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苦涩的初恋（1）

- 苦涩的初恋（2）

- 苦涩的初恋（3）

- 苦涩的初恋（4）

- 苦涩的初恋（5）

- 苦涩的初恋（6）

- 苦涩的初恋（7）

- 苦涩的初恋（8）

- 苦涩的初恋（9）

- 苦涩的初恋（10）

- 苦涩的初恋（11）

- 苦涩的初恋（12）

- 苦涩的初恋（13）

- 苦涩的初恋（14）

- 苦涩的初恋（15）

- 苦涩的初恋（16）

- 苦涩的初恋（17）

- 苦涩的初恋（18）

- 苦涩的初恋（19）

- 苦涩的初恋（20）

- 苦涩的初恋（21）

- 苦涩的初恋（22）

- 苦涩的初恋（23）

- 苦涩的初恋（24）

- 苦涩的初恋（25）

- 苦涩的初恋（26）

- 苦涩的初恋（27）

- 苦涩的初恋（28）

- 苦涩的初恋（29）

- 苦涩的初恋（30）

- 苦涩的初恋（31）

- 苦涩的初恋（32）

- 苦涩的初恋（33）

- 苦涩的初恋（34）

- 苦涩的初恋（35）

- 苦涩的初恋（36）

- 苦涩的初恋（37）

- 苦涩的初恋（38）

- 苦涩的初恋（39）

- 苦涩的初恋（40）

苦涩的初恋（1）

苦涩的初恋

美丽、纯结的少女伊丽莎白初遇英俊潇洒的单身贵族休德利勋爵，她的心中泛起了爱的涟漪。六月的伦敦，空气中早已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夏的气息了。

哈特菲尔德皇家庄园早就被浓郁茂密的绿荫所包围。枝条繁茂的榉树居高临下，庇护着低矮的橡树和翘曲的榆树，此外还有成片的无名架和灌木林，它们的枝条交错摇曳着，互相偎倚缠绕在一起。透过斑驳的树影，依稀可见一幢红顶白墙的大宅院，在绿荫中显得那么高贵、典雅和秀美，超凡脱俗，宛如人间仙境。

庄园的宅前有被仆人们精心修剪过的绒毯似的草坪，四周是花园，鲜红的石南，艳蓝的绣球，紫色的玫瑰以及各色美人蕉和百合花……

午后的庄园显得格外的静，仆人们想必躲在荫凉处谈天说地或打着盹儿，几位特意从剑桥大学请来的老师们则肯定在午休，这些思想家或是教育家，总是习惯于夜晚做学问，像夜猫子一样，可一到中午他们就撑不住劲儿了。

伊丽莎白瞟了一下窗外，眼角现出一丝笑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浓密乌黑。这位芳龄14岁的英国公主显然是一位活泼迷人的姑娘。她的相貌集中了她父王亨利八世和母亲安妮·博林的优点：俏丽的脸庞，明亮的黑眼睛和不时流露出的法兰西贵族般的洒脱风度，这些是曾在法国宫庭中生活过的安妮·博林——尽管她曾是亨利八世的第一位妻子凯瑟琳的女侍——最动人的地方，它最终打动了英国都铎王朝的第二代君主亨利八世的心，使安妮一步登天，成了至高无上的享利八世的合法妻子。

伊丽莎白出生于1533年的9月7日，一个祥和却又令万民为之关注、焦虑的星期天。

伦敦的初秋很美，一缕缕阳光穿过飘浮的白云，温柔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稻子黄了，葡萄紫了，柑桔红了，泰晤士河变得繁忙起来。一艘艘帆船在金光荡漾的河面上来往穿梭，有的运来了产自神圣罗马帝国的橄榄油和产自法兰西的葡萄酒，有的则运走了整船的粮食和羊毛……

这是个收获的季节，全国上下都在忙碌着，而此刻位于泰晤士河畔的格林威治皇宫中，也是一番忙碌的景象：女侍们进进出出，脚步细碎;男仆们远远地站着，低眉顺眼地听候使唤;群臣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仿佛正在期待着什么。大厅的中央，亨利八世此时却是双眉紧锁，倒背着双手来回地踱着步，他的眼光不时地紧盯着卧室的方向，显得神情紧张。原来，王后安妮·博林很快就要分娩了！

苦涩的初恋（2）

四十出头的亨利八世至今膝下无子，这怎能不令他焦心呢？作为都铎王朝的第二代君主，亨利八世肩负双重职责，除了让他的国家强大、臣民安居乐业之外，他还得为都铎王朝繁衍后代，以便使都铎王朝能代代相传，万世一系！

难道不是吗？苏格兰的斯图亚特族正窥视着英国王位;还有萨福克公爵及其子女，听说也不太安分;更有甚者，海峡对面的法兰西、邻近的西班牙乃至中欧的罗马帝国，都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英国，虎视眈眈！都铎王朝，必须尽快生出一个甚至是几个王子来！

“尊贵的陛下，我正在向主耶稣祷告，希望他赐给我们一个王子！”身着耀眼红袍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走近亨利八世，压低着声音讨好地说。

“唔。”亨利八世未置可否，神情有些迷惑。“陛下，臣等反复商量过了，我们一致认为小王子的名字应该是爱德华或是亨利。不知陛下您以为如何呢？”

几位元老重臣生怕亨利八世过于操心，开始七嘴八舌地没话找话说。

“我等早就听御医和巫师说过了，这回安妮王后肯定会生个王子！”

“这本是天意呀！”

“我英格兰看来是鸿运高照了！”

“愿我主耶稣保佑！愿王后早生王子！”群臣一时兴起，竟把王宫当成了教堂，虔诚地做起了祷告！

亨利八世似乎被眼前的情景所感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起了十字，喃喃地说着：“愿吾主保佑，阿门！”

虽然在英国并没有法兰西传统的萨利克继承法，但朝野同样认为妇女执政将对英国的命运、前途产生诸多麻烦，诸如女子的软弱，女子的婚姻等，尤其是后者。一位女王如果贸然嫁给一位外国人，那么她的王国就有被并入另一个国家的潜在威胁;而这位女王如果与国内的一位男子结婚，国家就会陷入争权夺利的内战的危险之中。这些并不是危言耸听，在亨利八世所处的时代，这样的事件时有发生。

所以，不仅是亨利八世焦急不安，举国上下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会为之放心不下。

苦涩的初恋（3）

事情既简单又明了：男性继位，既堂而皇之，又名正言顺，皆大欢喜，都铎王朝的香火可以顺利延续;至于女子继位，则会招致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灾难，对都铎王朝而言，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所有的这些，安妮·博林都已经反复想了无数遍了。

她最明白，身为皇后，国君亨利八世除了欣赏自己的年轻美貌之外，还朝思暮想地盼望自己能生一位男性的王位继承人。安妮·博林已被产前的阵痛折磨得面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额头和脸庞，两位侍女不时地给她擦着汗，几位御医垂立于一侧，他们正在等待着小王子的降生。

安妮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腹中胎儿的每一次躁动，都令她紧张不安：“我的孩子，母后的这一生可就全托付给你了呀！想想阿格贡的凯瑟琳吧，如果她能为亨利君王生下一位王子的话，亨利君王是绝不会跟她离异的！现在，我填补了凯瑟琳的位子，但我还必须完成她所未完成的重任！我的王子，快快降生吧，为母我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

安妮的嘴唇不停地嚅动着，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亨利八世为了达到与第一位发妻凯瑟琳离异续娶安妮·博林而早生王子的目的，不顾一切地与罗马教廷分裂，自立英国国教，与罗马教廷分庭抗礼。这么重大的宗教事务，事先本应取得主耶稣的许可，或是降下甘霖，或是出现嘉禾，或是……可亨利八世太迫切了，还没来得及看见或听见这些祥瑞之兆，便匆匆与安妮同居然后擅自与罗马教廷完全决裂。

上帝的法力是无边的，这一回，亨利八世终于尝到了他自己酿的苦果：大约下午三点，安妮·博林产下了一位公主！

刹那间，亨利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青筋突暴，浑身哆嗦不停。克兰默主教自觉无言面对君主，趁着人们议论纷纷之际悄悄离开了皇宫。

那些元老重臣们也变得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极度疲惫中的安妮·博林双眼紧闭，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去死吧！我还有什么脸再当皇后？我怎么面对君王？我辜负了他，我是个无用的女人！我真是生不如死呀！”

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地成长着，可她的母后安妮却总是忧心忡忡，度日如年。见异思迁的风流君王亨利八世频频地招幸着其他的美人儿，故意把安妮冷落在一旁，以示对她的惩罚。安妮的心碎了！她曾不止一次地哭着恳求夫君，再给她一个机会，她还年轻，她肯定会生个小王子！

苦涩的初恋（4）

可亨利八世已经渐渐失去了对安妮的耐心和宠爱。要知道，天下美女多的是，只要他亨利八世想得到的，还不是易如反掌？

再说，安妮在后宫没什么人缘，出身也太低微，加上她的醋意大，火气又很旺，这些早就令亨利八世不堪忍受了！

安妮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难道她要成为又一个被亨利八世抛弃的凯瑟琳吗？不，决不！她对镜梳妆，细细打量着自己俊俏的面庞和细细的腰肢，琢磨开了：以自己目前王后的地位，腰太细可并不是件好事呵！应该让它变得丰满起来，对！必须极早受孕，这是目前摆脱自己尴尬地位的唯一途径，只要产下王子，这王后的位子我就坐稳了！

安妮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当小伊丽莎白快两岁的时候，她再次怀孕了！安妮终于把年富力强的君主又拎进了自己的怀抱。每当亨利八世兴致勃勃地盯着她那稍稍隆起的腹部时，安妮的心便如吃了蜂蜜似的甜。

但这一次上帝不知是对亨利八世还是对安妮有所不满，命运之神再一次捉弄了他们：1536年的隆冬，安妮·博林早产了一个男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足月的孩子死在自己的怀里，安妮·博林的心都凉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在人们的意料之中：王后安妮·博林以不贞节的罪名被送上了绞架！由于她的缘故，一夜之间，伊丽莎白由小公主变成了见不得人的私生女，蒙受了极大的耻辱！

可怜的女孩变得孤苦伶仃，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裙都没有！所幸她还太小，天真无邪，还体会不到人世的冷暖。

日月如梭。自从亨利八世有了爱德华王子以后，他对伊丽莎白变得宽宏大量起来，她又重新得到了父王的宠爱。并且，伊丽莎白不仅恢复了英国公主的身份，而且她还成了继爱德华王子和姐姐玛丽公主之后英国第三号法定王位继承人。

如今，这位出落得明眸皓齿、如花似玉的公主，举止得体，穿着高雅，谈吐之中不乏上流社会的贵族之气。她渐渐长大了！

或许是看书的时间长了，或许是午后的那种懒洋洋的感觉，伊丽莎白合上了书本，书的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埃斯库罗斯文集》。古希腊的文化，诸如昔罗多德的《历史》，色诺芬的《长征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哲学以及文学和宗教等等内容，伊丽莎白都为之陶醉和向往。古希腊的文明深深影响着她，尤其是古希腊悲剧。

苦涩的初恋（5）

我们知道，世界举世闻名的四位悲剧艺术大师中，有三位是希腊人：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而第四位，则是本书的女主人公伊丽莎白时代的鼎鼎有名的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

由于伊丽莎白对悲剧的热爱，又由于她执政以后英国形成的良好的文化氛围，这才诞生了令英国人最为自豪和骄傲的一代诗人莎士比亚！可以这样说，伊丽莎白和莎士比亚，同是16世纪英国的骄傲！

伟大的悲剧，宛如一个加冕登基、高高在上的君主，并不是普通人都能领悟的。它的真谛，只有极少数的属于目光远大者行列的人才能把握。

有了对悲剧的理解，那么在面对人生时，哪怕山岳被震动，海洋被填平，人们也能处之泰然，临危不惧。因为生活本身就充满了悲剧，躲也躲不掉。这或许也就是伊丽莎白对古希腊悲剧情有独钟的原因。

伊丽莎白站在书房的窗前举目眺望，满目的花草令她心旷神怡。“呵，这顽强的小生命！”伊丽莎白轻轻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原来，窗缝里有几枝长春藤正悄悄地攀沿而上，向屋里探头探脑呢。“咦，那边来了一队人马，噢，可能是爱德华来了！”伊丽莎白欢快地叫了一声，推门而去。

爱德华六世，是伊丽莎白的同父异母弟弟，仅比她小三岁。姐弟俩由于年龄相近又生活在一起而产生了较为亲密的感情。他们的父亲亨利八世于1547年元旦去逝，年仅十岁的爱德华在枢密大臣的辅佐下继承了王位。

亨利八世终于有了嫡亲的男性作继承人，所以他毫无遗憾地撒手归西了。亨利八世先后结婚六次，却只留下了这么一个聪明可爱却又体弱多病的唯一的子嗣！

爱德华还只是个孩子，上午强打精神听着枢密院大臣们的国事汇报，简直是如坐针毡，所以用罢午膳，他就迫不及待地跑来找姐姐伊丽莎白了。

庄园里的管家、仆役们恭恭敬敬地侍立两旁，几位老师也睡眼惺松地出来候驾，庄园的女主人伊丽莎白和玛丽则按宫廷的礼节向着跳下马车的小国王行屈膝礼。

“行啦行啦！每次都是这样，烦透了！”爱德华嘴里嚷嚷着已经奔到了伊丽莎白面前：“两位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多礼呢？咱们去玩吧！”爱德华亲手挽起了两位姐姐，他的这一举动令在场的人尤其是大姐玛丽感到惊讶不已。

苦涩的初恋（6）

“谢陛下的美意。真没想到，才几天不见，陛下就变得这么成熟，礼貌周道，这真是我朝臣民百姓的喜事。多谢主耶稣的隆恩！”玛丽自顾自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脸的虔诚。

“好啦，大姐，谁都知道爱德华聪明过人，我相信这是他自身努力的结果，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国君！”

伊丽莎白对长她17岁多的同父异母姐姐玛丽的言行举止一向看不惯，不过她善于克制自己，常常把自己的感情掩饰起来。这番话她是带着微笑说的，可玛丽还是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的脸色有些不悦，故意不看伊丽莎白，直盯着爱德华六世。

“陛下是该放松一下，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想象您这副瘦小的肩膀能支撑得下堂堂的英吉利王国！陛下您千万要多保重呀。天佑我主，阿门！”

作为英格兰的第二号法定王位继承人，已经30出头的玛丽尚未婚配，是一位老处女了。当初小爱德华受洗礼的时候，亨利八世让大女儿玛丽当小儿子的教母，所以玛丽的语气不乏絮絮叨叨的关怀，不过她的眼神却有些飘乎不定。谁知道她的话是不是言不由衷呢？

爱德华放慢了脚步，打量着一左一右同是红头发的两位姐姐。他其实对大姐玛丽没有多少亲情，他总觉得这位大姐心事重重，表情又过于严肃，给人以冷冰冰的、高深莫测的感觉，让人难以亲近。她一点儿也不像伊丽莎白，又漂亮又活泼又热情。除了头发的颜色一样以外，两位姐姐的外貌看来就再没什么共同之处了。伊丽莎白虽然还处于青春发育期，但已经显示出了她亭亭玉立的风姿，纤细的身腰以及姣好的面容，这些都是又矮又瘦又老的玛丽无法相比的。

“大姐，我觉得你应该多笑一笑，人家说笑一笑十年少嘛，您若多笑几次，不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玩了吗？”

众人听着小国王这孩子气的话偷偷地笑了，玛丽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难道她真的已经很老了吗？不过，若是在普通人家，像她这么大的岁数应该早就为人妻为人母了吧，一家老小共享天伦，这是一幅多美妙的场景呀！

玛丽的声音有些苦涩：“多谢陛下的好意，不过，时光是不能倒流的。我有些不舒服，先请告退了。”

“别忙！咦，小舅舅，你躲到哪里去了？”爱德华转身在随从中用目光搜寻着。

“陛下，臣在这里。”

一位英俊颀长的军官翩然而至，伊丽莎白的眼光在无意中与来人的眼光相对，刹那间，少女的两颊立即泛出了红晕，她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苦涩的初恋（7）

“啊，您就是休德利勋爵？”

已到而立之年的玛丽毕竟老练沉着得多，不过，她的语气中也已经带着几分惊讶，而她的内心也一如她的小妹妹伊丽莎白一样，十分的慌乱和不安！

“请恕冒昧，托马斯·西摩拜见两位公主殿下！”

托马斯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他目光炯炯地从两位公主的脸上扫过。

伊丽莎白愈发显得手足无措了，她甚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浑身有些发抖，嗓子发干。“天，我这是怎么啦？”

“听说勋爵阁下近来春风得意呀？”玛丽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尽量使声音平静下来。

“哪里，一切全仰仗着陛下的恩宠，我托马斯又有何德何能呢？”

“小舅舅，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你不是在许多次的比武比剑中都战胜对手吗？我还没听说你失败过呢。”

爱德华六世略带稚气的话使大家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融洽自在多了。

“公主，那边的凉台已经布置好了，可以请陛下过去歇息乘凉。”女管家布赖恩夫人低声地对伊丽莎白说道。

伊丽莎白微笑着点点头，怜爱地拉起了弟弟的手：“瞧您满脸的汗，您应该晚些时候再过来嘛，午后的太阳正毒着呢。”

“我可没想这么多，只想早一点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王宫。要不这样，伊丽莎白姐姐，您还是随我住到宫里去吧，这样我也不用跑这么远来找你了。”

看着伊丽莎白和爱德华之间亲密无间的姐弟之情，玛丽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倘若他们是普通的孩子倒也罢了，任由他们怎么你来我往。可他们偏偏是英国数一数二的人哪！身为大姐，玛丽的年龄大得足可以做他们的母亲了，所以她与他们小姐弟俩似乎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从信仰、思想到言谈举止都几乎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玛丽又想找机会先行告退了，可在场的休德利勋爵，他的一举一动始终左右着她的视线，玛丽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呀。

休德利勋爵是当今小国王爱德华六世的小舅舅！还不仅如此，他的哥哥——也就是小国王的大舅舅爱德华·西摩——如今是英国赫赫有名的萨默塞特摄政，是小国王的监护人，大权独握者，唯一的摄政！

苦涩的初恋（8）

由于爱德华·西摩位高权重，所以他的弟弟托马斯·西摩自然是飞黄腾达了：先是得到了贵族的封号——休德利勋爵，然后进了枢密院参与国事，并且兼任海军大臣！

体格魁梧、漂亮洒脱的托马斯·西摩如今成了上流社会中灸手可热的人物。而且最最重要的，也最令人关注的是，他目前还是单身，38岁的单身贵族！

以托马斯·西摩的相貌和显赫的地位，是足可以赢得任何一位贵妇的芳心的，甚至可以赢得身为王位继承人的两位公主的芳心！

托马斯·西摩恰恰是个不安分而野心勃勃的人，他深知他的优势所在，他要充分把握，利用自己的婚姻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与身为摄政的哥哥分庭抗礼！他要证明给世人看，他的才干，他的目光，他的权力，一切的一切都不比萨默塞特摄政差！

欲壑难填，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托马斯·摩尔正在利用他的优势，一点一点地实现他的美梦。

已经38岁了，并不算年轻了，托马斯为什么还是单身一人？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他本人最清楚了。

可以说，托马斯不愿意早结丝萝、繁育后代的主要原因是他还想尽情地享受一下单身贵族的生活！多么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呀，每日出入宴会、舞会，与淑女贵妇们打情骂俏，消磨时间。无伦是在宫廷晚宴上还是在比武场上，托马斯都那么引人注目，那些廷臣贵妇已经习惯于与他调情，送秋波或是飞媚眼，托马斯早就是上流社会的宠儿了。

在男女两性关系方面，托马斯虽然有时显得玩世不恭，但他从不越雷池一步——与宫廷贵妇的交往仅限于彼此间的爱慕，一个眼神、一个飞吻便可使对方意乱情迷了。只要他愿意或是做些暗示，那么他便可整日与这些达官贵人的美妇们厮混了。

托马斯已经把他的青春浪费在了那些无休无止的聚会、庆典、狩猎、出游等上流社会的娱乐上了，但他决不会也把他梦寐以求的政治理想弃之不顾。

自从他的姊妹简·西摩成了英国亨利八世的新王后之后，托马斯便认为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了。可简·西摩在生下了爱德华王子之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这对托马斯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

难道多年来自己苦苦追求的理想将成为泡影了吗？托马斯不甘心，有爱德华王子在，就有他托马斯的希望在，老天不负有心人，托马斯如今终于声名赫赫，高高在上了。

已经38岁了，是不能再耽搁了，托马斯开始为自己的婚姻打起如意算盘来。多么令他心动呀，两位女继承人都是待字闺中！

两位公主虽然年龄悬殊，但她们毕竟都是女人！一个是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一个是早已到了男婚女嫁之际的成熟妇人。在情场老手托马斯·西摩的面前，她们俩显得那么兴奋紧张而又手足无措！浓浓的树荫下，仆人们已经摆好了几张桌子，雪白的台布，银质的餐具，精美的茶点，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苦涩的初恋（9）

“布赖恩夫人，您置办的茶点真是太好了。”托马斯·西摩一边彬彬有礼地请两位公主入座，一边还不忘讨好抱着一捆花束匆匆走来的女管家。

“勋爵说的哪里话，你们看看我这手忙脚乱的样子！”

布赖恩夫人胖胖的脸上因为忙碌而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不过她的表情却很是有些得意。亲手操持茶点甚至宴会之类的事，布赖恩夫人做的多了，可以说是从容不迫，驾轻就熟，但能听到休德利勋爵的夸奖可是不容易的哟。布赖恩夫人对这位鼎鼎大名的宫廷红人不由得另眼相待了。

“夫人，我来帮您插花。”伊丽莎白从仆人手里接过花瓶，用那双敏捷、灵巧的手插枝弄花，白的紫丁香，黄的水仙，红的玫瑰，还有亭亭玉立的羽扇豆和绿绒绒的飞燕草，被这巧手搭配得十分和谐、完美。仿佛是转眼间的功夫，几大瓶花就插好了。

“好漂亮！”爱德华的嘴角沾着一些蛋糕屑，他的手里还端着一杯葡萄酒。

“真让我开了眼界了！小公主的插花造型不但浓淡相宜，而且很有气派，数量也恰到好处，真是美不胜收哇！”

托马斯和着爱德华的话，甥舅俩一唱一和，弄得伊丽莎白原本白净的脸又腾起了红云。

“公主，请接受我诚恳的谢意！”托马斯冷不防转到了伊丽莎白的身前，单膝着地，恭恭敬敬地行着宫廷中的礼。

“嘿，小舅舅真棒！真像一位骑士！”爱德华在一旁淘气地拍手叫好。

“是的，勋爵的言行举止跟骑士一样。”布赖恩夫人在一边小声地附合着。

“勋爵快请起，不要……”

“我的礼节还没结束呢。”托马斯朝伊丽莎白眨着眼睛，带着迷人的微笑：“瞧，公主的这双玉手，光滑柔嫩，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柔情与神秘，它让我情不自禁地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请别拒绝我，请接受我的祝福。”

托马斯喃喃地说着，轻轻托起了伊丽莎白的右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像是有一股热流从手传到了心底，伊丽莎白仿佛要醉了！她两颊生春，目光迷离，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感觉油然而生。

天，这就是那个妇人们为之倾倒的风流倜傥的休德利勋爵吗？他的肩膀那么宽，肌肉那么发达，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男人不可抗拒的魅力！他的胡子修得又短又漂亮，他的牙齿那么白，他的眼睛黑蓝黑蓝的那么狂放，还有他的嘴，一张撩人情欲的嘴！伊丽莎白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苦涩的初恋（10）

“这出滑稽戏该结束了吧，这么可口的午茶怎么就没人吃呢？”玛丽冷冷的声音终于使伊丽莎白从迷离中清醒过来，她没听出玛丽语气中的不快，反而对她感激地点了点头。

总算解脱了。伊丽莎白轻轻地舒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红葡萄酒。本来她还想提醒弟弟爱德华少喝些酒，她还想亲手给弟弟榨些果汁，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了。这次心灵上的撞击使伊丽莎白久久难以忘怀。托马斯·西摩这个野心勃勃的男子的僭入，使伊丽莎白从课堂上学来的东西变得清晰成熟起来。

秋日的亨斯顿皇家庄园显得静谧而安详。

和煦的阳光洒在四周的草坪和爬满青藤的石墙上，散发出一种色彩柔和的古色古香的迷人色彩。

每次来到这里，伊丽莎白总是被它的古朴和美丽所倾倒。这里是消夏避暑的好去处，更是可以潜心读书的好地方。不过，亨斯顿可不是世外桃园，这里处处留下了伊丽莎白童年生活的影子。

玫瑰园中的玫瑰虽然已经开始有些败落了，但它们来年还会再抽枝吐蕊。那几棵栗子树的叶子也开始变黄，不久就会随着瑟瑟秋风而变得光秃秃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到春天它们就又会变得春意盎然，枝繁叶茂了。不经过风雨的吹打和严寒的考验，它们又怎么能茁壮成长呢？

所以，每当不由自主或是触景生情地回忆起不幸的童年时，伊丽莎白并不怨天尤人，她的心里很坦然，她已经过早地领略到了宫廷生活的悲欢。不幸的命运使伊丽莎白早熟，当她还只是一个弱小女子时她就学会了逆来顺受;她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因为她深知有时候哪怕是一句话都会招至不幸。

六岁时，她思想和行为举止上的成熟已经像个成年人了。这话并不夸张，要知道，在伊丽莎白登基之前的二十多年里，阴谋与叛乱、旧教与新教等等的明争暗斗时有发生，伊丽莎白正是靠她的成熟与智慧，躲过了一个个厄运，甩开了一个个竞争对手，扬眉吐气地当上了国王。

“哎哟，我的上帝！”布赖恩夫人抱着一床毛毯迈着小碎步从房里出来。

“快披上毯子吧，真是罪过，我还以为你在书房呢，一大早出来为什么不披上外套？”

“好啦，夫人，劳您费心了，我给您赔罪。”

伊丽莎白装出要行礼的样子，布赖恩夫人忍不住又乐了：“我的小公主，不要折煞老奴了。是不是又想心事了？”

“没有哇。”伊丽莎白故意躲着布赖恩的目光。

“每次来亨斯顿，我都能发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也难怪，这里是你从小生活过的地方，那些苦难的日子你怎么会忘呢？”

“那时候我还小，也并不觉得苦。”

苦涩的初恋（11）

“我让人把热牛奶和三明治端来好吗？你读了一早的书，肚子也该饿了。”

“好吧，我们就坐在栗子树下吃。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树下玩。”

仆人很快搬来了几把椅子和一张小桌，伊丽莎白坐着，身上裹着厚毯子，微微一笑：“布赖恩夫人，您还记得吗，您常说我小时候连件厚长袍也没有。可那时我并不觉得冷呀。”

“别提那些让人心酸的事了。”

布赖恩夫人的眼圈有些发红。看着伊丽莎白津津有味地吃着早点，她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一夜之间，你从堂堂的公主变成了见不得人的私生女！你那时才两岁零八个月，还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呢！失去了亲生母亲又没了地位名分，真可怜呐！”

布赖恩夫人的话有些哽咽，一提起从前的事她的话就多了，她是在为小公主的命运抱不平呀！

伊丽莎白的亲生母亲安妮·博林被处死时，伊丽莎白由布赖恩夫人照料，住在亨斯顿庄园里，由于年龄太小，她的内心世界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尽管成了私生女，但国王亨利八世依然还是她的父亲，这就足够了。有了做国王的父亲，谁又敢忽视她的存在呢？倒真的有这么一个小人，那就是亨斯顿庄园的男管家谢尔登！谢尔登苛待伊丽莎白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亨斯顿是皇家庄园，是皇亲国戚休息享乐的地方，怎么能轮到作为私生女的伊丽莎白自由进出、随意享用呢？由堂堂的公主被贬为私生女，日后还能有出头之日吗？谢尔登犯不着为她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的。

渐渐地，谢尔登发现，由于国王的许可，宫廷拨给亨斯顿庄园的东西依然很丰厚，这当然是为了让小伊丽莎白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她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做国王的父亲！”谢尔登的小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这不正是我大发其财的好机会吗？”

于是不久，谢尔登便在家乡建起了气派的庄园，据说他的一群儿女们穿红着绿，打扮得竟与小贵族一般！这么一来，伊丽莎白就遭罪了，她身边没有几件像样的、可以替换的裙子，甚至连御寒的长袍都没有一件！

照管伊丽莎白的布赖恩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要向谢尔登讨个公道。可一想到谢尔登那不怀好意的炙人的眼神，布赖恩夫人的头皮就有些发麻，几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布赖恩夫人长得白净、丰满，因为多年来一直是宫廷里的女侍，所以自己不仅打扮得干净利落，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起先，她曾照顾过玛丽，现在她的主要职责是照顾伊丽莎白。

苦涩的初恋（12）

“真是个苦命的人儿。”一想到寒冷的冬季就要来临，布赖恩夫人便有些着急。她环顾着庄园里被厚实的窗帘遮起的一扇扇窗户，忽然间有了主意。

伊丽莎白已经睡了，小脸红彤彤的。布赖恩夫人爱怜地替小公主盖好被子，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开始为伊丽莎白缝制长袍。壁炉里的火快要熄了，离天亮还早着呢，伊丽莎白会被冻醒的，布赖恩夫人打了个哈欠，推开门准备去厨房抱些木柴来，半夜三更的，仆人们都睡了，布赖恩不愿意吵醒别人。

“布赖恩夫人，你让我等得好焦急啊！”谢尔登冷不防从布赖恩夫人的背后闪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布赖恩又惊又羞。

“放手，不然我就喊人了！”布赖恩夫人压低了声音。

“这三更半夜的，天又冷，你就是喊了也没人会听见的。乖乖地顺着我，咱们俩合作，这亨斯顿庄园就是我们俩人的天下了。”谢尔登嘴里说着，手却急不可待地在布赖恩夫人身上胡乱摸起来。

布赖恩夫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的脖子觉得痒丝丝的，那是谢尔登的胡须扎的。

“求求你，你这么做上帝会惩罚你的，要知道上帝是万能的，他什么都看得见，快放手吧！”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谢尔登胡子拉碴的脸已经蹭到了布赖恩夫人的脸上了，布赖恩夫人实在憋不住了，于是狠狠地咬住了谢尔登的下巴！

“哎哟，贱人，臭婆娘！”谢尔登捂着下巴，不觉兴致全无，在黑暗中恨恨地瞪着布赖恩夫人。

“谢尔登，你应该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可耻！要知道，这亨斯顿皇家庄园由不得你胡作非为！”

谢尔登自知刚才话讲走了嘴，现在头脑一清醒便真的有些后怕了。“我，我向您赔罪，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从此以后，我再不敢对您有非份之想了。我谢尔登愿听夫人您的差遣，唯您马首是瞻。”

后面几句文绉绉的话布赖恩夫人听得稀里糊涂，她冷冷一笑：“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谁没有遭受不幸的时候呢？想想你的妻子儿女吧，他们可是全靠着你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夫人说的是，我对您发誓，日后绝不敢再轻举妄动！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请夫人不要怪罪！”

在黑暗中，谢尔登摸到了布赖恩夫人的手臂。

苦涩的初恋（13）

“你，又要做什么？”

“宫廷里的达官贵人对太太夫人们都是这样的，所以您不必惊慌，我说过了，我绝不会再冒犯您的。我要做您忠心耿耿的骑士！”谢尔登象征性地轻吻着布赖恩夫人的手背，“晚安，夫人，就当今晚什么事也没发生。对了，楼上客房的法兰绒窗帘我会再派人去买的。”

“但愿今晚什么也没发生。”

布赖恩喃喃地说着，独自一人站在外面发愣。

1537年10月，这是个可喜可贺的日子！伦敦的上空传来了轰轰的礼炮声！伴随着各个教堂塔楼上此起彼伏的钟声，圣保罗大教堂唱出了庄严的感恩赞美诗：“主降福赐恩，拯救了英伦。主降下甘霖，滋润了英伦……”

上帝至善至德，给人到中年的亨利八世送来了继承王位的爱德华王子！

欣喜若狂的亨利八世忽然怜悯起幼小的女儿，于是他下令让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参加小王子的受洗礼仪式！

由于年龄太小，伊丽莎白由两位贵族领着，身上罩着参加洗礼仪式时穿的色彩艳丽、宽大华贵的长袍，连路都走不稳，因为袍子又大又长拖着地面。

仪式结束之后，伊丽莎白对睡在摇篮里的不停啼哭的小弟弟产生了兴趣，而亨利八世却不停地打量着神情活泼的小女儿。

脱去长袍的伊丽莎白穿的是布赖恩夫人用天蓝色法兰绒窗帘布缝制的外套，里面是红底碎花长裙，看上去赏心悦目，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噢，我的小宝贝，你长得这么可爱！”亨利八世情不自禁地用胡子扎着伊丽莎白的小脸。

“爸爸，爸爸！”伊丽莎白甜甜的呼唤使得亨利八世心花怒放！“来，来，我的玛丽！”亨利八世伸出双臂将伊丽莎白和玛丽揽在怀里，无比的幸福：“你们两个，还有可爱的弟弟，都是我最亲爱的孩子！”

在场的近臣内侍们明白了，笼罩在玛丽与伊丽莎白头上的不幸的阴云即将随风而去，她们将重新生活在阳光普照的蓝天之下，将幸福地成长，自由自在。

此后，玛丽——爱德华王子的教母和小伊丽莎白经常出入宫廷并参加各种公众仪式，人们在期待着她们命运的彻底改变。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苦涩的初恋（14）

1544年，在亨利八世主持下的英国议会通过立法，确定了爱德华王子、玛丽公主和伊丽莎白公主继承王位的权利和继承顺序，伊丽莎白颇为不幸的童年时代宣告结束了。

“命运真会捉弄人，它就像海浪一样，一会儿把人推上半空，一会儿又把人扔到水里。我的小公主，但愿你此后吉星高照，一帆风顺。”布赖恩夫人显然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她的眼角闪着泪花，不时地用宽大的裙边擦着眼睛。

“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夫人，您待我就如亲生女儿一样，我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您。”

“上帝呀，可不能这么说，照顾服侍您是我们做仆人的本份，我的公主，请以后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谢尔登从大厅里出来了。

“公主，布赖恩夫人也在呀。”谢尔登先向伊丽莎白行了个礼，又忙不迭地跟布赖恩打招呼。他愈发地瘦了，背有些驼，那双小眼睛依然很有神采。

“这里真是邪呀，我们刚说到你，你就出来了。”伊丽莎白故意绷着脸。

“难道谢尔登又做错什么了吗？”谢尔登闻听显得惴惴不安了，两只细长如鹰爪的手不住地搓着。

“我们公主可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君子不记小人过，刚才我们不过是在回忆着从前在这里发生的事。”

布赖恩夫人现在在谢尔登面前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她带着笑意，目光中有几分调侃。

谢尔登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儿：“谢尔登知错改错。改日请公主殿下到乡下去狩猎或骑马，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哦？我倒是听说你有所很不错的庄园，离这里远吗？”

谢尔登故意岔开了话题，他深知伊丽莎白既喜欢读书又喜欢骑射，便投其所好。果然，伊丽莎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有机会我倒真想去乡下转转，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应该是值得一去的。”

布赖恩瞪了洋洋得意的谢尔登一眼，不无忧虑地说：“乡下人的日子可并不怎么好过呀。我从老家捎来的信里得知，现在田野里四处都是羊群，哪里还有什么成熟的庄稼？早都被羊群吃光了。还有，乡间无家可归者随处可见，哪里有什么好的景致？”

“怎么会这样？”伊丽莎白一副吃惊的样子。

苦涩的初恋（15）

谢尔登生怕搅了公主的雅兴，忙说：“公主不必多虑，布赖恩夫人说的只是发生在偏僻地区的事，我们沃里克郡距伦敦不出一百英里，是个山清水秀、水肥草美的好地方。”

“这样就好。”伊丽莎白点了点头，神色重又开朗起来，“总管，这事就由你一手安排吧，注意不要惊动太多的人，尤其不要让爱德华六世知道，否则他肯定要跟着去的。”

“公主，您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吧，您的老师格林德尔现在还重病在床呢。”

提到格林德尔，这是位颇受伊丽莎白敬重的优秀的研究古希腊文学的学者，伊丽莎白的目光又有些暗淡下来：“格林德尔老师怎么会说病就病呢？他那么年轻，精力又总是那么的充沛。”

“听说他要研究什么社会学，三番五次地出入比林斯门那种地方，不得病才怪呢。”布赖恩夫人撇着嘴，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

比林斯门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的渔市码头，那一带商贾云集，是南来北往的匆匆过客会集的地方，也是苦力、渔民、妓女、流浪汉的安身之地。

“那种地方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糟吗？如果是真的，则应当去整治，让它们旧貌变新颜。看来我们是高高在上了。一个国君不体恤民情、不考虑百姓的衣食住行，他怎么能得到百姓的衷心爱戴呢？可惜爱德华年龄小身体又弱，这种地方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他去的。不过，我倒可以去看看。”

看着伊丽莎白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布赖恩夫人一脸的无奈：“公主，您决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了，是吧？”

“是呀。”伊丽莎白觉得有些奇怪。长这么大，一直是布赖恩夫人伴随左右，她的秉性布赖恩夫人应该是最清楚的。

“既是这样，我也不好再反对了。不过，我有个条件。”布赖恩夫人直视着伊丽莎白。

“您总是婆婆妈妈的，有什么条件说呀？”伊丽莎白不以为然。不过，她觉得这位夫人的眼神中有一丝诡秘。

“我要专门派个人去护卫您。还有你，谢尔登，你得把这次出游的计划详详细细地给我安排周到。”布赖恩夫人的口气不容商量，仿佛是女王在发号施令。

“好厉害的管家婆！”谢尔登偷偷地朝伊丽莎白伸伸舌头，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一切谨遵夫人您的吩咐！”

看着谢尔登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样子，伊丽莎白和布赖恩夫人不由得笑了。

苦涩的初恋（16）

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艳阳高照。泰晤士河两岸一片繁忙的景象：整船整船的棉花，活蹦乱跳的牛羊鸡鸭，还有一字排开的装满了羊毛的船只，据说是等着装到大渔船上运往大陆的弗兰德尔的，那里是毛纺织业的中心。偶尔，也会有几叶扁舟，在河面漂荡，打渔人挽起裤角，不时哼着家乡小调：“哎——秋天的阳光皎洁、灿烂，河面上，漂着垃圾、粪便。鱼儿虾米快露出水面，我的妻儿老小等着将你饱餐。哎——”

渔夫唱的全都是实情，靠近渔港码头这一带的水面的确是臭气熏天，难怪伦敦时常有瘟疫发生。

一艘皇家游艇悄悄地跟在货船的后面，远离了伦敦市区。经常，皇家的游船或是车队外出时，两边总是有卫兵鸣锣开道，四周有乐师吹奏敲打，鼓乐喧天，普通百姓远远见了便躲的躲跪的跪，那是典型的招摇过市。

而这次出游是伊丽莎白的主意，她主张人越少越好，这样可以玩得尽兴。可是等伊丽莎白上了船之后，才发现从仆人到管家到卫兵到大臣元老，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真是没有办法。”伊丽莎白只好无可奈何了。只要瞥一眼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太太们，伊丽莎白出游的兴致便减了一半了。“瞧她们个个珠光宝气的，又不是去比富选美，头上别着钻石发夹，脖子上套着珍珠项链，还有耳朵上坠得金光闪闪的，手臂上戴得五颜六色的，我的上帝！”

伊丽莎白被这群贵妇们叽叽喳喳吵得有些心烦，独自坐在一边，想看书是没心情了，那就浏览一下河边的风景吧。

不管怎么说，出了伦敦城区之后，连天空都变得更蓝了，水面好像也清澈了许多。伦敦的情况太不好了，地面潮湿常年积水，夏秋之季蚊蝇乱飞，大街小巷里的垃圾随处可见，富贵家和王宫当然不会这样，可是比林斯门一带简直糟透了。

“嗬，我的小公主，一个人躲在这儿想心事哪。”伊丽莎白从沉思中抬起头：“是王后殿下。”

“当心河面的风大，别坐得太久了。”

伊丽莎白被凯瑟琳·帕尔充满母爱的话所感动：“多谢殿下的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哦，怎么，您也来了？”

伊丽莎白这才发现凯瑟琳·帕尔的身后不远，站着面带微笑的托马斯·西摩！

“噢，我倒忘了给您介绍，伊丽莎白，这位是休德利勋爵，是奉命负责您的安全的。”

伊丽莎白的脸又红了，她站起身认真地向托马斯·西摩行了个礼，以掩饰内心的激动。

“公主不必拘礼。能护卫美丽的公主，我感到很荣幸，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谅解。”

苦涩的初恋（17）

“你们，已经认识了？”帕尔打量着伊丽莎白和托马斯。

“见过一次，那是在亨斯顿庄园里，想必公主殿下还记得吧？”

“当然。”伊丽莎白尽量避着托马斯·西摩那灼热的目光，鼓起勇气问：“这件事是不是小题大作了？您是堂堂的海军大臣，应该以国事为重呀。”

“海军大臣负责一艘游艇，不也合乎我的职责吗？再说这也是爱德华陛下特意吩咐的，对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瞧，满船佳丽贵族，多么赏心悦目呀！”

托马斯·西摩风趣地说笑着，不停地做着手势，显得十分洒脱。他穿着白色海军军官制服，胸佩金色授带，腰束一条宽宽的黑皮带，宽大闪亮的金色肩章使他显得更加魁梧。

“我的上帝，他真英俊高大，丝毫不比太阳神逊色！”伊丽莎白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了，她忙将手按在了嘴上。

游船要转弯了，稍微巅了一下，妇人们发出了一阵尖叫。

托马斯·西摩手疾眼快，伸手揽住了伊丽莎白的腰，同时用另一只手拉紧了凯瑟琳·帕尔。伊丽莎白感觉到了托马斯那强壮有力的手臂，心里怦怦乱跳着。

“哎哟哟，快看我们的这位托马斯先生，真不愧是合格的护花使者，左抱右傍的，多风流哇！”夫人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伊丽莎白他们，此时三三两两地款款走来，嘴里说着玩笑话寻开心。

“但愿我没有冷落你们！上帝只给了我一双手臂，我也没有办法呀！”托马斯·西摩笑容可掬地与贵妇们答着话，不时吻吻这位的手，亲亲那位的裙边，妇人们又是一阵开心的嬉闹。

“咦，船怎么往那边转了？我们不是要一直开往沃里克郡吗？”伊丽莎白不喜欢这种场合下的逢场作戏或是男女调情，虽然她知道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场合在她的生活里将无法避免。于是她信步走出了船舱，站到了甲板上。

“怎么您不知道吗？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牛津郡的伍法斯托克皇家庄园。”甲板上的一名船员回答道。

“又是一个皇家庄园？离开亨斯顿去伍法斯托克？这不是差不多嘛，早知这样，何必要出来呢？还不如潜下心来多读读书呢。”伊丽莎白有些不相信船员的话，便高声喊道：“谢尔登来了没有？”

“公主殿下，您有事叫我好了。”

伊丽莎白的司库——“沃尔夫”应声而至。“沃尔夫”——这是伊丽莎白给这个精明的有着一双灰蓝色眼睛的司库起的绰号。

苦涩的初恋（18）

我明白了，这一切全是布赖恩夫人安排的，难怪她还特别强调要提什么条件！好啦，现在她是称心如意了，而我呢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用晚餐的时候，听了托马斯·西摩的解释，伊丽莎白才明白布赖恩夫人的良苦用心。

“公主，我听说您喜欢骑马？”

“嗯，可惜这一次恐怕又没机会了。”

伊丽莎白正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着盘子里的沙拉。

“别这么无精打采的，我保证公主不虚此行。来，再吃些香肠片和三明治，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多吃些东西，养精蓄锐。因为玩的时候若是体力不支可就没劲了。”

托马斯·西摩殷勤地给伊丽莎白挟着食物，同时不忘记给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凯瑟琳·帕尔添加食物。他就像是一杆称秤一样，在没称出伊丽莎白和帕尔哪个对他的份量更重以前，他不会贸然倒向一边的，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起初，托马斯·西摩把目光放在了大公主玛丽身上。尽管她已到而立之年，是人们所说的“女人三十豆腐渣”的年龄，而他自己则正值“男人四十一枝花”之际，但玛丽公主是英国王位的第二继承人，仅此一点，就足够了。几乎不费什么吹灰之力，托马斯·西摩就取得了玛丽公主的好感。

可是，随着交往的进一步，托马斯发现这位老姑娘的言行举止有时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她的思想，一心一意想着天主教，想着罗马教皇，想着基督耶稣，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做祷告，白白浪费了许多光阴。

“简直不可理喻，是个女妖！”暗地里托马斯开始诅咒玛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僵硬。

玛丽虽贵为公主，但也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姑娘呀。只要托马斯·西摩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便会内心一阵狂喜。这些日子，表情一向冷漠严肃的她一改从前的样子，脸上时常现出一丝笑容。原来她发现，女人笑的时候显得温柔多了，这话可能也曾是托马斯·西摩对她说过的吧。

“感觉真是不一样。”玛丽在对镜梳妆，两名女仆侍立左右。“公主，您穿这件花裙子肯定好看。”

“是呀，公主平日总爱穿深色衣裙，未免太庄重了些。”

“平日我穿衣服不都征求过你们的意见吗？为什么以前不说，现在才说呢？”

两侍女嘻嘻一笑，其中一个抢着说：“近来情况有些不同了嘛，公主心情好了，也应该穿些漂亮鲜艳的衣服呀。”

苦涩的初恋（19）

玛丽在两位女仆的帮助下，穿上了一件白底带紫色图案的长裙，裙的内衬是用鲸骨架制成的，把典雅的长裙从腰间波浪形铺展开来，使得腰肢衬托得十分纤细。

细心的女仆又往玛丽的发梢和衣裙上喷了些紫罗兰香露，玛丽此刻的感觉的确是好极了。作为公主，谁能说她身上没有动人之处？隆起的胸，纤细的腰，红色的头发，明亮的眼睛，要不是个子稍嫌矮些，鼻子稍嫌低些，她的相貌也不差呀！

玛丽两手提着裙摆，扭动着腰肢，连她自己也有种年轻了的感觉。“休德利勋爵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他没带什么口信过来吧？”

“噢，实在抱歉，公主殿下，您瞧，这是休德利勋爵捎来的纸条，我刚刚下楼时管家给的。”

玛丽接过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字写得很缭草，龙飞凤舞的，大意是请公主包涵，他公务在身，今晚不能赴约，改日再亲自登门赔罪。

“晚上能有什么公务？”玛丽一颗火热的心像是被迎头浇了盆冷水，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坐到了椅子上。

过了几天，当托马斯·西摩专门来探望玛丽时，这位老姑娘的衣着打扮又恢复了原样，语气是不冷不热，态度是不阴不阳。花花公子似的托马斯何尝受过这般冷遇？他只好硬着头皮陪笑脸，玛丽呢，毕竟不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了，她看着有些言不由衷的托马斯，忽然心生一计，何不找个机会考验一下他对自己的诚意呢？

要知道，这么个公子哥似的人物是情场老手，他完全有可能娶一位年轻美貌的贵族小姐，为什么他现在对自己表现得这么热情呢？听说他还常常去找伊丽莎白，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似乎也已经被他迷住了。还有，他对太后凯瑟琳的行为也未免太随便、太亲热了些，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如果玛丽真的对托马斯一见倾心的话，她不会心生疑窦。她是公主，高高在上，只要她愿意，她不会到三十出头还是个待字闺中的老姑娘。正因为她有头脑，有理智，又生性高傲，所以才耽误了终身大事，越是这样，她越要慎重考虑了。在王宫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宫廷里权臣们的尔虞我诈，男女间的偷鸡摸狗龌龊之事，糜烂的生活，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玛丽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托马斯·西摩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的动机又怎能让别人知晓？所以当他从玛丽公主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的怀疑成分时，他居然有些心虚了，“好厉害的妇人！其貌不扬却精于算计，她的眼光好像能洞察一切！不行，我托马斯·西摩追求的理想不能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如今是天赐良机，我快四十岁了还是单身，等待的不就是这个良机吗？好吧，玛丽，伊丽莎白，还有凯瑟琳·帕尔，我托马斯要与你们三个人一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等玩腻了，我再见机行事。如今谁能奈何我？小国王被我哄得团团转，除了当摄政的哥哥对我有些猜疑之外，其他人谁敢对我说个不字？”

苦涩的初恋（20）

与玛丽相比，托马斯应付小伊丽莎白和凯瑟琳·帕尔要容易得多，瞧他在游船上、餐桌前的神态举止多么的优雅、多么的温柔、多么的周到！

伊丽莎白公主毕竟年纪太小，还不到十五岁，她对生活尤其是男女之情可以说还没有一点实际体验，因此她把托马斯·西摩看成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化身，那么完美，那么成熟，那么有魅力！

凯瑟琳·帕尔呢，虽然贵为王后，但她却已经是个寡妇了。1543年，亨利八世第六次结婚，年轻美丽的凯瑟琳·帕尔成了英国的新王后，伊丽莎白的继母。可是这桩婚姻只持续了四年多，亨利八世便撇下了年轻又无子女的凯瑟琳·帕尔，与世长辞了。

凯瑟琳一夜之间成了徒有虚名的王太后，偌大的王宫使她倍觉形只影单，她才只有三十岁呀！况且，做为一个年轻的少妇，她的情韵正值顶峰：她的肌肤格外的润泽，她的嘴唇格外的红艳，她的金发，她的蓝眼，她的窈窕身段，她身上的一切都令男人为之倾倒！而潇洒多情的托马斯·西摩更是凯瑟琳·帕尔中意的男人！比起逝去的亨利八世，托马斯·西摩更年轻，更英俊，更能打动她的心！况且，托马斯如今已成了枢密院大臣，海军大臣，晋身为贵族之列，这样的佳偶真是可遇不可求啊！更何况，托马斯与凯瑟琳原来还是一对旧情人！

凯瑟琳·帕尔再一次被爱情陶醉了！

游船上的托马斯·西摩是多么的春风得意呀！

游船一路缓行，途经斯蒂雅德，然后是西威康布和里科特，这才到了牛津郡。

旅途轻松愉快，为了避免兴师动众，伊丽莎白特地吩咐威廉·多默爵士和威廉·泰姆勋爵，游船不在他们的家乡西威康布和里科特停留，这样可以争取时间早一点抵达牛津郡。

尽管如此，慷慨大度的两位爵士还是从各自的家乡弄来了整筐整筐的食物和水果：带着一层白霜和露珠的葡萄、散发着清香的红艳艳的苹果、柑桔，自然，还有精美的各色糕点、野味，伊丽莎白尤其对又甜又香的薄脆蛋饼爱不释手……

“馋嘴的公主，当心你的胃和腰身！”凯瑟琳·帕尔有些爱怜地看着吃得津津有味儿的伊丽莎白。

“离开伦敦之后，我真的胃口大开呢。”伊丽莎白笑盈盈的，她的手里又多了一个苹果。

苦涩的初恋（21）

“我想我跟公主的心情一样。”托马斯·西摩端着酒杯，用葡萄酿的美酒带着些许苦涩和淡甜味，喝起来既开胃又过瘾。

“总之我对伦敦的印象并不好，空气潮湿，地上常年积水，石板铺的街道泥泞不堪。还有空中乱飞的蚊蝇和不时吹来的带着腥味的海风，当然，最可怕是这座城市经常暴发疫病！今年的四月就是一个疫疬肆虐的季节！听说有好几百人死于东区。”

“四月？”伊丽莎白用纤细的手指抚弄着苹果，显然，托马斯·西摩的一番话已令她没有了食欲。

“在我们英格兰，四月一向是个残酷的月份，虽然有水仙花的绽放，但是寒风刺骨。想想看，人们在经过漫长的严寒的冬季之后，体质已经很虚弱了，加上青黄不接，大部分人缺衣少吃的能不生病吗？”托马斯·西摩柔和的嗓音、详细的解释令两位生活在深宫里的佳人不住地点头，看来，她们早已为托马斯那优雅得体的风度和谈吐所折服了。

“可这并不是伦敦的错呀！如果，如果我们有了圣明的国君，让人们的生活变得好一些，那么疾病和饥饿就会远离我们这个社会了。”伊丽莎白想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要知道，如果连伦敦这个全国的首都都会时不时有疫病流行，那么贫穷偏僻地方的情况肯定就更糟了。而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呢？这之前是她的祖父、父王，而现在又是她的弟弟！所以，伊丽莎白不得不字斟句酌地说着每一句话。

“我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无论怎样，我只爱伦敦！它虽然比不上罗马的古老，巴黎的繁华，但它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人们有理性，脚踏实地而且不甘落后。我相信，伦敦将会以崭新的面貌震惊欧洲！”

“嗬，我们的公主是在发表即兴演讲哪！”凯瑟琳·帕尔不由得拍手叫好，伊丽莎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声调也高了一些，不禁有些难为情了。

“王太后，依我看公主将来是一个大有作为的人！公主的思维相当敏捷，洞察力极强，有着极佳的口才，我想，将来公主还会更具魅力——”托马斯·西摩笑嘻嘻地看着伊丽莎白，故意拉长了声音。凯瑟琳·帕尔看着伊丽莎白窘得满脸通红，便轻声制止到：“休德利勋爵，您不会是葡萄酒喝多了吧？”

“哦？王太后说的是，这酒还真有些酒劲呢。我请公主原谅我酒后的失礼，但愿刚才的失礼没有妨碍到公主和王太后殿下的食欲！”托马斯·西摩朝凯瑟琳眨着眼睛，做出一副赔罪的样子。

苦涩的初恋（22）

“还说呢，我们正吃点心的时候，你竟说起了疫病，还有什么苍蝇，我真的很倒胃口呢。”凯瑟琳故意绷住脸，噘着樱唇。

托马斯·西摩大胆地朝她打了个飞吻，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请公主和王太后殿下稍等，我将亲手为你们榨些果汁，让它的甜蜜冲淡刚才的话题。”

趁伊丽莎白转向别处的机会，托马斯·西摩忘不了对凯瑟琳大献殷勤，他那火辣辣的眼神就已经使得凯瑟琳心花怒放了。不一定儿，托马斯·西摩又与那边的贵妇及大臣们谈笑着，而伊丽莎白大约有了些倦意，就回舱休息去了，只有凯瑟琳倚坐着靠椅，痴痴地盯着河面。

亨利八世与托马斯·西摩这两个人不时在凯瑟琳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曾经是国王却已长眠地下，一个贵为勋爵而又活生生的，温柔多情。一个那么的肥胖，气喘吁吁，带着浓重的烟酒混合刺鼻的味道，像一堆陈腐瘫软的肉山;另一个风流倜傥，年轻英俊，家世显赫而又精明强悍！

“噢，托马斯·西摩！亨利八世的去世，让我与你再度重逢，你是独身一人，我又是新寡，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

往事历历在目，游艇的轻轻颠簸将凯瑟琳的思绪带进了悠悠的回忆之中……

那是一次由里奇蒙公爵主持的盛大晚宴，差不多集中了伦敦的上层社会的名流。贵族们知道国王亨利八世常常光顾里奇蒙公爵的私人宅邸，所以结伴而来，以借机得到国王的恩宠。里奇蒙公爵的宅邸外挤满了贵族们的随从和马车，笑语喧哗。宅邸里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没人知道国王什么时候到，他那略显肥胖的身躯和火红的头发在烛光下尤其引人注目，他的周围是那些衣着华丽、搔首弄姿的贵妇名媛。

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亨利八世的心情格外的轻松。他不停地饮酒，不停地搂着女伴旋转，尽情地放纵，双眼不时地在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眷们的脸上掠过，就像一只随时准备捕食的猎鹰。

衣着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里奇蒙公爵正在招呼着客人，从他那张盛着笑意的白净的脸上看得出他非常的卖力。

苦涩的初恋（23）

“有钱有势还能常常得到国王的恩宠，这比什么都重要！我里奇蒙才不再乎戴绿帽子呢！”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国王经常光顾里奇蒙的宅第，那是因为他已经与里奇蒙夫人有了一个私生子——小里奇蒙公爵！黑发蓝眼的里奇蒙公爵夫妇居然生了个满头红发的儿子！

满头红发——这似乎已成了国王亨利八世本人的象征，更是他的骄傲。尽管是私生子，体质也显得太弱，但毕竟是国王的亲骨肉呀！尤其是对当时还没有合法男性继承人的亨利八世来说，小里奇蒙的出生简直无异于是上帝的恩赐！果然不久，亨利八世的好运来了，新娶的王后简·西摩终于给他生了一位小王子爱德华！年近50的亨利八世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瞧，他在晚宴上笑得多么开心哪！尽管他已结过五次婚，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王子不可多得，王后却可续娶嘛！

里奇蒙公爵夫妇正是摸准了国王的秉性，这才不惜一掷千金筹办盛大的晚宴，而且，按照国王的意思，伦敦的淑女名媛贵妇们差不多都来了。

偌大的庭院在烛光闪烁中显得流光溢彩，五色缤纷。

男宾们衣冠楚楚，勋章满身，盛满酒杯的红葡萄酒发出诱人的色泽，女眷们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浑身散发着迷人的脂粉香气。在轻柔舒缓的管乐声中，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尽情狂欢。

毕竟年龄不饶人了，亨利八世气喘吁吁地坐在靠椅上，里奇蒙夫人连忙送上了一杯葡萄酒：“陛下，给您润润嗓子”。

里奇蒙夫人的身材已经发福，可是她走起路来温柔优雅，裙摆款摇，她的一双小脚不时地显露出来，倒也显得风姿绰约。老实说，亨利八世对这个女人已经没了兴趣，只不过念在他们共同的儿子的份上才没有冷落她。对此，里奇蒙夫人倒也有自知之明，对亨利八世，她不求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过。做国王的情妇，还有了国王孩子，这难道不是那些贵妇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吗？

“凯瑟琳·帕尔夫人和托马斯·西摩先生驾到！”宾客中立刻发出了一阵欢呼声，贵妇们停止了旋转，把目光一齐转向大门外。大名鼎鼎的皇亲国戚、花花公子托马斯·西摩伴着娇小玲珑的金发女子走进了舞厅。

“嘿，各位尊贵的夫人、小姐、先生们，请原谅托马斯·西摩的姗姗来迟。舞会已经开始了吗？这样美好的夜晚怎么能少了我托马斯·西摩呢？来吧，凯瑟琳·帕尔，你是我今晚的第一个舞伴！”

苦涩的初恋（24）

“噢！”众人又是一阵欢呼，音乐随之响起，托马斯·西摩高大潇洒的身躯将娇小的凯瑟琳·帕尔紧紧带动着，朝人群中旋去。

“如此的狂放，傲慢，真是岂有此理！”静坐一旁的亨利八世亲眼目睹了自己这位小舅子的表现，有些愤愤不平了。

“托马斯·西摩他有什么本事？一个好高骛远的家伙，华而不实却又野心勃勃。如果不是靠了他妹妹简·西摩身为王后的地位，他能挤进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吗？年纪轻轻，整日混迹于舞会、晚宴之中，声色犬马，白白耗费了光阴，一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公子！”

亨利八世尽管也同样热衷于上流社会的各种沙龙聚会，但他的头脑始终是冷静的。面对这位小自己二十岁，正值青春焕发、容貌俊美的内弟，亨利八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嫉妒抑或是羡慕？

“宝贝，这葡萄酒的滋味太淡了，给我拿些麦酒来！”亨利八世的目光仍紧盯着人群中那对惹人注目的舞伴。

“陛下，臣以为您喝些果汁或香槟更合适，对了，我这儿有些上好的法国香槟，我亲自去酒窖中取。”里奇蒙公爵说着就要转身。

“去他妈的法国香槟！我只要喝我们自产自酿的麦酒，你这该死的蠢猪，听清楚了没有！”

“砰”的一声亨利八世随手将高脚葡萄酒杯摔在了地上。

这位君王的脾气说变就变，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暂时停止了跳舞，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里奇蒙公爵夫人小心翼翼地送来了一大杯浓香的麦酒：“陛下，请息怒。我们只是觉得麦酒太粗劣了些，多饮会伤身体的。”

“什么酒也伤不了我的身体！瞧，我体壮如牛，全是麦酒的功劳！”亨利八世挺胸收腹，力图摆出一副健美强壮的姿态。可他那因为常年饮用这种用大麦酿的劣质酒而隆起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凸出在外，弄得他脸都红了。

托马斯·西摩牵着舞伴凯瑟琳·帕尔的手缓缓走来。“国王陛下的英明和强壮是人尽皆知的，臣冒昧地请求国王恩准，与陛下共饮麦酒助兴！”

亨利八世未置可否地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这位夫人很面生啊！”

凯瑟琳·帕尔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国王，因此她兴奋地脸色通红，连忙上前行礼。

苦涩的初恋（25）

“夫人身上好香啊，莫不是花仙子下凡了吧？”亨利八世旁若无人地伸手握住了凯瑟琳·帕尔的手，凯瑟琳有些不知所措，求助似地看着托马斯·西摩。

“陛下，这位凯瑟琳·帕尔夫人，是佩德罗公爵的遗孀，住在西南部的康瓦尔郡。这回是来伦敦散散心的。”

“噢，年纪轻轻就孀居，真是可怜，好鲜艳的一朵花呀。”亨利八世又变得文雅起来。许是红葡萄酒和麦酒混合之后产生了酒力，亨利八世有些站立不稳，他有意无意地将手臂搭在了凯瑟琳·帕尔的肩上：“夫人肯否赏光，陪我跳一曲？”

凯瑟琳·帕尔几乎不敢直视亨利八世那色迷迷的眼睛，她尽量扭过脸避开那冲人的酒气，身不由己地被亨利八世拉到了怀里。

“完了，我托马斯·西摩还没来得及尝鲜的甜点就被这个老色鬼给抢去了！有什么办法？他是国王，我是臣子，天壤之别！不，其实我已经是国舅爷的身份了，也算是高高在上了，我可千万不能一时冲动而触犯龙颜啊！瞧，老国王腆着肚子，眯缝着眼睛，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而我托马斯·西摩还正年轻呢，咱们走着瞧！”

眼睁睁地看着凯瑟琳·帕尔投入了亨利八世的怀抱，托马斯·西摩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

就这样，娇小、妩媚的凯瑟琳·帕尔成了国王亨利八世的最后一位王后，那是1543年，55岁的亨利八世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结婚。凯瑟琳·帕尔一步登天，倍受老国王的宠爱。可是一入深宫，她才感到了宫廷深处的寂寞难捱。

每日陪着又蠢又笨又胖的老国王，凯瑟琳·帕尔的心都快要碎了！她在宫里愈发地思念那个温柔体贴、英俊多情的花花公子托马斯·西摩，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令她魂牵梦绕。迫于宫廷礼仪，凯瑟琳·帕尔只好将这份浓浓的爱意锁在心里，平日里她给人的印象是美貌端庄，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因此她赢得了宫廷内外人士的爱戴，亨利八世更觉得幸福欣慰，每日里痴痴癫癫。

凯瑟琳·帕尔有着姣好的容貌，常常是金发披肩，衣着淡雅，与那些浓妆艳抹的廷臣贵族相比，她更有一种恬静、朴素的美。不用说，上至高高在上的国王，下至托马斯·西摩那样的贵族，全拜倒在凯瑟琳·帕尔的石榴裙下。更难得的是，凯瑟琳·帕尔心地善良，为了消除宫廷生活的寂寞，她把幼小的伊丽莎白公主和爱德华王子视如己出，疼爱有加。至于大公主玛丽则已长大成人，她那带有敌意的目光和冷淡的言谈举止使得年龄与她相当的凯瑟琳·帕尔避而远之。

苦涩的初恋（26）

亨利八世的健康状况一天天地恶化，尤其是在听到大陆的强敌法兰西和西班牙，甚至神圣罗马帝国声称要讨伐违背了天主教的英吉利王国时，亨利八世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由于心力交瘁而卧床不起了！

凯瑟琳·帕尔尽心尽力地在床前榻下侍候着亨利八世。脾气古怪的国王以手势和眼神拒绝了仆人们的服侍，却一直紧拉着王后的手不放，眼睛紧盯着侍立右侧的王子爱德华，因为未来的王位就将归属这个年仅十岁的王子！

伊丽莎白和姐姐玛丽垂首侍立在左侧，默默无语。又有谁知道，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亨利八世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也会变得这么软弱无力呢？

面对奄奄一息的国王，王公大臣们既紧张又担心，昏暗的大厅里人们神情肃穆，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增加了人们心里阴冷的感觉。

突然，寝宫里的亨利八世剧烈地咳嗽起来，御医们手忙脚乱地捶摸按摩，但却于事无补。亨利八世的呼吸变得十分短促，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他的眼球开始外突，嘴角开始歪斜，四肢开始抽搐。看得出，亨利八世正在与死神做最后的较量。

“把住呀，父王！”伊丽莎白带着哭腔失声叫道，尽管眼前的场面有些令她害怕，但她还是睁大了眼睛，握紧了小拳头，似乎想助父王一臂之力。

“会好的，上帝保佑。”凯瑟琳·帕尔慈爱地揽住了神色惊恐的小王子爱德华，嘴里喃喃地祈祷着。

亨利八世仍在喘息，脸色已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四肢不停地挣扎着，渐渐地没了力气。忽然他的头一歪，一缕暗红的淡液从嘴角渗出，他的双眼还没来得及闭上就一命呜呼了。

也难怪，把他一手治理近四十年之久的英国交给一位还不谙人世的十岁孩童，尽管是他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但他亨利八世能放心得下吗？他真的是死不瞑目呀！

亨利八世的担心不无道理，连一位牧师在布道时也曾袒露心声，他祈求上帝的怜悯和帮助，这位牧师感叹道：“祖国啊！您的国王还是个孩童，这是您的不幸啊！”

守候在王宫正殿大厅里的权贵们正焦急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宫里显得格外的幽暗寂静，昏黄的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像鬼火一般不停地闪烁着。

在这令人窒息难捱的气氛中，廷臣们的内心更是忧心忡忡，甚至是心惊胆战。

谁也无法预料英国的明天会是什么样，亨利八世虽然一生风流，到了晚年又嗜酒如命，犹如一堆腐臭的肉山，但他毕竟曾经是个顶天立地的一代君主，曾带着他的臣民走过了风风雨雨近四十年的里程。英国有了今天的发展是和亨利八世的治理才干分不开的，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而如今，国王撒手而去，君临英国的小国王将如何驾御英国这匹将要脱缰的野马？

苦涩的初恋（27）

自然而然地，大厅中的权贵廷臣分成了若干个小集团。他们从各自的利益出发，以相同或不同的利害关系而互相靠拢或互相排斥。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小国王爱德华的即位，对利益不同的集团来说，要么意味着兴盛，要么意味着失宠而衰败，真是命运攸关啊！

瞧，站在大厅暗处的是原先来自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的支持者们，这一派的背后有强大的西班牙做靠山，况且凯瑟琳王后是亨利八世的最后一个王后，地位不同凡响。紧挨着的是思想较为保守的一派，他们不赞成亨利八世大刀阔斧式的宗教改革，一心想让天主教重新在英国抬头。无疑，这一派自然是大公主玛丽的支持者，他们的背后有堂堂的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做靠山，有恃无恐。

更多的人聚集在大厅的中间，他们人多势众，手执象征着权利和地位的拐杖，他们属于在亨利八世一朝得势而飞黄腾达的暴发户——有的得益于圈地运动而成为乡绅贵族，有的圈占了天主教会的地产房产而成为城市贵族，还有的因贩运呢绒或开办作坊而成为工商业贵族——他们应该是未来国王爱德华六世坚定不移的支持者。当然，对于赞成新教的小公主伊丽莎白，他们也会加以保护和支持的。他们也包括爱德华王子的两个舅舅——大舅舅爱德华·西摩和小舅舅托马斯·西摩。

对这两位的出现，廷臣们在吃惊之余又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人家俩兄弟是皇亲国戚，尤其是爱德华·西摩，一直受到亨利八世的重用，也算是老资格的廷臣了。只是那位公子哥似的托马斯·西摩，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严肃，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了？

“当！当！”报丧的钟声敲响了，廷臣们心头大骇，齐刷刷地跪倒在大厅里。

“现在宣布亨利八世的遗嘱！”

依旧是深受亨利八世宠幸和重用的克兰默主教，他身披黑色长袍，神情格外的悲戚：“我，英吉利王国都铎王朝的亨利八世，谨以上帝的名义宣布，在我死后，王位将由我的合法继承人爱德华接替，他就是你们的新国王——爱德华六世！”

“感谢上帝的慈悲！”“新王万岁！”廷臣们低声欢呼着。

“正如众所周知的原因，为确保我英吉利王国长治久安，我宣布，将爱德华六世未成年时期的监护权托付给枢密院的众位大臣，期望你们齐心协力，辅佐幼主，直至他能独自处理国事的那一天！”

苦涩的初恋（28）

群臣们总算舒了口气。亨利八世果然很有预见性。为避免大臣之间的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他以本国法律的形式将幼王爱德华六世的监护权托附给枢密院而不是由哪一个权臣来任摄政，大权独揽！ “……尘归尘，土归土……” 在漫天飘舞的飞雪中，克兰默主教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凄凉、悲怆。送丧的队伍庄严而肃穆，黑压压的人群和白皑皑的积雪形成了相对鲜明的黑白两个世界。已经荣升为王太后的凯瑟琳·帕尔面罩黑纱，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她神情麻木地随着人流往墓穴中抛洒着鲜花、松枝和泥土。刺骨的寒风夹带着片片雪花直灌她的背脊，她不觉连打了几个冷颤。凯瑟琳·帕尔的无限悲伤夹杂着两种情感。英国失去了一位强有力的君主，这是全国臣民的巨大悲痛，同时也意味着她成了一位寡妇王太后。怎么在转瞬之间，她又成了寡妇？自古红颜多薄命，这话难道真应验在她身上了？凯瑟琳·帕尔的心如刀绞，她的内心在呼喊在诉说：“上帝呀，伸出你怜悯的手吧！我是一个本分的女子，没有什么野心，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求能有个完整、温暖的家，像普通人那样生儿育女了此一生，我的要求不过分呀，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三番两次地捉弄我呀？我是个弱女子，我不愿意做什么高高在上的王太后！” “凯瑟琳，坚强些，节哀顺变吧！”耳畔传来了那久违的、熟悉的低低的声音。 “是他，是他在我身边！”不用回头，凯瑟琳·帕尔冰冷的心里忽然融入了一股暖流。“只有他才有这么动听的声音，只有他才会这么关怀体贴，也只有他才会这样直呼我的名字！上帝呀，谢谢您的厚爱，痛苦会过去的，一切会好起来的！” 凯瑟琳·帕尔鼓起勇气转过脸来，正好与托马斯·西摩那充满关切和柔情的目光相遇，她的喉咙发紧，心头一热，热泪滚滚而下。是悲痛的泪水还是幸福的喜泪？凯瑟琳·帕尔一时心潮起伏，在已故亨利八世的墓前竟有种负罪的感觉。 “饶恕我吧，上帝！我只是个弱女子，我没有那么坚强，我祈求您的宽恕，如果此时此刻我有一丝非分之想的话！”

苦涩的初恋（29）

“王太后陛下，您就放声痛哭一场吧，这样总比憋在心里好受一些。”可能是有人靠近了他们，托马斯·西摩提高了声音，语调非常的严肃得体。

“您不会等得太久，我很快会让您脱掉这身讨厌的黑裙子，您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会变得红润起来的，我要让您重新快乐起来！”托马斯·西摩那娓娓动听的话又低声传了过来，凯瑟琳·帕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谢谢您，托马斯·西摩先生。”

“亲爱的，过两天我就会成为托马斯·西摩爵士，严格地说，是休德利勋爵！”

“此话当真？”凯瑟琳·帕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单身贵族要成为勋爵？上帝，不知有多少女子要为他倾倒呢，可他为什么一直迟迟不结婚？难道说他一直喜欢的是我？我真的这么幸运？我——”

凯瑟琳情不自禁地低头打量着自己穿着的黑森森的丧服，帽子上蒙着的黑绉纱直拖到脚下。浑身没有任何的饰物，领子扣得严严实实。

“我的天，再这么下去我真的会变成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太婆！上帝啊，可我才30岁呀！”

想着想着，凯瑟琳·帕尔不觉悲从心来，这回她倒是真心真意地失声痛哭起来了。

托马斯·西摩的话不久就成为了现实，他不仅晋升为休德利勋爵，而且当上了枢密大臣和海军大臣！他当之无愧地成了全国炙手可热的红人，在少女贵妇们的眼中，他更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渐渐的，随着托马斯·西摩经常出入王宫，凯瑟琳·帕尔已不再悲伤，她的脸色真的一天天地红润起来，她的内心开始被一种莫名的幸福充溢着，她重又焕发了青春的活力！

她当然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充满着枢密院元老大臣们的激烈争论！国丧的第二天，枢密院大臣们就召开了一次非常会议，新国王爱德华六世被大臣们针锋相对的激烈争吵弄得不知所措！

“诸位尊敬的元老，你们已经看见，这种场合对我们的新国王爱德华六世的成长非常的不利！发发慈悲，不要再争吵下去了，我们的小国王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无休无止勾心斗争的场面！你们瞧，国王的神情已经有些急躁不安了，他才十岁呀，你们怎么忍心！”爱德华·西摩的一席话使得众人安静下来，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无疑是一位深受亨利八世重用、处事稳重、头脑清醒的资深元老。

苦涩的初恋（30）

“你们先不要说话！听听我大舅舅怎么说，然后我们就散会！”小国王爱德华六世巴不得这该死的会议快些结束，他坐在那张华丽而高贵的王座上觉得十分难受，还有这大厅里的空气也太沉闷，夹杂着元老们呼出的浓重刺鼻的烟草味更是令他难以忍受。他从小体质就弱，肺不好，经常咳嗽，这会儿，他的小脸又憋得通红，不时地低声咳几声。唉，此刻他多么渴望去窗外透透气呀，如果再能与姐姐伊丽莎白一起玩耍，那就更美了。

“尊敬的陛下，您同意我刚才的话吗？”

“嗯？”爱德华六世一脸的茫然。看着爱德华·西摩那张诚恳而期待的脸，他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同意，我们这就可以散会了吧？”众元老对小国王的表现有些哭笑不得。但小国王已经点头应允，元老们也只能接受这一既成事实了。

很快，臣民们便知道了这样的事实，那就是，鉴于国王尚未成年，他的唯一的监护人由他的大舅舅爱德华·西摩充任，这是符合英吉利王国的传统的。爱德华·西摩成为辅佐国王的萨默塞特公爵、摄政！

这么一来，已故的亨利八世的遗嘱变成了一纸空文，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的那帮枢密大臣们被剥夺了权力，他们变得失意、落魄而又无可奈何！

萨默塞特摄政权倾朝野，他的弟弟也开始飞黄腾达起来，西摩家族开始扬眉吐气了！

有一个人并没有得意忘形而失去理智，他，就是萨默塞特摄政的私人秘书、来自剑桥学院的知名学者、年轻的威廉·塞西尔先生。当然，威廉·塞西尔并没有显赫的政治背景，他来自这个社会的底层，依靠渊博的学识赢得了上流社会的认可。正如剑桥的著名学者格林德尔被聘为伊丽莎白公主的老师那样，与格林德尔几乎齐名并且也来自剑桥的威廉·塞西尔成了权倾一时的摄政萨默塞特公爵的私人秘书。看来塞西尔的前程似锦，他曾暗中与老学友格林德尔相约，要在各自的领域中施展才华，一争高下！

对政治、权术、阴谋之类的事情，凯瑟琳·帕尔几乎根本不感兴趣。这是个务实的女人，她不需要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无聊生活，她还想快快乐乐地享受人生，她需要爱情的滋润，渴望家庭的温暖，幻想着挽起发髻系上围裙亲自下厨……

“呜——”响亮的汽笛声打断了凯瑟琳·帕尔的沉思。

“啊，原来到了牛津郡了，然后再下船坐马车，很快就可以抵达伍法斯托克皇家庄园了。”凯瑟琳稍稍叹了口气，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呢。

几辆装饰着五颜六色挂毯的豪华马车沿着乡间的土路缓缓而行。已是迟暮时分，天边现出一抹红霞，把田野点缀得如诗如画。

苦涩的初恋（31）

远处的村落渐渐被暮霭笼罩，灰蒙蒙黑乎乎的，透着几分神秘和恬静。不时地有狗叫声和牲口的嘶鸣声传来，提醒着车里半醒半睡的人，这就是农村。

“噢！多美的景色，可惜我忘了带画笔，不过就算带来我也画不出来。乡村的美丽是无法用言语或画板来体现的。”

伊丽莎白毫无倦意，不时地掀起挂毯向四下眺望。本来下船之后，她就想和托马斯·西摩等人一样，骑马而行，但被王太后凯瑟琳·帕尔阻止了。

“你贵为公主，怎能在乡间抛头露面呢？再说了，休德利勋爵不是答应找个适当的机让你骑个够吗？无论如何，这会儿你得老老实实在车上坐着。”

伊丽莎白无话可说，噘着小嘴：“您的条条框框这么多！这是乡下又不是在王宫里，您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不行！”凯瑟琳·帕尔回答得干脆利落。

“想想吧，那些王公大臣们是信得过我，才让你跟我一起生活，除了读书之外还得学习做家事、女红。看着吧，我要把你培养成全国独一无二的淑女！”

“母后大人，您就饶了我吧！瞧，我的手指被针扎得现在还疼呢？”伊丽莎白有些撒娇地抬起了左手。

“还说呢，你这双手生来就是做家事和女红的，那么纤细，那么匀称。对了，这么娇嫩的手，当心不要被鹅毛管磨出老茧哟。”

“嘻嘻，您这话恐怕不一定正确。我这双手要做的事多着呢，您等着瞧吧。不过，也许我先得把女红学好，不然您要小瞧我了。”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像亲母女似的几乎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太后陛下，前面就是伍法斯托克皇家庄园了！请您和公主坐稳了，马车要拐弯了。”车夫的话音刚落，伊丽莎白便忙不迭地掀起了挂毯：“呀，黑漆漆的一片，哪里有什么庄园的影子？”

“别着急，等明天天一亮你就可以看个够了！”

伊丽莎白觉得这次游玩果然不虚此行！

连日来，在托马斯·西摩的一手安排下，狩猎、野餐、舞会、乡间漫步，一个又一个活动丰富多彩，令她欣喜若狂！

“谁说农村缺衣少吃的？依我看那是些心怀叵测的人散布的谣言！眼见为实，他们怎么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

伊丽莎白觉得想不通，跟身边的几位老臣及老师争论着。

“公主，您不明白的！”威廉·多默爵士捋着灰白的山羊胡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苦涩的初恋（32）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瞧您吞吞吐吐的。”

“是这样。我们虽然到了乡间，可活动的范围仅局限于这个豪华的皇家庄园里，这里的世界与外边的世界其实是有区别的。”

“请您再说明白些。什么这里的世界，那里的世界？世界只有一个，难道说还有几个或者是许多个？”

多默爵士被伊丽莎白孩子气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他脑筋一转，打了个比方。

“公主可知，这庄园内外许多华美的地毯、挂毯从何而来？”

“它们是用羊毛织成的，当然就是从羊身上来的呗。”

“咱们国家如今养了这么多的羊，羊毛还出口到佛兰德尔，源源不断。那么请公主再想一想，这么多的羊要吃掉多少草，要用多大的地方来喂养它们呢？”

“嗯——当然得占很大很大的地方。那这些地方原先居住的人怎么办？难道因此而流落他乡吗？”

伊丽莎白猛然间醒悟了，她的表情严肃了许多。

“没有办法，这就是社会发展的规律，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历史已经说明农村将被城市所取代，将被一个又一个规模越来越大的手工工场或是牧场所取代！”

“历史这么残酷吗？要知道老百姓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失去了土地也就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他们将去往何方？哪里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世界之大，竟没有农民的活路吗？”

看得出，伊丽莎白对并不了解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抱有强烈的同情心。

“约翰·切克老师，咱们是不是可以来一次乡间考查？我想它也许比书上描写得要生动真实得多。”

“唔，想法不错。只是——”

约翰·切克沉吟着。这位来自剑桥圣约翰学院的著名学者，年方五十多岁，智慧的脑门已经是光秃秃的了，可他却有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

每当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便会毫无目的用力扯着脸上的胡须，一旦来了灵感，便会飞快地记录下来。

所以他嘲笑地说，自己的一脸胡子是用手指不厌其烦地扯出来的。眼下，他的左手又在脸上摸了起来。

伊丽莎白看着老师的举动，知道老师在思考问题，所以没有贸然打断。

苦涩的初恋（33）

“公主，作为您的老师，我不得不奉劝您，鉴于您太年轻，不适于过早地接触社会，您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从书本上学习您所需要的知识，至于其它的事，您目前还不需要知道。”

“约翰·切克老师，您总是有许多的理由来拒绝我。作为一个普通的臣民，每一个人都有关心这个国家的义务，而对于我来说，则更是责无旁贷的。我总不可能始终都生活在温暖舒适的宫廷里吧？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老师您为了做学问，探求真理，几乎周游了世界各地，古罗马的角斗场，古埃及的金字塔，美索不达米亚肥沃的平原，神秘的东方和遥远的美洲！如果您没去过这些令人神往的地方，您能有这么多的学问吗？”

“这个么——”

约翰·切克咧嘴一笑：“道理很简单，我与你不同。我是个凡夫俗子，一介书生，天涯海角任我遨游。你是公主，英吉利王国法定的第三位王位继承人，你的将来是任重而道远的，你不可能事必躬亲，你只需要如何治理和驾御便足够了，你要做一名合格的舵手而不是只知道卖力划水的船员！”

“唉！咱们到此为止吧，约翰·切克老师。您的那些大道理早已灌满了我的脑海，我说不过您，也不想让您为难，我知道您这么说完全是为我好。”

伊丽莎白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过，约翰·切克似乎从公主那忽闪着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他轻声叹了口气，在暗中佩服公主坚定的决心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忧虑：“公主，您知道格林德尔为什么得的病吗？仔细想一想吧，到底该怎么做，没人能勉强您。”

伊丽莎白的神情顿时有些沮丧。

她所尊敬和爱戴的格林德尔老师正是为了搞社会调查，频繁地出入伦敦比林斯门一带的贫民区、渔市码头等地，结果调查还没有结果，他自己却染上了重病！

格林德尔年轻、削瘦却精力充沛，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眯缝着眼睛，使得他那双本来就细长的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

他才华出众，有着非常广泛的兴趣和爱好，与上流社会沙龙中名流贤达们的高谈阔论相反，格林德尔更喜欢脚踏实地地探讨和追求。

在入宫两年多的时间里，他的这种作风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伊丽莎白。他是一个严肃的老师，和蔼的朋友！

苦涩的初恋（34）

伊丽莎白想到这里不由得双眉一挑：“对呀，格林德尔老师如今抱病在身，做为学生，我应该去完成他要探寻的问题，回到伦敦交给老师一个出色的答卷。或许格林德尔老师的病情会因此而减轻，大获痊愈呢！”

看来这件事既不能让这几位元老和老师知道，更不能让王太后知道。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有了，去找休德利勋爵，他肯定会让我如愿以偿的！

奇怪了，整个下午都没看见休德利勋爵的人影。咦，凯瑟琳·帕尔王太后也不见踪影，也许去散步了！

伊丽莎白脚步轻盈地沿着楼梯往大厅走去。

凯瑟琳·帕尔自从离开伦敦的那一刻起，便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轻松、愉快的旅程早已冲淡了多日来压在心头的苦闷。有时候她真想像小公主伊丽莎白那样，放声地大笑或是自由自在地出入庄园，不过她还是极力克制着，因为，也许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朝臣们的非议，也许会给年幼的公主带来不好的影响，她可担当不起这些有失名誉的事情，谁让她是当今英国的王太后呢？

整个上午，庄园里都静悄悄的。或许是多日来的娱乐过于频繁，几位老臣恐怕还在呼呼大睡。不过小伊丽莎白可不知疲倦，此刻她肯定在楼下书房里用心读书，或者与约翰·切克老师共同探讨什么问题。至于托马斯·西摩，他更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不知道此刻他正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对镜梳妆的凯瑟琳·帕尔心里甜滋滋的。

托马斯·西摩那体贴关怀的话语、那洒脱自如的舞姿，哪怕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会令凯瑟琳·帕尔兴奋不已。有几次，或许是在柔和的月夜，或许是在旋转的人群中，凯瑟琳·帕尔几乎身不由己地想紧紧依偎在托马斯·西摩温暖有力的臂膀里，可惜每每曲终人散，令她好不遗憾！而每当这时，托马斯·西摩便会对她温柔地一笑，仿佛在说，不用着急，你我来日方长！

“殿下，您的这些黑纱黑裙子也该换换了！”

凯瑟琳·帕尔的贴身侍女一边帮她整理着长长的黑纱，一边看着镜中的凯瑟琳·帕尔：“您看，这些日子您的肤色又恢复了以往的白嫩和红润，丝毫没有了以往的苍白。您何苦整日用这些黑色来束缚自己呢？这种讨厌的黑色，不论谁穿都会给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你真的觉得我已经是老气横秋的了吗？”

苦涩的初恋（35）

“那倒不是的，其实您穿这种颜色更让人觉得端庄，只不过好像少了一些什么，太单调也太沉闷了。”

“你总是这么伶牙俐齿的。”凯瑟琳·帕尔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有一张漂亮而迷人的脸，金灿灿的头发，红艳艳的嘴唇，大而黑的眸子中不时流露出朦胧的神情。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脸上确实有着一丝忧伤，而她的内心也一如她的脸色。她实在是难以把握：一方面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端庄、高雅、礼貌、周全；另一方面她又渴望着放松自己，渴望与普通人一样尽情地说笑、来往。真是难哪，凯瑟琳·帕尔仿佛觉得要被头上无形的紧箍咒扣得窒息了！

“把帽子给我戴上，我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了，到园子里去散散步。”

“殿下，我觉得您的内心肯定很矛盾。起码我能理解您，您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应该尽情地享受人生的乐趣呀！可您总是一副顾虑重重的样子。”

好厉害的丫头！凯瑟琳·帕尔心里不免有些吃惊，但愿自己的所做所为可不要让人们认为是被迫或装出来的，那么舆论对她就不利了。可是话说回来，有时候真情的流露谁又能够把持得住呢？

“殿下，您先坐着别动。”

女仆忽闪着大眼歪头盯着凯瑟琳·帕尔的黑裙子。

“有什么不对吗？”

“嗯——我想这样可能效果会好一些。”

女仆笑了，她打开首饰盒，拿出了一枚闪亮的玛瑙胸针，用灵巧的手指解开了几粒紧扣在凯瑟琳·帕尔脖子下的衣扣，然后将胸针别在上面。

“瞧哇！您只是戴了一个胸针，就变得这么光彩照人了！真是神奇呀！”

“又在胡说八道！”

凯瑟琳·帕尔嘴上说着，眼睛却悄悄地往镜子里看着。是的，这枚胸针似乎给她朴素的黑裙增加了一丝活力！闪闪发光的胸针、细腻光洁的脖子，还有高高挽起的金发，它们使凯瑟琳·帕尔显得更加高贵、端庄而不失妩媚！

“谢谢你，巧手多嘴的丫头！”凯瑟琳·帕尔微笑着戴上了饰有黑纱的宽边帽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

苦涩的初恋（36）

伍法斯托克皇家庄园因坐落在乡间，所以占地很大，除了庄园中心那几幢古朴的红瓦白墙的房子，四周全是草地、花圃、果园和树林，还有跑马场，林子深处还是狩猎的好地方。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雅，远离城市的喧嚣和嘈杂，仿佛世外桃园一般。

凯瑟琳·帕尔独自一人绕过了草地，信步走进了树林里。高耸的树林里不时有黄叶飘落，纷纷扰扰地在半空的枝头间盘旋，然后静悄悄地落在地上。

“哦！原来我脚下踩着的是这么一层厚厚的软软的树叶，难怪这么松软舒适。”凯瑟琳·帕尔手提裙裾，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喳喳，咕咕，叽叽！”林中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好奇地注视着树下迈着轻盈脚步的黑衣妇人。仿佛知道她不会伤害它们似的，这些鸟儿大着胆子从凯瑟琳·帕尔的头上掠过，有的就停在不远处低矮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欢叫着。

“多可爱的小精灵们！过来，不要害怕，噢！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也不会将你们关在笼子里，因为我知道，这里才是你们自由自在的天堂！谢谢你们，快乐的精灵，陪伴我的精灵！”

凯瑟琳·帕尔情不自禁地跟鸟儿说起话来了，她对它们做着手势，比划着边走边谈，边说边笑。在这静谧的世界里，她完全可以放松自己，无拘无束。

凯瑟琳·帕尔走到了一块稀疏的林子里，斑驳的树影中依稀可见一缕缕阳光洒下，不远处可以听得见淙淙的水流声。

好了，就在这松软的落叶上坐一会儿吧，阳光这么灿烂，鸟儿这么可爱，景色这么美妙，还有，她的心情这么怡然自得！

初秋的太阳仍旧很炽热，透过婆娑的树影洒在落叶上，也洒在凯瑟琳·帕尔的身上。多么温暖舒适的地方，四周异常幽静，空气中留有枯叶和泥土的清香。

凯瑟琳·帕尔背靠树干，抬头仰对着高耸的枝梢和头上的蓝天，她没有注意到西北方已经涌现了一片乌云。犹如梦幻一般，她的双眼闭着，躲避着那刺眼的光线，而她的思绪却如空中翻滚的白云飘忽不定……

哦，这是怎么了！脸上觉得痒丝丝的？像有虫子在爬。哟，快要钻到脖子里去了，弄得凯瑟琳·帕尔直想笑。

她想用手去驱赶，可手却用不上力气，抬不起来。这种痒丝丝的感觉挺舒服的，她并不着急，扭动了一下身体，还是想笑……

“喂，亲爱的，你在笑？但愿我没吓着你。”

耳畔传来了低低柔柔的声音，凯瑟琳·帕尔并没有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笑意，含混不清地说道：“我知道是……你……”

苦涩的初恋（37）

“这么说你一直在等我？宝贝，亲爱的，你让我好想你！”

托马斯·西摩放了心，不顾一切地半跪在枯叶上，紧紧抱住了半梦半醒之中的凯瑟琳·帕尔！

“托马斯，你，你不可胡来！”

凯瑟琳终于清醒过来。她用力挣脱了对方的怀抱，她的帽子掉在了地上，领口的扣子又被撕开了几颗，胸口白花花的一片。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衣领。

“何必这么一本正经？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不是早就渴望着放纵吗？来吧，我会满足你的。”

托马斯·西摩似乎已没有了往日的柔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狂妄的、傲慢无礼的野性，这使得凯瑟琳·帕尔觉得又惊喜又害怕，她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语调有些干涩：“休德利勋爵，请您放尊重些，我想我们都已经过了可以放纵的年龄——”

“啧啧，说得多么合乎礼仪呀，我差一点忘了您是当今的王太后，只可惜是孤孤单单、形影相吊的王太后！你难道不想有个人陪伴在你左右吗？尤其是在漫长的黑夜里——”

“够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凯瑟琳·帕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令她日思夜想的男人竟是个厚颜无耻的小人，伪君子！瞧他邪恶的目光和笑着的兽牙般的白牙！

“我，我真是有眼无珠！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粗俗无礼的伪君子！你不是绅士！”凯瑟琳·帕尔尽量选择着合适的词语。然后，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正想低头捡起帽子时，托马斯·西摩已经上前一步，抢先捡了起来。他仍旧不气不恼、笑嘻嘻地说道：“骂够了没有？亲爱的，我是担心你这几年在宫里憋得太久，发泄一下对你会有好处的。这几年你过得太压抑、太苦闷，我理解你，反正这里没人能听得见，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只要你明白一点，那就是，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

“你——”

带着笑意的托马斯·西摩又变得言语谦恭、温柔得体了，他彬彬有礼地抓住了凯瑟琳沾有草叶的、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放在唇边亲吻着。

空中响起了隆隆雷声，看来要变天了。

凯瑟琳·帕尔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瞧，他此刻变得多么温文尔雅呀，连他的神态、他的动作都那么有分寸。凯瑟琳·帕尔反倒有了种失落的感觉，她变得心平气和了。

苦涩的初恋（38）

“先别急着走，我得给您弄掉帽子上的草屑、树叶，还有您的衣裙上，头发上怎么都有？这副模样若给人看见了，准以为我非礼您了。”

“你，又来了。”凯瑟琳老老实实地让托马斯·西摩给她摘去衣服上的草屑。

“我说亲爱的，你真的这么无动于衷，对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

冷不防托马斯·西摩又揽住了凯瑟琳，凯瑟琳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她实在是难以抗拒这个魅力四射的男人！

“干吗这么紧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记住，我会对一切负责的。现在站着别动，让我把你散落的头发整理一下。”

凯瑟琳的心仿佛要醉了，刚才所有的恼怒、不快都抛到了脑后。上帝呀，他原来真的是这么体贴、这么多情的人，他对我这么温柔，他说对我负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向我示爱、求婚的暗示？我可以接受吗？世人会怎么看？我该怎么做？

“我可怜的凯瑟琳，自从三年多以前你被那个老家伙抢走之后，我一直不能把你忘怀，更不能原谅自己，我本来应该早一些与你完婚，这样你就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了。也许，我们早已经有了孩子……”托马斯·西摩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凯瑟琳·帕尔的金发，他的动作很轻柔也很内行。

凯瑟琳浑身又止不住地颤抖，她无力地呻吟一声，软软地靠在了托马斯·西摩的怀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轻抚着，顿时又是一阵肌肤起栗，一时心旌摇荡，几乎不能自持，她喃喃地说道：“托马斯，哦，托马斯！”

“亲爱的，你需要有人爱你，而这个男人就是我！我对你朝思暮想，为了你我至今没有娶亲，为了你，我拒绝了多少个名门闺秀！唉，亲爱的，如今我俩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俩人互相搂抱着。

一时间在风中乱舞的树枝仿佛停止了喧闹，片片落叶也悄悄地垂落在寂静的泥土上。风停了，雨却哗哗地下了起来，凯瑟琳·帕尔猛然清醒过来：“下雨了，我得回去！”

“没关系的，我的马就在树林外头，它会送你很快回去的。不过——”托马斯仍没有放手，他的热吻印满了她的脸颊、脖子。

“不过怎样？托马斯，如今我已经成了你的俘虏，你总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保留一份自尊和矜持吧？”

“我难道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放心好了宝贝！我想说的是——你今晚的门可别关得太死哟！”

“讨厌！伪君子！”

苦涩的初恋（39）

凯瑟琳脸颊飞红，坚决地摇着头：“不，不！你会毁了我的！”

“宝贝儿，你还不明白吗？你如今高高在上，空有王太后的名份，而你才三十岁！女人三十如狼似虎，你耐得了宫中的寂寞吗？你可不要太傻哟，小心我去找别的女人了！”

“你敢！”

俩人互相取笑着，相拥着快步朝林外走去。

在勤奋学习知识的同时，少女伊丽莎白还得学习一些女子必学的技艺，比如刺绣、插花等，于是她住进了王太后的府第……

萨默塞特府第位于伦敦城繁华地段，濒临泰晤士河，是这座都城里屈指可数的几座古老而恢宏的建筑之一。如今它成了爱德华六世的大舅舅爱德华·西摩公爵的府第。

每次一走进这座高大气派的建筑，托马斯·西摩的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比起自己被封勋爵后所得的宅第来，这里恐怕要称得上是天堂了！的确，它的规模、设施、布置，并不逊色于皇家宫廷！

托马斯·西摩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下来。这位哥哥可真够气派的！瞧哇，宅院里竟有那么多的仆役、使女，他们个个衣着得体，红光满面，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说着笑话，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真是狗仗人势！成何体统？”托马斯·西摩的怒气上冲了。其实，他应该最清楚，他也正是因为托了他哥哥的鸿福才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对他们西摩家族来说，哪个不是因此而“鸡犬升天！”不过，一向自负狂妄的托马斯·西摩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罢了。是的，他不愿意领他哥哥的情！

亲兄弟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倘若是普通百姓，一母所生、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肯定会并肩携手共创家业。

可他们西摩兄弟不同，他们在能控制王室的巨大诱惑面前，已没什么亲情可言了！尽管作为兄长、大权在握的爱德华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他公开或私下已经不止一次地向这位野心勃勃的兄弟做出了让步，但是他的兄弟托马斯仍不满意。

所谓欲壑难填！有什么办法？似乎他们家族的男人都有这种秉性，谁都不甘示弱，谁也不肯稍微低下他们自以为非常高贵的头。

瞧，托马斯·西摩已经昂首挺胸走进了房门，侍立门旁的仆人恭恭敬敬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拐杖和大衣及帽子。

宽大的客厅里炉火熊熊，与外面的寒冷和肃杀形成了两个鲜明的世界。

苦涩的初恋（40）

“是托马斯叔叔！”几个半大的孩子亲昵地围了上来，正在壁炉前织着毛活的兄嫂爱德华夫人抬起头，肥肥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在托马斯看来，那笑容十分勉强，像硬装出来似的。

“托马斯，你哥哥正在隔壁的书房里等着你呢，快进去吧，他看来心情有些不好，你——”

“知道了。”

托马斯·西摩打断了兄嫂的话，脸上毫无表情。他径直走到了书房的门前，举手叩门：“是托马斯。”

“进来！”

书房里还有一个人，年轻的秘书威廉·塞西尔先生。

“哥哥，有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托马斯·西摩大大咧咧地坐在壁炉左边的靠椅上，随手将一个宽大的靠垫塞在脑后，他的两腿交叠，显得很舒服。

“真暖和呀，外面冷得很呢，刚入冬就变得这么冷，真令人难以忍受。喂，塞西尔先生，可不可以劳您的驾让仆人送一杯热饮来？”

“好了，托马斯，你知道我让你来的目的，热牛奶、果汁待会儿再说，这会儿咱们先说正事！”

爱德华·西摩端坐在壁炉的右边，手里拿着几份报纸之类的东西，神情有些不悦。

“瞧，我这个兄长可真够苛刻的！”

托马斯·西摩朝塞西尔耸耸肩，双手一摊：“好吧，就请说正事吧，我洗耳恭听。”托马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不停地四处打量着，显得漫不经心。

“你知道近来宫里宫外是怎么议论你的吗？”爱德华·西摩把手中的报纸往托马斯面前一丢。

“怎么，堂堂的萨默塞特摄政还得为这些嚼舌头的消息烦恼吗？由他去好了，否则那些臭文人小说家靠什么吃饭呢？”

托马斯不经意地看着报纸，伦敦仅有的几家报纸都在显著的位置登出了与他有关的消息，什么“护花使者休德利勋爵”、“浪漫的乡间游览”、“王太后凯瑟琳·帕尔的红颜知己”等等。不用你看，报中那些添油加醋的情节肯定让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