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 第一节

- 第二节

- 第三节

- 第四节

- 第二章 我生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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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节

-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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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第一节

我们都读过一些扣人心弦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面，主人公面临着死亡，只剩一段有限的时间能活在世上，有时候是一年，有时候只有一天。我们常常很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难逃死劫的主人公将以怎样的方式来度过所剩不多的时日。当然，我说的主人公是有人身自由的人，不是那种被判有罪，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的囚犯。

读这样的故事会激发人的思考：要是我们自己面临类似的情形时将会做些什么。哪些事件，哪些经历，哪些联想将会在生命的尽头涌现？

回顾已逝的岁月，我们会为哪些事情感到幸福，又会为哪些事情觉得遗憾？

有时候我想，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应该会是一种很好的生活规则，抱着这样一种生活态度，我们才会真正看重生活的价值。我们会对每一天的生活感到亲切、热心，并且会对生活有一种敏锐的欣赏力，而这种对生活的敏锐欣赏力常常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失去。当然也有一些人抱着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信条“吃，喝，及时行乐”，不过大部分人则会被死亡来临的必然性所折磨。

故事里面本来注定死亡的主人公常常会在最后的关头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而得救，而他的价值观念也往往因为与死神邂逅而改变。他更懂得欣赏生活的意义和生活中永恒的精神价值。常常会看到一些正在经受死亡威胁或者曾经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他们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注入醇美的心愿。

但是我们很多人认为生命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我们知道总有一天死神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但是那一天仿佛遥遥无期。在我们年富力强的时候，死亡是一件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头脑中的事情，我们很少会去思考它。日子一天天地来了又去，延伸到了无穷之处，于是我们整天关心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琐碎无聊当中消磨时光，从不会意识到我们对生活的态度是多么的倦怠和麻木。

对我们所具有的感官能力和其他天赋，我想我们同样是倦怠和麻木的。唯有失聪者才知道拥有听力是多么幸福；只有目盲者知道能看见阳光是多么庆幸。那些在成年以后丧失了视觉和听力的人最能体会这一点，但是那些从未遭受视听障碍的人却几乎不懂得如何去利用这种珍贵的天赋。他们的眼睛粗枝大叶地扫过身边的世界，耳朵则模模糊糊地接受周围的声音，从不会集中起来，带上哪怕是一点点欣赏的意味。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生病了才想起健康的好，这都是老生常谈了。

我常想，要是能让一个人在即将成年时失明失聪几天就好了，黑暗会让他更加珍惜光明，寂静会教他如何欣赏声响。

我会不时地问问那些看得见的朋友，想发现那些他们看得见的东西。最近，有一个好友来访，她刚从树林散步归来，我问她看到什么没有。她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

在很久以前我就相信了有视力的人看见的很少，要不是我对朋友这种熟视无睹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我可能会纳闷呢。

我心里直犯嘀咕，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从林间穿越居然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啊？

像我这种看不见的人光靠触摸还发现了无数有趣的事物呢。我感觉出了树叶精巧的对称性，欣喜地抚摸光滑细腻的白桦树，或者是粗糙坚硬的松树皮。春天里我沿着树枝触摸，希望能找到春回大地后抽出的第一支新芽，这是大自然从寒冬的睡梦中苏醒的信号。我触摸到柔软的花瓣时有说不出的欣喜，还发现它们一圈圈地卷绕着，真不简单，大自然向我展示了它的奇迹。偶尔，要是我比较走运的话，当我把手轻轻地搭在小树上时会摸到一只欢快歌唱的鸟儿。我还喜欢把手伸到小溪里面，感受溪水从指间流过的那份清凉。对我而言，松树叶堆积成的天然地毯或者一片柔柔的青草地都比豪华的波斯地毯来得更惬意一些。春夏秋冬的轮回是一场激动人心、永不落幕的戏剧，这场戏剧中所有的表演都在我的指尖凸现。

有时候我在内心热切地渴望着能把所有的东西看个究竟，我靠触摸就感觉到了如此多的乐趣，能看见的话肯定有很多事物在我面前展现它们的美妙之处吧。但是那些双眼明澈的人却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把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也许，忽视拥有的而追求没有的是人类的一种天性，然而，我们所拥有的视觉天赋若只用来满足生存的便利而不用来缔造更加丰富充实的生活，那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啊。

如果我是某大学的校长，我要设一门《怎样使用你的眼睛》的必修课。教授们将教学生如何从审视身边那些平淡无奇的事物当中发现生活的乐趣，唤醒他们沉睡呆滞的天赋。

也许，我可以通过想象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将最想看到什么，来对我前面所说的作一个最好的说明。在我展开想象的同时，请你也考虑一下假如只给你三天光明，你将怎样使用你的眼睛。想想看，当第三天的黑夜来临，往后太阳将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升起了，如此珍贵的三天你将怎样度过？

你最想把目光停留在哪里？

很自然地，我最想看看在我黑暗的岁月里让我感觉亲切的事物。你也是一样的吧，会把目光投向那些最亲切的事物，把他们的形象烙印在记忆中，这样当你浸没在黑暗之中时还能回忆起他们。

若真的出现了奇迹，我得到了三天光明，继而又陷入黑暗，我将把这段时间分成三部分。

第二节

第一天，我要去见那些好心亲切的人，因为他们的友谊我的生活才变得有意义。首先我要好好地看看亲爱的安妮·莎莉文·梅西夫人。在我还是一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向我揭示了外面的世界。我不想仅仅模糊地看到她脸庞的轮廓，而要把她仔细端详，从她的脸上寻找深切的同情和耐心，这两种品性让她在教育我的过程中克服了重重困难。如此，就能把她的面容珍藏到我的记忆里面了。我还要凝视她的眼眸，她的眼里定然蕴藏着面对困难时的坚毅，以及她经常对我流露的对整个人类的同情心。

我不知道透过眼睛这“心灵的窗户”去看一个朋友的心意味着什么。我仅能通过指尖“看见”一张脸庞的轮廓。我能觉察出欢笑、伤悲还有很多其他明显的表情。我是通过触摸朋友的脸了解他们的。当然我可以用其他方式来了解他们的个性，比如通过他们向我表达的思想，通过他们与我交流的动作。我并不认为一定要看见他们才能更深地了解他们；

不一定要观察到他们对各种思想和环境的反应才能更深地了解他们；不一定要觉察到他们一闪而过的眼神才能更深地了解他们；

不一定要捕捉到他们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才能更深地了解他们。

和我亲近的朋友我都非常了解，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在我面前展现了立体的自我，我了解他们的每一方面；

但是对于一般的泛泛之交我只有一些不完整的印象，比如一次握手留下的印象，还有我用手指从他们的嘴唇上读到的或者他们写在我手心的零星字句。

通过一个微妙的表情、一次肌肉的颤动、一次握手的摇摆就能发现一个人的素质和修养，这对于你——一个能够在一瞬之间把所有这些看在眼里的人是多么容易，多么让人满意的事情！

但是你曾经用眼睛去发现一个朋友或者相识者的内心世界吗？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仅仅对面容的外在特点匆匆一瞥就停留在这一刹那的印象上了，不是吗？

比如说，你能准确地描述五个好友的容貌吗？

其中一些人或许能，但是大部分人是做不到的。作为一项实验，我曾经问那些结婚多年的丈夫们他们妻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们经常表现得很尴尬，承认自己并不知道。另外顺便提一下，一直以来，作为妻子的一方经常抱怨她们的丈夫注意不到她们的新衣服、新帽子，还有家里面摆设的改变。

对看得见的人来说，他们的眼睛已经对身边的景物和日常事务都习以为常了，他们只能注意那些让人吃惊的事情和蔚为壮观的景色。但是即使遇上了最轰动的场面他们的眼睛也还是懒散的。法庭记录里面每天都有许许多多不确切的“目击”证词，同一事件会被很多目击者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看见”。有人能比其他人看到更多东西，但是几乎没有人能看见视野范围内的全部事物。

噢，假如若给我三天光明，我想看到的事物是何其的多。

第一天肯定是忙碌的一天。我会把所有亲爱的朋友叫来，长久地凝视他们的脸，要将能反映他们内在的美与善的姿态和表情镌刻在脑海里。当然了，我还会把目光投向婴儿的脸，捕捉人在婴孩时期所具有的热切和纯洁之美，这种美在人们觉察到生活所蕴涵的矛盾冲突之前才有。

我还要看我的宠物狗那双忠诚、信任的眼。毛色灰黑、活泼可爱的苏格兰狗小黑，还有体格健壮、善解人意的丹麦大狗海尔格，它们热情、驯服，与我耍玩，让我觉得十分欣慰。

在忙碌的第一天里面我还要看看家里面的那些小东西。我想看看脚底下的地毯温暖的颜色，墙上的字画，还有我喜爱的点心糖果。有了它们，一栋房子才会变成一个家。我将用一种虔诚的目光注视我阅读过的那些凸印书籍，不过明眼人阅读的印刷书籍可能会更加地吸引我。我热爱书籍，因为在我生命中漫长的黑夜里，是那些我自己阅读过的和别人给我读的书籍为我筑起了一座高耸、明亮的灯塔，为我了解人类生活的千姿百态指明了航道，引领我找到人类宝贵的精神宝藏。

在拥有光明的第一天下午，我要在丛林里远足，让眼睛沉醉于自然之美，尽量用几个小时的时间把自然的胜景尽收眼底。这些奇观在明眼人面前变化无穷，而我就只能看见其中的一面了。从树林远足回家的时候，我要路过附近的一个农场，我应该会看到在田间耐心耕作的马儿（也可能我看到的是一台拖拉机！），看到与土地紧密相连的农夫脸上淳朴的笑容。另外我还祈祷能够一睹彩霞满天的夕阳胜景。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能通过人造光源看世界，这将给我一种双倍的喜悦。人类的天才创造了灯光，在自然宣布黑暗来临时拓展了人的视力。

重见光明的第一天夜里，我将会睡不着觉，脑子里肯定塞满了一天来所看见的各种事物。

第三节

第二天—拥有光明的第二天—我要在拂晓起床，去看白天替代黑夜那激动人心的一幕。我会以一种敬畏的心理去迎接日出，正是朝阳的万丈光芒把大地从睡梦中唤醒。

这一天我要快速地浏览这个世界，了解它的历史和现状。我要看看人类进步的历史画卷，时代的万花筒。这么多东西怎么能压缩到一天之内看完呢？

实际上，我是通过博物馆来了解这些东西的。我经常造访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用手抚摸过无数展品，但是我非常渴望能用眼睛看一看浓缩了的地球历史和那里展出的地球生物。包括动物和人类，以及他们的生活场景。那里有躯体庞大的恐龙和乳齿象，这些庞然大物在人类出现以前漫不经心地在地球上荡来逛去，在整个动物王国里面称王称霸。人类虽然身材渺小却有着发达的大脑。此外还要看看对动物和人类演化的真实介绍，还有人类为保护自己的家园而制造的适合自身使用的工具，还要了解自然历史的其他方方面面。

我不知道读到这篇文章的读者有多少人已经看见过博物馆里面展出的那些图片上的东西。当然，很多人是没有机会的，但是我相信很多人即使有机会也没有抓住，博物馆确实是一个可以让你好好利用眼睛的好地方。明眼的你可以在那里度过几天收获良多的时间，但是在我虚拟的三天光明里，我只能对那里匆匆一瞥就过了。

下一站我将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向我展现的是世界的物质财富，艺术博物馆则向我展现人类的精神财富。纵观人类历史全程，人的艺术表现欲望几乎和获得食物、住所及繁衍后代的欲望一样强烈。在巨大的大都会博物馆里面，我会欣赏到以艺术形式表达的埃及、希腊和罗马精神。我可以用手抚摸到尼罗河流域的祖先雕刻的神像，触摸到帕台农神庙的仿制品，感觉到雅典勇士像的阳刚之美。阿波罗、维纳斯和萨莫色雷斯岛那长着翅膀的胜利女神像都已经和我的手指成为朋友了。我对满脸胡须的荷马倍感亲切，因为他也是目盲者。

我的手指在古罗马的大理石雕像上抚摸过，也感受过后人的作品。我从米开朗基罗的石膏作品“英雄摩西像”中感受到一种奋进的精神激励，我还感觉出罗丹的雕塑中蕴藏的力量。我钟爱哥特式木雕并且有一种崇敬的心理。这些能够触摸的艺术品对我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它们原本是要通过视觉而非触觉来欣赏，对那些看不见的美我只能靠猜测了。我能欣赏希腊花瓶简单线条的简约之美，但是它那复杂的图纹就与我无缘了。

在拥有光明的第二天，我选择通过艺术来探求人类深层次的精神世界。以前我通过触摸认识的东西现在可以仔细打量了。更让人高兴的是绘画艺术的华丽殿堂将向我敞开，从意大利那带有宗教热情的原始绘画到在视觉上给人震撼的现代作品。对拉斐尔、达芬奇、提香、伦布兰特的油画我要仔细品味，还要用韦罗内塞那色彩艳丽的作品来一饱眼福，还将研究一下爱而·格雷克作品里的神秘，另外从科洛特那里看一种全新的自然。噢，对你，一个视力正常的人，这些古老的作品中包含了多少美的元素和有意义的东西啊！

伟大的艺术世界对你们是开放的，而我在艺术殿堂的这次短暂的参观中，连一小部分都看不到。艺术家曾告诉我，要想真正的欣赏到艺术作品的美，眼睛必须是要经过训练的。你必须通过经验学习衡量线条、构图、形式和颜色的优点。假如我能使用眼睛，我将是多么乐意去学习这么一种有意义的能力啊！

然而，据我所知，你们很多能够使用眼睛来看的人，艺术的世界却是漆黑的夜，你们从不去发展这方面的能力，甚至一点不了解。

我肯定会依依不舍地离开大都会博物馆，那里面有通向美的钥匙，那是一种被忽视的美。不过，双眼明澈的人并不需要去大都会寻找通向美的钥匙，因为同样的钥匙在小一些的博物馆，甚至一个小图书馆的书架上都能找到。但是也很自然，我拥有想象中的视力和时间是那样有限，我只有选择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开最多财富的钥匙。

拥有光明的第二天晚上我将在剧院或者电影院度过。哪怕是现在我也经常关注各种戏剧表演，但是表演的动作得靠陪我的人写到我手里。我是多么希望能够亲眼目睹哈姆雷特迷人的英姿，或者是穿着色彩艳丽的伊丽莎白服饰的福斯塔夫！

我是多么想追踪哈姆雷特每一个优雅的动作，还有福斯塔夫每一步夸张的步伐！

因为只能看一场戏剧，我还会面临难以取舍的困境，有二十几部戏剧我都想看。眼明的你可以想看多少就看多少，但是我想会有几个人在观赏一出戏剧、一场电影或者其他任何壮观场面的时候,意识到正因为有奇迹般的视力你才能够欣赏到斑斓的色彩和优雅的动作，而又有几个人对这一奇迹心怀感激？

除了在我的手所能接触到的范围内，我欣赏不到任何有节奏的动作的美，我只能对芭芙洛娃优雅的舞姿做一番模糊的想象。我知道一些韵律能带来的乐趣，因为我经常能感觉到地板上传来的音乐节拍所引起的震动。有节拍的运动定是世界上最赏心悦目的场景了，当我用手指顺着大理石雕塑移动时我能体验到这种节律之美，静态的节奏之美都如此可爱，亲眼目睹有节律的动作将会多么激动人心！

约瑟夫·杰弗逊先生允许我在他表演和朗诵他最钟爱的《瑞普·凡·温克尔》的时候抚摸他的脸和手，这是我最亲切的回忆之一，我也因此得以瞥见戏剧艺术的精彩，永远不会忘记那快乐的时光。但是，噢，我错过的何其之多，而你们拥有视力的人能从观看戏剧表演的动作和聆听台词当中获得多少的乐趣啊！

要是我能看一场戏剧那多好，我就可以将我读过的和通过手语字母翻译给我的上百部剧本里面的动作想象出来了。

所以，在我拥有光明的第二天夜里，戏剧文学的魅力将会把睡意从我眼里驱除。

第四节

接下来的这天早晨，我会再次黎明就起床，热切寻找新的欣喜，我敢肯定对于那些视力正常而且真正用心看世界的人来说，每一天的黎明始终都会是美的再现。

根据我想象的奇迹，这是我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拥有光明，我没有功夫浪费在遗憾和期盼上面，世界上的东西太多，我是不可能看完了。第一天我留给了我那些有生命和没生命的朋友们，第二天我去探索了人类和自然的历史，今天我要过一回工作日里的生活，融入那些忙碌于商业活动和生活琐事的人群。还有谁能找到比纽约更为繁忙、更多元化的地方呢？

所以，纽约将是我的目的地。

我从位于长岛希尔森林的家乡出发，这里是郊区，很宁静。在小巧的房屋周围有如茵的绿草，青翠的树木和盛开的野花，还有妇女和孩子们欢快的身影和幸福的笑声，对在城里奋斗挣扎的人来说，这里是一个安宁的可以歇息的天堂。我驱车从横跨在东河上的钢铁桥上经过，看到人类智慧的神奇力量。繁忙的船只轰隆隆地沿着河流行驶—活泼的快艇，古板的、喘着粗气的拖船。要是往后有更多的日子我还能拥有光明，我会花很多时间来欣赏这河流上一派忙碌的场面。

我向前看去，纽约的高楼大厦已经矗立在我面前，它像是一个从神话世界里面搬出来的城市。那么多摩天大楼，巨大的石头河堤，宏伟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像是天神给自己造出来的！

这些景象是成千上万的人每天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有多少人会留意它们，哪怕是多看上一眼呢？几乎没有吧，因为他们的眼睛对这些宏伟的景象太熟悉了，所以视而不见。

我很急切地登上高耸的帝国大厦楼顶，在那里，我可以用极短的时间把下面的城市一览无遗。我急于把先前的想象和眼下的现实做一番对比，我相信面对眼前展现的景象我是不会失望的，因为对我来说，那将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现在，我开始在城里面到处看了。首先，我站在一个繁忙的角落，仅仅为了看来往的人潮，从他们的衣着形象、举止行为当中推测他们生活里面的一些情况。当我看到别人脸上洋溢的微笑，我会感到高兴；

当我看到严肃而坚决果断的表情，我会觉得自豪；当我看到受苦受难的人，我便心存怜悯。

我沿着第五大道往下走，不再把目光会聚到某一特定事物上面，只是随意地看，让形形色色的人和物涌入眼底。我肯定会对人潮中女人穿的各种衣服的颜色百看不厌。但是若我真的拥有视力，可能就像大多数女人一样，过于关心服装的款式和剪裁，以至于不大注意人群中的壮丽色彩。同时我肯定会是一个十足的橱窗主顾，因为看橱窗里展出的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应该会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我从第五大道开始要把这个城市游览一遍—公园大道，然后到贫民窟，到工厂，到孩子玩耍的公园。我要通过拜访异邦人士的居所达成周游世界的梦想，我要睁大眼睛去发现生活中的幸福和痛苦，这样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人们是怎样工作和生活的。我心里充满了对各种人和物的想象，我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琐碎的事物，目光停留在哪里都想前去抚摸一下。看到愉快的事物让人感觉很开心，但是也会看见一些让人伤悲的东西，对于后者我并不想闭上眼睛，因为它们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它们闭上眼睛同时也就关闭了心扉，停止了思索。

第三天的光明即将逝去。也许还有很多严肃的东西，我应该为之付出剩下的这几个小时，但是我想在最后一天的晚上我还是会再一次跑到剧院，去看一场滑稽热闹的喜剧，这样或许能欣赏到人类精神中的喜剧色彩。

在午夜，我从目盲中暂时解脱出来的短暂时光就要结束，永久的黑夜将再一次将我包围。自然，在短短的三天光明里我不能看尽我所希望看到的全部，只有当黑暗再次降临我才会意识到自己来不及看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但是我的头脑中将塞满了光辉的记忆，以至于我没有多少时间去遗憾。此后，我对每一件物品的触觉将会唤起关于它的模样的生动记忆。

或许，你若是知道自己三天后会永远也看不见了，你对这三天光明的使用会与我所做的粗略勾勒并不一致，但是我确信，要是你确实要遭受这样的命运，你也会把目光投向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事物，为以后漫长的黑暗留下些珍贵的记忆。你会以一种和从前不同的方式来使用眼睛，眼里的一切将会变得格外亲切，你会想把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抚摸一下，拥抱一下，这时，你终于真正看见了东西，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将会在你面前展现。

我作为一个目盲之人可以给那些目明者一点建议。对那些想要把视觉天赋充分发挥的人也许是一句警言：

使用你的眼睛，好似明天你将完全失明。同样的方法也可以运用到其他感官上。倾听人声的音乐、鸟儿的歌声、管弦乐强有力的旋律，仿佛明天你就会永远失聪；

触摸一切你想触摸到的东西，仿佛明天你就会触觉失灵；

闻闻花朵散发的清香，每一口食物都津津有味地品尝，仿佛明天你再也没有嗅觉和味觉。让每一种感官都发挥出最大的功能，为世界通过大自然以各种接触的方式给予你的一切欢乐和美的享受而自豪吧。不过在所有的感官当中，我确信视觉是最让人愉快的。

第二章 我生活的故事

第一节

怀着一种恐惧的心情，我开始写我的人生历史。可以说，我在揭开如同金色薄雾般笼罩着我的童年时光的金色面纱时，我有一种迷信的犹豫。写自传真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当我试图梳理那些最早的印象，我发现，在跨过连接过去和现在的岁月之后，事实和想象看起来是相像的。女人在自己的幻想里描画自己的童年经历。我早年的少数经历会很生动地浮现，但“其余的则被笼罩在牢狱的阴影中”。此外，童年的许多快乐和痛苦已经失去了当时的强烈，还有许多早期教育中重要的事情也在重大发现的激动中被忘却了。所以，为了不显得沉闷，将尝试着用一系列的概述仅仅来介绍那些在我看来最有趣、最重要的经历。

我于1880年6月27日出生在阿拉巴马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塔斯哥伦比亚。我的父系家族是凯斯帕·凯勒的后裔，他是瑞士本土人，定居在马里兰。我的一个瑞士祖先是苏黎世的第一个聋人教师，还写了一本关于聋人教育方面的书，这可真不是一般的巧合。正所谓“国王的祖先里定有做奴隶的，奴隶的祖先里也定有做国王的”。

我的祖父，即凯斯帕·凯勒的儿子，到了广袤的阿拉巴马地区，最终定居在那里。曾经有人告诉我说，他每年一次骑马从塔斯哥伦比亚去费城购置农用工具。我姑妈收藏了许多他写给家里的信，信里对那些旅行作了迷人的、生动的描述。

我的祖母是拉斐德侯爵的副官的女儿，她的外祖父亚历山大·斯波茨伍德是弗吉尼亚早期的殖民总督。她也是罗伯特·李的第二代堂兄妹。

我的父亲，亚瑟·凯勒是联邦军队的一个上尉。我的母亲凯特·亚当斯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好几岁。母亲的祖父本杰明·亚当斯与苏娜·E·古德休结婚，他们在马萨诸塞州的纽勃里波特居住了好几年。他们的儿子查理·亚当斯出生在马萨诸塞州的纽勃里波特港口，之后移居阿肯色州的赫勒那。当内战爆发时，查理·亚当斯为南方军作战，而且成为一名准将。他与潞西·海伦·埃弗雷特结婚，他的妻子与爱德华·埃弗雷特和爱德华·埃弗雷特·黑尔博士属于同一个埃弗雷特家族。战后他们举家迁往田纳西州的孟菲斯。

在疾病夺去了我的视觉和听觉以前，我一直住在一所小房子里，里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房间，还有一个供仆人睡的小房间。在南方，在田园周围建一所附加的房子以备不时之需是一种习俗。“南北战争”结束后，我父亲就建了这么一所小房子，和母亲结婚后他们就搬到里面住了。这所小房子完全被藤蔓覆盖，爬满了玫瑰和金银花，从花园看去就像一个小凉亭。小小的门廊被黄玫瑰和南方茯苓构成的屏风给遮住了，它是蜂鸟和蜜蜂最爱光顾的地方。

家族居住的凯勒田庄离我们的小玫瑰凉亭只有几步路，小玫瑰凉亭被戏称为“绿色常春藤”，因为房子周围的树以及篱笆都被漂亮的英国常春藤爬满了。那个老式花园是我童年的天堂。

在我的老师到来之前，我经常摸着坚硬的方形黄杨木树篱，靠嗅觉的指引找到第一朵开放的紫罗兰和百合花。也是在这里，每每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我都会来寻找安慰，把烫乎乎的脸埋进阴凉的树叶和草丛中。最好玩的是让自己迷失在开满花的园子里，还挺高兴地从一个地方转悠到另一个地方，直到突然遇上了一株漂亮的葡萄藤，从其叶子和花瓣我能认出它就是覆盖在摇摇欲坠的凉亭上的那棵葡萄藤，那个凉亭远在花园的另一端。这里有蔓延着的铁线莲，垂吊着的茉莉花，还有非常香的被称之为蝴蝶百合的花，此花得名的原因是它的脆生生的花瓣很像蝴蝶的翅膀。但是玫瑰才是群芳当中最可爱的，我从未在北方的温室里找到像我家园子里的这种最漂亮的攀爬玫瑰。它们常常悬挂在门廊上，像长长的花彩，在空气里挥发出浓郁的芳香，没有一点儿泥土的腥味。在清晨，露水濯洗过后，它们是那么柔和、那么纯洁，我禁不住想：

它们是不是上帝的花园里的常春花呢？

像其他的小生命一样，我的生活在开始时也是很简单的。我到了这个世界上，睁开了双眼，哇哇哭过一通后征服了恐惧。任何一个家庭里面迎来第一个孩子时总是那么兴奋，我们家也一样，为了给我取名，家里展开了很多讨论。父亲建议用他很崇敬的一个先人的名字：

米尔德里德·坎贝尔，但是其他人也有他们想叫的名字，大家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母亲拍了板。按照她的愿望，我的名字要用外祖母的闺名海伦·埃弗雷特。但是在带我去教堂的路上，父亲太高兴了，竟把这个名字给忘记了，因为他不是很喜欢那个名字。很自然地，当牧师问他的时候他只记得决定叫我外祖母的名字，但却报了外祖母出嫁后的名字—海伦·亚当斯而不是闺名海伦·埃弗雷特。

听母亲说，当我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就表现出一种对什么都很有兴趣、很自信的个性。我看到别人做什么都急于模仿，六个月大就挤出“你好”。有一天，我很清晰地说出“茶、茶、茶”，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即便在生病之后我还记得在最初的这几个月中所学的一些东西。其中就有单词“水”，在其他语音都丧失了以后我还会发出关于这个词的声音，一直到我学会了拼写这个单词才停止发出“wah-wah”的声音。

据说我一岁那天开始走路。母亲把我从浴缸里抱出来放在膝上，我突然被光滑的地板上那在阳光里摇曳的树影给吸引住了，便从母亲的膝盖上溜下来，几乎是跑着冲向那些影子。但是冲动过后，我就摔倒了，哭着要母亲抱起来。

那些幸福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一个知更鸟和嘲鸫婉转的歌声里短暂的春天，一个盛开着玫瑰、水果遍地的夏天、一个深红色和金黄色的秋天飞一般地逝去了，把它的礼物留在一个热切而欣喜的孩子脚下。然后，那场疾病在沉闷的二月到来，让我闭上了眼睛和耳朵，把我推向一个新生婴儿般的无知状态。这种病被称为胃和脑急性充血，医生认为我活不下来了，然而有一天早上高烧突然退了，就像到来时那样神秘。那天早上家人们很高兴，然而包括医生在内，谁都不知道我将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了。

我想关于那场病我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醒着的时候感觉焦躁、疼痛而且又苦恼。睡到一半醒来后慌张迷乱，转动一下眼睛，十分的干燥、热辣辣的，真想撞到墙上去。别离了曾经钟爱的光线，感觉一天比一天昏暗，我尤其记得母亲在这个时候给予的亲切的抚慰。但是除了这些感觉方面的记忆—如果这些算作记忆的话，其他所有的都似乎很不真实，就像是一场恶梦。渐渐地我习惯了包围着的寂静和黑暗，且忘记了其实曾经并非如此，一直到她—我的老师，那个解放我灵魂的人到来。不过在我生命最初的十九个月里面，我瞥见过广阔的绿野、明亮的天空，还有花草树木，这些都是后来的黑暗所不能完全吞噬的。如果我们看见过，那么“我们就拥有白昼和白昼所展现的一切。”

第二节

我不记得生病后的第一个月里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只记得我在母亲做家务活时坐在她的膝上，或者抓住她的衣服。我用手触摸每一样东西，感觉每一个运动，就这样认识了好多东西。后来我感觉到和别人交流的必要，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暗号，比如，摇头表示“不”，点头表示“是”，招手表示“过来”，推手表示“走开”。我想要面包吗？

然后我就会模仿把面包切成片并涂上黄油的动作。如果我想要母亲做冰激凌，好在吃饭时享用，我就做出操作冰箱并瑟瑟发抖的样子，表示寒冷。而且，母亲成功地使我懂得了许多。当她希望我去为她拿东西时，我总能明白，并且跑上楼去，或者去她指示的任何别的地方。真的，在我漫长的黑夜里，一切光明和美好的东西都来自于母亲充满了爱的智慧。

我渐渐明白了许多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大约五岁的时候，我学会了把从洗衣店里取回的干净衣物叠起来放好，还能从中把自己的挑出来。当母亲和姑姑要外出时，我通过他们穿衣服的方式就知道了。我总是央求和她们一起去。当家里有客人来时我常常被带到客人面前，当客人走的时候，我向他们挥手表示再见，但我对这个手势的含义只有模糊的概念。一天，几个绅士来拜访母亲，我感觉到了关门的声响，还有其他一些暗示他们到来的声音。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乘人不备之时冲上楼，穿上最喜欢的礼服，像其他人一样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还在脸上涂满了胭脂水粉。然后我在头上别了块面纱，让它遮住脸，还垂到了肩上，又在细小的腰上松松垮垮地系了块腰垫。因为太大，腰垫在背后一摆一摆的，几乎长到了裙子的摺边上。着了这样的盛装，我下楼来帮忙招待客人。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差别，但肯定是在我的老师到来之前。开始我注意到母亲和其他的朋友在他们想做什么事情时不用我所使用的暗号，而是用嘴来说。有时候我站在两个交谈者之间，用手指触摸他们的嘴唇，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非常急躁。我使劲动起嘴唇，拼命做手势，然而一点用都没有。有时候这让我十分生气，就会踢东西，尖叫，一直折腾到精疲力尽为止。

我想我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很淘气，那时我伤害了保姆埃拉，曾经踢过她，但是在脾气过后我又感到后悔。然而，每一次我想要某件东西却得不到时又会像以前一样发脾气，在我的记忆中，我不记得哪一次会因为后悔这种感觉让我避免再次淘气。

在那些淘气的日子里，玛萨·华盛顿和贝尔是我的死党。玛萨是一个黑人女孩，是我们家厨师的孩子，贝利是一只老特种狗，那时可是捕猎好手。玛萨懂我的暗号，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明白我的意思，在她面前飞扬跋扈很让我得意。她呢，总是很温顺地屈服于我的蛮横，从来不会动手反抗。我很结实，很活跃、任性，非常清楚自己脑子里面的那些念头，总是要按自己的意愿去行事，哪怕我不得不因此而与牙齿和指甲作斗争。我们一起在厨房度过很多时间，捏汤团啦，帮忙做冰激凌啦，磨咖啡啦，为争蛋糕吵架啦等等。喂母鸡和火鸡很有趣。鸡群挤满了厨房的台阶，很多鸡是如此驯服，它们敢在我的手里吃东西，还让我抚摸。有一天，一只很大的雄火鸡从我这里偷了西红柿，掉头就跑了。火鸡的成功给了我们灵感，我们把厨师新鲜出炉的蛋糕偷到柴房里吃了个精光，之后我大病了一场，我在想啊，不知道这样的报应有没有在火鸡身上灵验呢？

珍珠鸡喜欢把窝做在偏辟的地方，在茂密的草丛中寻找它们下的蛋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我不能告诉玛萨我要去找鸡蛋，但是我还有别的招，我把双手掐在一起放在地上，意思是草丛里面某种圆形的东西，玛萨每次都心领神会。如果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一窝，我坚决不让玛萨把鸡蛋拿回家去，我会用强调的手势告诉她她可能会把鸡蛋掉在地上打碎。我和玛萨可以在储存玉米的仓库、养马的马房、还有每天早上和晚上挤牛奶的院子里找到无穷无尽的乐趣。在挤奶的时候，挤奶工允许我摸奶牛，为了满足好奇心，我常常挨牛尾巴鞭打。

准备圣诞节也是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事情。当然了，我并不知道都要干些什么，但是我喜欢房子里充斥着的那种舒适的气味，还有为了让我和玛萨保持安静而给我们的那些美味点心。当我们挡道时，大人们觉得我们碍手碍脚，让我们感觉很委屈，但是不一会儿功夫我们又会高兴起来的。大人们允许我们研磨调料，挑选葡萄干，摆放汤勺。我把袜子挂起来，因为其他人是这么做的。但我并不记得这种仪式让我特别感兴趣，我的好奇心也没有驱使我在天亮前醒来寻找我的礼物。

玛萨和我一样爱搞恶作剧。七月里一个炎热的下午，有两个小家伙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一个黑得像黑檀树，头发用鞋带扎成螺旋状，另一个皮肤白皙，有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一个六岁，另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小一些的那个是个盲孩—也就是我，另一个就是玛萨·华盛顿。我们在忙着剪小纸人，但是很快我们就厌倦了这种游戏。剪完了鞋带和我们能够摘到的金银花叶子，我把注意力转向了玛萨的螺旋辫，起初她还反抗，最后顺从了。轮着来才是公平的游戏，她拿起剪刀剪下了我的一缕缕卷发，要不是我母亲及时出现，她可能会把我头发全给剪光了。

我家的狗贝利，也就是我的另一个伙伴，又老又懒惰，老喜欢在火炉边睡觉而不愿和我嬉戏。我尽力教它明白我使用的暗号语言，但是它太迟钝、太懒散了。有时候它会突然站起来，兴奋地抖抖身子，然后身子变得非常硬挺，就像狗窥视着一只鸟时所表现的那样。我当时不知道贝利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只知道它肯定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去做。这很让我恼怒，功课往往以单边拳击比赛结束。有时候它会站起来，伸伸懒腰，打一两个喷嚏，又到壁炉的另一面躺下了。我呢，既厌烦又失望，只好出去找玛萨。

早年的好多事情都烙在我的记忆里。它们彼此孤立，但清晰可辨，使我对那种寂静的、无目的的、暗无天日的生活的感觉更加强烈。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水撒在围裙上，我把它拿到起居室那闪耀着火星的壁炉边烘干。围裙干得不快，我等不及，把它靠近了些，不料直接放在了热灰之上，围裙马上燃起了火，火焰包围了我，我的衣服在顷刻之间燃烧起来，我发出惊恐的声音，老保姆威尼听到声音赶来救我，抓了块毯子把我裹住，差点让我窒息，不过总算把火扑灭了，除了手和头发以外，其他地方没有严重的烧伤。

大约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钥匙的用途。一天早上，我把母亲锁在楼上的餐具室。仆人们在偏房里住，她在那里毫无办法地呆了三个小时。她不停地撞门，我感觉到撞门的震动，却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窃笑。这是我最淘气的一次，父母由此意识到我应该尽快接受教育。我的老师莎莉文小姐来了以后，我还找到了一次绝佳的机会把她锁在房间里面。事情是这样的，我拿着母亲要我给莎莉文小姐的东西到楼上，还没有把东西给她我就把门关起来上了锁，并把钥匙藏在大厅里的衣柜下面，任凭怎么利诱我都不肯说出钥匙藏在什么地方。父亲只好找一架梯子把莎莉文小姐从窗户接出来，我觉得这很有趣。几个月后我才把钥匙拿出来。

我五岁时，我们从葡萄藤覆盖的小房子搬到了一间大房子，家庭成员包括父亲、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还添了个小妹妹—米尔德里德。关于父亲，我最早的记忆是从一大堆报纸中走向他，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凑在脸前看。我很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便学着他的样子，还戴上他的眼镜，以为这样可以帮我揭开谜底，但是我在几年中都没有找到答案，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纸张是什么，原来父亲正在编辑其中一张。

父亲很慈爱、很宽容，对家庭尽职尽责，除了打猎季节外几乎没有离开过我们。他是一个打猎好手，有人跟我说他的枪法很精湛。除了家人，他最爱就是他的猎狗和猎枪了。他非常好客，几乎有点过头，基本上每次都带着客人回家。最让他骄傲的是那个大花园，据说他在那里种了全国最好吃的西瓜和草莓。每年他都把第一串熟透的葡萄和千挑万选的浆果摘给我。还记得他亲切地拉着我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株葡萄到另一株葡萄，他对任何事物都热心，让我过得愉快。

他还是一个讲故事的能手，在我学会使用语言以后，他经常在我手心里笨拙地拼写他的那些聪明的轶闻趣事。我能在适当的时候重述这些故事的话，那他最高兴不过了。

1896年的夏天，我正在北方欣赏夏末的风景，却传来了父亲去世的噩耗。他得了急性病，短暂的痛苦之后一切便结束了。我第一次体验到巨大的悲恸。这是我第一次和死亡有关的经历。

我应该怎样写我的母亲呢？她和我是如此亲近，对她说长道短的似乎有些不敬。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妹妹当作一个入侵者。有了妹妹，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是母亲唯一的宝贝了，于是心里充满了嫉妒。她坐在母亲的膝盖上，那里是我曾经坐过的地方，她似乎占据了母亲所有的关怀和时间。有一天，发生了一件我觉得侮辱了我的事情。

当时我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布娃娃，我后来叫她南茜。唉，她成了我发泄情感的无辜牺牲品，被我弄得脏兮兮的。虽然我有很多布娃娃，有会说话的、会哭的、会眨眼的，但是可怜的南茜才是我的最爱。她有一个摇篮，我经常花上一个小时或者更多的时间来摇她。我非常警惕地守护着摇篮和南茜，容不得别人碰一碰。但是有一次我发现妹妹竟然在摇篮里酣然畅睡，于是我无端地觉得我再也得不到一点点爱了，憎意油然而生，一手把摇篮推翻，要不是母亲在妹妹坠落的瞬间把她接住，妹妹可能没命了。当我们在没有光明、没有声响的荒原跋涉，而且陷入孤独的深渊时，我们根本不懂温柔细腻的情感，根本不知道何谓友爱，也不知道如何表情达意，甚至连句温馨的话也不会说，连个展现爱的动作也不会做。但是后来，当我重获人性的善美，米而德里德和我成了无所不言的知心朋友，无论我们脑子里的想法相距多么遥远，我们始终相爱如一，尽管她不懂我的手指语言，我也不懂她的孩子气。

第三节

与此同时，我要表达自己的渴望日益增长，我所使用的那几个手势要用来表达复杂事物真是苍白无力，而不能充分地表达自己又使得我内心焦躁，常常大发其火。我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勒住了我，让我无法放松自己去获得宁静的内心世界。我努力抗争，但这一点用都没有，在我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强大的幽灵在左右着我，抗争的结果是我在涟涟泪水中精疲力尽地倒下。若是母亲就在身边，我会扑到她怀里，哭得如此伤心，以至忘记了缘何而哭。后来我越发地想要和别人交流，情况变得更糟，会一天发一回脾气，有时一个小时一次。

我的父母忧心忡忡，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们居住的地方没有聋哑学校，而且好像也没有人会从千里之外来到偏远的塔斯哥伦比亚教一个又聋又盲的孩子。而我的一些朋友和亲戚甚至怀疑像我这样的情况还能不能接受教育。我母亲唯一一线希望来自狄更斯的《美国笔记》。她曾经读过狄更斯对劳拉·布里奇曼的描写，模糊地记得布里奇曼也是又聋又哑的，但仍然能够接受教育。可她的这个希望马上又变成了泡影，因为她记得发明教育聋哑人方法的豪耳博士已经去世好几年，他的教育方法也许随他一起被埋葬了，而且退一步说，即使这种方法还存在，一个在阿拉巴马州偏僻小镇的小女孩又怎样从中受益呢？

在我大约六岁的时候，父亲听说巴儿摩有一个医术高明的眼科医生，已经成功救治了许多希望渺茫的患者。于是父母马上决定带我到巴儿摩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我的眼睛。

记得一路的行程都很愉快，我在火车上交了很多朋友。有一位女士给了我一盒贝壳。父亲在这些贝壳上打了洞，这样我就可以用线把它们串起来，这些贝壳让我高兴满足了好一阵子。列车长也是个很和善的人，每次他来巡查我都会抓着他的衣角跟他查验车票。他把车票打孔机给我玩，那真是个有意思的玩物，我会在座位的角落里头把那些小纸片打上可爱的小孔，挺会自得其乐的。

我的姑妈用毛巾为我做了一个大布娃娃，其实是个不成样子的滑稽之物，是临时赶制的，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耳朵，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孩出奇的想象力才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张脸。很奇怪的是，在所有的缺憾当中，没有眼睛最让我感觉难受。我气哼哼地向每一个人指明布娃娃还差双眼睛，但是好像没有一个人愿意花功夫来给布娃娃安上双眼。不过我灵光一闪，马上来了鬼主意，问题迎刃而解。我从椅子上蹦下来，在姑妈的马甲上四处搜寻，姑妈的马甲上缝着好些大个的珠子，我扯下了两颗，向姑妈暗示我想要把珠子给布娃娃做眼睛。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眼前，想确信我的意思，我拼命点头。珠子缝上了，我那得意洋洋的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可是没多久我就对这个布娃娃一点兴趣都没了。在这一次旅途中，我没有发过一次脾气，可能是因为有许多新奇的事情让我的大脑和双手忙个不停，才没空发脾气吧。

我们到达巴儿摩时，奇泽姆医生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可是他也无能为力，不过他说我是有能力接受教育的，建议父亲去华盛顿找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咨询一下，他也许能在聋哑人学校及教师方面提供信息。父亲采纳了这个建议，我们立即起身前往华盛顿，去找贝尔博士。父亲满怀疑虑，我全然不知他的痛苦，只知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很新奇，很令人兴奋。虽然我还只是个孩子，但是我感觉出贝尔博士给予的慈爱和同情，他不知把这样的情感给了多少需要抚慰的心灵，也得到了不尽的感激。当我摆弄他的手表时，他把我抱在膝上，把手表拨响了让我感知。他懂得我的手势，我知道这点后马上就喜欢他了，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造访为我开启了一扇大门，让我走出了黑暗，奔向光明；

走出了孤独，获得友谊、伙伴、知识和爱。

贝尔博士又建议父亲给波士顿伯金斯盲人学校的校长安格纳斯先生写信，问问他是否有合适的教师可以为我启蒙。伯金斯盲人学校是豪耳博士为帮助盲人而开展伟大的工作的地方。父亲立刻就写信了，几个星期后收到安格纳斯先生的回信，信中用很肯定的口吻说已经为我找到了一位合适的老师。当时是1886年的夏天，不过莎莉文小姐一直到次年的三月才到来。

至此，我走出了埃及，站到了西奈山前，一股神奇的力量触及了我的灵魂，赐予我光明，于是我看到了许多奇迹。我听到一个声音从那神圣的山脉传来：

“知识就是爱，是光明，是视力”。

第四节

我的老师安妮·曼斯菲尔德·莎莉文到来的那一天，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日子。当我回想老师到来前后的生活，心里充满了惊叹，因为两者之间真是有天壤之别啊。这个重要的日子是1887年3月3日，离我满七岁还差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静静地在走廊里站着，内心充满了期待。我从母亲的暗示和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猜测到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于是我走到门口，坐在台阶上等候。下午的阳光穿过覆盖在走廊上的金银花树叶，倾泻在我的脸蛋上。我的手指在那熟悉不过的花和叶子上下意识地拨弄着，金银花趁着南方的春天盛开着。我不知道未来会带给我怎样的奇迹和惊奇。愤怒和伤悲纠缠了我好几个星期，已经弄得我疲惫不堪，脆弱无力了。

要是你曾经在笼罩着茫茫白雾的大海上航行的话，你会感觉仿佛有一道白色的屏障裹住你和船，让你无法逃脱，让你焦虑不已，只能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寻找海岸，你会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对不对？

我刚刚接受教育的时候就像那样一艘飘荡在茫茫大海上的小船，而且没有罗盘或是其他任何的航海工具，也不知道离海岸还有多远，“光明！给我光明！”是我灵魂深处无声的呐喊。在那一刻，只有母亲爱的阳光能照耀我。

我感觉到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母亲来了，便伸出双臂，有人接住了，并把我紧紧地抱在臂弯里，这个人就是那个来为我揭开万物奥秘的人，最重要的，她是那个来给我以爱的人。

老师到来的那天早上，她把我带到她的房间，给了我一个布娃娃。它是伯金斯盲人学校的盲童送的，是劳拉·布里奇曼给穿的衣服，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刚刚玩了一小会儿，莎莉文小姐在我的手心慢慢拼写了单词“布娃娃”，我立刻对这种手指游戏产生了兴趣，尝试着模仿。当我能正确写出字母来时，心里充满了欢乐和骄傲。我冲下楼去找到母亲，抬手拼写这个单词。其实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正在拼写着一个单词，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单词的存在，我只是像小猴学戏似的比划着手指罢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尽管我一点儿都不理解意思，却学会了拼写很多个单词，其中有“别针”、“帽子”、“茶杯”，还有几个动词，像“坐”、“站立”、“行走”。老师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让我明白，原来每样东西都有一个名字。

一天，我正在玩我的新布娃娃，莎莉文小姐把那个大布娃娃放到我膝盖上，拼写着“布娃娃”想让我明白这两个都是“布娃娃”。那天早些时候，我被两个单词“茶杯”和“水”搅得很不耐烦，莎莉文小姐三番五次地强调“杯子”就是杯子，“水”就是水，但是我老是把它们搞混淆。无奈之余，她把这事给放下了，等有机会了再教我。她一遍又一遍地拼写“布娃娃”，我失去了耐心，抓起那个新娃娃撕了个粉碎，当布娃娃的碎片落到我脚上，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意。在感情不能自持的时候，我既不会感到悲伤，也不会感到抱歉。我已不再爱布娃娃了。在我寂静、黑暗的世界里，并没有深厚的温情。凭感觉，我知道老师把撕碎的布娃娃扫到壁炉的另一面，我感到一丝的满足，抵消了先前的不快。她拿起我的帽子，我知道我将要去温暖的阳光下了，这个念头—如果没有语言表征的意识也算念头的话—让我高兴地又蹦又跳。

井房上爬满了金银花，花香袭人。我们沿路漫步到井房，有人在汲水，老师把我的手放在水管下面，当清凉的井水流过我的手时，老师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写了单词“水”，开始时慢慢地，然后加快了速度。我站着一动不动，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她手指的运动上了，突然间，我感觉到曾经遗忘的某样东西在迷雾之中浮现，思想的重现让我心里有一种震颤；

不知怎的，语言的奥秘对我显露了。我终于明白“水”就是流过我手心的这种清凉、妙不可言的东西！

这个流动的单词唤醒了我沉睡的灵魂，给这灵魂带来光明、希望和幸福，给她自由！虽然后面的路途还存在许多障碍，然而扫除这些障碍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怀着求知的急迫心情，我离开了井房。每样事物都有它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带来一个新的思想。当我们回到房间里，我所触摸的每样东西都好像注入了生命，都在颤抖，因为我用刚获得的这种陌生的、全新的视力来看世界。一进门我就想起了那个被我撕碎的布娃娃，我摸索着到壁炉那边拾起那些碎片，想把它们拼起来，但是徒劳无功。这时我的眼里充满了眼泪，因为我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第一次感到后悔和悲伤。

那天我学了很多单词，现在不能回忆出所有的了；

但是还记得其中有“妈妈”、“爸爸”、“妹妹”、“老师”—它们将会像“亚伦的鲜花神杖”那样，让我的世界开满鲜花。当这有意义的一天结束，躺在我的小床上，我想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孩子了。我心中洋溢着欢乐，第一次盼望新的一天赶快到来。

第五节

记得一八八七年的夏天，我的灵魂觉醒后发生了很多事。我全心全意用手指探索世界并学习所能触摸到的一切物体的名字。我越是认识更多的东西，知道它们的名字和用途，就越是快乐和自信，对世界上其余的东西也感到更加亲近。

在雏菊和毛莨盛开的季节，莎莉文小姐牵着我的手穿过田野到田纳西河畔。田野里很多庄稼汉在翻地，准备播种。到河边我们坐在草地上，温暖的阳光撒在我们身上，我在大自然的慈爱中上了第一堂课。我学习了阳光雨露如何让每一棵树从大地长出，这些树让人赏心悦目且又可以作很好的食物；

鸟儿是怎样构筑巢穴，怎样生活，怎样从一片陆地到另一片陆地兴旺起来；

松鼠、小鹿还有狮子和其他动物是怎么寻觅食物和庇护之所。随着知识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如此美好。远在我学会算术和加法以前，在我学会如何描述地球的形状以前，莎莉文小姐就教会我欣赏芳香树的美丽，欣赏每一株小草的可爱，还有妹妹手心的掌纹和脸上的小酒窝。她让我的思想与大自然相通，让我觉得“鸟儿、花儿是我快乐的同辈”。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有一次比较糟糕的经历，才知道大自然并不总是那么和善。那天我和老师漫步到很远的地方，早上天气还好好的，可是当我们返回的时候，天渐渐地变得闷热起来。我们在路边的树荫下面歇息了两三次，最后一次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野樱桃树下面。树荫很凉快，而且那棵树很容易攀爬，老师助我一臂之力我就爬到一根树丫上坐着了。在树上是如此之凉快，莎莉文小姐建议在那里吃午餐，我答应她呆在树上不动，好让她回去带午餐。

突然之间天气就变了，气温骤降，空气里没了阳光的温暖，我意识到天空变暗了，因为所有的热气从大气里面散去，我就是靠热来感知光的。我闻到来自泥土的异常气味，我认识这种气味，它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一种无名的恐惧紧紧摄住了我的心。我感觉孤立无援，失去了亲爱的朋友和坚实的大地，脑子里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只能呆着不动，等待救援。一阵冷风吹过，真令人毛骨悚然。我焦急地等待老师的到来，但是最急切的事情是想从那棵树上下来。

一阵阴森的寂静之后，树叶开始飘荡，整棵树都摇了起来。突然一股狂风，我差点被吹得从树上掉下来，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紧紧抱住树枝。整棵树不停摆动，像要被连根拔起，一些小树枝被吹断了落到我肩上，我真按捺不住跳下去的冲动了，但是恐惧又牢牢地抓住我。我蜷缩在树丫子处，枝条不时地抽打到身上。我感觉到断断续续的震动，好像有很重的东西掉到地上。冲击带来的震颤一直传到我蜷伏的树枝，这让我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正当我担心会不会连人带树一起给吹翻在地上的时候，老师抓住了我的手，帮我从树上下来。我抱紧了她，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高兴得有些颤抖。我得到了一个新的教训—大自然会“公然对她的孩子发动战争，在最温柔的触摸之下隐藏着危险的利爪。”

打这次经历以后我好长时间不敢爬树了，就是想想都觉得害怕。是盛开着的含羞草的芬芳让我克服了这种恐惧。春天里一个美丽的早晨，我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读书，空气里飘来了沁人心脾的香味。我站起来，本能地伸出手，仿佛感觉到春天的灵气吹过凉亭。我问：“这是什么？”接着我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含羞草的花香。我摸索着到了花园的尽头，含羞草就在树篱附近，在这条小径拐弯的地方。噢，是的，就是含羞草了，它们在灿烂的阳光下轻轻地摇曳着呢，它们开满花朵的树枝几乎碰着高高的草了。世界上没有比它们更为精巧美丽的东西了！

它们精致小巧的花朵儿轻轻一碰就缩起来，好像是从天堂里面移植到地球上来的仙树。我踏着零落的花瓣找到树干，站着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找到一个宽的树丫子，自个儿爬上去了。树皮伤了我的手，树枝又粗，要站稳还真有些困难，但是我有些自鸣得意，认为正在做一件非同寻常的、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情，于是就不停地爬啊爬，越爬越高，一直爬到很久以前人家在树上搭的一个座位上。这个座位大概是有点历史了，随着树的生长，都成了树的一部分。我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感觉像一个躺在玫瑰云里的花仙子。此后，我在这棵天堂树上度过了很多幸福的时光，思考一些美妙的想法，做了很多色彩斑斓的梦。

第六节

我得到了开启语言之门的钥匙，急切地想要学习运用它。没有失聪的孩子学起语言来不费什么劲。词汇从他人嘴里讲出来，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捕捉到。但是对于一个失聪的孩子来说，她必须经过一个缓慢、痛苦的过程才能捕捉到它们。然而不管过程如何，收获是美妙的。我们循序渐进，起初只是认识物体的名称，慢慢地才学习一些复杂的东西。从第一声含混不清的语音，到在莎士比亚的字里行间寻找智慧的光芒，在求知的征途上，我们已经走了好远。

最初，当老师告诉我一个新事物的时候，我很少提出问题。我的思想很混乱，词汇又很贫乏，但是随着知识的增长，词汇量的日渐丰富，我的问题就多了，我会就同一个物体一次又一次地追问，迫切地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有时候，一个新单词会勾起早年印在我脑海里的生动记忆。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我第一次问单词“爱”的意思，当时我掌握的单词还不多。我在花园里发现一些早开的紫罗兰，就摘了送给老师。老师想要亲吻我，但那个时候，除了母亲我不想让任何人亲我，莎莉文小姐轻轻地搂住我，在我手心里拼写“我爱海伦”。

“什么是爱？”我问。

老师把我拉得更近，指着我的心口说：“它就在这里。”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在扑扑地跳动。除了能触摸到的，我还不能理解其他东西，所以她的话很让我困惑。

我闻到她手里紫罗兰的花香，一半用词语，一半用手势来问她：“花的香味是爱吗？”

“不是。”老师说。

我又想到了温暖的太阳在照耀着我们。

“那这是爱吗？”我指着阳光投进来的方向问。

在我看来没什么比太阳美好了，它的温暖使万物生长。但是莎莉文小姐摇了头，我更加糊涂，还有些失望，觉得很奇怪，老师竟然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爱。

随后的一两天，我正在把一些珠子按照大小对称地串起来—两颗大的，三颗小的，如此循环。我串错了很多，莎莉文小姐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提醒我，最后我发现在顺序上有一个很明显的错误，我努力去想怎样才能把它们串好，像入定了似的集中精力来思考，莎莉文小姐摸着我的额头，在上面用力拼写“思考”。

我在一瞬间明白了，这个单词就是我脑子里面正在进行的过程的名称。这是我第一次理解了一个抽象的概念。

好长时间我一动不动—并不是在想我膝盖上的珠子，而是试图在新知识的光照中发现“爱”的涵义。那天太阳被乌云遮住，还下了场阵雨，但是，阵雨过后太阳又破云而出，以万丈光芒照耀着大地。

我再一次问老师“这是不是爱？”

“爱，就像天空中太阳出来前的云朵。”

她回答说。这话我当时还不能理解。然后她又以更简单的话解释说：“你摸不到云，是不是，但是你能感觉到雨，知道花儿和干涸的大地在炎热的天气迎来这么一场雨是何等高兴；

你也摸不到爱，但是你能感受到它倾注在所有事物中的甜蜜。没有了爱，你不会觉得幸福，不想去玩。”

这美妙的真理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觉得在我和其他人的精神之间有看不见的线连接着。

在我学习的开始，莎莉文小姐像和一个听力正常的孩子一样对我说话，她把这个当作一种实践。不同之处在于她是通过在我手心拼写句子来与我交谈，而不是靠说，假如我要表达某个想法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短语，她会帮我补充上，甚至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时，她会用各种方式给我提示。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好几年。最简单的日常交流也会用到无数的成语和表达方式，对一个失聪的孩子来说，在一个月学会这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甚至两三年都做不到。那些听力正常的小孩可以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模仿中学习，她在家里听到的谈话会刺激她的头脑，形成一些概念，自然而然地就产生出自己的想法，而这种自然的思想交互对于一个失聪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我的老师意识到了这点，想尽办法给我这种我所缺少的刺激。她的做法是：

一有机会她就一字不漏地把所听到的句子重复给我，还有就是教我如何加入到谈话当中。但是好长时间以后我才壮着胆子去做，又用了好长时间我才能够在合适的时间说些恰当的话。又聋又盲，想要进行愉快的谈话真的不容易，谈话的困难程度对一个又聋又盲的人而言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

没有帮助的话他们根本就区分不出音色来，上升下降的语调还有加了重音的单词他们也无从知晓，他们也捕捉不到说话者脸上的表情，而一般正是表情反映了一个人内心的想法。

第七节

在我的教育中，下一个重要的步骤是学习阅读。

在我刚刚学会拼写几个单词的时候，老师就给了我一些印有凸起的字母的卡片。我很快就明白了每一个印刷的单词就代表一个物体，或者一个动作，或是一种特性。我会在一个框架里面把单词排列成简短的句子，但是在我把单词放入框架以前，我得先把单词放到物体上，比如我要组成“布娃娃在床上”，就把每张卡片放到所表示的物体上，然后把布娃娃放在床上，把单词“在……上”在布娃娃边上排列好，这样就用单词组成句子了，同时就靠物体本身来理解句子意思。

一天，莎莉文小姐告诉我说，我站在衣柜里，把单词“girl”别在围裙上。我在架子上排列单词“is”、“in”、“wardrobe”。这种游戏我给莫大的快乐，我和老师一玩就是几个小时。房间里的物件常常是按某一句子来摆放的。

印刷卡片只是通向阅读的阶梯，我拿着“初级读物”一个一个寻找认识的单词，就像玩藏猫猫的游戏，找到它们我心里可高兴了。我就是这样开始了阅读。至于什么时候开始读小说，我稍后再讲。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上正规课程，即使是我学习最努力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在玩游戏。莎莉文小姐每教我一样东西，都会用一个动听的故事或是一首优美的诗歌来阐述，不管我喜欢什么或是对什么有兴趣，她都会滔滔不绝地和我谈论，好像她自己也还是个小女孩似的。那些单调乏味的语法，绞尽脑汁也算不出来的加法，还有晦涩费解的概念，很多孩子可能一想起来就会害怕，今天对我来说它们反倒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我无法解释莎莉文小姐对我的欢乐和痛苦所寄予的特别同情，也许是因为她和一个盲人呆得太久了吧。此外，她的刻画能力非常的棒，能很快讲完那些枯燥的细节，从不用问题来使我烦恼，看我是否记得前天的课程。她一点一滴地向我介绍自然科学的那些干巴巴的术语，每一样东西都讲得那么真实生动，我很自然地就记住了她所教的东西。

我们更喜欢充满阳光的丛林而不是呆在家里，所以我们经常在户外学习，我所有早期的课程都是在丛林里进行的。那里有好闻的松脂气息，混合着野葡萄的香味。坐在郁金香浓密的树荫下，我想，每一样事物都可以成为我学习的对象。“事物的美告诉我他们所有的用途”。的确，那能嗡嗡叫、能嘤嘤哼、能唱歌、能开花的所有事物，都给了我教育—聒噪的青蛙、纺织娘和蟋蟀，被我抓在手心里，忘记了困窘，振响它们尖利的鸣叫，毛茸茸的小鸡雏和野花，山茱萸开花，草地上的紫罗兰和萌芽的果树。我触摸大朵大朵的棉花，用手指拨弄柔软的纤维和毛茸茸的棉籽。我还能感觉到吹过玉米地的飒飒风声，细长的玉米叶稀里哗啦地舞动，还有当我们在牧场套住我的小马，给它戴上笼头时，它会发出愤慨的呼哧声，哈哈，这家伙很不乐意呢，对它呼吸里面那种辛辣的苜蓿草气味我记忆犹新。

有些日子，我会拂晓就起床，偷偷溜进花园去玩，这时花草上的露水还没干呢。轻轻地把玫瑰捧在手里，或者感觉百合花在晨风中悠悠地摇曳，真让人心旷神怡。有时候，在我采摘的花朵里面会抓到小昆虫，当小家伙感觉到外界的压力，就想挥翅逃跑，此时我就能感觉到它们舞动的翅膀在空气中引起的微弱振动。

我最爱光顾的另一个地方是果园，果园里面七月初就有果子成熟了。又大又软的桃子会在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当和风吹过枝头，会有苹果跌落在我脚边。噢，在我的围裙兜满了水果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用小脸蛋贴着光滑的苹果，它们还留有阳光的余热。然后就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我们最喜欢散步到凯勒码头，那是在田纳西河畔的一个木结构码头，在南北战争期间供军队登陆用的，已经陈旧得有些摇摇欲坠了。我们在那儿学习地理，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我用鹅卵石来砌成水坝，建造岛屿，挖人工湖，淘河床，这些都是做着玩的，根本没意识到是在学习一门课程。我带着不断增长的惊奇聆听莎莉文小姐描述这个巨大、圆形的地球，上面有喷发的火山、被埋葬的城市、流动的冰河，以及许多其他同样奇怪的东西。她用泥土做成浮雕一样的地图，这样我就能感觉出山脊和山谷，还可以用手顺着曲曲折折的河道比划，我很喜欢干这个事情。但是经度、纬度和南北两极的划分很让我困惑，有点超出我的理解了。老师用细线和橘子来讲解，让我印象深刻，时至今日，一提起气温带什么的我就会想起那些绕了一圈一圈的线。毫无疑问，要是有人故意捉弄我，说是北极熊真的爬到北极杆上去了，我肯定会信以为真的。

算术大概是我唯一不喜欢的课吧，一开始我就不喜欢关于数字的科学。莎莉文小姐用珠子教我数数，要我把它们一组一组穿起来。她还用麦杆教我加法减法，要我把它们排成排，我很没有耐心，排个五六组就排不下去了。若是完成了算术课，心里就可以轻松一整天了，就会马上溜出去找小伙伴玩。

以同样轻松的方式，我还学习了动物学和植物学。

一次，有位先生—什么名字我给忘了，送给我一套化石标本。其中有小型软体动物漂亮的贝壳，有几块印有鸟爪子印的砂岩，还有一块可爱的蕨类植物化石，像一块浅浮雕。这些标本都是我了解远古时期的金钥匙。莎莉文小姐还向我描述那恐怖的怪兽。它们野蛮无礼，名字怪里怪气的，曾经在大原始森林里横冲直撞，把苍天大树的枝叶当食物，最后死在黑沉沉的沼泽里。听着听着，我手都抖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些可怕的动物还会出现在我的恶梦中。这段阴沉的日光成了欢乐背后的一幅背景，那些欢乐来自灿烂的阳光和美丽的玫瑰花，还有我的小马笃笃的蹄声。

另一次，我得到了一个漂亮的贝壳。带着孩子的惊奇和兴奋，我学到了一个小软体动物怎样在它的贝壳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曲线，还有在风平浪静寂寂无声的夜里，鹦鹉螺怎样驮着它的“珍珠船”在大海里航行。我认识生活中很多很多的事物，还有海洋生物的各种有趣的习性。知道珊瑚虫如何在太平洋的波澜里建造美丽的珊瑚礁，那些有孔虫又是怎样把许多岩石变成陆地。老师给我读《驮着房子走的鹦鹉螺》，并且给我讲解贝壳形成的过程。我觉得人的思想形成也是同样的过程。鹦鹉螺从海水里吸收原料，并把它们变成自身的一部分，创造出令人惊叹的杰作；

而人的头脑通过吸收一点一滴的知识，像鹦鹉螺建造贝壳一样形成熠熠生辉的思想。

植物的生长又给我上了一课。我们把一株百合拿到向阳的窗口，不久那尖尖的花骨朵就显出要开放的样子，外层纤细的叶子慢慢地打开，我想它们是很不情愿把隐藏着的美展现出来啊。然而，一旦开始，花儿开放的过程就很迅速，而且有条不紊。总有一朵花比其他的要大，要漂亮得多，在其他花朵的衬托下越发显得与众不同，好像她是圣洁的百合皇后，穿着柔滑的长袍，而其余的花朵像她腼腆的小姐妹，羞涩地摘下绿色的面纱。花儿齐开，花枝变得极其漂亮、芳香。

还有一次，我们在种满花的窗台上放了一只玻璃瓶，里面装着十一只蝌蚪。我还记得当时那种想了解它们的急切心情。把手伸进瓶里去感觉小蝌蚪窜来窜去的很好玩，我还会把它们捞出来，然后让它们从手指缝隙里面溜走。有一天，一只野心勃勃的家伙跳出了瓶子，摔到了地板上，我发现的时候感觉它快死了。唯一让人觉得它还有一线生机的表现是它的尾巴还能轻微地扭动。但是一把它放进水里，它一下子就冲入底层，欢快地游来游去。它折腾着跳了出来，看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现在就乖乖地呆在灯笼海棠下面的玻璃水晶宫里面了，一直到变成了小青蛙。之后它就搬到花园里面的落叶堆住去了，在那里用它离奇的情歌开起了夏夜演唱会。

就这样，我从生活自身中学习。起初，我只是一小团可能性，是我的老师打开并发展了它们。她来之后，我身边的一切都带着爱和欢乐的气息，一切都变得有意义。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向我指出蕴藏在所有事物中的美，也从来没有停止努力以思想和行动让我的生活变得甜蜜、有价值。

是我的老师的天赋，是她敏感的同情心，是她充满爱意的机敏，使我受教育的第一年过得如此美好。这是因为她抓住了正确的时机传授知识，使它们变得那样令人愉快并让我能够接受。她懂得小孩子的心思就像一条浅浅的溪流，起伏不定、跳着欢快的舞步流过教育多石的河道，这儿映出一朵鲜花，那儿照出一丛灌木，还有更远处的一片羊毛似的云朵；

她试图在路上引导我，她明白我就像小溪一样，也需要山流和暗泉的注入，直到它扩展成一条深深的河流，能够在平静的水面上映照出起伏的山峦、明亮的树影、蓝蓝的天空，还有一朵小花甜甜的笑脸。

任何老师都能让一个孩子进入教室，但并非每个老师都能让孩子学习。他不会快乐地学习，除非他感到自由是他的，无论在忙的时候还是在休息时。他必须感到胜利的激动和失望时的沮丧，才能自愿承担这不愉快的任务，并决心勇敢地踏着舞步通过课本的灰色旅途。

我的老师与我如此亲近，以至于我几乎一想到自己就会想起她。我在所有美好的事物中感到的喜悦之情，有多少是先天的，有多少是由于她的影响，我从来分不清。我感到她的存在与我紧密相连，而我的生命的足迹延伸在她的生命足迹里。我生命中最好的东西都属于她—我的每种天赋。

第八节

莎莉文小姐来到塔斯哥伦比亚的第一个圣诞节是个重要的日子。家里每个人都为我准备了惊喜，但最让我高兴的是和莎莉文小姐一起为大伙准备惊喜。围绕这些礼物的那种神秘气氛给了我最大的乐趣和愉快。我的朋友绞尽脑汁来激发我的好奇心，他们给我暗示，或者话说了一半又故意打断。莎莉文小姐和我保持玩猜谜游戏的习惯，我从中获得的关于语言运用的知识比我从任何课程中学习到的还多。每天晚上，在熊熊的柴火边围坐着，我们开始猜谜，随着圣诞节的临近，游戏一天比一天火热。

塔斯哥伦比亚的小学生在圣诞前夜做了一棵圣诞树，邀请我去玩。圣诞树立在教室中央，漂亮的彩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枝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那天大家开心极了，围着圣诞树尽情地欢呼雀跃，当我得知每个孩子都有一份礼物，我欣喜若狂。准备圣诞树的人允许我给其他孩子分发礼物，我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停下来看自己的礼物。当我给他们发完礼物，我盼望真正的圣诞节快点到来，那份热切的心情真有点按捺不祝我知道，我已经得到的礼物不是朋友们卖关子告诉我的那些，老师已经告诉我还有更好的呢。然而，他们劝服了我，先满足从圣诞树上得到的，别的就耐心等到天亮再说那天晚上，把袜子挂好以后，我假装睡着了，很长时间保持着清醒，想看看当圣诞老人到来的时候他会干些什么。但最终我还是抱着一个新的布娃娃和一只白色的毛毛熊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全家人吵醒，不停地向大家问候：

“圣诞快乐！”我惊喜地发现，不止是在袜子里面，桌子上、所有的椅子上、门上、窗台上都放满了礼物，我每走一步都会有薄纸包裹着的小礼品。当老师把一只漂亮的金丝雀作为礼物送给我，我的幸福之杯满得流溢了。

我的小金丝雀取名汤姆，它非常驯服，它会在我的手指上跳动，从我的手心啄樱桃吃。莎莉文小姐悉心教我如何照料我的新宠物，每天早餐后我就准备为它洗澡、清洁鸟笼、在它的食杯里放满了新鲜的籽粒和从井房里汲来的水，还在他的秋千上挂上一缕卷耳草。

一天早上，我把鸟笼放在窗子边的座位上，去取水来给小汤姆洗澡。取水回来打开门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只大猫从我身旁窜过去，起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把手伸向鸟笼，却再也触摸不到汤姆的小翅膀，再也没有尖尖的爪子抓住我的手指。我知道我再也见不着那可爱的小歌唱家了。

第九节

我生命中的下一个重大事件是1888年3月造访波士顿。作准备、与老师和母亲一道起程、在旅途上、最后到达波士顿—在我的记忆中这次访问如同发生在昨天。这次旅行与两年前去巴尔摩是多么的不同！

我不再是一个躁动不安、兴奋不已的小家伙了，也不会像那时那样，因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而沾沾自喜。我安静地坐在莎莉文小姐的身旁，热心地听她兴致勃勃地谈论沿途的风景：

美丽的田纳西河，一望无际的棉花地，青山翠树，车站里喧哗的黑人。他们朝着车上的乘客挥舞着手，向他们兜售糖果和爆米花。在我座位的对面，端坐着我的碎布布娃娃南茜，她穿着带条纹的棉布衣裳，戴着有褶皱的太阳帽，用两只玻璃珠眼睛注视着我。有时候，在听莎莉文小姐描述时我思想开了小差，会想起南茜，就把她抱在怀里，我让自己相信南茜睡着了，以此来平息我的良心不安。

既然提到南茜，我就讲讲我们到达波士顿后，她经历的悲惨遭遇。她被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虽然她不会喜欢吃馅饼，我却强迫她吃，结果留下很多污渍。伯金斯盲人学校的洗衣工悄悄地把她拿去洗了，可怜的南茜根本经不住洗，当我再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堆不成形状的棉花团，要不是摸到那两颗珠子做的眼睛，我根本就认不出是南茜。我感觉到她用幽怨的双眼在责备我。

当火车缓缓驶进波士顿车站，好像一个美丽的童话变成了现实。童话里讲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此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波士顿。

我们刚刚到达伯金斯盲人学校，我就开始与小盲孩交朋友了，当我得知他们会手语字母时，心中的欣喜真是无以言表，与别的孩子用我们自己的语言交谈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啊！

之前我一直像个外国人，要依靠翻译才能和别人说话。在劳拉·布里奇曼学习过的学校我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国度。我的新朋友都是盲人，我是花了一些时日才平息了内心的激动。我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万万没想到，我身边这些热情洋溢、充满爱心，与我嬉戏玩耍的孩子也是盲人。和他们谈话时他们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面，他们用手指来读书，注意到这些，我感觉吃惊，同时也感到痛苦。虽然之前就有人告诉过我这一点，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缺陷，我还是模糊地想，既然他们还有听觉，他们定然还有一种“第二视觉”，当我发现一个又一个被剥夺了同一种宝贵能力的孩子时，我还没有心理准备。不过他们是如此快乐和满足，在和他们愉快的交往中我渐渐淡忘了所有痛楚的感觉。

整天和小盲孩呆在一起，我感觉这个新的环境就像是自己家里一样。光阴似箭，我热切地盼望新的、愉快的经历。我没法让自己相信世界除波士顿以外还有很多地方，以为波士顿是造物的开始并且也是终点。

在波士顿我们访问了希尔碉堡，在那里我学习了第一堂历史课。我们脚下的土地，曾是勇士们英勇奋战的地方，他们的英雄事迹使我感到非常激动。我数着台阶的数目去看纪念碑，越上越高，我不禁想那些英勇的士兵有没有一边爬着这么高的台阶一边朝下面的敌人射击。第二天，我们乘船到普利茅斯，这是我第一次在大海上旅行，也是我第一次乘轮船。在海上航行真是充满了活力和运动！

但是轰隆隆的引擎让我误以为是在打雷，我担心要是下雨的话就不能在外面野餐了，急得直抹泪。我想，普利茅斯让我最感兴趣的是当年英国清教徒移民登陆时的大岩石。我可以触摸它，更加真切地体验到移民是如何不辞辛苦地跋涉，如何登陆到一片新的天地，在那里辛勤劳动并取得辉煌的成就。我常常拿着一个普利茅斯岩石的小模型，它是一个和蔼的先生在移民博物馆里给我的。我用手指触摸上面的曲线、中央处的裂口和雕刻的数字“1620”，脑子浮现出所有关于早期英国移民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来。

他们的雄心壮志激发了我多少的想象啊，我把他们视为最勇敢最聪明的人。他们居然在那么一块陌生的陆地上安了家，他们是在为自己和同胞追求自由。我为他们缔造“美丽家园”的勇气和精神感到光荣，但是，若干年以后，当我得知他们犯下的迫害罪行，真感到惊愕和失望。

威廉·恩迪克特先生和他的女儿是我在波士顿所交的朋友，他们的善待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有一天，我们到贝弗利农场访问他们漂亮的家园。还记得穿过他们家的玫瑰园时，他家的爱犬大狮子狗和长耳朵的卷毛狗弗里茨跑出来欢迎我们，还有那匹叫尼姆罗德的整个农场最快的马，把鼻子蹭到我手里来讨糖块，还要我拍拍它。还有海滩，在那里我第一次在沙滩上玩乐。那里的海滩很硬，很光滑，和布鲁斯特海滩不同，布鲁斯特海滩是松软的纯砂，有一些海藻和贝壳混杂其中。恩迪克特先生告诉我有从波士顿来的巨大轮船驶往欧洲去，进行着惊险刺激的海上航行。此后，我还和他会见了好几次，我们一直保持美好的友谊。基于我和恩迪克特先生之间的深厚友谊，我称波士顿为“友爱之城”。

第十节

就在伯金斯盲人学校放暑假前，我和老师就安排好了去科德海岬附近的鲁斯特，到我们亲爱的朋友霍普金斯夫人家度假。我很高兴，因为我早就听说了很多关于大海的精彩故事，心里十分向往。

关于那次度假，我印象最深的是浩瀚的大海。我一直居住在内陆，从没呼吸过海边充满咸味的空气，但是我在一本大部头的书—《我们的世界》里读到过关于大海的描写。我很想亲临大海，摸一下无边的海水，感觉一下大海咆哮怒吼的气势。当我知道这个愿望最终得以实现时，激动得心儿怦怦跳呢。

一穿好游泳衣我就迫不及待冲到温暖的海滩上去，毫不犹豫就跳进凉飕飕的水里。海浪上下翻滚着，潮水在我身边轻快地流动，让我感觉到一种异常的、颤巍巍的欢乐。突然间，真是乐极生悲了，我的脚踢到了一块岩石上，接着一个巨浪朝我劈头盖脸地打来。我想伸手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只有海水和被海浪冲到我脸上的海藻，任凭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海浪像是在戏弄我，顺着风势一会儿把我推向这边，一会儿把我推向那边，太恐怖了！

坚定实在的大地从我的脚底下消失了，其他一切也好像与这个陌生的、全封闭的环境隔绝了—生命、空气、温暖，还有爱。但是到了最后，大海好像玩腻了一件新玩具，又把我推回海岸，我立刻紧紧抓住老师的胳膊，噢，多么深长的抚慰、多么温暖的拥抱啊！

我刚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能够说话时，就问道：“是谁把盐给放进水里的？”

从第一次下水的经历中恢复过来以后，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穿着泳衣坐在大岩石上，感觉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礁石，溅起的浪花像一阵细雨洒落在我身上。当海浪冲向海岸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鹅卵石碰撞的咔嗒咔嗒声，仿佛整个海滩都在海浪令人恐怖的攻击中受着折磨。海风肆虐地一阵一阵刮着，海浪与这些肆虐者为伍，退回去聚集了力量又席卷而来。我紧紧贴住岩石，很紧张、很着迷，我终于感觉到了大海汹涌彭湃的波涛和万马奔腾般的怒吼！

我在海滩上怎么也呆不够。海边纯净、清新、自由的空气散发出的味道像一个清凉、宁静的思想。各种贝壳、鹅卵石和寄生着各种小生物的海草，对我来说永远不会丧失它们的诱惑力。一天，莎莉文小姐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上，那是她在浅水里捕获的。这东西原来是到浅水里晒太阳的马蹄形螃蟹，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螃蟹。我用手去摸它，觉得好奇怪，它怎么能够把它的房子给背在背上呢？

我灵光一闪，觉得养它做宠物应该不错吧，于是我用双手抓住它的尾巴，把它给带回家了。这个战利品让我很是高兴，这家伙很重，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拖着它走了半英里路，还搅得莎莉文小姐不得安宁，直到她把螃蟹放在井边的水槽里，我觉得足够安全了才罢休。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水槽边一看，哦，那家伙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它跑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逃走的。当时真觉得很失望，但慢慢地我觉得把这个可怜的小动物强制从它生存的环境中带走是很不明智，也是很不仁慈的。过了一会儿，我想也许它返回到大海去了呢，这么一来我就高兴起来了。

第十一节

带着美好的回忆，我于秋天返回南方老家。每当我想起那次北方之行，都会对那次经历的丰富和多变感到惊讶，它好像是所有事情的开端，一个崭新的、美丽的世界呈现在我脚下，每一次我都收获了欢乐和知识。我对一切都饶有兴趣，从来没有安静地待一会。我的生活充满了运动，就像那些小昆虫一样在忙碌中度过短暂的一天。我与很多人相识，他们通过在我手心拼写来与我交谈，思想在快乐的交响曲中跳跃、撞击，看，奇迹产生了！

我的头脑和其他人的头脑之间的不毛之地上像玫瑰一样开花了。

在我们家度夏用的小别墅里面，我和家人度过了秋天的几个月，那个别墅在离塔斯哥伦比亚十四英里的一个山上。那座山叫做“费恩采石场”，得名的原因是在附近有一个石灰石采石场。采石场很久以前就被废弃了。有三道小溪从上面的岩层里流出来，欢快地流经这里，在遇到岩石挡道的地方形成一个小瀑布。其他开阔的地方长满了蕨类植物，它们完全把采石场的工地覆盖住了，有的地方把小溪也给隐蔽起来。山脉的其余部分则被茂密的树林覆盖，有巨大的橡胶树，还有高大的常青树。它们的主干像长满青苔的大柱子，树枝上挂着常春藤和槲寄生的花环。还有柿子树，它们的气味遍及树林的每一个角落，是一种会让人心情舒畅，甚至产生幻觉的香味。有的地方还有圆叶野葡萄、斯卡珀农葡萄，它们的茎叶从一棵树蔓延到另一棵树，形成了天然的凉亭，招来许多蝴蝶和嘤嘤嗡嗡的小昆虫。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到树木盘根错节的山谷中，呼吸从地底散发出的清新、幽香的气息，那真是一番难得的享受。

我们家的小别墅其实是一种类似于帐篷的简陋建筑，坐落在山顶之上，在橡树和松树之间，还是挺美的。沿着开放式门厅的每一边都设置小小的房间，房子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场子，在那里可以吹吹山风，闻闻各种树木发出的芬芳。我们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场子上度过的，在那里学习、吃饭、玩耍。在后门那里有一大棵灰胡桃树，树的周围建了一些石阶，我可以站到树跟前触摸它们，会感觉到有风吹动它们的枝条，或者一阵秋风扫过，树叶飘飘荡荡地往下落。

“费恩采石场”有很多造访者，到了夜晚，围着篝火，男子们通过玩扑克牌、聊天或者运动来打发时间。他们讲述过去在猎场上的丰功伟绩。很多人夸耀他们打了多少多少的野鸭和火鸡，捕了多少多少凶猛的鲑鱼，又是怎样捕捉到狡猾的狐狸，怎样战胜聪明至极的负鼠，追到疾驰的鹿。到后来我都坚信了即使狮子、老虎、熊豹，以及其他的原始动物也不敢在这些老谋深算的猎手面前露脸。“猎场上见！”是这一群兴致勃勃的朋友高谈阔论之后用来代替“晚安”的专用语。男人们都睡在我们房门外面的走廊里，我还能感觉出猎手们和猎狗们发出的深沉的呼吸。

咖啡的气味、猎枪的咔嗒声，还有猎手们大踏步走过时沉重的脚步声—这一般预示着他们在这个幸运的季节又有大丰收了—这些破晓时就会发出的响动会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还能感觉到马蹄叩击地面的震动，这些马是从城镇里骑出来拴在树上的。它们站了一夜，大声嘶鸣，等不及要冲出去。男人们终于整装待发了，像古老的歌谣所唱的那样：

骑着战马离去，缰绳勒得使劲，鞭儿挥得响亮，猎犬在前面飞驰，出征！捕猎的冠军，“仔细谛听，放声呼喊，喊出野性的呼声！”

接近中午时我们为烧烤作准备。地上挖了个洞，柴火在里面燃烧起来，上面架着粗粗的树枝，烤肉就挂在上面，已经烤出沫来。黑人们在火边蹲着，用长长的树枝驱赶苍蝇。桌子还没有摆好呢，烤肉诱人的气味让我觉得饥肠辘辘。

烧烤晚餐还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打猎的队伍回来了，三三两两的，热气腾腾，精疲力尽。马都嘴吐白沫了，猎犬无精打采地喘着粗气，但是却一无所获！

每个人都声称他们至少看见一头鹿，并且离得很近了，但是不管猎狗跑得怎样卖力，不管猎枪瞄得多么准，扣动扳机的关键时刻却连个鹿影儿都没有。一个小男孩说他在很近的距离内看见了一只兔子，实际上看到的是兔子跑过的痕迹，他们就像这个小男孩一样幸运！

但出猎的队伍很快就忘却了先前的失望，大家都坐下来，野味没吃成，却饱餐了一顿烤牛肉和烤猪肉。

有一个夏天，我在“费恩采石场”有了一匹小马。我给她取名“黑美人”，那是我正在读的一本书的名字，因为它和书中的那匹马长得一模一样：

全身乌黑发亮，额头中间点缀着一颗白星。我在它的背上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有时候，当他表现得很乖巧时，我的老师会放松缰绳，任它悠哉游哉，有时它会停下来吃草，有时啃小路边的树叶。

早上，当我不想骑马时，老师会和我在吃过早餐以后到林子里漫游，任意地走，有时会迷失在树丛和藤蔓之中，无路可走，只有牛马踏出的小道，还会经常撞上无法穿越的密林，又得兜上一大圈。我们经常是满载而归的，一大抱月桂或者麒麟草，蕨类植物，还有一些只有南方才有的漂亮的沼泽花。

有时候，我会和妹妹米尔德里德还有表姐妹们去拣柿子。我不吃柿子，但我喜欢它们的芬芳味，喜欢到树叶堆和草丛中寻觅它们。我们还去采拾坚果，我帮她们弄开栗子的壳，帮她们敲开山核桃和胡桃—硕大的、甜滋滋的胡桃！

在山脚有一条铁路，孩子们可以在那儿看见过往的火车。有时候，让人恐怖的汽笛声会把我们都吸引到台阶上，米尔德里德会激动地告诉我有一头牛或是一匹马走到了铁轨上。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座横跨大峡谷的桥，想走过去很难，踏板窄离得又远，让人有种在刀口上走的感觉。我一直没走过那座桥，直到有一天，米尔德里德、莎莉文小姐还有我在森林里迷了方向，百转千回也没能找到出路。

突然，米尔德里德挥着她的小手兴奋地说“桥在那里！”我们不想从桥上走，但是天色已晚，夜幕快要降临了，过桥是回家的捷径，我们已经别无办法了。我得用脚趾来感觉围栏，还好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走得很稳，但是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噗哧噗哧”的颤动。

“我看到火车来啦！”米尔德里德尖叫起来，一会儿功夫火车就冲到我们跟前，还没等我们爬到横档上躲避，它就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了。我感觉到从它的引擎里喷到我脸上的热量，滚滚浓烟和灰尘差点把我们呛死。火车经过的时候，桥震动得厉害，摇摇欲坠，我想我们非坠入万丈深渊不可。火车过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才再一次返回到铁道上，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到小别墅，那里却空无一人，大伙儿都跑出去找我们去了。

第十二节

在我造访了波士顿以后，几乎每个冬天我都是在北方度过的。我曾经到新英格兰的一个小村庄拜访过，那里有着冰封的湖泊和广袤的雪野。也就在那时我头一次有机会进入瑰丽的雪国。

我还记得对当时感觉到的景象惊讶不已：

一只神秘的手把树木和灌木丛弄得光秃秃的，只在地上零零星星地留下一片片蜷缩的叶子。鸟儿都销声匿迹了，它们在枝头的空巢里盛满了雪。山坡上、田野里都透着冬天的萧瑟。大地好像被冬天冰冷的一抚给冻僵了，树木把每一丝生机都深埋到根里，蜷起身子在黑暗中沉睡。所有的生命都好像衰亡了，即便是太阳照耀着大地，白昼也是：

瑟缩、寒冷，仿佛她的经脉已经干涩、苍老；

她晃晃悠悠地爬起，用黯淡的目光在山川海河上留下最后的一瞥。

枯萎的草丛和灌木被冰冻住了，变成冰柱。

有一天，来了一股预示着暴风雪的冷空气，后来真的下起雪来。我们匆忙出门去感受那飘飘洒洒的雪花，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雪花静悄悄地从天而降，村庄变得越来越平坦，到处都一个样子。下了一整夜的雪，大地上白雪覆盖，人们几乎辨认不出当地的任何特征。所有的道路都被覆盖住，一个路标也别想看见，苍茫的大地上只有几棵树冒出来站在那里。夜里刮起了东北风，狂风夹带着雪花到处肆虐。我们坐在熊熊的烈火边，讲着美丽的童话故事，打闹嬉笑着，完全忘记了我们是处在荒凉、孤独的环境中，和外部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但是在夜间，狂风盛怒，我们都吓得有些发抖。椽子被压得吱吱作响，房子边上的树枝借着狂风的气势一阵阵敲打着窗户。

下暴风雪的第三天，太阳破云而出，万丈光芒照耀着大地，大地宛如一马平川的白色大平原。积雪堆成形状奇异的小山、金字塔，散布在各个方向，无法穿行。

有人在雪堆之间清理出了一条窄窄的小道，我穿上披风，戴上兜帽到外面玩，寒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我们一半时间在路上走，一半时间在雪堆之间打闹。牧场很广阔，我们很费劲才走到边上的一片松树林。松树纹丝不动，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塑像。闻不到松叶的树脂味，阳光倾泻到树上，树枝像钻石一样发亮，轻轻一碰，积雪就簌簌坠落。光线如此明亮，甚至穿透了遮住我双眼的黑暗。

随着时间的推移，雪堆渐渐缩小，但是它们还没有完全消失，又来了一场暴风雪，整个冬天我都觉得没有踏在地上。两场暴风雪的间隙中，积雪融化以后，树林、灌木和草丛又显得光秃秃的了，湖面却在太阳底下还结着坚实的冰。

那个冬天我们最爱的娱乐是滑雪橇，我们经常沿着湖岸边那些陡然上升的斜坡往下滑。我们会坐在雪橇上，一个男孩子轻轻一推我们就滑起来了！

或者在雪堆边绕来绕去，在雪坑里跳进跳出。在湖面上边飞速滑行，穿过闪光的冰面直达湖的对岸，这多么有趣，多么疯狂啊！

在那疯狂、兴奋的一刻，我们挣脱了把我们束缚在地上的枷锁，好像抓住了风的手，感觉我们自己成了神仙！

第十三节

1890年的春天我开始学说话。我心里那种想要说话的冲动一直很强烈。我经常发出声音，用一只手放在喉咙上，用另一只手感觉嘴唇的移动。我对所有会发出声响的东西都感兴趣，喜欢感觉猫叫和狗吠。我还喜欢把手放在歌手的喉咙上，或者感觉正在弹奏的钢琴。在丧失听觉和视觉之前，我学说话学得很快，但是那场病以后，我因为听不见而停止了说话。我通常整天坐在母亲膝上，把手搭在她的脸上，感觉她的嘴唇怎么运动对我来说很有趣，也学着瞎动嘴唇，但是已经忘记了当时要说些什么了。朋友说我能自然地笑出来，也能自然地哭出来，有段时间，我发出很多带单词语音的声音，但并不是为了交流，而是我的发音器官需要练习才这样子的。不过对于单词“水”我还留有特别的印象，我把它发作“wa-wa”，莎莉文小姐开始教我时，这些发音已经变得越来越含混不清了，在我学会用手指拼写词语之后就不用了。

很早我就知道身边的人用一种与我不同的方式进行交流，甚至在知晓一个盲孩也可以学习说话之前，我就对自己已经学会的那种交流方式大为不满。一个只能依赖手语字母的人会有一种压抑、局促的感觉。这样的感觉纠缠着我，好像某种触手可及的东西在你前头可你就是抓不到，这可真是让我觉得恼火。我的思想难以表达，就像一只逆风飞行的鸟，刚刚升起又被无情地按下去。我执意要动嘴，要发出声音。朋友们委婉地劝我放弃，怕我失败的话会灰心丧气。但是我坚持下来了，一次意外的事件让我攻克了这个坚固的堡垒—我听说了里根希尔德·卡塔的故事。

在1890年，劳拉·布里奇曼学校的一个老师朗姆森夫人刚刚从挪威和瑞士访问回来就来看我，给我讲了里根希尔德·卡塔的故事。里根希尔德·卡塔是挪威的一个小女孩，视觉和听觉都失去了，但是她已经成功地学会了说话。朗姆森夫人还没有讲完这个小女孩的成功事迹，我已经被鼓舞得热血沸腾了。我下定了决心，我也要学会说话。我一直坐立不安，直到老师带我去找霍瑞斯·曼恩小学的校长莎拉·富勒小姐寻求建议和援助。富勒小姐和蔼可亲且满怀爱心，她亲自教我，我们于1890年3月26日正式开始。

富勒小姐的方法是这样：轻轻地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在她发声的时候感觉她的舌头和嘴唇的位置。我急切地模仿每一个动作，在一个小时内学习了六个字母的发音，它们是：

M、P、A、S、T、I。富勒小姐一共给我上了十一次课。当我说出了平生第一个成文的句子，心里头那种惊奇、喜悦真是终身难忘。“天气很温暖”。是的，它们只是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音节，但毕竟这是人类的语言啊。我的整个灵魂意识到了新的力量，从束缚中挣脱出来，通过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伸向所有的知识和信念。

任何一个渴望讲出自己从未听见过的词语的失聪孩子，当他走出寂静的牢狱—那儿听不到爱的语调，听不到鸟的歌唱，也没有乐曲的旋律—第一次发出声音时的那种惊奇的激动、那种发现的喜悦是多么的难忘啊！

也只有失聪的孩子才会有这么强烈的体验。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热情和我的玩具说话，和石头说话，和小鸟说话，和树木说话，和那些无声的动物说话。当我用声音把米尔德里德叫到了身边，当我的小狗听从了我的命令，我心里多少高兴埃我可以用长着翅膀的话语来表达自己，再不用别人在中间用手语字母翻译，这种感觉太好了。在我说话时，快乐的思想从话语中跳出来，而之前用手指来表达是何等艰难。

但是不要以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就可以真的把话说好，我只是学会了一些只言片语罢了。富勒小姐和莎莉文小姐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我说一百个词可能他们连一个都听不懂。在我学习了基本的要素之后，剩下来的事情也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干的，要不是莎莉文小姐的天赋，以及她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奉献，我才不可能取得这样的进步呢。起先，即使我最亲密的朋友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没日没夜地苦练，然后，在莎莉文小姐的一贯的辅助下，我试着去把每一个音素发得清晰，再练习音素的各种组合。即便是现在，她也每天都提醒我那些发错音的单词。

所有教聋人的老师都知道这样的学习意味着什么，也只有他们能体会我所要克服的困难是多么艰巨。我完全用手指来解读老师的唇语：

得感知声带的振动，还要感知嘴的运动和脸上的表情，这些感觉还经常出错。出错的时候我就得不断地重复这些单词或者句子，有时候要几个小时，直到我感觉自己嗓音的振动比较合适为止。挫折和疲惫常常让我沮丧不堪，但是一想到不久的将来我就能在家人面前展现所取得的成就，我就振作起来了。我想他们会为我取得的成功感到骄傲的，多么希望有这么一刻！

“现在，小妹妹会听懂我的话了。”这是比任何障碍都要强大的愿望。我常常心醉神迷地重复着：

“现在我不是哑巴了。”我期待着与母亲谈话，期待着通过阅读唇语来理解她的反应，我期待着这样的快乐，我不能泄气。当发现说话比用手拼写不知方便了多少倍时，我心里真是惊讶得很，我自己已经抛弃用手语字母作为交流的媒介了，但是莎莉文小姐和我的一些朋友仍然使用，比起让我解读他们的唇语，手语更加方便，也更快一些。

现在，我最好还是对如何使用手语字母做点解释，因为不认识我们的人会对手语感到迷惑。要与我说话得在我手心拼写手语字母，这种字母是盲人广泛使用的。我把手搭在对方的手上，很轻，不会妨碍对方的手运动。感觉手的位置跟看一样容易。正像你在阅读时不会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分开去看，我也不会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分开去感觉。持久的练习会使得手指非常灵巧，我的一些朋友拼写得非常快，就像一个专业的打字员在打字机上打字一样。光就拼写字母来说，其实和用笔写字是一样的。

当我能说出自己的话了，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幸福时刻中最幸福的一刻到来了。我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和莎莉文小姐说话，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而是争取在最后一分钟还能更进一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火车已经在塔斯哥伦比亚车站停下了，全家人都在站台上等待。母亲拥我入怀，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颤抖，仔细听我说出的每一个音节。小妹妹米尔德里德把我空闲的手抓起来亲了一口，在那里乐得手舞足蹈，我的父亲却是以一阵深深的沉默表达内心的骄傲和宽慰。一想起此情此景，我现在都还禁不住的泪眼婆娑，仿佛以赛亚的预言在我身上实现了—“群山将在你面前放声歌唱；

旷野里的树林将鼓掌喝彩！”

第十四节

在1892年的冬天，我童年明亮的天空中被乌云笼罩了。快乐弃我而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生活在疑虑、焦急和畏惧之中。书籍丧失了它们的魅力，甚至现在想起那些可怕日子心里都会倒抽一股凉气。我写了一个名为《霜之王》的小故事寄给伯金斯盲人学校的安格纳斯先生，这成了一切麻烦的根源。为了澄清事实，为了我的老师和我自己得到一个公平的评判，我不得不对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作一些说明。

在我学会说话的那个秋天，我在家里写了那个小故事。我们在采石场待的时间比往年长。我们在那里的时候，莎莉文小姐向我描绘秋叶的美丽。她的描述唤起了我记忆中的故事情节，这个故事肯定是以前某个时候老师给我读的，而我又下意识地记住了。用孩子的话说，我已经在“编故事”了，所以趁那些想法还在，我迫不及待地坐下来并把它们写下来。我的思路很流畅，在写作过程中我体验到了快乐。我是在盲文板上写的，词语和形象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手指间涌出，一句连着一句。现在，如果词语和形象不经过努力就得到了，那么这很好地证明了它们不是我的头脑的产物，而是我很遗憾地丢失的东西。那个时候，我贪婪地吸收一切我读到的东西，并没有想到过作者。即使现在，我也未能严格区分出哪些思想是我自己的，哪些是从书上得到的。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的很多印象都是通过别人的眼睛和耳朵而来，所以才会这样。

故事写完了以后，我把它读给我的老师听，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些优美的章节给我的快乐，也忘不了发错了读音而被打断时的烦恼。在吃饭的时候，全家都听我读，他们很惊讶我竟写得这么好，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在某本书上读到过。

这一问让我吃惊不小，因为我实在记不起来有谁曾经给我读过，我提高了声调回答说“噢，没有的，这是我写的故事，我要把它寄给安格纳斯先生。”

我工工整整地把故事抄写好，并把它作为给安格纳斯先生的生日礼物寄给他，有人建议说把名字从《秋叶》改为《霜之王》，我采纳了这个建议。我亲自去邮局邮寄这个小故事，人都飘飘然了，但是万万没想到，我会为这份生日礼物付出惨重的代价。

安格纳斯先生很喜欢《霜之王》，并将它刊登在伯金斯盲人学校的一则报道中。这是我幸福的顶点，不久我就从云端跌落到地上。我刚到波士顿不久，就有人发现一篇名为《霜仙子》的小说和《霜之王》非常相似。《霜仙子》在我出生以前就在一本叫做《伯迪和他的朋友们》的书上出现了，是玛格丽特·康比小姐的作品。两篇小说在思路和语言上是如此相像，很显然，我曾经听过康比小姐的故事，我所写的东西成了一件剽窃物。让我理解这一点是困难的，但是，当我理解了它时，我感到震惊和伤心。没有哪个孩子承受过比我更深的痛苦，我给自己带来耻辱，使我最爱的人受到猜疑。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我拼命回忆在写《霜之王》以前读过的故事，但除了涉及到杰克·弗罗斯特的普通谈话和一首写给孩子的诗《奇怪的冰霜》之外，什么都记不起来，我确信没有在我的写作当中用到过它们。

尽管深受困扰，安格纳斯先生起初似乎还是信任我的，对我非常和蔼，这团阴影暂时散开了。为了让他高兴，我努力掩饰心中的委屈，在我获悉那个坏消息不久就是华盛顿纪念日，庆祝仪式上我尽可能的表现得高兴。

在一些盲女孩举行的假面舞会上我扮演希腊神话中的女神赛维斯。我清楚地记得我穿着华丽的衣服，头上带着美丽的花环，脚下堆满了水果，手上拿着谷物。但是在舞会的欢乐气氛中，我却有遭遇不幸的预感，心情又沉重起来。

在庆典前的一天晚上，伯金斯学校的一个老师问了我一个关于《霜之王》的问题。我跟她说莎莉文小姐曾经给我讲过杰克·弗罗斯特和他的精彩的文章。我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些话让她断言我确实记得康比小姐的小说《霜仙子》。虽然我一再强调她弄错了，最终她还是在安格纳斯先生面前说了。

对我很友好很和蔼的安格纳斯先生认为我欺骗了他，不愿听我带着爱的、无辜的恳求。他已经相信，或者至少是怀疑，我和莎莉文小姐故意窃取其他作家的光辉思想，并用它们来博得他的赞许。我被带到审讯法庭上，审讯人员由学校的老师和行政人员组成，要求莎莉文小姐回避。他们不断地盘问我，在我看来这些问题是要迫使我承认自己确实记得曾经听到过《霜仙子》的故事。虽然我不能详细记载一切，但是我感觉到他们头脑里的怀疑和臆测，也感觉到一个挚爱的朋友在责备地看着我。我的心被紧紧揪着，除了偶尔蹦出一两个词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即使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严重点的误判，但是依然不能缓解内心的痛苦。在我最终得以离开法庭的时候，我昏厥过去了，没有注意到老师给我的抚慰，没有注意到朋友们给予的安慰，他们说我是个勇敢的女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哭得好伤心。我感到寒冷至极，我想自己也许活不到明天早上了，这种会死去的念头反而使我宽慰许多。若是这样的悲伤在我年老的时候来临，我的精神会彻底崩溃的，但是遗忘的天使把这些天里的痛苦和辛酸大部分收集起来带走了。

莎莉文小姐从来没有听说过《霜仙子》，也没听说包含这篇小说的那本书。在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先生的帮助下她很仔细地调查了这件事情，最后的结论是，索菲亚·C·霍普金斯夫人在1888年持有一本康比小姐写的《小鸟和他的朋友们》，那年的夏天我们一起在布鲁斯特度假。霍普金斯夫人已经找不到那本书了，不过她告诉我，当莎莉文小姐外出度假时，她给我读了各种各样的书来取乐，但是像我一样，她也记不起来到底有没有读过《霜仙子》，然而《小鸟和他的朋友们》倒是其中的一本。至于那本书的消失，她的解释是在她卖房子的时候，时间仓促，扔了许多少年读物，像那些旧教科书、童话故事书等，《小鸟和他的朋友们》可能也在其中。

《霜仙子》中的故事在那时对我来说还没有多少意义，或者没有意义，但对于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孩子来说，光拼写那些陌生的单词已经是很有趣了；

尽管我对当时读这个故事的情景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但是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作出了很大的努力未记住里面的字，目的是等老师回来要她给我解释它们的意义。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小说的语言已经深深的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料到。

莎莉文小姐回来以后，我没有和她提起《霜仙子》的事情，原因可能是她一回来就给我读《冯特勒瑞小男爵》的故事，这个故事让我着迷，忘却了一切。但是事实还是这样：

我曾经听过康比小姐写的故事，在我遗忘了好久之后，却又那么自然地涌现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我从来没有觉得它是别人头脑中的产物。

在我历经阴霾的时候，我收到了许多表示关爱和同情的信，除了一人，我所有的朋友到现在为止还依然是朋友。康比小姐很和气地写道：

“总有一天，你会靠自己的努力写出伟大的作品的，它们会抚慰很多人的心灵，给人以帮助。”但是这个美好愿望一直还没有实现。我再也不敢舞笔弄墨来作为消遣了，真的，这以后，我老是害怕所写的东西不是自己脑子里面产生出来的，为此饱受折磨。很长一段时间，当我写一封信，即便是给母亲，我也会突然担心起来，会不断地重复那些句子，确定没有在任何书上读到过才放心。要不是莎莉文小姐一直在鼓励着我，我想我可能就彻底放弃写作了。

后来，我读了《霜仙子》，还有以前写的一些信，信中用了康比小姐其他的一些思想，其中有一封是写给安格纳斯先生的，日期是1891年9月29日，词语和句子都很像康比小姐的那些作品。那个时候我正在写《霜之王》，像其他信一样，这封信中有许多句子表明我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个故事。我在信中写老师给我描绘秋天的黄叶，“是的，她们足够美丽，能安慰我们因夏天飞逝而悲哀的心。”这个思想直接来自于康比小姐写的故事。

我有一种习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统统吸收过来，又把它们作为自己的东西表达出去，这个习惯从我早期的通信和第一次写作的尝试中可见一斑。我在一篇作文中描写希腊和意大利的古老城邦，写了许多非常堂皇的句子，但实际上都是把读到过的句子改装而来的，只不过是我根本不记得那些句子是哪里看到的，就感觉像是自己的了。我知道安格纳斯先生对古代的喜好，他对希腊和意大利非常喜爱，所以在读诗歌和历史我都会把关于希腊和意大利的点滴收集起来，那些东西我想安格纳斯先生会喜欢的。关于我对那些城池的描写，安格纳斯先生评价说，“这些思想像诗一样”。但我不理解，他怎么会认为一个既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小女孩能发明这样的思想。当然也不能说那些思想不是我原创的，我的小作文就全无意义。它显示出我能用清晰而生动的语言表达我对美妙、诗意的思想的欣赏。

这些早期的作文只是一种智力训练，我正在学习当中，像所有年轻而没有经验的人一样，靠借鉴和模仿来学习用语言表达思想。一旦发现书里面有我喜欢的东西，就一股脑儿全记下来，有意无意地就把它们化为己有。正如史蒂文森曾经说的，年轻的作者会本能地描摹任何看上去很美的句子，欣赏的角度不同，他所钦羡的东西也不同。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文字可以组合成气吞山河的千军万马，即便是伟大的作家，也要经过多年的潜心练习才能对这支文字大军指挥若定，得心应手。

我想自己还在操练之中。毫无疑问，我不可能把自己的思想和那些从书里面获得的严格区别开来，因为，我所读到的东西，是我思想的养份和原料。早期的作文就像刚开始学习裁缝的时候拼凑出的一些东西。这些拼凑的东西不伦不类。或许这里使用的是丝绸，而那里又使用了天鹅绒，但是占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粗糙麻布，摸起来就觉得不舒服那种。我写的作文就是这样子了，自己写的很大一部分都很拙劣，其中镶嵌着的一些闪闪发亮的思想和成熟的观点都是那些大作家的，是我从他们的书上读到的。对我来说，写作最大的困难在于，当我们差不多还只是一堆本能倾向时，受过教化的头脑怎么用语言来表达我们那些半是情感，半是思想的念头。尝试写作就像拼七巧板，我们已经在脑子里有个原型了，想要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但是老觉得那些词表达得不够充分，或者它们可以凑合着用了，又偏离了当初的构思。但是我们继续尝试，因为我们知道别人已经取得成功，我们也不甘愿承认失败。

“除非是天生的，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人成为原创者。”史蒂文森如是说。虽然我不能成为原创者，但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写出比我的那些模仿的、带着假发的作文更好的文章来。也许到时候，我自己的思想和体验就会浮出水面了。同时，我抱着信念，揣着希望，坚持不懈，尽力不让关于《霜之王》的痛苦记忆妨碍我的努力。

这次令人难过的事件也不是全无益处，它迫使我对写作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思考，但让我遗憾的是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安格纳斯先生。

《我生活的故事》在《妇女杂志》上发表以后，安格纳斯先生在给麦希夫人的信中声明说在《霜之王》事件期间，他相信我是无辜的。他还说我所受审的那个法庭由八个人组成，四个盲人，四个明眼人，四人认为我心里清楚曾经有人读过康比小姐写的故事给我听，而我不承认，其余四人则不这样认为。安格纳斯先生说他赞同后面那种于我有利的说法。

但是，无论那次事件究竟如何，不管他向哪边投了一票，当我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在那个房间里，安格纳斯先生曾经常常放下繁杂的工作，把我抱在膝盖上，和我嬉戏，当我发现那里的人似乎都在怀疑我时，我从空气里就能感觉到敌意和威胁，随后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这种感觉并没有错。两年的时间，他似乎一直相信莎莉文小姐和我都是清白的，后来，就改变了态度，究竟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调查的细节，我甚至不知道法庭上盘问我的那些法官的名字，他们没有跟我说。我过度紧张，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又如惊弓之鸟，哪敢问什么问题。真的，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别人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详细写了“霜之王”事件，因为它在我的生活和教育过程中是很重要的。并且，为了不至于引起误解，我已经写出了所有我印象中的事实，丝毫没有为自己辩护或者指责任何人的意思。

第十五节

在“霜之王”事件后的那个夏天和冬天，我是和家人在阿拉巴马州度过的，回家的记忆是美好的。百花盛开，群芳吐艳，我的心情很愉快，把“霜之王”事件忘到了九霄云外。

地上铺满了秋天里深红色和金黄色的树叶，还有，花园尽头的凉亭上那芬芳甘甜的葡萄在阳光照耀下变成棕色。我就是在这样的时节开始写《我生活的故事》的初稿，距我写《霜之王》刚好一年。

我仍然对自己写的一切都小心翼翼。我所写的可能不完全是自己想的—这样的担忧老是来折磨我，只有我的老师知道我心里的这种畏惧。一种奇怪的敏感阻止我提到《霜之王》。而且，当一个念头在我们谈话的时候闪现在我脑海中，我在她手上拼写道：

“我不敢确信这是我自己的。”其他时候，在我的文章写了大半段时我会对自己说：

“要是这些早就被某个人写过了那该怎么办啊？”一种魔咒般的恐惧让我下不了笔，那天我就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了。甚至现在，我有时候也还会有同样的感觉，焦躁不安，忧虑重重。莎莉文小姐想尽了办法来安慰和帮助我，但是我所经历的恐怖经历在我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持久的印象。这时我才知道它给了我怎样的影响。为了让我恢复自信，莎莉文小姐让我就我的生活写篇短文给《青年之友》投稿，我那时候十二岁。当我回顾写那篇短文时不屈不挠的奋斗，好像自己早已预见了那次写作会取得成功，会为日后拓展一条道路，否则我可能会坚持不了，失败无疑。

我写作的时候有些胆怯、害怕，但是我的老师却很坚决，老在催促。她知道只要我坚持，我就能重建自信，尽情挥洒所具有的才智。在“霜之王”事件之前，我一直是个懵懵懂懂的孩童，现在我的思想变得内向了，我看到了一些无形的东西，从而渐渐地走出了那次经历的阴霾。反复的思考让我的思想变得清晰，对生活有了更真实的认识。

1893年我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是在克利夫兰总统宣誓就职期间的华盛顿之行，以及访问尼亚加拉和世界博览会。这样的行程经常打断我的学习，而且通常一耽搁就是几个星期，我都无法计算出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

我们在1893年3月去尼亚加拉。站在悬崖上可以俯瞰尼亚加拉大瀑布，我在那里感觉到空气的振动和大地的颤抖，一时间感慨万千，无法用语言描述当时那种心情。

有很多人都会感到奇怪，我怎么会领略得到尼亚加拉的胜景。他们老是会问：“这么美丽的风景和那撼人心弦的乐章，在你那里是什么样的体验？

你既看不到激起的浪花，也听不到瀑布的咆哮，它们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泛泛地说，它们意味着一切，就像我无法度量或者定义爱、信仰和善良一样，我也无法度量或者定义它们对我的意义。

在1893年的夏天，莎莉文小姐和我，还有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一起参观了世界博览会。回忆那些天的经历，还会让我兴奋不已。小孩子无数幼稚的想象居然都变成了美丽的现实，每一天我都在想象中周游了一回世界。我看到了世界上大多数地区的许多奇迹—发明的奇迹，工业和技术的财富以及人类生活的所有活动在我指间真实地再现。

我很喜欢参观万国馆，那里真像是“天方夜谭”，到处充斥着新奇有趣的东西。印度馆里有我在书上读到的印度民俗风情展，在印度大街上可以看见湿婆神和各种大象神；

埃及馆主要是开罗城池的模型，有金字塔、清真寺，还有浩浩荡荡的骆驼队；再过去是威尼斯礁湖，那里每天晚上灯火辉煌，还有喷泉，我们就在那儿泛舟；

我还去了离威尼斯礁湖不远的海盗船。我曾经在波士顿的一艘军舰上呆过，但是我觉得最有趣的还是海盗船。在那里可以见识到真正的水手。看他们是怎样镇定自若地面对狂风巨浪，发出狂野的呼喊：

“我们是海上之王！”用智慧和力量与大海展开搏斗，他们是那么自信，完全靠自己战胜凶险，而今天的水手们则不一样了，他们太多的依赖于不会思考的机器。我之所以这么喜欢海盗水手，可能是应了那句话：

“人只是对人感兴趣”。

离海盗船不远就是圣玛丽亚号的模型，我也去仔细观察了一番。船长带我参观了哥伦布的船舱，在那里还可以看到放在桌上的计时沙漏，对这个小小的器械我最有印象了，因为它让我想象到英雄的航海家哥伦布独自静坐在沙漏前，注视着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而此时他也心知肚明，他的手下将要铤而走险谋害他的性命，他当时的心境一定很疲惫，很凄凉无奈吧。

世界博览会的主席海根波特汉姆先生很友善，他允许我抚摸展览品。我好像皮扎罗得到秘鲁的珍宝一样，抱着一种永不满足的渴望，热切地用手指领会博览会的壮丽。这个西方的白色城市是一种真实的万花筒。每一件展品都让我着迷，法国的青铜像则是更是让我痴迷了。它们是那么逼真，我想它们都是天使想象出来的，艺术家得到了这种灵感，并把它们在人间塑造出来。

在好望角展厅，我学到了许多关于开采钻矿的流程的知识。只要有可能我都会摸一下运作中的机器，以便对开采流程有具体的认识，怎么称量钻石、怎么切割、怎么把它抛光。我伸手到洗矿的水里淘金，居然被我捞到一枚钻石，他们说这是唯一一粒在美国发现的真正的钻石。

贝尔博士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有趣的东西，在电子展厅，我们参观了电话、留声机和其他一些发明。他让我理解了怎样用电线将一条超越时空的信息发送出去，并且像普罗米修斯那样从天上取回火种。我们还参观了人类学馆。我对墨西哥文物很感兴趣，那些粗糙的石器往往是一个时代的唯一记录—大自然的未受过教育的孩子朴素的纪念碑（当我抚摸着的时候我这样想的），它们看起来还会长久地存在下去，而那些帝王和智者的纪念碑将会化作尘土。我对埃及的木乃伊也很感兴趣，那是我碰也不敢碰的。我从这些文物中学到的关于人类进步的知识比我曾经听到的和读到的更多。

所有这些经历给我的词典增添了大量的新词语。在参观博览会的这三个星期里，我的兴趣产生了一次飞跃，从小孩子的对童话故事和玩具的兴趣跳到了对平凡世界中真实和严肃事物的欣赏。

第十六节

在1893年10月之前，我已经通过多少有些随意的方式自学了好些科目。我读了希腊、罗马和美国的历史。我有一本凸印的法语文法词典，那时我已经知道一点法语的皮毛，经常用我刚碰到的词在手里组合一些短小的句子，完全是自娱自乐，根本不顾什么语法规则，用词技巧之类的。我甚至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试着去掌握法语的发音，因为我发现所有的字母及其音标都印在书上了。当然啦，这是不自量力了，但是，它可以让我在雨天有得消遣。我还愉快地阅读了法文书拉封丹的《寓言》、《被强迫的医生》和《阿太利》中的一些章节。

另外我还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来提高说话的水平。我大声地对莎莉文小姐朗读，背诵我最喜欢的诗歌里我已经牢记的章节。她帮我纠正发音错误，教我如何如何把握语调。但是，一直到1893年10月，我从参观世界博览会的困顿和兴奋中恢复过来之后，才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学习既定的科目。

那个时候，莎莉文小姐和我在宾夕法尼亚的霍耳顿拜访威廉姆·韦德先生一家。他们家的邻居爱朗斯先生是一个优秀的拉丁文学者，我有幸跟他学习。我还记得他是个性情温和、阅历甚广、很有才学的人。他主要教我拉丁文的语法，但也经常在算术方面帮助我。我发现算术不但无趣，而且麻烦。爱朗斯先生和我一起朗诵丁尼生的《怀念》。我在此前就阅读过很多书了，但从来没有带着一种批评的眼光读过。我第一次学会了怎样去了解一个作家，去辨认他的风格，就像我通过握手的方式辨认朋友。

最初我很不愿意去学拉丁语法，我觉得对我遇到的那些意思很明白的词进行语法分析—词性啦、所属格啦、单复数啦，阴性阳性等等—是在浪费时间。按照那样的方式，为了认识我的宠物，我得这样来描述它—目：

脊椎动物；科属：四足动物；纲：哺乳类；种类：猫；个体：

塔比。但是，随着学习的继续深入，我却对拉丁语法有了兴致，能从中体验到语言的美。我常常通过阅读拉丁文来自娱自乐，顺便学学那些我不认识的生词。这项消遣我可是从没有停止过的。

我想，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刚刚熟悉的一门语言所展示给他的那些稍纵即逝、被幻想塑造和染色的形象和情感更美妙的了。上课的时候，莎莉文小姐坐在我身边，把爱朗斯先生所讲的东西一句不落地拼写到我手上来，还负责为我查生词。当我返回阿拉巴马州的故乡时，我刚刚开始读恺撒的《高卢之战》。

第十七节

在1894年的夏天，我参加了美国聋人口语教学促进协会在肖陶扩村举行的会议。会议决定让我到纽约的赖特－汉姆森聋人学校学习。我于1894年10月由莎莉文小姐陪伴到了那里。之所以特别选择这所学校，目的是取得发音训练和唇读训练上的最大收获。我在这所学校的两年时间里，除了学习和发音与唇读相关的课程，还学习了数学、自然地理学、法语和德语。

我的德语老师芮米小姐会使用手语字母，在我学会少量的德语词语后，一有机会我们就用德语交谈，短短几个月后我几乎能理解她所说的任何事情了。在第一年结束之前，我以极大的热情阅读了《威廉姆传奇》。我想我在德语方面取得的进步比任何科目都大得多。我发现法语难多了，我师从奥莉维尔夫人。她是一个法国人，不懂手语字母，只能口头讲解。我读她的唇语可不轻松，所以在法语方面的进度就比德语慢得多。但是，我还是又一次读了《被强迫的医生》。这本书很有趣，不过我更喜欢《威廉姆传奇》。

我在唇读和说话方面并没有取得老师和我早先希望和预想的进步。像其他人一样，说话是我的雄心，我的老师也认为这个抱负是可以实现的，但是，虽然我们满怀信心地努力，却没有达到我们的目标。我想我们的目标太高了，以至于不可避免地要失望。我依然认为算术是一种充满困难的体系。为了少给别人也少给自己添加麻烦，在处处使用推理的数学王国，好多时候我靠瞎蒙。当我不猜测的时候，我就会迫不及待地接受结论，这个缺点，加上我的迟钝，使我学习算术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这些挫折有时候让我非常沮丧，但我以不倦的兴趣学习其他课程，特别是自然地理学。探索自然的奥秘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旧约全书》里用形象的语言描述了风是怎样从天堂的四个角落吹来，水蒸气又是怎样从大地的边沿上升，河流又是如何被岩石截断，高山又是如何被颠覆，人类又是怎样战胜比自身强大的力量。在纽约的两年过得很开心，回忆起这段时光心里还甜滋滋的。

我还特别记得每天我们一起到中央公园散步。那个公园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让我感到舒适的地方。在那个巨大的公园里，我的乐趣从未稍减。每次进公园，我都喜欢让别人为我描绘公园的情景；

因为从每一个角度去看它都是美丽的，而观赏它的角度又是那么多，以至于在我呆在纽约的九个月里，每一次入园都能欣赏到它以不同方式展现的美。

在春天，我们到各种有趣的地方去郊游，在哈得逊河上泛舟，沿着绿色的河岸漫步，那是布赖恩喜欢歌颂的地方。我喜欢河边的断崖那简朴、原始的庄严。我还拜访过西点军校、塔芮镇。塔芮镇是华盛顿·欧文的故乡，我们漫步穿越那里的“睡谷”。

赖特－汉姆森学校的老师总是在计划怎样让学生们能享受到没有失聪的孩子所享有的各种好处，并带领他们走出限制他们的狭窄环境。

在我将要离开纽约的时候，明朗的天空被悲伤的乌云笼罩了。除了父亲的去世，那样的悲伤我是从来没有过的。波士顿的约翰·斯伯丁先生于1896年2月去世了。只有那些非常了解他、很爱他的人才会理解他给我的友谊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一个用一种美丽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让每个人感到快乐的人，对莎莉文小姐和我最仁慈，最温柔。只要想到他的存在，想到他对我们的作品充满期待，面对如此多的困难我们也不会丧失勇气。他的去世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了再也没能填补的空虚。

第十八节

1896年10月，我进入剑桥青年女子学校学习，为投考哈佛大学的拉德克利学院做准备。

还是一个小女孩时，我到韦尔兹利访问，我声称说：

“总有一天我要上大学—但我要上哈佛大学。”真是语惊四座，朋友们都很是惊讶。他们问我为什么不上韦尔兹利学院时，我回答说因为那里只有女生。上大学的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成为我最热切的目标，驱使我去和那些不聋不哑的女孩们展开竞争，对许多真诚和聪明的朋友的劝告置之不顾。当我离开纽约时，那个念头变得更加坚定不移，于是就决定先去剑桥，这是我进入哈佛、实现童年梦想的一条捷径。

在剑桥学校的计划是让莎莉文小姐和我一起上课，并向我翻译课堂内容。

当然，教我的那些老师只有教正常孩子的经验，而不知如何对付我这样的情况，我和他们唯一的交流手段就是读他们的嘴唇。我第一年学习的课程有英国历史、英国文学、德语、拉丁文、数学、拉丁文写作以及一些临时主题。在那以前，我从没有为了准备考大学而学习过一门课程，但是莎莉文小姐在英语上已经给了我很好的训练。不久，我的老师们明显看得出来：

除了对大学指定的教材进行评论性学习以外，我在英语这门课上不需要特别的指导。而且，我在法语学习上有一个良好的开端，还接受过六个月的拉丁文指导；

但德语是我最熟悉的科目。

虽然有些优势，在我前进的道路上依然存在一系列的障碍。莎莉文小姐不可能把书本上所要求的东西全拼写到我手上来。虽然我在伦敦和宾夕法尼亚的朋友很乐意加班加点，但是及时为我赶制凸印课本又谈何容易。有一段时间，为了能和其他女孩一起背诵，我用盲文来抄写拉丁文课本。授课的老师不久就充分熟悉了我有缺陷的发音，能够轻松地回答我的问题，并为我纠正错误。我没办法在课堂上记笔记或者做练习，但我在家里用打字机完成了所有的作文和翻译。

莎莉文小姐每天都和我去上课，以无限的耐心把老师讲的内容拼写在我手里。在学习时，她得为我查阅生词，为我反复朗读没有盲文印刷版的书和笔记。这种工作的单调真是难以想象。我的德语老师格罗特夫人和校长杰尔曼先生，是学校里面仅有的两个学习了手语字母来指导我的老师。没有谁比亲爱的格罗特夫人更清楚她的手语拼写的缓慢和缺陷，然而，出于好心肠，她在每个星期两次的特别课程中努力地通过手语给我清楚的指导，好让莎莉文小姐休息一下。但是，虽然大家都很友善，很乐意帮助我们，却只有莎莉文小姐的手能将苦差事化为乐趣。

那一年我修完了算术，复习了拉丁语法，读了三章恺撒的《高卢之战》。在德文方面，我部分用自己的手指，部分靠莎莉文小姐的帮助读了席勒的《钟之歌》和《潜水者》、海涅的《哈尔茨山游记》、弗雷格的《腓特烈大帝统治时代杂记》、里尔得《美的诅咒》，莱辛的《米娜·封·朋尔姆》以及歌德的《我的一生》。我从这些德文书中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尤其是席勒那优美的抒情诗，弗雷德里克的丰功伟绩，歌德伟大的成就和生平事迹。对《哈尔茨山游记》我真是爱不释手，里面充满了轻快的俏皮话，还有对种满葡萄的小山、在阳光下唱着歌儿前进的小溪、被传统和传说神圣化的原始地带、一个早已消失了的想象中的年代里灰白头发的姐妹迷人的描写。唯有这样的人—自然对他而言是“一种感觉，一种爱，一种渴望”—才能描绘出这么美丽的画卷。

有段时间，杰尔曼先生教我英国文学，我们一起朗诵《皆大欢喜》、伯克的《关于与北美殖民地和解的讲话》和麦考利的《塞缪尔·约翰逊的一生》。杰尔曼先生在历史和文学方面很渊博，他那巧妙的解说让我学得轻松愉快，比我自己仅仅机械地阅读课堂上的简单笔记好多了。

伯克的演说比我读到过的任何政治读物都更有教育意义。我的心和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一起激动，身上集中了两个敌对国家的生活的人物仿佛在我眼前活动着。当伯克的杰出演讲雄辩地滚滚向前奔涌时，我越来越不懂，乔治国王和他的大臣们怎么会对伯克的警告充耳不闻呢？

伯克在他的演讲中预言了美国的胜利和英国殖民者的耻辱。然后我读到了关于这位伟大的政治家与他所属的政党及下议院的代表之间关系的令人悲哀的细节。我觉得很奇怪，如此珍贵的真理和智慧的种子怎么会落入无知和腐败的稗子中？

麦考利的《赛缪尔·约翰逊的一生》别有一番情趣。这个孤独的人，在格拉勃大街上吃尽苦头，身体和思想受着双重折磨，但是他永远说着和蔼的话，总是对那些贫穷绝望的人伸出援手。读到他受苦的地方，我的心好像飞到了他身旁，陪他一起吃苦。而等他取得成功时我又为他感到高兴。我对他的缺点视而不见。他有缺点并不奇怪，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些缺点没有压垮他的灵魂。麦考利才华出众，他有独到的眼光，能化腐朽为神奇，但有时候他太自负了，我不喜欢他这一点。他还会经常为了给读者留下特别的印象而偏离事实，过分渲染。我曾经聆听过英国德摩斯梯尼的演讲，与德摩斯梯尼尊重事实的态度相比，我对麦考利的创作态度是有些质疑的。

在剑桥学校，我与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看得见也听得见的女孩们相伴，这在我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我和几个女孩的住所和学校是连在一起的，这间房子是豪厄尔斯曾经住过的，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地过日子。我参加她们的很多游戏，甚至是捉迷藏和打雪仗我也参加，还和她们一起长途跋涉过。我们一起讨论学习问题，一起阅读我们感兴趣的东西。有的女孩学习和我说话，这样就不用老是麻烦莎莉文小姐翻译她们要对我说的话了。圣诞的时候，母亲带着小妹妹来和我一起过节。在慈爱的杰尔曼先生的帮助下，妹妹米尔德里德也来到这所学校学习，这样米尔德里德就在剑桥学校和我呆了六个月。我们过得很愉快，这段时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我们一起相帮着学习，一起分享课余时间的快乐，当我回忆起这些，心里就洋溢着幸福。

从1897年6月29日到7月3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初试。我参加的考试科目有：

初级与高级德语、法语、拉丁文、英语、还有希腊与罗马历史，一共要考九个小时。我通过了所有课程，德语和英语还获得“优秀”。

或许我应该在此对当时的考试方式说明一下的。学生被要求拿到十六个学分才算通过—初级考试十二分，高级考试四分。每次考试得拿到五个学分。试卷早晨九点从哈佛运出来，用专车送到拉德克利夫学院。每个投考者都有一个准考证号，但是不署名。我的考号是233，不过我得用打字机答题，因此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是保密的。

我被单独安排到一个房间进行考试，因为打字机的声音会影响其他同学答题，杰尔曼先生用手语字母为我解读所有题目，门口有一个守卫守着，以防有人来打扰。

第一天考的是德语，杰尔曼先生坐在我身旁，先快速通读了一遍试卷，然后一句一句读。我大声重复那些词，这样能检验我完全听明白了没有。试卷很难，我在打字机上打字的时候很紧张，杰尔曼先生把我打的字拼写给我，我对那些觉得有必要的地方做了更改，由他添加上去。我在这里想说一下，我在以后的考试里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在拉德克利夫学院，答完以后就没有人再给我读了，我没机会去更正错误，除非我提前答好了试卷，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只能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改正那些我能回忆出来的错误，并把改正的结果写在试卷最后。要是我在初试中考得比复试要高的话，只有两个原因：

复试的时候，我答完试卷后没有人再给我读一遍；

初试的时候，有些科目是我在进入剑桥以前就学过一点，比较熟悉了。我在年初就通过了英语、历史、法语和德语考试，试题是杰尔曼先生从往年的旧题中挑选出来给我做的。

杰尔曼先生把试卷交给主试者，并注明是我—233号考生的答卷。

其他所有的预备考试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最难的就是第一门的德语考试，我还记得考拉丁文那天，席玲教授进来告诉我说我通过了德语考试，并且成绩令人满意，这个消息极大地鼓舞了我，我以一种轻快的心情，冷静应答，胜利闯过了这次严峻的考验。

第十九节

在杰尔曼学校的第二年，新学期伊始，我心里充满了成功的渴望，并下了很大的决心去争取。但是开始的几个星期就遇上了未曾预料到的困难。杰尔曼先生认为我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数学上，我的课程有物理、代数、几何、天文学、希腊文和拉丁文。不幸的是，已经开学了，我所需要的很多课本还没有凸印版的，在某些课程的学习上我缺少了重要的工具。我所在的班级人很多，老师不可能对我进行单独指导，莎莉文小姐不得不把所有的书读给我听，还得向我翻译老师的讲解，十一年来，她那双灵巧的手第一次碰到了几乎胜任不了的工作。

在课堂上我得做代数和几何练习，还得解物理题目，不过一直到我们买了台盲文打字机我才能把作业一步一步写下来。我没有办法用眼睛看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只有用一些金属丝在软垫上把它们拼出来才在脑海里有一个清楚的印象。正如基斯先生在报告中所说的那样，我得硬生生地记住很多东西，包括对图形的描述，题目的假设和结论，还有证明的结构和每一步推导的流程。总之学习道路上的每一步都有拦路虎。有时候，我极为灰心丧气，有一些很不成熟的举动让我至今羞愧难当，特别是我把面对困难的怨气发泄到了莎莉文小姐身上最不应该，莎莉文小姐是我在那里的所有好朋友当中唯一能帮我化解心中的烦恼、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灵的人。

后来我面临的困难在一点一点减少，凸印课本和其他我所需要的工具都到齐了，我又重整旗鼓，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代数与几何仍然是坚固的堡垒，我得费尽心思去理解它们。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对数学就是没有什么兴趣，那些困难的地方再怎么解释我也不会觉得理解得很透彻，总有晦涩的感觉。几何图形更是让我恼火，我看不见图形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即使是用金属丝在垫子上拼出来我也还是搞不懂。一直到基斯先生来教我，我才对数学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

一件意外的事情改变了一切，我开始能够克服这些困难了。

在课本到来之前，杰尔曼先生与莎莉文小姐意见不和，他认为我学得太拼命了，不顾我的强烈反对把我学的课程给减少了一些。最初我们也认为，有必要的话我应该用五年的时间来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但是第一年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以至让莎莉文小姐、哈勃夫先生（杰尔曼学校的老师）还有另外一个老师认为，我稍微花点力气就可以在两年多点的时间做好充分的准备去考大学。杰尔曼先生起初也同意这个看法，但是当我的学习有些困难，我多花了点力气，他就认为我太操劳过度了，并坚持要我再学习三年或是更久。我不同意他这样安排，因为我想和同学们一起进入大学。

在11月17日，我有些不舒服，就没有去上学。虽然莎莉文小姐知道我这点小病没什么大碍，但是杰尔曼先生听说以后，断定我是累垮了，对我的功课做了一些改变，使我不可能和同学们一起参加结业考试了。莎莉文小姐和杰尔曼先生两人意见冲突，结果我母亲决定让我和妹妹米尔德里德从剑桥学校退学。

耽误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继续中断的学业，跟随剑桥的一位老师默顿·S·基斯先生学习。我和莎莉文小姐还有我们的朋友在温特汉姆的钱柏林共度了那个冬天余下的日子，那里距离波士顿有二十五英里。

从1898年2月到7月，基斯先生每周到温特汉姆两次，教授我代数、几何、希腊文和拉丁文，莎莉文小姐负责为我翻译他的讲解。

在1898年十月，我们返回波士顿，基斯先生给我授课，每周五次，每次一个小时左右，我这样学习了八个月。基斯先生每次都会为我解答上一课中我不明白的地方，并布置新的任务要我完成。希腊文的作业比较费事，我要在打字机上完成，然后基斯先生带回去很细致地批改，然后返还给我。

就这样，我进军大学的准备得以继续。我发现自学比在教室里听课更容易，也更有趣一些，不用慌慌张张的，也不会被搅得昏头昏脑。家庭教师有充分的时间来为我解难答疑，所以我比在学校里学得更快，也学得更好。数学还是所学科目当中最难对付的，要是代数和几何有语言和文学的一半容易那就好了。不过，就是这么枯燥的数学，基斯先生也能讲得妙趣横生，他能把问题一步一步分解，直到每一步我都能理解为止。他调动起了我学习的积极性，讲课又很有条理性，推理论证总是一步一步进行，不会一下子跳到老远的地方。他对我总是那么温和、宽容，不管我有多么愚笨—说真的，我的愚笨经常可以耗尽约伯的耐心。

1899年6月29日到30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考试。第一天我考的是初级希腊语和高级拉丁文，第二天考了几何、代数和高级希腊语。

学院主管不让莎莉文小姐给我读试卷，他们请伯金斯盲人学校的教师尤金·C·威尼先生把试卷翻译成了美国盲文。除了写盲文试卷，我和威尼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互相都不认识，而且那会儿是不能相互通讯的。监考者也是个陌生人，也不能和我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使用盲文对考语言很有帮助，但是在几何与代数方面就出现了问题，特别是代数，试卷比较困难，我被弄得头昏脑胀，感到很沮丧，浪费了好些宝贵的考试时间。我对文字上使用的盲文都很熟悉，不论是英国盲文，美国盲文，或是纽约盲文都难不倒我，可是在这三种符号体系中，几何和代数使用的符号差异很大，我在代数里面使用过的只有英国盲文一种。

考试前两天，威尼先生寄了一套哈佛入学考试代数卷的旧题让我熟悉，使用的是美国盲文符号，这下可让我慌张了。我立刻坐下来给威尼先生写信，要他给这些符号作些解释。在回信中我收到了另一张试卷和一张符号对照表，立马动手学习那些符号。但是到了代数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做几道比较复杂的题目时还是没能分清楚括号、大括号和根号。我和基斯先生都很紧张，对第二天的考试忧心忡忡。第二天我们提前到了考试地点，威尼先生给我详细解释了美国盲文符号。

在几何方面我的困难在于，我已经习惯阅读行式印制的命题，或者由别人拼写到我手上；

不知道怎么的，虽然几何题目就摆在我面前，我还是觉得脑子很混乱，很难集中精力，对自己正在读些什么也有些糊涂。但是我考代数时遇到的困难更大。那些刚刚接触的符号，半生不熟的让人发蒙。再者，自己在打字机上打了些什么也看不见，我平时都是使用盲文或是靠心算，基斯先生对我用心算解题的能力太信任了，没有训练我写考卷的能力，我写得很慢，也很痛苦，得一遍又一遍地读题目才能搞清楚要我做什么。的确，我现在也不敢确定当时把所有符号都读对了，因为当时想要集中精神是相当的困难。

但是我不会埋怨谁，拉德克利夫学院的主试者们不可能意识到他们给我的考试增加了多少困难，他们也不会理解我要克服多少意想不到的困难，不过我想他们也不是要故意给我设置障碍的。不管怎么说，我把这些障碍都克服了，这好歹可以成为一种慰藉吧。

第二十节

进军大学的奋斗结束了，现在，只要我喜欢，随时可以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但是有建议说，我进入大学之前最好在基斯先生门下再学习一年。因此，我一直到1900年的秋天才圆了大学梦。

我还记得在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第一天。那天我特别高兴，那可是我盼了几年的日子埃我内心深处蕴藏的那股为大学而奋斗的力量，使我顶住了朋友们善意的劝说，克服了瞻前顾后的思虑，激励着我，让我全力以赴，用那些能听会道的人能达到的标准要求自己。现在我终于实现了梦想，但我深知前面的道路上还有许多障碍，不过我已经做好准备去战胜它们。我把罗马智者的一句话当作我的座右铭：

“被从罗马驱逐，不过是去罗马之外生活。”对我而言，不能在追求知识的平坦大道上前行，我就选择那些人迹罕至的穿过田野的乡间小路吧—就是这样，有什么大不了呢。我知道，在大学里定有许多条路，通过它们，我可以和同龄的女孩们携手共进，她们像我一样的在思考、在爱、在奋斗。

我以热切的心情投入到学习之中，感觉到一个美丽、光明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并且觉得自己有懂得一切的能力。在心灵的乐土，我应该像别人一样自由，那里的人物、风景、礼仪、欢乐、悲伤都应该是现实切实而生动的反映。演讲大厅里似乎充满了崇高的精神和智慧，我想，那些教授就是智慧的化身吧。如果我后来有了不同的认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是不久我就发现大学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浪漫，儿时那些色彩斑斓的梦想渐渐褪去了原有的色彩，“褪色成为普通白天里的日光”。慢慢地我发现进大学也有诸多不好的方面。

我觉得最不利的一点是没有了时间，现在也还是这种感觉。过去我有时间来思考，来反省我的思想和其他事情。在一个静谧的夜晚，我们会一起坐下来，聆听内心深处的旋律，而这种发自内心的声音只有在放松的时候、在被一首充满感情的诗深深感染的时候才能听得到，其他的时候，我们灵魂里的那根弦寂静无声，丝毫没有颤动。但是在大学里面，没有时间和自己的灵魂交流，好像进大学只是为了学习，而不是思考。当一个人进了学习的大门，他却远离了最宝贵的快乐—在亲切的松树林里漫步、沉思，读书、幻想。我想，我应该可以从如下想法中得到些安慰：

我是在为未来的欢乐积累资本，但是我可没那么有远见，我更喜欢眼前的快乐，而不愿未雨绸缪。

我第一年的学习课程有：

法语、德语、历史、英文写作和英国文学。学习法语的过程中，我读了高乃衣、莫里哀、拉辛、阿而弗、雷德·德米赛和圣-贝夫德的一些作品。在历史方面，我快速复习了从罗马帝国灭亡到十八世纪这一段时期的历史，在英国文学方面我批判学习了弥尔顿的诗歌和着作《论出版自由》。

经常有人问我在大学里是怎样克服各种不利条件的。在教室里我当然是孤独的，教授们好像离我很遥远，仿佛他们是在电话里说话似的。莎莉文小姐把讲课内容尽可能地拼写到我手上，对我而言，课堂的很多个性丧失了，因为我得马不停蹄地跟着往前跑。那些拼写到我手里的词句就像一只正在追赶野兔的猎犬，一不留神就会把目标给弄丢掉。但尽管这样，我想那些记笔记的女孩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假如光顾着用耳朵去听，在本子上机械地记笔记，我认为她就不可能很关注正在学习的主题以及该主题呈现的方式。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我没法做笔记，因为我的手忙于“听课”。通常我是回家以后才草草记下自己还能回忆的东西。我做很多作业，每日习作、写评述、参加课堂测试，还有期中考试、期末考试，所有这些都是在我的打字机上完成的。通过如此众多的花样，教授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我掌握了多少东西。开始学习拉丁韵律学的时候，我设计出一套符号用来标记不同的韵律和音量，并向教授解释这套系统。

我用的是哈蒙德牌打字机，其实我试过好几种机器，最后才发现哈蒙德牌最适合我做作业的特殊要求。这种机器可以使用活动的铅字，可以用几个模板，每个模板是不同的字符，比如希腊文、法文或者数学符号，使用哪个模板取决于要在打字机上完成什么工作。缺了它，我怀疑我能否上大学。

各种课程需要的书本都很少有盲文版的，所以得有人把它们拼写到我手里才行。理所当然的，比起其他女孩我要花更长的时间来预习功课。手工操作部分需要更长的时间，而且我有她们所没有的困难。对细节的东西我得非常小心，并且会花上几天的时间，这个最让人感觉烦恼了。还有，我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来读很少的几章书，处在一个没有其他女孩欢笑、唱歌、跳舞的世界里，这让我想到反抗。不过，我马上又能按耐住内心的浮躁，对心里的不满自我解嘲一番。因为，无论如何，想要学得真才实习就必须得靠自己攀越高山险阻，没有什么到达顶峰的捷径可走，我必须在自己的路上曲折前行。我滑倒过无数次，甚至是摔了跟头，但我每次都爬起来，向那些隐藏着的障碍再次冲锋。我克制不住发了脾气，随后又会心平气和，并努力保持一种更好的心境。我在艰难地跋涉，有所收获便受到了鼓励，变得更有热情，慢慢地爬到更高的地方，开始看见更宽广的地平线。每一次奋斗都是一次胜利，再多努力一点，我就能触及天空的那朵流云，就能触及那湛蓝的天宇，就能实现心中的夙愿！

在一路艰辛的奋斗过程中，我并非总是孤孤单单，韦德·威廉姆先生和宾州盲人教育学校的校长艾伦·E·E先生给了我许多凸印的书籍，他们周到的关怀给我的帮助和鼓励比他们知道的更多。

过去的一年，也就是我在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第二年，我学习了英文写作、美国和欧洲政体、古罗马诗人贺瑞斯的辞赋，还有拉丁喜剧。写作课是最愉快的，课堂非常活泼，老师的讲解总是那么风趣、生动、诙谐。我这一年才上淘森·科普朗德·查尔斯讲师的课，他能把作品的原始风格和气势传达出来。在那短短的一个小时内，你就沉浸在经典作品永恒的美之中，没有不必要的解释和说明。你陶醉在他们美妙的思想中。你用你的整个灵魂享受《旧约全书》的甜蜜谴责，忘却了耶和华上帝和埃洛希姆上帝的存在。回家时你感到你已经“在一瞥中见到了完美，在那里面，精神和躯体在永恒的和谐中共存，‘真’和‘美’在时间古老的枝茎上结出了新的果实。”

这一年我过得最愉快，因为我所学的科目—经济学、伊丽莎白时期的文学、乔治·L·基特里奇讲授的莎士比亚，还有乔瑟·罗伊斯教授讲解的哲学史都是我特别感兴趣的。通过冷静地思考，你会对远古时期的传统抱有一种宽容和同情的态度，对那些看似怪异荒唐的思维模式也不会再苛责。

但是大学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包罗万象的智慧古城雅典。在校园里你不可能与伟人和智者面对面，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带来什么影响。不错，你认识了他们，但是你会觉得他们像木乃伊一样干瘪瘪的，我们得硬把他们从学术城墙的裂缝中拖出来，把他们解剖了，细致地分析之后，才敢下结论说我们抓到的是弥尔顿还是以赛亚，而非一个聪明的冒牌货。在我看来，许多学者都忘记了，我们对那些伟大文学作品的享受主要取决于我们与之共鸣的深度而不是我们的理解，费力的解释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不下痕迹。大脑像树枝抖落它那熟透的果实一样把它们丢下了。诚然，我们可以了解花朵、枝叶、根须等等所有一切，还有整个的生长过程，但是这样我们怎能欣赏一朵沐浴在清露之中的鲜花？

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

“我何必关心这些解释和假说？”它们在我脑海里像一只盲目的鸟儿带着发育不全的翅膀乱飞乱撞。我并不是反对把我们所读的那些着作进行全面的分析，我只是反对那些冗长的解释和令人迷惑的评论，它们只说明了一件事：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观点。但是高明如基特里奇这样的学者就不一样，他能传达出大师的心声，“仿佛给了盲目者新的视觉”。他把诗人莎士比亚带回到我们面前。

不过，我好几次想把那些计划去学的课程给去掉一半，因为大脑负荷过重的话，就没法享受花了极大代价追求得来的财富。我认为，一个人在一天之内读四五本用不同语言写的、主题很不一样的书，而不忘记阅读的目的，这是不可能的。而当你紧张仓促地去看，同时心里还担心着测验和考试，猜测着会考到哪里，这种读书有什么用呢？

我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时，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各种东西像团乱麻，不知如何梳理。当我进入自己的思想王国时，我感觉到自己就像那头众所周知的瓷器店里的公牛。无数琐碎的知识碎片在我的头脑里乱撞，像冰雹一样向我砸来。我想逃离，但是形形色色的论文小鬼和大学无以计数的触手立即跟了上来，直到我希望—噢，请宽恕我这种邪恶的想法—我能亲手把自己崇拜的偶像砸碎。

但是考试才是我大学生活里最凶的恶魔。虽然我与它们遭遇了无数次，而且无数次把它们打趴下，但是它们并没有闻风而遁，而是卷土重来，用它那苍白阴险的脸来吓唬我，直到我像鲍勃·埃克瑞斯一样，感觉征战的勇气从指尖喷出，才无所畏惧地面对它们。考试前的那些天，得拼命往大脑里面塞东西—神秘的公式、只能死记硬背的日期—很倒胃口的食物，直到你希望那些书本、科学和你自己都被统统埋到大海深处为止。

最后，恐怖的时刻到来了。假如你复习好了，能在恰当的时候想到标准答案，你确实太幸运了。但是最可能的情况是你绞尽脑汁也无济于事。最让人不解和恼火的是，就在你需要回忆某个东西，在你需要有灵感的那一刻，它们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下子飞光了，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记住的东西往往在关键时刻让你溃不成军，狼狈不堪。

“请对赫斯及其作品作简要介绍。”什么？赫斯？他是谁？他做了什么？

名字看起来怪眼熟的，你在你的历史清单上唰唰狂搜一气，就像要在一团乱的碎布包里面找一小块丝绸。你想着肯定在你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那天你回忆宗教改革的时候还碰到过他，但是现在他跑哪儿去了？

你翻天覆地地找蔼—革命啦、教派啦、大屠杀啦、政体啦等等，但是赫斯，他到底在哪里？你多么奇怪，怎么你所知道的东西试卷上一点都不考，而考的东西你怎么也找不到！

绝望之余，你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你发现了要找的人，他正在角落里沉思他那点个人的想法，根本不理会他给你造成了多么惨重的灾难！

可就在这个时候，监考人员通知你考试时间结束了。你会觉得厌恶极了，一脚把垃圾踢到角落里，怏怏不快地回家。你脑袋里会充斥着要革命的计划，教授们没有征得回答者的同意就出问题，你要废除他们这个神圣的权利！

我意识到，在本章最后的两三段，我使用了一些形象的东西来表达，这些东西将会反过来嘲笑我。瞧，他们正在这儿—那些混合的隐喻，它们在我面前嘲弄我，趾高气扬，手指着闯进瓷器店的公牛。它正被冰雹和一脸苍白的怪物—一种从未被分析过的物种—嘲笑！

让它们笑去吧。那些词是如此真实地描绘了我那剧烈冲突、不断斗争的思想，所以我对这些嘲笑挤一下眼睛就过了。现在我要以一种深思熟虑的语气告诉你，我对大学的看法已经改变。

当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还是一个梦想的时候，大学被浪漫的光环所包围，在我真正走近了她，这光环却消失了。但是从浪漫主义过渡到现实中来，我还是学到很多东西，假如我没有进大学，没有亲身经历，这些东西我是体会不到的。其中一种是珍贵的耐心。它让我明白，我们接受教育应该像在乡村散步一样从容不迫，我们应该敞开心胸去接纳每一种印象。如此，深邃思想涌动起的潮汐，才会悄无声息地把知识注进我们的灵魂。“知识就是力量，”但我更愿意说，知识就是幸福，因为有了知识—广博而精深的知识—才能辨识真伪，才能区分高尚和低下。了解标志着人类进步的思想和行动，就是感受许多世纪以来人类的心跳。要是一个人不能从这样的心跳中感觉出一种朝向天堂的努力，那么说明他根本听不见生命奏出的和谐乐章。

第二十一节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把我生活中重要的事情罗列了个大概了，但是我还没有谈到自己是如何的依赖书籍。我喜欢书籍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能给所有阅读者带来快乐和智慧，还因为它们能教给我一些特别的知识，这些知识对于正常的人是通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获得的。的确，书籍在我的教育中所起的作用比任何其他因素都更为重要，因此，我就从开始读书识字的那个时候讲起吧。

我在1887年3月读了第一个完整的故事，那时我七岁。从那天起到现在，只要是我饥饿的手指能够触及到的印刷品，我都会狼吞虎咽下去。我前面也说过，在我受教育的早期，我并没有有规律地学习过，也没有按什么规则来阅读。

最初我只有几本盲文书—一本给刚开始学习阅读的孩子读的故事集《读本》，还有一本关于地球的书，叫做《我们的世界》。我记得大概就是这些了。但是这些书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直到书上印的字都被我磨得有些难以辨认了。有时候是莎莉文小姐给我读，把那些她认为我能够理解的小故事和诗歌拼写在我手里。但是我还是喜欢自己阅读，因为我喜欢把我感兴趣的东西一读再读。

在访问波士顿期间我才开始认真地读书。在波士顿，我可以每天花一部分时间呆在学校图书馆，在书架之间来回逛。不管我把手指停留在什么书上都可以立即取下来读，不管我认识书中的多少字，十个认识一个也好，或者一页认识两个。单词本身就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也就不太在意自己读的是什么内容。在那段时期，我的大脑肯定特别敏感，因为它记住了很多单词和完整的句子，而我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后来，在我学习说话和写作的时候，这些词汇和句子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这使我的朋友很惊讶，我的词汇量居然这么丰富。我肯定以不求甚解的方式读了很多书中的片段（在早期的那些日子，我想我从来没有完完整整地读完一本书）和大量诗歌，直到我发现《冯特勒瑞小男爵》。这是我第一本读得懂的、对我有重大影响的书。

一天，老师发现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着《红字》的章节，我那个时候大概有八岁的样子。还记得她问我是否喜欢小珍珠，又给我解释了几个我感到困惑的词语，然后她才告诉我说她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小男孩的，比起《红字》我肯定会更喜欢那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就是《冯特勒瑞小男爵》，她还许诺说接下来的那个夏天给我读。但是我们一直到八月份才开始读这个故事。我呆在海滨的最初几个星期，各种新奇的发现让我很激动，使我忘记了还有书籍的存在。之后我的老师到波士顿去拜访几个朋友，暂时离开了我一段时间。

她返回以后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读故事《冯特勒瑞小男爵》。我清楚记得我们在哪儿、什么时候读了这个故事的第一章。那是八月一个温暖的下午，我们一起坐在吊床边上，吊床是拴在离房子不远的两颗松树上的。为了下午有尽可能长的时间来读这个故事，吃过午餐以后我们匆匆把餐具收拾好。当我们穿过草地到吊床那边，地上的蝗虫在我们身边跳来跳去，有的还蹦到了我们的衣服里来。还记得老师说要把它们全赶走了再坐下来，而我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吊床上铺满了松叶，因为老师离开以后就没人用过了。温暖的阳光照在松树上，使它们的芳香全挥发了出来。空气温暖惬意，夹杂着一股海风的味道。在故事开始之前，莎莉文小姐给我解释了一些她认为我不明白的事情，然后她一边读一边解释生词。一开始，有很多单词我都不懂，阅读经常要被打断，但是当我知道了故事情节以后，我急于知道故事的发展而不只是去考虑那些单词了，而且我对莎莉文小姐觉得有必要的解释都没有耐心听了。当她的手指累得不能再拼写另一个单词时，我才第一次对自己不能视听的缺陷感到揪心。我把书拿在手里，试着去感觉上面的字母，那种强烈的渴望真是刻骨铭心。

后来在我热切的请求下，安格纳斯先生把这个故事印成凸印版，我一次又一次地读，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的整个童年，《冯特勒瑞小男爵》是我亲密温和的小伙伴。我讲了这么多细节，或许会让读者觉得冗长乏味，但是这些记忆清晰生动，与我对早期读物含糊不清、时隐时现的记忆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从《冯特勒瑞小男爵》开始，我对书籍真正感兴趣了。接下来的两年中我在家里和在波士顿拜访期间读了许多书。我不记得都读过哪些书了，阅读的顺序也不记得了，但是我还记得的有《希腊英雄》、拉封丹的《寓言》、霍桑的《神奇之书》、《圣经故事》、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狄更斯的《儿童本英国历史》、《一千零一夜》、《瑞士的鲁滨逊》、《鲁滨逊漂流记》、《天路历程》、《小妇人》，还有《海蒂》。《海蒂》是个美丽的小故事，后来我还读过德文版的。这些书我都是在学习和游戏之余读的，读书给我一种快乐到无以复加的感觉。我既不研究也不分析它们，不知道它们写得好不好，也从不考虑作品风格和作者。这些作家把珍贵的宝藏呈现在我面前，我很乐意地接受了，就像我们接受阳光和朋友的爱一样。我喜欢《小妇人》，因为它让我觉得我和那些能够视听的女孩男孩有一种亲密的关系。因为我的生活受了很大的限制，我不得不从书籍里面去了解外面世界的新闻。

我对《天路历程》不是很有兴趣，记得好像是没看完，对《寓言》也是这样。我第一次读拉封丹的《寓言》是读翻译过来的英文版，对它们稍微有点兴趣。后来又读了它的法文版，我发现，尽管它里面描写得惟妙惟肖，遣词造句也是相当优秀，但我还是不怎么喜欢。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动物像人类一样说话、行动的故事从来没有使我很感兴趣。那些关于动物的荒唐的夸张描写占据了我的头脑，挤掉了故事的道德意义。

而且，拉封丹的寓言很少—如果有的话，激发我们高度的道德感，他宣扬得最多的是理性和自爱。所有寓言都贯穿这样一种思想：

人类的道德观念完全来自自爱，而且假如自爱受到理性的指导和限制的话，幸福就会随之而来。而根据我现在的判断，我认为自爱是所有罪恶的根源。当然，有可能我是错的，因为拉封丹观察人类行为的机会比我多得多，且有的是我永远没机会观察到的。比起那些挖苦讽刺的寓言，我更不喜欢那些通过猴子和狐狸来教导人重要真理的寓言。

不过我喜欢《丛林》和《我所知道的野生动物》这两本书。我对动物自身是非常有兴趣的，因为它们是真实的动物，而不是用来模仿人类的小丑。我对这些动物很有感情，爱其所好，恨其所恶，为它们的滑稽逗趣忍俊不禁，为它们的不幸遭遇伤心泪流。如果它们也包含了道德劝诫的话，那也是很微妙的，以至于我们意识不到。

我对古代有种特殊的偏好。希腊，古希腊，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我的想象中，希腊的男女天神仍然在地上行走，与人们面对面地谈话。在心里我悄悄地为我最爱的神建造了神殿。我很喜欢那群居住在山林水泽的美丽仙女、英雄和半神—不，也不尽然的，美狄亚和伊阿宋的残忍和贪婪就是不可原谅的，我经常想不明白为什么诸神会允许他们作恶，然后又来惩罚他们的邪恶。这个谜团悬而未决，我经常感到奇怪，为什么：

上帝沉默无语，任凭邪恶带着狞笑。

蹑手蹑脚穿过他的时间剧场，是《伊利亚特》把希腊变成了我心中的天堂。我在拜读原着之前就对特洛伊的故事很熟悉了。在扫清了语法障碍之后，我就轻而易举地让希腊单词交出了它们的宝藏。那些伟大的诗作，不管是用希腊文还是英文写的，其实不是靠解释说明来领悟的，而是靠心灵来感受。有的人给这些伟大的诗作了繁冗分析，又给出无数注解，使得好好的一首诗变得面目可憎，倒人胃口，这些人应该好好学学这个简单不过的道理埃想要理解和欣赏一首好诗，根本没必要知道其中每一个词的定义，也没有必要给出它的变化形式以及在句子中的语法位置等等。我知道我那学识渊博的教授在《伊利亚特》里面发掘出更丰富的珍宝，这些珍宝是我一辈子也发掘不出的，但是我并不贪婪，拥有我所得到的就满足了。我不在乎别人会比我更有智慧，即使他们拥有广泛全面的知识，他们也无法衡量这首辉煌的史诗带给他们的快乐，我也是一样无法衡量。当我读到《伊利亚特》最精彩的那些段落，我觉得灵魂正在升华，超越了我所生活的这个狭小局促的环境，我忘记了生理上的局限—我的世界正在向天堂靠近，它像天堂一样的广袤无垠。

我对《伊索德》的青睐不及《伊利亚特》，但是除了《伊利亚特》我就最喜欢它了。我一有机会就拜读，不要注解，不要字典，还很喜欢把特别感兴趣的情节翻译出来。维杰尔的刻画有时真是精彩，但是他笔下的天神和人物就像蒙着一层伊丽莎白的面纱，优雅地在充满了激情、斗争、怜悯和爱的戏剧中活动，而在《伊利亚特》中，他们会连续蹦上三次，并豪放歌唱。维杰尔平静可爱，就像像沐浴在月光之下的阿波罗的大理石塑像，而荷马就是个活波俊俏的青年，他在阳光中伫立，风吹着他的头发。

乘着书卷的翅膀飞翔是多么容易啊！

从《希腊英雄》到《伊利亚特》还不到一天的行程，旅途中也不完全是愉快。当我在语法和词典的迷宫里面疲惫不堪地跋涉，或者掉进恐怖的考试陷阱—这些陷阱是学校为了使那些追求知识的人陷入混乱而设置的—有的人可能已经周游世界好几次了。我猜想这种“天路历程”会被结局证明是必要的；

但是对我来说，它看起来是没有尽头的，尽管我会在“天路”的弯道处偶尔遇到一点惊喜。

我很早就开始读《圣经》了，但那会儿什么都读不明白。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奇怪，居然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精神世界对《圣经》毫无感触。但是我还记得，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当时正在下雨，我无事可做，就央求表姐给我读《圣经》里面的故事解解闷。尽管她也认为我理解不了，但还是给我读了。她开始把约瑟夫和他的兄弟们的故事拼写到我手里，不知何故，这个故事一点也激发不起我的兴趣。特别的语言和不断的重复，让人觉得这个故事很不真实，是在遥不可及的迦南地区的事情。还没讲到约瑟兄弟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进入雅各布的帐篷去撒他们邪恶的谎，我就觉得昏昏欲睡，神游到瞌睡乡里去了。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希腊故事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而《圣经》故事却索然无味。原因可能是我在波士顿的时候结识了几个希腊人，他们对本国故事的热情感染了我，而我却从来没有遇上一个希伯莱人或者是埃及人，因此认为他们不过是些粗鲁的家伙，他们的故事大概都是胡编乱造的。这样也可以解释故事里的重复和稀奇古怪的名字。很奇怪，我就从来没有说希腊人的名字古怪。

但是我怎样描述后来在《圣经》中发现的光辉呢？

这些年来，我对《圣经》爱不释手，从中获得许多快乐和灵感，它现在成了我的最爱。但是《圣经》里面还是有很多东西会让我本能地反抗，我对要强迫自己才能从头到尾读通感到遗憾。后来我知道了《圣经》悠远的历史及其产生背景，然而这并不能为那些要人硬着头皮去看的不愉快的细节做补偿。我和豪厄尔斯先生都认为应该把过去的文学作品中那些丑恶和野蛮的东西删除掉，虽然我和其他人一样反对削弱和篡改这些伟大的着作。

在《以斯帖记》的朴素和极度的直率中，有某种感人的、令人敬畏的东西。还有什么比以斯帖站在她邪恶的丈夫面前的那个场景更辉煌？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手里，一旦把他惹怒了，没有人能够保护她。但是，在高贵的爱国精神的鼓舞下，她克服了女人的恐惧，走向她的丈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假如我死亡了，只不过是我一个人死了而已；但是，只要我存活下来，我的人民就能免遭灭亡之灾。”

路德的故事，太具有东方色彩了！乡下人简单的生活与波斯首都的差异是何其显着啊！

路德是如此忠诚和热心，当她与收割者一起站在随风波动的玉米地里的时候，我们禁不住要喜欢上她。她的美丽、无私的灵魂，像黑暗、残酷的年代中一颗闪耀在夜空里的明星。路德的爱超越了各种信仰的冲突，超越了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到哪里去找寻这样的爱？

《圣经》给我一种深刻的认识“可见的东西都是暂时的，不可见的东西才是永恒的”，这样一种认识也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从我喜欢书籍开始我就喜欢莎士比亚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读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但是还记得第一次读的时候理解得很粗浅，还带有小孩子的惊奇。《麦克白》给我的印象最深，仅仅读了一遍，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就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了。好长一段时间，那些幽灵和巫婆还会在我的恶梦里面追赶我。我确实能够看见那把短剑和麦克白夫人白皙小巧的手—那可怕的血迹对我来说就像对那个伤心欲绝的女主人公一样真实。

读完《麦克白》之后我就接着读《李尔王》。我永远忘不了，当我读到格罗斯特的眼睛被挖出来的那个场景时，我所感到的那种恐惧。愤怒抓住了我，我的手指不听使唤了，我僵硬地呆坐了半天，血液在太阳穴中涌动，心里面被一个孩子所能感受到的所有仇恨充满了。

我肯定是在同一个时候认识夏洛克和撒旦的，因为这两个形象在我脑海里面总是联系到一块儿去。还记得我为他们感到难过。我模糊地感到他们即使想做好人也不可能做得成，因为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也没有人会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认为他们无可救药。很多时候我觉得，夏洛克、犹大甚至魔王他们都是善良车轮上的一根根折断的轮辐，这只善良之轮应该在适当的时候修复完整。

很奇怪的是，我第一次拜读莎士比亚的大作却留下了很多不愉快的记忆。那些辉煌、文雅、富于想象的戏剧—现在我最爱看了—起初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也许是因为这些作品反映了我习以为常的孩提生活中的欢乐精神。然而“孩子的记忆是最反复无常的：

他们将会记住什么，忘记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后来我把莎士比亚的戏剧看了好几遍，其中一些已经烂熟于心，但是我找不出最喜欢的是哪些。我对它们的喜好像我的心情一样会改变。一首短歌和一首十四行诗对我来说也能像戏剧一样，让我觉得新鲜，感到精彩。莎士比亚的作品几乎每一句都有人注解和评论，出于对莎翁的倾心，我硬着头皮去读这些东西，但是读这些东西会把人累个半死！

我曾经尝试去回忆那些阐释，但是这样做只会让我感到失望和恼怒，所以我与自个儿订了个秘密契约：

决不允许自己再这样干了。这个契约直到我跟随基特里奇教授学习莎士比亚才被废除掉。我心里清楚，在莎士比亚的作品里，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很多东西尚未理解，但是我喜欢看着面纱一层一层慢慢揭开，一片片新思想的疆土、一件件美好的事物展现在眼前。

我喜欢历史仅次于诗歌，我阅读每一本拿到手的历史书籍，从枯燥的世纪年表，朴素的史实记载到格林写的公正、生动的《英国民族史》；

从弗里曼的《欧洲历史》到默顿的《中世纪》。第一本让我感到历史的价值的书是温顿的《世界史》，这本书是我十三岁的生日礼物。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它并非很令人信服，我还是把它作为一件宝贝保存着。从这本书上我了解到人类是怎样从一片大陆迁徙到另一片大陆，然后在那片土地上安营扎寨，建造规模恢弘的城池；

占人类数量极少的统治者—人间的提坦—是怎样把一切踏在足下，一句话就左右数百万生灵的幸福；各个不同的民族又是怎样开创艺术和知识的先河，为后继者奠定基础；

文明又是怎样被践踏，在大屠杀的野蛮中毁灭，然后又像涅磐的凤凰从烈火中重生；伟人和智者又是怎样通过自由、宽容和教育开辟拯救世界的道路。

在我的大学阅读中，我对法国文学和德国文学有些熟悉了。德国人看重力量胜于美感，看重真理胜于习俗，在生活中和文学中都是这样。德国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必有热烈的情感，磅礴的气势。当他演讲时，并不是故意要给人以印象，而是因为有思想在他的灵魂里燃烧，他不得不找某种方式将其倾泄。

同时我也喜欢德国文学的含蓄，但是我觉得德国文学最宝贵的是对妇女自我牺牲的爱所具有的救赎力量的承认。这种思想在所有德国文学中均有表现，在歌德的《浮士德》中就以神秘主义的手法来反映的：

那昙花一现的，

不过是象征而已；

人间的缺憾，

也会成为圆满；

那无法形容的，

这里已经完成；

女性的灵魂引导我们上升！

在我所接触的法国作家当中，我最喜欢莫里哀和拉辛。巴尔扎克的作品里有些好的东西，梅里美的有些段落像海风一样给人清新之感，而阿尔弗雷德·缪赛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很崇敬维克多·雨果，欣赏他的天赋、才华和浪漫主义情怀，尽管他并不是我文学上的最爱。雨果，歌德和席勒还有其他民族的伟大诗人都是永恒的事物的解释者。我的灵魂虔诚地追随他们，到达那种真、善、美合一的境界。

我想关于我的书籍朋友我已经写得太多了，但是我提的还只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从这点看来，你也许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我的朋友圈子很狭窄、很单一，这绝对是一个错误的印象。我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喜欢许许多多的作家—喜欢卡莱尔是因为他的粗放和对虚伪的蔑视；

喜欢沃兹沃斯是因为他教导人与自然的统一；胡德呢，是因为我在他身上发现的怪癖和出人意表的性格；

赫里克则是他的离奇有趣，还有他的诗歌里面那些我可以嗅到清香的百合与玫瑰；

喜欢惠蒂尔是因为他的火热的激情和正直的人品。我认识惠蒂尔，回想起来，似乎从我们的友谊获得的快乐比拜读他的诗作还要多些。我还喜欢马克·吐温—谁会不喜欢呢？

连上天的诸神也爱他，把各种各样的聪明智慧塞到他心里去，后来怕他沦为悲观主义者，又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挂上一道爱和信念的彩虹。我喜欢司各特，因为他清新自然的风格，还有充沛的精力和诚实的品德。我喜欢所有具有像洛威尔那样的精神的作家，他们的精神在乐观主义—快乐和美好愿望的源泉—的阳光下洋溢，偶尔会飞溅出愤怒的火焰，有时在这儿或那儿泛起疗人心伤的同情和怜悯的浪花。

总之，文学世界就是我的乌托邦，在这个世界里我拥有一切权利，没有任何障碍能够阻止我的书籍朋友与我倾心相谈、娓娓相诉。他们是我最为博学、诚挚的朋友，与我说话从来不会觉得困窘或是尴尬。比起他们“博大的爱和神性的仁慈”，我所学习到的以及别人教给我的实在是微不足道。

第二十二节

我相信，读者不会从前面几章得出结论说阅读是我唯一的嗜好吧？其实我的嗜好和消遣的花样可多了。

在我的故事里我不止一次提到我喜欢乡村和野外活动。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学习过划船和游泳。夏季，要是在马萨诸塞州的温特汉姆，我几乎是在船上生活的。朋友们来访，我最喜欢带她们去划船，当然，我还没有本事很好地控制好船，在划船的时候，通常总有个人坐在船尾掌握船的方向。然而有时候我也会自个儿划，不用人在船尾掌舵。试着通过岸边的水草、百合还有灌木丛的气味来导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用一条皮革带子把船桨绑在桨架上，通过感觉水对桨的反推力来调整划船的力度和方向。通过这种方式我还能判断出水流方向和流速的缓急。我喜欢与风浪拼搏，想想看，你指挥着小船让它顺着你的意志和力量在滚滚的波涛中破浪直前，这种感觉何等惬意啊！

我还喜欢划独木舟，当我说尤其喜欢在月明之夜泛舟，你也许会哑然失笑。确实，我看不见月亮渐渐爬上树梢，看不见它在天空轻轻移动，看不见皎洁的月光给我们照亮道路，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当我仰面躺下，把手伸进水里，我有一种幻觉，分明感觉到了她那幽微的光芒。有时候，一条胆大的鱼儿在我手指间滑过，还时常有一朵睡莲羞答答地碰到我的手。每次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者小水湾中驶出，我都会突然觉得身边的空间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仿佛有一股灿烂的温暖包裹着我。这温暖是来自河边被太阳烤过的树木，还是来自水里，我从来都不知道。甚至在城市的中心我也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在寒冷、有暴风雨的日子里，在夜里，我都有这种感觉。它像是温暖的嘴唇在我脸上的亲吻。

航行是我最喜欢的娱乐。在1901年的夏天，我拜访了新斯科舍，得到了一个认识大海的机会，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在伊万杰玲农庄—朗费罗曾以优美的诗句对它进行过令人着迷的描述—呆了几天之后，我和莎莉文小姐就去了哈利法克斯，在那里我们度过了那个夏天的大部分时间。海港是我们的欢乐之所，是我们的天堂。我们航海到贝德福德、到麦克那勃岛、到约克角多面堡、到西北海湾。啊，这些航行是多么光荣的壮举！

夜晚，那些庞大的舰船就静静地停泊在海湾里，我们悠闲地在舰侧荡桨。噢，一切都这么有趣，都这么美好！让人永难忘记。

有一天，我们经历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西北海湾举行一次赛舟大会，各艘军舰的参赛船队挤满了海湾。我们乘了一只帆船去观赛。大海上风平浪静，许许多多的小帆船你追我赶。比赛结束，我们正准备踏上归途，有人发现海上起了一阵乌云，渐渐膨胀，最后遮天蔽日。随即风起浪涌，我们的小船在狂风中颠簸，船帆被狠狠地吹着，绳索被扯得紧紧的，整个小船像是要被风吹起来了似的。有时它在巨浪中打转，有时它被冲上了浪尖，在狂怒的浪涛中扑腾着。我们把主帆卸下，抢风行驶，与肆意摆弄我们的狂风决战到底。我们的心剧烈地跳动，手也在颤抖，并不是觉得害怕，而是感到兴奋。我们才不怕呢，我们有勇士的胆量，而且我们的船长是对付凶浪的高手，他凭借那有力的双手和敏捷的双眼与狂风巨浪搏斗过无数次了。我们与凶浪酣战，那些巨大的驳船和炮舰驶过我们周围时，都向我们致以敬意，水手们向这条唯一在狂风巨浪中顽强搏斗的小帆船欢呼，向我们英勇的船长表达钦佩之意。尽管又冷，又饿，又疲惫，但我们终于安然靠岸了。

上一个夏天我是在新英格兰的一个小山村度过的，那里环境清幽，风景迷人。我与马萨诸塞州的温特汉姆有不解之缘，几乎我所有的欢乐和哀愁都与它有关。钱柏林先生一家在菲利普池塘边上的“红色农场”上，有好几年，我在他家像在自己家一样。每当回忆起与这些亲爱的朋友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我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我参与他们的一切活动，和他们一起在丛林漫步，一起在池水里嬉戏。我与他们的孩子们的甜蜜友谊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小家伙们尽讲孩子气的话，我给他们讲小精灵、小矮人、大英雄、大白熊的故事时他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回忆起来都是那么温馨。钱柏林先生把我引入了树木和野花的神秘王国，直到我以爱的耳朵听到树液在橡树中的流动，看见阳光在树叶间闪烁。可以这样描述：

即使是深藏在黑土下面的根须，

也能分享树梢的快乐，

并能通过自然的同感想象

灿烂的阳光、广阔的空间，

还有，翱翔天宇的翅膀，

所以，我也有看不见的事物的证据。

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感知事物和领会情感的潜能，这种能力是从人类的祖先开始代代遗传而来。每个人都对绿色的大地和潺潺的流水有一种潜意识的记忆，失聪和失明也不能剥夺这种遗传下来的能力。这种遗传的能力是一种第六感觉—一种融合了听觉、视觉和触觉的灵魂感觉。

我在温特汉姆有很多树友。其中一位是一棵高大的橡树，他是我心中的骄傲。我所有的朋友都被我带来观瞻过这棵树王。他英姿飒爽地伫立在悬崖边上，俯瞰着脚下的菲利普王池。那些树木知识丰富的人说他至少在那里伫立了八百或者一千年了。传说英勇的印第安首领菲利普在这棵树下最后一次凝视大地和天空。

我还有另一个树友，比起高大的橡树，她很温和，更加平易近人。她是一棵菩提树，生长在红场的庭院里。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我感觉到房子的一侧受到巨大的撞击，在他们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是那棵菩提树倒了。我们出去看那无数次与暴风雨抗争过的英雄，她曾经多么顽强地战斗，而今却轰然倒地。看到她躺卧在地上，我感到心里一阵绞痛。

但我不能忘记我是要特别写写上个夏天的事情。考试一结束，我就和莎莉文小姐一道赶往这片绿色清幽之所—温特汉姆有三个闻名的湖泊，我们有一所小房子在其中一个湖泊的边上。在这里我可以尽情享受阳光。作业啦、大学啦、喧嚣的城市啦，统统扔在一边。在温特汉姆时我们对时局略知一二—战争，结盟，社会冲突等等。我们听说残酷的太平洋战争，听说资本家与劳动者的斗争，我们知道在我们的伊甸园之外，很多人本可以享受一个休闲的假日，但是他们却正忙于制造历史。但是我们很少注意这些事情。这些事情都将会过去；

这里是清澈的湖泊、苍翠的树木，以及有大片雏菊点缀着的田野，还有空气清新的牧场，它们将永远存在。

有人认为我们所有的感受都是通过视听得来的。他们很奇怪，我怎样区分事物，怎么可能区别出城市宽绰的马路和和乡间的崎岖小道。他们忘记了我可以用整个身心去感受周围的世界。城市的轰隆之声刺激着我脸上的神经，我感觉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路的振动，刺耳的噪声折磨着我的精神。马车在坚硬的道路上摩擦出的咔咔声，机械单调乏味的轰隆声，对明眼的人来说只是一种噪声罢了，而对那些看不见光明的人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在乡村，一个人所看到的都是大自然的完美杰作，但是在拥挤的城市，一个人为了获得一片立足之地就要加入残酷的竞争甚至是斗争，他的灵魂会因此而倍受煎熬。我去过穷人居住的地方好几回，那些地方又脏又窄。当我想到那些富有的人满足地住在华丽的房子里，长得强壮、漂亮，而其他人却被迫住在丑陋、阴暗的房屋里，生得难看、干瘪、畏缩，我感到激动而愤慨。他们可怜的孩子拥挤在污秽肮脏的小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胆怯懦弱。你若是向这些可怜的孩子伸出友谊之手，他们反而退缩闪躲，好像是躲避抽下来的巴掌。亲爱但又可怜的小家伙们，你们蜷缩在我心里面，瑟缩发抖的样子让我感觉难受不已。那些饱经风霜的成年男女，整个都被摧残得失了人样。我曾经触摸过他们坚硬、粗糙的手，我知道了他们为生存要进行多么艰辛的挣扎—那无异于一场场残酷的战争。他们辛勤劳作，却所获无几，付出的努力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人们常说阳光和空气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当真是如此么？

在远离城市繁华的肮脏小巷里就找不到阳光，连空气也是腐臭的。噢，富有的人啊，当你在餐前祈祷：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你怎么就想不到与你同在上帝脚下的另一些人，他们一无所有！啊，人们为何不抛弃这喧嚣、浮华、纸醉金迷的城市，返回树林和田野去过简单、朴实的生活！

这样孩子们才会像挺拔的树木一样健康成长，思想也会像田野里的花朵一样清新纯洁。我在城里生活了一年之后返回乡下，不可能不想到这些。

再次踏上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土地，沿着青草幽幽的小路，漫步到蕨类丛生的涧边，在潺潺流水中洗个手，或者翻过一堵石头墙，到绿草如茵的草地上，翻几个筋斗，打几个滚，疯跑上几圈，何等自由自在、惬意无比啊！

除了悠闲的散步，我还喜欢在双人自行车上兜风。骑着我的钢铁战马飞奔，疾风迎面而来。在空气中疾驰真是刺激，让人觉得很轻快，也很有力量。这种运动让我身心欢畅。

只要有可能，我的狗儿会一直陪伴在我左右，散步也好，骑马也好，甚至航海也是。我养过好几条狗，它们都是我的朋友—有大个头的战獒，有一身软毛的哈巴狗，有善于追猎的塞特狗，还有忠心耿耿的小猎狗。现在我养的就是一只小猎狗。它尾巴卷曲，脸型滑稽。它看起来理解我的生理缺陷，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和我寸步不离。我喜欢它们亲昵地蹭着我，讨好似地摇着尾巴。

要是雨天出不了门，我也会像别的女孩一样寻找各种乐趣。我喜欢编织，喜欢随心所欲地翻书、东一行西一句地阅读，喜欢与朋友下两盘棋。我有一个特制的棋盘，棋盘格子是凹陷的，棋子可以稳稳当当地插在里面。黑棋子是平的，白棋子顶上是弯曲的。每个棋子中间有一个洞，可以插进一个铜圆钮把王和别的棋子区别开来。棋子大小也是两样，白棋子要比黑棋子大一些，所以下了一着之后，我用手在棋盘上一摸就知道对方走棋的策略了。我能感觉出棋子从一个格子移动到另一个格子的振动，从而判断出对手下完了一步棋，该轮到我下了。

如果恰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又百无聊赖，我会玩单人纸牌，这个游戏我百玩不腻。我用盲文在纸牌的右上角标上那张牌的点数，这样我就能像一般人那样随便玩了。

要是有小孩在身边，我最喜欢与他们嬉戏玩耍了，我发现再小的孩子也是一个极好的玩伴，而且，让我高兴的是孩子们都很喜欢我。他们带着我到处转悠，带我去看他们觉得极有趣的东西。当然了，那些很小的家伙还不会写字，也就不会在我手上拼写字母了，我就设法读他们的唇语。假如我老读不准，他们就做手势。我有时候理解错了，做错了事情，会引来他们一阵暴笑，然后又重新上演哑剧。我经常给他们读故事，或者教他们玩游戏，时间飞快地过去，给我们留下美好而愉快的回忆。

博物馆和艺术品商店也是快乐和灵感的源泉。毫无疑问，很多人都会觉得奇怪，没有眼睛的帮助，手怎么能感觉动作、表情和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中的美；

但我确实通过触摸伟大的艺术作品得到了真正的愉悦。当我的手指追寻那些或直或曲的线条，它们能发现艺术家所描绘的思想和情感。我能从雕塑的脸上感受到神和英雄们内心的憎恨、勇气和爱，就像我能从允许我触摸的活人的脸上查觉出这些感情一样。从黛安娜那安详的姿态我感觉到了什么是优雅，感觉到了森林的自由，还有那种驯服雄狮的气质和能平息一切暴戾的柔美。维纳斯的高雅和平静让我心醉，而透过巴雷的铜像我仿佛窥见了丛林的秘密。

我的书房里挂着一个印着荷马头像的项链垂饰，挂得很低，我可以很容易地触及到。我经常带着一种深深的敬爱抚摸荷马那忧伤而英俊的脸庞。我对他额头上的皱纹是那么熟悉—每一条皱纹都是他与生活斗争的见证，其中包含了多少的悲伤。他用失明的双眼在寻求—即便是一尊冰冷的塑像，他的双眼似乎仍在苦苦寻求—为他深爱的古希腊寻求光明和蔚蓝的天空，但是，多么令人悲伤，他一无所获。他那张秀丽的嘴，坚实、忠诚而又不乏温柔。这是一张诗人的脸，一个饱尝了悲哀的男人的脸。啊，我是多么理解他的缺失—他生活于其中的永恒的黑。

噢，黑暗，黑暗，这烈日燃烧的正午依然存在的黑暗，这无可挽救的黑暗，整个的日蚀。

完全没有光明的希望！我想象着那悲凄的画面：

荷马带着蹒跚的步履，踟躇在阵营之间，吟唱着生命，吟唱着爱情和战争，吟唱着一个伟大民族的丰功伟绩。这是一首美妙、光辉的歌，为这盲了双目的诗人赢得了桂冠，赢得了后人的景仰。

我有时候想，对于雕塑的美，手指的感觉是不是比眼睛更灵敏。我设想，用手比用眼睛更能捕捉到那些直线和曲线微妙的节奏感。真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从古希腊男女天神的塑像上感觉到了希腊祖先们的心跳。

我的另一个爱好比其他的稍微特殊点，我喜欢去看戏剧。我看戏剧—其实是在上演时别人给我讲解—的兴致要远远超过阅读剧本，因为看戏剧仿佛自己置身情节之中。我有一项特权，可以和那些有名的演员们会面。这些演员可真了不起，他们能让你沉醉在剧情当中，让你忘记时间和地点，再一次回到过去的浪漫之中。因为我看不见他们的模样，他们允许我摸他们的脸。艾伦·特里小姐在扮演一位受欢迎的王后时我还摸过那套华丽的衣服。在她边上站着亨利·欧文先生，身着国王的盛装，他的每一举动都表现出王者风范，敏感的脸上的每一线条显露出王室的威严和气度。我在他所带的国王面具上感觉出了一种淡淡的、似乎遥不可及的忧伤，这是我永远都忘不了的。

我认识杰弗逊先生，有这样的朋友我深感荣幸。若是我恰好在他演出的地方，每次都会去看他的。我第一次看他的演出是在纽约读书的时候，他演的是《里普·万·温克尔》。这个故事我以前经常读，但是只有在看戏剧的时候，我才欣赏到了里普那种漫不经心、古怪但又仁慈的性格魅力。杰弗逊先生精彩的表演深深地打动了我，使我完全沉浸在戏剧之中。里普老头的形象将成为我磨灭不了的记忆。戏剧结束之后，莎莉文小姐带我到后台，我对他那古里古怪的装束，还有他长长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感到好奇。杰弗逊先生让我摸他的脸，这样我就能想象他表演的那副从二十年的睡梦中醒过来时的样子，他还给我表演了穷困潦倒的老里普是怎样哆哆嗦嗦地走路。

我还看过他出演的《决斗者》。我曾经在波士顿拜访过他，他当即为我表演《决斗者》中最扣人心弦的一节。我们把会客室当作表演舞台，他和他的儿子坐在大桌子上面，鲍勃·埃克瑞斯在那里书写他的挑战书。我用手来捕捉杰弗逊先生表演时的每一个动作，感觉到了他跌跌撞撞的样子是那么滑稽可笑，这样的姿势用语言是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来的。后来他们起身决斗，我追踪着他们斗剑时快速的出击与防御，可怜的鲍勃，我感觉到了在他丧失勇气时站立不稳、身形摇摆的样子。杰弗逊先生一把抓过他的衣襟，迎面一拳打过去。一会儿功夫我就转到瀑布村的场景里，施奈德蓬松的头发靠在了我的膝盖上。杰弗逊先生还念了《里普·万·温克尔》中最精彩的对白，这些台词表现的是大悲大喜的情节，杰弗逊先生要我尽量跟着台词表演，当然我并不知道如何表演生动的戏剧，只能做一些随意的猜想，但是，杰弗逊先生凭借精湛的表演技巧，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台词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用低沉的嗓音发出里普无奈的叹息：

“一个人死了，这么快就被遗忘了么？”又表演了下面的场面：

里普大梦初醒，带着惺忪的睡眼寻找猎狗和猎枪，结果毫无影踪，一脸的沮丧。他与德瑞克签契约时，双手发抖，不停地哆嗦—所有这一切就像是生活本身。所谓的理想生活，就是那种发生的事情符合我们愿望的生活罢了。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剧院时的情景，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埃尔希·莱斯丽当时是个小女明星，恰好在波士顿演出。莎莉文小姐带我去看她表演的《王子与贫儿》。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场戏剧里面悲喜交错、高潮跌宕的情节，还有演出戏剧的那个优秀小演员。在演出落幕之后，我到后台去看她，她还身着小公主的装束。我想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可爱的小孩了。她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像是天空中的一朵彩云在她肩上飘荡；

她的微笑那么灿烂，不带一丝羞怯，虽然她为成千上万的观众献上了精彩绝伦的表演，却不露一分疲劳。那会儿我刚刚学习说话，我不断地练习说她的名字，一直到说得完美为止。当她听懂了我挤出的那几个词，毫不犹豫伸出手来祝贺我，我心中的欣喜真是无法想象。

尽管我的生活有诸多的局限，但是我依然触及到了这个美丽世界上的生活的美，不是吗？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奇妙之处，即使是黑暗和寂静。我认识到，不论我处于什么样的境遇，我都应当学会满足。

有时候，当我独自静坐，在紧闭的生活之门跟前等待，我感觉到孤单像挥不去的寒雾包裹着我。门里就有光明，有音乐，有甜蜜的友谊，而我却进不去。是那默然无语、冷酷无情的命运，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不得不质问为何他这么蛮横，因为我的心里还燃烧着热情，因为我的天性还桀骜不驯。但是我说不出一句怀恨的话语，那些怨天尤人的词句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像往自己心里倾注了苦涩的泪。寂静浸没了我的灵魂，然后我听到希望的天使带着微笑在低语：

“在忘我中有快乐。”于是，我试着把别人眼里的阳光当作自己的太阳，把别人耳里的音乐当作自己的交响曲，把别人嘴角的微笑当作自己的幸福！

第二十三节

我今天的幸福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下得来的。我真想把他们的名字都写在这里，以表达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

其中一些人的名字读者可以在我们的文学作品中找到，他们受到许多人的珍爱，而其他的名字对我的读者来说可能完全陌生。尽管他们并不出名，但他们的影响将长存于因为他们而变得美好和崇高的生命里。在我们生命中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们遇到了那些人，他们像一首优美的诗一样使我们激动，他们的握手充满了无言的同情，他们可爱的天性给我们渴望、焦急的心灵以奇妙的安宁，这种安宁从本质上说是神圣的。纠缠着我们的困惑、恼怒和忧虑像不愉快的梦一样过去，我们醒来后用新的眼光和新的听觉来感受上帝创造的真实世界的美丽与和谐。我们本来阴霾的天空一下子充满了明媚的阳光。总之，当这样的朋友在我们身边时，我们感到一切都那么美好。也许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以后可能也不会相遇；

但是他们的平静、安详平息了我们内心的躁动，我们感受到它那能愈合创伤的触摸，就像海洋能感受到甘甜的山泉使它的咸水变得清新一样。

经常有人问我：

“没有人让你感到厌烦吗？”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想，那些愚蠢、好奇的人，特别是报纸记者的拜访往往是不适当的。我也讨厌那些用高人一等的口气对我说话的人，他们就像那些和你一起走路时要缩小他们的脚步来适应你的人，这两种情形里一样的伪善真令人气恼。

我遇到的人的手就无声地说明了一切。有些手的触摸是鲁莽无理。我遇到过一些很缺乏快乐的人，他们郁郁寡欢，当我握着他们冰冷的手指尖的时候，就像是感受寒风一样。也有一些人手里有阳光，他们的握手温暖了我的心。它可能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手粘乎乎的触摸，但是对我来说，那里面有着和其他人在充满爱意的一瞥中感受到的一样多的阳光。一次诚恳的握手或一封友好的书信都带能给我真正的快乐和幸福。

我有许多遥远的、从未谋面的朋友。真的，这样的朋友太多了，以致我常常无法给他们回信；但是我想在这里对他们说，我对他们友好的言词经常心怀感激，然而我无法答谢他们。

我认识许多具有才华的人，并和他们交谈过，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殊荣之一。只有认识布鲁克斯主教的人才能够体会到，有他这么一个朋友是多么快乐。小时候我喜欢坐在他的膝盖上，一只手握着他的大手，莎莉文小姐则往我的另一只手里拼写他关于上帝和心灵世界的见解。我带着孩子的惊奇和兴奋聆听。我的思想达不到他的境界，但是他教我感受生活中真正的快乐，我每次都能从他那里得到启发，随着我的成长，在他那里得到的思想也越发变得美好、深刻。一次，当我很迷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宗教时，他说：

“有一个无所不在的宗教，海伦，那就是爱的宗教。全心全意爱你的圣父，尽可能地爱上帝的每一个孩子，并且要记住，善的潜能大于恶的潜能；

天堂的钥匙在你自己手里。”他的一生正是他这一伟大真理的最好注解。在他高尚的灵魂中，爱和丰富的知识与已经变成见识的信仰融为一体。他看到：

上帝在一切给人以自由、让人受鼓舞的事物中，在一切使人谦恭温和、给人慰籍的事物中。布鲁克斯主教没有教给我特定的信条或教义，但是他在我头脑中刻下了两个伟大的思想—上帝是我们的父亲，普天之下皆为兄弟，他使我感到这两条真理是所有宗教信条和宗教崇拜的基础。上帝是爱，是我们的慈父，我们是他的子女，因此最黑暗的乌云也将会散去，尽管正义会遭挫折，邪恶却不会得胜。

在这个世界上我太幸福了，以致除了惦记几个珍爱的朋友在上帝的某个美丽的地方等待着我之外，我很少考虑将来。尽管岁月流逝，他们仿佛仍然离我那么近，以至于任何时候如果他们就像离开我以前那样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些亲昵的话，我想我也是不会觉得奇怪的。

布鲁克斯主教去世以后，我通读了《圣经》，还读了一些关于宗教的哲学作品，其中有斯韦登伯格的《天堂与地狱》和德拉蒙德的《人之上升》，我发现没有什么信条或者思想体系能像布鲁克斯主教的爱的信条更能使灵魂感到满足。我认识亨利·德拉蒙德，他有力、温暖的握手像是一种祝福。他很富有同情心，而且知识非常渊博，又是如此友善，在他面前根本不会感到枯燥乏味。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奥利弗·文德尔·霍姆斯博士的情景。他邀请莎莉文小姐和我在一个星期日下午去拜访他。这是早春的一天，我刚学会说话。我们一到就被领进他的书房，在书房我们看到他坐在一把大扶手椅里，旁边是个壁炉，火燃得正旺，劈啪作响。他说他正在追忆那些逝去的岁月。

“并且正在倾听查尔斯河潺潺的流水声。”我说。

“是的，”他回答道，“查尔斯河使我想起许多珍贵的往事。”房间里有一股印刷品和皮革的气味，我由此判断房间里放满了书，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找，手指碰到一本精美的丁尼生诗集上，当萨莉文小姐告诉我是什么书的时候，我开始背诵：

冲击，冲击，冲击，朝那冰冷发黑的岩石冲击，噢，大海！

但是我马上就停了下来，我感到有热泪撒在我手上。我竟然使我热爱的诗人流泪了，我自己也感觉到了哀伤。他让我坐在他的扶手椅里，还拿来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让我玩，应他的要求我背诵了《驮着房子走的鹦鹉螺》，这是我当时最喜欢的诗。那以后我拜访过霍姆斯博士好多次，并学会了像爱他的诗一样爱他这个人。

在见到霍姆斯博士后不久一个美丽的夏天，莎莉文小姐和我到梅里马克河镇，去惠蒂尔宁静的家中造访。他温文尔雅的性格和幽默诙谐的话语我很喜欢。他的诗集有一本凸印的，从中我读到了《学生时代》。我的发音不错，为此他非常高兴，并说他完全能听懂我的话。然后我问了他许多关于这首诗的问题，把手放在他的嘴唇上读到了答案。他说他就是诗中那个小男孩，而那个女孩的名字叫莎莉，还说了一些我已经忘记的话。我还背诵了《荣誉归于神》，当我背着最后的诗句的时候，他在我的手里放了一尊黑奴的小雕像，枷锁正从他蜷缩的身上落下，就像天使将彼得释放出监狱时镣铐从他的手脚落下一样。后来我们到了他的书房，他给我的老师签了名，并表达了对她工作的敬佩，还对我说：

“她是你灵魂的解放者。”然后他把我带到大门口，温柔地吻了我的额头。我许诺明年夏天再去拜访他，但是没有等到这个诺言实现他就与世长辞了。

爱德华·埃弗里特·黑尔博士是我很年长的朋友之一。我从八岁起就认识他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对他的爱有增无减。在莎莉文小姐和我经历痛苦和磨难时，是他英明、温柔的同情支持着我们，他的有力的手帮助我战胜了许多困难。他为我们做过的事，他也同样为千万个有艰巨的任务要完成的人做了。他在教条的旧皮囊里注入了新的爱之醇酒，告诉人们什么是信仰、生活和自由。他不只是说教，并且躬亲示范，对祖国的热爱，对同胞的友善相待，勤勤恳恳追求积极向上的生活。他是一位先知，人类精神的激励者，《圣经》的忠诚实践者，是全人类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他！

我已经写过我和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了。从那以后，在华盛顿和他位于布瑞登角岛深处巴德克附近的家，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那个村庄因查尔斯·达德利·沃纳的着作而出名。我很乐意在贝尔博士的实验室里听他讲述他做的实验，或是在不拉斯道尔湖畔的田野里帮他放风筝，他想通过放风筝发现控制未来飞机飞行的规律。贝尔博士精通科学的许多领域，能使他接触的每一门学科变得有趣，甚至最深奥的理论也是这样。他能使你感到只要你有多一点时间，你也可能成为一个发明家。他也有幽默和充满诗意的一面，对儿童的爱使他激情永驻，再也没有比在怀里抱着一个失聪的孩子更使他快乐的事了。他为失聪的儿童而做的努力将被人们铭记，同样地，我们为他的成就，为他激励了别人而热爱他。

在纽约生活的两年里，我有许多机会和卓越人物交谈。他们的名字我经常听说，但我从来没有期望和他们见面。我和很多人第一次相遇是在我好朋友劳伦斯·赫顿先生的家里。我很荣幸能够到他可爱的家中拜访他和亲爱的赫顿夫人，参观他们的书房，阅读具有才华的朋友写给他们的具有美好情感和闪光思想的作品。人们都说赫顿先生有特别的能力，能使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思想和最热诚的情感发挥出来。不用读《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就能理解他—他是我认识的最宽宏大量、性情最温柔的男孩，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与朋友患难与共。他不仅对同胞如此，就是对一条小狗也充满着爱怜。

赫顿夫人是一个真正的、可靠的朋友。我拥有的许多甜美和珍贵的东西，都要归功于她。在我大学学习的过程中，她经常给我建议和帮助。当我感到特别困难和沮丧时，她给我写信给我鼓励，让我觉得快乐而无畏；

她是这样的人中的一个，从他们那里我学习到：一个充满痛苦的任务被完成了，下一个就会变得轻松、容易些了。

赫顿先生介绍我认识了他的许多文学界的朋友，其中最伟大的是威廉·迪安·豪威尔斯先生和马克·吐温。我也见过里查德·华生·吉尔德先生和埃德蒙德·克莱伦斯·斯特德曼先生。我还认识查尔斯·达德利·沃纳先生，他讲故事最令人愉快，他是最令人喜爱的朋友。他的同情心是如此之广，以至于真的可以这么说：

他爱世间万物，爱他的邻居像爱自己一样。一次沃纳先生带亲爱的林间诗人约翰·巴勒斯先生来看我。他们都温文尔雅、富有同情心，举止就像他们的文章和诗歌一样有魅力。这些文学界的泰斗，能从一个主题迅速转移到另一个主题并展开很有见地的辩论，或者谈笑之间充满着名言警句和诙谐幽默之词，我总跟不上他们的谈锋。我就像跟着埃纽斯的小埃斯凯纽斯，埃纽斯大步流星，小埃斯凯纽斯则要一路奔跑。但是他们对我说了许多亲切的话语。吉尔德先生给我讲述了他穿越广袤的沙漠到达金字塔的月光之旅。在他给我的一封信中，他把签名很深地印在纸上，以便我能够摸得出来。这使我想起，黑尔博士过去常常在给我的信上戳出他的签名的盲文，这样来体现一点个人的风格。马克·吐温有一两个精彩的故事我是通过他的唇读到的。他有自己独特的思维、说话和做事的方式。和他握手，我感觉到他眼睛在熠熠发亮。即使当他用滑稽得难以形容的声音说出他愤世嫉俗的言论时，也能使你感到他的心是一部温柔的、充满了同情心的“伊利亚特”。

在纽约我还遇到许多其他有趣的人物，如受人爱戴的《圣尼古拉斯》的编辑玛丽·梅普斯·道奇夫人、《懦夫》一书的作者里格斯夫人。我收到了她们颇具情意的礼物—那些包含她们的思想的书籍，照亮灵魂的信件，以及我喜欢一再描述的照片。但是没有足够的篇幅来提及我所有的朋友，真的，关于他们，有一些隐藏在天使的翅膀后面的事情，一些神圣得不能用冰冷的笔墨来宣布的事情。就连谈到劳伦斯·赫顿夫人我也是心怀犹豫的。

我只再提提两个朋友，一个是匹兹堡的威廉·索夫人，我经常到她在林德赫斯特的家中造访。她总是做一些让别人感到快乐的事情，在我们认识她的这些年里，她的慷慨而明智的建议从来没有让我和我的老师失望过。

我的另外一个朋友也帮助了我很多。他因为管理企业的高超技巧而闻名，他极其出色的领导能力为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他对每个人都那么和蔼，默默行善，不图虚名。我本不该提及他的，但正是在他慷慨和诚挚的关怀下，我才有可能进了大学。

就这样，我的朋友们谱写了我的人生故事。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将我的缺陷变成了美妙的权利，使我在残疾的阴影中平静而幸福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