伊利克的反应同样热切，他说他相信痛苦是人类先天的局限。克里希那吉回答说：“啊！这就对了。”

伊利克觉得他需要彻底地、清晰地、敏感地认清自己的局限，然后接受这一局限。但是克里希那吉拒绝接受痛苦就是人类最主要的局限。接下来伊利克问道：“慈悲又是什么意思呢？”

克里希那吉的回答如行云流水：“慈悲意味着对万事万物的热情。先生，爱是没有痛苦的。”

他们分手道别。我和伊利克沉默地回到房间。伊利克摘下一朵茉莉花给我，那是一个很贴切的举动。第二天他再度和克里希那吉会面，但是我并不在场。

第27章 观者就是所观之物

1973年的6月，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在布洛克伍德公园召开第一次国际会议。阿秋、苏南达、巴拉宋达兰和我代表印度出席这一次的会议。克里希那吉把我们介绍给美国和英国的成员，他在介绍阿秋时说：“我该如何介绍阿秋呢？他是负责把英国人赶出印度的人之一。”

我们共同讨论版权和出版事宜。在版权的问题上，我们大家有不同的意见，最后决定英国基金会继续拥有版权，而印度基金会也有权利出版克里希那吉在印度的演讲和讨论，同时每三年就要印出向全世界发行的版本。

除了衣服和手表之外，克里希那吉没有任何私人财产，但是他在遗嘱中指示，他死后遗体就地火化，不许建造任何存放他骨灰的纪念建筑物。讲到这里，他看到我们脸上哀伤的表情，于是开了一个玩笑：“如果我死在英国，你们就在哥德尔格林把我火化，然后把我的骨灰撒在那里就行了。”

我觉得忍不住想哭了，我告诉他不要随便说话，他的身体是神圣的，他的骨灰不该被任何人的脚践踏。“我们也许该把骨灰撒在印度的河川里。”他立刻变得很严肃，转头对其他人说：“这具身体确实是神圣的。”最后大家决定把他的骨灰撒在印度的河川漂向大海。

1974年11月17日，克里希那吉前往瓦拉纳西的途中在新德里歇息。我拿到一张机场的通行证。我和他在旅客休息室碰面时，看到马赫什瑜伽师站在附近。他身上戴了许多花环，周围都是他的弟子。我们在休息室等行李时，我问克里希那吉：“马赫什是不是跟你坐同一班飞机？”克里希那吉微笑了一下，他说他在罗马上的飞机，找位置时经过一个满脸胡须双腿盘坐在老虎皮上的人。克对这个人有些模糊的印象，但是想不起他是谁了。过了一些时候，空中小姐拿了一朵玫瑰走到他的面前，问他是不是吉杜·克里希那穆提。克回答是的，于是她把玫瑰递给他，并且告诉他马赫什也在飞机上，这朵玫瑰就是他送的。克里希那吉表达了他的谢意。几个小时之后他去上厕所，回座时刚好经过马赫什的位子，马赫什立刻站起来，他们彼此双手合十问讯。接着马赫什指向隔壁的位子，建议他坐下来谈一谈，于是克里希那吉坐了下来。

开了几句玩笑之后，马赫什说他要到尼泊尔去宣布一个世界性的意识革命，他建议克里希那吉加入他的工作。他觉得如果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一定可以改变全人类。克里希那吉很客气地拒绝了，他说他还有好多事要做，只好请求对方的原谅。马赫什继续怂恿他，因为他认为他做的事更重要一些。他们交谈了一个小时之后，克里希那吉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1974年的11月，克里希那吉又回到瓦拉纳西。11月19日我们在他那面对恒河的起居室内进行了一个小型的讨论。我首先问道：“我们能不能举出你教诲中的要点？”我们听他演讲已经快二十五年了，我们之中很多人都能讲出自知之明的大意，但是问题仍然存在：克的教诲到底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显得有些惊讶，他安静地坐着，让问题自然展现，最后他终于说话了：“我无法以三言两语来说明，我认为‘教诲’这个观念基本上是错的，那是一种分享而不是被教，是参与而不是施与受。因此我们能不能分享那个超越时间、思想、特定方向的东西，我们会不会分享？我们是不是深受局限，所以连分享都不知道了？”

接下来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讨论参与、分享和接受的问题，克里希那吉说：“根本没有什么师生之分，有的只是慈悲罢了。”

随着对谈的进行，能量变得愈来愈强，克里希那吉突然说了一句话：“你们刚才问我的教诲到底是什么，其实教诲所说的就是：有‘你’在的地方，‘真理’就不存在了。”

我们静静听着，心中只有克的洞见。接下来思想的涟漪又再度形成，我们讨论聆听的品质和心智的成熟。

克问道：“你们认不认为心智必须从累积的知识、意志力和特定的方式中解脱？心智的活动暗示着时间感，我想问的是——时间是不是必要的？心智的整个结构都是透过时间感在演进的，这样的心智能超越时间吗？你们能不能把所有的痛苦和快乐完全止息？”

“要做到这点需不需要修炼？”我问道。

“当然不需要，所有的修炼都是琐碎渺小的。我们的心智和脑子是透过时间感而演化的。它的记录里面都有时间感。这样的心智能不能认识超越时间的东西？显然不能。那么什么东西能觉知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试着去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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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我们开始和佛教徒进行讨论。这次的参与者之中，有一位桑督仁波切，他是来自西藏的和尚，身穿赭色僧袍，态度非常严肃，脸上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他是萨尔纳特西藏学会的主持人。迦干那特·优帕迪雅是来自梵文大学的学者，也是社会主义者和龙树中观学者，另外还有好几位来自梵文大学的学者。克里希那吉的伙伴们也都参与了这次讨论。

桑督仁波切说，他每问克里希那吉一个问题，克里希那吉就否定他的问题，反过来向仁波切挑战。他觉得很困惑，他不能理解克里希那吉的手段。讨论进行到最后，这位喇嘛才开始了解根本的人生问题是没有解答的，但问题还是要提出来。他说：“克里希那吉从来不提供解答，从来不灌输你任何东西。但是他的挑战却碰触到你内心的某一点，使你突然觉醒，看到自己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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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督仁波切说：“如果你能感觉克里希那吉身上散发的慈悲，你就会认清他是无限的。大部分的老师，他们的方法都是有限的，只有克里希那吉是无限的。”他深受克里希那吉和他的话语感动。“你愈是有洞见，愈是想接触克里希那吉的心，他就愈后退。他的洞见永远比你透彻，你根本无法抓住他或接近他，因为他是没有止境的。”拉杰斯·达拉尔是毕业于印度科技学院的一位拥护科技管理的年轻人，他也前来拉吉嘉特听克里希那吉演讲。他被克教诲中的深度和适切所吸引。他是第一位年轻的学术界的专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变成克里希那吉学校里的老师。

1976年的11月，克里希那吉造访拉吉嘉特。那是拉杰斯第一次有机会和他碰面。他进入克里希那吉的房间，感觉非常兴奋。想到自己将要会晤一位大人物，禁不住有些紧张。克里希那吉在门口迎接他，握住他的手，领他到阳台观赏恒河和花园。他们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长沙发椅上。克里希那吉对他说：“先生，请不要感到害羞。”接着克问起拉杰斯的私人生活，他生长的地方，他的家庭，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学校。克是那么令人心安，于是他开始畅所欲言地谈起自己。他形容当时的自己说：“我根本忘了是在对谁说话，那种感觉就像和自己最亲密的老友闲谈一样。我告诉他，在中学和大学时，我一直很喜欢和各种事物、人、概念、数字、文字一起互动，他似乎很高兴，他说：‘好极了。’”

突然，克里希那吉变得非常安静和严肃。拉杰斯逐渐也能感受到那种空寂，而且深受影响。他开始觉察夕阳和水面的涟漪所呈现的金粉色的光芒，他看着菩提树的叶片在微风中舞动，听着孔雀的叫声。他们一语不发地坐了四分多钟。这中间拉杰斯看了克里希那吉一两眼，希望克能打破沉默，因为他已经有点无法承受了。他开始发现身边这个人的浩瀚无边，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感令他产生无限的敬畏。他觉得克里希那吉就是恒河边的菩提树和那些飞鸟的一部分。那种敬畏感只有在面对一个未知而又非常深奥的东西时才会产生。

突然他听到克里希那吉说话的声音：“拉杰斯！这个世界正处在黑暗的深渊中，它已经疯狂了。你看到处都是疯狂的暴力事件。拉吉嘉特、瑞希山谷、布洛克伍德公园和奥哈伊这些地方，必须成为光明的中心。老一辈的人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他们并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因此年轻人必须努力了，你了解吗？我希望你来这里不是实验一两年就算了，而是要完全奉献自己。”拉杰斯向克里希那吉担保，到这里教书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克里希那吉的脸上浮现一丝令人难以理解的微笑。

那时已经到了克里希那吉散步的时间了，克很快地站起来进入他的房间穿鞋。拉杰斯看着他站立，坐下，穿鞋，走下楼梯，开始散步。这位八十一岁的老人，动作仍然那么敏捷，相较之下，拉杰斯发现自己是那么邋遢和大意，而他只有二十三岁。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要跟眼前的这个人学，克里希那吉好像已经感受到拉杰斯的想法，于是说道：“我们会时常见面的。我会安排你和我们前往马德拉斯和瑞希山谷。”对拉杰斯而言，那回的经验是一次热情的祝福，他体验到了宁静中的机警。进入自己的房间，他突然有能力觉知周遭的一切——玫瑰花，河上的船只，以及彼此戏耍的麻雀，他的心从未如此活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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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克里希那吉和瑞希山谷的老师一起进行讨论，拉杰斯·达拉尔也参与了。克里希那吉谈到学生必须对老师信赖，坐在克右手边的拉杰斯那一天显得特别全神贯注。克里希那吉说学生对老师产生深度的信赖和信心，是教育最重要的核心。他不断地向他的听众挑战，他把问题抛还给他们，逼他们深入地探索和回应。

拉杰斯告诉我：“我当时非常机警地观察和聆听，突然克里希那吉朝着我问道：‘拉杰斯！你觉得呢？’我当时心里很安静，并不想回答他的话。过了五或十分钟之后，他对老师们说：‘先生们！你们能不能从讲台上下来？你们和学生一样有恐惧、嫉妒、痛苦，等等，你们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他们就会知道你们是诚实、值得信赖的，你们能不能这么做？’也许我正在期待听到一些深奥的话，同时我觉得我与学生已经建立起这样的关系，于是我有点情绪化地说道：‘先生，我已经做到这点了，但是还不够好，你不能总是说我很困惑，我也有恐惧，如果你想要学生信赖你，你就必须解脱恐惧。’”

拉杰斯继续说道：“他转向我，握着我的手，然后说：‘拉杰斯，现在就试试看。’他的凝视和话语就像一个圈套一样，突然令我语塞。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经验，那种强烈的感受吓得我目瞪口呆。他立刻觉察到这一点，于是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开始和其他老师讨论，但是他继续温柔而热忱地抚摸我的手，好像在说：‘我的孩子，我能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

因为看到拉杰斯完全活在苦行禁欲的生活中，而且感受到他身心的紧张，克开始和他探讨性。克说：“性就像温柔的花朵和强烈的火焰那么细致而珍贵，你必须滋养它，珍惜它。当它的运作不够自然时，你要特别警觉。放纵性事就是消耗能量；强忍地压抑它，则是在破坏一样细致而又美好的东西。因此要以一颗温暖的心来观察它，滋养它，让它去发现自己。既不要否定它，也不要沉溺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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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一直告诉我们：“尽量向我挑战，你们的挑战还不够。”

我们在马德拉斯，他开始讨论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快速转变。西方青年从60年代中叶开始反抗逐渐增长的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生活的各个层面都弥漫着令人胆战心寒的空虚感，年轻人开始感觉到破坏环境所造成的压力。他们看到人类滥用大自然的资源，把它们当成科学的玩具，而大自然的奥秘也逐渐被揭发。人类把不正常的事变成了正常。

困惑和混乱像浪潮一般席卷着青年男女。这些花童之中有很多人开始上路；他们像行脚僧一样赤着脚在世界各地流浪。他们以印度为家，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尼泊尔、瓦拉纳西和果阿。不论多么反常，他们到底是播下了新文化的种子，尝试与大自然及人类建立灵交。他们通过药物、音乐、瑜伽和性来达到这个目的。反战、反竞争、反虚伪、反贪得无厌的社会，他们关心的是如何生活，如何去爱。他们横跨一洲又一洲，即使失败，他们还是为人类带来了既温柔又痛苦的不同情境。然而他们毕竟是失落的一代。

克里希那吉问我们印度的青年人在做些什么。我们告诉他有关“naxalite运动”的事。这个运动从西孟加拉的乡下发起，很快就渗透到各个大学，吸引了无数的年轻学生、失业的知识分子与来自显赫家庭而又反叛自己身份的青年男女。他们年轻、无情、心中充满着暴力；他们一心只想摧毁现存的价值观和经济结构。很讽刺的是，来自相同环境的其他青年、学术界人士和专业人士，却被西方世界爆发的科技与无穷的机会眩惑，他们纷纷转向西方淘金。

在印度的乡下，你可以感到这股改变的旋风。权力已经落入新的阶级手中。过去被认为是落后的人，现在开始了解握有选票的权利。城市里腐化的现象愈来愈严重。

印度的国土弥漫着暴力、分裂和无情。克里希那吉说他早已预见这一天的来临。他在全国旅行时，已经注意到价值观的式微和责任感的消退。“你不只从报上观察到这一点，从周围的社会也能观察到正在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的事不只限于外在，同时也包括内在。你可以看见到处都是不和谐、无情、人口过剩以及人类对于其他人的漠视。”他对内心革命的要求，丝毫没有削减。

克里希那吉在马德拉斯的公开演讲和讨论会中，提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真的有个人这样东西吗？还是个人只是集体的共业罢了？集体共业的本质，其实就是传统、信仰、成见、经验和书本上的知识。克里希那吉说，要想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就必须改变共业中的传统，发现自己的无染。

提出问题是必要的：“但是这些问题并没有解答，这些问题只会逼着人面对自己，面对思想的结构。”

克里希那吉从马德拉斯前往孟买。因为觉察到人类数千年以来一直寻求内心和外在的解脱，克里希那吉开始深入探索生活、学习和观察等问题。他说：“学习就是观察和采取行动。”如同科学家透过显微镜在观察一样，他要求听众们“观察事物的真相，不要为了自己的偏见或嗜好而扭曲真相”。他也谈到人类一直想解脱痛苦和暴力。

数百万年以来，人类一直在思考暴力这个问题——这里所谓的暴力是和平的反面，攻击性是慈悲的反面，良善则是邪恶的反面。他问道：“我们为什么会有暴力倾向？我们不要只是在嘴巴上说说就算了，也不要解释或使它合理化，我们必须去除言语、举动和行为中的暴力。”

克里希那吉说：“观察一下，你会发现人类欠缺一种美感。美感不只是身体上的，也是心智和情感的敏感。敏感就是一种智慧。我们能不能觉察这个地球不可思议的美——稻田的丰泽，美丽的脸孔，微笑，以及泪水中的哀伤？缺少了肉体能见的美感和了了分明的觉知，人类是无法从暴力中解脱的。要想了解暴力，你就必须从名相中解脱。如果你对周遭的事物缺少美感，你就不可能解脱。你必须自由地发现爱是什么。你知道，自由是一个危险的字眼，对大部分人而言，自由意味着为所欲为，从社会的限制和道德中解放。

“从某样事情得到自由是一回事，没有目的的自由又是另一回事了。只有在否定中才有自由，一旦认识到失序，秩序就出现了。要想认识恐惧和暴力，需要一个非常微细的心智。死亡就是生活，你必须死于昨日，活在今日，然后爱就出现了。如果有人送你一块地，你要怎么处置这块地？要想在上面种植一些植物，你就必须有精力、热情和强烈的感受，如果你能这么活，你所发现的宝贝，也会变得愈来愈清澈，充满着活力。

“活在当下，就是透过显微镜去看清过去的一切如何延续到眼前并向未来爆发，而不是依照你的期望或我的期望去看。只要我们的脑子陷入过去的意象中，我们的心就不能活在当下，爱是属于当下的，它不属于明天。”

他在说话时，听众的心全神贯注在他的话语上，两者结成了一体。

他问道：“你们的这一生是怎么过的？不要告诉我：来生我才要令它圆满。因为存在的只有当下这一刻、当下这一刻的美和当下这一刻的丰富。你们的这一生充满着痛苦、欲望、恐惧、罪恶感及各种的折磨、孤独、绝望和美，这样的人生你是怎么处置的？你拥有的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结果你是怎么处置的？你扭曲它，折磨它，分割它，替它带来暴力、破坏和仇恨。你活在没有爱，没有慈悲的生活里。

“问题已经提出来了，答案就在当下这一刻，而不是在明天或过去之中。接下来我们又要提出一个问题，当下这一刻你是怎么处置你的生活的？如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你就知道爱是什么了。”

他的热情，他那强烈的关怀，就像微风一样包容我们，使我们的脑细胞加速，使我们的心智变得纯真。

克里希那吉也举行小组讨论，他问我们：“宗教在印度是不是失败了？在印度，托钵僧已经变成一种宗教改革的形式。不论我们登陆月球、住在海底或发展换心的技术，如果缺少了慈悲，人类存在的问题还是会继续下去。我们能不能以无染的双眼观察事物？我们能不能不再无情地漠视一切？要想完整地看到真相，我们的心智必须具有不同的品质。”

我们在讨论中探索观察者的本质，还有观察者与所观之物的关系，这是克教诲的重点，克说：

“我们在观察事物时，自然会有定名的活动，这个活动会阻碍我们的觉知，在这个活动中，所观之物的本质已经改变了。”

他谈到洞见是从一个能观察的心产生的。当心智、情感和身体合而为一全神贯注时，宗教的觉察和科学的真相之间，就不再有分界了。脑细胞里面存在着从已知解脱的能力，当脑子不再落入窠臼时，它就活了。处在这种状态中，肉体便产生了突变。

讨论时，克里希那吉否认自己是老师，而听者是徒弟。他谈到学习，在学习之中，老师和徒弟之间的关系有了完全不同的改变。学习需要能量、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的自由。学习和观察是同时进行的，在这种状态中，所有的权威感和阶级感都消失了。他说他就像一面镜子，你在这面镜子中可以看到自己没有被扭曲或局限的影像。

“学习就是生活，学习是一种心智的本质，一种态度，它远比所学的内涵更重要。”

他把讨论的内容在演讲中详细说明。谈到脑子对于安全感的需求时，他说：“脑子需要安全感和秩序，同时也需要和谐。失去了和谐，也就失去了安全感。和谐意味着秩序，数千年以来，脑子一直活在失序中，也就是冲突、矛盾中。脑子可以说内在和外在都有冲突；它在这种冲突中，已经找到了某种安全感。它认为冲突就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在其中它找到了安全感。虽然脑子替自己带来了巨大的失序和破坏，它还是接受了这种混乱与困惑，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受到数百万年局限的脑子，已经接受带给自己灾难的各种价值观。它承受这些局限，并且把这些局限视为安全感。”

克里希那吉继续说：“你们已经接受了国家主义，不是吗？但是你如果深入地观察，国家主义所带来的安全感也会带来战争，因为国家主义一定会造成界分；只要有摩擦，就会有冲突。因此你们的国家主义虽然使脑子得到了安全感，同时也带来了毁灭。

“我们的脑子和脑细胞已经受到数百万年的局限，如果这个局限不打破，永远会有灾难、哀伤、困惑，人类永远得不到和谐。

“这个世界正处于水深火热中，我们的房子已经着火了。你必须以一个崭新的心智，而不是根据你自己的局限来面对这个问题，因此重点就在脑子能不能产生巨大的突变，焕然一新。

“请非常仔细地观察这一点。你们都相信非暴力的理想，这是你们在自己身上玩的一个非凡的游戏。所有的老师和圣人都不断在教导这个观念。现在请你观察它，深入它，参究它，把你的情感和心都放进去。你们想要安全感，这是脑子最基本的想法。于是你们在非暴力的概念和理想中找寻这种安全感，这么一来，暴力和非暴力的理想就产生了分裂，于是有了冲突、虚伪和失序。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暴力，而你却假装非暴力的存在。脑细胞无法面对暴力，于是建立了非暴力的理想。接下来便产生了分裂、矛盾与冲突。

“因此，你必须认清人生是没有安全感的，它是一连串无常的活动，这才是真相。在这个真相之中，就有安全感的存在。”

他继续说道：“一旦认识到真相，脑细胞的整个结构就会产生巨大的转变。它会活在全方位的、完整而不分裂的活动中。秩序也就是和谐，它是没有蓝图的。我们一旦从失序中解脱，秩序或和谐便产生了。我们必须了解失序的原因，秩序才能建立。”

克里希那吉深入地探索“看”、“观察”和“学习”这些字眼。“观察者和他的所观之物有分别吗？事实上，观察者和所观之物是永远分裂的。只要有观察者、经验者和思想者的存在，只要有一个人在那里说：‘我现在正在学习。’他自己就和所观之物分开了。只要这种分界存在，就一定带来冲突、困惑和失序。”

接下来他问他的听众，当他们在观察内心的失序时，他们是不是跳出来看自己，还是根本没有一个观察者的存在。“你能不能认清你就是失序？”他在两句话中间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是一个观察者，你跳出来观察内心和外在的失序，那么你就和失序分裂了。你这个观察者很想带来秩序，结果却只能带来失序，因为你和你自己是分裂的。”

“因此你如何观察失序是非常要紧的事。假如你跳出来观察这失序，好像你和它是无关的，或者你将会带来秩序，这个‘你’便是一个四分五裂的碎片。这个在观察失序的‘你’和失序是有差别的吗？其实你就是失序的一部分，否则你不会认识失序。‘你’这个观察者，就是制造失序的人。

“如果你看到这个真相，你就解脱了。真相就是真相，它和痛苦或快乐无关。一旦认清真相，脑细胞便解脱了自己的局限，于是脑子就焕然一新了。

“你能看得到这其中的美妙吗？假设你在观赏晴朗的天空衬托着棕榈树。你在观赏它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知识，也没有自我感的存在，你只是看着那棵棕榈树美妙地摇曳着。同样的，观察就是学习。你在学习时整个生命都在完整地活动，而不是四分五裂的。这样的人生便是和谐的，而和谐就意味着爱。”

第28章 池塘中的卵石

1977年，甘地夫人遭到挫败，我辞退了好几个政府和社团主席的职位，从德里返回孟买。我在马拉巴尔山丘租下了一层很老的公寓。独立运动开始以前，我就投入许多组织积极地工作，三十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无事可做。我仍然是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董事长，但是我已经感受到某些同僚对我的不满。

1978年的年初，我开始感觉自己内在的能量逐渐衰退。我丧失了觉知的敏锐度和活力。那时我已经开始写作，但是文思无法泉涌。

我写信给在马利布的克里希那吉，他立刻回了我的信。

我亲爱的普普尔：

你在信中提到自己的问题，所以允许我指出一些真相，希望你不介意。

我不认为你心智的退化是因为上了年纪，我认为那是因为你遭受了许多心灵上的打击。你受了很多创伤，而你还没有把它们治愈，超越它们。请认真思考一下我现在所讲的话。

你必须深入觉察自己，我指的不是智性上的，而是要觉察你的身体。你一直把它忽略了，现在你要开始觉察你都吃些什么，吃的量有多少，有没有运动，等等。好好锻炼自己的身体，它自己的智慧就会开始运作。

允许我指出一点，你一直在锻炼自己的心智，对这点你很引以为傲，可是你却忽略了爱和慈悲。当然，爱是无法锻炼的，但是你必须充分觉察这一点。允许我建议你，毫无选择地全神贯注于这一点。

当然，上了年纪的人一定会有各种问题，但这是正常而自然的事，这些问题不该干扰你的心和它的美，因为心是无限的。

很抱歉写成这个样子！我希望尽量言简意赅。你应该能了解这些话中的关爱。祝你一切安好，但愿很快能见到你。

诚挚的克里希那穆提

1978年的秋末，克从英国返回印度，他从德里直接前往瓦拉纳西，玛丽·津巴乐斯特陪伴着他。我和他一同前往拉吉嘉特和瓦拉纳西。我住进一栋位于悬崖边、可以俯看恒河的小木屋。河水的水位很低，岸边长满鲜黄的芥菜，朝阳和落日如醉如痴地照耀着水面，鸟儿栖息在大树上，远方传来土斯达人的歌声。早年我对这条河的热情早已消失，我和同僚谈话时，再度感到我们之间的不和谐。

克里希那吉和我见面时显得非常温暖而诚挚，但是我仍然觉得和他之间有距离。几天后我去见他，起先我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我才对他说，我觉得自己老了，脑子已经失去透视和探究的能力，新鲜的洞见也很少再出现。他静静坐在房间的一角，听完我的话之后，他开口说道：“我发现过去的两年之中，你从未见过我一次。”

我听了几乎落泪。我抬起头，看见他的双眼像明镜一般地望着我。他开口说道：“脑细胞一旦退化，就无法再更新。关系一旦破裂，就不可能复原了。”他停止说话，也许正在聆听我的心声，接下来他说道：“但是脑子必须产生新的细胞，新的关系也必须建立，这其中就有更新。”我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和抗拒，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也不想再问他问题。我静坐了一会儿，便进入自己的房间。

那一段住在瓦拉纳西的日子里，我很少说话。12月上旬，我离开瓦拉纳西前往瑞希山谷。

我的脑子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虽然不能了了分明，但是脑子里的混乱和那种退潮的感觉已经消失。我开始又能欣赏树木的美，观察卵石在阳光下的色彩变化，倾听远方孩子们的嬉笑声，看着山谷中的蝴蝶飞到野花上；然而我的同僚和我的距离依旧存在。

某天清晨，我从沉睡中醒来，发现克里希那吉有点不舒服，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我进去看他，他正躺在床上，我说：“克里希那吉，我一直都在思考你在瓦拉纳西说的那些话，我也一直在思考我做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董事长是否适合。我打从心里觉得你应该做董事长。1970年的年初我曾经反对你做董事长，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一旦做了董事长，就必须担负法律上的责任，等等，我觉得不应该把这些责任加在你身上，但是现在我却认为你应该是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的主持人。”

他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靠在沙发上一段时间。“这真是你发自心底的感觉吗？”

“是的。”

克里希那吉说：“那么就把这件事搁在一边，答案自然会出现。”这时他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

不久，他召集了当时在瑞希山谷的基金会成员，他说：“昨天普普尔对我说，她打从心里觉得克应该是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董事长，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以我独特的方式来处理，答案自然会出现。”但是他说，他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1928年克解散世界明星社时曾经说过，所有的组织都会局限人类，不论是宗教组织、政治组织或与社会改革有关的组织，都不可能带来自由。人类已经愈来愈组织化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他问道，“我不是一个喜欢搞组织的人，我也不愿意臣服于某种模式，那么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真的必须存在吗？学校已经接管基金会，而基金会并没有接管学校，那么基金会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基金会又为什么要存在？它存在的目的应该是维护它的土地，监护学校保持正确的方向。

“普普尔吉指出，多年来她都反对我做基金会的董事长，这点我能够理解。她说现在我应该接受这个职位，我想问的是我有什么作用，我和印度基金会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认为我的责任应该是什么？请记住，克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组织都解散了。没有一个组织能真正帮助这个世界。拉杰斯说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虽然不是一个组织，但是它也没有发挥正确的监督作用。

“如果克变成董事长又怎么样？请记住，我在印度只能停留三个月。我不能说，请继续努力，然后回来又说，你们的方向不对。

“你们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否彼此信赖？我们能否在任何情况下都把事情处理得正确？”

我告诉他，我们每个人都和克里希那吉有一份关系，因为这样，我们彼此之间也产生了不同的关系。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对克里希那吉负责。可是当克里希那吉离开时，我们并不觉得对彼此有什么责任。

阿秋吉说：“我们只对教诲负责，它才是真正的源头。”

我说：“我觉得他做董事长可以解决目前基金会的僵局。眼前确实有障碍，僵局必须打破。”

克里希那吉说：“那么就打破它，但是你们哪里用得着克？”

接下来我们讨论合作的本质，合作并不是为了某个理想，而只是单纯地在一起工作。后来的两天我们都在讨论这个问题。会议结束之后我进入他的房间；我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心中的负担也解脱了。我对他说：“你有没有发现，辞去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董事长一职，我就等于卸下了所有的事情？”

他说：“是的，我知道。”接着便沉默了下来。

在沉默中，我和克重新建立了充满信赖和友谊的关系。谈到信赖的本质，他说：“脑子一旦卸下重担，它就自由了。”不久之后，我准备着手写一本有关克里希那吉的书，我告诉他我的意图，他的反应很热切。

~~~~~~~~

1978年12月的某一天清晨，在瑞希山谷，我问克里希那吉我能不能探索他的心智，解开它运作的谜，他很快就答应了。我问他问题，他全神贯注地聆听这些问题，然后从那种全神贯注中产生反应。你可以感受他的心智的分量和密度，以及他说话的深度。

我说：“我听你讲话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你总是说真理是无路可循的，也不能用什么方法，但是当我观察你的时候，你的心智活动确实披露了一些事情。我想深入探索你的心智，因为我觉得深入检查你心智的运作，也许能透露正确的观察和检查的本质。这正是我们的障碍所在。请问你如何应接别人的问题，我们能不能谈一谈，你的心在那时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是的，克如何应接一个问题，他如何回答一个问题？我想他会说，首先，你的心一定要单纯，也就是不下结论，没有任何障碍地聆听。因为心中没有任何障碍，所以它是……允许我用‘空’这个字。心是空的，意味着它没有先入为主的答案，因此也不会进一步把这些答案记录下来。”

我继续追问下去：“处在这种状态中，全神贯注的作用又是什么？全神贯注的作用通常是在追寻一些东西，如果全神贯注并不是要追寻什么，那些问题又会得到什么结果？你的心在应接问题时也许是空的，但你还是能回答问题，那么它当时到底处于什么状态？”我继续向他提出疑问。

克回答：“问题出现时，我除了用耳朵听之外，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听法。就像在地上播种，土地自然会影响种子，种子也会影响土地，于是逐渐长成一棵树或一朵花。当某个问题出现时，我不但用耳朵听，同时还能处在一种不用耳朵听的听觉状态，答案就是从那种状态中自然产生的。”

“我在观察你的时候，觉得你的眼睛好像也加入了聆听的过程，也许我该这么说，你有一对能听的眼睛。你曾经说过，人可以用耳朵听，也可以不用耳朵听，难道还有一种新的听觉工具吗？一个不是由脑细胞创造的听力？”我开始深入探索。

“我想是的，普普尔吉。我要在答案中介绍另一个词，那就是‘洞见’。洞见是一种没有记忆、结论，没有预期的心智状态，其中没有任何反应，当然还包括更多的东西在内。问题一提出来，除了耳朵的听觉之外，还有超越耳朵的东西也在听，也就是说，心智是处于一种没有记忆、没有结论、没有记录的状态。它并不是凭着旧有的记忆去回答一个问题的，如此一来就能对这个问题产生洞见。”克里希那吉探索着自己的心智。

“是不是心智的活动一停止，超越耳朵的听觉就会出现？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像那样的洞见一出现，脑细胞的本身就改变了，一旦有了洞见，洞见就能转化脑细胞。”他一边说话，一边觉察自己的心智。

“你说过除了耳朵的听觉之外，还有超越耳朵的听觉，而且洞见能改变脑细胞。洞见是不是从超越耳朵的听觉中产生的？你能不能启发这种超越耳朵的听觉？”

“让我们来检查一下。首先我们有运用耳朵的听觉，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另外还有超越耳朵的听觉，它就像在一个完全宁静的池塘中丢一颗石头进去，虽然造成一些小涟漪，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我认为超越耳朵的听觉，产生于一个完全宁静的心，那样的心在回答问题时，就像平静的池塘中产生的小涟漪一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解释清楚。”

“那池塘是不是心智的铸型？”我问道。

“你所谓的铸型是什么意思？”

“存在的只有‘心智’？”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必须深入探讨一下。你说存在的只有‘心智’，你指的是什么？”克说。

“那是不是意识的整体？你曾经说过意识就是它本身的内容。”

“是的。”克里希那吉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应接……”

“等一等，让我们检查一下。意识是四分五裂的，当四分五裂的意识应接到一个问题时，它所产生的答案也是四分五裂的。”

“那个宁静的池塘是不是以完整的自己来应接问题？”我的心这时已感染到那种寂静，因此我的问题都是从克里希那吉的反应中产生的。

“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我们应该深入探讨一下。心智有可能这么敏锐吗？敏锐到完全没有障碍，也不受过去的干扰？”

“‘过去’指的是那些四分五裂的妄念吗？”我想得到澄清。

“是的，过去指的就是那些四分五裂的妄念。这些妄念能不能不产生？”

“你说过，除了用耳朵听，另外还有超越耳朵的听觉。那样的听觉和我们熟悉的听觉，具有相同的本质，还是具有不同的本质？”

“很显然具有不同的本质。”

“不同之处在哪里？”我往下推敲。

“如果你只用耳朵听问题，你的答案一定是四分五裂的。这是很明显的事。然而超越耳朵的听觉却不是四分五裂的。用耳朵听，暗示着记录和记住过去的知识。这种答案是从过去的经验中产生的。另一种听觉和过去却是毫不相干的，因此答案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我想这样讲应该是正确的。”

“超越耳朵的听觉和那个在应接问题的听觉有分别吗？”我问道。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克说。

“假设某个人提出一个问题，你用耳朵接收到这个问题，但同时还有超越耳朵的聆听。那个超越耳朵的聆听和用耳朵接收的聆听有何不同？”我心中所有的锚都不见了。

“当然是相同的。那个池塘是完全宁静的，它的水纯净无染，完全没有人类制造的污垢。你把一个问题丢进这个池塘，如同丢进一块卵石一样，它一定会产生涟漪，也就是那些答案，我想这就是它的运作方式。”

“既然有超越耳朵的聆听，一定有超越眼睛的观看？”

“是的。你所谓的眼睛应该指视觉吧？”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能不能深入探讨一下它的本质？”

“让我们来看一看。超越耳朵的聆听和超越眼睛的观看——观看时没有过去的干扰——这两者是相同的。”克里希那吉试着做一些澄清。“重点就在没有过去记忆的干扰。”

“先生，传统认为眼睛的外向活动就是定名的活动，而眼睛的内向活动，却能打破定名的过程，这个说法对不对？”我又回到我所熟悉的瑜伽传统。

“让我看看我有没有理解你的问题。你指的是不是除了向外的视觉，另外还有一个转而向内的视觉活动？”

“不，我指的是眼睛向外的活动是我们熟知的，也就是观看、记录、集中焦点等。但是对那些瑜伽的成就者而言，他们的视觉是向内的，是打破定名过程和界分过程的，那是一种向后流动的活动。”

“向前和向后的活动？”

“这里指的活动不是由外向内的活动，而是除了向外的视觉之外，还有另一个不向外攀缘的视觉活动。”

“我明白了，它不像潮水那样流向外面又流回来，它只流向外面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内视活动。”我说。

“这是传统的说法。你认为呢？”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认为有一种向外集中焦点的观看。”

“你所谓的向外集中焦点的观看，是不是指观看一棵树之类的活动？”

“内视是没有焦点的，是把集中焦点的活动停止。”我试着揭发某种觉知的状态。

“我必须很清楚地弄明白这一点。你说这种内视的活动和眼睛向外观察的活动是不同的，它也不像海浪的退潮，它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向内反观的方式。”克说道。

“向内反观并不是退潮。”我回答。

“不是退潮？”

“不过向内反观也可能是退潮的活动。”

“当然，这就是危险所在。潮水向外流，接着又向内回流。”

“你也可能以相同的方式观看……”

克突然插进来一句话：“我了解潮来潮往都是相同的水，但是外视和内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活动，不是吗？你知道，我对这整件事都存疑，我怀疑是否真的有内视。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件事。我们能不能深入地探索一下？”他停了一下，“内视是否暗示着思维活动？”

“不是的，先生。”

“如果其中没有思维活动，你所谓的内视又是什么？”他的心非常微细。

“内视就是看到某一个特定的当下存在的真相，那个状态是没有什么内外之分的。”

“这就是重点所在。让我们弄得更清楚一点。你的意思是，向外观看和向内反观，并不是海水的潮来潮往。内视并不是外视的反作用，内视和外视是截然不同的活动。内视已经趋散思想的整个结构，你的意思就是如此。”他停了一下说道，“这点我存疑。”他又停顿了一下，“我怀疑根本没有所谓内视的活动。让我们慢慢讨论。普普尔，我现在只是在探索，我并没有说哪个对哪个错。内视到底是什么？就像你所说的，我们可以向内反观思想的整个结构，这是不是所谓的内视？”

“我认为这就是内视，因为其中还牵涉到肉眼的观察。”

“向外观看是一种肉眼的观察。”

“虽然是用肉眼观看，但是被看的却不是一个实体，因为思想不是可以看得见的实体。”

“所有的思想都是物质活动。”克里希那吉很坚持地说。

“但是我们无法用肉眼看到它。”

“没错，但它仍然是一种物质活动——记忆把知识记录下来，这些都是物质活动。”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不过看到一个麦克风和看到思想的活动还是有所不同。”

“不过思想的活动仍然是物质活动。”克里希那吉非常坚持。

“好，它确实是物质活动。它是否存在于我们所谓的内在次元？”

“内在次元？我对这点存疑。”新的观点已经出现，逐渐揭发内外之分的幻觉。

“先生，它总有个存在的地方吧！”

“没错，但是我们为什么要称之为内在或外在？”

“因为它不在外面，它不是在外面可以看得到的东西。”

“它不像镜中的脸孔那样有形有相。思想不像镜中的脸孔那样可以被你看到。那么凡是在镜子里看不到的东西，就是内在喽？虽然看不到，但它是存在的。”我说。

“不过我还是怀疑有所谓的‘内在’。”

“你可以拿掉‘内在’这个字，换上别的字眼。”我向他挑战。

“不，不。”

“那么思想到底存在于哪里？”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据说爱斯基摩人认为思想指的是外在的东西。”

“是的。”

“仔细检查一下这句话，好好思考一下。”

“先生，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当我在看一个东西时，我是用肉眼在看的。我永远无法以肉眼来看我内心的思想……”

“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我可以在镜子里看到我的脸孔，但是在镜子里无法看到我的思想。”

“我到底在哪里可以看得到思想？这种观看又是什么呢？”我问道。

“这就对了，我认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观看。”

“但是你一直强调要观看啊。”

“观看？观看一朵花？”克里希那吉说。

“还有‘观看’自己的愤怒。”

“不对，我只说要‘观看’。”

“你刚才说了一句话，你说：‘我认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观看。’我们能不能检查这句话？”

“我必须把这一点说清楚。首先我们有用耳朵的听觉，另外还有不用耳朵的听觉。后者就像一个完全平静的水池，里面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任何涟漪。把一个问题丢进去，就像丢进一个石头一样，那些涟漪便是答案。”

“问题的本身就是答案。”

“没错，我们从一开始就谈到这点。你如果能以焕然一新的心智面对一个问题，问题的本身就能生出答案。当时并没有一个自我在那里回答问题，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现在请思考一下，为什么在镜中观看自己的脸孔是那么清楚，而观看自己的思想却不可能。观看自己的思想到底是什么？”

“当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这就是我们要认清的。首先让我们澄清一下，观者和思想是无法分开的。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镜中的脸孔，但是镜子无法反映自己的思想。观看思想，暗示着有个观者的存在，但是观者就是他的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想，而思想是无法在镜中看到的。因此对我而言并没有内观这件事。”

“那么你所谓的‘观看本来面目’又是什么？”

“‘观看本来面目’不只是视觉或视觉神经的观察，同时也包括超越耳朵的聆听。”

“但是你说过思想是无法被看到的。”我向他进逼。

“没错，内视无法看到思想的活动。”

“那么什么东西才能看到思想的活动？”

“思想无法……”

“内视无法看到思想，你不能像看镜子里的东西一样看到它，但是你又说要观看本来面目。”

“不，我不想用‘观看’这个字。”克说。

“那么你想采用什么字眼？”

“我想说：思想觉察到它自己。”

“思想觉察到它自己？”我问道。

“思想觉察到自己的活动。”

“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说要看到本来面目。”

“我说的是看到内心真正发生的事，而不是用肉眼或透过某些念头来观察正在发生的事。如果你说观看，就暗示着后者。”

“那是一种什么状态？”我继续探索。

“这就是我们要探索的。如果你说向内反观，你就制造了主客对立的状态，不是吗？”克里希那吉的心智微细得一针见血。

“观看可以不落入二元对立吗？”我问道。

“可以，那是一种没有相反之物的观看。”

“这样的观看和宁静的湖水是一样的。”

“没错，所以向内观看暗示着造作。思想的本身必须静止，它就像安静的湖水一样，你丢一个问题进去，答案会自然在湖中产生。”

“但是先生，难道愤怒或嫉妒也是物质吗？”

“绝对是的。当我察觉愤怒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因为我根本无法看到当下的愤怒。”

“但是你曾经说过，当嫉妒产生时，你可以看到它。嫉妒产生的那一刻，你能看到当时的真相吗？如果你能看到，它就不会产生了。”

克回答：“不，真相是我们的心中产生了嫉妒。嫉妒是我们给某种反应冠上的名称。在你还没有称之为嫉妒以前，你能不能看到这个反应？我指的不是带有观察者的观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观察之中是没有相反之物的。我能不能只是单纯地看到心中的反应？这里所指的‘看到’是超越眼睛或耳朵的。这种观察是不用耳朵的聆听，也不用眼睛的观看。听起来好像有点疯狂。”他继续说，“现在让我们再说清楚一点。假设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头一样，而这个池塘是完全宁静的。我们现在所谈的并不是潮来潮往的观察，而是完全不带有过去记忆地面对当下的真相。”

“它既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

“完全正确。”

“但是你曾经用过‘观察’这个字眼……”

“我所谓的观察，指的是不带有任何记忆地去观察一件事。这种观察不是从自我中心出发的。自我指的是记忆、结论、自己的创伤。这种观察之中没有任何焦点，它就像那个池塘一样安静。当下的真相是一个挑战，当挑战投入这个安静的池塘时它会不会产生反应？”

“涟漪是不是反应？”我问道。

“涟漪就是反应。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我问他：“我一直在观察你如何聆听自己心中的反应。就像你在聆听某个问题一样，你听不听自己心中的反应？”

“我听它，为的是看看它是否正确。”

“你聆听自己心中的反应；对你而言，你的反应和另一个人的反应是处在相同层次的。”

克回答：“如果你的谈话是严肃的，而且你一直在聆听发问者的问题和答案，真正的聆听就产生了。”

“你在听的时候是伸缩自如的，你从不执着于任何答案。”我说。

“丢进池塘的石头很轻，涟漪就很小，如果丢进去的是一块大石块，涟漪就很大。因此真正的聆听不只是听向你挑战的那个人，还要听自己心中的答案。如果你的回答不妥，你自然会撤回，然后再改变一下，调整一下。因此我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向内观看或聆听，存在的只有观看和聆听。”

“我必须深入探索一下。那个池塘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克说：“首先我们要弄清楚，那个池塘到底是谁的？那个池塘是你的心智，克的心智或是一个很焦虑的人的心智？”

“我们现在所谈的是克里希那吉的池塘，因为我们现在想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有多深。”

“我了解。你想知道克的池塘到底处在什么状态。但是我不认为克意识到这个池塘的存在。”

“你意识到的是什么？”

“你必须了解，如果克意识到它，它就不是一个池塘了。我想这样说是正确的。”

“我可不可以问你，你内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想看看克能披露内心的本质到什么程度。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给了我一个很深的答案：“我从没有问过自己，克内心的本质是什么。如果我回答你，他的内心什么也不是，你能接受吗？你能不能了解克的内心完全空无一物，就像度量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一样。我并不是说我的心是无法度量的——不过那确实就像在度量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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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我的大姐患心脏病去世。我的母亲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她的身心都崩溃了，而且轻度中风。她对于克里希那吉一向很虔诚，她有许多机会当女主人款待他。他写给南迪妮的信中附了一张给她的便条。他在这张便条中问候她身体的状况，表达他的关爱，并且感谢她多年来给予他的热情款待。我们把这封信读给她听，她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后来虽然痊愈，但仍旧非常虚弱。

次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返回孟买。他前来探望她。她长卧不起，生命已经衰萎；但是克里希那吉没来以前，她还是沐浴、更衣、披上头纱。看到他，她的脸孔和眼睛充满着生气。他握住她的手一个多小时，并且以无限的关注和她交谈。她告诉他：“我的女儿死了。”

他回答：“我知道，阿妈，我们迟早都得死的。”她的心逐渐安静下来，虽然一直没有痊愈，但是内心的痛苦已经止息。她悄然逝去，没有惊动住在隔壁房间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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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春天，克里希那穆提美国基金会在奥哈伊的阿尔亚·威哈拉，安排了一次科学家和哲人的会议。苏南达，她的先生帕马，还有克里希那吉的侄子那拉杨都在场。巴拉宋达兰因为得了黄疸病，只好取消这次行程。

克里希那吉花了一些时间和苏南达相处；他们一同散步，长时间地讨论瓦桑·威哈尔的工作。接受了他的祝福，她回到印度时脸上显得红光满面。

1976年的6月3日，我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告诉他我母亲的生活状况，还有我和苏南达的聚会：

过去两个星期我都在孟买，因为我的母亲病重。这是一段很艰苦的时期，她尿道发炎，同时又得了肺部的并发症。上个星期她完全不能说话和吃东西。医生认为她的喉咙已经麻痹，她只好以鼻管进食，昨天开始有些起色。她说的话虽然不清楚，但是可以听得懂。最近的事她已经完全遗忘，而且一直要求看月亮。她的问题之中有种不顾一切的感觉。

苏南达和帕马路过孟买，我们一起长谈了很久。我很高兴他们即将前往瓦桑·威哈尔。我希望他们在那儿的工作能充分开展。6日那天我要去马德拉斯参加克里希那穆提信托会议。早些时候，我和拉达按照你的建议讨论过补救的办法，我相信这方面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我和你的感觉一样，我觉得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总干事不应该充当瑞希山谷的校长。一年以前你还在此地时，我们就做了这个决定。去年你和巴拉宋达兰在国外会面之后，你写信告诉我，巴拉宋达兰向你解释过总干事负责的是技术性的工作，而你觉得基金会的所有活动都应该转移到瑞希山谷。后者应该成为教诲的中心。我现在手上没有这封信，我一回德里就会马上把这封信的副本寄给你。我曾向你表明对这件事的态度，你说你觉得总干事和校长不该是同一个人。

去年在基金会的会议上，曾经提出过总干事任命一事，最后决定巴拉宋达兰还得再当一年的总干事，直到法律诉讼结束为止。因为他是主要的原告，而且代理权也在他名下，半途换人会带来诸多不便。基金会的所有成员都赞同这点。每年的10月到11月，基金会都要按照法律程序在年会中选出当年的总干事。我和巴拉宋达兰讨论过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想再继续当总干事。我一直觉得帕马是最佳人选，于是我说服他加入了基金会。

12月以前帕马·帕瓦尔当开始担任总干事的职务。苏南达和帕马搬到瓦桑·威哈尔居住。那里的房子一塌糊涂，再加上经费不足，因此他们面对的是艰巨的重建任务。苏南达负责的是出版工作，不久便出版了一份会刊。次年，作为克里希那穆提总部的瓦桑·威哈尔，变成了负责出版、保存档案和教诲的中心。《传统和革命》、《克里希那穆提谈教育》、各种不同的演讲，以及克里希那吉教诲的印度版本都相继发行。

第29章 骑虎难下

1931年我在阿南巴望第一次见到英迪拉·甘地，她的娘家在安拉阿巴。我当时十六岁，她只有十四岁。正在谈恋爱的我，热力燃烧着那个古老的小镇；记忆中的英迪拉是一个脆弱内向而又严肃的年轻女孩，她好像总是活在一个封闭的想象世界里。多年来我时常到她的阿姨克里希那·胡迪欣的家中和她见面。1944年8月20日，她的儿子拉吉夫在孟买出生。1955年我搬到德里居住，英迪拉和我才变成好友。她是她父亲尼赫鲁总理的官邸女主人。他们当时住在Teen Murti House，那是独立之前的总司令官邸。

英迪拉继续把自己隐藏在冷漠的外表之下。她其实是个敏感而又热心的人，她喜欢不寻常的人与事。克里希那吉和他的教诲一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时常和她谈起自知之明与觉察，她总是很认真地聆听，但心中仍有所保留，只有当障碍拿掉时，她才开始问我自知之明的本质与没有观察者的观察。她很害羞地谈起自己极度敏感的觉知力。她很小就发现她时常观察自己说话，她可以看到背后的东西，她能觉察从未见过的事物，她也时常有超觉经验。有一次她说：“你知道赫胥黎写的那本《觉知之门》吗？我看这个世界也有同样强烈的感觉，但是我把这些能力都隐藏了，因为别人时常嘲笑我，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打从童年起她就觉得她会被“色彩淹死”。多年以来某种特定的色彩总会令她透不过气来。深红色、不同色调的橘红、灰粉色都会引起她强烈的反应，黄色和绿色会激发她的能量，蓝色对她而言比较陌生。1966年她当选总理之后，敏感度便逐渐递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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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末期，有一天我在家中以晚宴款待英迪拉和克里希那吉，那是他们第一次聚会。英迪拉显得很害羞，迟迟不肯开口说话，克里希那吉也很害羞，但是不久他就开始讲起一些奇闻轶事。他讲了一则禅宗的故事令她特别开心。两个和尚来到河边，发现河水高涨无法渡河。有一名女子坐在岸边等待，她要求他们帮她渡河，因为家里没有人，孩子们都在挨饿。其中一个和尚拒绝了她，另一个却把她扶起来，背着她渡到河的那一边。两名和尚再度赶路。头一名和尚提出强烈抗议，他认为和尚根本不该碰女人的身体，更何况把她背在背上，第二名和尚转过头来对他说：“你到现在还记挂着这个女人？我早就把她放下了。”

1970年的冬天，克里希那吉到我的公寓来共进晚餐。英迪拉·甘地、克什米尔的卡伦·辛格、我的妹妹南迪妮、帕尔特·萨尔提（译注：资深外交官，甘地夫人的好友），以及驻加拿大的高级行政官员吉姆·乔治都在场。餐桌上的话题后来转向全世界的年轻人。西方青年当时正在反叛，他们拒绝接受父亲的模式，他们不再一味地追求安全感和更多的物质享受，他们变成了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流浪汉，他们抽大麻，打破所有禁忌，他们要观察和品尝这个世界，并且愿意与别人分享心中的感受。餐桌上的某个人问道：“印度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么关心安全感的问题？”于是克开始谈起印度逐渐增长的物质主义；印度的年轻人似乎已经失去他们的根，纷纷转向富裕的西方，去追求他们外在和内在的需求。克里希那吉问道：“为什么印度的每一个阶层都在退化？”

英迪拉静静听着，很少开口说话，卡伦·辛格那天很顽皮，他问克里希那吉：“政客真的无法体悟真理吗？”英迪拉沉默不语，事后她写给我一封信：

谢谢你带给我这么一个有趣的夜晚，你们家的食物和往常一样可口。晚餐我一向只吃色拉，那天我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实在吃得太多了！

我很高兴又能见到克里希那吉，他的观点永远都有启发性。那天的聚会，好像大家都在问他问题，但是美国和法国的叛逆青年能够和印度的青年相提并论吗？西方的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富裕的家庭，因此才有时间坐在海滩上冥想，印度的年轻人既要谋生又要负担家庭，他们还有很多不得已的欲望。我的家庭背景和我成长的特殊环境，带给我和其他人不同的经验。我这么说好像我是与众不同的。这只是一些粗糙的想法罢了。

克里希那吉对英迪拉显然没什么特殊印象，他对他们的会晤，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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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的6月初，我离开印度前往欧洲和美国。我在巴黎时得知，安拉阿巴德的高等法院判决英迪拉·甘地的选举无效，六年之内她无法再参与竞选，因为她违反了选举法。伦敦的《泰晤士报》把这件事比喻成违规停车。令人无法置信的事已经发生，没有人能预料未来。

我在英国时住在布洛克伍德公园克里希那吉的家中，他十分关切印度的未来，我们长谈了好多次。英迪拉·甘地对法院的判决提出上诉。后来法院判定她可以继续保留总理的职位，但是不能参与国会的表决，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国会的一员。英国报纸热烈地猜测她是否会在判决下来以前辞职。

我到达纽约的第二天，印度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我们接到英迪拉把政治对手关入监狱的消息。远在国外无法得到正确的资讯，我们只听到内战即将开始。我去印度大使馆试着打电话给英迪拉·甘地，出乎意料我们竟然通上了话。我告诉她外面谣言满天，完全无法得到正确的讯息。她向我保证印度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她说许多人都被拘留了，包括贾·普拉卡斯·纳林和莫拉尔吉·德赛。她告诉我四处蔓延着暴力，但紧急状态只是暂时的。

回程时我没有前往格施塔德探望克里希那吉。在伦敦我也没有打电话给他。我觉得很困惑，我知道克里希那吉对印度的状况也一定非常担忧。回到新德里，许多人都告诉我，当时只有少数人支持印度进入紧急状态。大多数人都很愤怒，恐惧和紧张的气氛愈来愈增长。我和英迪拉在国会大厦碰面，我告诉她外面普遍的情况。她领导的政府发生这样的事令我感到悲伤。她仔细听完我的话之后告诉我，我根本无法想象这个情况的危险和延伸出的暴力。她说前几年的铁路工人罢工，引发了时局的动荡不安。

她也谈到贾·普拉卡斯·纳林的“彻底革命运动”整合了许多年轻人。起先这个运动是非暴力的，到了1975年，许多不理想的情况开始渗透其中。他说贾·普拉卡斯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其中的危机。这一力量如果强化，整个国家将面临巨大的灾难。

我以为8月15独立纪念日情况会有所改变，于是前往红堡垒听她演讲，她还没站上堡垒就接到消息，孟加拉国的总理穆吉布尔雷曼和他的家人及小儿子，都在达卡被刺身亡。她心中潜存的恐惧和焦虑全都觉醒了，她很确定这次谋杀是动摇次大陆的原因之一，她和她的儿子、孙子将是下一次暗杀的目标。紧急状态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带来了惨痛的后果。

不久我接到一封克里希那吉的信：

我写信给你是要讨论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因为你身为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基金会的董事长，因此这件事和你个人及董事长身份都息息相关。从美国、英国、法国的报纸来看，印度已经变成一个极权国家，成千上万的人被迫入狱，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几乎完全被钳制，我不知道你的立场是什么。基金会不是一个政治机构，它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政治团体挂钩，不论左派或右派。

我想问你，如果克回到印度，他该采取什么立场？你知道他一向主张彻底的自由，包括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和表达的自由。如果他举行公开聚会，他们一定会问他某些问题，而他是必须回答他们的。他觉得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不能修饰他所要说的话，以便适应任何政府或任何一群人。他过去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无法把自己局限在任何团体之中。他一旦回来，就可能入狱或被禁止出境。另外我还想指出，克不愿意接受特别待遇或任何优惠……普普尔，这是一件很神圣的事，你的责任也同样神圣。

我在回信中正确地为他描述印度的情况，并且向他保证，他绝对不会被捕入狱，这个国家的文化传统，绝不会消灭一个真正宗教导师的生命。大约在20日以前，我接到他的第二封信，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我去印度的目的、价值和益处是什么？”

私人的情感固然有其重要性，但是这副身体已经超过八十岁了，我一直在考虑未来十到十五年该如何善用它。我可以不厌其烦一讲再讲，我在印度所花的时间和演讲的次数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多。我并不是关心教诲在印度产生的效果有多大，扎的根有多深，但是我认为我有权利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印度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彻底活在教诲中，全心把自己奉献出来？我并不是在责怪你们，但是允许我督促你们密切注意这一件事。

他接着问我是否在1976年3月以前，将辞去我其他的工作。

他以下面几句话结束了这封信：

既然在印度自由地演讲变得愈来愈困难，你就必须考虑克如何善用他的余生来散播教诲。我向美国及英国的同僚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这一切都不该被诠释为私人事宜，而是怎么做才能对教诲有所帮助。我恐怕在印度事情能顺利是因为有私人关系，四十年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不幸了。

这封信带给我很大的压迫感，我觉得克里希那吉已经很明显地拒绝了印度，以及那些和他交往多年的朋友。在孟买时我见到南迪妮，她和我都觉得克里希那吉和印度的对话已经结束。

我回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表达我心中的苦恼，我说我接到他的信大吃一惊。当克里希那吉接到我的信时，巴拉宋达兰也在布洛克伍德公园，他写信告诉我，克里希那吉感到很疑惑，不断地问他：“什么事令普普尔大吃一惊？”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印度基金会必须采取的行动。最后克里希那吉决定1975年的冬天不回印度，同时取消了罗马的年度访问，返回加州的马利布。

克里希那吉在11月10日从马利布寄了一封信给我。他当时住在玛丽·津巴乐斯特的家里。像个孩子一样，他问我：“你从德里写信告诉我，你接到我的长信大吃一惊。你所有的信中都没有说明什么事令你大吃一惊。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回信告诉他，他的信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他已经放弃了印度，而且不打算再回来了。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回答，但是我已经觉得没有必要再澄清任何细节，因为第一个印象是最重要的。

~~~~~~~~

紧急情况持续了一年多，我一方面注意到这件事在英迪拉身上所造成的压力和苦闷，另一方面我也发觉她变得愈来愈强悍，不愿意接受别人告诉她的真相。在她的人生中，这是她首次失去与印度人民的直接接触。她变得孤立而多疑，不肯接受批评，即使她的好友拿出具体证据，证明政府官员都在越权，她还是无法接受。直到1976年秋天，她才开始认清人民的恐惧和愤怒。

就在那段时间我请教英迪拉，克里希那吉有没有可能在1976年的冬天回印度演讲，她说：“我们绝对欢迎他回印度，他可以自由地演说。”她知道克里希那吉有多么关心自由这件事；他是宗教革命家，对他而言，人生失去了自由就等于死亡。克里希那吉在1976年的10月抵达印度，他和我同住在乔治王大道一号寓所中。

10月27日七点三十分，英迪拉到我家用晚餐，她穿了一件淡粉色印花的纱丽。其他的客人还有阿秋、南迪妮、她的女儿戴薇、她的孙女阿迪蒂——一名杰出而年轻的舞者、苏南达和帕马·帕瓦尔当，以及l.k.贾。英迪拉说按照旧历的算法，那天是她的生日，她说她很想跟克里希那吉谈话，他们在他的起居室一直谈到九点。

晚餐时她非常沉默，几乎完全没有察觉周围的状况。阿秋对于紧急状态一直强烈反对，那天晚上他却很沉默，甚至有点冷酷无情。谈话的人只有l.k.贾和克里希那吉。一顿饭下来，克里希那吉没有看英迪拉一眼，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他知道她当时很脆弱，因此不愿意干扰她。

克里希那吉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于是开始讲起圣彼得和天堂的笑话。我特别记得其中的一则故事。一个时常做善事的有钱人死了，当他快要接近天堂时，遇到守门的彼得。这个富人亮出自己的身份，于是彼得对他说：“你可以进入天堂的大门，但是没有进入以前，你愿不愿意看看地狱是什么样子？”富人说：“当然愿意，不过去那里容不容易啊？”彼得回答：“你只要按一下按钮，那个电梯就会带你下去；电梯下去之后，地狱的大门就开了。”那名富人看到一个花园，长满了花朵，有潺潺的流水，另外还有美女拿着醇酒和珍奇的食物迎接他。他在这个最美妙的环境待了一阵子之后，回去告诉彼得，地狱比天堂更好，更有趣，他决定待在那里。彼得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种感觉。”于是那位富人按了一下按钮，便回到了地狱。当电梯打开后，那里的花园已经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两个肌肉发达的恶人，他们正在等他，并且立刻对他拳打脚踢。那个富人想要制止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几分钟以前我才来过这个地方，当时迎接我的是一群美女啊！”其中的一名恶人又赏了他一拳，然后说：“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个观光客。”

每一个人都笑了，英迪拉也露出了笑容，虽然她还是显得心中有事。不久英迪拉开始加入谈话，她说了一个有关太空人的故事。太空人从外太空回来以后被赫鲁晓夫召见。赫鲁晓夫悄悄问他们：“你们在天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神秘的灵光或异人？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位伟大、神秘、留着白胡子、周围都是光的人？”太空人回答：“有的，同志，我们确实看到了。”赫鲁晓夫接着说：“我怕的就是这个。”然后他警告他们：“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后来太空人又到四处旅行，并且访问了教皇。经过一番宗教仪式之后，教皇把他们拉到一旁问他们：“我的孩子们，你们在上面有没有看到光明及一位留着白胡子的伟大人物？”他们回答：“没有，教皇，我们没有看到光明，也没有看到留胡子的人。”于是教皇说：“啊！我的孩子们，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桌上的每一个人都笑了，唯独l.k.贾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个故事是克里希那吉告诉他的，他把它转述给总理，现在又讲回给克里希那吉听。大家离去之后，克里希那吉把我叫进他的房间，他告诉我英迪拉正在经历一段艰苦的时期。晚餐后他们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可以感觉她心中的不安。她告诉他印度正爆发着各种危机。克里希那吉觉得她的内在有非常优秀的品质，但是政治摧毁了她。他同时暗示她周遭充满着暴戾之气。

次日清晨，总理写了一张便条给我。她说克里希那吉答应再见她一面，她要我安排一个适当的时间。我打了一通电话给她的特别助理塞山。十一点整突然有辆轿车来到我家门口，里面坐着英迪拉，但是没有安全人员陪同，不久之后安全人员才匆匆赶到。

英迪拉和克里希那吉谈了一个多小时。她从屋子里出来时，脸上带着感动的表情，泪水不断沿着她的面颊流下。英迪拉看到我的孙侄女阿迪蒂也在起居室里，于是很快地克服了自己的情绪。她和阿迪蒂谈了几分钟，问她正在读什么书。我安静地护送英迪拉上车。

克里希那吉在印度的那几个月，心中时常挂念着英迪拉，他问了我许多有关她童年的问题。他被她聆听的能力与拒绝护卫自己的精神深深感动。他告诉我，她可能是唯一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听别人说话的总理。大部分的人要不是因为傲慢而无法聆听，就是因为情况过于复杂而崩溃了。他在离开德里时还给她写了一封信。

多年以后，英迪拉的儿子桑贾伊去世，我问她是不是轻易就会落泪，她想了一会儿才说：“不，痛苦不会带来泪水，只有当我被美好的人与事感动时，我才会低泣。”她说见到卡马寇迪·桑卡拉恰里亚时她哭了。1976年的11月在乔治王大道一号见到克里希那吉时她哭得也很厉害。“我没办法停止流泪，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她告诉我当时谈话的内容，克里希那吉和她讨论了过去几个月来印度所发生的事，英迪拉说：“我已经骑虎难下，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从它的背上跳下来。”克里希那吉回答她：“如果你的智慧超过这只老虎，你就会知道怎么对付它。”她问他该怎么办，他拒绝告诉她答案。他只说她应该把所有的冲突、行为和错误看做一个完整的问题，然后不带任何动机地采取行动。他说他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她应该没有任何恐惧地采取正确的行动。

多年之后她告诉我，1976年10月28日，她和克里希那吉第二次见面的那一天，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她心中觉醒，建议她不论后果是什么，都要结束紧急状态。她沉思了很久，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身边的几个亲信，最后决定举行大选。

克里希那吉正准备从孟买前往欧洲，消息传来，英迪拉已经下令释放“维护内政安全行动”所逮捕的人犯，并且宣布举行大选。克里希那吉非常高兴，和我谈了很久的话，他告诉我离开印度以前，他很想再见她一面，甚至想前往德里探望她，但是我知道她面对未来的挑战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于是阻止他前往。他离开的前一天，还要我继续告诉他有关英迪拉的消息。突然他问道：“如果她在大选中失败了会怎么样？”

第30章 她非常脆弱

克里希那吉在加州奥哈伊听到英迪拉落选的消息，3月22日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她现在已经退出政坛，我不知道日后她想要做什么。你如果看到她，替我向她致意，可以吗？”3月31日他又写了一封信：“大选之后我接到你的信，很高兴消息传来时你正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对这件事我该负点责任，因为我在孟买时曾经告诉你她可能会落选。不管怎么样，代我向她致意。”后来的几封信中他都继续谈到她。

我在德里一直待到5月下旬，虽然我已辞去所有政府机构的职务。英迪拉从总理官邸搬到威灵顿街十二号。压力和紧张已经稳定下来。炎热的夏日傍晚，她孤独地坐在阴暗的阳台上，望着印度花园的夜景。我坐在她身边，但是我们很少交谈。有的时候我和她一起分享便餐，然后就回家了。

有天晚上我发觉她看起来特别疲倦，我知道她去拜访过新政府的某个首脑。我问她他们碰面时是否感到很大的敌意，她说：“没错，我和他谈话时，觉得自己的胃都肿了。我一直不断地流鼻涕，手帕又带得不够。”

有些时候她会突然到我家“静坐”。她对自己的下场似乎完全没有恐惧，但是她极为担心她的儿子桑贾伊。有几个留在她身边的人告诉她，桑贾伊可能被捕入狱，而且可能遭受刑求。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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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上旬，我在新德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居住，于是前往孟买。我离开不久，英迪拉就被捕入狱，但是第二天早上又被治安推事释放出来。

克里希那吉从英国广播电台听到英迪拉被捕入狱的消息，他写信给我探问她是否安好。她和桑贾伊承受的压力日益严重，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但是在没有助理的情况下，那封信的邮票贴得不够而以平信寄出。我8月和她见面时，她说她还没有接到克里希那吉的回信。我知道克一定会回信，因此写信问他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他立刻给我回音，告诉我还没有收到她的信。后来克里希那吉回到印度，那封信才从布洛克伍德转来，信中的内容如下：

敬爱的克里希那吉：

普普尔把你的地址给了我。

我想写一些东西给你，但不知该谈些什么。

我以为我已经得到内心的平静，但是显然还不足以帮助我解决现在所面临的压力。外界对我和我的家人的中伤，我向来一笑置之。但是这种情况一直没有结束，总是有人监视、追踪和骚扰我们。

她继续谈到桑贾伊，和他所面对的犯罪控诉，她在信尾说道：“桑贾伊虽然蒙受这样的困境和羞辱——包括cbi的审问和案子本身，他仍然能保持平静和自重。”

过去和她亲近的人现在都抛弃了她，她为此深受伤害。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情况。她发觉人民党一直想对她施以报复，他们尽其所能地羞辱和迫害桑贾伊，她为桑贾伊感到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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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上旬克里希那吉抵达印度。他准备从孟买前往瓦拉纳西，但是严重的水荒使他打消了这次行程。克里希那吉在孟买时，住在我位于马拉巴尔山丘唐泽西路的一栋公寓。那幢房子年久失修，情况恐怖极了。他抵达孟买的前一天，屋顶的石膏板掉了一部分下来，位置刚好在我的床边，差一点就打到熟睡的我。但是要想修理已来不及了，绝望之余又发生了另一件惨事。他到达的那天早上，工人开始在我的大门口挖路。打电话请市政府制止也无用，甚至没人能告诉我负责的人是谁。我完全无能为力，于是克里希那吉踏进了一个天花板掉落、门口正在挖地的房子。我在门前搭了一块走路的踏板，又用木头柱子顶住前面的门廊和后面的阳台，以免它们塌陷。

克抵达不久便开始询问英迪拉的消息。他说他在1977年离开印度之前，突然预感英迪拉会落选，说她未来还会遭受各种暴力、磨难和痛苦。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通从德里打来的电话，告知我英迪拉将从班加罗尔前来与克里希那吉会面。这次纯粹是私人访问。她到达我家门口，从车里走出来，看见门前的踏板感到非常有趣。她和克里希那吉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为了安全的理由，警察局长一直在走廊上守候。她出来时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克里希那吉要求她再住一天，她答应了。她能留下吗？她希望不会带来太大的麻烦。

我立刻同意了。虽然内心有一点担忧，我还是立刻答应了，并且开始计划细节。警察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吓坏了，他告诉我，要保护这幢公寓的安全根本不可能，因为房子在一楼，好几扇窗户都面对着大街。他求我劝她回德里，他显得十分紧张，而且很恐惧。那时已有好几名国会领袖前来见她，他们全挤在第三间卧室里。英迪拉在起居室中一一接见他们。

最后我还是安排她返回德里。那时人们已经知道英迪拉就在这幢公寓里，房子外面围了一大堆人。傍晚她离开以前，胃口很好地吃了一盘黄瓜沙拉和帕透蒂——用全麦做成的多汁的古吉拉特香薄荷饼。我开车送她到机场，飞机延误了好几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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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春天，我和英迪拉在卡纳塔克四处旅行，观赏寺庙和参访各处的修院。我们在穆拉碧瑞停下来午餐。那是一个古老的耆那教中心，里面收藏着很多耆那教渡津者的雕像，大都是由绿宝石、蓝宝石、红宝石、水晶、黑曜石、玉石、玛瑙和其他珍贵的宝石雕成的。神社里的人从保险柜取出这些肖像给前任的总理观赏。从14世纪开始，去远东做生意的商人带回了这些耆那教的立像，献给这座古老的神社。

我们最后抵达梅尔加拉的一幢坐落于花园和树林中的宾馆。英迪拉在此地开始写她的书——《永恒的印度》。她时常和我们讨论这本书。写作的时间大部分在早上，有时她也休息一下和我们闲聊。写这本书唤醒了许多的回忆，也帮助她检查了自己。她告诉我：“我在旅行的时候，喜欢观察周围的每一件事。我的车时常是没有弹簧的，走在泥巴路上非常不舒服。我观察四周的乡村，人们穿衣服的方式，他们的脸孔，他们的表情。我一直都喜欢观察，小时候对每一样事都有兴趣，都感到好奇，包括鸟儿、昆虫和各种动物。”她喜欢光脚走路，尤其是在山上。她说：“甘地曾经说：我们要光脚走路，因为穷人都没有鞋子。但是对我而言，光脚走路是为了接触大地。”

1978年的11月，克里希那吉回到印度。去瓦拉纳西的途中他没有在德里停留。他从瓦拉纳西经过加尔各答前往瑞希山谷。我在瑞希山谷时接到从新德里威灵顿街十二号打来的电话，英迪拉要求来瑞希山谷会见克里希那吉。她从没有来过这个山谷，她想在这里休息几天。不久前她在奇格莫格卢尔经过激烈的竞选赢得胜利。议会的开幕式逐渐逼近，情势显得十分紧张。

她启程的前一天，我从另一通电话中得知反对派企图把她逐出议会，逮捕她入狱，因此未来几天情况都很危急，显然她必须放弃这次旅程。我从瑞希山谷飞往新德里。斗争爆发时我正在塞卜哈。她接受议会审问之后被革职，最后被捕入狱，直到议会休会为止。她在提哈尔监狱待了一个星期，她从监狱寄了一张便条给我，字迹十分潦草，便条纸又皱又脏。

亲爱的普普尔：

那天你看起来气色很差，我一直很为你担忧。你是为了我而焦虑，为什么？我的身心都很健康，我的感冒也好了许多。我被“安放”在一个巨大的营房里，还有两个保姆轮流照顾我。这间房子很干净，但是奇丑无比，里面的装修简陋而不实用。他们为我特别造了一间浴室，早上还有热水可用。这间房子安静而祥和。我一直在阅读，如果情绪来了就写点东西。我带了一些很奇怪的书，全是生日礼物。

爱你的英迪拉

匆匆写完这封信，因为我的食物已经来了。

她被释放后不久，便决定前往马德拉斯的瓦桑·威哈尔探望克里希那吉。为了保护她的安全，防卫措施非常复杂。她和克里希那吉共用午餐，晚上则住进国家宾馆。次日清晨返回德里时，机场已经围了一大堆人等着接她。她从飞机上下来时看上去有点疲倦。她在卡纳塔克上的飞机，当地的反对党组织了一群人向她投石抗议。

克里希那吉住在瓦桑·威哈尔一楼的某个房间，他领她进入自己的房间，我在旁边的起居室等候。她离开之前，他把我叫进房里。英迪拉的眼神看上去很苦恼，看到我她还是露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克里希那吉要我离开政坛，我告诉他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办到，因为我的身上背了二十八项罪名。”她转头告诉克里希那吉，他们还指控她偷了两只鸡，要她出庭应讯。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告诉克里希那吉我只有两个选择——对抗到底，或者坐以待毙。”

我带她到我的木屋，让她盥洗和休息一下。等待午餐的时候，我要她告诉我在监狱里的情况。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一会儿体操之后，便喝下一杯隔夜的冷牛奶，那是她的媳妇索尼娅带来给她的，接着她又睡个回笼觉一直到七点。然后她沐浴，阅读。很讽刺的是，她住的那间牢房居然是乔治·费尔南德斯（译注：一名社会主义者，英迪拉的头号对手）住过的。牢里一直有两个保姆陪着她。牢房十分丑陋。索尼娅总是在家里煮好饭送来给她吃。典狱长只准她看有限的几本书，这件事令她十分懊恼。但是她没有任何自怜。

谈话快要结束时她说：“1976年我在德里见到克里希那吉时，他问我有没有认清一件事。即使我行为正当，也得面对后果，因为他们一定会毁掉我。”

一点以前我们回到房间午餐，除了英迪拉和克里希那吉之外，还有玛丽·津巴乐斯特。克里希那吉那天充当主人。看到他彬彬有礼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令人感到十分温暖。他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很体贴地注意上菜的情况。他和大家讨论国家大事，也谈到人类面临的问题。

午餐时，玛丽·津巴乐斯特问英迪拉：“牢里是什么情况？”

英迪拉很快地回答她：“不太舒服。”接着她说他们给了她一张木板床，但是上面没有垫子。她用被子遮住窗户，以免阳光进来。她在牢里接到两封未具名的电报，其中的一封写着：节俭度日。另外一封则建议她没事就数一数窗户上的栏杆。她真的照做了。

m.s.舒芭拉克斯密是演唱南印度卡纳蒂克乐曲的著名歌者，这位女士不但嗓音美妙而且仪表庄重。当天晚上她要在瓦桑·威哈尔为克里希那吉献唱。克里希那吉邀请英迪拉前来欣赏。她说当天晚上有好几个会要开，但是她会想办法脱身的。

前来听演唱会的人相当多。克里希那吉坐在前两排之后的地板上，靠墙的位置摆了许多椅子。英迪拉进来时，舒芭拉克斯密正在演唱，于是英迪拉悄悄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看到她，我立刻站起来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我可以感觉到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看。克里希那吉虽然注意到她的出现，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一个小时之后，她站起来悄悄走出大门，我跟着她走出来，却发现克里希那吉已经在外头等候。他看到她离开座位，于是很快地走出玄关，和她说再见。他热情地握住她的手说：“再见了，夫人。请保重。我们会再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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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反对派带给英迪拉和她家人的骚扰已经变得无效。紧急状态之后，印度人民曾经反叛过她，但是他们并不愿意看到英迪拉蒙羞。对他们而言，她仍然是英勇无比的尼赫鲁的女儿。有一天傍晚她告诉我她是打不倒的。童年的艰困生活，帮助她发展了求生的本领。她能够忍受任何困境和损失，而且能过最简朴的生活。这种求生的本领使她能立刻排除不必要的情绪，直接面对危机；这种本领也使她有能力感受印度人的情绪变化。作为一名聪明而有洞见的政治家，她一看到人民党分裂，便立刻采取行动。她到全国各地举行小型和大型的演讲。过去的三年里，她遭受过严重的迫害、孤立和人们的背叛，她必须运用所有的知觉来保护自己和儿子。这些打击把她训练得极为警醒。1977年底克里希那吉返回印度，大选的日期已经宣布。她写了一封信给他，信上说明她无法和他见面，因为她必须到处旅行。

选举的结果传来时，我正在前往德里的飞机上：她得到了压倒性的胜利。第二天早晨我去见她。威灵顿街十二号已经围满了拒马，附近有一群人在那里骚动。她拥抱着我，泪水涔涔而下。虽然她知道自己再度得势，但一时还承受不起胜利的震撼。

我前往孟买，第二天克里希那吉也随后抵达。我们谈到英迪拉和她的未来。有一天早晨，他把我叫进他的房间。他显得非常严肃而沉默，我们一起安静地坐着。他告诉我英迪拉在未来的一年将面临巨大的痛苦，我应该尽可能留在德里。他说：“你和我这个局外人这么接近，同时又是总理的密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巧合。你要十分警觉，这样的情况并不是意外。你必须深入觉察自己的每一个思想和行动。”虽然我无法回答他什么，但是他的话已经深入我心中。他一定感觉英迪拉被某个黑暗的东西笼罩，但是他并没有加以说明。

我从2月初开始固定地前往德里。我没有在任何政府单位任职，直到9月底。6月我到克什米尔的总督l.k.贾的家中做客，我接到一通电话，才得知桑贾伊因飞机失事而受了重伤。我立刻搭机前往德里。在飞机上我遇到卡伦·辛格博士，他告诉我从德里有消息传来，桑贾伊已经过世。克里希那吉发了一封电报，由我交给英迪拉。

我写信给克里希那吉详述这个不幸的事件，他立刻从格施塔德写给我一封回信：“这件事对她是个可怕的打击，我希望她能复原。”我建议他写封信给她，和她谈一谈如何面对死亡。他回答：“我刚才在公开聚会中才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觉得写信和她讨论如何面对死亡是不妥的。我想和她面对面地聊一聊。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

英迪拉强忍住眼泪，抬头挺胸地面对桑贾伊的死亡所带来的打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的身体开始透露她心中的剧痛。早年她嘴角的坚毅和眼神的温情，时常令人感觉不太协调，现在她那份强悍的感觉已经消失。她甚至无心梳理头发，步履也变得沉重了。

她开始接到各式各样的电报和信件，里面夹着拉吉夫·甘地将遭受灾难和危险的命相图。有的命相家甚至声称几个月前就预知桑贾伊的死亡日期。很明显，这些新出炉的命相图都是用来打击她的士气的。我建议她把这些信件扔出窗外，她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她很沉痛地说：“死的应该是我才对。我已经超过六十岁了，而且也活够了。但是桑贾伊还那么年轻。”我们当时正在吃晚饭，拉吉夫脸上的表情十分阴沉，索尼娅泪流满面，桑贾伊的年轻寡妇曼尼卡缺席。英迪拉起身告诉我们，当天晚上她还有四个小时的工作要完成，她垂头丧气地走向大门，看起来苍老而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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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1月初，克里希那吉从布洛克伍德公园返回马德拉斯。他将前往斯里兰卡的科伦坡举行四次公开演讲。11月的第四个礼拜，克里希那吉来到瑞希山谷。美国和英国基金会的成员也在山谷会合，准备一起参加马德拉斯的会议。12月我接到英迪拉·甘地的电文，她和拉吉夫、索尼娅以及他们的小孩拉胡尔与普丽扬卡，准备一起来瑞希山谷看望克里希那吉。克里希那吉不知道总理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山谷看望他。他和我谈到他对她的那份特殊的感觉。他们初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那时她在选举中大获全胜，不久就面临丧子之痛。

总理特别交代这是一次私人访问，她不希望内阁阁员和其他的国会代表挤满了校园。另外她还告诉保安人员不要在校园出现，因为她知道克里希那吉对枪支和制服一向有些敏感。这个区域的行政长官和警察局的官员们都感到不知所措。警察必须负责保护她，但是又不能露面。这件事后来变成了一场游戏，每个警察都在找寻适合藏身的树丛。一名相当肥胖的警员，竟然躲在一棵苗条的尤加利的背后。校园里总共藏匿了将近五百名安全人员。

英迪拉的座机降落在校园外几英里远的一处临时跑道上。我钻进她的车里，我们一同开往瑞希山谷的大门。门口站满了村民、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他们都拿着花环迎接她。她跨出车外，和他们一一交谈。

我带她去见克里希那吉，克正站在老宾馆门口的阶梯上迎接她。他们交谈了几分钟之后，克里希那吉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开车带她环绕校园。我们带她参观学校的建筑物、农场、稻田以及乡村小学。她很留意地观察四周的树木、碧绿的稻田和工人们的家。我在儿童宿舍前停了下来，她进去和孩子们说话。她没有作什么评论，但是我知道她很感动。最后我们到达会议大楼，她和拉吉夫在大楼前种下了几棵榕树的树苗。

种完树之后，我们进入会议大厅。克里希那吉安静地走了进来，坐在英迪拉的身边。大厅里寂静无声。接着孩子们开始以完美的音调诵唱梵文诗句。诵唱结束之后，克里希那吉要求英迪拉为大家说几句话。她说首先发言的应该是克里希那吉，于是他坐上讲台和孩子们说了几句话。他说完话之后，她脱掉鞋子走上讲台，然后坐了下来，很简短地向大家致词。

她和克里希那吉一起走向那幢老宾馆。我和她的家人走在后面。克里希那吉的房间旁边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大家就利用那个地方用茶点。瑞希孔达山丘被几棵大树遮住了，大树的枝干甚至伸进了这个空间。瑞希山谷的大厨师帕拉·麦斯瓦伦以做得萨斯饼闻名，英迪拉和家人吃得非常开心。克里希那吉发现她需要洗手，于是叫帕拉·麦斯瓦伦拿洗手盆来。学校里没有这种器皿，只好用汤盘代替。克里希那吉看了我一眼；英迪拉注意到这个眼神，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要求和克里希那吉私下谈话。他领她进入自己的房间。这时拉杰斯·达拉尔带着孩子们健行，拉吉夫和索尼娅一起参观校园。英迪拉和克里希那吉谈了很久，后来两个人去乡间散步。路旁的树丛里藏满了保安警察，他们穿过芒果园走向瑞希孔达。太阳正要下山，天空好像快烧化了。英迪拉轻而易举就能跟上克里希那吉的脚步。

那天傍晚在榕树下有一场音乐会，后来又举行了月光晚宴。英迪拉显得很放松，她说了许多故事，自在地加入大家的谈话。我很仔细地替她安排了面对瑞希孔达的房间。从房间望出去，尽是树木和长满了野花的草地。她注意到那些植物、山丘和屋子里的气氛，于是称赞此地的安静与祥和。第二天她与克里希那吉共进早餐。

她在瑞希山谷停留的十八个小时里，克里希那吉的慈悲一直环绕着她。我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那股治疗身心的永恒能量。《梨俱吠陀》提到，“能找到草药和植物的地方，就会发现治疗疾病及邪恶的医生。”

我陪她一同返回德里。她在飞机上睡得很沉，没有醒来过一次。这场睡眠似乎产生了疗效。

英迪拉从瑞希山谷带回了慈悲和平安。不久就证实了这点，因为她的感官又变得敏锐起来。她疲惫的脸孔再度显得年轻而易感。她的步伐加快了，肩膀也不再下垂。

第31章 你对她的怀念只会造成她的执着。让她去吧!

1981年的10月26日，克里希那吉搭乘德航返回德里；他生了一场病，因此身体很虚弱。阿希特陪在他身旁。印度总统尼兰·桑吉瓦·雷迪曾经是瑞希山谷的学生，他通过助手捎信给克里希那吉，邀请克里希那吉到他德里的家中做客。我们向总统解释克里希那吉的病情，于是他最后决定与克里希那吉共进午餐。

克里希那吉抵达的第二天就和我谈起英迪拉。他想知道她的内心世界，譬如她有没有宇宙观，她是否察觉人类面临的危机？我的回答是，我觉得她有宇宙观，也能完整地看到问题。克里希那吉问我，她能不能放弃国家主义。我说不可能，她不可能这么做，而仍旧充当印度的总理。接着他开始谈起各国的武器竞赛，人类面临的危机令他感到十分不安。同时他也预言了一些英迪拉的未来。印度的腐败和暴力愈演愈盛，他问道：“她能不能采取行动，加以控制？她的处境非常脆弱。”

我问他过去这些年为何那么关心英迪拉，他到底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表示这是一个还没有被提出过的问题，他对这个问题显得很感兴趣。长久以来他一直把她放在心中，他觉得他能和她神交。这时突然有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英迪拉邀请克里希那吉一起饮茶，她站在玄关外等候他。他们谈了两个小时。谈话结束之后，她进入起居室，我和索尼娅及曼尼卡仍然在里面等待。她问我们几点钟了，我们告诉她已经七点三十分了，她笑着说她完全忘了时间，而且错过了一个会议。她带孩子进入克里希那吉的房间，把他们介绍给他。不久英迪拉便送我们到大门口，和我们道别。回程中克里希那吉显得非常沉默。后来他才告诉我，他觉得英迪拉的家气氛很紧张，里面的人压抑了许多情绪和恨意。他曾经问英迪拉是否有什么问题，她的回答是：“就像每一家一样，不过是些普通的争吵。”但是克里希那吉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觉得她们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而且充满暴力。

11月2日，我们应邀到总统的寓所午餐。阿秋、那拉杨、南迪妮和我陪同克里希那吉。他穿着一件镶红边的多蒂和一件树皮色的手织蚕丝库尔塔，肩膀上披着一条安格瓦斯特拉姆。他高挑、笔挺、安详，眼神显得严肃、清澈而又慈悲。这名智者周身散发着无我的光华。总统桑吉瓦·雷迪以传统的大礼接待克里希那吉。范卡塔拉曼和克里希那吉相识多年，他打破沉默，开始谈话。几分钟以后，英迪拉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像一位精灵的小女孩，眼神闪闪发光。她立刻走过去和克里希那吉打招呼。

午餐时，英迪拉坚持要跟克里希那吉说法语。克里希那吉的法语说得相当标准，他用字遣词的练达，令英迪拉十分开心。她发现总统很感兴趣，一直倾过身来听他们说话，但是又听不懂，因此显得有点气馁。午餐后总统把克里希那吉送到门口，大家互相道别。那真是一个有趣而又令人怀念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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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2月初，克里希那吉从瓦拉纳西回到德里。那天是“顾特布宣礼台惨剧”发生的日子，有四十五名学童在暴乱中丧生。英迪拉从出事现场到我们的寓所用餐。看到那些残缺的尸体和伤痛欲绝的家属，她脸上的表情和眼神都十分阴沉。克里希那吉已经听到这个不幸的事件，因此在门口等候着她。她和他私下谈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出来晚餐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柔和多了，但是眼神里仍然隐藏着悲痛。

那天晚餐的话题，转向印度的各种神迹和超感现象。克里希那吉说了一件他在20年代初期遇到的事。他当时和弟弟尼亚住在瓦拉纳西，有一天一名很穷苦的人走进他们住的那幢大楼。他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要他们拿一张报纸给他。他要克里希那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报纸。克看着它愈变愈小，最后竟然无影无踪了。这名有法术的人没有跟他们要一毛钱就走了。

l.k.贾说他是在达尔彭加长大的。他们的家师是一位印度密宗的修行人。有一次他们家遭了小偷，他们的上师召见当时还是小男孩的l.k.，他在他的大拇指上滴了一滴眼药水。他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滴眼药水。l.k.看着看着就出现了一个画面。一名男子把某样东西藏在稻草堆中。这名男子突然转过头来，l.k.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孔。后来他把这张脸孔描述给上师听，而小偷就这样被抓到了，失窃的东西也在稻草堆里找到了。

英迪拉告诉我们一则发生在威灵顿街十二号的故事。那林·杜特·提瓦利（译注：当时的北方邦总督）有一回带了一名穿着多蒂和库尔塔的男子来见英迪拉，人们称他为巴尔提·巴巴或者水桶万事通。他要他们拿一个水桶给他，然后又指示英迪拉在纸上写下一个问题。她正在犹豫的时候，那林·杜特·提瓦利已经以印地语写下一个问题，然后又把那张纸放在水桶下。接着巴尔提·巴巴又要他们给他一张干净的纸和一些牛奶。他把这张纸放在水桶里，再把牛奶洒在水中。两分钟之后，他把纸从水中取出。那张纸的两面都浮现了用印地语写的字。那个问题已经出现了妥当的答案。巴尔提·巴巴说他不需要练习静坐，就能展现这一特异功能。这是神的意旨，它很容易就会消失。他谦虚地表示刚才发生的事都不是他的法力造成的。

不久就轮到我讲故事了。我记得在希马特·尼瓦斯（我从前的寓所）曾发生过一件很奇怪的事，当时克里希那吉在我家做客。某天早晨，有两名穿僧袍的人前来敲我的门。年纪比较大的那一位手上拿着拐杖，另一位则相当年轻。那位年轻人说他们来自瑞希凯施，准备前往拉梅斯瓦拉姆朝圣。他们走在孟买的瑞奇路上，那名以透视眼闻名的上年纪的托钵僧，突然感觉附近住了一位非常伟大的神人。这位神人的光引领他来到我们的房子面前。他告诉我他想见一见住在这幢屋子里的圣雄。我知道克里希那吉很喜欢出家人，于是请他们进来和克里希那吉谈话。克里希那吉立刻从房里出来和他们坐在草席上。

克里希那吉握着那名年长的托钵僧的手，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那名长者转向我说：“女儿，给我拿一杯水来。”我拿了一瓶水和一些杯子出来。他又要我去拿一个塔利（金属的器皿），然后他要我把水浇在他的手上，再让水流到那个器皿中。他示意我们尝一尝这里面的水。出乎我意料之外，克里希那吉居然照做了；每个人都尝了塔利中的水。大家都说那水并没有什么味道。接着那位萨图要我把水倒掉，他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他要我们再尝一尝。我尝了一口，发现水里有玫瑰的香味。在座的人都默然无语。

接着那名年长的托钵僧对着我说：“请施舍我一些钱。”我感到有点不悦，但是身边的克里希那吉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我觉得无法拒绝，就给了他五十卢比。他说：“不，给我一百卢比。”这时我已经很生气了，我觉得我被骗了，但是克里希那吉还在看我，我只好给他一百卢比。那名托钵僧接到钱之后，居然对我说：“女儿，把钱拿回去，我只是在试试你。”立刻我就想起了传统的习俗。我告诉他，给托钵僧的钱是不能拿回来的。

那位年长的萨图说：“我感到很欢喜，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这句话令我觉得非常恐怖，我马上说：“我什么都不要。”那名长者为我祝福了一番，便转向苏南达说：“你没有小孩，要一个小孩吧！”她确实很希望有个小孩，但是她也拒绝了：“史瓦密吉，我什么都不想要。”他接着转向巴拉宋达兰说：“你不是也没有小孩吗？那么就要一个吧！”巴拉宋达兰显得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克里希那吉一直都在非常仔细地观察。最后托钵僧在克里希那吉的面前弯下腰来祈求祝福，接着他双手合十向我们道别。这两名托钵僧离开之后，克里希那吉转头对我说：“你有没有尝到玫瑰的味道？”我说我们每一个人都闻到了玫瑰的味道。克里希那吉说：“那个老小子是怎么办到的？我一直在仔细观察他，他不可能在水里加进了什么东西。”

晚餐结束，英迪拉逗留了好久不想离开，但是时间已晚，她只好向克里希那吉告别，回返家中。他面带微笑，很替她感到高兴。

~~~~~~~~

1982年的6月，英迪拉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但是信寄丢了，她只好在7月又写了一封信。

敬爱的克里希那吉：

普普尔已经带给我你6月21日写的那封信，我很抱歉前一封信未能到达你手中。显然英国政府的效率并不像他们宣传的那么好。

那封信里并没有写什么，只是想感激你对我的关怀。我现在确实很需要它。这是非常令人沮丧的一段时间。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走到了尽头？愈来愈多的人发现错误所在，并且正在找出解决的办法。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在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这个地球上只有极少数人拥有影响其他千百万人的权利。但是这些人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只关心眼前的利益，而其他的人也愿意被操纵，并且继续活在自以为逍遥的幻觉中。这个世界需要你的慈悲和指导，来引领他们向内观察自己，产生解脱的勇气。

献上我最温暖的祝福。

诚挚的英迪拉

英迪拉不久将访问美国，她和家人在启程前到克什米尔度假。她心中的绝望已经逐渐减轻。她写信告诉我：“我带家人到克什米尔休息几天，其实真正能放松的只有一个整天，但改变一下环境感觉很好。我们在达奇甘姆停留了很久，走了许多路，还在森林里遇到了野熊。山谷的美就是一种提神剂。我和学者拉克斯曼裘见了两次面。第一次见面他照例先给我来了一段演义，当时有几只夜莺飞到我的肩膀和膝盖上和我一起聆听。”

1982年的11月初，克里希那吉回到新德里。他和英迪拉再度在萨夫达阳路十一号共进晚餐。拉吉夫陪同她母亲一起前来。前些时候她告诉我，过去几个礼拜中，她一直都无法安睡。每天清晨两三点时，她就会醒来，心中感到非常不安。从德里传出谣言，她的对手用各种巫术，企图毁灭她。连续三天她都梦到一个很可怕的老巫婆，她一直想伤害她，但是都没有得逞，因为她身边有一名留着胡须、全身发光的存有在保护她。

三天之后，英迪拉要求克里希那吉在离开德里以前再和她见一面。这次的聚会很难安排，因为接下来的两天他都要演讲。最后决定星期天的演讲结束之后，他就到她的寓所和她见面。我们都感觉很惊讶，因为演讲之后他通常是不外出的。

星期天的傍晚，英迪拉在家中等候他。她说他们一边谈话，她一边感觉失眠的焦虑逐渐消失。夜里也不做梦了，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安详。他们在谈话时，克里希那吉曾经问她有没有人能保护她的安全，她回答说，家里虽然有许多警卫，但是她很确定没有人会奋不顾身地保护她。

不久克里希那吉便离开德里前往马德拉斯。英迪拉写了一封信向他询问真理和实相的本质，他立刻回了一封信。我不知道后来他们还有没有继续通信，但是很明显，英迪拉心中的探索精神又重新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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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英迪拉而言，1983年是最重要的一年。她在世界舞台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但是印度的内部却充满着风暴，印度周围的国家也动荡不安。英迪拉的势力在扩张的同时，压力和责任也在加重；她需要付出不得了的时间和精力。为了应付这项挑战，她从1983年的6月开始勤练身体。她为了减去身上多余的脂肪，还特别进行节食。她旺盛的精力已经成了传奇——她一天可以工作十八个小时。她的穿着雅致，两撮银发潇洒地往后梳拢，带给她苗条而又结实的身体一份高贵与优雅。

她的演讲反映了她高度的关怀。她察觉这个世界正面临史无前例的核武危机，因此她急于要解除军备。她从孤独中产生了许多洞见。她在演讲中表示，这个世界四分五裂的资源应该重新结成一体。

人性、传统和生态学，被她赋予了崭新而又强烈的意义。她在童年为自己筑起的那一道墙已经打破，她再度变得易感而清醒。

1983年的冬天，印度将面临危险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旁遮普的问题也日趋严重。克里希那吉和英迪拉在11月见了一次面，他们长谈了许久。他在瑞希山谷交给我一封信，让我捎给她，还有一包蕃荔枝。她在12月26日回了一封信。

敬爱的克里希那吉：

普普尔带来了你的问候和那包蕃荔枝。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得到了滋养。谢谢你的美意。

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因为我充满了焦虑。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误闯进一个不知名的星球。从创世纪开始，或者应该说自从有人类开始，我们就企图操纵一切，但是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这么危险。然而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这件事？大部分人关心的还是眼前的事物，他们甚至连了解的意愿都没有。那么多人来听你演讲，他们回家之后又做了什么？维持希望和信念真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只想告诉你，我已经接到你捎来的信，还有你的想法对我有多么重要。很抱歉和你扯了一大堆。能够谈心的人实在太少，但是和你在一起，却连说话都没有必要。

我很珍惜我们短暂的相聚。

献上我诚挚的祝福。

英迪拉

她的人生如史诗中的悲剧一般，不可避免地朝着命运逼近。克里希那吉深刻地觉察到事件进展的方向，他向她表达了最深的情感和关怀。如果能有帮助，他随时愿意去看望她。

我亲爱的英迪拉吉：

我很高兴拿到普普尔吉前几天捎来的那封信。

听到你如此不安和沮丧，我感到很抱歉。这个世界已经颠倒了，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核子战争的威胁、谋杀、刑求，还有更多难以启齿的事。它已经变得愈来愈疯狂，我很担心你会牵扯在其中。希望你不介意我用打字机打出这封信。

如果我能帮得上任何忙，我愿意随时前来德里。普普尔吉已经和我谈过这件事。我将于2月15日离开印度，普普尔吉会不断地让你知道我的行程。

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请你接受我的爱。

j.k.

我把这封信带给她，她把信放在一旁，准备等一会儿再念，接着我们就聊了一阵子。她的能量逐渐在衰退，她谈到未来可能面临的危险。她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并且认为有一股力量正企图摧毁国本。我说她外表看起来还很平静，她回答：“有时大海的表面没有一丝涟漪，底下却暗潮汹涌。”

她已经将近一年没有看见她的孙子瓦伦了，我发现这次的别离带给她很大的哀伤。桑贾伊过世之后，瓦伦在她家住了二十个月。他一向睡在祖母的房间里。我曾经和她坐在一起，看她和这个孩子玩捉迷藏，有时她搂着他和他一起牙牙儿语。1983年的3月以后，曼尼卡就不再允许她的儿子来探望英迪拉。这件事伤她很深，虽然她并不承认。

1月29日她写了一封信给克里希那吉，我带着这封信前往孟买。

敬爱的克里希那吉：

非常感谢你给我的那封信。

你愿意随时来德里真是太周到了。我真的快要被你的盛情淹没了。和你见面是非常特殊的经验，但是你如果中断在马德拉斯的节目前来看我，我会觉得良心不安。这两个月我特别忙，因为有很多正式的庆典要参加，还要接待一些访客，但是我一定会把时间让出来给你。

每一天都有新的事发生，使人更加担心这个世界的未来。美国的科学家莫里森曾经详细地为我解释“核子之冬”的含义。

2月12日星期天和13日星期一，我都在孟买参加海军庆典。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在12日的八点以后或13日的六点以后，到你住的地方去看你。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英迪拉

克里希那吉住在孟买佩达尔路的史特林公寓。英迪拉在13日的傍晚前来看他，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他送她上车，道别的时候，他还握着她的双手。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旁遮普的局势早已充满阴霾，不久又爆发了更严重的问题。不断有人扬言要杀掉英迪拉·甘地和她的儿子拉吉夫。快要2月的时候，一名资深警官阿特瓦尔正要离开金庙时被人谋杀，于是情况变得更加严重。4月初我在华盛顿特区，克里希那吉也抵达纽约，准备举行几场演讲。我打电话告诉他印度的发展。

他问我是否应该打一通电话给英迪拉·甘地。我的侄子阿希特·彰德玛尔正和他在一起。好不容易他才打通了这个电话。克里希那吉一直没学会如何在电话中长谈，因此他们并没有谈得很深入；但是他对英迪拉表示了关怀，英迪拉觉得非常感动。我和她通话时，她一直不停地谢我。

~~~~~~~~

6月初，印度将组团前往希腊的德尔斐参加一个有关文化的会议，我负责领队。启程的前一天晚上，我在电视上听到英迪拉的演讲。从她的声调中，我可以感受到这个国家在未来将有一场试炼。我要我的秘书取消这次行程，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离开德里。第二天我接到英迪拉的私人助理达旺打来的一通电话，她说总理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前往雅典。我说当天傍晚见到她时我会向她解释。

晚上我和她碰面，她坚持我一定要去雅典。她说：“普普尔，去吧！这里不会有事的。”她写了一封信要我带给希腊总统，并且要我亲自向他表达她的问候。我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又和她见了一面，她显得孤立而沉默。我有一种感觉，她已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她整个人就抽离了，因为未来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我坐在她的屋子里，我们谈起希腊的艺术、阳光以及美丽的景致。晚一点我和他们一家人共进晚餐。第二天我到达罗马时，传来政府军队已经进入金庙的消息。

德里的10月是个温柔的月份。湿热已经减退，朝露预报了冬天的来临。人们从散发着丁香的包袱中取出保暖的围巾，乡间正忙着举行庆典，祝贺农作物的丰收。

1984年的10月，我和英迪拉见了好几次面。这是她一生中最后的一个月。我们坐在她的书房里聊天。她已经放下所有的重担和障碍，因此看起来很安详。过去的几个星期中，她再度和物理学家、哲学家及诗人们聚会。11月3日她将和克里希那吉到我家共进午餐。对她而言，这个月份是上下场的休息时间，因为11月又要准备大选。

那天傍晚我们讨论各种的象征。我告诉她北卡拉那的巴德拉卡蒂神庙里没有任何雕像或画像。象征宇宙之母的是一面磨得很亮的铜镜，信徒可以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孔，借此步上认识自己的道路。那是一段朴素而又孤独的旅程，因为其中没有上师，也没有任何神明。

这个象征激起了她很大的兴趣。她突然感觉焕然一新，急着想和我进一步交谈。她记得曾经有这么一天，她突然生起一种狂喜的感受。这种感受没有什么原因，她只是强烈地觉得大地好像要张开嘴把她吞下去了。这种狂喜改变了她的面相，人们都说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当时她感觉她就要消失在大地中，但是她并不想死，她说她从没有惧怕过死亡。“我觉得死亡是很自然的事，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你活了好几十年，然后你就死了。”她说她很想寻根；印度人一向主张“光明就在你的心中”，她很想找到一条发现光明的路。

10月26日的傍晚，我和她见了最后一面。她不久要到斯利那加访问。她从没有在秋天去过斯利那加，她很想看看那里的齐拿尔树的红叶。她想躺在阳光下欣赏绿叶转红或转成金黄色，她也想看看地上的落叶。也许是落叶令她想起了死亡的问题，她半开玩笑地说：“我的父亲喜爱河水，而我却是喜马拉雅山的女儿。我曾经告诉我的儿子们，”有一刹那的时间，她似乎忘记桑贾伊已经过世，“我的骨灰应该撒在喜马拉雅山的雪峰上。”我正要离开时，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普普尔！记住我的话，不要忘记。”

克里希那吉和玛丽·津巴乐斯特当天很晚才到达。11月4日他将上台演讲。这个消息传遍了印度和海外的佛教中心，因此可能有许多佛教比丘会来听讲。10月30日的傍晚，克里希那吉很早就吃完了晚餐。晚餐后他坚持要我读一读我为他写的传记。玛丽·津巴乐斯特读了这本书的一部分，也就是他的诞生和童年的生活，后来轮到我念其他的部分。

克里希那吉一动也不动地聆听着。当我读到“阿尔库俄涅”那一段时，他突然打断我的话。我说阿尔库俄涅这个词意思是翠鸟——风暴的平息者，而他却告诉我：“这个词指的是昴宿星中最亮的一颗星。”我们念着念着，屋子里的能量愈来愈强，好像有一个存有也在那里聆听。我逐渐感觉承受不了这股能量，不久我就停了下来。克里希那吉问我：“你是不是感受到他了？我恨不得向他顶礼！”他谈到这个正在聆听的存有时，浑身都在发抖，“真的，我恨不得向他顶礼，他就在这个屋子里。”突然他先走了，剩下我们两个人在他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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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早晨九点二十分，英迪拉·甘地被她的两名警卫射杀。她正要从她的寓所走到她的办公室。中弹之后她立刻倒地身亡，周围是她在旁遮普种下的一些卡丹巴树的树苗。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立刻赶到她家。门前已经设满了屏障。英迪拉的孙子拉胡尔和普丽扬卡及一名友人坐在一起，他们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告诉我，索尼娅匆匆忙忙地送英迪拉到医院去了。屋子里的气氛埋伏着暴力和恐惧。英迪拉的新闻参事沙拉达·普拉萨正在办公室里，他把发生的事告诉了我。去医院之前，我捎信给克里希那吉，告诉他英迪拉遇刺的消息。当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家，却发现克里希那吉还在等我。他把我领到他的屋里，询问我所有的细节。我的家人告诉我，克里希那吉听到消息以后，一整天都坐在我的起居室里，看着外面花园里的树木和鸟儿。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吃得也很少。

下午四点，他感觉英迪拉的神识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要大家保持安静，以免打扰她的安宁。我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那份哀伤。第二天的深夜里他对我说：“你对英迪拉的怀念，只会造成她的执着，让她去吧！”向着永恒的虚空，他比了一个手势。

第六部分 教诲的总结（1978-1985）

第32章 你能不能从今日观察过去的三十年

1978年的初夏，我住在布洛克伍德公园，当时我和克里希那吉进行了两次对谈。从1970年开始，我觉得克里希那吉的教诲有了改变。他和科学家的讨论及会议，使他的语汇更加精确。他开始检查字根的含意，非常仔细地诠释他所常用的字眼，例如脑子、心智和意识。他不再亦步亦趋地探索思想的结构，或者像恐惧、羡妒、愤怒之类的烦恼。他在40年代和50年代时常探讨的题目——譬如“思想者和思想是一体的”，或者“我们必须观察思想，观察它的生灭，并且追踪到底”，或者“聆听和觉察当下所产生的念头”——70年代中期以后就不再讨论了。到了1978年他开始谈完整的洞见和圆满的觉察。

我告诉他，我听他演讲三十年了，我觉得他的教诲已经有了改变。我问他：“缺少了亦步亦趋对于意识的观察，完整的洞见能产生吗？你的教诲是不是有了改变或扩展？”

克里希那吉思考了一下我的问题，然后说：“说扩展应该是正确的；教诲的方向并没有改变，它本来就是完整而非局部的检查。它是直接、简单而又易懂的。”

我问他如果没有早期的观察、质疑和检验，他现在所说的如如不动有可能达到吗？克里希那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聆听。他说：“思想的彻底止息就是如如不动，就是空寂；充满着时间感的思想必须停止。”

我问他：“时间感是一种‘变成’的心理活动，假设不对这个心理活动加以观察，它能不能停止？如果没有三十年来的聆听和观察，变成的心理活动能不能停止？你的教诲有没有基本上的改变？”

克里希那吉的回答非常令人惊讶。他说：“你能不能从今天观察过去的三十年？而不是从过去的三十年观察今天？”

“如果你从今天来观察昨日，你的心是不执着于昨日的。”他说。

“我有过昨日，我自然会回顾昨日的种种。”我说。

“你如何从今天来看昨日？”克里希那吉问道，“内心有一种完整的观察，这种观察和聆听是如如不动的。当下就包括了过去的一切，不是吗？所谓的当下是什么？我们有没有可能立刻对当下的状况产生完整的洞见？”克里希那吉询问自己心中的反应。

“如果没有亦步亦趋地认识、探索和检查自己的意识，完整的洞见有可能产生吗？”我拒绝改变自己的立场。过了不久，我突然有所领悟，从今天来看过去的三十年，指的就是停止线性思考，也就是以洞悉力来看透内心的深处。但是从过去的三十年来看今天，则是透过时间感亦步亦趋地观察。

“现在我们该怎么探索呢？”克里希那吉问道。

“三十年前，你牵着我们的手和我们一起探索意识；今天你却把你的手放开了。”我说。

“因为我们更成熟了。”克里希那吉说。

“这种成熟是怎么形成的？是三十年的时间造成的吗？”我问道。

“不，不对，不对。”

以我来看，他的教诲有三个清楚的阶段。早期他谈的是自知之明，思想者和思想无二，摆脱批判和谴责。60年代他谈的是个人就是人类的共业，他从亦步亦趋的途径转向顿悟人类的共业。他不再讨论譬如贪欲和仇恨之类的问题。过去他时常采用头脑、心智、思想、意识之类的名词来代替过去的记忆。70年代他的用语变得更为精确，他开始探索观察的本质，还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界分造成的幻觉。到了1978年他关怀的已经是全宇宙，而他的观察是完整圆满的。

“克里希那吉说在当下就能产生完整的洞见。这样的洞见是怎么产生的？如果没有过去三十年的基础，我们的观察和聆听如何能成熟？”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问道：“盲人如何看到光明？没有准备工夫，完整的洞见能不能产生？如果没有细节的探索，一个人能不能看到存在的整体？能不能看到意识的全部？我认为这是可能的。”

“那么三十年前的观点就不真实了吗？”我问道。

“不，我不认为如此，当时的观点还是真实的。”

“思想者和思想是同一个东西，这个观点从今天看来是不是一个完整的洞见？”

“克过去所说的话都是从完整的洞见中产生的。局部的检查都是从完整的觉知中产生的。”

我对他的答案不满意，因此继续追问下去：“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变成’是意识中的一种活动，这个人能不能了解什么是‘变成’？”

“你是说，你需不需要经过中学和大学才能通过考试？”克里希那吉回答。

“我知道你会说过程就是时间，但是我认为你过去所说和现在所说的是一样完整的。过去你曾经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直接进入完整的观察，现在你能不能证明给我们看？”我向克里希那吉挑战。

克里希那吉问道：“一个人在观察的时候，能不能不带有过去的记忆？洞见是当下自发的，完整的觉察就是当下自发的觉察，如果真是如此，又为什么需要准备呢？”我可以感觉到这颗安静的心的张力。“洞见只可能在当下产生，当下之中是没有时间感的，某甲无法认清这一点，于是他说：告诉我该怎么办？克回答他：你只要观察思想者和思想是同一个东西。但是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某甲是认真地聆听，还是一片茫然？”

“你也许否定过去的三十年，然而它毕竟是存在的。那个听了你三十年的心智，才能听得懂你现在的话。”

克里希那吉问道：“什么是聆听，人们为何无法领会当下的觉察是完整的？”

“这就好像要求你赐给我洞见一样？”我说。

“没有一个人可以赐给另一个人洞见。你问我能不能给你洞见，我却要问你，假如你听说洞见是没有办法通过时间培养的，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认为这句话是真相。”我说。

“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你洞见，但是你如果能聆听，就会有不可思议的效果。你能全神贯注地聆听，时间感就停止了。”克说。

“如果没有探索和质疑，那种聆听有可能产生吗？”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非常热切地回答：“探索无法带来正确的聆听，当你聆听时，你的心处于什么状态？你必须放下所有的东西，包括数十年以来我们所依恃和培养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教诲完全改变了？”我问道。

“完全没有。”克回答。

屋子里非常安静，我十分怀疑地问他：“这些年你的内心有没有改变？”克里希那吉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在往自己的内心探索。

“让我观察一下。过去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三十年来，我的内心到底有没有改变？没有。我认为没有什么基本上的改变。它一直都是如如不动的。”

屋子里再度变得很安静，接着克里希那吉问他的私人医生帕特和那拉杨：“你们对‘完整的洞见就在当下’这句话有什么意见？准备工夫是没有必要的，如果你们问：我该怎么办？下一个指示是什么？我的回答一定是聆听。你们有没有正确地聆听这一句话？时间、准备工夫以及整个演化的过程都是没有必要的。能正确地聆听，你就有了完整的觉察。”

他转向我说：“普普尔吉，我们整个人生的态度都以演化作为基础——变成，成长，追求成就，达到最终的目的。我认为这样的基础是完全错误的。”

“我认为这绝对是真相。我在听这句话时，心中没有一丝涟漪。”我说。

“如果你能这样聆听又会怎么样？如果佛陀对我说：痛苦的止息就是慈悲的至乐。假设我是他的听众，我不去检查这句话，也不把这句话变成自己的想法，而只是全神贯注地聆听，因为这句话就是真相，不可思议的真相。如果能这么听就够了。但是接着我又问佛陀：我无法如此全神贯注地聆听，请你帮助我。对方的回答是：请你注意听我说的话。一切思想和心智的捏造都是空幻。我听了这句话很害怕，因为这意味着我必须把所有的执着都放下。于是我又问道：我要如何才能不执着？我一开口问‘如何’，我就迷失了。他只说‘不要执着’，但是我没有在听。我对他非常尊敬，但是我没有在听，因为执着在我的生活中占有不可思议的地位。接着他又说了：丢掉，丢掉，当下就把它丢掉。”

“你在察觉真相的那一刻，就从真相中解脱了。”他停顿了很久，然后说了这句话。

我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完整地洞见佛陀的那句话，而不是只听到字面的意思？”

“当然，语言并不是那个真正的东西。我们必须摆脱语言文字的束缚，全神贯注地听到话中的奥妙。”克里希那吉说。

“什么能带来这种全神贯注的能力？”我问道。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带来这种能力。”他的回答非常绝对。“我们整个的思考方式都是以变成和演化作为基础的。这和解脱是毫无关系的。”

“我们的心智受到了严重的局限，它不肯聆听。克说的话完全属实，他的话如如不动，无法变更，具有不可思议的分量，就像那河水一般。但是某甲不肯听这么不可思议的话。你提出的问题是：从三四十年代起，克的教诲有没有改变？

“我认为没有。可能表达的方式有点不同。如果你真的全神贯注地聆听，那么时间、过程、演化和知识都要完全放弃。这句话对你有什么作用？你听得进去这句话吗？如果你听得进去，你就把它们放下了。聆听和完整的观察就像雷电一般能摧毁一切。看到过去的一切，并不是否定当下所发生的事。”

“这就对了，你现在已经说出了答案。”我说。

“什么？”克里希那吉问。

“看到过去的一切，并不需要否定当下所发生的事。这句话并不意味着其中牵涉了时间。”

“但是人们把它诠释成了时间。”克里希那吉说。

~~~~~~~~

第二天，我们在布洛克伍德讨论如何说明他的用词，以免引起听众的困惑。多年来，他的用词已经改变了含意。我们开始讨论意识、思想、脑子和心智的意义。他首先问道：“你如何给意识下定义？”我说意识意味着存在和生命，接着我们探讨思想和意识的关系。克里希那吉说：“思想只是意识的局部而不是全部。”

我回答：“但是通过思想可以揭发意识。意识的局部可以通过每一个当下的思想披露出来。”

“思想能够披露意识的局部吗？思想是四分五裂的，它能够看到意识的整体吗？譬如‘我被伤害’这种感觉就是意识的局部，思想根本则是四分五裂的活动。这样的思想是无法看到整体意识的，思想无法看到自己真的受伤了；它只会在口头上对自己说‘我受伤了’。”克里希那吉说。

“这也只是一个想法而已。”我说，“名相、形式和环境就是自我的结构，思想不会承认自己受伤了。”

“承认的又是谁呢？”我继续探索。

克里希那吉说：“思想总认为它和自己的创伤是不同的。思想无法觉察到意识的整体，它只能觉察到局部。意识的整体到底是什么？你说意识暗示着存在，但是意识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它真的有完整的含义吗？”我问道。

“意识就是整体的生命，不是我的生命、你的生命或动物的生命，而是所有生命的整体。”克里希那吉说。

“你现在所说的意识和50年代所说的意识是大不相同的。”

“没错，我现在和早先说的确实有所不同。”克里希那吉说。

“意识是不是所有生命的整体？”我询问。

“我认为意识可以包括整个宇宙，但是它仍然是有限的。”克里希那吉继续探索。

“你现在说的是很新的观念，我们能不能往下探讨？意识如果是生命的整体，它和我的生命经验有何不同？”

“你的生命经验就是每一个人的生命经验，也许色彩不同，但方向却是一样的。你的生命就是整体人类的生命，你的意识就是人类的意识。不管是人类、动物或大自然，每一个生命都活得很辛苦，不是吗？”

“你所谓的意识是不是生命和存在的整个现象？”

“你所谓的现象是什么？”克里希那吉继续深入这个问题。

“能够被感官觉知的都是现象。”

“那只是现象的一部分。”克里希那吉说。

“其他的部分又是什么？’我问道。

“累积的知识，经验，还有你无法接触和体尝的人类心理上的痛苦。心理上的混乱和焦虑会影响人与植物的有机体。这就是人类生存的整个过程，也是人类共同的命运。”

“思想如何能觉察意识的整体？”

克里希那吉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潜。“如果思想无法觉察得到，那么什么能觉察意识的整体，是心智吗？还是脑细胞？”

“脑细胞携带着过去的记忆，它不可能觉察到意识的整体。”我回答。

“脑子的活动无法了解意识的整体，心智能不能觉察整体？心智到底是什么？普普尔吉，让我们来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一个超越意识的活动？思想是不是脑子的活动？脑子里有一部分的思想是否能觉察超越意识的东西？我不认为它有办法看到当下正在发生的事。”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心智到底是什么？心智是不是我们的智能？心智的一部分是智能，智能有没有办法觉知到意识的整体？”

“智能和思想是不是有分别？”我问道。

“没有分别。智能是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因此我们崇拜智能，但是它能不能觉察到意识的整体？智能其实就是思想的产物。心智能不能觉知意识的整体？”克里希那吉继续探索。

“你所谓的心智好像是一个工具。心智到底是一个工具，还是一种存在的领域？”

“心智是存在的整个领域，还是局部？”

“心智包不包括智能，感官又扮演什么角色？”我问道。

“我不认为情绪或知觉能觉知到意识的整个领域。”

“你想不想排除感官所占的地位？”

“不，我不排除它们。”

“它们是不是被错误地运用了？”我问道。

“思想一旦认同感官，就变成了‘自我感’。你说心智是意识的整个领域或铸型。领域通常是有范围的。心智包括了脑子、思想、情绪和智能。时间是不是这个领域的一部分——心智的一部分？”克里希那吉把探索的范围扩大。

“如果时间不是心智的一部分，那么知觉是不是它的一部分？”

“我们是不是在讨论感官认同了欲望之后，就建立了自我的结构？还是感官有不同的任务？”我问道。

“好，我现在看到问题的根源了。如果你以所有的感官来观察一件事，其中是没有认同和攀缘的。问题就在你能不能把你所有的感官都唤醒，从这种状态来观察事物。”

“你能不能在每一个当下都观察、聆听？你有没有可能以你所有的感官来观察？在那种状态之下，你还会有思想的活动吗？”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继续追根究底：“当思想的活动出现时，运作的就只有某个特定的感官。人有没有可能处在截然不同的次元？只有当意识完全停止时，才会出现这个境界，不是吗？”

“你已经否定了所有已知的工具，你唯一没有否定的工具就是感官的活动。”

“我怎么能否定感官呢？”克里希那吉说。

“因为有能力从幻象中解脱的，也许就是感官。”

“我们一旦了解感官如何认同思想，感官就不再制造自我感，幻象才能解脱。思想和情绪的活动，譬如恐惧、仇恨、执着等一直不断在脑子里重现。我们很想替脑子带来秩序，但是要想脱离情绪的恶性循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工具和品质呢？”克里希那吉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非常妥当。”

“我想说的是，这个宇宙是井然有序的，然而我们每天的生活却充满着失序。秩序是必要的，但是什么能带来秩序呢？”

“只有一个工具可能不受污染。”

“你指的是感官吗？”克里希那吉问道。

“否则你就把脑子所有的工具都否定了。”

“我们不是连感官也否定了吗？”克里希那吉问道。

~~~~~~~~

我的女儿拉迪卡从1957年就出国了——起先在读书，结婚以后住在美国，后来又搬到加拿大的多伦多。她从十岁起便开始听克里希那吉的演讲，她的根还是深植于印度以及克的教诲。他言语中的精髓一直留在她的心中，使她能够保持单纯与天真。她偶尔和克里希那吉在印度或美国见面。为了维护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有点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她嫁的是位教授，因此一直活在学识和书籍中。但是她内心深处很清楚自己的生活和价值有多么平庸，她非常怀念她所放弃的那一份清明。

1978年的12月，她带着两个女儿到瑞希山谷和克里希那吉相处。1979年的冬天她才回去。她和克里希那吉见了好几次面；他给予她的关注，令她深受感动。

从1980年到1981年，她的先生汉斯·赫尔兹伯格陪同她返回印度。她住在瑞希山谷，并且在那里教书。这一时期她和克里希那吉商量是否有可能在瑞希山谷教书。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因为我不希望我对她的执着会影响她的决定。她的先生很了解她的善良和她对于瑞希山谷的情感，因此答应尽量促使她返回印度。克里希那吉并没有企图影响她，只和她长谈她的人生以及教诲的内涵。拉迪卡和家人从瑞希山谷前往牛津，先生在万圣学院担任特别研究员。她去布洛克伍德公园见了克好几次，最后决定返回印度。1982年的春天她获得梵文和佛学研究的博士学位。1982年的秋天她到达瑞希山谷。她的先生决定留在大学教一学期的书，第二个学期再作哲学方面的研究。

过去的四年中，有一群年轻有为的人加入了瑞希山谷学校、班加罗尔的学校、瓦拉纳西的学校、马德拉斯的学校，还有在孟买为贫苦儿童设立的巴阿南达学校（过去的三十年，这所学校一直由南迪妮主持）。很显然觉醒的人更多了。

第33章 井然有序的宇宙是能量，混乱也是能量

1979年的10月上旬，克里希那吉独自返回印度。我们正要跨进一个重要的十年。20世纪80年代这个世界有了非常痛苦的改变。人类的心智和外在的环境都经历了重大的变革。人工智能的研究不久就变成科技最重要的发展；集成电路不必花太多钱就能制造，这使得传播事业得以有了重大的变革；遗传工程和无性繁殖技术进展神速，令人类的未来蒙上一层阴影，但是也可能带来极大的利益。这些工具可能造成善果，也可能造成恶果。

我在马德拉斯和克里希那吉会合。阿希特·彰德玛尔、帕瓦尔当一家、拉塔·布尼尔、阿哈·雅恰利（译注：著名的教育家，她在70年代放弃政府职位，加入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都在马德拉斯。当我们看到克里希那吉的那一刻，我们都感到他身上散发的那股无限的能量。他的心智显得那么有分量，那么如如不动。过去这些年来我看着他转移了教诲的重点。他不再强调个人的转化，而开始质疑什么是个人。他认为人类的共业必须产生深刻的变革。对他而言，所谓的个人就是跨出人类共业的人。

他的觉知已经扫除所有的局限，包容整个宇宙及其无限的能量。

虽然他从伦敦直飞马德拉斯，但是丝毫没有倦容，而且急着想和我们讨论。那天中饭我们便开始小组讨论。

首先提出的问题是：“看到印度的腐化，我们最急需做的是哪件事？我们有可能帮得上忙吗？”我们的谈话继续围绕着这个话题打转。克里希那吉说：“多少世纪以来，印度都活在概念中，她必须脱离以概念为基础的生活，开始面对真相。”他接着问道：“那个男孩是怎么办到的？”我们知道他并不想得到任何答案，他只想在我们的心中造成一个疑团。克里希那吉继续询问印度的问题；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有张力，我们发现印度就是我们自己本身，因为“我”就是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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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11月28日我们在瑞希山谷。拉塔·布尼尔从马德拉斯来这里和我们共度数日。我们搬到起居室暂住。有一天早餐，克里希那吉问拉塔·布尼尔是不是准备当通神学会的主席，她说她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突然屋子里的气氛改变了，克里希那吉说：“贝赞特夫人本来准备用阿迪亚尔这块土地作为教诲的中心，但是通神学会失败了，起初的目的也被摧毁了。”他谈到真正的宗教精神在于探索、质疑和否定，他说美国没有这种精神，欧洲没有这种精神，在印度这种精神早已被摧毁，但是这种精神还埋在印度的土壤中。“我们能不能想点办法？”他问道。

这是他头一次不再强调个人的修行，而是把重点放在印度的土地上，因为它保存了创造的能源。

克里希那吉似乎发现了一样宝贵的东西；他显得非常喜悦，好像等待已久的时间已经来临。我们几乎都没有发言。他转向我们，寻求认可：“普普尔吉，你觉得如何？”我问他这是否又是一个新的奥秘，他没有否认，后来他又再度谈到通神学会和拉塔·布尼尔担任主席一事，我问他：“你以前说过拉塔的根深植于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后来你又说她应该担任通神学会主席，你如何使这两句话前后一致？”

他说：“我可以说这样的话，别人不可以说。”他又重复了一句，“我怎么说都可以。”这使我想起《奥义书》中形容悟道者的一句话：“婆罗门完成了学习之后，便渴望像孩子一般地生活。当他完成了学习和赤子的境界，他就开始成为安静的冥想者。当他完成了冥想和非冥想之后，他就成了真正的婆罗门，这时他无论怎么做都是正确的。”

克里希那吉继续谈到印度就是培育真理的土壤，虽然它已经被政治腐败和扭曲的价值观破坏。真理的种子曾经播在印度的土壤中，不管发生什么事，这土壤仍然存在。他说他觉得有样东西正在萌芽。我问他所谓的土壤指的是物质的土壤，还是精神层面的土壤。他说他指的是这块土地上的宗教精神，他说他觉得这块土地已经准备好了。

屋子里充满着活泼而强烈的能量，他突然说道：“他们替我找到了两个天使——这些年来我又集合了更多的天使。”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在场的人也都开怀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我是很认真的。”好多年他都没有这样笑过了。“现在我发现没有他们，我照样能行得通。”他转头对拉塔说，“你愿意让我替你找两个人吗？”他虽然开心地笑着，但笑声中暗示着某些严肃的东西。

他说许多人都告诉他不要回印度，但他一直都能感觉到印度的神圣，因此很喜欢回来。虽然某些东西已经被摧毁，但这块土地上仍有某个东西正在等待。无始无终的至福正在等待，这块土地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能不能创造一个来自这至福的东西？

他的这句话好像一个预言——神圣的力量又在印度的土壤中复活了。

每天早餐时我们都提出问题，让洞见自然浮现，我们探索、停顿、质疑。克里希那吉的心智是那么神秘而又博大精深。有一天早上，克里希那吉非常热切地表达了一种觉知和挑战的方式。这个方式来自于超越心智、脑子和记忆的状态。“只有在深刻的聆听中，才会出现这样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意识和它的活动都停止了。在这个状态中的观察是完整而不分裂的，没有任何思想活动，它是超越人类所有种族记忆和铸型的。”克里希那吉又谈到，只有当心智完全卸除了所有的重担，完全自由之后，才能产生彻底的信赖。“这种状态并不是思想止息的境界，也不是两个念头之间的空当，而是超越了数百万年人类担负的重担而产生的聆听。你在每一个当下都能接触到这个境界，就像接上了宇宙的能量一般。”

我们谈到上师的角色到底妥不妥当。我告诉克里希那吉，从今天回顾过往，我很清楚地看到克里希那吉就是我的上师，克里希那吉立刻问道：“你所谓的上师是什么？”拉塔·布尼尔说：“上师就是指出解脱之道的人。”其他的人也相继发言，我说：“上师就是那个觉醒我的心的人。克里希那吉觉醒了我，他能看透我的心，这样的观察是很稀有的。”我问道：“1948年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不是已经觉醒了吗？”克里希那吉回答说：“并没有所谓觉醒者和被觉醒的人。我从黑暗进入光明，我和光明并没有界分，哪里有什么觉醒者？有的人留在光明中，有的人游荡到其他的地方，如此而已。”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并不是说我就是光明。”

另一天早餐时，我们讨论脑子改变的可能性。克里希那吉说他曾经和科学家讨论过脑子的问题。他记得他们曾经说过“人脑的每一个细胞都保留着人类数百万年的记忆”。接着克里希那吉问道：“这样的脑子有没有可能彻底转变？”

随着讨论的进行，我们发现克里希那吉显然很关心脑子及其运作的方式。他开始探讨脑细胞里的记忆活动是否能停止。停止以后崭新的觉察才能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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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克里希那吉能不能觉醒别人内在的能量，使那个人当下开悟，他的能量能不能治疗或保护别人。克里希那吉说打从童年开始，他就有能力看穿别人的心念和治疗别人。大人时常给他一些东西，要他替那些东西灌气，但是他对这些神通都没有兴趣。

他说那个无限的能量是存在的。“人们能不能接触到它，让它产生作用？”他问道。阿希特说：“很显然一个完全没有邪念、没有自我的男孩是非常稀有的。他当然可以接触到那个能量，但是其他的普通人呢？”

“先生，我认为其他的人也有可能。”克里希那吉有点犹豫地说。

克里希那吉处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谈到那个能接收宇宙能量却不要权力和地位的心智。那是一颗绝对纯净的心。

我问他那颗纯净的心的本质是什么。克里希那吉回答：“那颗纯净的心并不是我的，它是属于整个宇宙的。”接着我问他：“如果一个人的心很纯净，它有没有可能接收宇宙的大能？你能不能把这个大能传给别人，让别人也领悟到这份圆满？”

克里希那吉回答：“无论那个人的心和脑子有多么纯净，它们仍然是物质，而宇宙是无限的。”

克里希那吉继续问他自己：“在空无之外还有没有一个更超越的东西，一个能滋生万物的背景？”

接下来我们探讨瑞希山谷的神圣，我说在印度有所谓的圣地一说。神来来去去，圣地则是永远存在的。

克里希那吉说：“我觉得瑞希山谷就具有这样的特质。”他很庄严地说，“圣地之中的圣地。”

我说这整个山谷都是圣地，因为克里希那吉的能量和他的话语已经渗透其中。拉吉嘉特也给人那种神圣的感受，克里希那吉说：“我们一定不能让这种感觉遭到破坏。”

克里希那吉说他很想永远住在瑞希山谷，他对这里感觉非常强烈。阿希特问克里希那吉为什么不能常住瑞希山谷，让全世界各地的人到这里来参访他。

克里希那吉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的人生一直在不停地动。我知道这里很需要我，但是我不能住下来。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们要轻轻地踏在这块土地上。”

克里希那吉又说：“宇宙就是能量，混乱也是能量，这就是创造的本源。愤怒是能量，哀伤是能量，但是其中有无上的秩序。这个秩序能不能在瑞希山谷建立？”

第34章 否定与古老的心智

1980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和交往多年的友人在瓦桑·威哈尔举行了一次讨论。我们谈到瑞希山谷学校和其中的学生，以及我们需要做的努力。突然，讨论的品质改变了，一种紧迫感和热情出现在克里希那吉的问题中。克里希那吉的话语如火一般纯净，燃去了心智中的障碍。他谈到要彻底否定人类的思想、言语和行为。

讨论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那拉杨要如何确实地帮助那些学生——不只是和他们谈谈话就算了，而是要觉醒他们的智慧，帮助他们产生深刻的透视力。”

那拉杨回答：“我每天都会和老师及学生进行小组讨论。”他知道这么说不可能让克里希那吉满意，但是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你该怎么做？只是和他们谈话或与他们作小组讨论，并不能带来深刻的穿透力，要如何才能令他们敏感和机警？”

“他们必须先有基本的理性和敏感度。”那拉杨继续防卫自己。

克里希那吉往下探索：“首先这些孩子必须有极好的头脑。但是这还不够，我们必须造就一些天才。他们除了有优秀的脑子，无碍的辩才，还要有极大的热情与慈悲。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是彻底脱俗的。克是怎么得到这些的？你们明白我的问题吗？”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好多次了。但是我始终不明白它和前面的问题有什么关联？没有人知道克里希那吉是如何办到的，重要的是我们其中的某些人如何能办到？”我插进来这句话。

“克是不是一个生物学上的怪物？”克里希那吉继续询问。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真相就是如此。我发现你近来探索的层面更深了，是不是你的教诲已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你过去时常说：如果你一向朝南走，现在能不能朝北走？现在你却问道：那拉杨和苏南达的心智能不能处在像克一样的状态？”我向他挑战。

克继续探索：“我们能不能带给这些男孩或女孩一份自由的感受，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令他们觉得自己在人生中扮演的是很特殊的角色，他们是很特殊的人类？普普尔，我想试着弄清楚那个催化剂是什么，那个能够改变心智，改变整个脑子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问的是，它能不能具有一种神圣的品质？如果这种属于另一个次元的品质存在，心智就能迅捷，脑子就能机警，感官就能敏锐。这样的脑子永远不定在任何一点，它总是不断地动，动，动。我希望我们的学生能有这样的品质。我愿意和他们讨论，与他们散步，和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我愿意做任何事来激发他们心中的品质。但是他们的脑子能动得了吗？或者他们的脑子的活动本来就很慢，根本无法跟上别人的话，无法迅捷地运作？假设那拉杨是瑞希山谷的一名学生，他有没有可能觉察那些大树，感受大地的脉动？他的脑子有没有可能迅捷地运作？他有没有能力聆听真相，有没有可能突破旧有的局限，充满活力和能量？我真希望他能拥有这种品质，因此我对自己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拥有这种品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我真的拥有这种能力吗？还是我们必须共同打开那扇门？那扇门不是他的或我的，它只是一扇必须被打开的门。我有一种感觉，圣灵正等着要进来，只要你打开那扇门，他就会进来。我不知道有没有表达清楚。

“因此我说，那拉杨，试着安静地坐着，观察自己如何行动，如何观赏一棵树，一个女人。你要一直不断地观察，但是这还不够，至福正在外面等待，而我们并没有朝着它前进。我们都在小题大做。你现在做的事是必要的，但这还不够。”

拉杰斯插进来一句话：“那个了解自己做得不够的心智，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先生，这是很明显的事。上百万的人都静坐冥想过。天主教的修士，印度教的托钵僧，他们都静坐冥想，但是没有一个人得到至福。

“到底我该为那拉杨做些什么？他是我的学生，他愿意做我要他做的事——包括观察、静默、对谈、读书、观赏和感受四周美丽的大地。但是另外还需要一种品质，如果他的谈话和讨论没有那种品质，至福就不会来到。”

我们每一个人的专注力都加强了，那拉杨说道：“你说那扇门一定要打开，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扇门指的是什么？”

“我非常希望那拉杨能打开那扇门。因此我问自己，我要怎么做才能促使这件事发生？”克里希那吉说。

“也许我们这边有东西在阻碍我们，你的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而又无限的品质，我觉得我们并没有伸出双手。”阿秋说。

“你们的双手已经伸出来了，但是这件事仍然没有发生。也许我们注定不能得到它，也许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打开那扇门。佛陀讲法四十五年，也只有舍利弗和摩诃目犍连悟道。”克里希那吉沉思。

“弃世是不是必需的品质？”阿秋问道。

“我不认为悟道和弃世有任何关系。多少人苦行禁欲，在山上独坐冥想。他们试过各种修炼的方法，想要得到那个东西，显然这些途径都无法达到目的。也许他们应该很快地完成这段观空的过程，然后停止这个活动。接着我又要问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是能量吗？传教士到处传道，他们的能量都很强，但是他们都没有大彻大悟。”克里希那吉深入地询问自己。

“能够改变那拉杨的是不是我的热情？如果那拉杨和我一同静坐，聆听所有的讨论，不断地向内心挑战，这样会不会有所成就？你了解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也许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否定，包括托钵僧或比丘终身从事的禅定功夫，这些我们也都要放下，你们能做到吗？

“多少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挣扎、努力，但是那件事并没有发生。那拉杨能不能认清这一点，然后说：我已经认清这其中的真相，我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

突然他说话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我就是那个圣人，我就是那个比丘，我就是那个断食、苦行禁欲的人，我就是他们。现在我告诉自己，这些事我都做过了，因为我的心智就是人类的心智，它已经做过各种实验，而并没有得到至福。因此我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拉杰斯，你了解我在说什么吗？”

“我正在听。”

“这还不够好。我不需要把余生花在静坐上。特拉普派的隐修士已经尝试过了，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我看到那些圣人，苦行禁欲的人，冥想读经的人，我发现我就是他们。因为他们已经做过这些事，我的脑子已经是这些经验的一部分，因此我不需要再经历了。”觉醒的洞见继续往下探索。

“我们能不能像那些读经守戒的人一样热情地否定这一切？等到这一切都否定以后，热情还存不存在？”

“先生，或许我们在否定的时候，也把那种热情否定掉了。否定到最后，剩下的是什么？”我问道。

“我了解你的观点。有史以来，人类就尝试过各种修炼的方法，企图得到那不可思议的至福。我看到它就在眼前，却无法接近它，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它。”克里希那吉如如不动地说。

“多年来你一直在谈‘认识自己’和‘本来面目’的开花结果。你曾经说过要观察，检查，探究。你现在似乎把这一切都否定了。”

克里希那吉热情而急切地说：“我确实把这些都否定了。我发现这些也都不能产生什么结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吗？我把人类所有企图证悟实相的努力全否定了。你们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现在我问自己，那拉杨是不是也能这么做？他是我在瑞希山谷的学生，他是不是也能这么做？

“全盘放下的能量是否暗示着一种惊人的成熟度？你已经认清所有人类的努力都不会带来至福，因此你不再尝试这些修炼，这不是很成熟的心态吗？你们缺少的是不是这种不再重蹈覆辙的成熟心态？

“我已经认清那些老师和他们所指导的那些不成熟的修炼，我知道我不该再追随他们。认清这一点以后，我会不会从此变得懒散怠惰，在道途上退转？

“如果一个人说：我已经尝试过所有的修炼，我现在已经把它们否定了，那么这个人就成长了。如果你能如如不动，也不把你的时间花在比较克说的话和佛陀说的话，剩下的又是什么？

“你必须否定知识，否定一切。那拉杨，你是我在瑞希山谷的学生，我能不能教给你这个彻底否定的行动？”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必须把你否定？”我禁不住插了一句嘴。

“没错，你必须把我也否定。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否定实相，但是你必须否定其他的东西。我否定人类为了追求实相而做的一切努力。我否定那个折磨自己的圣人，那个彻底禁语的特拉普派隐修士，我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你能不能也这样否定？是不是缺少了彻底的否定，那扇门才没有打开？”

“当你退出世界明星社的时候，你说过真理是无路可循的。我那时觉得非常困惑，现在我又产生了相同的感觉。我觉得好像根本没有路可以通往实相。”阿秋叹了一口气。

“开始的时候，我们讨论瑞希山谷和拉吉嘉特的老师能不能帮助学生觉醒。那拉杨说他会和他们一同讨论，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和他们一同静坐，观察鸟儿，保持敏感。但是我认为这么做，仍旧不能带来至福的芳香。你看那些修士、比丘以及其他的人，努力想得到这不可思议的智慧，但是他们都没有得到。我们为什么要重蹈覆辙？因此我否定了所有的人为修炼。这么一来，我的心智、脑子就从实验中解脱了。”克里希那吉打开了自己的心窗。“我想这就是线索。这些人在森林中实验了多年，他们都没有得道。因此我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你的意思是，心智必须处在没有方向的状态，甚至也不去探索什么？”我说。

“处在那种状态，看看脑子会怎么样？它已经不再实验或检查。”他继续说话，但并不脱离深刻而又热情的觉察。“多少人都在做觉察的功夫，但是他们都失败了。他们借着酒精、性行为、药物，企图得到解脱。这些我都认清了，我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因此我把它们都否定了。这并不是盲目的否定，这样的否定的背后，有着惊人的理智和逻辑。因此我的心智和脑子是完全成熟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是不是也处在这种状态？这是一项挑战，你们必须回答。你们是不是还在做实验？”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否定之中，也包括了通神学会的阶级制度和指导灵。这些我都经历过了。

“帮助这些学生解脱的，是不是这种彻底的否定？然后脑子就能变得坚定不移，因为它不再朝任何方向追寻，它已经一无所求了。那拉杨你觉得呢？假设你就是瑞希山谷的学生。”

“但是我的身体和心智还是缺少力量。”那拉杨说。

克里希那吉说：“我已经八十五岁了，我现在告诉你，你必须否定一切。多少世纪以来，人们就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不受干扰。你能不能连这个也否定？如果你不能这样否定，我就要问你为什么不能。”

“你会不会回到知识、讨论，等等？”那拉杨有点想闪躲，无法面对彻底的否定。克里希那吉回答说：“这些都太琐碎渺小了。我关心的是不要让这些学生再经过所有的奋力与挣扎，我要让他们的心智变得成熟、活泼。我能不能让十个男孩或女孩达到这种状态？如果能够的话，你就培养了一群截然不同的男孩和女孩。”

“我们又该如何解决青春的问题？”那拉杨又想脱离主题。

克里希那吉说：“一个男孩从五岁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他在十三岁的时候突然改变了。我想防止他变得粗俗，因此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一个教育家办到了这一点？”那拉杨说。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否定所有的教育家，我要自己去发现。使他变得粗糙的是青春期和性吗？还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了？我想防止这种改变，我认为你可以防止的。你可以让他们的身体成熟得非常非常缓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拉杰斯问道。

“你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为什么一个男孩或女孩长到某个年纪，就会失掉那种灵活而变得粗糙？是不是因为身体这个有机体开始关心生殖的问题？造成改变的是不是这个原因？如果这就是原因所在，它能不能延后几年才发生？那拉杨，我很抱歉，我必须对你施加压力，你能不能否定你所知道的事？”

“我仍然会继续学习。”

克里希那吉说：“学习。你很清楚四十年后你还是在原地踏步，不是吗？学习，禁欲，守戒，即使这些你都做到了，你仍旧在原地踏步。我为什么要重蹈覆辙？我就是做过这些事的人的一部分。”

“先生，我觉得这所有的修炼，效果都是有限的。它们不可能带领我进入实相。”阿秋如此说道，接着他又说：“如果我非常警觉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它确实能得到均衡的发展。我了解否定的重要，但是这些身体上的锻炼也都是很了不起的努力。”

阿秋企图打散这集中的能量。但是克里希那吉仍然如如不动地说：“真正的努力和这些锻炼都无关，我的脑子就是人类的脑子，对于这点我是非常确定的。既然我的脑子就是人类的脑子，所有的锻炼我都经历过了，我就不必再重蹈覆辙。你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吗？”

《吠陀经》提到过一位伟大的老师。他把门徒像胎儿一样纳入自己的身体，长达三个夜晚。神纷纷前来目睹这个门徒的诞生。克里希那吉眼前对我们做的事，也有点类似那个故事。他拉近周围的人和他的距离，让他们的心智和他的心智直接接触，所有的分界都消失了。克里希那吉说道：“我认为那扇门已经被我们打开了一点。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往前移动！这一章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研究过。克里希那吉从没有经历过这些锻炼，他为什么要经历？”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一洞见的？”那拉杨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就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些锻炼，所以我才有这一洞见。”

“没有任何锻炼，我就能得到这一洞见吗？”那拉杨问道。

克里希那吉的声音像是出自无始劫一般：“不能。脑子说它自己已经太老了，它不愿意再落入旧有的知识。你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脑子吗？它就像是如如不动的岩石一样屹立不移。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停滞或沉睡的。”停顿了一会儿，克里希那吉才说，“你们找到了线索没有？你们有没有认清这个脑子已经从自己的恶性循环中解脱了？现在就试试看从人类编织的恶性循环中解脱出来。

“你们能不能为学生做这件事？你们能不能替他们建立一个从未有过的学校？”

几天之后，克里希那吉把我领进他的屋子。他说：“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在瑞希山谷时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某天晚上我醒来，发现整个宇宙都集中到我的身体里。我好像进入了每一样东西，而且愈走愈深，没有止境一般。”他的脸散发着光彩，表情显得极为严肃。

第35章 我接触到了宇宙能量的源头

克里希那吉自到达孟买的那一刻起，便充满着能量和热力。某天早餐时他无情地询问我们：“由记忆组合的脑子能不能彻底摆脱记忆？脑子有没有一部分能转化自己？当你听到这问题时，你会有什么反应？”他沉默了一段时间，让我们的心也能沉静下来。

“人类的心智退化是不是因为它携带了数千年的传统和记忆？脑子有没有一部分能改变自己的本质和结构，进而变得活泼与焕然一新？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并没有个人感或夸张——上次在瑞希山谷，每天晚上我的脑子都好像被打开了一样，接着就进入一个浩瀚无边的东西。我一直在观察这件事，就像我在观察别人开刀一样。”

觉察到克里希那吉内心的浩瀚无边，我问他是否能把冥想的过程说出来，他答应了。当时是1980年的1月底，地点在孟买的史特林公寓。

“过去的四个月中，有项特殊的活动一直在进行——好像我的脑子已经被完全清洗干净——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最近在瑞希山谷，另一件特别的事又发生了。好几天的深夜里，我觉得我似乎接触到了宇宙能量的源头。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脑子或心智，而是从那个源头发生的。我觉得自己好像完全被孤立了，但并不是一种退缩感，而是除了‘那个’之外，所有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当时的心智和脑子已经完全停止活动，只有那个源头在运作。这件事听起来有点疯狂，其实并非如此。我告诉自己，我必须仔细地观察自己是否在自欺或陷入了幻觉中。我非常小心地观察，不让任何欲望进入其中。欲望一旦进入其中，就变成了回忆，于是这种创造的能量就消失了。因此我极为小心地保护那个东西的纯净。‘纯净’这个词意味着清澈、无染，就像蒸馏水和山上的小溪一般，从没有被人类的心智和双手染着过。

“我对这件事非常小心。最近我发现脑子开始失去意志力和活动。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一般人来说是否很常见。我记得这么多年以来，每次我出去散步三四个小时，通常都是没有一个念头的。每当我散步时，‘它’永远都在那里，这不是捏造，也不是想象。

“心智和脑子已经习惯于经验、记忆和知识。它必须替自己找到安宁……以免那个能量的源头受到干扰。《圣经》和其他东方的经书都说宇宙的开端是混沌，从混沌中产生了秩序。我认为真相刚好相反。也许我是错的，但是我认为宇宙的开端是充满着秩序的。混沌是人制造出来的。因为宇宙的创生不可能是混沌的。混沌意味着失序，《圣经》中的《创世记》说宇宙先是混沌和黑暗，从混沌中上帝创造了秩序。我很确定这个讲法是不正确的。因为宇宙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包括地震、火山爆发、地壳的变动等，都是一种秩序。我认为我们已经失去那种彻底而又原创的秩序。混沌和黑暗是人类制造的。

“宇宙的开端并不是混沌。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有所谓上帝的存在——这里的上帝指的是一般人认为的拟人化的上帝——他创造了最初的混沌，然后又从那个状态中创造了秩序，我还是认为宇宙的开端就是秩序。这种秩序被人类称为混沌，于是就带来了巨大的失序。

“接着人类又想回到最初的秩序中。那个状态一定是不可思议的至福，它应该是超越时间，不被染着的，否则它就不能称为秩序了。

“那么人类能不能回到秩序中呢？

“它是无法经验的。因为经验暗示着记忆和辨识，它是你无法靠着经验来经历的。它超越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知识和人类所有的努力。

“但是人类的脑子里充满着欲望、知识和感觉。

“因此重点在于我们能不能抹去数百万年累积的东西。

“我认为这是可能的，不过所有的感官都必须彻底觉醒，并且处于巅峰状态。这么一来自我中心的活动就不存在了。只要自我中心存在，就会有经验和知识。自我中心一旦消失，超越经验的观察就会出现，而且所有的感官都会充分觉醒。在那个状态之中是没有自我感的。制造欲望的就是自我，这个自我中心的状态是无法接触到宇宙源头的。

“人类不能通过苦行禁欲或牺牲奉献来达到那个境界，那么他该怎么办？了解欲望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能彻底了解欲望的错综复杂，我们就会替自己制造各种不同的幻象。

“欲望、意志力和时间感都必须彻底止息。也就是说心智、脑子都必须彻底纯净——这里指的纯净并不是指没有性生活，没有丑陋的想法，而是脑子必须空掉所有的知识。在那种状态中，思想已经不再升起，除非必要。如此思想就有自己的责任，它只会朝着特定的方向活动。

“一个从经验和知识解脱的脑子就不在时间的领域中了，因此也就达到了宇宙的源头。这件事很难解释给别人听，但是他们应该听一听，你明白吗？”

“你说过感官的欲望并不是邪恶的，但是感官会制造知识啊？”阿秋问道。

苏南达有点疑惑地问：“心智和宇宙的源头有什么关系？”

“那个源头是超越时间的，因此心智一旦从经验中解脱，就像容器一样可以接收到能量的源头。”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容器和能量的源头有什么关系？”苏南达问道。

“没有任何关系。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克里希那吉正处在一种高昂的状态。“感官带来的欲望，必须彻底止息。没有任何活动能导向‘那个东西’，这意味着时间感必须停止。任何方向的活动都有时间感。人类一直奋力想达到那个状态，但是却不可能达到。欲望过于错综复杂，因此幻觉的制造者必须停止活动，脑子必须从欲望中解脱。他不应该有任何的模式、方向、意志力或欲望。”

我们好像已经触到了某个东西，于是我说：“这就是创造，因为其中没有过去，只有开始。”

“啊！等一等，小心观察这一点，每一个当下都是新的开始，普普尔吉，好好观察这一点，安住在这个状态中。你说的这句话，听的人会把它诠释成什么？”克里希那吉的心智正在深入探索。

“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结束就是开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希特问道。

“这句话意味着不再执着。这就是开始。先生，烦恼一旦止息，心就空了。完全没有烦恼，就是不再有任何经验。然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有很多的恐惧和欲望，我背负着它们一辈子，而从来不说我能不能把它们停止。譬如嫉妒、执着。”

“心智仍然充满着思想。”阿希特说。

“心智充满着思想，是因为感官没有充分开花结果。感官制造了思想，感官制造了经验，也就是知识和记忆——这些都是思想。感官一旦开花结果，又会怎么样？充满着欲望的自我感就消失了。”克里希那吉说。

“这些事和我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关系？”阿希特询问。

克里希那吉回答：“你在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考虑是你的感官能不能开花结果。这里指的是你所有的感官，不只是性、眼识和耳朵的听觉。你能不能以所有的感官来欣赏一个女人，或其他的人、物，然后你就能忘掉自我，经验就不存在了，不是吗？”

“是什么阻碍了感官的开花结果？”阿希特再一次发问。

“其实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它。真相是我们从不允许自己的感官开花结果，我们总是通过思想来行动，而从不深入思想的起源。如果我没有感官，我就是一块石头或一团肉。但是感官一旦运作，我又陷入了欲望的狭窄窠臼。你必须深入探索这一切，感官才能完整地运作。传统的修炼都是否定感官的，因此……”

阿希特打断了克的话：“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一个没有感觉的石头和所有感官完整地运作有什么关系？石头是没有感觉的。”

“我不能确定石头是没有感觉的——物质就是能量。”克里希那吉说。

“重点是不是在于如何进入这无限的能量？有多少能量会进入一个石头，进入半醒或全醒的感官？无限的能量是不是永远在那里准备进入，差别就在于你能接受多少能量？”阿希特问道。

“我关心的是我的感官能不能充分开花结果。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个状态发生的。”克里希那吉说。

阿希特继续追问：“是不是因为无法全神贯注，感觉才变得迟钝了？”

“你并不是在觉察自己的感受，因为你就是这些感受。所有的感官一结合起来，就会变得非常惊人。爱是不是一种感受？”克里希那吉说道。

“全神贯注能不能觉醒感官？”阿希特问道。

“全神贯注意味着关怀、责任、热情、没有动机。”克里希那吉如此说明。

“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呢？”阿希特问道。

克里希那吉回答：“因为感官没有充分地运作，烦恼才会生起。感官一旦充分觉醒，自我感就不见了，于是开始也就是结束。”

“在无我的状态中是没有烦恼的。不要老是说‘我必须觉察’；这么一来你就迷失了。昨天散步时，你告诉我有关电脑的事。如果脑子只是聆听而不记录，那种感觉就像不停地有东西灌进脑子里。当事情正在发生时你并没有感觉。譬如恐惧，你是在一秒钟以后才感觉自己在恐惧的。你一旦从那个状态中出来，恐惧就产生了。”克里希那吉说。

“那个状态里一定有某些东西。”阿希特坚持己见。

“这是无法回答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是不是一种彻底焕然一新的状态？”阿希特问。

“脑子变得焕然一新？是的。脑细胞已经得到彻底净化，它们不再携带旧有的记忆。”克里希那吉回答。

“你的脑子不再携带旧有的记忆，上百万年的记录已经完全扫除？”我问道。

“否则脑子里就只有黑暗了。”克里希那吉说。

~~~~~~~~

过了几天在早餐桌上，我问克里希那吉是否指出了一个感官的崭新用途。感官一旦充分开花结果，它们就处在完全自发的状态，于是自我中心的活动就停止了。我问他处在这种状态中，指挥心智的自我意识是否消除了执着，感官本有的圆满智慧，是否就能扫除内在和外在、昨日和今日的界分。

“普普尔吉，请看清楚。一切只是存在和开始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克里希那吉一再谈到那个超越创生的东西。他说：“宇宙的开端就是秩序，它是永远不会消失的能源。要想研究它，你就必须研究自己的感觉和欲望。只有当心智没有任何欲望而感官又能充分运作时，你才能拥有那种秩序。”我问克里希那吉他现在所说的与过去多年所说的是否相同，他回答：“我现在所说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瑞希山谷和马德拉斯时我发现，当他谈到宇宙的创生和人类上百万年的古老记忆时，脸上的表情整个变了。

第36章 大疑之心就是宗教的精髓

1980年的11月1日，克里希那吉和玛丽·津巴乐斯特一起从伦敦前往科伦坡，中途在马德拉斯停留。他们的行李没有随机送到，玛丽·津巴乐斯特只剩下一个手提袋。克里希那吉十分替玛丽担忧，克里希那吉瘦弱的身体显得有些焦虑。当天傍晚他没有去海滩，只是在瓦桑·威哈尔的圆形小径上散步。

第二天早晨在餐桌上我们举行了一个很重要的讨论。克里希那吉询问印度人的心智是不是在退化。阿秋提到在1931年，克里希那吉曾经和尼赫鲁及阿恰尔亚·克利帕拉尼（译注：独立运动资深领袖，国大党杰出成员，国会主席）聚会，当时阿秋也在场。他说：“尼赫鲁和克利帕拉尼觉得印度必须获得政治的自由，然后才能得到重生。”克里希那吉却认为如果他们为了独立而忽略内在的重生，印度一定会迷失方向。尼赫鲁当时还年轻，他那机警而专注的心智了解重生的重要，但是他觉得要想让印度人的心智开花结果，政治必须先独立，印度人才能拥有探索的空间。阿秋当时同意尼赫鲁的看法。

克里希那吉认为印度有史以来一直都象征着宗教精神。“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日本，整个东方世界和远东。印度宗教的核心精神和今日的世界有什么关系？”他问尼赫鲁。

阿秋的话中一直带着深刻的情绪。克里希那吉安静地聆听阿秋的话，然后转向我们问道：“现在这种核心的精神还活着吗？西方世界的基督教是以信仰为核心的。在印度，宗教的核心精神是除了实相之外，一切都要否定。现在这种核心精神是否已经消失了？如果它还存在，面对西方世界及其价值观，它会有什么回应？”

克里希那吉问阿秋：“你曾经说过印度这个国家拥有截然不同的土壤。古人用‘婆罗门’这个词来形容。古时候印度的宗教并不是以种姓制度或仪式作为基础的，这种对于核心精神的关怀曾经带来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现在这个埋在土壤里数个世纪之久的种子，有没有可能觉醒？”

“这个觉醒的种子就是生命，而种子的开花结果就是回应。”我说。接着我又谈起几周以前去瓦拉纳西的事。我和学者迦干那特·优帕迪雅讨论克里希那吉的教诲。他是大乘佛法的学者，专门研究龙树中观。他曾经参与克里希那吉的讨论。他说：“首先我们必须了解克里希那穆提所用的辩证法，但是克里希那吉教诲的核心，确实是实相的充分展露。”接着他说他的许多同志都为目前所流行的印度教感到焦虑，于是他们转而皈依佛法。他们时常讨论如果佛陀活在今天，他会对他们说什么话。他们认为克里希那吉所说的话，就是佛陀要说的话。

克里希那吉很有耐性地听我把话说完，但是并不准备接受我所说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全是印度人，你们都很清楚印度的文化，因此你们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你们已经注意到印度现在的情况，譬如各种各样的上师和宗教仪式。同时你们也一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宗教精神。这样的宗教精神如果还存在，它和以信仰为基础的西方宗教有什么关系？”接着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根本没有关系，那么从这种精神中能不能出现重生？如果这种核心的精神在印度消失了，那么东方和西方是不是会越来越接近？”

接着他说道：“显然最早的印度人曾经拥有过真理。他们的身上展现了真正的宗教精神。印度的土地曾经留下诸佛以及古佛的印记。现在的世界却充斥着占星家和各类的上师，这是不是意味着真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西方的基督教世界从未有过大疑之心。在印度，大疑之心一直是宗教的一部分。这种质疑的能力现在是不是减弱了？——它是不是逐渐变成了信仰？你们是否能认清，大疑之心就是印度曾经拥有的最了不起的东西？基督教以信仰为基础，质疑的思想是被否定的，甚至被视为异端。在印度和亚洲世界，大疑之心却是宗教的探索原则之一。现在这种质疑的精神是否已经消失了？印度是不是已经加入了西方的洪流？如果大疑之心仍然存在，它是否已经被扼阻？于是我们就失去了那种活力？质疑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洗涤。”

“质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形式。”拉塔·布尼尔说。

“我指的是真正的质疑，里面含藏了无限的能量。普普尔吉，你认为呢？你是东西方的混合体。”（译注：作者生长在婆罗门家庭，一向不受宗教仪式和信仰的束缚，但是却扎根在印度的传统中，后来又到英国受教育。对克而言，作者象征着东西方之间的桥梁。）

“你所谓的‘大疑之心’是个很伟大的东西，但我不能回答你它现在是不是还存在。”我说。

“通神学会和阿妈最初是拥有这种品质的。贝赞特博士（阿妈）脱离了基督教，也脱离了自己的丈夫，她曾经有过质疑之心，但后来陷入组织之中而失去了活力。然而印度人最原创的心智是强调质疑精神的，这种精神的明澈和无穷的活力，洗涤了心智无尽的幻象。印度现在是不是已经失去了这种精神？你明白吗，只有建立大疑之心而不是一味接受权威的指导，你才能成为一名婆罗门。”克里希那吉说。

“这也就是佛陀所强调的。”拉塔说。

“我们是不是已经失去了这种精神？不只是少数人，而是大部分的印度人？”克里希那吉继续追问。

拉塔回答：“我认为这种大疑之心还是存在的，但质疑已经变成一种传统，一种形式。在西方这种精神是以科学的探索展现的，但真正的大疑之心是不能被实验所固定的，可惜印度人的心智已经转向科学研究的方向。”

“西方信仰的‘臣服’已经进入了印度的宗教潮流。”阿秋插进来一句话。

“克里希那吉在他的教诲中加了新的元素：不求答案的大疑之心。在印度的文脉中，‘质疑’这个词会立刻令人联想到探索。”我说。

“我是什么？我是谁？这是典型印度人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方向。”阿秋说。

“当然，如果你的质疑是有方向的，其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克里希那吉说。

“印度的传统从未出现过没有方向的质疑。克里希那吉提出的大疑之心是在当下进入如如不动的状态。”我说。

“我现在问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想弄清楚印度人的心智是不是已经被物化的潮流迷惑了？这个潮流正在透过物质主义、国家主义威胁着西方世界。西方人的心是向外追求的，它已经控制了整个世界。因此印度是否已经失去原有的东西？从什么地方我们能看到这个现象？”

玛丽·津巴乐斯特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印度深藏的精神是否已经消失？我们如何能证明这一点？”

“你们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你们能不能深入探索这个问题？普普尔和阿秋能不能感觉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事？你们能不能从外在的现象看到内在的问题？”克里希那吉问道，“实相一直都在那里。我现在说的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印度曾经拥有的宗教核心精神，透过向内追寻、舞蹈、音乐和各种文化的形式传遍了亚洲世界。西方世界一向以信仰为基础，信仰是非常肤浅的，这种肤浅的信仰和物质主义是否征服了东方的宗教精神？认清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西方肤浅的物质主义已经展现在印度的科技、核能和官僚制度上，这个国家原创的精神是否已经衰萎？印度过去的基础是大疑之心，因此她才拥有了影响全世界的能量，现在这种精神到哪里去了？”克里希那吉的热情和全神贯注点燃了我们心中的火焰。

“你们认不认为印度的核心精神已经物化了？它已经变质了，它不再具有力量，那么印度和西方又有什么不同？”玛丽问道。

“我不认为这种精神在过去的十五年中被腐蚀了，我不认为如此。”我说。

“我希望不是如此，但是我并不接受你的说法。我对这一点质疑。我认为你只是希望印度不要失去那种精神。但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我不想让她失去那种精神，因为失去了它就什么都没有了。”克说。

“我觉得只能就时间的先后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从前关心宗教核心精神的人比较多？现在有没有人坚持同样的主张？”我问道。

“除了接触过克里希那吉的人之外，还有没有人拥有质疑的精神？”阿秋问道。

“在历史上这个国家曾经爆发过不得了的能量。现在你说印度正在退化，那么数百年或更早以前印度曾经出现过质疑的精神吗？其本质又是什么？因此不要以过去、未来的时间感来问这个问题，我们该探索的是今天有没有人有能力问这个问题？”我说。

“造成这种精神的衰微还有很多因素。例如‘虔修运动’强调的是虔诚的信仰，它存在了好几个世纪，和基督教十分类似。还有近代强调的科技精神，把自然界的一切都缩小到了实验的范围。将那种精神连根拔起就是这些因素。”拉塔说。

“在过去的历史里，只有少数的精神贵族能完全不着相。”我说。

“但是这些精英分子也操纵了文化的发展。”阿秋说。

“佛陀出现讲法，三百年后他的教诲才被确立。”我说。

“不要说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克里希那吉不肯放松，“这个问题我已经问了好多年了。这次我到孟买又再度提出。西方世界是不是已经征服了东方？西方具有组织力，他们有能力把人们聚集在一起，还有科技、媒体等。在印度一切都不是以组织或体制作为基础的，这里有许多人是独立自主的。”

“善与恶的能量都存在，真正的重点是如何加强善的力量。”我说。

“不对，善就是善，善是无法加强的。”克里希那吉说。

“假如那种核心精神已经被腐蚀，我们要如何来对治？”我问道。

“那么我们就老实承认它已经被腐蚀了，让我们采取一些行动来改善这个状况。但是你如果说这种精神仍然存在，我们就可能继续腐化下去。”克里希那吉说。

“即使我承认这种精神消失了，又怎样呢？”我问道。

“结束的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如果它已经消失了，那个惊人的东西就会出现。”克里希那吉说。

“这就是你和其他人最不同的地方。我从小到大接受的传统熏陶都是以信仰为基础的，每一个人都对信仰复兴运动感兴趣，而且都认为那种核心精神仍然存在，你是唯一采取质疑态度的人。”阿秋说。

我插进来一句话：“只要克里希那吉存在一天，我就不能说这种精神已经被腐蚀了。”

“我也无法承认大疑之心已经彻底消失，而一个崭新的东西已经开始。”拉塔说。

“某个东西一旦结束，崭新的东西一定发生。”克里希那吉说。

“你只能问我的心中还有没有质疑的精神，我可以很直接地回答你。但是你问我那个种子是不是已经腐蚀，这个问题我是永远无法回答的。”我说。

“印度如果失去了大疑之心，那真是一件太可惜的事。”克里希那吉说。

“如果我否定了这个种子，就否定了这里的一切。”我说。

“我现在并不是在说否定。我现在是在问你们一个问题。西方世界的科技、组织力、媒体、作战的能力都强大得不得了。这种强大的力量已经掩盖了东方弱小的国家，不是吗？印度的核心精神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它能不能应付西方的这一股势力，而不受染着，你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吗？这不是一个地理上的问题，我说的是，印度人的心智曾经创造过《奥义书》、佛陀。印度曾经是某样非常非常伟大的东西的库房。然而强调信仰和物质主义的西方世界，已经摧毁了这个伟大的东西。”

“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我说。

“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每一个印度人必须面对的挑战。”克里希那吉说，“普普尔，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有没有一种心智是不会腐败的？这样的心智是不是被西方摧毁了？

“西方宗教是以信仰为基础的，陷入信仰就是大疑之心的结束。印度过去的宗教并不是以信仰为基础的，因此印度人的心智可以自由活动而没有特定的方向；这就是诸佛和古佛的精髓。这种精髓是否已经逐渐被西方世界腐蚀了？这种精神现在是否仍然在展现？我指的不是透过佛陀或弥勒尊者而展现，这些只是名相罢了。”

我回答：“这份精神是不会被腐蚀的。今天印度人的心智确实已经受到了局限。我只能说它曾经对焦于实相数个世纪之久，因此也许还保有一种神圣的气质。”

“因此它还是有可能产生突变的。我认为印度人的心智产生突变的几率是比较大的，这并不表示我们在否定西方人。我们现在不是在谈东方与西方的对立，而是一个完全没有方向的心智所拥有的品质。”克里希那吉说。

“你认不认为一个受局限的心智与实相是没有关系的？”拉塔问道。

“受局限的心智和实相是毫无关系的。但是实相和‘这个’却可能产生关系。因此我现在想问的是印度人的心智——这里指的不是我的心智或你的心智，而是那个演化了五千年的佛心——会不会受到局限？印度人的心智一直在探索、质疑、询问有关真理的事。普普尔，你曾说过这就是印度的思想主流。我们现在是不是处在质疑的精神中？还是我们只不过在文字、象征、神话、概念和理念中浮沉？”

~~~~~~~~

11月4日的傍晚，我们在瓦桑·威哈尔用晚餐。克里希那吉开始讨论觉察和全像的含认。我说我一直想了解全像摄影的雏形，因为从其中的一部分就可以看到全貌。

克里希那吉说：“完整的觉察之中，就有人类的全貌。”他谈到察觉痛苦，就能解脱痛苦。处在这种觉察之中，人类的意识就得到了更新。接着他问自己：“真的如此吗？一旦察觉自己的痛苦，就能觉察整体人类的痛苦吗？”

我们开始询问他，而他的回答是：“如果你认清了性欲和各种感官的欲乐，你就了解了意识的所有内涵。”

“我们真的能如此觉察自己的身体和心智吗？”阿秋问道。

“我们能不能探索一下什么叫做全神贯注？我们时常说要全神贯注，但是全神贯注到底是什么？”我们有些人作了回答，但是克里希那吉仍旧继续追问：

“如果这种全神贯注的觉察深入于自己时会怎么样？假设你真的能全神贯注，你的感官就会彻底觉醒。不只是一种感官，而是所有的感官都觉醒了，否则你不可能全神贯注。如果只有一种感官得到高度发展，而其他的没有，你还是不能全神贯注。完整的感官活动就是全神贯注的状态，局部的感官活动则会导致集中焦点的专注。全神贯注的状态是没有自我的，它是流畅的，永不停滞的。全神贯注会愈来愈加强——这里所谓的加强并不是比较级的，而是像一条河的背后具有大量的河水。巨大的全神贯注的能量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波都有不同的活动。我们从来没有探索过超越全神贯注之外的是什么，是不是所有能量的统合。”科学家曾经告诉他物质就是能量，因此这一波波的河水仍然是能量，它是不可能静止的。

“这一波波的觉知就是能量，如果能穿透它，不可思议的事就会发生。你会有一种至乐的感受，好像进入了无限，一个巨大无比的色彩活动。”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色彩就是上帝。这里所谓的上帝并不是我们所崇拜的神明，而是大地、天空、花朵的不可思议的色彩。”

阿希特有一点迟疑地问道：“香味包不包括在内？”

“当然包括，色彩就是香味。”克里希那吉回答。

他一边说一边探索：“我们在看的时候，能不能用上所有的感官？除了用眼睛看，也要用耳朵看？听觉、味觉、触觉能不能同时并用？各种感官都要均衡发展。只有在自我中心的活动停止时才能办到。”

他对我们说：“找一天来观察你自己，看看自己能不能用所有的感官来看阳光。让你的感官彻底觉醒、彻底自由，从中你会看到很有趣的事实：只要自我一出现，感官就不和谐了。

“全神贯注就是彻底的和谐。通过和谐的感官就能聚集巨大的能量，就像恒河的河水一般。全神贯注是通往永恒的活动。”

~~~~~~~~

当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历史性的事，克里希那吉又踏在阿迪亚尔通神学会的土地上。我们陪着他，拉塔·布尼尔和他坐在车子里。通神学会的副主席在门口迎接我们，还替克里希那吉套上了粉红玫瑰的花环。拉塔和克里希那吉沿着小路走向海滩，中途经过总部的大楼以及克里希那吉曾经住过的房间。从海滩回来，他走的是河边的小路。阿迪亚尔的景致很美，住在那里的人都在寻找一个脱离世俗痛苦的避难所。克里希那吉显得十分沉痛。

克里希那吉每天都开车经过通神学会的内院去拉塔家，从那里再到海滩散步。某天傍晚他散步回来，谈起在海边遇到的两名年轻的渔夫。这两名渔夫身材修长，皮肤黧黑。他们以熟练的技巧，迅速地推船进入黑暗未知的大海。克里希那吉看到这个景象深受感动。

年尾，克里希那吉又到通神学会和拉塔·布尼尔共进午餐。午餐前，她带克里希那吉到通神学会的大殿，里面有贝赞特夫人住过的房间。克里希那吉参观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面向大海的房间。他站在窗前凝视河流的出海口。事后他说他已经不记得这间屋子了。接着他又走进贝赞特夫人的房间，小心翼翼地站在她的矮几前，然后安静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突然他停下来观看墙上的一张赖德拜特的大照片。他说：“我在的时候墙上没有这张照片。”拉塔·布尼尔说那是在他离开许多年后才挂上去的。克里希那吉凝视那张照片好几分钟，突然举起手说：“让我们言归于好吧！”他转向拉塔·布尼尔，接着便走出了房间。

第37章 我突然看到了那张脸

斯里兰卡政府邀请克里希那吉以国宾身份在科伦坡举行演讲。有一群朋友陪着他前往这座像绿宝石一般的小岛。玛丽·津巴乐斯特、南迪妮和我陪同克住在奥克兰宾馆——这是僧伽罗政府的官方招待所。僧伽罗政府竭尽所能地欢迎克里希那吉。总统请他共用下午茶，总理要求和他见面，报纸也访问了他好几次。他的演讲有各式各样的人参与——比丘和在家众，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内阁阁员和政府职员都前来聆听这位智者的话语。

阿希特·彰德玛尔也在科伦坡，他在加州时曾经和一些前卫的科学家及科技人员聚会，他和克里希那吉谈到进入电子时代人类已经可以一步登天。譬如电脑的惊人能力和技术，甚至还要制造具有究竟智慧的机器。克里希那吉非常感兴趣地聆听，他的心智立刻捕捉到人类的智力可能发展的方向，但是这种伟大的发明欲望，也可能给人类带来生存的危机。他看到人类不久将面临史无前例的挑战，因此无情地继续追问阿希特。

后来我们举行了一个有关电脑和人脑的讨论。克说：“人脑具有无限的潜力，但是这种无限的潜力一直用在物质的目的之上。”他很清楚地看到，机器很快就会代替人脑某一部分的机能。

“如果停止不用，人类的这些机能会不会衰微？它会不会慢慢萎缩？人类必须向内心探索，寻求运用这些工具的正确管道，否则人类的觉察力、慈悲心和人性的精髓都会消失。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如果我们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向外的娱乐上，我们就必须转向内心探索。”克里希那吉对这个问题非常关心，他和我们在科伦坡、瑞希山谷与马德拉斯进行过讨论。大概有两年的时间，人脑即将被电脑取代的问题，一直都是克里希那吉所关心的。

~~~~~~~~

某天早上我要求克里希那吉和我见面，因为我需要厘清一个令我困惑的问题。他当时正处在很奇怪的状态，他的神识似乎出窍了。我问他为什么一直坚持真理没有任何的立足点。我说：“其他的冥想系统早期都必须有所倚恃，你却一再地说冥想没有任何次第，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但是追溯你个人的历史，还有你平常在闲聊时所说的话，我发现所有的瑜伽修炼你其实都尝试过了。你否定自己的感官，你蒙上眼睛好几次，看看盲目的滋味是什么。1951年你甚至断食数日，这一整年你都在观空。你当时禁语的理由是什么？”

“也许我想弄清楚我能不能保持安静。”克里希那吉说。

“这么做有没有帮助？”

“一点都没有帮助。”他回答。

“那你又为什么要尝试呢？”

“各种疯狂的事我都做过了——譬如吃东西，有时我不把含有蛋白质的东西与淀粉类的东西混在一起吃，有时我只吃蔬菜，又有的时候只吃蛋白质。”

“你是不是认为禁语也是一件疯狂的事？”南迪妮问道。

“你指的是我不和任何人说话？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禁语的背后没有任何宗教意图。”

“在欧提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你仍然看到一些影像，你现在还看得到那些影像吗？”我问道。

他显得有点不确定地说：“看不到了。等一等，有时候还是看得到。你所谓的影像是什么？他们当时把我拣选出来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在我的记忆里，指导灵库特忽米与佛陀永远在我心中，他们的影像跟着我很长一段时间。”

“你曾经说过有一张脸一直跟着你，后来与你融为一体了。”

“没错。”

“我想问的是，现在那张脸是否仍然和你在一起。”

“是的，偶尔它还是会出现，我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写得很正确，而不只是报道事件，我认为事件是不重要的。”

“从一开始赖德拜特和阿妈就说过，经过多生多世的轮回，才创造出这张脸。我当时太小，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显然那张脸令他们印象深刻。他们说那就是弥勒菩萨的脸。他们时常重复那句话，但是那句话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弟弟死后，应该是很多年以后——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有一天清晨我突然看到那张脸，那真是美得不可思议的一张脸，它跟着我许多年，然后就渐渐消失了。这件事是从弟弟死后才开始的。”

“让我们来谈谈有关那些影像的问题。”我说。

“过去那么多年里，我并不是随时都清醒的。即使现在我也不是如此。我在奥哈伊的生活完全不受赖德拜特控制，在欧塔卡孟时，又不再受拉嘉戈帕尔和罗莎琳的控制。从1947年到1948年我离开奥哈伊之后，事情开始发生了，譬如看到这张不可思议的脸孔。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看到它，包括睡眠和散步时。那并不是一个幻象，它是真真实实出现在你面前的。”

“你难道在清醒时也看得到它吗？”南迪妮问。

“当然。我在散步时它都是跟着我的。”

“在欧提时，我们看到你的面相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说道。

“没错。”

“而且你还说佛陀曾经来过。你说偶尔你还是能看到一些影像。”

“前几天在马德拉斯，我半夜醒来，这张脸孔还是在我身边。”

“这么说它还在喽？”

“当然。”

“我想再认识清楚一点。”我说。

“好。它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它也不是一个影像。我曾经实验过。我并不想要它出现，我从没有说过：‘啊！多么美的一张脸。’”

“当你看到这些影像时你通常会做什么？”

“我就看着那张脸。”

“你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那就好像在清理身体、脸孔和空气一样。我在黑暗中、光亮中、散步时都看到这张脸，也许你会说我有点神经病，但事实如此。我从没有为宗教的理由做过任何事。”

“你在奥哈伊拙火尚未觉醒以前，曾经写信给埃米莉·勒琴斯夫人。你说你每天都静坐冥想。”玛丽·津巴乐斯特说道。

“所有的冥想都是按照通神学会的路线，因为他们要我这么做。那是通神学会的信仰之一，但是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做那些事是不假思索的。”

“你的成熟和顿悟是在一瞬间就达到了，还是不知不觉形成的？”我问道。

“当然是在一瞬间达到的。我以前最怕的就是守戒，譬如断食、守贞、宣誓不发怒等。我从不宣誓。如果我不喜欢做某件事，就会立刻停止。如果我喜欢做某件事，我就继续做下去。”

“比较你在1948年的演讲和现在的札记，你的教诲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这个进展是不是一直都在进行？”

“没错，它一直都在我的脑子里进行着。这次我从伦敦前往孟买与马德拉斯。在马德拉斯的头一天晚上，我觉得脑子好像炸开了。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明和美，像这样的事一直都在发生，但并不是每一天。只要我一安静……”

“我发现每当你独处时，事情就会发生。还有在你‘重病’时也会发生。譬如在斯利那加以及后来在孟买，我一直无法分辨你是重病了，还是发生了其他的事。每次重病之后，你的演讲就特别清晰。”

“生病也许是一种净化。”克里希那吉说。

“你有两次在孟买生病，我都在场，当时的气氛非常奇特。”我说。

南迪妮说：“我记得你那次在孟买生病，得的是支气管炎。当时我们必须取消所有的演讲，因为你发高烧到华氏一百零三至一百零四度。你想呕吐，我赶快去找脸盆。看你快昏了，我很想大叫，但是你说：‘不，不要叫。’你的声音整个变了，面相也变了。那个坐起来的人和那个倒下去的人很不一样。不久你又好了。

“你告诉我不要离开这副身体，要陪在旁边。你当时说：‘在我的身边永远不要担忧，不要焦虑，也不要让太多人靠近我。在印度他们从不让生病的人独处。’你要我安静地坐下来，然后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如何帮助一个人面对死亡？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快死了，你要帮助他安静下来，帮助他忘记所有累积的东西，帮助他摆脱担忧、烦恼、执着和对财物的依恋。’你安静了一会儿又说，‘这就像在跨过死亡一般，如果你做不到这点，你就会在原地踏步。’”

第38章 脑子可不可能保持年轻？

1981年的1月14日，克里希那吉在马德拉斯的瓦桑·威哈尔举行公开演讲。谈到人脑时，他问道：“脑子有没有可能保持年轻？脑子有没有可能更新？这么老的一个脑子，却有无限的潜力；它透过社会和经济的压力不断演化；它是个了不得的工具，能够控制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活动，所有的感官运作，这样的脑子能不能变得完全天真？天真在这里指的是不受伤害。”他要在场的听众不要立刻赞同他的话，而应该去观察他们自己的那个非常非常微妙的脑子。他问道：“我们能不能向脑子挑战，要它自己去发现，它有没有能力、精力、热情去打破自己的记忆，然后看看脑细胞能不能产生突变和转化？”他深入地探索。

“思想是一种物质活动，思想就是贮存在脑细胞中的记忆、经验和知识的产物。它的活动永远都有特定的方向，并且不断地演化。思想就是记忆的一部分。脑子是一种物质；它包含了记忆、经验和知识，从这些东西里就产生了思想。因此思想是以过去的记忆作为基础的；这些过去的知识一直在运作，一直在修正自己延续下去。脑子透过信仰、幻觉和知识得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好像躲在上帝的子宫里那么安全。这其实是个幻觉。任何一种干扰，都会带来挑战，如果脑子无法妥当地反应，就会觉得自己的安全感受到了干扰。”他停了一会儿，安静地聆听自己。

“仔细观察一下自己的思想活动。我们现在要问的是脑子——这里指的是全人类的脑子，它已经演化了不知多久的时间了，它受到文化、宗教、经济和社会的影响而充满着束缚——这样的脑子能不能发现超越时间的东西？”他要求听众不要被演讲者激励，也不要依赖演讲者。“因为如此一来演讲者就成了你们的权威，你们的上师。你们必须以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不要接受任何人的引导。”

他谈到死亡就是脑子的破坏和彻底停止活动，也就是生命不再延续了。他说：“要想了解这一点，我们能不能检查自己的本来面目，你每天生活的本来面目？我们一直都紧抓着这种存在的感觉，我们从不问死亡具有什么意义。我们总认为生死是对立的，但是那种持续存在的感觉暗示着时间和思想的活动。时间就是一种活动，心理上的时间感总是想从不美而变得很美。”

“要想弄清楚什么是死亡，你就必须停止这种持续不断的感觉。”他停了一下。

“死亡告诉你‘停止它’，彻底停止你的执着，因为当你停止呼吸时，你必须把所有的东西抛在脑后。因此死亡暗示着停止执着，停止之后才有新的开始，然后脑子才能替自己发现从过去之中解脱的活动。”

克里希那吉问他的听众一个问题：“如果脑子的活动不停止，心智和整个意识的活动会怎么样？这里指的意识是全人类的。人生就像一条河，里面有痛苦、哀伤和焦虑。如果其中的一小部分死了，这条河仍然继续流着。这条河的示现就是你，你就是这条河的一部分。现在我问你，能不能停止这条河的活动？你明白吗，因为那种持续的感觉就是‘我’，自我不只是遗传上的发生，它也是代代相传下来的东西。它是持续不断的。任何持续不断的东西都是机械化的。假设一个人曾经侮辱你或赞美你，脑子就会记录下来，因此你永远无法真正看到。

“我们现在正在发现什么是冥想。了解自我就是冥想的一部分。试着去了解自己的哀伤、痛苦、恐惧和焦虑，你会看到意识就是所有的传统、焦虑、名望、地位，等等。这样的意识能不能了解自己的内容，了解这种持续不断的存在感，然后自动地停止执着？它能不能只记录要用的东西，除此之外不记录其他任何东西？

“知识永远是有限的，然而脑子在知识的活动中找到了安全感，因此它总是执着于知识，并且按照过去的知识来诠释当下发生的事，如果能停止这种持续不断的存在感，脑子就能得到秩序，这种洞见就能带来脑子的突变。”

克里希那吉继续说道：“使每件事井然有序的就是脑子。如果能完整洞见意识的整个活动，脑子的结构就会产生突变。当你初次认清某件事的时候，新的运作就开始了。譬如你手臂的发展，就是因为运作上的需要。因此脑子一旦发现新的事物，崭新的运作就产生了。”

“心智或脑子必须变得非常年轻、新鲜、天真与活泼，只有在没有心理的束缚之下，才可能如此。”克里希那吉说。

他谈到爱和冥想：“爱是持续不断的吗？爱是一种欲望吗？爱能不能像朝露一般新鲜？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这个世界才会变得这么糟。

“要想认识爱，意识的整个活动必须停止，意识在这里指的是你的嫉妒、痛苦和你的野心，以及你想要变成大人物与拥有权威的欲望。只要自我感存在，爱就不见了。脑子的记录活动就是自我中心的精髓。痛苦的停止就是慈悲的开始。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冥想。冥想暗示着几件事。首先你的心中必须有空间，我们的心总是装了很多东西，譬如家庭主妇的心中装满了煮饭带孩子的事，虔诚的信徒心中装满了他的上帝，男人的心中装满了性欲和公务。这样的心智已经装满了东西，里面没有任何空间。如果你和你的太太及小孩之间不和谐，那么就休谈冥想。要想建立心中绝对的秩序，就应该观察宇宙的秩序，心中的秩序和宇宙的秩序是相关的。宇宙的秩序指的是日落日出，傍晚天空灿烂的美景，等等，而不是透过望远镜观察宇宙。秩序就在我们每天的生活中，这样的秩序和宇宙就有不可思议的关系。”

~~~~~~~~

某天傍晚，来了一位赤着脚满脸于思的萨图（译注：印度人对宗教人士的称呼，包括不同宗教的圣人、出家修炼的男女、林居隐士、魔法师、占卜家，等等）。他穿着一件土色的僧袍，头上裹着布巾。他和阿秋谈了一会儿话后，就和克里希那吉见了面。他属于古老的无上瑜伽宗派，和上师住在阿嫩德布尔。他的上师年事已高，于是告诉弟子有个伟大的神秘人物正在全世界传法。他的上师说：“我已经快死了，他会是你未来的上师，去找他吧！”这名弟子四处寻找那位真正的老师。他遍访所有的道场，但是都不满意。后来在马德拉斯听到克里希那吉的名字，便前去听讲。他觉得他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老师，于是回到上师那里描述他见到的这个人。他的上师说他的观察是正确的，要他返回马德拉斯找克里希那吉。回到马德拉斯不久，这位萨图就听到他的上师已经死了。

这位托钵僧拥有植物炼金术和对草药的秘密知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采集、贮藏这些植物，也知道在制药过程该持的那些咒语。他说的话听起来非常神秘：“植物也有智力和觉察力，它们只出现在那些懂得和它们亲近的人的面前。”他告诉阿秋：“如果一个人心怀贪欲去接近这棵植物，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植物和草药都需要沟通，事先要得到它们的允许，才可以把它们摘下来，你要很谦卑地问它们：我可以碰你吗？还是要我等一等？你如果懂得和它们神交，它们就会散发出光明和芬芳。”他的话使人想起《阿闼婆吠陀》中的诗句，植物是生命的施予者，保护者，也是能量的持有者。克里希那吉对这个人的敏感度以及他和植物的关系都很感兴趣。

阿秋派他向无上瑜伽的修行者及行脚的萨图传播克里希那吉的教诲。

第39章 上帝的本质

1981年的年初，英迪拉·甘地要我担任在英国举办的印度文化节的顾问团团长。为了这件事我于5月赴英访问。公事一办完，我就前往布洛克伍德公园和克里希那吉见面。我问他我们能不能继续对谈，他一口答应了。头一个下午我们探讨上帝的本质。当时有几位布洛克伍德公园学校的成员在场。

我问克里希那吉有没有可能探索上帝的本质——这里所谓的上帝就是宇宙的创始，存在的基础。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认为这是可能的，如果一个人能解脱心中所有的信仰——也就是传统对这个词的不假思索的认定，以及它所带来的暗示和结果。脑子和心智能不能完全自由地检查那个被以色列人称为‘无可名状的东西’，印度人所谓的‘婆罗门’、‘至高的法则’？全世界都相信‘上帝’这个字眼，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信仰放在一边，自由地检查？”

“虽然‘上帝’只是一个字眼，但是里面含藏着无数的东西。因此心智如果说它已经摆脱了信仰，它指的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人类说他们相信上帝，上帝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他存在于万事万物中。自古以来人们就接受这个字眼所暗示的内涵，我们能不能从这个上百万年的传统中解脱？”克里希那吉回答。

“只能到某一种程度。如果你问我相不相信上帝、克里希那吉、拉玛或湿婆神，我会说不相信，因为那并不是最究竟的东西。”我说。

“当然不是。”克里希那吉回应。

我继续说：“上帝似乎是超越所有名相的。它就是生命的整体。在我探索这个字眼的源起之前，我必须先认清我自己的心态，虽然它已经放下了外在的信仰，但是它仍然觉得缺少了那个基础，万事万物都不可能存在。”

克问道：“让我们来讨论一下那个万事万物的源头。我们要如何才能发现它？你必须彻底自由，才能发现这件事。然而我们的意识是那么沉重、拥挤。”

我问道：“心智有可能去除所有的信仰吗？它有可能不再相信任何一个神吗？”

“你只是口头上不再相信，还是发自内心深处地不再相信？你能不能说我一无所知，然后就此打住？”克里希那吉回答。

“我不能说我一无所知，我只能说我不再相信任何一个特定的神。一无所知的状态和向外信仰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我回答。

克问道：“我们要如何着手？我们能不能彻底否定所有的认知活动，除了开车和技术性的知识之外，其他的认知活动全部否定？我们能不能不再觉得自己是有知识的？有的人说上帝是存在的，有的先知却说根本没有所谓的上帝，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人所说的话都否定？”

“我已经了解否定心中所产生的活动的途径。”我说。

“你所谓心中产生的活动指的是不是信仰？”克里希那吉问道。

“是的。但是那些潜藏了上百万年的生命本体，要如何才能碰触得到？”我回答。

“我们能不能不去探讨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我们应该问的是，人类的心智为什么挣扎着想变成什么？这里指的不只是外在，还有想要变成某某人物的心态。”克里希那吉说道。

“我们一开始的时候，探讨的是上帝的本质，现在又谈到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这两者有关系吗？”

克里希那吉问道：“它们有关系吗？我认为有关系，让我们检查一下，因为我也许是错的。我觉得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存在，我的生命主要是奠基在这种感觉之上的。只要这种感觉存在，你就不可能真的解脱。你能不能深入地加以检查？”

玛丽·津巴乐斯特说：“先生，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有这项遗产，它和人类的本能有何不同？它到底是代代相传的遗产，还是一个不受任何影响，深植于人类心智的先天活动？”

“你是说它是先天带来的？”克里希那吉问她。

“追求未知是不是人类的天性？未知就是超越我们所学，超越我们的遗产的东西？”她询问。

“它是不是一种遗传？”某个人问道。

“遗传牵扯到时间、成长与演化的活动。我们能不能把这上百万年的库存全部掏空，我指的是那些最根深蒂固的无意识的东西。如果我们想深入检查，这些东西必须放下。”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我们能不能深入无意识的底端？如果不把无意识的底端曝光，意识活动能停止吗？我们要如何才能体验那无法言传的东西？”

“你难道不觉得你必须彻底否定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生灭？”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知道我们必须否定脑子里所有产生的东西，但是我们能不能否定无意识里的那个存在的基础？也许这个问题根本是错的，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否定那个东西？”我试着去了解这个问题。

“等一等！人类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他断食，他苦行禁欲，但是他永远有所执着。”

“是的。”

“我们也许能放下大部分的东西，但是我们能不能连这个问题也放下？”玛丽问道。

“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普普尔怎么可以问那个问题呢？”玛丽质疑。

克里希那吉说：“这就是重点所在，我们有没有可能如如不动？因为活动就是时间感、思想，等等，许多复杂的东西都在里面。我们为什么想要知道上帝的意义，还有这个字眼背后的含义？”

我回答：“因为我们仍然在追寻。”

“这就对了，我们从不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彻底不动的状态，这也是我们最不想说的一句话，我们都想知道——也就是把上帝放在知识的范围之内。”克里希那吉说。

“先生，耳朵听到的，眼睛看见的，嘴巴说出的，不全是上帝的展现吗？这个本体是不是也必须消除？”我询问。

“你能不能消除这个本体？”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不知道。”

“你所谓的本体是什么？”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只知道在我的心智地平线以下还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你曾经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和你的内心深处玩耍。因此你也指出过，除了表面的生灭活动之外，还有更深的东西存在。这个更深的东西，是不是在本体之内的？”我询问。

“不，不，不可能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问你，你为什么要弄清楚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更超越的东西。”克里希那吉说。

“因为克里希那吉，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本体。”

“我还是不知道你所谓的本体是什么。”克里希那吉说。

“本体就是那个我无法觉察、无法让它见光的内心深处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我无法看到和听到的，但是我知道它存在。它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觉得如果我能正确地聆听，也许……”我试着和他沟通。

“让我们探讨一下。你所谓的那个最深的东西能不能加以度量？”克里希那吉问道。

“不能。”我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用‘最深’这个字眼？深度通常意味着可以度量。”

“我用‘最深’这个字眼来比喻超越我知识范围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是在我的意识地平线之上，是我的感官可以感知到的，那么它就是可以度量的。如果它是我无法觉知到的，我就拿它没办法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最深的东西是存在的？它是不是你的想象，你是不是体验过它？”克里希那吉问道。

“是的。”

“啊！小心，小心。”

“问题就在——我说是的话，它就成了一个陷阱，我说不是，它也还是个陷阱。”

“普普尔吉，请原谅我，我必须把这点弄得非常清楚。我们对彼此的用语都要充分了解。”

“当然，先生。一句话说出来可能很肤浅，也可能很有分量。我想说的这个本体含藏了人类的整个背景，它具有不得了的分量和深度。我不会因为你的怀疑而不去深究，你难道不能感觉那个最深的东西？”

“我了解，普普尔吉，但是——”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最深的东西是不是空寂？也就是说心智或脑子已经完全静止，不再有任何的生灭。”

“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吗？”我问道。

“我认为你能——如果你对它没有执着，没有成见的话。普普尔吉，让我们重新开始讨论。全世界都相信上帝，在锡兰我说上帝是思想的捏造，全场的人都觉得相当不安，你还记不记得？全世界都相信上帝，但是很不幸，我不知道上帝到底是什么，也许我永远无法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根本没有兴趣知道。我真正关心的是，心智或脑子能不能彻底解脱所有累积的知识和经验。因为它如果不能办到，它就永远在原地踏步。不管它扩张也好，缩小也好，它永远都在原地踏步。不管一个人累积了多少东西，他永远还是停留在意识的领域之内。如果你说：我必须发现那个东西，那么它就仍然在生灭的活动之中。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克里希那吉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停顿好久。

他继续说下去：“因此我关心的是脑子和心智能不能彻底解脱所有的知识。对我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它如果不能办到这一点，它就永远无法超脱意识的范围。”

“你是说心智的任何一个活动都得停止？”

“是的，任何一个活动的产生，都意味着脑子仍然执着于知识，而且还要再进一步追求有关上帝的知识。因此我说，我关心心智和脑子能不能彻底如如不动。这个问题一提出来，你的回答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能’，另一个是‘不能’。但是你如果否定了能或不能，剩下的又是什么？你明白吗？我能不能拥有洞见？我能不能洞见知识的活动？因为洞见的本身就能停止这些活动，所以停止这个活动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脑子。洞见一产生，知识就停止了，另一个东西就会开始。因此我只关心我们能不能清醒而深刻地停止所有的认知活动。然后你就会有一种众生一体的浩瀚无边的感受。只要你没有执着的焦点，你就能使自己不朽，不是吗？”

他继续说道：“‘我’就是知识的精髓，人类制造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怀疑，包括我自己在内。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净化作用的态度。因此我们一开始就要有一无所知的非凡感受，如果我们能说出‘我一无所知’的最深含义，你甚至不必做任何努力，实相就在你面前了。”

克里希那吉向我挑战：“普普尔吉，如果你面前没有我这个人，你要如何对治这个有关上帝和信仰的问题？没有任何人可以求证的时候，你怎么办？”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办法的。”我回应。

“让我们从这里开始讨论，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对自己彻底负责。我们不要向过去的权威或圣人求证，每个人都必须靠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我问道。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就是人类的一部分，而人类都在问这个问题。每一个圣人、哲学家、平凡人的内心深处都在问这个问题。”

“先生，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一点不对劲？”玛丽问道。

“你必须自己回答它，而不是去向任何人求证。我以人类的身份向你提出这些问题，对我而言，这些问题是重要得不得了的。”

我问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像这样的问题，我们要如何把它保留在意识里？”

“普普尔吉，这样的问题你要不就从未思考过，要不就从书本中搜集了很多资料。也许这是你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慢一点，慢一点回答。”克里希那吉说。

“你提问题的方式非常特别，每提出一个问题，你的心就不再有任何活动地继续保持在这个状态中。”我拒绝转移话题。

“是的，你说得没错。”克说。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大部分人问完问题，心智都会朝问题的方向思考。但是对你而言，当一个问题问完以后，心智就不再朝问题的方向思考了。”

“你说得没错，你现在是不是想知道如何办到这一点？”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知道我办不到。”我说。

“不，这个问题问得是正确的。”他向着大家继续说道，“你们了解普普尔所说的话吗？试试看，试试看。人类上百万年来一直在问这个问题。现在我来到你的面前，向你提出了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准备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安静地保持在这个问题中？等一等，你们了解吗？如果你能了解这个问题，而没有任何反应，答案自然会出现。”克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保持的本质是什么？”布洛克伍德公园学校的一名教职员斯科特·福布斯问道。

“那就像一个装水的杯子，或是一个蓄水的池塘。它没有任何波纹，没有任何动机或活动，也不想找到任何答案。”

玛丽说道：“先生，我们大部分的人也可以不去找答案，我们起先也许可以保持在这个问题中，但我们迟早会产生一些不是来自意识深处的答案。”

“我知道。等一下，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不相信上帝？你可能会说不知道或不相信，或相信。你能不能一言不发地看这个问题？你如果问一名虔诚的基督徒这个问题，他立刻会说：我当然相信上帝。如果你问印度人这个问题，他们也会立刻有反应，就像按一个按钮一样。对我而言，我真的不知道上帝到底存不存在。”

“保持的状态之中有没有询问？”斯科特·福布斯问道。

“你看，你看，除非你真的了解这个状态，否则它会导致极大的误解。电脑可以由十个不同的专家设计，它们能够保存大量的资讯。我们的脑子也是以同样方式训练的。数千年来它们的程式一直是被设定好的，这样的脑子一定会立刻回答问题，脑子能不能不被设定，而只是观察而已？”

“但是这个看来看去的活动，并不是保持的状态，你能不能再谈一谈那个保持的状态？”斯科特问道。

“你说说看。”克里希那吉节节进逼。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往下推演，往下推演。”克里希那吉说。

“杯子盛水，大地支撑着池塘。是不是有一个像杯子和大地的东西在那里支持着？”

“不，不对。普普尔吉问了我一个有关本体的问题。你也听到那个问题了。你的反应是什么？”

“先生，你指的是什么问题？”斯科特问道。

“发自内心深处的那个有关本体的问题。现在告诉我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插进来一句话：“你知道，先生，通常某个问题一提出来，就像撒了一把糖在地上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蚂蚁都会爬向它。同样的情况，当心智接收到某个问题时，心中的思想活动就会觉醒，自然而然地被那个问题吸引。所以问题就在于心智能不能不产生反应和思想。”

克里希那吉回答：“可能的，如果没有那些蚂蚁的话。有人告诉我，当脑子安静时，它会有自己的活动。我们现在所说的脑子是永远有思想活动的，因此问题是不是就在那些思想？你能不能彻底对思想产生质疑？我现在正在问你一个问题，不要立刻回答，看着它，保住它。这不是一个考试，你的心能不能不立刻产生答案？你的反应能不能延缓，让心中产生疑团？

“普普尔吉，让我们再回溯一下。有没有一种心境是超越时间的？那样的心境是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冥想状态，其中没有任何追求，没有任何东西？那种状态可能就是万物源起的本体，其中是没有冥想者的？”

“冥想者不就是那个本体吗？”

“很显然不是。”

“冥想者如果不见了，那个本体还存在吗？”

“如果冥想者存在，那个本体就不存在。”

“如果没有冥想者，还有冥想吗？”我问道。

“我说的是没有冥想者的冥想。”

“但是冥想是一种人类的活动。”我说。

“不是的。”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可不可以检查这句话？如果没有个人的存在，就没有冥想了。没有一种冥想是缺少冥想者的。你只能说冥想者不是那个本体。”

“等一等。我只要试着去冥想，冥想就不成立了。”克说。

“没错。”我同意。

“因此处在冥想状态中的，只有脑子或心智。”

“是的。”

“这才是那个本体。整个宇宙都处在冥想的状态，这就是本体，万事万物的源起。当冥想者消失时，这个状态才出现。”

“只有当执着消失时，这个状态才可能发生。”

“完全正确。那个状态之中已经没有任何痛苦。那种冥想的状态已经完全没有自我。一开始就是永恒的活动，永恒的源起。如何才能办到这点？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无我？如果能无我，就没有什么上帝不上帝了。那样的冥想就是宇宙的冥想。”他停顿了一下。

“人类有可能如此自由吗？我提出这个问题，不要立刻回答，保住它。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让这个问题自己运作，如果你能保住它，能量就会累积。然后能量的本身就会采取行动，而不是你在采取行动，你们了解吗？”他停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又问道：“现在你们了解了上帝的本质没有？”

第40章 死亡的意义

第二天我们讨论死亡，我提出一个隐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问题——生与死。

我说：“人生总是在生的奇迹和死的恐惧之间环绕。我们了解生与死只到某种程度，而且是很肤浅的了解。我们急需认识存在的深刻意义，临终时藏在黑暗之中的那种恐惧。”

克里希那吉像往常一样，以他的整个身心专注地聆听。他问道：“你为什么要用‘问题’这个字眼？”

“生死本来不是问题，但是心智不肯把它们放下，心智总是执着生拒绝死。‘死亡’这个词带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诞生’则充满着欢乐和光辉，所以人们才贪生怕死。”我试着开展这个问题。

“我了解你的意思。”

“于是从其中就产生了痛苦、恐惧和所有的需求。”我继续推演。

“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们要如何探索死亡？我们要如何解除环绕着这个字眼的阴影？心智如何能单纯如实地观察死亡？”

“你的问题包不包括存在时的困惑、复杂的烦恼以及它们的止息？你真的想弄清楚死亡和这种长期的挣扎与不幸的意义吗？你的问题是否牵扯到生死的整个范围？”克里希那吉把问题拓宽。

我说：“人存在的整个活动就包括了生与死，你如果把探讨的范围弄得太广，我们就无法涵盖深层的痛苦和它的止息。存在和停止存在之中就有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必须止息。人生充满着美好的东西，所有存在的总有一天会结束，所以会有痛苦。”

“什么东西结束了？”克里希那吉问道。

“一个曾经存在的东西结束了——永远结束了。”我回答。

“你为什么要用‘永远’这个词？”克里希那吉问。

“先生，有一个东西曾经存在过。存在就潜伏着结束，永远的结束。结束之后就没有明天了。”我非常专注地聆听自己讲话。

“等一等，结束的到底是什么？”克开始深入探索。

“那个维持生命的东西结束了。那个维持生命的东西结束了就是痛苦。”

“但是痛苦的止息并不是永恒。”克里希那吉说。

“当一个美好的东西结束时，痛苦自然会产生。”

“等一等，那个东西真的这么美好吗？”克里希那吉问。

“让我说得更直接一点。你曾经存在，而你有一天会不存在，这就是最大的痛苦。”我说。

“你存在而……”克里希那吉试着让我彻底认清这个问题。

“不是你存在，而是克里希那穆提存在。这句话就暗示着如果克里希那穆提不存在，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我说。

“你说的是克里希那吉不存在带给别人痛苦，还是克里希那吉不存在带给他自己痛苦，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所以问道：“你为什么要做此区分？”

克里希那吉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对他而言这件事没什么了不得。他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但是你看到这个人却说：我的天啊！有一天他会离去。因此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其实是你自己的。”

“没错，那都是我自己的痛苦。”

“为什么你会痛苦？”克里希那吉问道。

“痛苦就是痛苦，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不管美丑，当他死的时候，整体人类的存在都随之而去，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很爱这个人，他死了我很痛苦，为什么？我为什么会绝望、孤独、哀伤？我失去了这个人，他曾经是我的亲人，我的伴侣，而他的生命已经结束。我认为了解死亡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其中就有崭新的东西存在。”克里希那吉说。

“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曾经为我的人生带来了芳香。”我说。

“没错，我和他在一起觉得充实，丰富。然而这个人却无影无踪了。”

“这难道不是一种痛苦吗？”我问道。

“是的。我的儿子、我的弟弟死了，这件事带给我极大的痛苦。就像生命整个被连根拔起，一棵美好的大树，在一瞬间就被砍掉了。我痛哭流涕，心中还有很多的焦虑。接着我的心就开始寻找慰藉，并且告诉自己我和他来世会相遇。现在我要问的是，人类为什么要扛着这种痛苦不放？你知道吗？我总是深陷痛苦，因此我从不了解死亡的深刻含义。我已经活了四十年、五十年或八十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从未领悟过死亡的意义，我也从没有放下过任何一个我喜欢的东西。”

我问道：“什么东西使心智有放下的能力？阻碍又是什么？”

“当然是恐惧。我们能不能没有任何方向与执着地了结一个东西，以及和它有关的记忆、经验、知识？假设一个人死了，我曾经照顾过他，珍惜过他，我一直执着于这一记忆，所以才产生痛苦。我们能不能彻底了结这些记忆？”他停了一会儿说，“这才是真正的死亡。”克里希那吉说话的速度很慢，他在深入感受这个巨大的问题。

“是不是就像你说过的，活着的时候就要进入死亡的殿堂？”

“没错。”他回答。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活着的时候就要把死亡请来。这并不意味着自杀或服药而死。我指的是真的了结某样我所珍惜的东西。我执着于对他的记忆，我活在这种记忆中，我太珍惜他，因此我从不知死亡是什么意思。这里面有很深的含义，你每一天都要把内心累积的东西放下。”克里希那吉说。

“你是说必须停止执着。”我问。

“这才是死亡。”克里希那吉说。

“这不是死亡。”我向他挑战。

“那么你所谓的死亡是什么？一个有机体结束了生命，还是我对那个亡者累积的意象结束了？”

“如果你把这个问题缩小到意象的范围，那么我就要说一说你在我心中的意象，但是死亡所包含的远超过这些。”我说。

“我现在只是探索。假设我珍惜过你，你的印象深埋在我心中，你的死亡令这些意象更为加强，我在你的相片前面放上鲜花并且写诗纪念你，于是我就更痛苦了。我现在要说的是如何了结这些意象，如果你的心中还有记忆的阴影，你就无法进入崭新的次元。如果心智想要进入永恒，它就必须去除所有的时间感。我认为这是很合乎逻辑的。你反对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人生不是逻辑的、理性的。”我解释。

“当然不是，但是你必须把所有累积的时间感了结，才能了解那个永恒的东西。心智必须解脱时间感，因此你必须了结。”

“那么，我们就不必再探索‘了结’了？”我问道。

“哦！我们还是要探索的。”克里希那吉说。

“有关了结还有什么好探索的？”我问道。

“了结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某个延续的东西结束了？某个特定的思想、欲望的延续？是不是这些东西让生命得到了延续？生死之间有一个很深的东西在延续着。就像恒河、莱茵河、亚马逊河的河水一样。我们只活在这条生命之河的表面，因此我们无法看到河底的美。把这个东西了结，就是了结表面的东西。”

我们停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逐渐沉潜于内心的深处。从那里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东西死掉了？”

“所有累积的内在和外在的东西。我的事业、我的房子、我的妻小，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放下？”克里希那吉说。

“你似乎在暗示克里希那穆提死后，克里希那穆提的意识也结束了。先生，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说。

“你已经说出了两件事，克里希那穆提的意识和他的身体。身体不可避免会毁灭——疾病、意外，等等。但是这个人的意识到底是什么？”克里希那吉问道。

“不可了结的丰富的慈悲。”我说。

“我不称之为意识。”

“我用‘意识’这个词，因为它和克里希那穆提的身体有关。我想不出该用什么其他字眼，我能不能说克里希那穆提的心智？”

“让我们先保留‘意识’这个词。人类的意识就是它的内涵，它的内涵就是整个思想的活动，还有学习来的语言、信仰、仪式、教条、寂寞、恐惧，这些都是意识。如果思想的活动停止了，意识也就不存在了。”

“我们都知道克里希那吉的心中没有妄念。但是当我接触他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他展现了一种生命的状态……”

克里希那吉插进来一句话：“我们都知道意识是思想的活动，时间感的活动。思想一旦停止——这里指的不是物质生活用到的思想，而是心理层面的——意识也就不存在了。”

我说：“不管你用其他任何字眼，克里希那吉仍然展现了一种存在的状态，那种状态应该怎么形容呢？”

“我并不是要求你改变用词，我只是想说，在真正的冥想中你会到达一种绝对境界。我看见它，也感觉到它，对我这就是最不可思议的境界。透过你，我接触到这浩瀚无边的状态，于是我费尽所有的力量想抓住它。我指的不是你普普尔吉拥有它，它不是你的或我的，它只是存在而已。”克里希那吉说。

“是不是因为有你它才存在？”我问道。

“不，不是因为有我它才存在，它本来就存在的。”他又停顿了好久，他的心似乎接触到了什么。

“它在哪里？”我问道。克里希那吉静静聆听，让问题中的时间感停止。

“它没有任何立足点，它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他说。

“我只知道它透过克里希那穆提这个人示现了自己。你说它没有立足点，我无法接受。”我说。

“因为你已经把克里希那穆提和那个东西视为一体了？”克里希那吉问道。

“但是克里希那穆提就是那个东西。”我回答。

“也许吧。但是克认为它和克里希那穆提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美不属于你或我，它存在于花草树木、万事万物中。”

“但是，先生，克里希那穆提的慈悲和治疗能力并不在外面。我指的是那个东西。”我说。他指着自己的身体说：“但是‘这个’并不是克里希那穆提。”

“那个东西现在就在克里希那穆提的身上，有一天它会停止示现。这就是我想说的。”我说。

克里希那吉的反应很快：“我质疑这一点，那个东西也许会透过某甲示现，但是那个正在示现的东西并不是某甲。”

“它也许不属于某甲。”我又开始探索。

“它和某甲没有一点关系。”

“它也许不属于克里希那穆提，但是克里希那穆提与那个东西是没有分别的。”我说。

“没错，但是你要认清，当你把那个东西和某个人视为一体时，你就要特别小心了。”克的触角继续探索。

“我希望仔细地讨论一下。譬如我们以佛陀为例，不管佛陀的意识是什么，那个东西是透过他示现的，而后来它又不存在了。”我说。

“我不认为佛陀死后他的意识就消失了。那个东西是透过他示现的。你说他一旦死了，那个东西就消失了？”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消失了，但是人们已经无法再接触到它。”

“当然不能了。”克里希那吉说。

“你为什么说‘当然不能了’？”我问道。

“因为他已经大彻大悟，所以那个东西才会降临到他身上，换言之，他们已经没有界分了。后来他死了，他的弟子就说：他死了，那个东西也随之而逝。我却说那个东西并没有随之而逝。善与恶永远不会结束。这里所说的恶，并不是一般所说的黑暗，但是它和善是截然不同的。善与恶永远都存在——恶不是善的反面。”

“你说大彻大悟之后的慈悲是不会消失的，难道我现在可以接触到它吗？”我不肯让步。

“是的。但是只有在自我感消失时，才能接触到它。这就是重点。克里希那穆提这个人和那个东西是没有关系的。”克说。

“你时常说‘做自己的明光’，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接触那个东西而没有自我感？”

“不是接触而是接收。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接收它，但是思想或意识必须停止活动。思想就是那个东西的敌人，思想就是慈悲的敌人。要想点燃这团火，并不需要牺牲或做这个做那个，而是要觉醒心中的智慧，认清思想的活动。觉察的本身就能停止思想的活动，这才是真正的冥想。”

“那么死亡又有什么意义？”我问道。

“没有，它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活着的时候随时都在死，随时随刻都在了结一些事。我不认为我们能认清了结的美与重要，我们只知道执着的表相美。”

“明天我就离开这里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和你的关系将完全了断？”我问道。

“不，你了断的是那个充满着慈悲的永恒。”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假设我遇见佛陀，我非常用心聆听他的话语，他后来虽然死了，但是他话中的真理仍然在我心中。他曾经非常切实地告诉我：用你自己的光照亮自己。我也许还怀念他，但是他播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我非常敬爱的人，但是真正重要的是他所播的种子——我如果能机警地觉察和聆听，那个种子就会开花结果。否则别人彻不彻悟，又有什么意义？假设某甲拥有不可思议的光明，一种浩瀚无边的慈悲，如果只有他拥有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他存在的理由是什么？”我问道。

《克里希那穆提传》第五部分

第40章 死亡的意义(3)

克里希那吉说：“作为那个东西的化身为什么要有理由？花朵的存在是没有理由的，爱也是没有理由的，它只是存在而已。我只要想找个理由，花就不是花了。我并不是在让这件事显得很神秘。它就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接触得到。因此，普普尔吉，生与死隔了那么远，这中间那种延续不断的感觉就是人类的不幸。这种延续的感觉一旦停止，我们才学会和死亡共处；其中就有更新。因此我们必须了解大死一番的意义。我们能不能了结所有的经验和记忆？我们能否谈一谈人类能不能活在没有时间感、没有知识的状态？”

我向他挑战：“这个问题的核心是不是要与死亡共处？换言之，当心智有能力与死亡共处时，它就有能力了结心理上的时间感和知识。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什么都不能做？除了聆听和观察之外，你什么都不能做？现在我就碰到一个相当困难的问题。假设我问：我能不能从人类的共业中解脱？那么问这个问题的，难道不是共业之中的一个元素吗？”

“当然是的，当然是的。”克里希那吉回答。

“那么这样一问一答的对谈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一个解脱的办法——就是聆听所有的反应。”

“心中的反应生起就立刻聆听，让它开花结果，让它平息。”克里希那吉回答得很深入。

“除了觉察内心生起的东西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你是不是真的想了解‘圆善’？我们暂时给它这个名称。你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了解它，我不太确定你要说什么。”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请告诉我。”

克里希那吉说：“我什么都不能做，这句话是不是已经相当究竟了？”

“不，先生，我要不就有办法，要不就……”

“让我们来探讨一下。”克里希那吉说，你可以感觉到他的触角有多么敏锐。

“如果我有办法，下面一个问题就是，我能做什么？”

克里希那吉问道：“是什么东西让你说没有办法的？为什么事情没有办法？让我们共同来检查一下。”

“对中心生起的共业没有办法，这就是我们所讨论的。这个共业是存在的，我要不脱离这共业……”

“但是你还没有。”克里希那吉说。

“经过探索之后，我发现我是没有脱离。”

“我了解。如果你说：我就是人类的共业，我对它完全没有办法。那么你就只是在嘴上说说罢了。”

“那个能够敏感觉察生灭的心是什么状态？”我说。

~~~~~~~~

克里希那吉说：“如果它真的那么敏感，生灭就不存在了。”

“没有生灭的状态是我们所不知道的，真相是共业仍然不断地生起。”我说。

“你能不能对治这生起的共业，你能不能不去改变它，消灭它或逃避它？当愤怒生起时，你能不能觉察它？你能不能允许它开花结果和止息？你能不能看着愤怒生起而不去克制它？如果你能让它自然开花结果，它就会止息。”

“如果心智有能力觉察，愤怒又为什么会生起？”

“也许因为心智还没有了解克制背后的暴力。”克里希那吉说。

“如何才能无我地观察，还是观察之中一定有自我感？”

“人心把观察者和所观之物分开了。”克里希那吉说。

“我能够观察愤怒生起，观察它所有的展现而不加以干预，然后再观察它的止息。”我说。

“也就是说你有办法对治愤怒。”

“我们所谓觉醒的心智就是这样的。”

“只是观察而不加以造作的心就是如如不动的。现在我们有没有透过这些对话了解死亡的意义？”

第41章 学着大死一番

1981年10月22日，克里希那吉和阿希特·彰德玛尔一起到达德里。前几天克里希那吉在布洛克伍德生了一场病，伤到了背部的肌肉。他看起来很虚弱，体重减轻了许多。他老了，肩膀都有点下垂了。他想在下午和我们认真地谈一谈。下午四点三十分他开始和我及南迪妮谈话。他说两个星期以前，他在布洛克伍德得了重病，躺在床上近一个月。某天晚上他醒来时，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康复，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变得健康而清醒。处在那种状态中，他感觉死亡的门打开了。他完全清醒而安静地穿过这扇门。突然这扇门又关上了。他并没有关上这扇门，这扇门是自动关闭的。

他接着朝向我很严肃地说：“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他问我身体的情况如何，我说我最近并不太健康。他说：“你必须保持健康，你必须比我活得久一点。”然后他又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他一直重复说：“学着大死一番。”他虚弱的身体虽然在颤抖，声音却像雷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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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希那吉从德里前往瓦拉纳西，头一次的演讲他显得精神奕奕。他说：“教诲就像一面镜子，你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教诲就是觉察你内心的真相。”

克里希那吉说：“什么是宗教？什么是思想？观察每一个升起的思想，如果不做观察的功夫，其他的修炼都是幻觉和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真正的宗教心，只关切如何发现和了解真相。”

他说：“试着去发现思想的源起。多少千年以来，人类都陷在各种的模式和知识中。模式和知识之中是没有自由的。”接着他谈到人类的未来——电脑可能会取代人脑的发明能力。科学家一直想发明具有究竟智慧的母电脑，它有可能创造未来的子电脑。未来的电脑可能会发明上帝，创造哲学，克里希那吉问道：“到时候人类将扮演什么角色？电脑不能而人脑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仰望夜晚的繁星了。”

因此人类只有两个选择：“他要不就一味追求外在的娱乐，譬如运动、宗教仪式等，要不就得转向内心。人脑具有无限的潜力，但到目前为止只用在科技的发展上。脑子整个被物化的活动占据了，电脑一取代这些活动，人脑就会衰萎。只有宗教可以带来崭新的文化，这里所指的是彻底摆脱迷信和仪式的宗教。要做到这点，你必须发现那个超越时间、超越思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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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迦干那特·优帕迪雅吉也在场，不久前他才得到尼赫鲁的研究奖学金，他将到国外访问好几个国家的佛学研究中心。因为他不懂英文，克里希那吉问他打算如何与那些外国学者沟通。优帕迪雅吉说他可以和他们说梵文。克里希那吉要阿秋帮他列一张服装清单，还要他带一件连身的卫生衣。克里希那吉很怕优帕迪雅吉会受不了国外的寒冬。

我们接着讨论早上的演讲内容。优帕迪雅吉说他和几个朋友讨论过这篇演讲。这是他们首次真正了解克里希那吉所说的话。早在50年代初期，当瓦拉纳西的学者们第一次听到克里希那吉的教诲时，佛家学者认为克里希那吉讲的是佛法，吠檀多学者认为他说的是吠檀多哲学。后来，优帕迪雅吉又觉得克里希那吉的话更像龙树中观。过了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如果龙树今天还活着，他要讲的话就是克里希那吉的话。去年自从马德拉斯的演讲之后，优帕迪雅吉的想法又不一样了，他已经无法再描述克里希那吉的教诲。克里希那吉说他做过无数次的演讲，书也出版了不少，人们把它们称为“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但是他的教诲并不是这些书。“我只教了一件事，那就是观察你自己，深入探索你自己，然后加以超越。你不是去了解克的教诲，你只是在了解自己罢了。克的话指出了一条路，那就是了解你自己。”

优帕迪雅吉向克里希那吉解释，龙树的否定之道就是要否定所有的教条和信仰，包括佛陀的教诲在内。克里希那吉显得非常有兴趣，他问优帕迪雅吉：“你如何着手解决一个问题？”优帕迪雅吉听不懂克的话，克里希那吉继续探索：“问题的本身就是答案。”优帕迪雅吉说他只了解字面上的意思。

1981年的11月24日，阿秋、桑督仁波切和我与克里希那吉共进午餐。仁波切的脸色显得十分阴沉。克里希那吉问了一些有关西藏佛教不同派别的事。突然，仁波切说道：“过去的几天，我一直觉得很痛苦。我不断观察、聆听，痛苦还是在那里。”他的眼睛含着泪水，脸上的表情非常哀伤。我们谈到痛苦的止息，还有如何把心安住在痛苦中。克里希那吉突然把双手放在胸前说道：“它就在这里。”我请他说明那个手势的意思，他说：“首先，你必须观察，仔细认清心智的活动，聆听内心和外在的声音；从其中就会产生敏感度，从敏感度之中又会产生洞见。洞见的本身就能抹除痛苦。”

前一天我们举行小组讨论时，谈到时间和知识。“脑子能不能摆脱‘变成’的活动，它能不能不再依赖心理上的时间感？”我说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克的教诲，我们会发现起初它关心的是个人的转化。克当时谈到人类的心智。上百万年的人类历史都在脑细胞里，这样的脑细胞要如何产生突变？全球意识的诞生，驱迫着人类必须彻底改变目前的情况。过去的几年，克里希那吉已经不再谈个人的问题。它超越了人类和人类的情况，开始探讨整个宇宙。克里希那吉问道：“人类和宇宙的关系是什么？”我再度问克里希那吉：“你的教诲到底有没有改变？”他沉思了几分钟，指着恒河说：“恒河的源头只是一滴水。”

他谈到宇宙的冥想就是创造的基础，冥想是没有地平线的状态，没有局限的空间，同时又是时间的终结。“超越时间的永恒”变成了他用词的一部分。他把佛法的逻辑带进他的教诲，当逻辑和思想止息之后，他又深入探索空的意义，而智慧就是他的工具。“这项对无限的探索是没有理由的。”

“你能不能把这项探索留在意识里？然而意识又是什么？”克问道。

有一回散步时他说：“内心的探索是无穷无尽的，你必须独立自主，剥得赤裸裸的，你才能踏上这未知之路。”他仍然继续探测、感觉和质疑。

另一天午餐时，他探索的是时间和其中的暗示。他问道：“内心的时间感是不是事实，时间感是不是一项错误？”他谈到创造就是彻底的毁灭。“人生有创造也有毁灭。聆听的本身就是一面镜子，也是黑暗中的光明，从其中就能产生突变，把问题连根拔除。你能不能透过聆听深入探索自己？”他问道。

~~~~~~~~

在拉吉嘉特他探索全神贯注的本质。他问我们：“什么是全神贯注？如果能全神贯注于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会披露思想的整个本质。”

我说要想做到彻底的全神贯注，心智必须具有分量。每一次的全神贯注都能增加心智的深度。克里希那吉不认为心智的深度必须经过无数次的全神贯注才能增加，“准备动作是不必要的”。

我问他：“什么东西能使心智变得敏捷，只要觉察到一个念头，就能把所有的念头披露？”克里希那吉说脑细胞必须彻底安静，我说脑子天生就喜欢活动。接着有人问道：“脑子如何才能彻底安静？”克里希那吉却向脑子的本质挑战。

克里希那吉说：“突变是立刻产生的，问题就在令它产生突变的到底是什么？”

“就生物学来看，突变只有在极度需要的时刻才会产生；或者，脑子的特定活动一旦停止，脑细胞就会退化，新的细胞就会产生。”我如此解说。

“如果改变是绝对必要的，这种急迫性就会促使生物寻找新的东西。既然知识无法转化人类，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以知识为基础的？”克里希那吉直接触到周遭人的心智。

我说：“我必须观察心智，认清它的陷阱，这就是洞见。”

克里希那吉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一个传统主义者，你认为要有多年的准备才能产生洞见。我却认为洞见就是对这个模式的觉察。洞见就能打破这个模式。”

我说：“洞见是个很有意思的词，它暗示着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洞见就是把你的脸转向未知。”

克里希那吉说：“是的。脑子受到了模式的局限，但是生物的需求就能打破这个模式。打破模式并不需要修炼，也不需要时间。”

我说：“我指的并不是时间，而是洞见就是心智的深化。”

克里希那吉说：“深化就是时间，你有没有看到你话中的暗示？”

我说：“你现在谈的是心智的彻底静止。二十年前当你问这个问题时，我的思想会立刻朝着这个问题活动，现在我已经不会这样了。我的脑子已经能够安静地聆听了。你怎么能否定这二十年的变化？”

克里希那吉说：“时间只会令脑子愈来愈迟钝，我不相信时间会带来任何进展，我不接受内心的时间感。”

我说：“我说的并不是一步一步地修炼。”

“但是你却强调了时间。河水上涨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可是河水是由最初的几滴水形成的。”

阿秋说道：“你的逻辑是如此无情，你的话语是如此博大精深，但是我却无法充分了解你。”

克里希那吉回答：“你们能不能否定时间？这里指的不是外在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想要变成什么的时间感。你们能不能让脑子里的时间感彻底止息？”他停了一下说，“你们能不能安静地聆听，除了日出日落之外，你们能不能去除其他的时间感？”他又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要立刻说‘能’。你有没有认清这句话暗示着心中不再有任何的未来感，这意味着过去的一切是独立的活动，而不是时间的活动或变成某个东西？我要你们立刻看到这点，洞见是无法准备的，你们能不能立刻认清真相？”

我说：“我可以理解脑细胞和思想是一体的。脑细胞数千年来已经习惯于某种模式。多年以前克里希那吉告诉我脑细胞是无法更新的，但是新的脑细胞必须诞生。”

克里希那吉说：“转化不可能在老的细胞和思想中产生。新的东西和老的东西是没有关系的。所有的改变都不是真正的更新，试试看有没有可能打破局限和发现崭新的东西。”

我说：“全神贯注就是了结老的东西。我无法接触到脑细胞，我只能认识自己的思想。全神贯注的对象只有思想。”接着我问道：“我们曾经说过，脑子天生就喜欢活动，这样的脑子能不能如如不动？”

克里希那吉说：“没错，我们现在抓到重点了。脑细胞就是思想，全神贯注只能用在思想上，而转化和思想是无关的。老旧的思想必须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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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2月的最后一天，克里希那吉和阿秋从瓦拉纳西返回新德里。我到机场迎接他们。他们两个人都住在我那栋位于萨夫达阳路十一号的房子。我们三个人第一次有机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第二天早餐过后，我们进入起居室，克里希那吉开始谈起贝赞特夫人和赖德拜特。他对于贝赞特夫人的爱是很明显的。他告诉我们他从小就有许多特异功能——读别人的心念，透视密封的信件，用念力造成质能互换，看到影像，预知未来，此外他还有灵疗的能力，但是他很自然地就把这些能力搁置一旁。他从不觉得这些能力有什么意义。我们正在讨论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你们相不相信神秘现象？”

我说：“相信。每当我们和你见面或与你讨论严肃问题时，就会出现神秘的气氛。”

克里希那吉说：“是的，确实如此。”

我说：“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存有在屋子里。”

克里希那吉说：“它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它到底是什么？”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我必须十分小心。”他突然停止说话，接着又说：“你们问，我不问。”

我说：“它到底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说：“小心。我们谈论的这件事要不是想象，就是……”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它是不是和你有关？”

“显然是的。”克里希那吉的情绪突然有所改变，他好像快速地穿越了内心的空间。“我认为通神学会曾经接触到那个能量，他们想把它变成具象的东西。他们想把这个东西诠释成他们的象征和语汇，因而失去了它。这感觉一直伴随着我，它……”

“它是不是和意识有关？”阿秋问。

“不，不，我一谈到它，某件不得了的事就发生了。但是我不能提出问题。”

透过窗户和门，空寂一波波地涌了进来。

“你所有的病痛都很奇怪。每一次重病以后，你就会获得新的能量。”我说。大家沉默了很久。

克里希那吉突然问道：“我们现在正在说什么？”

“那个东西是不是在你的身体之外？它会不会保护你？”我有点犹豫地说。

“是的，没错，没错，正是如此。”

“每一次发生那件事，它的本质会不会改变？”

“不，不会……”克里希那吉说。

“它会不会加强？”我问道。

“会，它会加强。”我们再度沉默了很久。

接着克里希那吉有点犹豫地说：“那是不是一件由外向内的事？宇宙的能量灌了进来，身体无法承受太多，我现在开口讲话，这个能量就变得很强。五分钟以前它还不存在。我小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让自己变成一个开放的管道，不要抗拒。’后来我才怀疑他们到底是谁。”

“它和弥勒菩萨到底有什么关系？”阿秋问道。

“弥勒菩萨是不是虚构的？它是不是赖德拜特发明的？那个男孩是不是不自觉地接受了暗示？或者它和他们的信仰是截然不同的？”克里希那吉对这个问题似乎非常投入。

“弥勒菩萨这名词对你有没有任何意义？”我问道。

“没有。”克里希那吉回答。

我继续往下追问：“你为什么说没有？你曾经说过你没有任何心理上的记忆，那么弥勒佛这个字眼为什么会对你产生影响？”

“你记不记得阿巴宁德拉那特·泰戈尔画的那幅佛陀像——那幅画像对那个男孩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影响？他并不知道什么是佛法，但是他一直都对佛陀充满着巨大无比的感觉。”

“一种巨大无比的感觉？我们可不可以谈谈这点？那种感觉在身体之外，还是在身体之内？身体有没有能力承受它？”

“不要认为我发疯了，我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感受，就好像宇宙离我很近，我的头好像已经伸进了宇宙。这件事听起来是否有点疯狂？”克里希那吉害羞地问道。

“你是不是说所有的障碍都消失了？”

“对我而言佛陀、弥勒这些字眼已经失去意义。好像因名相而引起的感觉都停止了。”

“你刚才说宇宙离你很近，这是什么意思？”

克里希那吉笑着说：“没错，我的头好像已经伸到它里面去了。”

“这种感觉在演讲中也出现了，你的教诲已经转向全宇宙。”我说。

接着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也许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也许只是一个触角在那里摸索。我对这件事也不怎么清楚，现在它已经充满了这间屋子。不管它是什么，现在正在震动着整间屋子。我愈是观察，它愈是强烈。虽然我和你们坐在这里，但随时我都可以死掉，让那个巨大的东西运作。这是个奥秘，奥秘一旦被了解，就不再是奥秘了。人们不可能了解奥秘，因为它太无限了，你们明白吗？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想穿透这个奥秘，但是又不太想靠近它。它现在就在这里，它是那么神秘。但是在讲台上它却是不同的，或许它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第42章 思想的局限

1982年1月的第三个礼拜，克里希那吉在孟买，暂住在史特林公寓。1月24日星期天的演讲结束以后，克里希那吉、南迪妮和我一起共进晚餐，我们当时讨论的题目是癌症。我说如果我得的是初期癌症，我绝不会接受新式的治疗法，因为它比病痛的本身更具破坏性。我宁愿等死。克说西方世界已经有一群人开始讨论死亡的权利，并且出版了一本手册，指出最简便的死亡方式——譬如服用大量的安眠药，然后把塑胶袋套在头上，用一条橡皮筋束在颈部；如果这个人觉得透不过气来，可以把橡皮筋拉起，让空气进来。这样他会渐渐入睡，第二天这个人就死了。

南迪妮听到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恐惧。她不由自主地说：“不！不行。”我们看着她，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是不是曾经自杀过。她缩紧了身体，有点犹豫，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曾经有一次想自杀。刚才克谈话的时候，我突然感到透不过气来。”

我们讨论恐惧和它的本质，我问克里希那吉有没有恐惧过，他沉思了一下才说：“夜里很多事都会发生，黑暗会招来很多东西。”他一生都不知道恐惧，但是邪恶是存在的，邪恶的能量永远在找寻一个可以进入的空隙。

克说道：“恐惧会吸引邪恶，谈论邪恶的事情就会招惹它进来。”突然克里希那吉的表情显得有点奇怪，他把身体缩成一团，然后说，“你们觉不觉得它已经在这个房间了？”他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整个房间充满了能量。他说道：“我们睡觉以前我得把它赶走，才能保护这个地方。”他并没有说他要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到每个房间巡逻了一番。南迪妮的两个孩子戴薇和甘斯杨也在这栋房子里，他们感觉有东西在我们屋子里，所以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克里希那吉回到餐厅，他看起来很平静，脸上的表情很美，眼睛清澈而明亮。屋子的气氛整个改变了，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已经驱走了。

~~~~~~~~

我和南迪妮时常讨论克里希那吉对善恶的态度。他曾经告诉我们：“邪恶是存在的，离它远一点，你的心不该和邪恶闹着玩。有邪恶的念头就会招引邪恶的能量。仇恨、嫉妒都会吸引邪恶的能量，因此保持身心的安宁和寂静是很重要的。任何一股强大的情绪升起时，都要无情地加以观察，退化总是尾随在你身后，不管你是谁。”多年来我注意到，每当周遭的人出现强烈的情绪或讨论有关邪恶的问题时，他的嗓音会改变，眼神会退缩，身体则收缩一小团，周遭的气氛也会愈来愈强烈，但是几分钟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对他而言，有善就有恶，而且这两者是没有关系的。邪恶的能量一直在等着进入，因此需要随时警戒。“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在洞口等待老鼠的猫？观察心中的情绪也要像猫一样目不转睛。”

1982年的夏天，我在伦敦处理印度文化节的事务。我从伦敦前往布洛克伍德公园，与克里希那吉相处了一个星期。在某一次谈话中我们讨论具有洞见的心智。我们谈到印度人的心智和文化，我说道：“现代人的心智没有分量。”他回答：“人的心智必须具有古老的智慧，而不要把它肤浅地分成东方或西方。洞见能赋予心智一份力量。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们的心是坚强的，但是坚强的心是无法深入的。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我半夜醒来，觉得脑子里正在进行巨大的活动。我觉得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舞动着。”

我问克里希那吉承不承认印度人的心智是特有的。印度人的内心也许跟西方人一样具有贪婪、嫉妒、愤怒，等等，但是这两者的背景是不一样的，却又有互补的作用。

克里希那吉说他在印度目睹了逐渐增长的物质主义。他问我：“今天的印度人关心的是什么？”我告诉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近年来印度的改变非常巨大，暴力事件愈来愈多，人们逐渐趋向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科技文化已经深入印度人的内心和周遭的环境。

克里希那吉问我东西方的心智基本上有什么不同，多少世纪以来，印度人的心智一直具有探索的能力，但是却缺乏转化抽象思考为具体行动的能力；西方人的心智则比较精确，它扎根在逻辑和推理之上，它注意的是外在环境的改变。克里希那吉说科技也许能让印度落实下来，但是他不认为思想有什么东西之分。“思想就是思想，也许表达的方式不一样罢了。印度人的心智是不是比较喜欢向内追求？”

我说道：“是的。西方人的心智比较喜欢向外的活动，印度人则一直关心内在的领域。”

“只有极少数人关心。”克里希那吉说。

“但是创造文化的一直都是极少数的人。文化是怎么产生的？”我问道。

接下来我们讨论这两种心智为什么会产生分界。克里希那吉说道：“气候，政治取向，以及对全世界的关怀，导致了西方人的发明能力。印度的古老文明则一向认为，宗教和内心的探索才是终极关怀。”

我说道：“不知从何时开始，西方人转向了外在的发现以及与自然的对谈，从其中产生了重要的科技发展。印度人也一直在和大自然对谈，但形式是不一样的。”

克问道：“你是说印度人比西方人更关心宗教？印度的传统一向认为了悟自性、了悟宇宙最高的法则才是最重要的。”

“印度人的心智特别敏捷，所以才开始向内探索，东西方的洞见是不同的。”我说道。

“东方一向把大疑之心视为宗教探索的基础，西方重视的则是信仰。”克说道。

“今天这两种文化都面临着危机。”我说。

“没错。人类的意识、文化都产生了危机。”克说。

“你认为意识和文化有分别吗？”我问道。

“它们是同一回事。”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危机深植于人类的内心。人类因为感到不妥，才转向其他的文化。”

“我怀疑即使他们不再追求物质主义，他们还是有可能陷入迷信、浪漫的理想和对上师的崇拜。如果人类的意识出现危机，那么重点就在危机能不能解除，还是人类根本不可能超越他们的局限？”

“外在的物质取向和内心的宗教探索是一体的两面。如果人类必须生存下去，这两者能不能结合？或者，人类的文化能不能包括这两者？”我说道。

“你所谓的文化是什么？”克问道。

“脑子包含的所有东西。”我回答。

“脑子的训练和改良，包括我们的行为、举止、关系的互动，和带领我们进入超越思想的境界的探索。我认为这就是文化。”克说道。

“你认为探索属于文化的领域吗？文化难道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吗？”

“你可以把它变成一个封闭的系统，也可以超越它。”克说。

“可是就现存的情况来看，文化是个封闭的系统。”我说。

“什么是文化？”克问道。

“觉知，我们观察事物的方式、思想、感觉、态度、感官的运作。你可以一直添加上去。”我说。

“还包括宗教、信仰、信念，等等。”

“其内容可以一直增加，但仍旧在某个范围之内。我们刚才谈到对真理的探寻，你能把它纳入文化的范围吗？”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当然。脑子已经演化了数千年，经历过无数的痛苦与绝望。它想通过各种宗教的修行，来逃避自己的恐惧。这样的脑子能不能改变？能不能产生突变？否则我们永远无法建立一个崭新的文化。”

我问道：“除了脑子产生突变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印度教徒在多少世纪以前就问过这个问题，他们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外力可以改变人脑的局限。”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力量或许能觉醒脑子里的某样东西？”我询问。

“转化有两种可能：一是依靠外在的能量，二是脑细胞自己的觉醒。”克里希那吉继续探索是否有外力能改变脑细胞的局限。

我仔细地聆听，深入观察内心的活动。“大自然的能量很少能接触到脑细胞，我们的障碍实在太多了；大自然的能量似乎永远也无法接触到我们的脑子。”

克里希那吉突然问道：“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

“我们在探讨人类的文化能不能超越东西方的界分，而把人类的洞见全部收纳。洞见就是洞见，无所谓内在或外在。如果脑子是我们的工具，那么脑子就必须产生突变。”我说。

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脑子能不能产生突变？或者受限的脑子能不能觉察自己的局限，然后安住在那个状态？我们永远都想有所作为，我想问的是，作为者与他的作为有任何不同吗？我知道我的脑子是受限的，我所有的行为和关系也都是受限的，我知道这些局限必须被打破，但是‘我’永远都在局限中活动。这个受限的‘我’和它的局限是无二无别的。”

“它以什么来观察自己？”

“它以自己的一部分来观察另一部分。”克里希那吉回答。

我说：“但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逃避真相。”

“除了科技的领域之外，我们的传统一直都在告诉我们作为者有别于他的作为，因此局限才一直持续下去。然而我们一旦了解作为者就是他的作为，整个景象就改观了。”

“什么东西能停止这个分裂？”

“人类已经一成不变了上百万年，在心理上我们和过往一样原始。我们基本上并没有改变多少，我们仍然自相残杀，追求权力、地位。我们是腐化的，到底什么能使人类改变？”

“洞见？”我探问。

“所谓的文化是不是在阻碍洞见？”克里希那吉问道。他说印度很少有人探索洞见，那些探索的人也只是在重复旧有的说法。“传统是僵死的东西。印度人一直和这僵死的东西生活在一起。在英国，传统的力量也很大。”

“西方只有少数人在科学上产生了伟大的洞见。”我说。

“没错，人类要如何才能突变？文化企图改变人类的行为，宗教强调戒杀，而人类仍旧杀生。宗教有各种赦令和惩戒，我们仍然做相反的事。”克里希那吉说。

“文化已经瓦解了。”

“这就是我想弄清楚的。文化是不是真的已经瓦解，而人类无法再依赖它们？因此现在的人类是迷失的？到底什么能带来脑细胞的突变？”克里希那吉显然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我们刚才说到印度人的铸型和西方人的铸型也许不同，但问题是一样的。我们如何才能造成人类铸型的突变？”我问道。

“印度人的痛苦和西方人的痛苦是一样的，他们的绝望也是相同的。因此让我们忘掉东方和西方之分，而只是探寻什么东西阻碍了这个突变的发生。”

“除了觉察真相以外，还有其他的途径吗？”

“这就是多年来我们一直强调的，真相比理想更重要，理想没有丝毫价值，因为它已经脱离了事实。很显然完全去除概念和理想是非常困难的。”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在觉察真相的时候，脑子能不能不动？”

克说：“我说的就是这个。如果一个人能非常仔细地观察自己，真相就会带来改变。人类的痛苦不是属于东方或西方的。我们一直都想脱离痛苦，但我们能不能深入了解痛苦的本质？不只是头脑的理解而已，而是要深入于痛苦的本质。痛苦不是你的或我的，那么阻碍人脑深入探索的到底是什么？”

“你时常采用探索、深究这样的字眼。这两个字眼都和脑部的活动有关，但是你又说脑子要如如不动。当然脑子的活动就是时间感和思想，因此这些活动都必须停止。这些活动真的能停止，还是我们认为它能停止？我们把那个能探索的存有和被探索的存有一分为二。这就是我的异议，它就是主要的障碍。”

“你所谓的探索是不是觉察的意思？”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回答：“觉察和观察。什么能改变人类的行为？什么能改变人类的残暴？谁能改变它？不是政客，不是传教士，不是那些谈环境和生态保育的人，他们是不能改变人类的。如果一个人不改变自己，有谁能改变他？教会想改变人类，但是并没有成功。宗教想改造这个世界，教化人类，使他们变得更有智慧，更有同情心，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我说：“这些我们都知道，克里希那吉。但光是知道并不能使人觉察到真相。”

“什么东西能让他拥有这种觉察力？假设你有，我没有，那么你的觉察力对我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现在要问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为什么经过了数千年，人类还是没有改变？为什么某个组织仍然反对另一个组织，某一个部落和另一个部落仍然对立，某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仍旧争战？新的文化能不能带来改变？人类想不想改变？还是他们觉得没什么关系，人类总有一天会演化到某一种境界，于是我们就照样彼此毁灭？”克问道。

“面对真相的那一刻到底是什么状态？”我问道。

“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曾经做过的事和现在正在做的事。

“让我们再说清楚一点。昨天发生的和上个礼拜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还记得它们。这一记忆已经储存在脑细胞中，它们就是真相。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也是真相。但是受到了过去的支配和染着，我能不能如实地观察这些活动？”

我问道：“你认不认为看到真相就是看而不添加什么？”

“只是看而没有任何偏见。”

“除了真相之外，周围不环绕任何东西。”

“没错，这意味着什么？”

“否定从心中生起的所有反应。”

“否定所有的记忆。”

“否定从那些反应中生起的回忆。”我插了一句。

“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

“这意味着脑子能不能全神贯注地察觉上个礼拜所发生的事。换言之，你不再携带任何记忆。但是当我的儿子死去时，我还是照样痛苦。我对于儿子的记忆是这么强烈地烙印在我的脑子里，因此痛苦不断地从心中生起。”

“全神贯注不但能停止痛苦，还能阻止痛苦从心中生起。”我往下探索。

克里希那吉说道：“让我们再谈得深入一点。我的儿子死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起他站在钢琴或壁炉前的样子，这份对于他的记忆不断地生灭。”

我问道：“否定和解决这一痛苦，对脑子有没有直接的影响？”

“我的儿子死了，这是一个事实。我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已经走了。听起来有点残忍，但是他已经走了。我还一直记得他，不是吗？我总是活在记忆中，记忆是死的东西。记忆并不是真相，因此记忆必须停止。我的儿子走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丧失对他的爱。”

“但是留下的是什么？”

“我可不可以说一句话，希望你不要吃惊。”克里希那吉接着说道，“什么都没留下。我的儿子已经走了，这并不是残忍地否定了我对他的爱。停止的并不是我对儿子的爱，而是对儿子的爱的执着。”

“你好像划分了我对儿子的爱和爱的本身。”

“我爱我的儿子最深的含义就是我爱全人类。如果我真的爱我的儿子，我就会爱整体人类、宇宙和整个地球。一旦能察觉真相，没有任何偏见和逃避，又会怎么样？我们能不能认清真相？当我痛苦时，我是迷失的。痛苦是个巨大的打击。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那个处在痛苦中的人是不可能听劝的。他一旦脱离困惑、孤独和痛苦，也许就能看到真相了。”

我问克要想察觉真相，需不需要敏锐的观察。

“你不能要求一个从没有观察过的人去停止痛苦。”

“那确实是很残忍的事。但是一个曾经观察过、探索过死亡的人，就会认清死亡是非常普通的事。一个敏感的人，一定会想找到答案。”

我问道：“先生，在这个层次上，要做到这件事有多简单……”

“我们必须保持简单，不要带进智性上的理论和概念。”

我问道：“心智是不是害怕保持简单？”

“我们的智力是这么高，把事情复杂化，就是教育和文化的一部分。概念对我们来讲太重要了——”

“对你而言，文化的最高点，就是自我的寂灭。你说要把真相寂灭，其实也就是把自我寂灭。”

“没错。但是自我的寂灭已经变成了概念，于是我们就开始崇拜这个概念。全世界都在做这件事。概念就是思想的组合。什么能使这世上的人行为端正，不杀生，具有慈悲心？到目前为止，没有一种尝试是成功的，知识并没有帮助人类。”

“恐惧就是人类生活中的阴影。”

“人类都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克里希那吉说。

“因为他们用各种方式追求安全感，而全都失败了。他们觉得必须找到安全感。我却怀疑到底有没有安全感这个东西。”

“真相的寂灭对脑细胞有什么影响？”

“我认为用‘洞见’这个词比较好。洞见不是知识、记忆或时间感，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思想的一部分。我认为洞见就是完全消除思想、记忆和时间感的活动，然后才产生直接的觉察。我能不能看到过去的一万年我一直都在朝北走？我的脑子已经习惯朝北走。现在有一个人出现并且对我说，朝北走哪儿也到不了，你应该朝东走。当我转向东方时，脑细胞就改变了。我一旦认清思想的活动是有限的，思想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就会停止朝北走。寂灭自我，就是停止数千年的活动，这就是洞见，它会带来突变。我认为你们已经可以认清这一点，但是洞见能使人类改变吗？什么能使我的儿子、女儿改变？他们也许读过这些教诲，但是他们仍然以旧有的方式生活。传统是不是真的很有影响？过去的数千年里我关心的一直都是自己，现在我仍然替自己考虑。我觉得我必须满足自己，这就是我的局限、我的传统。过去的一切一直在重生。继续活在局限中是不是文化的一部分？”

“我认为这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我说道。

“仔细地检查一下。我一直都很清楚认真地观察传统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这里所指的传统是过往业力的延续，我们就是这业力。我们的文化、宗教信念就是我们的传统，那么我们的脑子该怎么办？”

“先生，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观察思想，这件事和全神贯注是截然不同的。”

“全神贯注就是思想觉察到自己的真相。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愈来愈肤浅，愈来愈强调金钱，不断地认同我、我、我。”

“我们很容易把你的话变成概念。但是能不能有一个文化是活生生的，因为其中有洞见。”

“我不采用‘文化’这个词。”

“你开始时用的是‘文化’，它比人类文化的含义更广——人类文化指的是心智创造的文化。这个世界曾经出现过的文明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换句话说，普普尔吉，什么是自由？我们有没有察觉，我们就是自己幻觉的囚犯。”

“我认为我们确实如此。”

“如果我们能察觉，这些幻觉就会被烧毁。”

“你不承认有中间的次第，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暴戾的人想通过次第来减少自己的暴力，结果他仍然是暴戾的。”

“不尽然。次第之中难道没有你所说的时间和思想的活动吗？”

“思想是受限的，思想探索自己也是受限的。”

“先生，我也许能认清这一点，但是我在白天时并没有那种全神贯注的能力。”

“你一旦能了解痛苦，那个不被思想和任何活动耗损的能量或热情就会出现。痛苦一止息，慈悲就出现了。那种智慧、那股能量是没有低潮的。”

“你是说它既不会升起，也不会落下？”

“不，当它升起或落下时，你必须察觉，但是那个在觉察的人到底是谁？”

“我们有可能一整天都维持这样的状态吗？”我问道。

“只觉察，而不维持。就像花朵的芬芳只是存在而已，你不会想要维持它。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我们必须了解意识的局限。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探索。真正的探索是要深入人类的共同意识，但是我们从不说，我现在要研究一下这个共同意识。”

“解脱自己是最难的一件事，因为自我总是藏在各种不同的岩石和裂缝下。”

第43章 我们能旅游多远？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喝早茶时，克里希那吉走了进来。我们开始谈话。稍晚一点我们将进行一场对谈，克里希那吉说道：“普普尔，我们能不能讨论思想的局限，然后加以超越？”

他当时的情绪非常高昂。那天我咳嗽得很厉害，因此并不觉得自己特别清醒。我没有思考我们将讨论的题目，也没有试着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清醒一些。

克里希那吉后来和我面对面坐下来，我仍然不知道要讲些什么。但是当我开始说话时，那些话语就像预设好了一样流畅，话中的深度和广度都很够。我说我最近读到有一种火箭能发射到宇宙的外围，它的旅程是没有止境的。旅程中没有摩擦，没有时间，因此也就没有止境了。我问道：“人的心智、脑子之中有没有东西存在？大自然的内部有没有一个浩瀚无边的东西存在？”

“你是不是在问，人脑之中有没有一个无止境的、超越时间的空间？我们可以来猜测一下，但是猜测并不是真相。”

“因为知道有探测外太空的可能，才促使人类探测外太空的奥秘。如果我们完全不提出假设，我们就永远无法探索和证明了。”

“我们是在推测，还是真的在探索那个超越时间、浩瀚无边而又永恒的东西？”

“为了探索，我们必须提出问题。从其中产生的东西，就能决定它到底是猜测，还是探索。”

“我们已经提出过一个问题——脑子到底能不能了解真相？永恒到底存不存在？我们要如何开始探索？你对这个问题有多么用心？这个问题已经被人类问了数千年，人类是不是永远被时间局限？人脑能不能了解永恒的境界？”

“你要如何开始进行讨论？你把脑子和心智做了区分，你能不能详细陈述一下？”

“脑子是受限的，这个局限就是记忆、知识和经验造成的。要想发现崭新的东西，脑子就必须暂时停止活动，或停止活动一段时间。”

“脑子是一种物质，它有自己的活动。”

克里希那吉说：“是的，这个活动是不受思想钳制的。”

“对我们而言，脑子的活动就是思想的活动。”我说。

“是的，脑子的活动是受思想局限的。思想永远有限，充满着矛盾。有限的东西一定会制造矛盾。心智是和思想完全无关的另一个次元。让我解释一下。脑子就是思想的工具，这个脑子一直是受限的；只要脑子的某一部分维持在受限的状态，它就无法和心智进行完整的沟通。因此，当思想不再活动了，沟通才产生。这种境界属于截然不同的次元，它能利用思想和脑子沟通。”

“你是不是在假设一个思想之外的境界？”我问道。

“没错，它是时间感之外的次元。”克里希那吉说。

“时间感和思想似乎是这个问题的核心，如果我们探索一下时间之流，也许会发现在哪个时刻我们才有可能中断它。”

“你所谓的中断是什么意思？”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指的不是有个中断者的存在，而是一种直接的接触，凭着这个接触，就能把时间感停止。时间感是不是从过去的记忆投射到未来，一直延续下去？”

“未来是受到过去局限的，除非人类能停止……停止被局限……”克里希那吉说。

“但是你仍然能运用思想，它的内容会产生改变，但是它的机械结构仍然可以继续运作。”我说。

“思想是我们最主要的工具，经过数千年的冲突和竞争，这个工具已经迟钝了。它无法超越自己的局限。思想是有限的，它总是陷入永无止境的冲突与矛盾。”

“我用‘切断’这个词来表示和过去活动的接触。”

“那么今日呢？”

“什么是今日，我如何才能接触今日？”

“今日是过去活动的修正。我们只是一大堆记忆的组合。过去、现在、未来就是时间和思想的活动，你如何才能了解这一点？”

“难道我们无法了解这一点？”

“你要如何才能了解这一点？你要如何才能看到自己不过是一连串的记忆，也就是时间感或思想？”

“让我们具体一点。今天下午我会离开你，这是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实际发生的事。”

“从这件事就会产生一种情绪上和心理上的离愁，于是就把事实遮盖了。需要了解的显然不是我要离开这个事实，而是那种离愁。”

克里希那吉说：“别离的苦，上千万年的痛苦、焦虑、创伤，等等，这些和你有分别吗？”

“也许没有分别，但是我要如何才能了解它们？”我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克里希那吉问道。

“只有在眼前的这一刻，我才能了解到它的整个结构。眼前的这一刻就包括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我说。

“现在就是过去和未来，现在是活动的，现在就是经过修正的数千年的过往，而未来也就是此刻或现在。”

“现在并不是静止的，你想看它的那一刻，它已经消失了。因此你真正观察到的又是什么？”我问道。

“现在就是整个时间感和思想的活动，我们能不能看到这个事实，我们能不能洞察真相？现在就是所有的时间感和思想。”克里希那吉说。

“这种觉察力是不是从脑子产生的？”

“它要不是从觉知中产生的，就是和时间及思想无关的洞见。”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它是不是从脑子里产生的？”

克里希那吉说：“是的。或者它是从脑子外面产生的。它是在脑子的领域之内的，还是超越局限之后所产生的洞见？这种洞见就是至高无上的智慧。”克里希那吉说。

“我不了解你的话。”

“脑子受到了时间感的局限。只要这种局限存在，洞见就不能产生。你也偶尔会有洞见，但是我们所说的洞见是对整体的了解，圆满的觉察。这洞见是不受时间感和思想束缚的。这洞见是脑子的一部分，但却处于不同的次元。”

我们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我们的聆听非常深刻。

“没有观察，就没有洞见。因此观察、觉知、聆听似乎都很重要。‘洞见’这个词就是向内看，它是不是意味着看见自己在看？”我说。

“不对，洞见指的是观察、了解整体和了解某一个浩瀚无边的东西。只有当时间感和思想停止之后，洞见才能产生。时间感和思想是受限的，在这样的限制之下是不可能有洞见的。”克里希那吉说。

“要想了解你所说的话，我必须有开放的视觉和听觉。从音声和色相之中就会产生一种超越的观察。你谈到洞见，没有观察，洞见就不会产生。”

“只要有时间感和思想，洞见就无法产生。”

“哪一个先发生？我无法立刻产生洞见，我只能先从观察入手？”我说。

“你只能观察心理上的时间感是有限的，因此从这样的状态中产生的行动都是有限的。时间感和思想替这个世界带来了毁坏，那是我们可以观察得到的。问题就在这种局限可不可以打破？还是人类永远都得活在局限中？

“脑细胞和感官的关系是什么？时间感和思想是有限的——当你听到这句话时，你有什么感觉？这就好像有人在告诉我：‘你不过是个幻象，普普尔是由过去的记忆、时间感和思想这些东西组合起来的一堆东西。’

“自我就是心灵的一部分，无论它做什么都是有限的。”克里希那吉说。

“这又有什么不对？”我问道。

“没什么不对啊。如果你愿意一直活在重复再三的生活中。”克里希那吉说。

“你所说的止息的本质是什么？”我问道。

“止息是什么？”克里希那吉把问题抛回给我。

“让某个流动的东西停止流动。”我说。

“是的，让心理上的时间感和思想的活动止息。”克里希那吉说。

“觉察之中有某一点，那一点就是洞见。在什么样的时空条件下，我才能看到当时的真相？”

“普普尔！让我们简化一点。时间感和思想已经造成这个世界的分裂，你能不能看到这个事实？”

“不，先生，我没有看到这个事实。我要是真的看到这个事实，我就会停止时间感和思想。我希望这件事真的能这么简单，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有许多弯弯曲曲的歧途。”我说。

“你能否洞见时间感和思想的活动，不论在任何层次或次元，永远都会带来无止境的冲突？”克里希那吉问道。

“你可以从外面的世界观察到这一点。”我说。

“但是你能不能看到心灵就是时间感和思想，内心的分裂就造成外在的分裂？我觉得我是一名印度教徒；属于某样东西，令我有一种安全感。这就是造成分裂和冲突的因素。”

“这一切都能够止息，我们也能观察到时间感和思想的活动。但是在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我’存在的感觉，这才是最主要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观察到这一点？”我问道。

“因为我总以为心智和那个受限的状况是无关的，我以为在我的心中、我的脑子里有一个永恒的东西，只要我能达到它，就没有任何问题了。这其实就是我的局限的一部分。我觉得上帝这个最高的宇宙法则会保护我。”

“出现洞见的那个背景的本质是什么？”我问道。

“只有摆脱时间感和思想，洞见才会产生。”

“这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过程。”

“不，它不是的。活得祥和意味着让生命开花结果，了解这个不可思议的祥和世界。祥和不是思想造成的。”克里希那吉说。

“听你说话的是不是脑子？”

“是的，那么你就观察脑子里发生的事。”他很安静。

“它是安静的。它没有喋喋不休。”

“当脑子安静地聆听时，洞见就出现了。我不需要再解说思想受限的各种不同状况。还有没有进一步的话想说？”我有一点犹豫地说。

“哦！有的，还有很多话要说。聆听的时候，脑子有没有声音，还是完全没有任何噪音和妄念？假设你想表达某样超越文字的东西，如果我不能完全安静地聆听，我就无法了解你说话的深层含义。现在就是当下这一刻，里面尽是时间感和思想。思想一旦止息，当下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换言之，当下就是空无，空无就像零这个数字，它包含了所有的数字在内，因此空无就是万有。但是我们非常害怕进入空无的状态。”

我问道：“你说空无就包含了万有，你是不是指整个种族环境、大自然、宇宙？”

“是的，是的。你能不能认清空无一物的事实？自我只是一大堆的记忆，记忆是僵死的。它们虽然在活动，但它们是从已经结束的过去生起的。如果我能对它产生洞见，它就会止息。我就会认清当下这一刻是空无一物的。”

“你刚才谈到聆听的时候，心中没有任何声音。是的，这样的聆听是可能的，只要心智能彻底静止。”

“我们现在不要谈心智，而是当脑子彻底安静时，由语言制造的噪音就会停止。这才是真正的聆听，语言只能告诉你我想表达的东西。”

“脑子除了聆听之外，没有别的活动吗？”我问道。

“当脑子在活动时，它就充满着噪音。探索这些噪音是非常有趣的事，只有当脑子安静下来或空掉时，纯粹的声音才出现，否则只是噪音罢了。我们能不能回到我们的问题？所有的教育、知识都是变成的活动，包括心理上和外在的。变成就是记忆的累积，也就是我们所谓的知识。只要这些活动存在，我们就会恐惧自己什么都不是。但是只要我们认清变成是个幻觉，变成只是时间感和冲突，于是这个活动就停止了。停止这个活动就是进入什么都不是的空无状态。

“空无就包含了整个宇宙，里面不再有我的琐碎渺小的恐惧、痛苦和焦虑。空无意味着整个宇宙的慈悲，慈悲就是空无，因此空无就是无上的智慧。

“但我们是如此恐惧进入空无的状态。我有没有认清我只是一个行走的幻象，我只是一堆僵死的记忆罢了？因此我能不能摆脱这些由时间感和思想组合而成的记忆，认清只要这些变成的活动还存在，痛苦和冲突就会持续下去？”他停了一会儿，他的话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

“天体物理学家想要了解这个宇宙。他们只能通过自己的局限去了解这个物质世界。但是他们无法体会它的浩瀚无边。这个浩瀚无边的东西就是人类的一部分，它不在彼岸，它就在这里。”他把双手放在胸前，“换句话说，你必须去除时间感和思想，也就是梵文所说的空（sunya）。

“我们不停地论东论西，但事实上，我们只不过是一大堆的妄念罢了。我们能不能理解零包含了所有的数字？因此所有的世界都存在于空无之中？”

洞见如河水一般流畅。

“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痛苦和恐惧时，我整个人都被它占据了。我无法认清它们只是琐碎渺小的事物。我们要如何才能领悟？如果你能把领悟说出来就好了，你的感觉是什么？那些将要阅读这段话的人会有什么感觉？他们也许觉得这些都是废话，或者他们觉得这些都是真相。你要如何才能心领神会？”克里希那吉停顿了很久。

我非常迟疑地说：“空无好像暗示了自我感的止息。”

“是的。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你能聆听这个问题，那会对我们大家都有帮助的。你聆听之后，可以把自己的反应说出来。这整件事的精髓是什么？”

我无法找到适当的话说。“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的任何回答，都会显得‘全然’不妥。因为你方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浩瀚无边的感觉。”

克里希那吉说：“我可以感觉那种张力，它是不是暂时的？它是不是出现一下就消失了？于是我们就记住了它，想要再捕捉到它？”

我说：“这个世界最难的一件事，就是保持彻底的简单。”

“是的，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简单，他就能了解错综复杂的人生。但是我们的起步就是复杂的，所以我们永远无法认识简单。我们的脑子受到的训练，就是去认识复杂的东西，并且还想得到解决这些复杂问题的答案。我们无法认清单纯的事实。”他又停顿了一下。

我说：“根据印度的传统，所有的元素都是从声音中产生的。但是这个响彻宇宙的声音却是听不到的。”

“确实如此。但是印度传统中的佛陀、龙树都说人类必须否定所有这些复杂的东西。龙树否定了一切，否定了心智中所有的活动。他们为什么不追求这些东西？他们否定的不是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无法否定的。他们否定的是整个自我的结构。”

我说：“基本上弃世从来就不是指的外在，而是放弃那种内在的自我感。”

“弃世指的是内心的事。即使一条腰布都不能执着，我认为我们都陷入了名相之网，我们并没有活在真相中。我们都在受苦，我们不能靠逃避到幻象中来解决这个问题。人类为什么不能面对事实，并且改变事实？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活在理想和概念中？我们活在人类的历史中，人类就是我，我就是无止境的痛苦。如果你想停止痛苦，你就必须停止自我感。”克里希那吉说道。

“也就是停止时间感，对不对？”

“是的，停止时间感和思想就是安静地聆听。聆听整个宇宙，而没有杂念。”他停了一下，显得有点遥不可及，“纽约的一位医生说过，最基本的问题就是受到局限的脑细胞能不能产生突变。我说，只有透过聆听才有可能，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完整地聆听，如果人类真的能说：我必须活在和平中，那么世界就会有和平了。但是他不想活在和平中，他充满着野心、傲慢和琐碎。我们把浩瀚无边的东西减低到琐碎的反应，你能了解这点吗？普普尔，我们的人生从最高阶层到最低阶层都是琐碎的。”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问道：“先生，对你而言，声音是什么？”克里希那吉沉默了很久才说：“声音就是那些大树。譬如印度的梵唱和格里高里的梵唱，它们是那么相近。你听海浪的声音，强风的声音，和你相处多年的那个人的声音，你很容易习以为常。你如果不习以为常，声音就会有不同的意义，你听的每一个声音都是新鲜的。你告诉我时间感和思想就是人生的整个活动，你表达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我能不能听到你的话中之话？

“如果我能领会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我就不可能把它忘掉，因为我已经听到它的整体含义，它已经传达了究竟的真相。在希伯来人的传统里，只有耶和华能说‘我就是真理’，这也就是梵文的‘汝即彼’。”

第44章 优秀的心智

1983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在孟买开始谈论优秀的心智。南迪妮和我与他共进晚餐。头一天晚上克在演讲中问道：“你如何观察人生的巨大活动？你能不能认清你和所有的人类都是相关的？你的身体和人类是无法分割的。造成分裂的其实是思想。”他谈到这个世界的混乱，他想知道人们有没有探究过混乱的根源是什么。“你要如何着手研究这个问题？如何接触这个问题，把自己开放给这个问题？假如你躲避这个问题，你就不是开放的。你能不能没有方向与动机地研究这个问题？动机会扭曲我们的觉察。心智必须保持自由，才能弄清混乱的根源。”

克对我们说：“大部分的人都认为优秀的心智一定是博学多闻的，譬如赫胥黎、杰罗·赫德这些人的心智——他们的脑子就像百科全书一样。在印度，婆罗门的心智是不是优秀的心智？这里所谓的婆罗门指的是锻炼了数个世纪的头脑；它已经变得非常敏锐，但并没有失去深度。你可以把一个工具磨得非常锐利，它可以切东西，又可以用来做细活，你了解吗？这样的心智是不是优秀的？”他停了一下。“一个优秀的心智必须和行动及人际关系相连，它也必须具有深度。伟大的科学家有时过的却是最低劣的生活。他们充满着贪婪和野心，他们为了地位和名望彼此竞争，你能说他们具有优秀的心智吗？”

我问道：“优秀的心智并不意味着美好的生活。某位科学家在科学领域也许是伟大的，但作为人类的一员，他却是个灾难。先生，一个真正优秀的心智，必须能沉思、默想，从沉思默想中就会产生洞见。”

克回答：“是的，你认不认为优秀的心智，是没有自我中心的活动的？优秀的心智是没有自我的。当心智处在全神贯注的状态时，自我就没有立足点了。自我是在事后才示现的。关键就在聆听，它是脑子最大的支撑。”克里希那吉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优秀的心智必须具有慈悲，它必须有很好的美感，并且能够立即采取行动，它必须与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这样的心智有可能找得到吗？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曾经拥有过优秀的心智。”

我向克里希那吉挑战：“他们的心智能够质疑，穿透物质和能量，换句话说，心智必须有全观的能力。”

克问道：“你认不认为一个优秀的心智就是有能力全观的心智？”

“你在昨天的演讲中谈到，身体是无法与别的生命分割的，这句话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你后来又说心智这个工具一直接受技术方面的训练，它累积了一大堆的知识，它了解的都是技术上的操作，于是人类就越来越痛苦了。技术和知识无法解决内心的痛苦，这些洞见是如何产生的？你的心智一直都在产生洞见，这些洞见都是在你演讲时产生的，还是通过你先前思考产生的？”

“洞见一直都在产生，只要有正式演讲，它们就会产生。”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如果你替优秀的心智下了太多定义，你就把它抹杀了。因此我们不应该把定义下得太清楚，因为这样会带来局限。”

“但是逻辑是很重要的，心智必须一步一步地思考。我不知道在未来的世纪里，他们会如何看待你的心智。”我问道。

“我们可不可以说一个健康而优秀的心智，是具有反潮流的原创性的？”克里希那吉没有理睬我的问题，继续问道，“苏格拉底？他代表着某一样东西。”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我们谈的是一个具有慈悲的心智——否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谈的？”

“这样的心智要如何才能产生？它是不是集体心智演化的结果——集体心智在这里指的是具有探索精神的心智，数个世纪以来它们一直在培育自己的头脑、道德和朴素的精神。它们也许并不见得都很朴素，但是那个内在的活动一直在它们心中进行着，我们必须询问佛陀是不是由漫长的探索制造出来的。”

“这个集体意识之中有没有洞见和深度？”我问道。

克说：“当然有，真正的良善和邪恶是没有关系的。这股良善的能量造就了所谓的世界导师，这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它是一种集体意识，多少世纪以来，它就一再地思考有关实相的问题，因而造就了一个佛陀。”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几天前我还在想——埃及人在公元前四千五百年就发明了历法。这件事并不是立刻发生的，他们一定有不可思议的背景，才会制造出历法。也许印度人对这件事也有一点贡献。同样的，这么了不得的洞见，也可能是如此产生的。”

“你是说印度人聚合了这不得了的洞见？”我问道。

“我认为一个优秀的心智必须彻底自由，它也许会遇到恐惧，但是它能用自己的力量来消除恐惧。科学家能储存这样的力量吗？”

我问他：“科学家和彼岸是否无关？科学家能不能去除自我中心的考量、自我中心的活动，才是问题所在。你是不是必须有所作为？”我的角色就是要提出正确的问题。

“不是的，你知道他们都说佛陀离开家庭变成了一名托钵僧，他历经苦行禁欲，最后才成了佛。这个说法我不接受，苦行禁欲和实相没有一点关系。”克里希那吉如此深思。

“佛教徒一定会坚持佛陀是经过苦行才成佛的，但事实上成佛和苦行没有一点关系。但是如果他的一生都花在玩乐之上，他有可能成佛吗？”我问道。

“你知道，我们已经把苦行视为成佛的必经过程了。”

我问道：“但是不贮存能量，我们能成佛吗？你必须认清，不消耗能量，成佛才有可能，这是非常重要的。”

“小心！不要说必须贮存能量才能成佛，因为这句话意味着自我意识。”克的心是那么微细。

“但是我们必须具备良好的基础。”

“当然。”

“你的眼睛和耳朵必须保持开放。这件事虽然和道德无关，但是我们必须停止自我中心的活动、琐碎的事物或者像闲言闲语之类消耗能量的事。”我说。

克回答：“是的，但是如果你说所有自我中心的活动都要停止，那么你就和实相无关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消耗能量。你还是不能说自我中心的活动必须停止。”克不肯动摇。

“先生，那么你到底能说什么？”我问道。

“假设我非常自我中心，你告诉我：你必须停止自我中心的活动。这句话其实也是一种‘变成’。”克往下推演。

“是的，那么你的教诲是不是有所不同？你的教诲是不是要人省察所有自我中心的活动，外境一进入内心，痛苦就产生了？”

“那么你就把它们全部扫除？”克问道。

“任何一个从心中升起的东西，都要把它扫除？”我问道。

“不是扫除。”克很坚持地说。

“任何一个产生的真相，都要加以聆听和观察？”

“观察本来面目是没有动机或想要变成什么的。”克还是如如不动。

“只是让一切任运自如？”

“是的。”

“我发现你的教诲不是要停止‘变成’，而是要观察它，停止变成和观察实相是不同的。”

“是的。观察然后从其中解脱。”克里希那吉的心智像一朵盛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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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理解这个看似矛盾的教诲的本质。观察充满污秽的河水，而没有任何要求，或想要改变它的期望，这样的观察就能去除污秽，留下清洁无染的河水。克的教诲是绝对精微的。在孟买的讨论中又谈到生物遗传学所带来的挑战，还有它改变人类的可能。克里希那吉说：“如果我们真的能操纵遗传因子，那么人类又算什么呢？人类在许多方面都是被设定的，现在遗传工程师又想把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设定。但是人类仍然是受限的。”克深入地思考。

他问道：“心理上的演化真的存在吗？遗传工程关心的事也许可以影响价值观的改变，不过那仍然是从已知到已知的一段过程。遗传工程能不能使脑子扩大，它能不能促进脑子的完整运作？还是它只想引介给人类已经决定的一套价值观？遗传工程是否只能在已知的范围内运作？”

阿秋·帕瓦尔当插进来一句话：“所有的科学家都承认，他们只能透过望远镜去看到有限的事物。”

克里希那穆提的问题好像是对自己提出的，他问道：“自我到底是遗传活动的一部分，还是心理活动的一部分？”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深化。“发明原子弹的那一群科技人员又提出了遗传学的问题，并且正在进行遗传工程的实验，但是他们所用的工具还是同一个心智。科技革命导致了原子弹的发明，这样的演化并没有改变人类。人类的脑子只有一部分在运作，这不平衡的发展，就是人类灾难的起因。现在又有一个问题产生了：人类能不能通过遗传工程而改变？”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为的是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讨论进行到一半，有些问题被提出来，克先是随它们去，然后又突然打断话题说道：“我们可不可以放弃演化？”参与讨论的人都变得很沉默，接着才开始再发问。

“这句话意味着人类必须有一个突发的大跃进，其方向是什么？智慧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在演化的过程中一直产生跃进，那些决定遗传方向的人，必须早有顿悟。”克里希那吉又插了一句嘴，“人类有没有可能立刻改变，而不是通过遗传的过程得到改变？演化有没有可能停止？”

“个人也许办得到，但不是群体。”有人回答。

“群体是什么？”克问道。

“众人。”

“你为什么要考虑众人的问题，你和众人是分开的吗？”克提出挑战。大家又沉默了。

“时间就是演化，它有没有可能停止？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遗传工程需要时间，它是演化的一部分，但是危机就在当下这一刻。危机在身体上还是在心理上？它是不是存在于人类的意识中？危机在哪里，它是不是在科技的世界里？危机就是熊熊的烈火，心智必须浩瀚无边才能解决危机。”

他说：“人类的思想一直朝着科技的领域发展，这种解决问题的欲望似乎是无止境的。我们用同样的欲望去解决心理上的贪婪、恐惧和仇恨。但是心理上的演化是不存在的。贪婪和恐惧无法靠相对的力量来解决。‘变成’是我们最大的幻觉。贪婪只可能不断加强，它不可能变得不贪婪。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去除心理上的演化，我们有没有可能停止想要变成什么的念头？这就是突变，其中就有根本上的改变。”

他后来又说：“活在身体里，就好像做自己家里的过客那么轻松。过客意味着没有任何执着，轻松地踏在大地上。”

他又谈到感官的崭新用途，也就是当感官在运作时，不要去破坏能量，而是让能量任运自如。他很严肃地说：“永恒就是这个超越时间的能量。”

第45章 时间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从60年代初期就十分关注时间这个主题。他在早餐桌上，散步时，还有在演讲讨论时，都谈到时间的各种层面。1983年的11月初，他住在新德里萨夫达阳路十一号我的家中，当时他仍然继续探索这个主题。

“时间是什么？我们能不能保持简单，尽可能深入时间的本质？我们知道时间的一连串活动，我们也知道钟表上的时间和心理上的时间感，以及变成和不再变成的活动。本来面目和应有面目之间的空当就是时间感。外在的时间就是从这里到那里的距离。外在的时间和内在的时间感有没有关系？”

我回答：“我们把钟表上的时间内向化，就会有一种想要达成什么的欲望。外面的时间一旦变成内心的结构，就形成了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思考。内心的时间感也就是变成的度量之心。”

“当外在的活动延伸到内心时，时间的幻觉就进入了。外在的发展和欲望会延伸到内心。”克里希那吉一边说话一边聆听他自己，聆听的本身就是一种探究。

“‘我应该怎么样’就是变成的活动。它其实是一种幻觉，它会幻上加幻。当内心一产生‘将来会怎么样？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之类的念头，焦虑感、恐惧就出现了。

“脑子把外在的时间延伸到内心，因为脑子已经受到线性思考的局限。我质疑的是这种局限脑子的幻觉。脑子已经习惯‘变成’的活动，它把自己视为一种时间的活动，于是就在这种幻觉中运作了。脑子是通过时间演化的，它看每一件事都从时间感出发——我现在怎么样，过去怎么样，未来又会怎么样。现在我要问的是，真相就是如此吗？心智真的有明天吗？”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说：“因为外在的钟表有明天，心理上不免也会产生明天的感觉。”

“这就是自我感的延续？”克里希那吉说。

“我存在，因此明天一定会出现。为什么强烈的恐惧感会投射到明天？”我问道。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克里希那吉突然说道：“时间根本不存在。我们都知道外在的时间是一种活动，没有活动，就无法衡量外在的时间。如果内心的活动或思想停止了，时间的轮转也就停止了。”

他说：“仔细检查一下，活动是时间，时间是思想，思想是物质的活动，就是这么简单。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弄得那么复杂？你们能不能在逻辑上接受这个说法？”

“在逻辑上接受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也就是认清任何心理上的活动，都是‘变成’的过程。然而有没有一种活动，里面是没有时间的？如果你坐在一间黑屋子里，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任何思想，那么时间还存在吗？同样的，在内心也是如此。思想和时间的活动一旦停止，内在和外在根本是同一个活动。”

“脑子的活动也许能暂时停止，但是延续不断的时间活动，却在我每一个细胞里运作。它同时也在我的脑子里运作，因此时间是不可避免的。”我说。

“脑子是一种物质，脑子会变得老旧，退化。然而脑子是不是必须退化？”克里希那吉如此探究。

“如果它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就像我的头发会变灰一样，它就一定会退化。这个有机体的一部分有可能不受影响吗？”我问道。

“你说脑子会衰老。衰老是由时间造成的老化。对我而言脑子根本不需要老化。”克里希那吉说。

“你怎能区分脑子和其他器官，脑子的本身如何有能力自己更新？”

“我们对于时间的意义有没有弄清楚？外在的活动就是内心的活动，它们是无二无别的。数千年来这个活动一直在持续着，问题就在这个活动能不能停止？这个持续不断的活动就是退化的因素，包括生理和心理的退化。”

“脑子接受外在的刺激，因此它一直对外在的挑战产生反应。”我说。

“慢一点，慢一点。除了反应，还有行动，否则脑子就死了。但是那个行动的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

“脑子不可能彻底静止。脑子老化是不是因为内心的冲突？”我问道。

“脑子的活动就是冲突，活动就是退化的因素。它就像引擎里的活塞。脑子里的任何活动都会使脑子衰老。是心理上的活动影响到身体和脑子，而不是身体和脑子影响到心理的活动。”

“有没有一种活动是没有冲突的？”阿希特问道。

“如果心理的活动停止了，剩下的就是从空性中产生的活动，冲突就不存在了。”克里希那吉说。

“但是外在的空间却存在着不可思议的活动。”

“只有当心理上的活动和变成的时间感停止时，这个情况才会发生。有些人花了二十年在一个黑屋子里静坐，他的脑子还是照样老化，因为他一直想要变成什么。思想一旦安静下来，心理上的时间感就安静下来了。没有思想的活动，就没有变成的欲望。变成的欲望会制造二元对立，因此才会有冲突、对立和时间感。时间感就是障碍和局限。活动时没有摩擦的太空船，才能进入无限的宇宙。如果心理上的时间感停止了，退化的因素还存不存在？”克里希那吉问道。

“脑子如果安静下来，身体会不会自然运作？”阿希特问道。

“会的，身体具有自己的智慧。脑子除了自然的活动之外，能不能永远不活动？心理的活动干扰了身体的活动，心理的活动能不能停止？换言之，内心能不能不累积任何东西？”

我问道：“我们如何才能觉察到时间感？”

“当挑战产生时，我才感觉得到它。”克里希那吉说。

“脑子向外追求，瞻前思后，并且提出问题。”我继续探索。

“这就是活动。”克里希那吉说。

“事实上脑子一直不停地反刍，脑子即使不遇到严重的挑战，也会和自己玩游戏，它会吐出过去的记忆。”

克里希那吉说：“脑子就是记忆。后悔、自责不断在脑子里产生，这些都是记忆，也就是从过去延伸到未来和现在的活动。”

“这就是自我的延续。脑子会制造记忆，它会不会和记忆玩耍？”阿希特问道。

“脑子通过记忆才能生存。”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知道心脏的功能是要输送血液到动脉和静脉，然而脑子的功能是什么？是不是把知识贮存成记忆？”阿希特问道。

“那个必须停止的活动是什么？还是所有的活动都必须停止？”我问道。

“脑子觉得活在记忆中比较安全。”阿希特说。

“这个活动停止之后，有没有一个新的令脑子感到安全的活动产生？有没有一个活动是超越时间的？”我问道。

“不要问这个问题。如同心脏的自然运作一样，脑子也有自然的活动，只要不产生记忆的干扰。心脏是没有记忆的，心脏不需要靠记忆来跳动，脑子也可以完全没有思想的活动。”

“把心脏和脑子相比是不正确的。脑子是通过人类的记忆、能力和经验而演化的，它只能通过希望与追求生存而存在。”我说。

“脑子是否能教导身体如何存活？”阿希特问道。

“我们所知道的这个脑子是不是由记忆造成的？脑子有一部分是我们无法觉察到的，如果整个脑子都能运作，它就没有局限了。”我说。

“脑子教导双手各种技艺，思想则制造记忆来存活。”阿希特说。

“完整的脑子和记忆是无关的。”我说。

“脑子通过知识来追求安全感。”克里希那吉说。

“人脑有没有因为这种能力而扩大？脑子有没有产生突变？突变显然不是在脑子之外发生的，产生突变的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知识使得脑子的范围变得非常狭窄。知识发现它替脑子创造的基础并不稳固，因此它觉得摩擦和冲突是脑子的必要结构。那么它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它会发现知识里面是没有安全感的。脑子发现以知识作为基础是非常不稳固的。”

“它能不能认清也许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基础存在？”阿希特说。

“脑子在运作时，永远无法放弃过去。所有的活动中都有时间感，因此我才会问，我们是不是仍然停留在那间老房子里？”克里希那吉问道。

“如果我能如如不动，那间老房子就失去了基础。脱离这个不稳固的基础，就能出现新的基础。”阿希特说。

“任何一种活动都意味着二元对立。”克说。

阿希特继续说：“时间不存在，空间也就不存在了。如果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活动，时间就不存在了。当脑子里没有任何活动时，时间又在哪里？我这里指的是智力的层面。”

“如果所有度量的活动都停止了，那个如如不动的脑子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一个？当脑子安静时，心智就开始运作了，这就是宇宙的智慧。”克里希那吉突然跳了一大步，我们被远远甩在后面，找不到任何话说。后来我才打破沉默说：“智慧是不是脑子的才能？”

“智慧就是能认清自我中心的活动即老化的活动，能认清这一点就是智慧。这样的智慧是在脑子之外的。”克里希那吉说。

“能认清脑子是有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认清这一点，表示脑子已经跟它有了接触。”阿希特问道。

“脑子的运作之中有自己的智慧，但是受限的脑子和实相是没有关系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什么东西能停止脑子的活动？”阿希特问道。

“它必须察觉自己的不妥。”克里希那吉说。

“如果脑子只是一个时间的活动，那么能认清自己的局限的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安静了很久才说：“你接不接受洞见就是完整的脑子的活动？”

“那么洞见就和脑子的狭窄无关了。”

“能够洞见运作的有限，就能使脑子从自己的局限中解脱。脑子一旦去除记忆和时间感，洞见就产生了。当整个脑子完整运作时，它是没有方向和过去的。洞见就是心智在脑子之上运作。”大家再度沉默下来。

“脑子是有限的，心智如何在脑子之上运作？”我问道。

“克的观察是谨慎而没有动机的。那种观察是全神贯注的，就像集中焦点的光束一般。这种全神贯注的深处就是心智。这种全神贯注的光束照见了脑子的局限。爱是在脑子之外的。爱不是一种知觉。洞见也不是一种知觉或反应。我们已经可以结束这次的讨论了。”这位智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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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11月28日，我从马德拉斯坐飞机前往新德里。我在修改讨论的手稿时，突然认清了说教和对谈的最大不同。在西方，宗教精神的觉醒很少通过对谈。对谈多半用在哲学的立论上，苏格拉底引发的全神贯注的探索，后来却变成了逻辑和理性的响板。对谈结束时，理性就建立了。但是其他的参与者呢？两条不同的思路，最后合一了吗？所有的界分是否消失了？

大部分的宗教真理都是一种启示，譬如透过《圣经》或《古兰经》而披露出来，它们是以信仰为基础的。只要有一丝怀疑，都会被视为异端；譬如法国的净化派，早期的科普特派和诺斯替教。教会宣扬的真理，截然不同于从觉察本来面目、自我探索和通过对谈而产生的真理。

印度的宗教探索，很早就以对谈作为深入探查的工具；逻辑的思考运用到极致，就能从逻辑中解脱，进入更深的领域。

克里希那吉给对谈带来了不同的次元。通过深入的聆听，二元对立便停止了，于是通往心智与大自然的那扇门就打开了。心智的品质、觉察力和空间也就跟着改变了。观察一下我们自己在聆听别人讲道或演讲时，我们不是接纳就是拒绝，或者质疑；思想不断地被打断，有时又产生质疑，或是陷入过去与未来的变成活动。

在严肃的宗教对谈中，听觉是开放的，能量是集中的，所有的感官是清醒的，并且同时都在运作。当时的心智是全神贯注的，但是没有任何的辨识活动，所有的反应都可能从这个背景产生。要想深入地参与，就必须深入地聆听。在这样的状况下，发问者和聆听者会逐渐失去各自的身份感。

我对于这个想法不太能确定，快要到达瓦桑·威哈尔时，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克里希那吉，他的心如同水晶一般立刻省察了我的想法的完整含义，他非常热切地想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当天下午，我们开始讨论全神贯注的本质，以及它在解脱脑子的时间感中所扮演的角色。

克里希那吉说：“我们以两个宗教人的身份来探讨时间感和对谈的问题。这里所指的宗教人是已经摆脱所有的权威和修行体系的人。在这样的对谈中，有问题，也有答案；答案又会引发进一步的问题，因此问题一直不停地转动。在这样的对谈中，双方都全神贯注地聆听，因此自我感会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了问题。”

我说：“对谈不必只限定两个人，它主要指的是通过聆听和挑战，深入地探索某样东西。我认清脑子里所产生的任何问题都来自于时间感。因为脑子想要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变成另一样东西，于是就制造了时间感。”

克说：“外在的时间指的是日出日落，或者从一点到另一点。心理上的时间感则是变成另外一样东西。演化的整个过程就是时间，包括心理和外在的时间。

“我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存在？一种如如不动的时间？我们所熟知的时间都是一种活动。活动和活动之间的界分是时间；时间是希望，时间是从过去延续到现在的活动。时间也是追求成就和变成的活动。时间是想到某件事，然后付诸行动，中间的空当就是时间。我现在要问的是，有没有一种不属于上述范畴的时间？”克里希那吉深入探索这个问题。

“你说你所指的时间不属于活动的范畴，那么它属不属于物质的范畴？”我问道。

“据我所知它不属于。有人告诉我物质就是能量的凝固和示现，譬如时间通过大树的成长而显现。”克里希那吉说。

“脑子是物质。在这样的物质之中，演化一定是存在的。”我说。

“当然，我们以前是猴子，经过了几百万年我们才变成人类。”克里希那吉说。

“我们把演化和脑子的某一部分相连。脑子就是物质，演化是脑子的遗产，脑子的内容就是记忆。我们把脑子的演化和记忆的演化连结到一块儿了。”从聆听中产生了这些反应。

“我明白你的意思。记忆是不是透过演化的活动而演化的？”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说：“问题会产生，因为我们赋予了记忆和物质相同的原则。演化是物质承继下来的性质，问题在于我们认为有一个会改变脑子的外力存在。整个变成的活动，都是这样形成的。这就是内心的时间感。”

克里希那吉说：“但是所有的演化都暗示着时间。”

我问道：“我们把演化纳入脑子的一部分，内心的时间感中有没有演化？”

“演化就是时间。”克里希那吉不肯动摇。

“如果演化就是时间，它为什么不适用于内心的变成活动？”我问道。

“变成暗示着时间。我现在是这样，我将要变成那样。普普尔吉问的是，脑子的内容是不是演化的一部分？”他转向其他人说道。

“不是。脑子这个东西的本身是时间和演化的产物。脑子里的思想则是通过数千年来累积的经验。这两者的本质是不是一样的？”

我追问：“很显然，变成的心理是一种幻觉。但是这其中还有更多的东西。你曾经暗示过，时间分为外在钟表上的时间和内心的时间感。然后你又问道，还有没有超过这两个范畴之外的时间？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时间和物质也是一体的。”

克里希那吉说：“时间就是物质，时间也是能量的示现。示现的本身就是时间的活动。”

“那么如果不示现，时间就不存在了？”我质疑。

“我们所知道的时间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克里希那吉说。

我问道：“我们总是把时间投射到未来。觉察当下那一刻的真相的本质又是什么？”

“我们已经认清未来就是稍加修正的过往延续到现在，再投射到未来。这就是时间。我将做什么，我将变成什么。超越时间而不中断的解脱行动存不存在？”克里希那吉的问题就像打开了一扇门一样。

我问道：“那个稍加修正延续到现在的是什么东西？”

克里希那吉说：“思想。”

我继续追问：“当修正发生的那一刻，我们能不能检查得到？”

克里希那吉说：“我对于明天将发生的事感到很恐惧。明天就是现在和昨日的组合，而现在的这一刻又是过去和未来的组合。”

“当下的觉察能不能破解过去和未来？”我问道。

克回答：“过去的一切必须止息，觉察才能产生。觉察是超越时间的。你觉察到自己充满着偏见、知识和信仰，你就是透过这些东西在觉察当下的自己，于是当下的真相就被修正了。你也许能稍加改变，但是你仍然在原地踏步。”

我说：“是的，这就是缺乏觉察的状态。试着去了解那个永恒的东西，也就是在了解对于当下的觉察。”

克里希那吉说：“觉察和时间是无关的，它不包含过去。”

“那么当下又是什么？”我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当下就是过去和现在。当下就包括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继续向克里希那吉挑战：“我们能不能经验过去？我们能不能经验未来？经验所有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克的回答非常迅速：“你无法经验所有的时间。经验意味着有个经验者的存在。”

我问道：“你说当下就是所有的时间，你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真的能和当下接触？”

阿秋说：“过去制造了现在。”

“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但是我想再深入探索一下。克里希那吉说过去和现在都存在于当下这一刻，但是当下这一刻到底是什么？”我尽量往下推演。

苏南达插了一句：“普普尔，请你检查一下。当下就是本来面目，整个过往都在本来面目中。”

“但是本来面目又是什么？”我问道。

“你如何能断言过去就包含于现在？你真的经验过，还是仅止于理论？这是我的问题。而普普尔问的是，你凭什么说过去就包含于现在？这是一个概念、理论，还是你真的有了洞见？”克里希那吉问他自己。

我说：“让我们来看看克里希那吉说的是什么。他询问：有没有一种时间是超越过去、现在和未来，超越变成活动的？有没有一种时间是独立于这两种时间之外的？”

“你已经说得很完整了。”克里希那吉说。

“只有觉察才能让它在眼前出现。我要如何才能达到当下的经验？”

“你无法达到它，你无法经验它，你无法想象它。

“你无法经验它，但是你的脑子已经被经验所局限。它透过文字、话语而产生了度量，然而当下是无法以这种方式接近的，不是吗？心智必须抹除所有的理论、概念，直接和真相接触。宗教探索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克里希那吉说。

“你说的那个时间有没有办法深入探索？”我有点迟疑地问道。

“你可以用文字来形容它，但是文字并不是那个东西的本身。”

“你不能分割过去、现在和未来。”苏南达说。

“是的，但问题仍然存在。”克里希那吉说。

“是的，问题仍然存在，但发问者却不存在了。这就是它不可思议的地方。”我说。

“是的，发问者就不存在了。”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问题只是在口头问一问就行了吗？”拉迪卡问。

“这个问题的作用是什么？”阿希特问道。

“让我们来探索一下。时间就是演化和变成的活动。时间就是从这里到那里——包括心理上的和生理上的时间。我们都知道变成和不再变成的过程——也就是积极和消极无为的状态——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这样的轨道上活动。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人，他问我们：为什么要变来变去？这个问题一直留在我心中，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让我们来弄清楚它。我们发现观看和思考之间的空当就是时间。另外你又发现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包含在当下这一刻。接着普普尔问道：我们能不能经验当下这一刻？我说：不能。经验之中一定有一个经验者的存在。经验者属于过去，而且经验的本身就是时间。那个已经完全放下理论和臆测的脑子，到底处于什么状态？那个能够认清觉察就是解脱行动的脑子，又处于什么状态？它认清根本没有空当，所以时间也就不存在了。觉察是超越时间的，然而当下到底是什么状态？觉察就是当下，觉察和时间是无关的，你不能说：我要学着去觉察。

“什么是觉察？它既然和时间无关，那么我们能经验它吗？显然是不可能的。觉察之中并没有觉察者的存在，觉察就是当下，因此它是超越时间的，从觉察中产生的解脱行动，也是超越时间的。”

问题已经得到开展。

“因此在觉察之中，过去和未来已经彻底消灭？”我有点犹豫地问道。

“觉察到什么？”阿希特问道。

“先生，在对谈中，什么是觉察的必要条件？”苏南达问道。

“克说：当下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于是我们的脑子就问道：我如何接触这当下？他说：当下之中存在的只有觉察，你是无法接触到它的。如果你能安静地聆听这一洞见，那么过去、现在和未来就被铲除了。”我有点犹豫地探索这个问题。

“你们看当下即是已经发生了。聆听是超越时间的，如果我能真的聆听，当下就出现了。聆听之中是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这些探索又是为了什么？”阿希特问道。

“从问答之中就会产生聆听，从聆听之中又会产生问答。”我说。

“我并不是在谈理论。”

“觉察是超越时间的。”

“那么我就必须问你一个问题：觉察有可能加以检查吗？”我说。

“我认为可能。检查心智就能去除所有的概念、理论、希望和欲望，然后心智就会处在非常纯净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中你就可以真的探索了。如果我告诉你爱和时间是无关的，你会如何聆听？你的反应是什么？首先你听到一些话，这些话是有含义的，你通常会按照自己的能力去诠释它们，你能不能听到话中的真相？”克里希那吉问道。

“我们无法如此聆听，我们只能听到字面的意思。”阿希特说。

“文字话语并不是那个真实的东西。”克里希那吉说。

“我听到这些话，但是并不了解。”阿希特重述了一遍。

“来，和我对谈一下。”克里希那吉拉近听者和他的距离。“假设我说了一句话，你要如何聆听？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吗？”

“你不可能听到一句话之后，完全不加以诠释。”阿希特说。

“和克里希那吉对谈时，你只是聆听而没有妄念的活动，但是又能充分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这种深刻的聆听就能让问题得到开展。”我说。

“你所谓的理解是什么？”苏南达问道。

“你能不能就下面这个问题进行对谈——爱是否和时间无关？”

“不要只是在嘴上说说就算了。我们都已经被训练得过于智性化了。一个并不太聪明的可怜人，也许更能了解某一句简单的话。”克里希那吉说。

“如何才能全神贯注地探索？”阿希特问道。

“请仔细听着。你告诉我：爱和时间是无关的。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另外一个人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于是你告诉他：不要以一厢情愿的想法来了解这句话；你想透过辩证、思想和智性化的过程去了解这句话，那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但是他说：这是我唯一拥有的工具，我却认为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工具存在。他又说：请告诉我那个工具是什么。我说：你必须放下自己的智力和充满着时间感的知识。”克里希那吉说。

阿希特问道：“你指的是不是要完全放下智力这个工具？”

克里希那吉说：“当然不是。我说的是要放下知识。知识就是演化。你能不能不存有任何名相和知识，立刻产生洞见和理解？我认为可以。你能不能对某件事产生纯然的觉察？这种觉察能不能加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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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时间的讨论继续在马德拉斯进行。1984年的1月4日，瓦桑·威哈尔举办了一次研讨会，这个主题再度被提出。乔治·苏达尔山教授和学者迦干那特·优帕迪雅都在场。

“下面的问题曾经被我们的友人在不同的时间里提出过。当变成的活动停止以后，还有没有另一种时间的存在？如果因果已经止息，也就是一个人此生或过去世所累积的记忆或期望等全都放下了，还有没有另一种展露各种事件的时间存在？”乔治·苏达尔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加入了讨论：“克里希那吉也谈到过那种能够和烦恼同时生起的觉察力；时间和当下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们曾经说过：现在就是过去，也是未来。我们也曾经说过：时间不只是变成和期望，同时也是占有、累积知识和活在知识中。这些都是时间。现在我们要问的是有没有另一种时间的活动，思想是不是一种物质的活动。思想应该也是一种活动，因此思想和时间是类似的。钟表上的时间指的是从这里到那里。

“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你一旦去除心理上的时间感，还有没有一个超越思想和时间的活动存在？”这位大师开始展开参究。

“你指的是脑子停止活动，还是心智停止活动？”苏达尔山如此探究。

克里希那吉说：“我想把脑子和心智分开。脑子是受限的，心智则是在脑子之外的。对我而言，心智和脑子是完全无关的东西，它是文字、思想无法度量的。反之，脑子的活动则是充满着度量的，而度量就是时间。任何从知识中产生的活动都是已知的——也就是自我和自我中心的活动。然而我们有可能不再以自我为中心吗？我们能完全超越自我吗？”

“自我就是时间的产物。我的地位、我的权利，就是从自我中心产生的活动。只要自我所累积的知识、经验和记忆存在，时间的记忆就存在。”克里希那吉说。

迦干那特·优帕迪雅问道：“我们以任何一种方式来形容时间都可以，譬如时间就是思想，时间就是活动，等等。所有的生灭和变成的活动，也都是时间。然而时间的背后，有没有一个完全没有生灭的心智？如果有的话，它一定是在我们之外的。我们根本无法接触、影响或检查它。”

“我们确实不能。只要自我还在那里生灭，变成的活动一直在进行，我们就无法接触到它。”

“不只是变成，存在的感觉也是障碍。”这位佛家学者如此解释。

“优帕迪雅吉所说的存在指的是‘神我’，除了变成的活动之外，‘神我’的感觉也是一种阻碍。”拉塔·布尼尔加入了谈话。

“当思想的生灭停止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它停止了？”克里希那吉问道。

“简而言之，当变成的活动停止之后，还有没有一个神存在的感觉？”拉塔继续探索。

“你所谓的神是什么？”

阿秋回答：“一种我即是神的感觉。”

我插了一句话：“一种存在的感觉。”

“什么东西存在着？当你知道自己还存在的那一刻，你就进入了自我的活动。”

我说：“我不接受这种说法。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思想的投射是可以停止的，也就是不再变成什么了，但是那样的状态并不是死寂的，它是活生生的。”

苏达尔山加入了探索：“你所谓的神指的是一种状况、活动，还是一个本体？神的定义应该是一个本体。”

“我说的神不是本体。”

苏达尔山说：“那么你所谓的神就是彻底的认同，不再为自己谋求任何东西，自己和万物不再有任何界分了。”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否定神？神只是一种还存在的感觉，难道你认为什么都不存在了吗？”

“神和变成的活动是没有分别的，变成的活动一旦停止，存在感也就止息了。”优帕迪雅说。

“没错。”克里希那吉说。

“变成和存在是相同的，如果还有变成和存在感，自我中心的活动就一定存在，但是前者停止，后者也就跟着止息了。假设这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还有没有一个支撑着万事万物的东西存在？”迦干那特·优帕迪雅问道。

“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认为变成和存在有什么区分？”我问这位佛家学者。

拉吉解释说：“在梵文里它们是同一个字。bhava就意味着存在和变成。”

阿秋说：“优帕迪雅吉所谓的智慧和智力是无关的。智力一旦认清自己的四分五裂和局限，它就会停止活动，于是智慧就产生了。”

“我想再深入探讨一下变成和存在。存在是一种没有分别的状态。”

“你为什么要区分变成和存在？”克里希那吉问。

“有一种状态之中会产生各种现象，而各种现象也会消失于其中。”

“你指的是自我吗？”克里希那吉问道。

“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存在的又是什么？”我如此探究。

“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是没有自我的。”克里希那吉说。

“那么全神贯注的本质又是什么？”我问道。

“你想问的是全神贯注的本质，还是全神贯注背后的基础？”拉塔吉问我。

“全神贯注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克里希那吉把我们带回到核心的问题。

科学家苏达尔山开始深入探索：“这个物质宇宙有两种活动。其中的一种活动是由不相连贯的事件来标明的，中间有年表，有一连串的事情，然后你又订出一些法则来串连这些事件。譬如你会说风是由不同的温度造成的，你发现一个事件会造成另一个事件，接着又造成了另一个事件，于是你就了解了一些事情。但是另外还有一种活动，你是不加以区分的。譬如有一种物体，它的活动是非常自由的，物理学家决定这种自由的活动是不需要解说的。在当时这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现，你不会去问它为什么持续地运作下去；你只认为这是事物的本质，你说那就是物体运作的本质。

“我们可以把这个理论扩大，变成一个概论，也就是说缺少了这件事，所有的系统都不能运作了。一个独立的系统——独立在这里指的是没有相关的东西，一个完整的系统是没有历史、没有任何事件的。你一旦把这个独立的系统放在另一个东西的铸型里，事件才产生，可是你却说以这种封闭的形式运作实在不自然，因为我们喜欢线性的思考方式。于是我们就提出了下面这个问题：它为什么不朝着直线运动？只有当一个系统不完整时，才会按照时间的先后开展。这里所谓的不完整，指的是这个系统之内的行为是有模式的，你一旦以某个模式来衡量这个系统中的行为，你就会开始谈到事件和年表。

“但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并不是毫无特色的，只不过它的活动没有年表，也没有任何事件。很不幸我们都太习惯于年表的概念，因此大自然的演化永远令我们困惑：演化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事件发生？每当一个活动发生，而我们无法找出确切的因果时，我们就会觉得非常焦虑，我们会觉得我们无法充分理解，我们想要把它摧毁。

“也许这两种活动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模型。首先我们有一种物质的时间，其中有事件的发生，还有因果第二定律的产生。另外还有一种时间，你根本无法找出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因为其中根本没有事件的发生。”苏达尔山停止了说话。

克里希那吉问道：“后者何时会发生？”

苏达尔山回答：“当这个系统无法拿自己和别的模式相比时，后者就发生了。”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克里希那吉往下推演。

“我们所谓的封闭系统，其实也许应该称之为完整的系统。”苏达尔山说。

“这所有的系统——譬如官僚体系、科学体系和宗教体系——是不是先天就带来了熵？”克里希那吉询问。

“是的。”

“那么只要脑子是集体的，它就会形成一个系统。”

“十分正确。”

“因此在集体意识中就有退化的种子喽？”克里希那吉探索。

“克里希那吉，我关切的是你所指的全神贯注对于脑子的影响。脑子也是物质体系的一部分，它就像大树和鸟儿一样，我不需要过于关注它。”苏达尔山博士说。

“确实不需要。”克里希那吉说。

“有的时候我用我的脑子，有的时候我利用那些树木，我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脑子里发生的事——思潮和各种不同的活动？我应该更关心脑子的活动吗？”苏达尔山问道。

克里希那吉说：“只要我的脑子是受制的，它就是有限的。脑子具有无限的潜能，这种潜能已经被它自己的局限抹杀。你是一名科学家而我不是，你吸收了大量的知识，偶尔你也会对事物产生洞见。你的脑子不断地活动，不断地增添知识，这就是产生制约的因素。这是很明显的事。因此脑子变得愈来愈有限，而那些添加的东西就是自我。我们不需要再讨论各种不同的术语了。自我就是一种体系，只要它存在一天，退化的因素就在那里。”克里希那吉说。

“这个自我是小写的自我，而不是大写的自我。”苏达尔山说。

“自我就是自我，不管小写或大写。对我而言，自我就是渺小的，因此没有所谓大写的自我。”克里希那吉说。

“现在再回到普普尔吉提出的问题：先生，你曾经说过全神贯注是没有背景的。”拉塔吉说。

克里希那吉转头问苏达尔山：“你是一位科学家，对你而言什么是全神贯注？请简化一点。”

“我认为全神贯注就是没有分界，不再认同其他任何东西，包括对于任何存有的觉知。全神贯注就是合一，其中没有期望和记忆。”

克里希那吉问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没有一个背景的存在？”

苏达尔山说：“没有背景，我觉得这是最扼要的一句话。全神贯注之中是没有背景的，因为背景暗示着一个铸型，一种理想。全神贯注之中是没有比较的。全神贯注是合一而没有二元对立的。”

克里希那吉问道：“全神贯注是没有背景的。我们刚才讨论的是时间，我说爱是没有时间感的，爱是没有回忆的，爱不是欲望或欲乐的活动。欲望和欲乐的活动都牵扯到时间，而爱是没有时间感的。”

我说：“这真是一个大跃进。”

优帕迪雅感叹地说：“你的教诲像是一把否定一切的利器。”

但是克里希那吉不肯承认这句话：“我的教诲是可以接近的。我并没有把它放在高不可及的地方，然后说它是不可接近的。”

优帕迪雅问道：“爱有没有生灭？”

“没有。有生灭就不是爱了。”

优帕迪雅说：“那么它就是无法讨论的。”

克里希那吉说：“什么是对谈？对谈就是你问我答，最后你和我都忘掉了自己的存在，剩下的只有问题的本身。如果你把问题留在那里，让它自己开花结果，它就会充满活力，它自然就会生出答案。优帕迪雅吉，你明白我的答案了吗？”

拉塔·布尼尔说：“他接受你所说的话——问答确实会制造一股无我的能量，但是他仍旧不明白这和爱有什么关系。”

克里希那吉说：“我说：有爱的地方就没有时间感。你听到这句话，便提出了一个问题，接着我又回答你的问题，于是我们就有了语言和超越语言的沟通。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个问题和那个事实的本身。如果你能保住它，它就会开始流动。”

我说道：“你说爱是没有时间感的。”

“认清这句话的美。”

我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心中也没有任何反应产生，但是这个问题仍然存在。”

“那么就保住它。普普尔，拿起一朵莲花，看着它。”

“我看着它。”

大家停顿了很久。接着拉塔·布尼尔对优帕迪雅吉说：“在观看之中是没有问题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克里希那吉的问题。”

克里希那吉感受到对谈的内容已经有点贫瘠，于是突然停止讨论，向前跨了一大步：“死亡是超越时间的。”

苏达尔山插进来一句话：“请你慈悲一点，不要一下子就跨那么大一步，优帕迪雅吉已经觉得他很难回答你的问题了，虽然他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我们要如何把你所说的这句话与‘存在’和‘变成’相连？”

苏达尔山继续说：“在我们讨论死亡之前，让我们先谈谈爱和这个问题的关系。你以前说过，当两个人或许多人进行对谈时，谈话人的自我感会消失，剩下的只有问题的本身在那里进展。它透过不同的人来展现自己的活力。我想优帕迪雅吉不知道如何回应，并不是因为他不赞同你，也不是因为你的话语就像摧毁一切的飞弹一样，最后连发射台也毁掉了。重点在于他该如何回应你早先的问题——对谈是否有自己的活力？”

克里希那吉问苏达尔山：“现在你了解了没有呢？”

“了解了。”

克里希那吉说：“那么就请你为优帕迪雅吉解释一下。”

“我认为克里希那吉的意思是，对谈的目的并不是要一个人提问题，然后另一个人回答，而是要让问题和答案在参与者之中自动地运行。因此并不是某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一些资讯，而是要利用人们的声音，让答案从问题中自然产生。但是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一定是问答式的教授法。克里希那吉认为当问题停止的那一刻，就是最宝贵而自然的时刻，因为在那一刻我们会看到自己早先所说的话的意象——换句话说，此刻还有没有一个我的存在？有没有变成的心态？或者存在的是其他的状态？从某一个观点来看，确实还有存在的感觉；从另一个观点来看，所有的问题一旦止息，还有谁在那里提问题？还有谁在那里试着了解？如果能保住问题，或者在没有问题时保住答案，其本身就是一种对谈，也是一种无言的冥想，因为那是言语无法触及的境界。”

克里希那吉说：“没错。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死亡。根据佛陀和龙树的说法，死亡到底是什么？”

佛家学者优帕迪雅吉说：“某一个原因令生命诞生，相同的原因又令这个生命结束，这就是死亡。”

“我存在是因为我的父母相遇而生下了我。我活了八十年或一百年。这一百年结束，我就死了。其中有一个肇因，还有这个肇因的消失，对不对？这是不是你们所谓的死亡？”克里希那吉问道。

“这个肇因不是属于物质或生物层面，而是属于记忆和思想层面的。龙树认为在这个活动中是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

克里希那吉问道：“如果你说过去和现在都包含在当下这一刻，那么当下这一刻就是死亡。变成和停止变成，这是不是死亡？”

优帕迪雅吉说：“是的。”

“这是合乎逻辑的。”克里希那吉说。

“是的。这么说确实合乎逻辑。”

克里希那吉继续说：“这是不是脑子里的概念？”

“是的。”

克说：“概念我没兴趣，我是真的死了。”

优帕迪雅吉说：“每一刹那都是一个结束，每一刹那都是分离。死亡是一直在发生的。”

“但是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快死了，我感到非常哀伤、孤独、沮丧，我痛哭流涕。这时候你出现了，你跟我讲了一大堆死亡的原因，但是我仍然感到痛苦，这时你该怎么办？”

优帕迪雅吉说：“存在的东西每一刹那都在灭亡。”

克里希那吉说：“这些道理我以前都听过了，但是我仍然觉得哀伤。”

优帕迪雅吉说：“那个把每一刹那连结成记忆的是什么东西？”

克说：“假设我来见你，你跟我解释了一大堆理论，结果我说：去你的！你该怎么办？”

我插了一句话：“优帕迪雅吉说，佛法从没有解答过死亡的问题，它只谈到生灭。”

克里希那吉说：“先生，多年以前我曾经和一个垂死的人相处过。他的太太跑来跟我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于是我去看他，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双手。他说：‘我快死了，不要再跟我讲一大堆哲理。我不想死，但是我真的快死了。我这一生过得相当不错，我的行为都很合乎伦理，我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无法忘怀过去的一切，我真的不想死。’这时你该怎么回答他？千万别跟他讲那套生灭的大道理。”

优帕迪雅吉说：“答案是他不能不死。”

克里希那吉大声喊道：“我的天啊！这就是你要对你的儿子、你的太太或先生说的话吗？他不能不死？当然他不能不死，因为他已经得了癌症，他已经得了肺结核，他还很年轻，而且他一直说：‘我的天啊，请帮助我了解死亡。’”

优帕迪雅吉说：“但是死亡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优帕迪雅吉，你是不是说痛苦是无法止息的？”我问道。

这位佛家学者回答：“除非痛苦的原因被排除了，否则它是无法止息的。”

克里希那吉说：“但是这个垂死的人并没有排除痛苦的原因，你必须帮助他。没有人握过他的手，因此我握着他的双手，令他有一种被爱的感觉。我不会去和他谈什么生灭的大道理。”

克里希那吉继续问道：“此刻的困难是什么？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不死，但是在这一刻我们都在逐渐死亡，我们正在这种感觉中死去。毫无疑问我们感到非常哀伤，但问题不在我们的兄弟是否会死。感到哀伤想要求助的是我们。他需要安慰，但是我什么都不能给他，我们无法给他生命。这个人要面对的是内心的死亡，这才是他的问题。”

苏达尔山询问：“问题是不是在于如何对待这个人？”

克里希那吉说：“不，问题在于你如何对待死亡。”

“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觉得我的朋友已经快死了，他很恐惧，很不快乐，而且很不愿意死。另一件事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给他什么帮助。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哪一件事？”

克里希那吉回答：“两者都要讨论。我快要死了，我想认识死亡。5月我就八十九岁了，也许我还能再活十年。我并不恐惧，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因为我的一生随时随刻都在生也在死。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执着，也不想拥有任何东西。我同时在生也同时在死，这两者对我而言是没有分别的。我也许还活在幻象中，但是我已经能如实面对它。现在我的朋友快死了，从没有人爱过他，而他也不爱任何一个人，那么佛陀对他说的话又有什么帮助？他需要一个人对他说：‘朋友！我们是一体的，我知道你现在觉得非常孤独。’然而死亡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他是那么孤独，和每一个人都隔绝了，他恐惧极了，而你还要和他谈什么生灭的问题，我只能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说了。”

优帕迪雅吉问道：“我能给他爱吗？爱是可以给予的东西吗？”

克里希那吉说：“不是我给他爱，而是他与我是一体的。”

优帕迪雅吉说：“他很快就要死了，而他不想死。我们如何给他爱？爱是无法改变因果的，不管你的慈悲有多大多深，它还是无法改变因果。”

克说：“他对你的哲学不感兴趣，他对佛陀说的话也不感兴趣。他马上就要死了，不要再告诉他生灭的理论，他是不会感兴趣的。这些话对他而言都像灰烬一样，包括佛陀的话语在内。因此你能不能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的朋友，如果你死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将随你而去。虽然我以前不认识你，但是你的妻子来见我，并且要我来看你，今天我们两个将一同死去。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我的一生随时都在生，也随时都在死，这两者是没有分别的，每一天我都大死一番。’接着我对我的朋友说：‘我了解你心中的恐惧，让我们同生共死。’这样，死亡之中就不再有恐惧了。”

第46章 慈悲的传承

1984年的4月我在奥哈伊的阿尔亚·威哈拉。这本自传快要完成了，但是该如何结尾呢？河水已经满盈，教诲的精髓有可能提纲挈领吗？有的时候它显得那么明澈、单纯，有的时候又显得遥不可及，浩瀚无边，涵盖了对整个宇宙的觉察。我向克里希那吉寻求写结尾的指引。

4月28日我们在松舍相见，他的头发已经银白，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刻痕，但是那双眼睛仍然和初次启蒙后拍的那张照片上一样；那是一对清澈、无染而又永不回顾的眸子。我问他什么是他教诲的总结。对我而言，其范围非常广泛，它包括了佛陀的教诲和吠檀多哲学。他虽然否定了大梵或婆罗门的境界，但这些否定的话语却来自他身上的那股大能。这使我想起了时常被人提出的问题：“克里希那穆提是谁？他的传承到底是什么？”他是不是人类演化中的突变？也许好几个世纪以后，人类才能了解克里希那穆提带给人脑的挑战。

突然克里希那吉抓着我的手说：“保住这个挑战，把这个人忘掉。”他的双手就像海上的风暴一样，充满着大自然的能量。“你看看宗教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总是注意老师而忘掉教诲。我们为什么要如此重视那个身为人师的人？老师也许可以展现教诲，但是那个更超越的东西又是什么？水瓶固然可以盛水，但你要喝的是里面的水，而不是去崇拜那个瓶子。人们总是崇拜瓶子，而忘了里面的水。”

我的身心都跟着反应。“即使开始真正探索教诲的内容，都是一项重大的突破。”

克里希那吉说：“没错，确实如此。人类总是喜欢依人不依法，这是很严重的腐化。你看那些伟大的老师——譬如穆罕默德、耶稣基督和佛陀。你看看他们的信徒把他们的话语弄成什么模样了？连佛教的比丘都能杀人，完全违逆了佛陀的教诲。

“教诲必须透过一个人来示现，但是这个人并不是那些教诲，它是与个人无关的，我们不能因为对这个老师的爱和情感而忘了他的教诲。你们要认清教诲中的真理和它的深度，并且要在生活中实践它。假设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说克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那又怎么样？你说克是一个突变，这句话并不能衡量他，这些形容词是不重要的。如果我活在佛陀的时代，我也许会被他这个人吸引，对他充满感情，但是我更关心的是他的话语。普普尔吉，你知道吗？脑子里的思想，已经把我们的脑子弄得如此狭小。如果你和一群科学家或各种不同领域的专家们谈话，你会发现他们的生活已经变得非常狭窄。他们总是以思想和经验来衡量一切。思想是有限的，经验也是有限的，它们只能涵盖人生的一小部分。”

他有些犹豫地说：“让我们重新开始。自我就是一大堆的记忆，自我就是知识的精髓，知识永远在时间的领域之内。自我感一旦消失，时间也就不存在了。宇宙的大能是没有过往的，但是人类却强调过去，如果这股大能不受自我的捆绑，它就是超越时间的纯粹能量。”

我问道：“但是这股大能一示现成肉身，便受到了局限。”

“没错。示现的本身需要时间，因此不论示现成一朵花、一棵树或一个人，那股大能都会受到限制。自我感一旦消失，就超越了时间。我质疑的是，脑子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继续不断地演化、修正、助长和累积更多的知识。我看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们熟知的冥想都是一种修炼和重复再三的诵念。它是以知识作为基础的，因此它是一件非常琐碎的事。有没有一种不是以知识或刻意修炼作为基础的冥想？只要意识还存在，意识的本身就是一种示现，其中就有时间感，因此意识必须止息，冥想才能出现。

“去年，我进入了言语无法形容的状态，它不在知识的领域之内，而且是完全超越时间的。当我闭上双眼或散步时，它就出现了。我一直在观察，我想看看这是我的幻觉，还是我的真相。”

克里希那吉放下讨论，进入了一种崭新的状态。

我说：“那个境界一定把脑子的本质完全改变了。”

“也许吧。”

“它能不能接触人脑？”

“可以的，可以的。”克里希那吉的声音充满着深切的慈悲，突然他问我：“普普尔吉，你读过很多古书和经典，你也和许多学者们讨论过。你接触到的都是一些什么？”

我让这个问题悬在那里，然后有点迟疑地说：“你知道，克里希那吉，我虽然读了很多经书，但是从你那里我学会了聆听。因此我只是聆听那些经书的内容，因为其中就有你所谓的那种境界，这样我就能接触到某个东西。”

克里希那吉问道：“为什么？”——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帮助我推演的一种方式。

“因为要想接触到那个东西，并不需要语言文字。你说话的时候，我的心很平静，所以觉得和那个东西很接近。我在阅读经典，或单独坐在花园里听风声和鸟叫声时，也觉得和那个东西很接近。”

“克这个人会不会变得过于重要？”

“那股大能是透过他示现的，他当然重要。心一安静下来，你就和我们很接近了。我最近开始认清一件事，我的心智是无法接触那个东西的。它只能进展到某种程度而已，因此我知道我必须留给自我一点空间。”

克里希那吉笑着说道：“没错，给它一点玩耍的空间。”

“我发现克里希那穆提的个人习气已经所剩不多了。”

“是的。”

“接触你心智的那一刻，我们就可以感觉里面已经充满了那不可思议的东西。”

“是的。”

“去年这一年你一直在尝试——不对，尝试不是正确的字眼——拉近周围的人和那个东西的距离。”我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每一个人的因缘都是一种障碍。”

“你怎么播种，就怎么收成。”克里希那吉又笑了起来。

“因缘就是你存在的本质，它可以决定你的现在和未来，另外我也认清，我必须让思想自由活动，而不能使它过于具体化。我们必须将思想连根拔起。”

“没错，要把它们连根拔起，让这些思想变得轻松起来。”

克打断了我的话：“等一等，你要如何把你现在所说的话传达给五十个人或五千个人？”

“沟通的关键就在观察，别的都不需要了。”

“你要怎么回答别人？谁又是那个观察者？”

“唯一的答案就是观察，让自己开放，去发现一些东西。这个发现之旅，这个对于无限的洞见，真是不可思议。”

我走出房间时，心中产生了一个问题：克里希那穆提是谁？他的传承到底是什么？突然问题之中冒出了答案：整体人类。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能力突破局限，加入这无私的传承。

后来我问他有关三摩地的本质，他说：“脑子一整天都是安静的；每一个念头生起，脑子都能立刻看到它的完整内涵，这样的脑子是不累积的，每一个生起的东西都是圆满的。脑子里没有时间的活动，但是却有无限的律动。处在三摩地中有一种永恒的安全感。”

1985年的5月11日，克里希那吉刚好过九十岁生日，那一天我和他都在奥哈伊的阿尔亚·威哈拉。从他的房间可以看到那棵胡椒树。六十三年前他在那棵树下经历了神秘的意识转化。那天清晨我敲他的房门，克里希那吉打开房门时，我跪下来给他顶礼；他一边笑着一边把我拉起来，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九十岁的他又过了一天。

第47章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薄伽梵歌》中的阿周那问克里希那，彻悟的人的本质是什么，“他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举止？”

见过克里希那吉及听过他演讲的人，也时常问同样的问题。这一章或许能提供一些答案，但是并不完全，因为克里希那吉的奥秘是深不可测的。

克里希那穆提已经九十岁了，四十年来，他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在印度时，太阳一升起他就醒了。他会在床上躺一会儿，他身上的每一个感官都是清醒的，脑子里也没有任何妄念，直到彻底回神他才下床。接着他开始做瑜伽的体位法和吐纳术。他通常花三十五分钟做吐纳术，花四十五分钟做瑜伽体位法——身上的肌肉、神经系统以及皮表的细胞都得到充分的锻炼，呼吸也变得自然而调和。

八点钟克里希那穆提开始吃早餐，通常是水果、烤面包、牛油和麦片，有时也包括印度的依德力斯或得萨斯，以及蒸米糕加椰子甜味料。在早餐桌上，他通常和亲近的伙伴们讨论教育、校务、意识、电脑、人工智慧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人类的烦恼之源。他询问大家有关印度和世界的消息。大家很自由地讨论印度的情况，其中的暴力、腐化和价值观的衰败，还有人类的未来和人类心智的突变。每个问题都被提出加以探索，每个人都参与讨论，即使在讨论时，大家都有一种祥和和井然有序的感觉。

他对于各种外在情况——尤其是政局——所抱持的态度相当天真，但是有关人类心灵的问题，他的关怀是极为深切的。他时常停顿，让心智安住在问题中，他的反应充满着热情和威仪。上午如果进行对谈，早餐的讨论就会短一点。九点三十分小组讨论结束之后，我们再度聚在一起探讨到十一点。如果某个人有特别的问题或痛苦，便和他私下谈话。有时他会把他们领进屋里几分钟。没有小组讨论的时候，他和伙伴们可以谈上两三个小时。我们讨论死亡，上帝的本质，还有观者和所观之物的问题。所有最深刻的洞见，都是从这些讨论中披露的。

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静躺三十分钟，阅读《经济学家》、《时代》或《新闻周刊》等杂志，以及有关大自然的图书或者侦探小说。他很少阅读严肃的书籍，但是周围的人都向他提供很多有关这个世界的资讯，譬如科技的发展和人类退化的各种现象。中午他洗个非常热的热水澡之后，再接受油压。午餐时间是一点整。他通常吃印度餐，没有油炸食物，而且很少有甜点。他喜欢吃辣椒，不过只允许自己吃一小块。午餐时间，讨论再度进行，有时也有来宾参与。

讨论的话题包括国际事务、科学的新发现、战争、核武等无解的问题。克里希那吉非常好奇，他提出的问题都很深入。科学的新发现令他着迷，有时他也预测一下未来。他说的话远远超越他的时代，他能洞见国际事件的意义，而且能把它们与整体宇宙相连。他时常询问来访的客人：“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它为什么会丧失所有的创造力？”但是没有任何答案能令他满意。他时常要求那些比较认真的人在心中保住那个无解的问题，并且觉察其中的暗示。心智退化的问题必须被提出来，心智必须保住这个问题，必须深思。

他觉察的范围广阔得令人生畏。他有一次对我说，有些问题应该永远保持在心里。

午餐时，克里希那穆提继续早餐时的讨论，偶尔他也会说些故事——他和动物之间的趣事，圣彼得和天堂地狱的故事，还有苏俄人民委员的笑话。这些趣闻虽然重复讲了许多次，但仍旧充满着幽默和雅趣，因为他完全没有恶意。在陌生人面前，他显得很害羞，因此其他的人必须打破那令人尴尬的沉默。

多年来他会见了无数的人，其中有托钵僧，佛教的出家众，无上瑜伽的修行者，还有行脚的瑜伽士，都前来向他讨教或寻找慰藉。他从不拒绝他们，这些穿着黄色僧袍的出家人，往往能激起他最深的同情。从20世纪70年代初期开始，有两名耆那教的僧人开始来参访他。他们每一年都来，而且总是在一年前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因为一年有四个月是雨季，僧人必须停止行脚。四个月一过，这两名出家人便开始他们的朝圣之旅。有时他们会走七百英里路来到孟买参访克里希那吉。其中一位僧人患有白血病，另外一位则年纪很轻，有一对非常美的双眼。他们在嘴上绑一条白布，因为即使呼吸都不能伤到一只小虫子。他们不会说英语，我必须替他们翻译。我坐在门槛上，他们和克里希那吉一起坐在草席上；因为按照修院的规矩，出家人是不能和女众坐在同一张草席上的。他们非常热切地探索。很年轻他们就否定了自己的身体，但并没有因此而解脱。克里希那吉非常温柔地对待他们，总是花很长的时间和他们进行讨论。有一年这两名穿白衫的僧人没有出现，我们很难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他们的教派领袖感觉到他们开始反抗权威，于是不准他们再来参访克里希那吉了。

午餐后，克里希那吉通常要休息一会儿。四点以后他开始接见访客。一名快要失明的妇人前来见他，他把双手放在她的眼睛上替她治疗；一名丧子的访客坐在他身边，他握住她的手，象征性地抹去她的眼泪，替她治疗内心的创伤；一位困惑的年轻人在这个充满暴力的世界里迷失了，于是前来向他寻找答案。

70年代的末期，他见的人比较少，但是到了九十岁，他又开始来者不拒地接见所有的访客——譬如一位幻想自己能和卫星沟通的年轻人，一名充满着痛苦的女人，不论老少或残疾者，他都毫不倦怠地接见他们。

他的名字和教诲举国皆知，包括喜马拉雅山的修院和学术界。印度的佛教徒到今天仍然认为他是讲龙树中观的伟大导师，印度教的上师和萨图则认为他是讲吠檀多不二论的伟大觉者。他们都承认他是这个时代最博大精深的老师。

傍晚太阳快要西沉时，他开始外出散步。九十岁的他步伐仍旧很快，身体依然那么挺直。他的好友以及他们的孩子、孙子时常和他一起散步。有时他握着其中一名小女孩的手，和她边走边笑。他们一走就是三英里路。他和天地同息，静听远方的声籁。有时他宁愿一个人去散步，他的心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他说在散步时，心中没有一个妄念。

回家之后他盥洗一下，再做一阵瑜伽的吐纳术。他晚餐吃得很简单——色拉、水果、坚果、汤和蔬菜。他偶尔和友人一起共进晚餐，此时他总是给人一种永恒的感受。他的手势展现了老师的风范，他的嗓音充满着能量；空寂一波波地涌进屋内。

他的心从不执着，他随时准备接受批评。我记得1978年的某一天我们都在科伦坡，他显得焦虑不安，我对他说：“先生，你很不安。”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于是我们开始讨论别的东西。晚餐时他对我说：“今天下午你说我很不安，我带着这句话上床休息。我问自己：我真的不安吗？是不是因为心中产生了依赖？突然我看到了真相——企图找到答案，就会令这种不安根深蒂固；于是不安就消除了。我不会再有不安了，因为我已经观察和聆听我身上的每一个变化，于是我就把不安连根拔起了。”

他对于所有的挑战都保持开放。他从不停止观察、聆听或质疑，克里希那吉很少引用任何象征，对于大河他却有一种认同。1961年他在孟买演讲时如此形容恒河：“这条河有源头也有尽头，但是那源头并不是这条河，而尽头也不是这条河。这条河就在两者之间，它流过村庄和城镇，每一样东西都被它收纳。它被脏水和垃圾污染，但是几英里之后它又变得纯净了。鱼儿活在河里，人们饮用河水，它滋养了无数的生命。河水的压力巨大无比，它能够自我净化。赤子之心就像这条河，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是超越时间的。”

他在行走、说话、擦鞋或清除路上的石块时，都不浪费任何能量。上年纪之后，他双手的颤抖比从前更明显了。污染和噪音时常造成他身体上的反应，他会得一些不知名的怪病。他会变得神志不清，声音转成童音，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而且很容易晕倒。这时他身旁通常都有可以信赖的人，而他也都能自己痊愈。

他和大自然的关系具有特殊的意义。他能和自然结成一体，感受它的脉动。最近他还谈到当外在的声音停止时，他可以听到大树内在的回音。动物和鸟儿都信任他，我曾经看见他独自坐在花园里，把炒饭撒在草坪上喂鸟；那些鸟儿距离他只有几寸远，有些还停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布朗宁的诗改了几个字用来形容自己：“如麻雀一般害羞，像燕子一样任性。”

他就寝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分，睡前他会回顾一整天的活动；一瞬间这些记忆就被粉碎了。睡觉时克里希那吉像鸟儿一样自然地把身体收起来。他不喜欢被突然摇醒。他说他很少做梦。早上起来时，他的床单连一点皱纹都没有。

他愿意尝试各种草药和《吠陀经》的自然疗法，但是他对现代医药却敬而远之。他对食物有特别的嗜好，有时他把牛奶和橙汁混在一起，有时放弃牛奶，有些时候只吃生食。他的朋友都觉得他很有趣。他从不让任何人向他顶礼膜拜，如果有人这么做，他会立刻回敬对方。

公开演讲有时一来就是七千个人，他仍然穿着镶红边的多蒂和蜂蜜色的长袍。他走上讲台，四周都是人，但是接触不到他。讲台上的克里希那吉显得光华四射，具有一股强大的摄受力。

他说话时背脊挺直，嗓音清晰，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双手安适地放在腿上；有时会做出一些象征性的手势，犹如在阳光中展开的花瓣。两个小时之中，听众默然无语，连身体的动作都没有。演讲结束，克里希那吉通常静坐一会儿，然后双手合十向听众示意。接着群众便拥到他身边，他的身体因为充满着能量，显得微微颤抖，他让那些拥上来的群众握住他的双手，然后才慢慢脱身。克里希那吉从讲台上走下来，人们挤得他几乎无法走路；他们弯腰向他顶礼，他慈祥地摸着他们的脸孔。他伸开两只手臂，像狮子一般稳重庄严地穿过大厅，眼神和成千上百的人交会。一哄而上的情况很难避免，但是他的定力往往能维持住秩序，人们自然会让出一条通道给他。坐进汽车里，陪同他的人如果想关上窗户，他会加以制止。车子开往大门口，一路上他都把手伸出窗外，那些群众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接受他的祝福。警察看到拥上来的人太多，于是命令他们离开。克里希那吉握着那名警察的手，温柔地制止了他。那名警察立刻放下警棍，跪下来向克里希那吉顶礼。克里希那吉下车将他扶起。回到车里，他仍然握着他的手。车子开动时，那名警察还是不肯松开他的手，一直跟着车子跑了很久。

一群孩子等在佩达尔路的公寓外，手上拿着茉莉和玫瑰串成的花环，象征着珍珠、红宝石和绿宝石。他优雅地接下花环，套在颈子上一会儿，才把它交给旁边的孩子。和他相处一直都是很辛苦的事，他像一团熊熊烈火，身边的伙伴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习惯。有时他会考问他的朋友，要求他们全神贯注地观察。他总是很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人是否对别人的话语产生强烈的反应。退化的心智根本无法在他身边逗留——你如果不能与他并驾齐驱，就会被远远抛在后头。这股能量实在太强，如果不能进入其中，你就毫无立足之地。

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是心从不懈怠。他说他上了年纪之后，那股无限的能量仍然在透过他运作。时间愈紧迫，精力就愈强，好像没有任何事能令他疲倦。他勤练自己的身体，走路的步伐比从前更快，年龄比他小一半的人，都无法跟上他的脚步。只有躺在床上时，他才显得衰老，但是在早餐或午餐时的讨论会上，或是在演讲时，他的每一条皱纹都消失了，他的皮肤如天人一般晶莹剔透。

九十岁的克里希那吉还是到处旅行、演讲，找寻那些清醒而又有能力觉察的心智。

1980年时克里希那吉告诉我，如果他停止演说，他的身体就会死亡。这具身体存在只有一个目的：披露教诲。

结语

“我们该如何埋葬你？”

苏格拉底回答：“假使你们能逮得住我，不让我从你们的指间溜走，我就随你们处置。”

——柏拉图《斐多篇》

克里希那穆提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1986年2月16日太平洋标准时间晚上九点整，他在奥哈伊松舍去世。他罹患胰脏癌，死前重病五个星期。他死在那间面向胡椒树的屋子里，六十四年前他在那棵树下历经巨大的意识转化。他的遗体在加州文图拉火化，骨灰分成三份，分送到奥哈伊、印度和英国。

印度的友人把他的骨灰撒入恒河，包括拉吉嘉特和瓦拉纳西的中游，喜马拉雅山上的恒河源头甘戈特里，以及马德拉斯的阿迪亚尔海滩，他的骨灰被放在一只窄筏中，随风漂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接受海水的洗礼。

克里希那吉在死前曾经说过，他的遗体不再有任何重要性，应该像块木材一样被火烧掉。他说：“我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这个简单的人已经抵达旅程的尽头。他死后不举行任何宗教仪式，不祷告，不铺张，也不出殡，更不要为他的骨灰建纪念碑。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要把这个老师神化。老师不重要，重要的是教诲。教诲必须慎加保护，以免遭到扭曲和讹传。教诲之中没有任何阶级或权威；它没有任何继承人，无论现在或未来，都不能有人奉我之名传教。”但是他吩咐他的伙伴，印度、美国和英国的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应该继续存在，在他的指导之下成立的学校也应该继续运作。

他的骨灰由专机运送到德里，我在飞机下接过骨灰之后，立刻开车回家。当我们要进入大门的那一刻，天上突然下起大雨和冰雹，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我们把骨灰罐放在花园里的一棵菩提树下，它才突然停止。

1985年的7月在瑞士的如吉蒙，克里希那吉开始预感自己的死期已近。9月底我和他在布洛克伍德公园见面，他在旧大楼西边厢房的小厨房里等我。他说他必须告诉我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从瑞士回来之后，我已经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了。死亡的日期和地点我都知道，但是我不能跟任何人说。”他继续说道：“化身已经开始衰萎。”

我吃惊地呆坐一旁。

10月25日他抵达新德里，休息几天之后他又要前往瓦拉纳西。10月29日他和r.文卡塔拉曼（印度副总统，克的好友）以及拉吉夫·甘地聚会，头一天在副总统家午餐，后来又到我家一起吃晚饭。自从去年英迪拉死后，这是克里希那吉第一次和拉吉夫·甘地见面，因此气氛显得很沉痛。

克里希那吉从德里前往瓦拉纳西演讲，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可以容纳三百人的帐篷。这次的雨季雨量很大，树枝和草丛都发出了新芽，黄绿色的芥菜已经出现在河岸。克里希那吉正好遇上排灯节，他住的那栋房子点了上千盏的油灯。晚风吹拂着漂在河面上的油灯，把河水映照得闪闪发光。

克里希那吉对群众演讲，和瓦拉纳西的学者以及吠檀多学者一起进行讨论，并且和基金会的成员探讨拉吉嘉特的未来。克里希那教授是本内尔印度大学的物理老师，克里希那吉和他相识多年，最近他同意放弃教职，担任拉吉嘉特教育中心的院长。两名朝圣者r.优帕萨尼和马赫施·萨克希那与克里希那吉一同散步，巡视这片土地，聆听这古城的脉动。

优帕萨尼已经在拉吉嘉特住了三十年，负责照顾这里的土地。他对生命的关怀，拉近了他和克里希那吉及萨克希那的距离，后者是德里中央警察局的局长。萨克希那为人热情而易感，他辞去自己的工作，披上僧袍，变成了一名寻道者。他在喜马拉雅山住了许多年，后来开始四处行脚，直到来到拉吉嘉特为止。克里希那吉的威仪和热情立刻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不久他就加入了基金会，变成里面的干事。

克里希那吉从拉吉嘉特前往瑞希山谷，他在那儿和师生举行讨论。雨量一直很丰富，干燥的大地再度觉醒，稻田一片翠绿，孩子们在布满岩石的山丘上种下了一大片树苗。

他的步伐逐渐缓慢，而且体重一直快速地减轻。有一天拉迪卡正要进入他的房间，听到他和一只戴胜鸟在聊天：“我很欢迎你和你的孩子住进这间房子，但是我敢保证你不会喜欢这里，因为过几天我就走了。这间屋子将会上锁，窗户也都关了，那时候你们就无法出去了。”当她进入房间时，看到那只鸟栖息在外面的那棵大树的树枝上，窗户刚好把它框成了一幅画。这只鸟的冠毛张成扇状，静静聆听躺在床上的克里希那吉和它说话。克里希那吉说那只鸟很喜欢他的声音，它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几次我们坐在克里希那吉的地毯上和他讨论事情，那只鸟就飞到窗台上用嘴啄着玻璃大声喧闹一番，克里希那吉总是说：“我的朋友来了。”

他提前离开瑞希山谷，来到马德拉斯的瓦桑·威哈尔举行三次公开演讲。这里一样下了很久的大雨，花园里开满了鲜黄的阿根廷塔布比亚花。克里希那吉发着高烧，但是他拒绝接受治疗，继续他的演讲。

来听讲的人非常多，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病了，很可能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次演讲。他谈到死亡和创生，还有无始无终的那个东西。那股无限的大能曾经令他的声音响彻四周，现在则变得非常低沉。虽然他虚弱的身体仍然笔挺，但是却一直在颤抖，似乎无法承受穿过他身体的大能。演讲结束以后，克里希那吉要求他的听众和他一起静坐。

一名孩子拿着一朵白色的占婆花走上讲台，他面带微笑地接过那朵花，那个孩子也笑了。他以沉默和微笑结束了这最后一次教诲。

往后的几天他和友人以及来自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的伙伴们相聚。有时单独、有时大家一起谈话。他和他们谈了许多事，也谈了学校和教育中心的问题。在最后一次的聚会中他说：“你们要毫不费力地保持彻底的警醒。”阿希特问他，这是不是他最后的遗言，他笑而不语。

他决定在1月10日返回奥哈伊，那天傍晚他照常到阿迪亚尔海滩散步，一大群朋友陪在他身边。一股劲风吹得他的银发往后飞扬，看起来就像彗星的尾巴，令他高突的前额展露无遗。他看上去如同森林里的老先知一般。他走在那片他被发现和启蒙的海滩上。七十五年前，阿迪亚尔的上空曾经出现哈雷彗星，它当时正进入轨道，朝着太阳逼近。回程中他要他的朋友等他一下，因为他想看看通神学会拉塔·布尼尔的家。克里希那吉在海滩上逗留了一会儿，遥望着汹涌的大海，然后朝着东西南北的方向看了一下，便安静地走出大门。

那天夜里启程的前一个小时，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身上穿着毫无瑕疵的西装，手上拿着他的苏格兰花呢大衣，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印花丝巾——我送他的礼物。欢送他的朋友围成一个半圆形，他一一向他们打招呼。他走到我的面前问我：“我看起来如何？”我回答他：“像四十岁。”我称赞他脖子上的丝巾，他告诉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他知道他不会再有机会和面前的这些朋友相聚了，但是他割舍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哀伤和离愁。这是他最后的祝福。当天他经过太平洋，直飞洛杉矶。

回到奥哈伊，他的情况持续恶化，医生诊断他得了胰脏癌。1月31日我到达奥哈伊，发现他已经病危。他高度敏感的身体多年来一直被小心地保护着，现在已经被病痛摧毁。头一天他无法看清楚我们，他完全不知道时间和地点。但是第二天他又恢复了精神。我发现他的脑子非常清醒，眼神也很明澈。我把南迪妮、苏南达和拉吉夫·甘地的信念给他听，他强而有力地握着我的手，我感觉一股巨大的爱意从他那边流过来。他说他无法提笔写信，要我向印度所有的朋友表达他的关爱。

往后的三四天里，他逐渐恢复了气力，他要我们把他的轮椅推到那棵胡椒树下。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向奥哈伊的山丘、橘子树和所有的大树话别。在身边人的帮助之下，他走进起居室，坐在沙发里凝视眼前的炉火。当天傍晚他还看了一部电视影片，医生以为他的病痛已经减轻。他对我说：“明天和未来的几天，你都来看看我。”于是我每一天早晨都去探望他。我坐在他的床边，用我的双手握住他的手，和他一同保持静默。

我注意到他床边的那些书，有英文的、意大利文的和法文的——譬如《金银岛》，帕尔格雷夫的《牛津英诗集》，卡尔维诺的寓言故事，伯利兹的意大利文字典，都德的小说，多雷的着作，以及劳伦斯·迪雷尔的《亚历山大四重奏》。

2月9日的星期天，克里希那吉再度病发，他只好躺回床上。那一天我无法看望他。第二天他要求见我一面，他说：“我在山上走了好远的路。我迷路了，他们没办法找到我，所以我昨天不能见你。”

有一刹那，他的脸真是美极了，而且变得很年轻。

2月16日我必须启程上飞机。下午一点左右我去见克里希那吉，我和他静坐了一段时间。他当时身体很痛苦，但是心智依然清醒明澈。我说我不要和他说再见，因为根本没有分离。他很费力地举起我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仍然十分有力，他身上散发的大能包围着我。我正要离开时，他突然说道：“今天晚上我要去山上散步。我会走得很远很远。雾已经起了。”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当天晚上太平洋标准时间九点整，克里希那吉长眠了。

山上升起了大雾，他就在那片大雾中消失了。

Table of Contents

内容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简介

前言

献给笼中鸟的一首诗

第一部分 年轻的克里希那穆提（1895-1946）

第1章 孕育于空，在空中诞生

第2章 通神学会和它的玄学体系

第3章 我的尊者，真的是你吗？

第4章 母亲！请你摸摸我的脸。它还在那儿吗？

第5章 这里的生活充满强烈的内心活动

第6章 我和我的弟弟已经融为一体

第7章 克里希那穆提的自我已被火焰吞没

第8章 被人遗忘的岁月

第二部分 克里希那穆提 （1947-1949）

第9章 有朋自远方来

第10章 你就是这个宇宙

第11章 与树为友

第12章 我的身旁有一张脸

第13章 你为何不先清扫自家门前的马路？

第14章 在夕阳中，水面的颜色就像新生的花朵

第15章 圆融自性本无碍

第三部分 教诲的明朗化（1950-1959）

第16章 心智一旦了解自己的运作，宗教情怀便产生了

第17章 心似乎在无限扩张

第18章 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产生吗？

第19章 以全副头脑说话

第四部分 洞见之河（1960-1962）

第20章 透过否定才有创造力

第21章 深入自心犹如踏上探究的不归路

第22章 醒来吧！

第23章 什么都不是的人才是快乐的

第五部分 改变的地平线（1962-1977）

第24章 没有创意的人才设立僵死的制度

第25章 我们必须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26章 爱是没有痛苦的

第27章 观者就是所观之物

第28章 池塘中的卵石

第29章 骑虎难下

第30章 她非常脆弱

第31章 你对她的怀念只会造成她的执着。让她去吧!

第六部分 教诲的总结（1978-1985）

第32章 你能不能从今日观察过去的三十年

第33章 井然有序的宇宙是能量，混乱也是能量

第34章 否定与古老的心智

第35章 我接触到了宇宙能量的源头

第36章 大疑之心就是宗教的精髓

第37章 我突然看到了那张脸

第38章 脑子可不可能保持年轻？

第39章 上帝的本质

第40章 死亡的意义

第40章 死亡的意义(3)

第41章 学着大死一番

第42章 思想的局限

第43章 我们能旅游多远？

第44章 优秀的心智

第45章 时间是什么？

第46章 慈悲的传承

第47章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