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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1）

- 一（2）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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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2）

- 一（1）

- 一（2）

- 二（1）

- 二（2）

- 三（1）

- 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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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2）

- 五（1）

- 五（2）

- 五（3）

一（1）

一

越后国下辖七郡(越后：日本古代行政区划分为六十六国（或称州），大部分的国等同或小于今天一个县。越后国在本州岛中北部，相当于今天新潟县的大部分。所辖七郡是：颈城郡、鱼沼郡（合称上郡或上越），三岛郡、古志郡、蒲原郡（合称中郡或中越），沼垂郡、岩船郡（合称下郡、下越或扬北）。)，若论国内人口最为稠密，田地最为肥沃之处，一是上越的府中(府中：指一国的中心区域，大多为国司官衙所在地。)；二是中越的米山北麓和信浓川东；三就是下越的阿贺野川和加治川一带。在战乱之年，人口就是兵源，田地就是粮草，因此以这三片沃土为中心，可以说正好将越后国三分。

不过守护代(守护代：守护为武士官称，负责一国军政事务，但实际上守护往往并不管事，任命守护代（代理守护）行使职权。)长尾家极盛之时，三分越后领有其二，除了下越的扬北众仍保有相当独立性以外，其余国人领主(国人领主：简称国人、豪族，指地方上的土豪、小领主。)都曾陆续拜服在先守护代长尾为景的马前。可惜为景九年前便已溘然长逝了，越后一国再度陷入纷争不断的局面——这是本庄实乃每日忧心忡忡，眉头总也无法舒展的原因。

本庄美作守(美作守：美作国为日本古代行政区划名，美作守即美作国的太守（国司），这是一个朝廷官位而非武家官位，当时只是虚衔，并无实权。)实乃，后世也有将其名异写为本庄庆秀的，乃是守护代长尾家中武勇无双的第一猛将。据说为景去世之前，把长子长尾晴景——也就是现在的守护代——叫到身边，嘱咐后事，只提到两名家臣，那便是骁勇的本庄实乃和多智的直江实纲。同僚们后来纷纷议论说：“这简直是三国时代孙策临终时的嘱托嘛——‘内事不决问子布，外事不决问公瑾’。”

对于这些传言，本庄实乃听到之后唯有苦笑。他不敢自比周瑜，但如今越后国内状况只比当年的东吴更为危险。这危险并非来自于外，并没有如同曹兵一般的强大军队杀奔前来，然而国内的领主们内乱不息，却比外患更难敉平。直江实纲也比不上张昭，终究孙策去世之时张昭已是白发老臣，而实纲尚在壮年，智谋虽广，经验仍略显不足。

“我国若真有张昭、周瑜一般的人物，又何至于今日这般局面！”本庄实乃时常慨叹，但同时还有另一句话他想了很久，却并不敢说出口来——“守护代大人若有孙仲谋一半的胸襟、本领，那比十个张昭或者周瑜更为有用”。

这般想法本庄实乃从未对他人说过，甚至包括自己的副将宇野左马介(此人全名佚失，左马介也写作左马助，怀疑是指代官职，为左马寮的二等官——朝廷各寮的长官都叫头，次官为助，三等官为允。)。左马介协助实乃防守栃(栃：音lì。)尾城已经六年有余，相关国内动向、领内情况，两人见解惊人的相似，因此几乎无话不谈。但只有这般想法是不能说的，长尾晴景即便再怎么无能，也终究是自己世代侍奉的主君，作为臣子，又怎能大胆议论主君呢？

本庄实乃入守栃尾城之时，长尾为景尚未去世，然而当日的形势便已然岌岌可危了。上条、琵琶岛、城崎等处，多家领主掀起反旗，虽然都先后被为景讨平，但为景也已心力交瘁，因此才会把守护代之位传于其子。实乃还记得受命当日的情景：为景浑浊的瞳仁中充满了期望，同时也蕴含着一丝不安，他用颤抖的声音对自己说：“中越，就拜托你了。”

“是！”本庄实乃几乎是流着热泪接下这一重任的。栃尾城是中越的重镇，是座依托鹤城山而建的坚固堡垒，马蹄型的城郭，附近还散布着超过二十座支砦，将周边道路封锁得水泄不通。无论是中越国人们想要作乱，还是扬北众想趁乱南下，都须先过栃尾这一关。将家中第一猛将分派在栃尾，正说明长尾为景对此城的重视，对实乃的信任，同时，也预示着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了。

入守栃尾城之时，本庄实乃年未三十，十余载风霜倏忽而过，如今他已年过四旬，鬓边已然生出了几丝华发。虽说舞动起四尺二寸(日尺，一尺约等于现在的30.3厘米。)的太刀(指日本古代的窄身单刃刀，也叫大刀，中国人习惯称之为倭刀。)来依旧虎虎生风，毫不逊色于年轻人，但少年时代毫无畏惧、只知厮杀的豪情却已逐渐退去。即便有他这般猛将镇守栃尾，周边国人领主们仍然三天两头闹事，胆大的还会公然掀起反旗，拒交甚至抢夺年贡。实乃数次出兵镇压，几乎每一次得胜归来之后都忍不住想道：

“这般乱相，还将持续多久呢？我总有再也跨不上马、举不起刀的一日，到那时候，栃尾城终究会沦陷的，栃尾若沦陷，春日山也便不稳了……”

春日山城是守护代长尾家的本城，倘若将狭长的越后国比作一条头东尾西、垂首饮水的巨龙的话，那么栃尾是巨龙之心，而春日山便是巨龙之眼。然而本庄实乃根本料想不到，栃尾城还稳如磐石的时候，春日山竟然就已经沦陷了……

天文十四年( 天文十四年，即公元1545年。)，一日午后，突然一骑飞驰入栃尾，马上武士浑身都是尘土，靠旗也歪斜在一边，并且目光中流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春……春日山城于三日前的晚间陷落了……”

“什么？”本庄实乃大吃一惊，大声询问道，“并未听闻春日山被围攻的消息，如何便陷落了？是谁……是宇佐美吗，还是柿崎？”

实乃本人虽说是守护代长尾家第一猛将，但若论起越后一国，英勇善战排名第一的，定然要算城崎城主柿崎和泉守景家；同样，直江实纲虽为守护代长尾家第一智将，但他的智谋比起琵琶岛城主宇佐美骏河守定满来，恐怕还要稍逊一筹。在实乃想来，若说国中有人能够攻破坚城春日山，定是这两人其中之一吧……不，或许是他们两个联起手来干的。

“夺城的乃是黑……黑田长门守。”

“黑田……”本庄实乃踉跄了一下，他突然感觉全身乏力，“连黑田也会作乱……”

黑泷城主黑田长门守秀忠，本名昭田常陆介(常陆为日本古国，介是国司的副官，因为常陆守的官位按例只授予亲王，因此武士最高只能做到常陆介。)，乃是侍奉先守护代长尾为景的老臣，因为他骁勇善战，屡建功勋，因此为景让他继承了名门黑田氏的家名，并且赏赐黑泷一城。为景去世以后，如同大厦倾倒，家中众臣纷纷起了异心，但只有受过为景厚恩的秀忠等人，其忠诚之心是无可怀疑的。想不到人心变化如此之快，如今竟连他都起兵叛乱，而且夺取了春日山城……

据使节禀报，正因从未有人怀疑过黑田秀忠，他才能瞬间便夺下了春日山，而且并未动用太多兵马。三日前，秀忠携随从三十余人前往春日山城参谒守护代长尾晴景。当日晚间，他们趁着黑夜在东北方的千贯门一带纵火，吸引守军注意，随即隐藏于千贯谷中的三百余兵卒就从正北方向攀山进入本丸( 日本中世纪的城堡大多用围墙和箭楼（橹）分隔为多个区域，称为“曲轮”，也叫“丸”。本丸就是城堡最中心的区域，是指挥部所在地。)，瞬间控制了整座城池。晴景在小姓(小姓：指贴身服侍主君的未成年的侍从。)的扶持下仓皇逃走，其弟长尾景康挥舞太刀断后，终因寡不敌众，惨死在黑田方勇将昭田与七郎的刀下。

“景康殿下，遇难了吗？”本庄实乃再也支撑不住了，颓然坐倒在地。

一（2）

待到宇野左马介赶来之时，本庄实乃表面上已然镇定了下来，虽然他心中翻江倒海，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但丝毫也不敢表露于外。若连身为栃尾城将的他都倒下了，那么全城的士气就会跌至谷底，仅靠左马介一人是无力独撑大局的。

宇野左马介比本庄实乃小七岁，本是长尾晴景的侧近。晴景派他到栃尾来，其实有不信任先代老臣，在实乃身边安插眼线之意。然而实乃毫无作乱之心，左马介也并非无风起浪之人，因此双方相安无事，处得久了，反倒成为至交好友。

听到噩耗的宇野左马介，原本白皙俊秀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他用拳头狠狠地擂着敷板，大声叫道：“立刻点集兵马，咱们一定要夺回春日山城！”

“夺回？”本庄实乃闻言不禁苦笑，“即便你我手中有五千兵马，也并非如此轻易便可攻克春日山的，除非原样套用长门守的计谋，假装归降于他，先混入城中去……”

宇野左马介摇摇头：“岂能取信于黑田……”

“自然无可取信。”本庄实乃也摇头。他突然无益地懊恼起来，栃尾城中守将，自己以及宇野左马介对守护代家的忠诚是尽人皆知的，竟连一个能够行诈降计的人都没有。然而即便有这种人在，恐怕也瞒不过黑田秀忠吧。实乃甚为了解秀忠，虽说他勇猛不如自己，智谋不如直江实纲，治理领内不如大熊备前守朝秀，但换个角度来看，此人身兼三者之长，原本也是长尾家中第一流的人才。此番夺取春日山城，秀忠一定谋划了很久，才能一击即中，他岂会轻易上别人的当，把城池再拱手交出来呢？

本庄实乃反复筹谋无计，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屋门口，大声招呼说：“有人在吗？快请平三殿下前来议事。”话音才落，廊下蹲伏着的一名高大的武士就直起腰来：“在下黑金孙左卫门，这便前去相请。”

“孙左卫门，”本庄实乃轻轻叹了口气，“为何不跟随在平三殿下身边呢？我不是说过嘛，即便他在佛堂诵经，你们几人也应当候于门外。”

“是殿下不让在下跟随的，”黑金孙左卫门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他说要去城外骑马射猎散散心……”

“胡闹！”宇野左马介跳了起来，大喝一声，“当此危急时刻，哪还有心情射猎？平三殿下还是个孩子，你们也是孩子吗，如何不阻止他？”

“罢了，”本庄实乃伸手揉一揉两眉之间，“不管他在哪里，速去请来相见吧。”

“是！”黑金孙左卫门答应一声，急忙站起身来，一溜小跑，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宇野左马介打开地图，铺在席上，皱着眉头盯了半天。本庄实乃却不看地图，反正除了下越的地形不太熟悉外，这中越与上越的山山水水，全都装在他心中，他实在想不出有何妙策可以夺回春日山城，也想不出谁能提出类似的妙策来。倘若宇佐美定满不是与先守护代长尾为景有杀父之仇就好了，他或许有什么计策吧，但实乃自己却一筹莫展。

在心情混乱之下，即便智慧之镜也会蒙上尘垢。宇野左马介或许没有意识到，本庄实乃实际上是遭受了三下痛击，招招都打在他的顶门上，并且一招更比一招凶狠。第一击自然是春日山城之陷落；第二击，夺城之人竟然是素来忠心耿耿的黑田秀忠；而第三击则是长尾景康的罹难……

现任守护代长尾晴景的体质实在太差了，别说上阵挥舞刀枪，即便安养在春日山城中，他也三天两头地病倒，一年中倒有一半时日是在病席上度过的。或许是为疾病所累，他的胆量与器量也小过常人，虽不易怒，但时常会在背后批评家臣，并且这批评还会流传于外。长此下去，即便没有黑田的叛乱，春日山城也不可能稳如磐石的吧。本庄实乃其实并不惊讶于晴景的败阵，他惊讶的是竟然如此之快……

其实本庄实乃设想过让晴景的同胞兄弟长尾景康来继承家业，他曾经委婉地向同僚直江实纲透露过这般想法。实纲笑着回答说：“守护代大人并无子嗣，他不把家业传于兄弟，还能传于谁呢？”

长尾景康与他病弱的兄长截然不同，身高六尺、肩宽腰阔，舞动四尺长刀，整个上越都罕逢敌手。倘若由他来领导越后国，即便无法恢复到先守护代为景极盛之时的太平局面，也不至于战乱频发，连栃尾城都倍感朝不保夕吧。然而守护代晴景何时才肯让位呢？本庄实乃并无胆量也无智谋可以促成此事，他始终只能在佛前默默祈祷而已。

可惜长尾景康在此次叛乱中罹难了，这一消息给本庄实乃的打击要远远大过春日山城的陷落，这是他原本坚韧的神经险些断裂的重要原因，他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已经看不到丝毫光明了。

出身于长尾晴景侧近的宇野左马介是无法了解本庄实乃此刻心中所想的，他的忠诚似乎只奉献给了晴景一人而已。实乃的忠诚是奉献给世代主君守护代长尾家的，对于他来说，只要长尾家名不倒，家业仍在，谁来做主君都可以接受——只要此人能够保证越?一国的安稳。

“晴景公现在是退到府中去了吗？”沉思了很久，宇野左马介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本庄实乃点了点头，左马介继续说：“如若不能夺回春日山城，那就必须尽快增援府中，保护晴景公。”

本庄实乃摇一摇头，提醒他：“听闻黑泷城之军正陆续开往春日山，而城崎、琵琶岛等处也莫不蠢蠢欲动，你我此刻离开栃尾增援府中，极可能为敌所乘。倘若栃尾城丢失，扬北众南下，府中更是危如累卵……”

“那么，请栖吉的丰前守大人前来协防栃尾如何？”

长尾丰前守房景，乃是守护代长尾氏的同族，这一分家因为领地在古志郡中，因此被称作“古志长尾氏”。栃尾城原本是古志长尾氏的本城，数十年前被守护代家吞没了，古志长尾氏迁移到东南方的栖吉城中，从此也被称为“栖吉长尾氏”。

听到宇野左马介的建议，本庄实乃不禁轻轻哼了一声：“倘若战事旷日持久，谁知道丰前守大人会不会存有异心？这栃尾城本就是他古志家所有，他若顺手取去，则中越将再无我等立足之地了。”

“那么，只有催促栖吉城出兵了，”宇野左马介指点着地图，“请丰前守大人前往增援府中，大人留下来守城，我率领一半兵马渡过信浓川前往米山，监视宇佐美、柿崎、毛利诸家的动向，如何？”

“此计尚可，”本庄实乃点了点头，“不如你我一并出兵米山，请平三殿下前来守城吧。他虽然年纪尚幼，终究是丰前守大人之孙，即便丰前守大人忍心夺取孙儿的居城，你我从米山快速赶回，或许也还来得及。”

他们正商量着，突然廊下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美作、左马介，出阵了！”

两人惊愕地抬起头来：“平三殿下，去哪里？”

“黑泷城！”

长尾平三景虎是先守护代长尾为景的末子，现在的守护代长尾晴景的同父异母兄弟，这年刚十六岁。他发育得很晚，虽然十三岁就已经元服(指日本贵族男子的成人礼，在中国古代叫“冠礼”。)了，但直到今天依然不见长高，才到本庄实乃的肩膀而已，并且是一张娃娃脸，嘴唇上一点长胡须的迹象都没有。本庄实乃和宇野左马介骤然听到他的声音，匆匆转头朝廊下望去之时，就见这位少年已然穿戴好了黑丝威的腹卷(日式铠甲，某某威是指甲片或连缀甲片的丝线的颜色、连缀方法，腹卷是铠甲的样式。)，腰间佩带着几乎要超过身高的太刀，左手端着一枚海螺。

“出阵黑泷城？”宇野左马介一脸茫然地问道。

“黑田将兵马陆续调去春日山，他的本城黑泷定然空虚，”景虎用孩子般的嗓音说着大人的话，“我率旗本(指领主的亲信卫队。)二十骑前往进攻黑泷，他定然回兵救援。尔等便在小千谷一带设下埋伏，必能将其击败。”

本庄实乃悚然一惊：“围魏救赵之计吗？”

景虎孩子气地笑了笑，点一点头，随即迈开大步朝城门口走去。他身后还有四名亲信侍从——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和黑金孙左卫门，个个都比景虎高过一个头，但跟随在他们的小主人后面，就如同巨犬跟着一头幼虎似的，似乎有些战战兢兢。

“平三殿下，请勿冲动，”宇野左马介跳了起来，“且待从长计议。”

景虎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兵贵神速，哪里还有坐而论道的时间？”随即，大门口就响起了嘹亮的螺号声。虽然个头小，景虎的中气倒是很足，这号声延绵许久，竟不断绝。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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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日式铠甲，某某威是指甲片或连缀甲片的丝线的颜色、连缀方法，腹卷是铠甲的样式。

二

小千谷在栃尾城的西南方，信浓川西岸。由春日山回援黑泷城，有两条道路可走：一是沿着海边，经过城崎、安田、赤田、与板等城——即便黑田秀忠说动了城崎城主柿崎景家、安田城主安田景元等人让开道路，赤田、与板都是守护代家的城池，是不会轻易放他通过的；第二条道路就是绕过米山，沿着信浓川西岸北上，那么必定会经过小千谷。

景虎率领旗本武士二十骑飞马冲出了栃尾城，宇野左马介想要追赶，却被本庄实乃拦住了：“由他去吧，咱们发兵小千谷。”

“一个孩子想出来的计谋，本庄殿下竟然也相信吗？”

“不在于是谁想出的计谋，而在于是否有理，”本庄实乃回答说，“忘记他还是个孩子吧，且抛开一切杂念，直观其事本源——黑田长门守是否会因为黑泷城遭到攻击而回援呢？是否会途经小千谷呢？”

宇野左马介沉思良久，无奈地点了点头：“倘若我是长门守，恐怕无可避免……”

于是两将调动了城中常驻的半数人马，包括武士七十名、足轻(指普通士兵，战国时代的足轻多为亦耕亦战的农民兵，战斗力很弱。)二百余，本庄实乃与宇野左马介一起离开栃尾城，于第二日午后开至小千谷。此处地形说不上十分险要，却是中越的重要通路，东面有汹涌的信浓川，西面是高峻的颈城山，田地稀少，树林却很浓密。这片土地属于枡形城甘糟家所有，宇野左马介与城主甘糟近江守长重私交甚笃，于是又向长重借得了五十余骑，全都隐藏在密林与荒草之间。

他们在这里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等到一支打着白底黑饼旗幡的军队开到。“是黑田。”宇野左马介原本昏昏欲睡的神情瞬间兴奋起来，一边尽量把自己的身形压低，一边小心翼翼地举起左手，命令士卒们拉开弓，搭上羽箭。

“不要急，且等他们再走近一些。”本庄实乃提醒宇野左马介，但他同时发现，敌人的阵列中突然起了一阵波动，随即前进的速度逐渐放缓了下来。

“果然不愧为长门守。”虽说是敌人，本庄实乃仍不禁在心中赞叹。黑田秀忠用兵谨慎，从来不行险招，这也是他奇袭春日山城，无人预先想到防备的原因之一。秀忠或许并没有意识到有敌人正埋伏在附近，但似乎是本能的警觉，使得他放缓了前进的速度，并且很快就派出哨探来侦察前路。

不能再等下去了——本庄实乃这般想道，扭头朝宇野左马介挤了一下右眼。左马介会意，立刻把举过头顶的右手狠狠朝下一摆。只听几声尖锐的鸣响，百余支羽箭瞬间就划破长空，倾泻到了敌军头上。黑田方的阵列立时大乱，武士们纷纷拔出刀来向前，足轻却举起长枪，开始寻找道路后退。

本庄实乃大喝一声，从树丛中跳了出来，一摆四尺二寸的长刀：“本庄美作守在此，逆贼秀忠，速来受死！”

黑田长门守秀忠是在两日前接到黑泷城遇袭情报的，但他并没有意识到是景虎所为。疾奔而来汇报战况的兵卒对情况说得不太清，他还误以为是与板城的直江实纲或者赤田城的斋藤定信发兵前往。

“直江大和守足智多谋，斋藤下野守勇猛无匹，倘若他们率军进攻黑泷，其势甚险，”黑田秀忠这样想道，“但此事也是一大契机，若能在黑泷城下击溃直江或者斋藤的围城之兵，则除了栃尾的本庄美作守，守护代家便无人再敢与我抗衡了。春日山城固若金汤，我不必布置太多的兵马防卫，料想守护代也不敢前来进攻，不如赶回黑泷去吧。”

于是他留下勇将昭田与七郎守备春日山城，自己率领五百余人匆匆赶回去救援，然而才走到小千谷就遭遇了埋伏。耳听得“本庄美作守在此”的呼喊，眼见树林中闪出无数竹雀纹的靠旗，黑田秀忠不禁大吃一惊。

“是栃尾众。不可与其纠缠，速速夺路而走吧！”黑田秀忠勒束部众，杀开一条血路，匆忙向北方逃去。虽然本庄实乃与宇野左马介高呼叫战，秀忠却在心中冷笑：“一勇之夫，有本领你便追来吧。”

本庄实乃等人奋勇冲杀一阵，斩首三十余，但等上马想要追赶的时候，黑田军却已经远远地逃去了。实乃想收兵，宇野左马介却建议说：“不如紧随其后，倘若平三殿下能够及时从黑泷城下掉过头来，前后夹击，或许可以取下长门守的首级。”

本庄实乃犹豫了一下：“平三殿下只有二十骑在手，加上足轻不足百人，恐怕无法拦住长门守吧。”宇野左马介也皱了一下眉头：“机不可失，值得一试。我只恐平三殿下年幼，虑不及此，那便错失良机了。”

为什么会担心景虎想不到呢？本庄实乃在心中思忖，此番围魏救赵之计，不就是那个半大孩子一手策划的吗？此刻，在他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异常复杂的情感，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猛然意识到，是呀，平三景虎也是先守护代为景公的儿子啊！

长尾为景共有三子：长男道一，后来受足利将军赐以偏讳(在上位者把自己名中的一字赏赐给在下位者，称?“赐以偏讳”，对于受赐者来说，叫“一字拜领”。)，即是现在的守护代长尾晴景；次男长尾景康，与晴景一母所生；三男便是景虎。为景五十七岁之时，娶了栖吉长尾氏家督(家督：正式全称为“一门总领”，指家族的、武士集团的大家长。)、丰前守房景之女虎御前为继室，六十岁生下了虎千代，也便是今日的平三景虎。

虎御前嫁到守护代家，连续三年中怀了三胎，第一次产男夭折，第二次生下一位公主，第三次生下虎千代。以长尾为景当时的高龄，此种坐胎速度委实令人吃惊，因此谣言便不胫而走，都说虎千代并非真是为景的血脉。

或许这种谣言也传到了长尾为景的耳中，不过，这种谣言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为景本人心中有数，因此虎千代年仅七岁，就被送去林泉寺出家，做了小沙弥。在同一年的八月，为景痛感老迈不支，遂将家督与守护代之位传给了长子晴景，到了十二月份，他便溘然长逝了。

长尾晴景倒似乎并未受谣言左右，他即刻通知林泉寺，要虎千代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其实这一时刻，越后国内的局势已然很不安稳了，几乎所有亲族、宾朋都是身穿铠甲参加葬礼的，似乎不知从何方冒出来的敌人随时会攻打过来一般。本庄实乃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虎千代，如今模糊的印象中只有一个圆脸的秃顶男孩，身套着过于宽大的铠甲……

虎千代十三岁之时还俗元服，被赐名长尾平三景虎，随即他便被送到三条城中，作为兄长在中越的代理，隔了一年又来到栃尾。但这与其说是看重他的能力或者血缘，不如说是为了稳住景虎外祖父长尾房景大人之心吧。守护代长尾晴景的潜台词大概是这样的：“守护代家与栖吉家携起手来，共同管理古志郡，你祖孙二人且竭诚尽忠吧。”

其实如此重任应该交付于已然成年了的长尾景康。难道是晴景忌惮景康的武勇，恐怕兄弟在中越立稳脚跟以后，就不肯再听自己的指挥了吗？当然，这种猜测，本庄实乃是不敢对任何人说起的。

作为栃尾城将的本庄实乃当日亲自步出大手门(一般指城砦的正门。)，迎接景虎到来。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阴天，乌云笼罩住整个山头，却迟迟不见降雨。少年景虎比起在葬礼上的时候已然长高了很大一截，并且蓄起了头发，但身穿的铠甲依旧显得大了一些，他带着一出生便由父亲择定的四名侍从——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和黑金孙左卫门——骑着马昂然入城。

本庄实乃一开始对这男孩的印象并不算好，少年景虎矮小、黧黑，并且沉默寡言。人如其名，他的一双瞳仁真的凶狠得如同虎豹一般，总是朝上翻着，似乎随时在记恨着眼中所见之人。不过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些坏印象就都逐渐散去了。景虎虽然矮小，却很好动，似乎小小的身体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他并非天性寡言，只是少年腼腆而已，熟稔以后，那略显稚嫩的声音倒也颇为悦耳；至于眼露凶光，那恐怕只是一个在父亲葬礼上都被迫要身穿铠甲的孩子，对外界本能地充满了警惕心吧。

景虎的武艺，自有金津新兵卫等人教授，本庄实乃逢有闲暇，偶尔也会去指点上一两手。他发现这孩子倒是名天生的勇将，挥舞起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木刀来虎虎生风，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重视进攻，而往往疏忽了防守。实乃指出他的缺失，景虎却挑着眉毛回答说：“我只进攻，让敌人防守去吧。”

相比于武艺来说，或许景虎更适合做一个学问家。他曾在林泉寺中受过高僧天室光育的教导，因此非常喜欢念书，研究学问，尤其是佛经，几乎每天都要专门空出一到两个时辰前往佛堂诵读。本庄实乃提醒他说：“如果还在寺中，每日诵经自不可少，但既然回归士途(士即武士，也写作侍，士途即武士的道路。)，史书和军学才是最应该熟读的。”

景虎认同了本庄实乃的意见，但同时却反问：“我也想读军学，可惜找不到好的范本。听说毛利氏是大江广元的后裔，他们家中应该藏有兵书吧，你可能为我找来？”

越后国中有很多国人领主都出自毛利氏，比如北条、南条、安田、善根等等，但他们大多自行其是，不大买守护代的账，本庄实乃跟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因此索要兵书之事，不过是少年景虎一相情愿而已。实乃只好对景虎说：“军学的运用，都在史书之中，在下藏有《史记》和《汉书》，殿下请先从这两部读起吧。”

可以说，本庄实乃颇为赞赏景虎的好学，在他看来，这名少年虽然年龄尚小，并且长得不够高大，但他迟早会成长为一员智勇双全的名将的。只是实乃内心深处似乎从来都没有把少年景虎当做主家之人来看待，他曾想过由一名真正的勇猛之士代替长尾晴景来继承守护代家，却只想到长尾景康，而没有丝毫考虑过景虎。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感觉到：“对呀，景虎殿下不也是为景公的儿子吗？即便有谣言，为景公本人可从来没有否认过这种父子关系呢。现在景康殿下不幸遇难，守护代家就只剩下晴景公和平三殿下了，是否有可能……”

本庄实乃和宇野左马介一直追杀到黑泷城下，却并没有获得更大的战果，因为景虎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黑田秀忠率领败兵进入黑泷城的大手门，左马介还想追赶，然而才逼近城门，就被一顿密雨般的箭矢射了回来。他气得跺脚怒吼：“大好机会错失了，平三殿下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本庄实乃心中悚然一惊，他生怕景虎也遭遇到了什么不测——“难道上天真的想要灭亡守护代长尾家吗？才刚夺去了景康殿下的生命，现在连平三殿下也……”正在胡思乱想着，突然有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气喘吁吁地滚到他的面前：“栃尾遇袭……”

“谁的旗号？”宇野左马介大吃一惊，本庄实乃倒显得非常沉着。本来这就是意料中事，周边国人领主多年来被他以武力压制，口服心不服，自己一旦离开栃尾过远，他们肯定会起兵作乱的。

“是芜菁和三瓶的旗印。”

“是柿崎，还有宇佐美，”宇野左马介的脸色再次涨得通红，“他们果然与黑田狼狈为奸！”他建议立刻回兵去救援栃尾，否则，以那两个人的力量，一旦占据了栃尾，则中越就再也不归守护代家管辖了。

“我回救栃尾，”本庄实乃吩咐道，“你率领二十骑留下，一定要找到平三殿下的行踪。”

他的话音刚落，兵士们簇拥着一个农民来到了面前。这家伙虽然光着两条腿，身穿破衣，头上裹着一块肮脏的包袱皮，但身量却比本庄实乃还要高，肩膀宽大，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怎么看也不像是耕地之人。

本庄实乃皱了一下眉头，那人却单膝跪伏在地：“在下金津新兵卫……”

“是你，新兵卫，”本庄实乃瞪大了双眼，“平三殿下呢？殿下在哪里？！”

金津新兵卫故意涂满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请您不必担心，殿下早已平安离开，启程前往春日山城去了。”

三

越后国守护代长尾晴景从春日山城逃亡到府中，脚才刚离开马镫就又病倒了。他的身体本就孱弱，此番又受此惊吓，不但丢失了世代本城，连兄弟长尾景康也为了保护自己而英勇战死，如此惨况，他不病倒也是不可能的吧。

严格意义上说起来，府中的御馆算不上城砦，防卫力量实在薄弱。好在虽因猝不及防而丢失了春日山城，侧近和旗本们还是陆续定下神来，逐一摸到了府中，向守护代大人报到。这样拉拉杂杂地也凑起了两百多人，加上原本府中的守兵，黑田秀忠也不敢贸然前来进攻。

御馆是越后守护上杉定实的隐居之所，作为名义上守护家臣的长尾晴景，既然来到此地，本该先去拜会定实才是，但他一下马就瘫软在地，小姓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搭进屋中，盖好了被子。他没有力气去谒见守护，还得定实亲自前来看他。

这一年长尾晴景三十五岁，上杉定实却已年近六旬了。两人本有姻亲关系，定实的继室就是先守护代长尾为景之妹，也是晴景的姑母。基于这层关系，他二人非止君臣而已，义同叔侄，姑父前来探看妻侄之病，倒也并非于礼不合。

看到上杉定实进来，长尾晴景急忙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被定实按住了。晴景拉着定实的手——定实的手是苍老枯干，可是晴景的手却更为瘦小——哭丧着脸哀告说：“请守护大人下令黑田让出春日山城来吧。只要把春日山还给我，我愿意还政给大人您。”

兄弟为人所杀，不想着先复仇，反而主动缴械，宁可把政权交还给上杉定实，由此也可见长尾晴景是多么软弱的人。但他这番话如果五年前说出来，定实一定会喜不自胜，忙不迭地一口答应，如今的情形却早已不同了。

上杉定实做了多年的傀儡，等到长尾为景去世，长尾晴景继位，才终于重新得到主政的机会。虽然上杉定实不再居于人下，他算是和晴景并立，而现在的越后处于一种双头政治的局面。可惜，上杉定实掌权的欣喜没有维持多久，一则他的年纪大了，实在不堪冗繁的政务；二则守护已经失权多年，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听他的话，就连世代重臣，担任守护家公钱方的箕冠城主大熊朝秀都跑去烧春日山的热灶。于是主了几年政，这位守护大人实在是心力交瘁，干脆以隐居为名撂了挑子。

黑田秀忠此次夺取春日山城，其意图是显而易见的，他本想再扯出上杉定实来领导越后，但定实却站在晴景一边。在定实想来：我不愿意主政，又没有子嗣，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太平平安度晚年；自己好歹是晴景的姑夫，他不会不养我，如果换人入主春日山城，那就不好说了；况且，若因守护代长尾家的势力瞬间崩溃而导致国内大乱，我更有可能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那又是何苦呢？

因此上杉定实好言抚慰长尾晴景：“一时的挫折，并不应消磨斗志。只要尽快召集各处城主和国人前来救援，一定可以夺回春日山城的。我已经退隐，将政务都交付于你，你可不要令我失望呀。”

听了上杉定实的话，长尾晴景仿佛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声称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写信了。最终还是定实为他写好了书信，而他就在病席上欠起身来描了花押。

守护代的命令传往各城，倒确有几家整合兵马前来救援，首先到的就是与板城主直江大和守实纲和赤田城主斋藤下野守定信。

直江实纲的出身其实和黑田秀忠很像。直江家原本不过是颈城郡的地头(指庄园经济下贵族地产的管理者。)，实纲之父入道酒椿(入道指出家修行，跟随在“入道”一词后面的名称多为法号。)出仕与板城主饭沼氏，永正之乱中饭沼氏一门灭绝，先守护代长尾为景就提拔他接掌与板。入道酒椿是十二年前退隐的，实纲就此继承了一门总领和城主之位。

直江家的先祖据说出自藤原式家，也算是公卿中的名门了。虽说这一支早已彻底武家化，直江实纲本人却似乎是返祖现象，生了一张异常清秀的公卿般的面孔。他不必如公卿般敷粉，肤色自然白皙，淡眉毛，细眼睛，双颊圆润，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然而越后国中，谁都不敢因为这般相貌而小看他，实纲智谋深沉，行事谨慎，可谓是守护代长尾家的擎天之柱。

听闻直江实纲到来，病席上的长尾晴景如同盼到了救星。他立刻把实纲叫到身边，诚恳地说：“先父临终前曾经嘱咐过：‘遇事多听大和的意见就不会有差错。’你也曾经提醒我要注意黑田的动向，但我没有在意，真是追悔莫及呀……”

直江实纲跪伏在病席前，语气哽咽：“景康殿下之事，实在是太遗憾了。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请殿下尽快养好身体，率领我等去夺回春日山城。”

“我的身体……”长尾晴景苦笑了起来，“若非这身体拖累，我一定也要挥舞太刀与逆贼作战，即便战死，也是不会离开春日山城的。算了，不必在意我，我任命你为总大将，这就去夺回春日山城，为吾弟景康报仇吧。”

直江实纲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婉拒守护代的命令。他知道春日山地势险要，而黑田军又防守严密，没有十倍的兵马是很难攻下来的。为了保障本城与板，他此次只带来了四百多兵卒，加上府中之兵，再加上陆续前来会合的斋藤、松本、吉江、河田、香取等部，总数还不到一千，根本攻不上去。

“要想收复春日山，三家的兵马必不可少，”直江实纲斟酌词句，这样回答长尾晴景，“一是古志之卒，请尽快派人联络栃尾，让平三殿下说服其外祖父丰前守大人出兵；二是上田之卒，请写信给令妹，说动越前守大人前来相助；三是箕冠城的大熊备前守……”

长尾晴景连连点头。然而照理说这三家的本城与府中的距离都比与板城要来得近，尤其箕冠城，那是可以朝发午至的，偏偏还是直江实纲第一个赶到。从这点来看，实纲本人就对聚兵攻城之事并不抱太大希望。

“只要柿崎、宇佐美等人不与黑田同流合污，以黑泷的财力，是无法久占春日山城的，”直江实纲其实这般盘算，“最晚今年秋天，他就要被迫退兵回去。那时候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回守护代家的主城了。”于是他从长尾晴景身旁退开，立刻就派出大批探子，探查米山附近国人领主们的动向，同时也给柿崎景家、宇佐美定满等人送去书信，请他们即便不打算前来救援，也不要倒向黑泷，暂持两端，观望即可。

就这样隔了几天，四方兵马陆续来聚，有时一日百余，有时只有五十，兵力扩充的速度极为缓慢。直江实纲同时也密切关注着春日山城的情况。某日，突然麾下哨探来报，说黑田秀忠留下昭田与七郎守城，自己率军出城向西去了。

直江实纲立刻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长尾晴景。晴景听说以后，想都不想就拉着实纲的衣襟，再次催促他发起进攻。实纲却良久沉吟不语，最后扔下一句“恐防有诈”，就从病席前离开了。他派人紧跟着黑田军，探查西行因由，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得到回报，据说是栃尾的兵马前往攻击黑泷城，因此黑田秀忠才回军救援的。

“如果要进攻春日山城，这确实是大好良机，”直江实纲即刻召集诸将商议，“黑田长门守并非庸将，此番出城，不会疏忽防守，昭田与七郎是他一门的勇士，据说中越只有本庄美作可与其一战。怎么办，咱们要攻城吗？”

众将议论纷纷，最终还是斋藤定信一锤定音：“即便攻城困难，咱们也应该先把兵马拉到城下，佯作攻击之势。这样黑田前后遭击，自顾不暇，或许赶回救援，或许会被栃尾众所败，也未可知。”

赤田城主斋藤下野守定信，乃是军政两道尽皆擅长的名将。他比直江实纲年长十岁，实纲一直待他如同兄长一般。此刻听闻定信发言定计，实纲沉稳地点了点头：“此言有理，就请诸位回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咱们便前往春日山，伺机攻城。”

虽然做好了安排，但直江实纲内心却一直烦闷不定。天黑以后，他缓步来到斋藤定信阵中，打算和老朋友好好商议一番。才刚走近阵营，忽见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手持一间半(日本古代长度单位，一间合六尺，一间半约等于今天的2.7米。)的长枪拦住了去路。这名武士年纪很轻，二十岁上下，脸色青如蟹盖，胡须如同钢针般直立，映照在篝火的光芒下，显得异常狰狞可怖。实纲不禁吓了一跳，暗想道：“世间竟有如此丑陋之人吗？”

“在下是直江大和守，特来拜会。”直江实纲报上姓名。

年轻武士咧开阔嘴，哈哈大笑起来：“家父早便料到您会前来了，已经准备好酒菜相待，请您进去吧。”

直江实纲大为吃惊。斋藤定信虽说不是什么美男子，倒也五官端正，面色红润，怎么会生出如此怪模怪样的一个儿子来呢？他迈大步进入阵幕，那名年轻武士也手持长枪跟了进来，然后把长枪在幕布旁一插，空着手坐在下位。

“是令郎吗？未曾见过。”寒暄过后，直江实纲开口询问。

斋藤定信微微一笑：“这小子若非打仗，是根本坐不住的，你几次来赤田做客，他都恰巧不在。但我和你说起过他，我有三个儿子，这是太郎朝信。”

听父亲提到自己，斋藤朝信略微欠了一下身子，算是向直江实纲行礼。

实纲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低声询问斋藤定信：“上次和您密谈之事，您还记得吗？”

听他这么一问，斋藤定信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当然记得，然而可惜，景康殿下竟然……如今怎么办？即便夺回春日山城，晴景公也无法再胜任守护代之职了。就我看来，不如建议他收新六大人或者十郎大人为养子，继承家业，如何？即便晴景公不打算退位，也可以请新六大人或者十郎大人去春日山城辅佐他。你认为谁更合适呢？”

长尾新六政景，乃是长尾氏上田分家家督长尾房长的继承人，而长尾十郎景信，则是栖吉城主长尾房景的继承人。两人都二十岁上下，年轻气盛，作战勇猛，深得国人赞誉，而论起血缘来，也没有比他们更接近守护代家的了。

听完斋藤定信的话，直江实纲轻轻点了点头：“难分轩轾。不过就我看来，新六大人太过骄傲，而十郎大人在战阵上无人能敌，作为领主却略显天真了一些。嗯，不过还是年轻人，这些缺点倒都可以原谅……只是，晴景公尚有一位兄弟在，跳过他拥戴那两位大人，是否合适呢？”

斋藤定信愣了一下：“平三殿下吗？因?他年龄尚幼，我没有见过——不，在为景公的葬礼上确实见过一面，但没有什么印象了。你了解他的才能和志向吗？”

直江实纲摇了摇头：“咱们还得把本庄美作请来，仔细向他咨询一番。平三殿下终究长年镇守栃尾，和美作有主从之义，倘若咱们绕过他拥戴那两位大人，美作心生不平，中越就危险了。”

“那正好呀，”斋藤定信突然大笑了起来，“我决定了，就拥戴十郎大人吧。他是平三殿下的亲舅舅，外甥总不好和舅舅抢夺继承权吧。嗯，就请丰前守大人献出他的儿子来，然后让平三殿下去继承栖吉家，不是皆大欢喜吗？”

直江实纲的脸色依旧阴沉，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忘了，平三殿下的亲姐姐嫁到了上田家，是新六大人的正室夫人。为什么不是兄弟把继承权让给义兄(日文中无姐夫、妹夫的称呼，一般都称义兄弟。)呢？”

斋藤定信愕然无言，突然一直坐着不说话的斋藤朝信跳了起来，大喝一声，从幕布旁拔起长枪：“什么新六大人、十郎大人、平三殿下，都让他们过来和我比比枪法，能够打赢我，就请他做守护代！”

定信斥责道：“休得胡言！”朝信哈哈大笑：“您二位慢慢商量吧，我还是出去走走。今晚月光很亮，正好练习枪法呢。”

守护代长尾家的两名重臣一直商量到很晚，也没能得出什么结果。第二天一早，以直江实纲为总大将，集结千余兵马，出了府中，疾速行进到春日山城下，在对马谷中扎下本阵。侍从们才刚拉开阵幕，斋藤朝信手提着长枪高喊：“请让我做先锋，先去城下挑战！”突然，远远地只见春日山城本丸的方向冒出一股浓烟，直冲云霄。

直江实纲吃惊地问道：“是谁抢先发起进攻了吗？还是昭田打算烧城遁走？”斋藤朝信把枪杆朝地上狠狠一蹾，埋怨父亲斋藤定信：“我说不必等候他人，昨晚便可夜袭春日山，您偏偏不听。谁敢抢在我前面去取首功，让他放马过来，与我比试一下枪法吧！”

“不可能！”斋藤定信没有理会儿子的咆哮，皱眉说道，“昭田没有理由烧城遁走，各部都在此处，也没有谁去趁夜抢功。难道说……是宇佐美骏河守施了什么诡计……”

直江实纲急忙分派哨探前去侦察，然后长叹一声：“若说国中有谁能够用计谋一夜之间夺取春日山，除了黑田长门守，就只有宇佐美大人了。然而，春日山如果落到了宇佐美的手中，恐怕更加牢不可破……”

众人正在胆战心惊地议论纷纷，已有探哨跑了回来，跪倒在直江实纲的面前：“是喜讯。我军已经夺取了春日山城，昭田与七郎已被斩下首级。”

“我军？”斋藤朝信急切地问道，“是谁，是谁的旗号？”

“是九曜巴旗，听闻乃是栃尾的平三景虎殿下。”

四（1）

长尾景虎从七岁离开春日山城，前去林泉寺出家，后来镇守三条和栃尾，其间因为父丧、还俗元服和新春贺礼回来过几次，每次最多五日，少不过半日就离开了。但这座生他养他的城砦，一橹一垣、一草一木全都深深地镂刻在他心中。

他知道春日山城有多么坚固，同时也很清楚城防的弱点何在。在栃尾城中跟随本庄实乃学习兵法的时候，他往往会设想如果自己防守春日山城，将如何抵御敌军的进攻。每当这个时候，少年的脑海中就会分化出两个影子来：一个攻，一个守，但几乎每次都是进攻方取得胜利。

“看起来，只要熟悉地形，找准要害，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是没有什么城砦攻不下来的。”最终守方的景虎只有向攻方的自己认输，“要守住春日山城，就得先守住不动山、鸟坂山和米山，要想守住那三座山，就得先守住荒川和信浓川，要想守住两川，就得先守住国境。只要进攻就好了嘛，防守的事情，让敌人来做。”

上阵作战与挥舞刀枪相同，对于年幼的景虎来说，还是进攻更对他的胃口。他并非不能防守，但防守注重的是忍耐，少年人却总是没有多少耐性的。

他此次想出围魏救赵之计，率领金津新兵卫等二十名骑本、百余名足轻直冲到黑泷城下。因为来得突然，黑泷城不及关门防守，竟然被他一直冲到二之丸(指距离本丸最近的曲轮，其外还有三之丸、四之丸等。这些曲轮，某些时候也以方位、地形或者修筑者为名，如西之丸、山之丸、真田丸，等等。)，放了一把火才从容离开。当听说黑田秀忠已经中了圈套，离开春日山城以后，景虎就撇下所有的足轻，光带着骑马武士冲向了栖吉城。

栖吉城主长尾丰前守房景已经年过五旬，白发苍苍了。当日他听闻春日山城被攻陷的噩耗，就打算立刻出兵前往救援，但因为自己年事已高，无法出阵，就想委派儿子长尾十郎景信前往。然而景信却不肯从命：“您还记得平三殿下刚到古志郡的时候，您说过的话吗？”

长尾房景疑惑地望着儿子。景信提醒他道：“您说过，栖吉的兵马就是平三殿下的兵马，什么时候需要用，来找您就是。如今黑田袭取了春日山城，守护代的天下岌岌可危，中越的国人领主们肯定会聚集起来袭击栃尾的——尤其是柿崎和宇佐美。如果咱们把兵力调去春日山，一旦栃尾有了危险，平三殿下伸手向您索要兵马，您怎么办？”

长尾房景一吹胡子：“难道因为这样就不前往救援吗？等到晴景公阵亡之日，栃尾一样也保不住！”

“不见得，”长尾景信摇了摇头，“只要有咱们在，还有上田长尾在——您别忘了，上田的新六大人是平三殿下的义兄，他的夫人与晴景公是异母所生，可还隔着一层呢——有栖吉、上田辅佐，即便上越乱翻了天，也可以保护平三殿下和栃尾城。”

说到这里，他突然压低了声音：“晴景公太过病弱了，根本无法领导越后一国，还不如换平三殿下来做守护代。”

“胡闹，平三年纪还小呢。”嘴里虽然这样说，但长尾房景实际上是接受了儿子的想法，不再催促他出兵了。

然而父子二人也不可能整日枯坐在栖吉城中等待大局的变化，他们撒出无数哨探，密切关注着春日山城、栃尾城以及米山附近的动向，甚至还派人前往阿贺野川以北，查看扬北众有无趁乱南下之意。

就在这个时候，少年景虎突然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栖吉城中，把父子二人都吓了一大跳。他们才刚来到走廊上，就看到景虎身披宽大的黑丝威腹卷，佩带着几乎拖到地上的太刀，腋下夹着日轮和三日月前立的头盔(日式头盔上的装饰物称为“立”，分为前立、后立、顶立、胁立（头盔两侧的装饰）等多种，日轮和三日月的前立，是指头盔前部装饰着圆形和新月形。)，连蹦带跳地蹿进了院子。

“祖父大人，借我点兵马吧！”景虎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用略显稚嫩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了起来。长尾房景一时转不过脑筋，愣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当我初到古志的时候，您不是曾经说过，栖吉的兵马就是我的兵马，什么时候需要用，来找您要就是，”景虎站在走廊下，抬头望着白须白发的长尾房景，继续大声说，“我要去拿回春日山，现在需要栖吉的兵马了。”

长尾景信大步拦在父亲面前，紧盯着景虎，责问道：“你不是前去进攻黑泷城了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是吃了败仗？”

景虎咧开嘴，难得一见地笑了：“黑泷并不重要，我的目标是春日山。听闻舅父乃是中越数一数二的勇士，连美作对你的武艺都赞不绝口，可敢跟我前去夺回春日山城吗？”

“胡闹！”长尾景信大喝一声，虽说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只比景虎大四岁而已，但终究身高肩宽，还蓄起了胡须，颇有武将的威势，“春日山城如此坚固，直江大和守集合了千余兵马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何况我栖吉城兵?有限。打仗并非儿戏，你不要再胡闹了！”

景虎慢慢收敛了笑容，板起脸来：“您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黑田长门守用三十个人就攻下了春日山，如果舅父不愿相助的话，我用手下这二十骑一样可以拿下！”少年唇边露出一丝轻蔑之色，说完话，头也不回就跑了出去。

“追，快追，去把他叫回来！”长尾房景终于反应了过来，跳着脚大声吩咐景信。

四（2）

长尾房景担心外孙的安危，派儿子长尾景信率领六十骑武士跟随景虎：“不管他是不是要去春日山，你都跟着，保护他。平三若有丝毫伤损，你别回来见我！”

长尾景信不敢违令，匆忙穿戴好盔甲，带着从人策马猛追，但一直跑到春日山城下的御馆川也没能再见到景虎的踪影。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一轮圆月高悬空中，月光下的山城更显得巍峨陡峭，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走岔了路吗？还是小家伙吹了几句牛，其实是回栃尾去了？”他打算先扎下营寨，等第二天天亮再去探查外甥的踪迹，却听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说：“川的对岸寂无人声，我们攀上城道，只见黑金门外，倒伏着数十具尸体，都是黑田的兵卒。”

长尾景信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景虎趁夜就发起了进攻吗？他本待置之不理，又怕万一外甥在此处丧了性命，回去会遭到父亲的责骂。长尾房景年纪大了，壮志消磨，只想着含饴弄孙，他对景虎宝贝得不得了，景虎若死，老人即便“别回来见我”只是气话，也非悲伤得病倒不可。于是景信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只得硬着头皮，率兵渡河直闯。

“等抓到那小子，一定要好好责打他一番才是。我那个姐姐也真是的，只知道吃斋念佛，那么多年都不去栃尾好好管教一下儿子。老头子更是只知道宠他，什么‘栖吉的兵马就是你的兵马，什么时候需要用，来要便是’，如今惯得他如此目中无人，胆大包天！”

黑金门是春日山城东北方向的第二道城门。进了搦手门(一般指城堡的后门、边门。)，攀过一段城道，就是黑金门，之后是千贯门，然后就到二之丸了。长尾景信率领麾下六十名武士，涉过御馆川以后就下了马，蹑手蹑脚地逼近城防。果然，搦手门已被打开，他们甚至顺利地通过了黑金门，一路只见尸体，不见人影。直攀到二之丸外的千贯门，才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喊杀之声。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已无退理，景信年纪虽轻，却也是经过多次战阵的勇将了，当下一摆太刀，指挥部下猛冲进去。

景虎自离开栖吉城以后，立刻马不停蹄地直奔春日山。当日黄昏，他便来到了山下，吩咐部下黑金孙左卫门等人隐藏踪迹，吃点干粮，一直等到天黑。孙左卫门提醒他说：“殿下，今晚月光很亮，不易偷袭。”景虎点了点头，但随即还是拔出太刀来一挥：“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再退回去。前进吧，佛祖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黑金孙左卫门等四人从小就被挑选出来作为景虎的侍从，他们中间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而已，最小的只比景虎大两岁，虽说个个长得高大魁梧，却没有真正经历过什么战争，碰到目前这种情况，也只有跟着主人猛冲，想不到别的计谋。

况且，景虎并不仅仅是他们发誓要竭诚效忠的主君而已，从景虎十三岁离开林泉寺，蓄发行过元服礼后，他们就觉得在那小小身躯中陡然凝聚起一股强大的力量。没有人说得清这股力量的来源何在，它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但他们却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所吸引。他们仿佛觉得，只要跟从这股力量，就可以战无不胜，开辟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因此，没有人质疑景虎的命令，众人一起拔出刀来，谨慎地涉过御馆川，对搦手门发起了突然袭击。守兵大多把目光关注在府中方向，对于这一线的防护相对薄弱。景虎骤然进攻城门，守兵竟然不及拦挡。很快身手敏捷的秋山源藏就攀过木墙，从里面打开了搦手门。不仅如此，一直等到景虎攻入黑金门，甚至千贯门，冲进二之丸，守将昭田与七郎才得到消息，匆忙从睡席上跳起来，穿戴好盔甲前来迎战。

昭田与七郎本是黑田秀忠的同族，正当壮年，擅使一柄两间长的十文字枪，为黑田军中第一猛将。他当日身着色色威的本小札胴丸( 日式铠甲的种类，除胴丸外，当时流行的还有大铠、腹卷、腹当、具足，等等。本小札是指甲片的编缀方法。)，头戴日轮前立的阿古陀兜，威风凛凛，直接冲出本丸，聚拢兵马，杀向二之丸。

才到二之丸，就见数名敌方武士脊背相靠，围成一个大圈，互相配合着前进。本方士卒因为事起仓促，无法排布阵列，各自为战，很快就被一一砍翻在地。与七郎勃然大怒，冲近前去，长枪一抡，高声喝道：“我是昭田与七郎，你方大将是谁？可敢前来一战？”

话音才落，突然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朝自己直冲过来。看身量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略显宽大的黑丝威腹卷，头戴日轮和三日月前立的筋兜，倒确实是名大将的打扮。与七郎心中感到好笑：“黄口孺子，也敢来和我较量吗？”才这样想着，那身影来得好快，如同北方海上席卷一切的怒风一般，骤然已到眼前，随即闪电般的刀光在他眉心亮起——

“栃尾城长尾平三景虎，见参！”

与七郎的十文字枪还没来得及横过来抵挡，景虎就当面一刀，劈开了胴丸，几乎把他从中间剖为两片。

长尾景信挥军杀进二之丸的时候，景虎已经斩杀了昭田与七郎，一直跟随其后的秋山源藏冲上去割下首级。主将既死，黑田的兵马四下溃散，景信就协助景虎杀散败兵，夺取了春日山城。

这个时候，天才刚放亮而已，部分败兵溃逃时在本丸放火，景信匆忙指挥部下前去救火。景虎却如同并未见到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本丸，扔掉头盔，跳上走廊，盘腿坐下，然后拍着廊板喊：“有酒吗？源藏，去给我找酒来。”

景虎年纪虽小，却天生好酒，并且酒量奇大，往往金津新兵卫、秋山源藏等四人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当下听到主人召唤，源藏急忙把刚割下的与七郎的首级摆放在景虎面前，然后就挺刀冲进内室去了。

本丸的侍女、奴仆大多是守护代家的下人，黑田秀忠袭取春日山城以后，他们被迫跟从，此番战斗，都各自寻找藏身之处，直到看见守护代家的黑底白色九曜巴纹旗帜，才大着胆子纷纷钻了出来。秋山源藏冲入内室，大声喊叫：“都出来，殿下要酒喝，是栃尾的平三殿下哦，不是黑田的人！”没过多久，果然被他揪住了两名侍女，去厨房里端来酒瓶和酒盏。

等把酒送到廊下，景虎伸手一摸，酒瓶还是温热的，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面对着昭田与七郎的首级，这个半大孩子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起来。约莫过了两刻钟，户仓与八郎前来禀报：“府中的兵马已到山下，大将要进城来向您贺喜。”

景虎闻言，双腿一伸，直接跳了起来：“大将，兄长吗？”但他随即皱了皱眉头，收敛兴奋的表情，“兄长身体不好，大概不会亲自出阵来的吧。大将是谁？请他过来相见。”说完话，他继续坐下来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穿逆泽泻威具足的将领大步而入，走到景虎面前单膝跪下：“在下直江大和守实纲，参见平三殿下。”

“是大和啊，”景虎笑着端起酒盏，“初次见面，一起来喝一杯吧。”

这是直江实纲和长尾景虎的初次相会。

一（1）

长尾景虎只在春日山城中待了一天一夜。他刚把守护代长尾晴景从府中迎接过来，兄弟两人还来不及流着眼泪互诉别情，就传来了城崎和琵琶岛联起手来进攻栃尾城的消息。

景虎恨恨地一跺脚：“柿崎、宇佐美，这两个人就是国中最大的毒瘤！”

“平三殿下，话不能这样说，”直江实纲温和地反驳景虎，“毒药使用得当，也可以救人。以柿崎之勇、宇佐美之智，倘若能够协同一心保护越后国的话，国家也就安康了。”

景虎皱了一下眉头，歪过脸来瞥了直江实纲一眼。这孩子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闪亮，内中蕴含的情感看不清是愤怒还是厌恶。不知道为什么，被个半大孩子瞥这一眼，实纲竟然觉得心中一寒，仿佛是孤身一人行走在密林中，突然被狗熊或者野猪盯上了似的。

“兄长，我请求即刻赶回栃尾城，杀散敌军，斩下作乱之人的首级。”景虎很快就把目光从直江实纲身上移开，转向面色惨白的长尾晴景。

“拜托了，”和景虎中气十足的声音相比，晴景说话有气无力，好像蚊子叫，“柿崎还则罢了，若能取下宇佐美骏河守的首级，也算是了了亡父一桩心愿。”

直江实纲也急忙躬身表态：“在下愿意协助平三殿下。”

想要跟着景虎去解栃尾城之围的，并不仅仅直江实纲一人而已。直江实纲刚走出议事厅，就听到吵闹之声，随即看到金津新兵卫和黑金孙左卫门正张开双臂，拦挡着一名年轻武士，不让他往议事厅里冲。这名年轻武士手持一杆长枪，身穿红丝威二枚胴的具足，映衬着脸色越发铁青，胡须根根立起，简直就不似人形。

“朝信，”直江实纲招呼着对方的姓名，“你要做什么？”

见直江实纲认得此人，新兵卫和孙左卫门同时放下手，左右退开。斋藤朝信两步就蹿到直江实纲面前，双眼一瞪，大声说道：“我也要去栃尾。本想来取春日山，却被平三殿下抢走了功劳，没有办法，只好去栃尾城下斩杀柿崎和泉守出气了。”

直江实纲淡淡地一笑：“倘若令尊同意的话，那便跟来吧。你见过柿崎和泉守吗？你未必是他的对手呀。”

景虎所部二十骑、栖吉的长尾十郎景信所部六十骑，直江实纲与斋藤朝信又加入了七十骑并四百余足轻，也算是一支不小的军队了。众人离开春日山城，渡过御馆川，一路向北行去，才走了不多远，景虎就在马背上喊：“孙左卫门，酒。酒呢？”

了解主人习惯的黑金孙左卫门立刻催马赶到景虎身边，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盏递了过去，然后解下腰间挂着的葫芦，拔下塞子，倾了半盏浊酒。景虎一仰头，把盏中浊酒一饮而尽。

直江实纲策马跑近，看到这般情景，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平三殿下，出阵之时，不宜饮酒。酒醉容易误事呀。”

景虎瞥了直江实纲一眼，一副毫不听劝的模样，把空盏往黑金孙左卫门面前一送，要他继续斟酒。“我从来都没有醉过。”少年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甚至还有一丝自得。实纲不禁笑了起来：“饮酒不醉，那还有什么意义？除了御寒的功效外，饮酒的目的便是微醺，得到一种飘飘然的快感。”

景虎把第二盏浊酒也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把酒盏抛到黑金孙左卫门的怀中，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回答直江实纲的疑问：“饮酒能让我全身发热，我喜欢这种发热的感觉，就像上阵打仗之前，我也会全身发热的。”

“平三殿下喜欢打仗？”

听到直江实纲这样问，景虎的小脸突然涨得通红，他大叫了一声：“不喜欢，讨厌！”说着话，他双腿狠狠地一夹马腹，箭一般就冲到前面去了。

柿崎和宇佐美的部队已经猛攻栃尾城整整三天了。本庄实乃和宇野左马介两将匆匆从黑泷城下赶回来救援，好不容易突阵冲入城中，士卒却已经损伤了一小半，左马介还被柿崎和泉守景家一枪刺中肩头，几乎坠马，受了很重的伤。

景虎等人杀来的时候，叛军已然突破大手门，攻到了二之丸，宇佐美所部继续挤压二之丸城门，柿崎军及时转过身来迎战。景虎根本就不立阵，太刀一挥，吩咐直江实纲等人：“请把骑马武士都交给我，足轻就拜托了。”

直江实纲点了点头。于是景虎就把一百五十名骑马武士分成三组，各五十骑，命令他们呈车轮状轮番冲击敌军。斋藤朝信挺着长枪朝景虎喊：“先锋是我，请交给我吧！”景虎望他一眼，愕然一愣：“这是谁，是钟馗吗？”

朝信哈哈大笑了起来：“多谢赐名。我就是钟馗，我要去捉拿柿崎和泉守那只老鬼呀。”“好，你打头，”景虎吩咐道，“但是不必太过奋力厮杀，倘若敌阵冲不动，便迅速撤退回来——舅舅，你第二阵，我殿后。”

斋藤朝信神情兴奋，青脸上更泛起淡紫色的杀气，他一摆长枪，率领第一队骑马武士直向打着芜菁旗幡的柿崎军猛冲过去，同时嘴里还在喊：“赤田城斋藤朝信见参，要取柿崎殿下的首级！?

“黄口孺子，”正跃马阵前的柿崎景家闻言不禁冷笑，一抖手中两间半长的泽泻大枪，“就让我来试试你有多大本领吧。”

柿崎和泉守景家，本名弥次郎，是三岛郡柿崎乡城崎城的城主。此人从十六岁挺枪上阵，经历大小百余战，从来也没有吃过败仗，尤其对阵单挑之时，先后斩杀敌将七名，打退十二名，而他身上竟然一道伤疤也没有。越后一国，以此人最为骁勇善战，但也以此人最为反复无常，心深难测。先守护代长尾为景在世的时候，他便曾经多次掀起反旗，但在为景形势最为危急的上条之乱中，他却又主动投靠，战胜后获得猿毛城与和泉守的加封，同时为景还把“景”字也赏赐给他，他这才改名叫做柿崎景家。

当下斋藤朝信奋勇冲阵，柿崎景家挺枪来迎，两马相交，两枪对撞，景家就觉得手臂有些酸麻，“好大的力气，还是说，我已经老了呢？”其实景家也不过才三十四岁而已，虽说比不上朝信年轻，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一个“老”字。

一（2）

然而他心中固然吃惊，斋藤朝信却只有更感骇然。两枪相交，他全仗着年轻力猛才捞到一个平局，可是对方泽泻枪支岔的锋刃险些就划破了他的臂甲，那强劲的风力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果然是越后七郡排名第一的勇将，”朝信不禁苦笑着想，“再过十年，或许我能够斩下他的首级来吧，今日却难如登天。”

两马相交以后，各自跑出半箭之地。柿崎景家勒转马来打算再战，斋藤朝信却再也不敢硬着头皮冲锋了，他想起景虎所说的话：“倘若敌阵冲不动，便迅速撤退回来。”于是一拨马头，往斜刺里直蹿了出去。

“懦夫，你想逃跑吗？”柿崎景家催马猛追。斋藤朝信顺手刺倒一名敌方足轻，哈哈大笑着转头狂叫：“你有本事，那便来追吧。”说完他便率领麾下骑马武士疾风般穿插过敌阵的侧翼，一直跑到北方一片旱田中才缓缓放慢速度。

柿崎景家追出数箭之遥，突然听得背后己方阵列中响起一片惨叫声，转头望去，只见一支插着黑底白色九曜巴纹靠旗的骑兵已将阵列左翼割裂。“是栖吉的兵马。”柿崎景家匆忙拨马来战，但长尾景信可没有斋藤朝信那般自信，一看柿崎景家杀到，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柿崎景家气哼哼地再追景信，景虎却趁着这个机会挥舞三尺太刀，率领五十名骑马武士第三拨冲入了柿崎军中。柿崎景家之弟三四郎匆忙指挥长柄拦堵，但景虎根本就不恋战，砍倒了前卫的十余人，随即就躲开密林一般的长柄队(长柄即防备骑兵的长矛，一般长度在4到5米，手持长柄的士兵通常结成方阵御敌。)，呼啸着追赶景信队去了。

柿崎三四郎刚缓了一口气，斋藤朝信队二度杀到，眨眼间芜菁靠旗便又翻倒了七八面。那边柿崎景家放弃追赶栖吉众，匆匆拨马赶回，迎面撞上景虎所部。景家怒发如狂，把泽泻枪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可是只刺中一名敌方骑马武士而已，景虎根本就没照面，指挥部下顺势就往斜刺里跑了下去。

景家愤怒得连胡须都奓了起来，但他现在是迎着景虎所部，对方从自己身边疾跑过去，无论是原地拨转马头，还是兜个圈子，全都追赶不及。就这样连番冲锋，柿崎军的前卫早就被分割得乱作一团，直江实纲趁机指挥足轻缓步推进，并且下令搭弓放箭。柿崎军士气低落，尤其是那些农民兵，哆哆嗦嗦地陆续向后退去，都想着尽快撤离为好。

柿崎景家放弃了追赶敌方骑兵，疾驰回阵，喝令兄弟三四郎：“放箭，然后撤退，退！”在他的约束下，柿崎军重新编组阵列，缓缓地朝栃尾西北方的山谷中撤去。景虎远远望见，不禁点头：“与传言不同，和泉守并非一勇之夫嘛——快追！”

追击战的先锋仍然是斋藤朝信，这回轮到他呼喊叫阵了：“懦夫，你也有逃跑的时候吗？”柿崎景家根本就不理他，一边缓缓后撤，一边命令弓箭手走出一箭之地就转过头去放一轮箭，朝信始终不敢逼近。

等到柿崎军全部退入山谷，斋藤朝信倒有些不敢追击了。他风驰电掣般跑回来请示景虎。景虎皱了皱眉头，远远地眺望：“你会不会感觉攻打栃尾的三瓶旗数量太少了？”朝信闻言，也转头望了一眼：“确实数量不够，照理说宇佐美……呀，我知道了！”他伸手一拍大腿，叫了起来，“宇佐美骏河守一定领兵埋伏在山谷之中，柿崎是想引诱咱们进去呀。”

景虎略感诧异地望了斋藤朝信一眼：“你是赤田下野守的儿子？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朝信哈哈大笑：“什么赤田，什么下野守，殿下就记住我叫‘钟馗’好了。既然他想咱们追，那咱们就不追了，还是先进栃尾城去吧。”

柿崎景家逃入山谷，气哼哼地来见同谋宇佐美定满。琵琶岛城主宇佐美骏河守定满，可谓是越后国中的第一智将，其父宇佐美房忠因为忤逆先守护代长尾为景，曾被剿灭全族。当时定满二十七岁，孤身一人逃亡他国，但他很快便卷土重来，趁着上条之乱复夺世代主城琵琶岛。定满四十八岁的时候，曾与柿崎景家联兵掀起反旗，在三分一原大败长尾为景，若非有那一战，即便为景去世，继位的又是体格孱弱的长尾晴景，越后国内局势也不会如今日一般混乱不堪。

柿崎景家策马到来的时候，宇佐美定满正端坐在折凳上，双手拄着连鞘的太刀，紧锁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你失算啦，”景家远远地就叫，“他们不敢追进来——果然不愧是直江大和，用兵很有一套嘛。”

“我都看见了，”听到喊叫，宇佐美定满缓缓抬起脸，眉头却舒展开来，“不要小看我的视力，即便相隔百町(日本古代长度单位，一町合六十间，百町约等于今天的10.9公里。)，我也能将战局看得清清楚楚。是大和打败你的吗？我看见对面有守护代家的白底黑色九曜巴旗。”

“景康殿下已经死了，难道春日山的那个废物会亲自上阵吗？别开玩笑。”柿崎景家撇一撇嘴。

宇佐美定满挑了挑眉毛，花白的胡须?微颤动：“笨蛋和泉，你连对阵的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吗？”

二（1）

放弃了进攻栃尾城，宇佐美定满与柿崎景家率军东撤，渡过信浓川以后就分道扬镳，各回居城去了。定满的本城是琵琶岛，这座城砦位于鹈川南岸，掘堀引水围绕城垣，骤然看去仿佛湖中的一座小岛似的，因此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进入居城，奴仆匆忙跑过来禀报说：“栃尾的平三景虎殿下前来拜会。”宇佐美定满愣了一下，随即吩咐：“听说平三殿下最喜欢饮酒，先温一瓶好酒招待他吧。我这就换了衣服前去相见。”

宇佐美定满自命智谋无双，举凡越后国内大小之事，甚至包括扬北众的动向，无不了然于胸。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栃尾城中那个名叫平三景虎的少年。忍者回来禀报说景虎武艺超群，喜欢读书，并且虔诚事佛，他所知道相关景虎的情况，并不仅仅好酒而已。这个少年既具有守护代家的血统，又跟随勇将本庄实乃多年，虽然此时年纪还轻，相信不久以后定会成长为栋梁之才。

然而他并没有料到那么快便会和景虎对阵。此次趁着黑田秀忠奇袭春日山城，栃尾之兵进攻黑泷城的机会，宇佐美定满联络了柿崎景家，联兵杀向栃尾，本想着只要夺取栃尾城，就能威慑栖吉长尾等周边势力，守护代家忙着反攻春日山，根本派不出救援来，中越还不是自己囊中之物吗？没想到栃尾城下一战，柿崎景家败北，自己的伏兵之计也未能成功，竟然被迫铩羽而归。

敌方的总大将是谁，是直江实纲吗？宇佐美定满凭借自己超群的视力和敏锐的洞察力，意识到实纲用兵沉稳有余、狠辣不足。他即便能够摆出车轮之阵，也很难冲破柿崎军的阵列，恐怕第一轮冲锋就会被柿崎景家给打散的——这般风格，这般节奏，绝非自己熟识之人，敌方的总大将应该就藏身在那片白底黑色九曜巴靠旗之中！

宇佐美定满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把目标锁定在少年景虎身上，此人用兵之猛烈，统率骑马武士之得心应手，颇有本庄实乃的神韵……不，比实乃更为迅疾而骁勇。守护代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位人才，自己今后的道路将变得异常坎坷呀。

他正想一回到琵琶岛，就分派最强的人去调查景虎的相关情报，但没有料到景虎自己倒送上门来了。宇佐美定满换好衣服，长长地吸了两口气，稳定心神，然后才出来与景虎相见。

屋中摆下了酒菜，但听闻主人已经回城，还未及露面，景虎也不便自斟自饮。少顷，宇佐美定满进来，随即双手撑伏着敷板行礼：“在下便是宇佐美骏河守定满。”“我是景虎。”对面的孩子非常恭敬地回礼，但回答却异常简洁干脆。

宇佐美定满一边打量景虎，一边摆摆手，示意对方先用一点酒菜。然而景虎却并没有动手，只是又深深行了一礼：“在下此来，是向您借书的。”

“哦？”此言虽然大出宇佐美定满的意料，却也极大地挑起了他的好奇心。不要再假装了，孩子，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我放下刀枪，降服于春日山城下吗？你要怎么兜圈子来引入正题呢？直江实纲素以能言善辩著称，但他教你的话，在我这里真的管用吗？

景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听闻阁下乃是越后国中第一武将，精通军学，想必家中藏有很多汉国的兵书吧？栃尾城中书籍有限，因此在下前来商借。”

宇佐美定满愣了一下，轻轻拍打着手中的折扇：“不知景虎殿下从前读过哪几本？”

“在下只读过《孙子》和《司马法》。”景虎从容地回答道。

宇佐美定满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眼睛：“有何心得？”

“《司马法》里说：‘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看到一个半大孩子拿腔拿调地背诵着古书，宇佐美定满觉得有些好笑，但他随即看到景虎目光中露出一丝刀锋般的光芒——“请教，阁下以为‘以仁为本、以义治之谓正’，应该怎样理解呢？”

来了，进入正题了，宇佐美定满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随即收敛笑容，啪的一声敲响折扇，严肃地对景虎说：“符合义的，才能够叫‘义战’，只有义战才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克。”

“那么，您趁春日山之乱进攻栃尾，也是义战吗？”

“我曾多次与令尊交兵，”宇佐美定满想要一击就把这个半大孩子打垮，于是大声说道，“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义！令尊欺压国人，践踏守护的权威，我宇佐美一门世代为守护上杉氏的臣属，为了伸张大义，这才被迫兴兵伐难的。”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驳得小孩子哑口无言，却不料景虎双瞳中的精光只有更盛，同样大声质问说：“司马穰苴曰：‘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先父正是为了恢复越后一国的秩序，这才被迫向守护大人挥舞刀枪的。享禄三年(享禄三年，即公元1530年。)，幕府下赐我家毛毡的鞍覆和白笠袋，承认先父为越后国主，为何您还要起兵反叛呢？若说天下大义，幕府?命令就是义，您不遵守幕府之令，还敢声言自己发动的是‘义战’吗？”

其实景虎长时间以来也一直在为父亲长尾为景当年的所作所为而深感苦恼，乱世中武将的争权夺利，对于七岁就出家林泉寺，接触佛法的他来说，乃是彻底难以理解的贪欲。他曾经把心中的苦恼向师父天室光育大师倾诉。大师却指着池塘里的睡莲对他说：“武士们就是那污泥，你要做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然而作为莲花本身来说，正是污泥滋养了它成长，污泥真的很污吗？世间又哪有纯然混浊，无可救药之物？”

经过长期的痛苦思索，景虎终于逐渐解开了这个心结。在他认为，只要人们都维护秩序，自然乱相不萌，天下太平。而就日本传统的秩序来说，一国之守护就如同京都的天皇朝廷一般，虽然高贵，却没有能力治理百姓，因此天皇朝廷要把实权下赐给幕府，守护也要把权力下赐给守护代。幕府是武家的最高领袖，既然幕府已经承认了父亲的越后国主身份，那么父亲所发动的战争就绝对不会是邪恶的了。

“不要背负，放下吧！”天室光育曾经这样对景虎大声吼道，“父亲有罪也好，无罪也罢，都与你无关。你的血缘要纯净无瑕，不要沾染一丝外来的罪恶。你，就是你自己！”

除了天室光育以外，景虎的这些想法并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过，然而今天宇佐美定满竟然声称自己秉持的是“大义”，这与景虎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因此他理直气壮地反驳定满：“究竟何谓‘大义’？”

定满闻言不禁愕然，他从景虎目光中看到的是愤怒而非得志的欣喜，他相信这些话纯出真心，不会是别人教会这个孩子的，况且，即便直江实纲能够说出这番话来，也不敢如此理直气壮。长尾为景当年真是为了“义”才架空守护的吗？如果他的行为不义，那么自己向他掀起反旗自然就是“义战”，这是毋庸置疑的。虽说为景得到了幕府的承认，但那就如同“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一般，抢到手的名义真的能够服众吗？况且谁都知道幕府早已丧失了权柄，本身没有权威的足利将军发下的命令，又能有何“大义”可言呢？

然而宇佐美定满并不想分辩。世间之事，矛盾重重，让一个孩子了解到那么多痛苦和无奈，未必会是一件好事情，况且以少年人的简单想法，也是根本无法理解这些的。他在脑中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然后顾左右而言他，笑着对景虎说：“除了《孙子》和《司马法》，我这里嘛，倒还有几部兵书……”

二（2）

景虎想要前往琵琶岛和城崎去会见两名敌将的想法，使直江实纲大感惊讶，但他同时错愕的是，景虎只把此事告诉了自己，却没有知会本庄实乃或者舅父长尾景信。说话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两人站在院中，景虎的小脸在月光下并不显得苍白，相反，简直是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你问过我，是不是喜欢打仗，我说讨厌，”景虎这样对直江实纲说道，“战争是最不义之事，但是为了恢复国内秩序，我被迫要迈上战场。每次上阵，我都会无来由地全身发热。我讨厌战争，但是喜欢这种感觉，这大概是父亲好战的血液流淌在体内的缘故吧。我宁可去饮酒，同样可以得到这种感觉，又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直江实纲：“凡主动挑起战争，破坏秩序之辈，全都是恶人，我将手持佛祖赐予之剑，给予严惩！但你却告诉我说，毒药也能救人，柿崎和宇佐美也并非十恶不赦之辈，也可以用来守护国土。既然如此，我就去见见他们，去把那些‘毒药’收服过来！”

直江实纲先是愕然，但随即脸色逐渐平静下来，到最后竟然微微笑了：“殿下，‘毒药’可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收服的，也并非靠着一腔正气就能说动的。”

“我知道。”景虎此时流露出来的是一个平常少年充满了自信和叛逆的倔强语气。

“那么，殿下会不会说话呢？”

“不会！”景虎有些厌恶地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脸上的污泥都甩掉似的，“所以我才找你过来。美作说你最会讲话，也最懂得如何说服别人。”

直江实纲笑着回答说：“殿下既然不喜欢打仗，就得学会用言辞去说服他人呀。其实作战的根本是了解人心，而只要洞彻了人心，就可以轻易说动对方。这和打仗是一样的道理，发现敌军的弱点，一击便可将其击溃。”

“你的意思是说，柿崎和宇佐美也有弱点吗？可以利用这些弱点来说服他们吗？”

直江实纲点点头：“宇佐美肯定会和殿下说起他的‘大义’，只要殿下您心中的‘大义’比他更为牢不可破，说服他并不困难。柿崎更为简单，您既然在战场上打败了他，那么想必已经看透他心中所想了。”

景虎皱了皱眉，然后又轻轻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言辞似乎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呢。”

“不，是很锐利的武器。”

景虎离开栃尾城，先来到琵琶岛拜见宇佐美定满。对于他的说辞，城府很深的定满并没有做任何表态，只是找来几套兵书，不仅同意借给景虎阅读，还逐一讲解了来源和版本。但是景虎清楚地知道，他的目的基本上已经算是达到了，如果比拟作两军对阵，则宇佐美的前卫已被彻底击溃，只是敌人的本阵防护依旧严密，如果贸然挺进，即便可能获胜，也必将损失惨重。景虎决定等一等，等着对方自动退兵。

在战场上他未必有这种耐性，在战场外却又不同。况且，如果宇佐美很快就抛弃了自己一直秉持的“大义”，反而去附和景虎所言，大概景虎会立刻拔出刀来把对方砍倒在地的吧。朝三暮四之人，最为可恶了！景虎在内心深处不禁这样想道。

离开琵琶岛城以后，他又快马跑进了城崎城。对于景虎前来拜会的消息，柿崎景家比宇佐美定满更感惊愕，然而他也没有道理不肯会面。双方当面坐定，景家才刚报上姓名，景虎就老实不客气地回复说：

“我是景虎，前几日在栃尾城下，就是我打败你的。”

呼的一声，柿崎景家猛然跳了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可惜却摸了一个空——在自己家中会客还要佩戴刀剑，实在是个天大的笑话，即便喜爱武器成痴的景家也不会那么做。

“越后七郡，数你勇猛无敌，”景虎盯着柿崎景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因此你才敢于兴风作浪，谁都拿你没办法。如今不同了，你若再敢作乱，我便率领栃尾众踏平城崎和猿毛二城。我能不能做得到，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柿崎景家的神情渐显镇定，随即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重新坐下来：“殿下不仅仅打仗有一套嘛，词锋也很锐利。”说到这里，他往前轻轻探了一下身子，低声问景虎：“小殿下，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和令尊作战，后来又为什么服从了他呢？”

景虎绷紧了脸：“我已经元服很久了，我并不小。”

“好，好，景虎殿下，”柿崎景家笑了起来，然后就这么笑着继续说，“其实我并不喜欢打仗，打仗有什么意思呀，还得照管那些没用的杂兵。我喜欢抡着枪和人对打，但现在只要听了我的名字，人人掉头就跑……嗯，你手下那个青脸的家伙倒还有点意思，改天我要好好和他拼上一场。

“我之所以要和令尊作战，是因为越后国内的秩序被他打乱了，倘若我不起兵，旁人便会小看了柿崎家，随时会觊觎我的城崎城。后来我跟从他，也是因为他重新恢复了秩序，不但城崎城稳如泰山，他还?封了我猿毛城。你明白吗？你在春日山城的那位兄长根本无法稳定越后，我为了自保就必须要向他挥舞刀枪。倘若你入主春日山，我便乖乖服从，再不兴兵作乱，如何？”

“兄长不会把守护代之位传给我的。”景虎淡然地回答道。

“他不给你，那就去抢过来呀，”柿崎景家大声说道，“或许你不喜欢，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就得依靠抢夺，秩序也是如此，不会主动降临到越后国中的。好吧，你在栃尾，我不再骚扰中越了，但如果你不入主春日山，说不定哪天我就学着黑田长门守，也亲自领兵杀过去，哈哈哈哈……”

景虎恶狠狠地瞪着柿崎景家：“此话当真？”

景家用力一拍坐席：“说定了！”

听了对方的话，景虎不禁有些懊恼地想道，自己这一仗似乎是打输了……

三（1）

收复春日山和解栃尾城之围都是在十月，然后到了当年的十一月份，扬北众突然大举南下，前锋直指五十岚川。

分割下越和中越的阿贺野川俗称扬河。扬河以北居住着源自佐佐木、三浦和秩父等族的大群国人领主，独立性很强，被称为“扬北众”。此番扬北众南下，是以老将中条越前守藤资居中联络，召集了本庄、色部、加地、竹俣、黑川、鲇川等家族，虽说并非农闲时候，不便动员过多农民，他们依然出动了九百骑、两千足轻，声势极为浩大。

探马报到栃尾，本庄实乃立刻去找景虎商议。景虎低头查看着地图，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出阵，在下田迎战吧。”实乃皱着眉头提醒道：“倾栃尾之兵，也不到两百骑而已，正面对敌，不易取胜呀。”景虎瞥他一眼：“为什么栃尾众要孤军奋战呢？”

“您想向栖吉求援吗？”

“再送信去与板，请求直江大和守的增援。”

本庄实乃双眼一亮：“倘若殿下亲自写信去的话，大和守一定会出兵的。”

景虎点点头：“还有赤田、安田、北条、城崎、琵琶岛……”本庄实乃问道：“柿崎和宇佐美会来相助吗？殿下前日去拜访他们，不知道结果如何？”然而景虎却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咬了咬牙关：“我不知道。必须留下宇野左马介守城，防备城崎和琵琶岛攻我后路。”

一方面派出使者，一方面点集兵马。螺号才刚响起，就有一条青脸大汉跳到廊下，大声呼喊：“平三殿下，这次还是让我做先锋吧！”景虎闻言一愣：“斋藤朝信吗？你怎么还留在栃尾？”

朝信的丑脸上洋溢出难以抑制的得意笑容：“因为我知道留下来，肯定会有仗打的。”

三天以后，栃尾众和栖吉众开进到五十岚川南岸的下田地方，与扬北众隔河相望。已有哨探前来禀报：“赤田城、与板城、城崎城已然点集兵马，将陆续前来增援。”本庄实乃舒展开了眉头：“柿崎和泉守肯来相助啊，那真是太好了。”斋藤朝信却撇一撇嘴：“和泉变成自己人了吗？那就无法和他当面较量了，真是可惜！”

这个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扬北的阵中，他们想要在各路兵马齐集之前先突破五十岚川防线，于是不待休整，立刻就发起了猛攻，然而连战三日，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在景虎的指挥下，猛将本庄实乃、长尾景信、斋藤朝信等人不懈奋战，连续十二次将敌军赶回五十岚川北岸。

然后等到直江实纲、斋藤定信率军赶到，扬北众的信心开始动摇，诸将议论纷纷，都打算退兵回去，另觅进兵的良机。他们围住总大将中条藤资，大声质问道：“你不是说城崎和琵琶岛会站在咱们一方的吗？为何宇佐美骏河守始终按兵不动，而柿崎和泉守反倒投入了敌方阵营？”

中条越前守藤资，乃是扬北资格最老、威望最高的名将，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论起来，他本是越后守护代长尾家的亲眷——先守护代长尾为景的妹妹，也就是晴景和景虎的姑母，嫁给了奥信浓的豪族高梨政赖，育有一女，嫁入中条家成为藤资的继室——因此在扬北的国人领主中，藤资本来是最倾向于守护代家的。

然而长尾为景去世以后，其子晴景威不能服众，就扛出守护上杉定实来并立执政。定实没有子嗣，中条藤资就提议说，不如迎接奥州(指陆奥国，在越后国东面，大致等同于今天的青森、岩手、宫城、福岛四县。)守护伊达左京大夫之子时宗丸做守护家的养子吧。这位时宗丸殿下身上既有上杉家的血脉，也有中条家的血脉。藤资打着如意算盘，如果自己同时和守护、守护代都做了亲眷，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越后一国还有谁能比自己更为荣耀呢？

然而基于各自的考量，不仅扬北众其余诸家反对这一提议，连春日山也设下重重障碍来阻挠。最终迎入养子的计划无果而终，上杉定实更是一怒之下宣布引退，从此中条藤资对守护代长尾晴景恨入骨髓。

此番出兵南下，本因为接到了宇佐美定满与柿崎景家的联名书信，说愿意接应扬北众南下中越，攻克栃尾，谁想事到临头，那两个心不可测的家伙却都有背盟之意。中条藤资自己也感到愤懑和无奈，但众将本是由他召集起来的，毫无收获就要退兵，这张老脸还往哪里搁呀。他只得安慰众人说：“城崎的兵马还未开到，且再耐心等待。若见到他确实投入敌军阵营，那时再退不迟……不，如果那样，咱们就绕路直取琵琶岛和城崎，定要那两个叛贼付出代价！”

三（2）

双方阵营都在等待城崎的兵马到来，但柿崎景家本人却并不着急，优哉游哉地一直磨蹭到第七天才姗姗来迟。进入景虎的阵幕以后，景家也不跪拜，大摇大摆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朝众将点点头：“很抱歉，扬北众是在下招来的。”

“什么？”长尾景信又惊又怒，猛然从折凳上站了起来。

“年轻人，别冲动，坐下，坐下吧，”柿崎景家朝长尾景信摆了摆手，然后嘻皮笑脸地解释说，“在下此前与宇佐美骏河守一起进攻栃尾，同时书信约会了中条越前守，请他联络扬北众南下。本意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控制中越，没想到在栃尾城下被平三殿下给打败了，哈哈哈……”

他把腰一扭，转向坐在上位的景虎：“如今在下诚心拜服于平三殿下的马前。实在抱歉，请让在下做先锋，去战阵上将功赎罪吧。”

斋藤朝信在下首高叫了起来：“先锋是我的！你来晚了还敢抢功吗？”

“哦，是你这小子，”柿崎景家转过头去望了朝信一眼，“正想和你再比试一番呢，不如赢的做先锋，如何？”

斋藤朝信还没有回答，景虎先不动声色地说：“和泉守。”

“在。”

“你曾经对我说过并不愿意打仗，那么不如前去岸边，向中条越前守喊话，告诉他城崎的兵马现在归属于我，他的后援已绝，若不退兵，只有死路一条。”

“啊？”柿崎景家一脸的惊讶和懊丧，“让我去喊话？不打了吗？”

“快去！”景虎提高了声音。

“遵命。”景家无奈之下，只得站起身来，转身出帐去了。离开帐幕的时候，他目光偶然间瞥到斋藤朝信得意的笑容，不禁愤愤然地跺了一下脚。

柿崎景家前脚才出本阵，本庄实乃就大步走了进来，凑近景虎，低声禀报说：“已经联络上了本庄孙五郎，他本就不满小川右卫门尉(日本古代统领京城禁卫军的机构叫做六卫府，也即左右近卫、左右兵卫、左右卫门六个府，右卫门尉乃是右卫门府的第三等官。)此番独断出兵，说只要殿下挥军过河，本庄队即刻后撤。”

景虎缓缓地点了点头。

城崎的兵马终于来到五十岚川加入栃尾阵营之事，此刻也已经传到了扬北阵中。扬北众将正在议论纷纷，商量是不是就此退兵，突然探马来报：“柿崎和泉守来到岸边挑战。”

中条藤资一捋花白的胡须：“果然来了。他带了多少兵马？”

“单人独骑。”

众将闻言都是一愣，陆续出阵观看。远远地，就听见柿崎景家那嘹亮的嗓音在流淌不绝的五十岚川上空盘旋——

“对岸的听着，尔等已经中了宇佐美之计！宇佐美骏河守早已归附栃尾的平三殿下啦，因此设下圈套，把你们全都引到中越来，我在这里正面拦阻，骏河守已经领兵去抄你们的退路了。什么扬北扬南，今日将要尽数覆灭于此！”

听到这般威吓，扬北众将莫不怒发冲冠。无双猛将、平林城主色部修理亮胜长双目通红，大喝道：“抬我大枪来，我去取下这莽夫的首级！”

“且慢，且慢，”中条藤资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和泉守所言，真伪难辨，但以他的朝秦暮楚，还有宇佐美骏河守的足智多谋来看，很有可能所言不虚。倘若我等的后路真被敌军所断，那就危险万分，不如暂且按兵不动，派人去后方好好探查一番，再定行止吧。”

话音刚落，突然有部下仓皇跑来禀报说：“本庄城的兵马已经拔营后撤了！”

提起扬北本庄家，乃是本庄实乃的本家，当主本庄大和守房长数年前因为反对守护上杉定实迎入养子一事，出阵对战中条、伊达联军，结果被其弟小川右卫门尉长资暗通中条藤资，袭取了根据地本庄城。本庄房长因此愤懑而终，其子尚幼，只得由叔父孙五郎胜长保护着归降了小川长资。从此小川长资控制了本庄一门，但他为人恶毒残暴，家中众臣无不悖心离德。

此番扬北众合兵南下，本庄胜长本是反对出阵的，但小川长资却唯中条藤资马首是瞻，不但踊跃发兵，还勒令其兄胜长担任主将。本庄实乃探得其中内情，就暗中联络胜长，请他得隙就退兵回去。如今柿崎景家跑到岸边来这么一通喊叫，扬北阵中人心混乱，胜长趁机召集本部兵马，不等知会中条藤资就主动后撤了。

他这朝后一退，牵动全军，扬北众将纷纷掉头归乡。中条藤资无法勒束，只有喟然长叹。色部胜长恨得连连跺脚，然而独木难支，也只得退兵回去了。景虎闻报，亲自领兵渡河追杀，斩首七十余骑。随即身在扬北，但早就归附守护代家的安田氏庶流安田治部少辅长秀突然出城截杀，在阿贺野川北岸大败了加地、黑川两家兵马。

景虎一直追杀到阿贺野川南岸，安田长秀亲自渡河来到阵中，献上了所斩获的七名武士大将的首级。景虎温言嘉奖一番，然后聚合诸将，商讨退兵事宜。柿崎景家大失所望，争辩说：“扬北众已然心惊胆落，何不趁着这个大好良机渡河杀去，攻下两三座城池?呢？”

景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扬北众只是被你们劝诱而来的，本身并无大罪，况且没有兄长的将令，也不便渡河讨伐。乱臣贼子尚未杀尽，我还没空去理会他们。”

“乱臣贼子？”柿崎景家咧嘴一笑，“殿下是在说宇佐美吗？”

“我是在说黑田长门守！”

柿崎景家大摇其头：“黑田算什么乱臣贼子？若不是宇佐美的煽动，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反呀；若没有宇佐美的谋划，给他一万人马也拿不下春日山城呀。殿下您的太刀是很锋利，可是不要指错了人。”

景虎细碎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你是要我去讨伐宇佐美骏河守？你愿意当先锋吗？”

柿崎景家继续摇头：“算了，算了，琵琶岛可不是靠人多就能攻下来的，那家伙也不是我能够打败的……”他顿了一下，突然凑近景虎，压低声音：“殿下您应该听过他的‘大义’了，不管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似乎也不好把‘乱臣贼子’的帽子往他脑袋上扣。我说是他煽动的黑田长门守，殿下您就相信了吗？就算您相信了，没有证据，也无法取信于国内之人吧。”

景虎狠狠地盯着柿崎景家那张可厌的面庞，娃娃一般的小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也气鼓鼓的，看起来好像恨不得要当场把景家给一刀劈了似的。直江实纲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如今栃尾城守备空虚，还要防止宵小之徒发兵来攻，我等还是尽早退兵为是。”

景虎不去理他，依旧瞪着柿崎景家，好一会儿才大声吩咐说：“美作，你领兵回去吧。我先不走，我要往扬北去见一见中条越前守大人——和泉，你跟我一起去！”

众将闻言，尽皆惊愕，相反，本该最吃惊的柿崎景家却神情自若地笑了起来：“现今扬北众恨你我入骨呀，小殿下，咱们怎么过去？”

“假扮成游方的和尚吧。”

四（1）

景虎从小出家，非常信仰佛教，若说乔装改扮，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假扮成和尚，但这对于柿崎景家来说，却无疑是一桩苦差事。景虎一再坚持，景家也不敢抗命，不过和尚都该剃光头发，他们两人却长发飘飘，最终只得假扮成带发修行的山伏(源出羽黑山的修验道行者，据说他们的装扮乃是模仿传说中的神怪乌鸦天狗。)，头戴小帽，身披黑色袈裟，手持锡杖，渡过阿贺野川，翻山越岭走小路直奔中条氏的根据地——沼垂郡鸟坂城。

柿崎景家虽然力大过人，武艺高强，但身为一族之长，城崎、猿毛两城的城主，走长路从来都骑马，这般穿着草鞋徒步爬山，恐怕自他出娘胎来还是头一次。才走了半天，他的脚底就磨出泡来了。只是他好歹也算成名之将，呼痛喊休息也太丢脸，所以只得咬牙忍耐，心中塞满了对景虎的不满。

“殿下，”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威胁道，“倘若我挥锡杖朝你头顶打过去，你接得住吗？”

景虎走在他的前面，闻言头也不回地回答说：“接不住。”

“那你还敢带着我一个人走长路？”柿崎景家咧着嘴，也不知道是脚痛所致，还是在笑，“是相信我不会对你动手吗？”

“不相信。”景虎嘴里虽然这么说，却仍然不肯回头。自从在城崎城中与柿崎景家见面以来，少年心中就一直充满着深深的挫折感。他还在林泉寺里的时候，天室光育大师就教导说要“直指人心”，后来直江实纲也说过“无论临阵对战，还是言辞说服，最重要的都是看透人心”。然而他却始终看不透景家之心，不仅如此，自己的五脏六腑倒似乎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面对以智谋著称的宇佐美定满，景虎也相信自己可以摸清对方的脉搏，顺着种种线索探究下去，定满心中想些什么，会出什么奇谋，也都不难猜到了。然而他实在猜不准柿崎景家下一步会做些什么，自己前往城崎去收服他，可没说几句话他就表达了恭顺之意，不仅如此，还直截了当地怂恿自己去夺取兄长晴景的权柄。在阿贺野川南岸，自己故意压制他的好战之心，要他去阵前喊话，他却编造出宇佐美定满的计谋，把扬北众吓得落荒而逃。这究竟是一个粗人呢，还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呢？他是智谋之深更在宇佐美定满之上，使自己无从探究其本意，还是根本任性而为，行事毫不考虑后果，所以自己才猜不到呢？

自从还俗元服以来，景虎还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沉重的挫折，他忍不住反复在心中对自己说：“败了，又败了。倘若身份地位相近，兵马数目和素质相近，我根本不可能打败和泉守！”他不敢把这种挫折感对任何人说起，即便是相交多年的本庄实乃，即便是刚开始信任的直江实纲，也不敢对他们吐露心中的苦闷。夺回春日山城以后，这些人都无形中聚拢到他的周围，把一个半大孩子尊奉为自己的领袖。景虎很清楚地知道，想要打赢仗，很重要一个因素是军兵都必须无条件地信任主将，倘若他们知道主将心中也有恐惧之人，恐惧之物，就会悖心离德，那么距离失败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必须打败柿崎景家，必须战胜自己心中的恐惧！景虎这样想着，所以他才会叫上景家一起前往鸟坂城。他相信自己这一步棋对方是万万猜不到的，而既然自己猜不透对方心中所想，那么让对方也猜不到自己心中所想，起码可以拉成个平手。

只是，自己虽然多年来勤练武艺，肯定还不是柿崎景家的对手，倘若对方果真在荒山野岭中起意要杀害自己，自己有逃生的可能吗？别的不说，自己大步走在前面，而景家紧跟在后，他只需要高举起锡杖，如同他所说的那般猛击下来，自己就难免会头破脑裂，一命呜呼了。他在威胁我吗，还是在试探我？景虎突然感觉脖子异常的僵硬，他警告自己：“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一旦回头，这一仗就又是自己输了。

柿崎景家最终并没有举起锡杖，更没有狠狠给景虎后脑来上一下，他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些闲话，好像要转移注意力，使自己不再关注脚痛似的。但在景虎耳中听来，景家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试探，某些时候还像是在嘲讽。他必须强自忍耐不转过头去，强自忍耐不吼叫起来，他绞尽脑汁地给出毫无破绽的回答，这番劳心斗智，竟感觉比冲锋陷阵更为危险。

景虎没有妄想救兵的出现，他知道这个障碍并非仅仅由柿崎景家所造成，它同时也是自己心中的障碍，是自己的心魔所致，因此必须独自面对，并且独自去将其克服。然而上天似乎仍要维持着他的挫折感似的，他不想要救兵，救兵却突然从天而降了。

当日晚间，他们寄宿在安田长秀领内，并没有暴露身份，就以山伏的形象在民家屋檐下露宿。第二日一早起身，走了还不太远，突然听闻身后传来如同洪钟一般的喊叫：“等一等我！”随即一个高大的人影两蹿三跳地就跑到了景虎身边。

景虎终于转头，定睛一望，来的也是一?“山伏”，不过相貌异常古怪，脸色铁青，胡须如同钢针一般。他不禁愕然问道：“朝信，你怎么来了？”

同样假扮成山伏追上来的，正是赤田城主斋藤定信的嫡长子斋藤朝信。听到景虎询问，他气喘吁吁地笑着说：“总算是找到了。殿下，你们走得很快呀，我从小在山野中行走，自认为脚力国内无双，没想到还得第二天才能追上。”

景虎皱皱眉头，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来做什么？”

“我来保护殿下！”斋藤朝信大喝一声，把手中锡杖当胸横起，面朝柿崎景家，摆出警戒的姿态，“别以为这家伙是头只知道朝前猛冲的野猪，他其实是只狐狸，殿下不要被他欺骗了！”

柿崎景家听了这话却浑不在意，反而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越后七郡，说我是狐狸的，就你一个。我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吗？你是哪只眼睛看到的？”

斋藤朝信冷哼了一声：“在下目光如同鹰隼一般，你的尾巴根本藏不起来！”

柿崎景家面色一沉，也曲臂端起锡杖：“即便我真是狐狸，这狐狸却有野猪一般的气力，你能够保护得了谁？”话音才落，突然一杖就朝斋藤朝信面门猛击过来。

朝信后退半步，举起锡杖相迎。嘭的一声，两杖相交，他觉得臂膀一麻，肩膀发紧，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厉害，难道当日阵前相较，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其实柿崎景家心中也在想：“脚好痛……不，即便身在战马背上，这一招也未必能将他击退。好小子，再长个三五年，我说不定就不敢在越后称第一了呢。”

两杖一合又分，两人各自积蓄力气，还打算再交几招，景虎却及时迈步过来，横起锡杖隔在两人中间：“住手！”

柿崎景家后退一步，嘿嘿地笑着说：“小子，你老爹什么时候起兵谋反呀，那样咱们就又能够在战阵上相见了。”斋藤朝信呸了一声：“我斋藤一门本就是守护代家之臣，怎会谋反？”

“黑田长门不也是守护代家之臣吗，他怎么就肯谋反？”柿崎景家大笑着回答，“我素来与守护代家若即若离，还和先守护代为景公见过阵，我今日倒诚心归服平三殿下了呢。这世上的事情呀，可实在是说不准。”

“和泉。”

“在。”

“你真的诚心归服于我吗？”景虎冷冷地望着柿崎景家，“那就老实点，闭上你的嘴，跟着赶路吧。”

“在下遵命。”柿崎景家垂下锡杖，同时用眼角瞥了瞥斋藤朝信，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钟馗。”景虎又招呼斋藤朝信。

“在。”

“你既然来了，那便跟着吧。不要再胡说什么野猪、狐狸了，和泉守若真有对我不利之心，我当独力将其铲除，你不必插手！”

“在下遵命！”

四（2）

景虎大步流星在前面赶路，柿崎景家和斋藤朝信跟在后面，两个人虽然不再争斗，却不停地唠叨斗嘴。景虎听在耳中，烦在心头，却也不便再加喝止。

好不容易来到鸟坂，通报进去，却得知中条藤资还未回城，他们只好先在城下町(围绕着城堡的居民区和商业区。)中等候。既然到了地方，景虎也就开戒，买了点酒来喝，没想到两个随从也全都是嗜酒如命之徒，掏空钱袋，还不够三个人痛快一宵的。

“和泉，你没有带钱吗？”景虎有些不满地问道。

“出门要带钱这种事，我是跟着殿下您出来以后才知道的呀。”柿崎景家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德性，一边挠着后脑，一边放声大笑。

“钟馗，你呢？”景虎又转向斋藤朝信。

朝信有些不好意思地捋捋胡子：“跟随殿下出来还要带钱吗？我以为可以白吃您的了呢……不，在下的意思是说，既然为您作战，得您赐给我俸禄才对吧？”

“你又不是我的家臣。”景虎开始有点怀念起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那几名亲信侍从来了。自己还俗以来，还几乎没有同时离开过他们，即便行走在外，也总有这几个人去买酒付钱，此番出来能想到带钱在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若不是为了与柿崎景家单独一战，侍从们反复苦苦相求跟随，自己是没道理拒绝他们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狠狠地瞪了柿崎景家一眼。

景家倒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一晃锡杖：“既然是游方的山伏，咱们不如化缘去吧。”“你会念经？”斋藤朝信斜眼望着他。“南无阿弥陀佛，”景家哈哈大笑，“我会唱佛号。”

他们终究并没有上街去化缘。第二天上午中条藤资回到城中，景虎再度前往求见。他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说是来自栃尾的使者。

中条藤资在廊下接待了这三名“使者”。他并不认识景虎，也不认识斋藤朝信，但与柿崎景家却是老相识了。景家才朝他笑了笑，老将藤资就猛然跳将起来，花白的胡须根根翘起，气哼哼地喝道：“你还敢前来见我？”

柿崎景家咧开大嘴笑笑：“我根本就不敢，可是平三殿下偏要我来向您谢罪呀。没法子，既然归服了栃尾，就得听他的号令。”

“什么，平三殿下？”

景虎站在院中点一点头：“在下正是栃尾的长尾平三景虎。”

景虎与中条藤资的交谈显得格外轻松。老人已届六旬，阅历丰富，言辞平和却又开门见山，绝不故意耍心眼大兜圈子。他直接对景虎说：“我与守护代家本有亲缘，扬北之地，若说最心向春日山的，便是老夫了。然而令兄此前阻挠守护大人迎入养子之事，老夫筹划已久，一朝破灭，心有不甘，这才和他绝交……”

“我听说过这件事，”景虎回答道，“家兄确有思虑不周之处，然而若非伊达家中内乱，以家兄一人之力，最终也破坏不了您的计划。”

中条藤资点点头：“老夫心中也是矛盾得很。越后一国若想太平，老夫若想安养晚年，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国主在位。然而可惜得很，虽然就形势来说，守护代家当仁不让，但令兄却恐怕没有这般力量。”

“请放心，我会辅佐兄长，恢复越后国内和平的。”景虎神情庄重地承诺道。

中条藤资望着他，就如同一族长老在望着刚刚元服的子弟似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和赞许之色：“若真能如此，扬北便交给我吧，我会叫那些小辈都乖乖听话的……”

话音未落，突然廊下传来斋藤朝信的吼叫声。景虎心中不快，大声喝道：“朝信，你在做什么？”只见朝信苦着脸跑到门口，他右臂弯曲向上，臂膀上还吊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

“在下与人比试腕力，竟然输了呀，”斋藤朝信语调夸张地禀报说，“不该轻视这位小少爷，以为自己出动一根手指就能比赢，没料到小少爷天生神力，差点把在下的手指掰断呢。”

自己正在和中条越前守谈论正事，这家伙竟然去跟一个孩子玩耍，还这般大呼小叫的，真是太无礼了！景虎心中恼火，正打算斥责斋藤朝信，中条藤资却招呼那个男孩：“千代猪丸，到爷爷这里来。”

小男孩原本紧紧地抱住朝信的胳臂，悬在空中，听了中条藤资的话，松开双手，跳到廊上，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坐下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中条藤资望望这个男孩，又望望看上去也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景虎，不禁莞尔。他随即指着男孩对景虎说：“这是本庄大和守的遗腹子，千代猪丸殿下。”

景虎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子。”

此时的景虎当然料想不到，眼前这个名叫千代猪丸的小男孩将在十年后成为自己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而二十多年以后，他还会对自己掀起反旗，酿成了持续整整一年的越后国内的大动乱。这个男孩，就是未来的无双猛士——本庄越前守繁长。

一（1）

天文十五年，也就是长尾景虎复夺春日山城，收服柿崎景家，并在五十岚川战败扬北众的第二年。春正元旦，镇守在外的重臣们，还有归顺的国人领主们，都纷纷来到春日山城中献礼贺岁。

原本日渐冷清的春日山城，因为景虎去年的奋斗而重新热闹起来。直江实纲、斋藤定信等重臣自不必说了，大熊朝秀、长尾房景等始终恭顺的领主们也不必提了，竟连已有数年都不肯履足的柿崎景家、中条藤资等人也陆续到来，向守护代长尾晴景恭贺新春。晴景兴奋之下，原本惨白的脸上竟然也生出了一丝血色。

景虎本人则提前四天就从栃尾城出发，由本庄实乃陪同，并且会合了外祖父长尾房景，径直进入春日山城。他首先拜见身居长兄和主君双重身份的长尾晴景。少年景虎原本满心喜悦，很想在兄长面前夸耀一番自己奋战的功绩，然而晴景的身体仍然不佳，多说两句话就会喘个不停，因此他打断了弟弟的话，有气无力地说：“新春受贺，对于我来说也是件很辛苦的事情，现在就必须要积蓄体力。不再和你多说了，阿绫已经到了，你去见见她吧。”

“什么，姐姐已经来了吗？”景虎闻言，大感兴奋，话语被兄长打断的不快瞬间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景虎的生母来自栖吉，乃是长尾房景之女、长尾景信之姐。她在嫁到守护代家以后，连续三年怀了三次孕，头胎生男夭折，二胎生女，起名绫姬，第三个孩子就是景虎。绫姬比景虎大一岁，两人自小感情甚笃，可谓是青梅竹马。

现在景虎回想起来，幼年时代在自己心中烙下最深刻身影的，除去母亲就是姐姐绫姬了。白发苍苍的父亲总是不苟言笑，两位兄长——晴景和景康——在自己出生前便已成年，每次相见都仅是严肃地点头致意而已，似乎根本懒得搭理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兄弟。能够和景虎朝夕相处，唱儿歌、做游戏的，大概也就只有姐姐绫姬了吧。

景虎七岁的时候离开春日山城，前往林泉寺出家，那是他和绫姬的最后一次见面。景虎永远都不会忘记，当自己被天室光育大师领出春日山城本丸的时候，母亲默默地落泪，姐姐却抹着眼睛哇哇大哭，显得非常伤心。自己当时并没有哭，因为不停地在心中自我警告道：“不要哭，不要回头！出家去侍奉佛祖乃是喜事，为什么要哭呢？”

那时候还被叫做虎千代的景虎一直紧咬牙关，绷着小脸，直到离开春日山，进入林泉寺中，才再也忍不住了，猛然挣脱了天室光育大师的手，一个人钻进寺里的竹林，抱着一棵粗壮的竹子放声痛哭了一场。哭完以后，他钻出竹林，却看到大师正静静地站在林外，面含微笑地望着自己。

“师父，”虎千代伸出沾满污泥的小手来抹了一把脸，划得脸上黑一道青一道的，“我是不是不该哭？”

“哭吧，想哭就哭，”大师和蔼地抚摸着虎千代的头顶，“用泪水洗净一切凡尘俗障吧。既入佛门，你今后就再也不必哭了。”

虎千代剃发出家的那年末，父亲长尾为景就去世了，他被长兄晴景召回春日山城，身穿铠甲参加了父亲的葬礼。他没有在葬礼上看到姐姐绫姬的身影，并且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也没有机会去寻找她。一年以后，绫姬就被许配给上田长尾家的公子——长尾新六政景。一乘轿子载着她离开了春日山城，那一年虎千代八岁，绫姬九岁，新郎也只有十二岁而已。

时光一晃而过，昔日的虎千代变成了今日的平三景虎，他在还俗元服后就被长兄长尾晴景派到中越去了，其间只参加过两次新年拜贺——一次是今年，还有一次是去年新春，但那时候绫姬夫人刚刚产下一子，因而未能出席。

终于可以和姐姐重会了吗？景虎骤然兴奋起来，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来到了政景夫妇的居所。然而一拉开拉门，他就愣住了，原本喜悦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他看到在室中左侧端坐着一位美貌的贵妇人，穿着浅紫色的小褂，仪态端庄，成熟的面庞上浮现着礼节性的笑容，还有一丝淡淡的疲倦。这不是他心目中的姐姐，这不是那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幼年时代的玩伴，原本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对姐姐倾诉，然而此刻，景虎却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平三殿下吗？”还是绫姬首先开口，打破了这有点尴尬的沉默。景虎愣了一下，点一点头，然后缓步走进室内，坐下来对绫姬和坐在她上首的长尾政景行礼，同时只对政景说：“初次见面，不胜之喜。”

亲戚间的寒暄意料之外的异常冷淡。长尾新六政景本年二十岁，却比景虎整整高一个头，唇上蓄了短须，乃是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武将。他询问景虎去年奋战的历程。景虎心乱如麻，情绪低落，嗑嗑巴巴地回答着，目光偶尔扫过绫姬的面庞，却又立刻移了开去。

只坐了很短的时间，感觉身心俱疲的景虎就告辞了。绫姬有些依恋，又有些紧张地望着自己弟弟走出门外。她转过头来询问丈夫：“殿下，您看?来，并不是很喜欢我这个兄弟呀？”长尾政景淡淡地回答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可是他打败了黑田长门守，收服了柿崎和泉守，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武将了，您不要把他只当做是个孩子呀。”

听到这些话，长尾政景不禁冷笑起来：“哼，我恐怕他已经变成了琵琶岛宇佐美的棋子！”

一（2）

宇佐美定满并没有出现在新春贺拜的行列中，这使景虎颇感失望。柿崎景家倒是无所谓地劝慰他说：“我了解骏河守，那家伙就算输了也是不肯马上低头的，根本不必理会。”

与此相反，黑泷城主倒是腆着脸出现了——不过那不是黑田秀忠，而是他的嫡子万太郎。秀忠已经以剃发出家作为向春日山谢罪的手段，在去年十一月份，把家督和城主之位让给万太郎了。

家臣们大多对黑田万太郎冷脸以对，就连柿崎景家也跑去凑热闹，摸着这个年仅十七岁少年的脑袋，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可怜，可怜，老子吃了败仗，这羞辱却要你来承受。换了是我呀，要么一刀把老子砍了，要么干脆自己切腹算了！”

黑田万太郎始终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色究竟如何。

拜贺之礼是分阶段进行的，首先是家中重臣，其次是臣从的豪族们，然后是守护代的侧近，最后长尾晴景留下景虎、政景夫妇等亲眷做长夜之饮。中条藤资位列臣从之首，他在行过礼，退出大殿以后，却突然被本庄实乃拦住了去路——

“请借一步说话。”

中条藤资点点头，跟着本庄实乃来到一间偏室，拉开门，只见室内坐满了人，包括直江实纲、斋藤定信、大熊朝秀、安田长秀，等等，都是越后国中忠诚于守护代家的、数得出名字的豪杰之士。

中条藤资迈步入室，被众人请到上手落座。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尔等在谈些什么，可有结果了吗？”

箕冠城主大熊备前守朝秀轻轻摇了摇头：“以我对晴景公的了解，他恐怕是不肯乖乖让位的吧。”这位大熊朝秀并非守护代家的家臣，原本是侍奉守护上杉定实的，被授予“公钱方”的重任，但自从定实失去权柄以后，他就靠拢春日山，深得长尾为景、晴景两代的信任。

因为论起内政统筹，治理领民，越后一国恐怕再没人能和大熊朝秀比肩了。据说长尾为景在世的时候，曾经和朝秀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若是一反田地(日本古代的土地计量单位，又名段，一反约等于今天的11.9公亩。)能够征收到两倍的年贡，那越后就太平无事了。”

“您应该祈祷一反田地能够产出两倍的粮食。只靠多收年贡的话，您确实可以压服豪族们，却恐怕会失去百姓之心，越后怎可能太平无事？”

如今，就连这位大熊朝秀也被直江实纲、本庄实乃等人说动，打算拥戴景虎继承越后守护代的职位了。他对众人说：“晴景公若仅仅病弱的话，只要挑选有能力的重臣辅佐他就好了。然而当年为景公在世的时候，岁岁出征，我帮他筹措军费，都没有今日这般捉襟见肘过——也不知道晴景公都把钱花到哪里去了！长此以往，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即便晴景公不怪罪，也只有出家隐居一途……”

“倘若景虎殿下继承了守护代之职，情况定然不同，”本庄实乃安慰他，“越后一定可以迎来太平安康的局面。”

“我那个从来谁都不服的儿子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啦，”斋藤定信哈哈大笑着说道，“倘若不推举景虎殿下继位，恐怕那小子要一直待在栃尾做客将，再也不回赤田去了。看看在座的各位，恐怕当年为景公全盛之时，也没有那么多人真心诚意地支持他吧？”

大熊朝秀皱着眉头说：“只是，晴景公倘若坚持不肯退位，那又怎么办才好？咱们总不能以下犯上，如同黑田一般和他兵戎相见吧。况且，景虎殿下也未必会赞同……”

“或许，只有一个人可以说服晴景公，”中条藤资捋着白须，缓缓说道，“那我就拼着这把老骨头跑一趟奥信浓，去请高梨大人出山吧。”

新年贺拜结束以后，柿崎景家并没有回归居城城崎，反而绕路去了琵琶岛。宇佐美定满把他让进内室，煮开水来点了一碗茶。别看景家平日总是大大咧咧的，走路也甩开双臂，姿势粗鲁，碰上饮茶这般高雅之事，倒也学得规规矩矩。当下他接过茶碗来，双手举高，行了一礼，然后才分三口饮尽。

柿崎景家欣赏了一会儿茶碗，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宇佐美定满告诉他：“不算什么名品，只是从堺市花七十贯买来的。”景家倒吸一口凉气：“七十贯？风雅果然是费钱的事啊。”

他毕恭毕敬地把茶碗递还给主人。宇佐美定满一边倒水清洗，一边似乎是随口提到：“今年的新春拜贺，听说热闹非常？”柿崎景家笑了起来：“岂止热闹，还很有趣呢。”

“哦，是因为你拍了黑田家新当主的脑袋吗？”

柿崎景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你连这种事都打探到了？”

宇佐美定满淡淡一笑，却并不回答。

柿崎景家撇了撇嘴：“不，我说的有趣不是指这件事——其实我更想摸长门守现在的光头哪，哈哈哈哈。”一看主人把茶碗擦净放在一旁，半掩上茶釜盖，知道仪式结束了，于是他也就自然放松下来，把身体朝左方一侧，压低声音说：“贺拜完了，直江大和、本庄美作，还有扬?那个中条老头，七八个家伙全都聚在一起，偷偷摸摸地也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宇佐美定满瞥了他一眼：“这几个人，哼，不用猜也想得到呀。”

“可是他们想怎么干呢？”柿崎景家翻了翻白眼，“打算聚集兵马，杀上春日山城去？”

“如果那样，景虎殿下一定会起兵讨伐他们的吧，岂非事与愿违？”

“他们想要找人去劝说守护代吧？可那家伙根本是个榆木脑瓜，别看身体弱，贪欲可不小，他不会轻易让位的。”

宇佐美定满点了点头：“恐怕，只有去请奥信浓的高梨摄津守大人了，他娶了先代为景公的胞妹，算是守护代的姑父，大概只有他能够说服晴景大人退位吧。”

说到这里，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头：“然而，这样一来，春日山也就看清国中的动向了。倘若守护代仍然不肯退位，兄弟之间，会不会兵戎相见呢？”

柿崎景家哈哈大笑：“正好啊，那就开仗吧！”

二（2）

越后国的南方是信浓国(即今天的长野县。)，信浓最北部的高井、水内、更科、埴科等郡包夹在重重高山之间，习惯上称为“奥信浓”，“奥”即幽深之意。当时奥信浓豪族林立，其中势力最强的乃是葛尾城的村上氏和中野小馆的高梨氏。

村上、高梨两家争斗多年，各有靠山，村上氏的靠山是信浓守护小笠原家，而高梨氏的靠山就是越后守护代长尾家了。先代高梨摄津守政盛将女儿嫁给了越后守护代长尾能景，生下一子，就是景虎和晴景的父亲长尾为景。政盛传位于其子澄赖，澄赖传其子政赖，和长尾为景算是表兄弟。不仅如此，为景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政赖，于是两家的羁绊更深，高梨政赖也是景虎和晴景的姑父。

这位高梨政赖继承了其祖父的官位，也称为摄津守，他的女儿嫁给中条越前守藤资为继室，因此藤资在新年贺拜过后就南下奥信浓去见政赖。此时政赖正在与村上家恶战当中，听闻藤资来到，立刻出帐迎接——于是黑须黑发的岳父与白须白发的女婿便坐到了一起。

中条藤资将来意一说，高梨政赖不住地点头。他正感苦恼，自从长尾晴景入主春日山城以后，自己这个靠山是越来越弱，而相对的，村上家倒实力极大扩充，俨然已成奥信浓之主，甚至声威更凌驾于守护小笠原家之上。这数年间的战事，自己是败多胜少，多次向越后请援，晴景却只派出数百人过来，敷衍了事。长此以往，别说争雄奥信浓了，恐怕连世代相传的土地都要保不住。

高梨政赖正在活动心眼，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一个靠山呢？南方甲斐国(今天山梨县的一部分。)的武田氏近来兵马日益强盛，已经吞并了诹访、高远、平贺、海野等南信浓豪族，恐怕不日便会杀到奥信浓来的。听闻其当主武田大膳大夫(日本古代官职，大膳职的主官，武士所冠此官，乃是无权虚衔。)晴信虽然年轻，却是用兵如神，自己是不是应该向甲斐派去使者，请求武田氏的增援呢？

中条藤资向高梨政赖分说越后国内的形势，并且极言年轻的长尾景虎如何骁勇善战，颇有乃父之风，又为人宽厚大度：“五十岚川一战，他本可以乘胜追击，深入扬北，但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孤身来到鸟坂见我，请我压制扬北群豪，归服于春日山城下。这般胸襟度量，就算先代为景公也是没有的。”

高梨政赖将信将疑，问中条藤资：“平三景虎年纪还轻，真能如你所说，稳定越后国内的局势吗？”藤资凑近一些，低声回答：“连柿崎和泉、宇佐美骏河等人都已降服在其军前，越后一国，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听了这话，高梨政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我必须尽快前往春日山，去恳求晴景公退位让贤了。”于是他主动后撤，匆匆与村上家缔结了休兵协议，然后快马加鞭就到春日山城去觐见长尾晴景。

长尾晴景本以为高梨政赖又是来请救兵的，正颇感不耐烦，谁想政赖却要他退位隐居。晴景勃然大怒，但以他多病的身体和软弱的性格，即便怒火中烧，也是不敢对姑父恶语相向的。他只是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没有儿子，倘若真的病到爬不起来，这家督和守护代之位，迟早会让给平三。但我现今仍能理事，有什么必要退位呢？您说平三能力超群，好呀，我这便把他调回春日山来担任辅佐。”

为了堵上高梨政赖的嘴，晴景还赌咒发誓，说村上家若再敢对高梨的领土动兵，他将亲自披挂上阵，率领五千大军前去增援。政赖听了只有苦笑，心想：“你是否有力气上阵暂且不论，去掉扬北众、柿崎、宇佐美，越后一国你所能调动的，哪有五千大军！”

正如宇佐美定满所料，此事立刻就传扬开来，别说长尾晴景从此对栃尾城生了警惕之心，就连越后各地的豪族也莫不人心惶惶。曾经在新年贺拜时秘密开会要拥戴景虎的，比如直江实纲、斋藤定信、大熊朝秀等人，都担心守护代将要起兵讨伐自己，而不曾参与此事者，却又担心暴雨顷刻将至，栃尾城的景虎将会向自己挥舞太刀。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越后国内的局势自此更为混乱，并且晦明不定。

听到消息的柿崎景家再度来到琵琶岛城，和他多年的老搭档宇佐美定满商议。定满用折扇在席上画来画去：“战争恐怕无可避免。嗯，景虎殿下一方有栃尾、栖吉、与板和赤田……大熊备前是个胆怯的家伙，定会观望成败，未必敢于出兵。中条越前压制扬北，扬北众即便有亲春日山之人，恐怕也过不了五十岚川……春日山方面有山本寺和上田长尾，勉强算是五五开吧……”

柿崎景家撇了撇嘴：“什么五五开？若你我加入景虎殿下的阵营，那便是一边倒的胜局呀。”

宇佐美定满微微一笑：“我倒希望和你一起加入春日山呢。”

“什么？”

“晴景公是个怯懦之人，即便心中痛恨景虎殿下，也是不敢贸然下令讨伐的，而以景虎殿下的性格，也不会主动向其兄树起反旗。ǹ此拖延下去，局面将会越发混乱，最终不可收拾。而倘若你我二人对春日山城宣誓效忠，或许晴景公就有胆量起兵了……”

“你是说，咱们在阵前倒戈，转投景虎殿下的阵营吗？”

宇佐美定满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那也很难说……说不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终统治越后的将是你我二人。”

柿崎景家呸了一声：“那一定是你，你在夺取大权之前，肯定会想办法把我干掉的！”

“我有这份野心，也未必有这种信心，”宇佐美定满轻轻摇头，“其实越后一国，我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就是你呀。”

话正说到这里，突然侍从前来禀报：“黑泷城再度掀起反旗了！”

“什么？”柿崎景家跳了起来，“长门守那老家伙疯了吗？”

宇佐美定满毫无吃惊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长门守未必疯了，他儿子就很难说——没有几个年轻人可以承受得了那般羞辱的。”

“我哪里是在羞辱他？我是在教导他，该低头的时候一定要学会低头，”柿崎景家说着话就朝门外走，“告辞了，我要回去点集兵马，讨伐黑泷。”

“何必如此心急，”宇佐美定满想要拦住他，“你是想去增援景虎殿下吧。但消息传到春日山，守护代发下讨伐的令旨，总也需要三五天时间……”

柿崎景家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得意地摇摇头：“你不了解景虎殿下，那小家伙速度很快，我若去晚一步，肯定就赶不上了！”

二（2）

柿崎景家的猜测并没有错，一听闻黑田氏再度造反作乱，景虎立刻点集栃尾城的兵马，并且前去栖吉借兵，做好了战斗的一切准备。等到春日山不但送来了长尾晴景要他出兵的命令，还送来了守护上杉定实的讨伐敕旨，景虎立刻冲出栃尾城，疾风一般杀向黑泷。

而等柿崎景家率领着麾下八十骑、三百多足轻赶到黑泷城下的时候，就见城门洞开，连二之丸都已经插上了长尾家的九曜巴旗帜。景虎所部已然攻破数道城防，把黑田家的残兵牢牢围困在本丸之中，只待歇息一晚，就要发起最后的攻击。

“好险，好险，错过了白饭，差一点连酱汤都喝不上。”柿崎景家打听到景虎已将本阵移至黑泷城二之丸中，于是一边嘟哝着，一边快马前来参阵。

快到二之丸的时候，突然头顶响起一声暴喝：“你又来抢功吗？”柿崎景家抬头望去，只见斋藤朝信叉开双腿，站在一间长屋的屋顶，肩扛长枪，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呢。

景家哈哈大笑：“既然景虎殿下叫你钟馗，就该进城去捉鬼呀，为何如同报晓的公鸡一般要站在高处呢？”

“我专等你这只老鬼过来！”

“那我便一口气杀进本丸去，你且在后面慢慢跟着吧，哈哈哈哈。”

柿崎景家一路笑着来到景虎的本阵。景虎正在独自饮酒，见他进来，就把酒盏递了过去。景家紧走两步，双手接过。景虎端起壶来为他斟酒，说道：“和泉，你来得很快。”

柿崎景家一口将酒喝干，然后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景虎：“还是比不上殿下的速度呀。”

景虎指了指正在火盆上烤的几串小鱼，景家取过一串来吃了，然后请求说：“打算明日发起总攻吗？请一定要让在下做先锋。”

“你说你并不喜欢打仗，”景虎冷冷地盯着柿崎景家的脸，“那又为何想抢夺头功呢？”

“在下是不喜欢打仗，却很喜欢与人厮杀，”景家笑着回答，“这般为先锋攻城之事，最合在下的胃口，不用思考，不必照顾兵卒，只要奋力冲杀进去便是。”

“和泉。”

“在。”

“高梨大人前往春日山城请求兄长退位之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景虎的小脸上突然泛起一丝红晕，他语气有些生硬地询问柿崎景家，“你认为我真有统治一国的器量吗？”

景家又取过一串烤鱼，一边吃着，一边含混地回答说：“啊，这个……殿下若没有足够的器量，在下又怎会愿意效忠于殿下您呢？”

“那是因为我打败了你。”

“在下从没有打过败仗，”柿崎景家抹一抹嘴，“即便面对先守护代为景公也是如此。殿下能够击败在下，便能击败越后国内的一切敌人，若非如此，又怎能在乱世中保障一国的安康呢？”

“我一直以为，”景虎转过头去，自己斟了一盏酒，慢慢地啜饮着，“父亲去世以后，一国中最有器量的，只有宇佐美了……”

“在下听闻，您曾经把宇佐美和在下都称为毒药？”

“不错，我痛恨曾与父亲为敌的宇佐美，我不愿意看到他在越后掀起什么风浪，但我并不会否定他的能力，也从没有否定过你的能力。”

“连毒药都敢于运用，”柿崎景家回答说，“便是殿下您的器量了。”

第二天一早发起总攻，柿崎景家挥舞着泽泻枪抢先杀入黑泷城本丸，随即就见到居馆内燃起火光，冲近了一看，原来黑田长门守、万太郎父子及其一门全都切腹自尽了，女眷也大多刺喉而死。

柿崎景家指挥兵卒扑灭了大火，然后拖出一众尸体来，割下首级，献到景虎的面前。虽说自从入驻栃尾城以后，就跟随本庄实乃多次出阵，也曾在战阵上砍取过敌人的首级，但景虎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凄惨景象。望着那些披头散发、五官扭曲的面孔，尤其是女性的面孔，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是长叹一声，他闭上眼睛：“用石灰涂好了，装上匣，送去春日山向兄长报捷吧。新兵卫。”

近侍金津新兵卫赶紧迈上一步：“在。”

“你先镇守黑泷城，安抚百姓，处理后事，等兄长派遣新的城主过来。”

“在下遵命。”

“美作，”景虎又招呼本庄实乃，“你率兵回栃尾去，我要随和泉守去米山一带看看。”

“殿下，”柿崎景家吃了一惊，“是要去查看战场的地形吗？”

“殿下，”斋藤朝信也喊，“请让我随同保护殿下的安危！”

景虎瞥了他一眼：“钟馗，你仍然害怕和泉会杀死我吗？”

三（1）

米山是越后国内最著名的高山，有“越后富士”的别名，也是中越和上越的天然分界。景虎和斋藤朝信等人跟随着柿崎景家来到米山南麓，这里有六七个村子，全属于景家的管辖范围。

“倘若春日山发兵讨伐栃尾，最佳的战场就是这座山了。”柿崎景家一边向景虎介绍山势，一边假装随口说道。

“休要胡思乱想，兄长不会猜疑我的，我也并不打算抢夺兄长的守护代之位。”景虎语气冰冷地回应他的假设。

“猜疑之心是任何人都会有的，”柿崎景家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笑，“就如同殿下您始终还在猜疑在下一样。守护代大人并非佛陀转世，岂能心如止水？倘若有人从旁煽动，即便兄弟之情，也会一夕间化为泡影的吧。”

景虎狠狠地瞪着他：“你是说骏河守？”

柿崎景家挑了一下眉毛：“在下只是说‘有人’，并没有指名道姓呀。殿下是在猜疑宇佐美吗？”

景虎转过头去，转换了话题：“一国之中，治理百姓最卓有成效的是谁？”

柿崎景家和斋藤朝信几乎同时回答说：“当然是大熊备前守了。”

景虎轻轻摇头：“备前收取年贡确实很有一套，但我曾经去箕冠城下看过，町镇不够繁华，农民们衣衫褴褛，缴纳年贡以后甚至往往备不齐明年的稻种，还得备前额外开恩赏赐。然而柿崎领内的百姓们倒似乎都很富足。”

斋藤朝信皱着眉头瞥了柿崎景家一眼，景家哈哈大笑：“那是当然的，他们都是世代相传的土地，没人真懂得珍惜，在下继承家业的时候，其实也就这米山山麓的六七个村子，全靠在战阵上杀敌立功才获得的赏赐，因此格外小心。在下幼年时还曾跟着农民一起下地割稻拔萝卜，深知耕作之苦，可以让他们吃不饱饭，但不能让他们留不下种子来，否则来年吃些什么？”

景虎叉着双臂，转头望向柿崎景家。景家凑近一些，低声说道：“您知道在下为什么不喜欢打仗而又不得不打仗了吗？知道在下为何曾向先守护代大人树起反旗，后来又情愿跟随他了吗？都为了这片亲手打下来的土地呀。倘若您能够使越后一国恢复秩序，在下愿意诚心归服于您，这确确实实是真话呀。”

景虎紧盯着柿崎景家的眼睛，景家竭力想装出诚恳的模样，可惜习惯成自然，仍然免不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总是装不像。过了好一会儿，景虎突然开口说：“钟馗，你拜和泉守为师吧。”

“什、什么？”

“你迟早也会成为一城之主的，如何治理领民，必须先学起来呀。”

景虎用自己的一双脚几乎踏遍了米山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在柿崎景家、斋藤朝信等人看来，这无疑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兄弟之争做好准备，但景虎自己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当日才刚听说高梨政赖劝说长尾晴景退位的消息，景虎不禁拍案大怒，他立刻叫来本庄实乃，逼问道：

“美作，你知道此事的来由吗？”

虽然景虎仍然是一张娃娃脸，即便脸色涨得通红，即便双眼瞪如铜铃，也没有什么可使人畏惧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本庄实乃却觉得自从复夺春日山城以后，这个孩子威势日重，自己简直都不敢抬头正视他的双眼了。是错觉吗？是否因为自己心中存了以景虎替代晴景之心，从而认定景虎将是自己的主君而非主家的公子，因此才会觉得他威严而不可直视呢？

本庄实乃内心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景虎的问题才好——直承是自己和直江实纲等人的谋划吗？还是应该随口敷衍，说此事与自己彻底无关呢？实乃并不想欺骗景虎，但是看到景虎这般脸色，也不敢再去触他的雷霆之怒，一时间竟然变得哑口无言。

“这是直江大和的主意，还是中条越前的主意？”景虎追问了一句，还好，主要的矛头并没有指向本庄实乃。

于是实乃咬了咬牙关，下定决心回答说：“殿下既然如此猜测，不妨前往与板去询问大和守吧。”

“我会去的！”景虎冷冷地哼了一声。

然而，他并没有机会去询问直江实纲，因为很快就传来消息，黑田秀忠、万太郎父子再次造反，并且笼城固守。于是景虎急忙集结兵马，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黑泷，灭亡了黑田一族。

愤怒如同晴空的惊雷，事先毫无征兆，来得很快，在那一刻，最容易冲毁一个人理智的堤防。但如果愤怒未能及时找到发泄之口，多拖延上几日，那理智的堤防也会随着水涨而逐渐加高，景虎也是如此，等到逼死了黑田父子以后，他缓过一口气来，却又不想就此事去质问直江实纲了。

还在林泉寺中的时候，天室光育大师曾经教导他：“一百人眼中，有一百样绿叶红花，执著于自己眼中所见的美丑善恶，既容易偏执，也容易孤立。佛眼看这尘世，是透过无量尘世之眼去看的，因此才能无微不至、纤毫毕见。这花果然是美的吗？用他人的眼光去看一看。这草果然是绿的吗？用他人的眼光去看一看。只有如此，才能超?于俗尘之上，得知自然造物的本心，也才能反观看清自己的本心呀。”

景虎尝试站在直江实纲等人的立场上去看待这一事端，因为当主无能，秩序混乱，因此谋划着另立守护代，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从公的角度来看，这才可以算是对主家真正的忠心；从私的角度来看，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家族平安和领内的繁盛，也并非完全不可原谅吧。

景虎看过了大熊的领地，又看过了柿崎的领地，对于领内百姓来说，究竟是拥戴一位低声下气地仰春日山的鼻息，随时会因为主家的出征而加重赋税的主人好呢，还是拥戴一位朝秦暮楚，一切都以保护自己领地为出发点的主人好呢？武士们的争权夺利、厮杀抢掠，和百姓们都是无干的，鹰隼想要翱翔长空，小草却只盼望着默默地生长。农民的希望是五谷丰登，在缴纳了年贡以后还有余粮可供全家活到下一个秋收，以大义来苛责他们是毫无意义的——那么，以大义来苛责保护自己领民的领主，比如直江实纲等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景虎内心充满了痛苦的矛盾。一方面，就少年人所经常秉持的无渣滓的正义感来说，他实在无法容忍家臣勒逼主公的行为；另一方面，如同天室光育大师所说用佛眼观看世界，站在他人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又使他觉得直江等人的行为值得原谅也必须加以原谅。一方面，他为国内的秩序混乱，兄长晴景的无所作为感到痛心疾首；另一方面，他明明知道应该怎样改变这种局面，却又非常不愿意去迈出改变的关键一步。

痛苦之中，他只有放纵自己的本能，放纵体内流淌的长尾家好战的血液，踏遍越后的山山水水，去勘察各地的地形，假设自己若在某地作战，应该如何布阵，如何冲锋，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利而不为敌人所趁。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逃避，逃避春日山和栃尾之间的重重矛盾，以及可能真的即将爆发的兄弟之争——黑泷城既破，想必短时间内国内无人再敢造反吧，中越小领主间因土地、财富而产生的矛盾，凭本庄实乃一人就已经可以镇服了，自己没有必要再长年停留在栃尾。

或许他们看不见我，就不会再起意拥戴我吧。或许兄长听不到我的消息，也就不会对我心生疑虑了吧——景虎有些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

三（2）

离开柿崎领，与柿崎景家分手以后，他又继续向南，在高田平野一带巡游。三月中旬，金津新兵卫离开黑泷，追上了景虎的脚步，并且告诉他：“守护代大人已经任命山岸出云守光祐大人担当黑泷城代了。”景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安排十分妥当。”他心中一方面在想：“兄长也并非一无是处嘛。”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却骤然冒了出来：“以兄长的眼光，是看不到这一点的，这肯定是直江大和他们劝谏的结果！”

四月，一行人登上上越的第一高山妙高山，这是上越和奥信浓的界山，高约千丈，极其巍峨险峻。从此处向西眺望，户隐山和白马岳似乎都在脚下，而再往西就是越中国(即今天的富山县。)了。

“钟馗、新兵卫，你们见过轩辕吗？”景虎眺望着户隐山，大声询问道。他所说的轩辕，是指长尾家御用的忍者众，据说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从信浓的户隐里选拔出来的。

斋藤朝信和金津新兵卫全都摇头。朝信说：“我赤田城中倒也有几名户隐之众，神秘兮兮的，只有老头子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他们侦察到什么消息，也只向老头子一个人汇报……”

跟随在景虎身后的侍从户仓与八郎迈前一步，回答道：“在下幼年之时在春日山城中服侍先代为景公，某次曾见为景公与一个黑衣人对话，事后为景公教导在下说：‘那是我家的轩辕，凡遇我与轩辕交谈，事非紧急，不必靠近来禀报。’”

景虎点一点头：“嗯，我倒很想前往户隐去见见这些异能之士。”“太危险了，”金津新兵卫提醒道，“这些家伙毫无善恶之念，为了组织的存续可以不择手段，您还是少和他们来往才是……若要用到这些异能之士，请吩咐在下，在下前去为您网罗。”

景虎微微苦笑：“毫无善恶之念，不择手段吗？武士不也是如此，和他们又有多大的区别？”

他们在妙高山中转悠了整整七天，下山以后，转道向东，朝上田长尾氏的领内行去。才走到一半，突然有快马赶上，通知斋藤朝信，其父下野守定信突发急病，要朝信尽快赶回赤田城去。

于是斋藤朝信辞别了景虎等人，匆匆回归赤田。但他只见到了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定信已然病入膏肓，躺在席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拉着儿子的手，目光中流露出既欣慰而又担忧的复杂神情，脑袋一歪就咽了气。

斋藤朝信的兄弟八郎和三郎左卫门告诉他：“父亲还能说话的时候，要我们尽快把大哥你找回来，继任家督和赤田城主之职，他还说要把下野守的职衔也传给你，请你一定努力保持家门的安康。”

八郎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父亲还说，请你忠诚地跟随平三殿下，只有这样，斋藤的家名才能传承下去。”

很快，赤田城中就为斋藤定信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还请来林泉寺的益翁宗谦大师为定信念经超度。各方领主纷纷前来吊唁，正在旅途中的景虎闻讯也匆匆赶了过来。

在向定信的灵位致敬祈祷以后，景虎转向身穿黑色袍服的斋藤朝信：“朝……不，下野守殿下……”因为是在灵前，为表示对死者的尊敬之意，景虎不再称呼朝信的外号“钟馗”，也不叫他的名字，而是以官位作为称呼。“下野守殿下，”他询问道，“令尊临终前可有什么遗言吗？”

斋藤朝信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殿下，您还是称呼我钟馗好了，下野守之名，不过是我祖父开始的自称，并未得到过朝廷的承认呀。戴着这顶大帽子，正如汉国的俗谚，是‘沐猴而冠’罢了。”

他以手撑席，朝景虎挪近了两步：“父亲临终前要我忠诚地侍奉景虎殿下，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斋藤的家名不灭。”

景虎此时的神经极为敏感，闻言一皱眉头：“你如今乃是赤田城主，你所需要忠诚的乃是守护代家，而非我一个人。”

斋藤朝信望着景虎的眼睛：“如果那样，我斋藤一门恐怕很快就会灭绝了。虽说跟随您剿灭了黑田一族，但我此时肩负着一门的重担，倒感觉长门守很是可怜呢。倘若守护代大人不肯让位于您的话，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被迫向春日山城树起反旗的吧……”

“放肆！”景虎勃然大怒，只是因为身在灵前，他才竭力压低自己的声音，没有当场吼叫起来。

斋藤朝信毫无畏惧地继续盯着景虎的眼睛，那张青脸在烛光下显得更为狰狞可怖。“如果殿下愤怒的话，那就请杀掉我吧，”他沉声说道，“还要杀死直江大和、中条越前他们。把越后的领主全都杀光，然后令兄的守护代之位，不就可以稳如泰山了吗？”

景虎冷冷地望着他：“战神毘沙门天授予我正义之剑，是要我斩尽世间的鬼怪魍魉，不是要我杀钟馗的。”说完话，他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四（1）

离开赤田城以后，景虎跟随益翁宗谦大师前往林泉寺，拜谒住持天室光育大师，然而不巧的是，沙弥传言中越东部常浪川一带瘟疫盛行，大师前往施药救人去了，暂时不在寺中。

当晚，景虎请求在不动明王堂中彻夜祈祷，请求神谕，得到了益翁宗谦的首肯。不动明王乃是大日如来的忿怒法身，位列现图胎藏界曼荼罗持明院之最南端，一手持剑以示佛智，一手持索表示烦恼业障，即将以慧剑斩断烦恼是也。

景虎请求不动明王给自己以大智慧，斩断重重烦恼，看清目前越后国内的局势，为自己指引光明前路，然而他在进入不动明王堂以后，却不自觉地反而在毘沙门天王的造像前坐了下来。

不动明王为佛之法身，身旁供奉着四天护法，其中北方守护神多闻天就是毘沙门天王。景虎曾经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毘沙门天王的造像是在母亲屋中，那时候自己还没有离开春日山城来林泉寺出家，他看到母亲供奉着一尊佛像，就开口问道：“这是谁？”

“是毘沙门天，北方的守护神。”

“我们越后也是在北方，会得到毘沙门天的守护吗？”当时还叫虎千代的孩子，这般天真地询问他的母亲。

“是的，毘沙门天将化出怒目之姿，扫尽世间一切污秽。虎千代，你的父亲就是毘沙门天的使者，他将扫平越后国内的所有反叛，给众人带来和平与秩序。”

“那我将来也要和父亲一样，做毘沙门天的使者！”虎千代曾经这般许下诺言。如今他再度跪坐在毘沙门天的面前，心中不禁想道：“我真能得到天神之剑，斩断世间一切罪恶的来源，根绝邪恶之徒的气息吗？然而究竟何为邪恶，何为正义？兄长自然并非邪恶之徒，但想向他挥舞刀枪的大和、越前他们，难道就是邪恶的吗？天神的宝剑，又该将斩向何处呢？”

恍惚祈祷中，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需要斩断的并非外在的邪恶，而是你内心的犹豫和恐惧。斩断吧，斩断吧，我赐予你天神之剑！”

香烟缭绕中，他仿佛看到毘沙门天王的塑像活了过来，天神的衣襟随风飘舞，天神的宝剑缓缓地向自己坠落。景虎伸出手去，想要接过那柄宝剑，却接了一个空。他瞿然一惊，朝前一俯，翻倒在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所面对的并非毘沙门天，而是正面的不动明王。

“原来是明王要赐予我智慧之剑，并非斩杀敌人之剑，而是斩断自身烦恼之剑。”景虎合起双手，喃喃地诵念着经文，一直念到天光大亮。

并没有等到天室光育回来，景虎就离开了春日山林泉寺，沿着海岸一直北上到与板城。直江大和守实纲亲自出门相迎，把景虎接入内室。

一名妙龄女郎手托着食盘进来，放下酒菜，然后向景虎俯身行礼。景虎还了一礼，却骤然发觉这女郎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圆圆的面庞，倒仿佛有幼年时候自己姐姐绫姬的影子。

“这是谁？”女郎退出去以后，景虎询问直江实纲。

直江实纲回答说：“是小女乃美。”

“很好听的名字。”

“其实本来是应该写作阿浪，波浪的浪，”直江实纲解释道，“从与板向东不远就是大海，在下很喜欢站在岸边欣赏汹涌澎湃的海浪，欣赏小小的渔船在惊涛骇浪中摇摆，顽强航行。人之在世，不也如同浪中的小船一般无依无靠，必须奋力拼搏吗？因此两个女儿，一个取名阿浪，一个取名阿船。”

“大和，听闻你并没有儿子。”

“正是，”直江实纲有些烦恼地皱皱眉头，“正室并无所出，娶了两名侧室，也都只生下女儿而已。恐怕在下百年以后，要让婿养子来继承直江家业了。”

“有合适的人选吗？”景虎问。

直江实纲摇摇头：“阿船年龄还小，阿浪倒是曾有几家提亲，但她本人却都不愿意，只得暂且作罢——殿下可有合适的人选吗？”

景虎侧过头去想了一想：“跟随我的黑金孙左卫门出自名门，前年他妻子过世了，还没有续弦……不过他已经快三十岁了，年纪大了一点……”

说到这里，他突然眨了眨眼睛，坐端正一些，把话题强拉回来：“大和，是你请奥信浓的高梨大人前去春日山城，要我兄长退位的吗？”

直江实纲早就有所准备，当下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有在下一份。”

“那还有谁？中条越前守、大熊备前守、本庄美作他们吗？”

直江实纲微微一笑：“恐怕比殿下您所能猜到的还要多呀。”

“我并不想谋夺兄长的守护代之位！”景虎本已下定决心要心平气和地与直江实纲讨论这个问题——只有平心静气，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他说着说着，胸中怒火又不禁冒了上来，语气显得格外严厉。

直江实纲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守护长尾家门，守护越后一国，不是令兄与殿下的责任吗？对于令兄来说，必须要有退位让贤的仁心，而殿下应该要有当仁不让的勇气。我们是为了维护?后国内的秩序，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

四（2）

景虎气哼哼地追问：“颠倒兄弟之伦、主从之义，本身不就是在破坏秩序吗？”

“殿下！”直江实纲大喝一声，倒使得景虎惊愕不已，“能够稳固存在的秩序才是真正的秩序，随时可能倾倒的秩序是根本违背天伦的！先守护代为景公为何会对守护大人掀起反旗？倘若他当日恪守于将倾倒的秩序，越后一国将被外人入侵、蹂躏，还会存在今日殿下所想恪守的什么兄弟之伦、主从之义吗？”

听到直江实纲气势夺人的话语，景虎涨红着小脸不再反驳。直江实纲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当年担任越后守护一职的乃是上杉房能大人，他本是关东管领(总管关东地区十国事务的最高军政长官为关东将军，由幕府将军的同族担任，关东将军的辅佐官就是关东管领，此时的关东管领已经架空关东将军，成为名义上的关东之主了。)山内上杉显定大人的亲兄弟。因此显定大人在关东厮杀，屡次要求我越后出兵相从。国内豪族每每出阵关东，事后却得不到赏赐，财政濒临崩溃，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令尊为景公多番进谏都得不到回应，这才被迫拥戴定实大人，向房能大人掀起反旗。为景公如此作为难道是错了吗？他难道应该眼看着国家残破，死尸遍地，却始终恪守于旧的秩序，装聋作哑一辈子吗？”

“如今兄长并没有那么失德……”

“高梨大人的进谏本身也是一种考验，真正的智慧之镜是不会蒙上尘垢的，真正的兄弟之情也不会因为外人所言而产生嫌隙。倘若晴景公并不因此而猜忌殿下，那就说明他仍具备守护代的器量，殿下可以前往春日山城去辅佐他；倘若他因此猜忌殿下，甚至朝亲兄弟挥舞刀枪，殿下难道闭目待死不成？”

景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大和。”

“在。”

“你果然是个能言善辩之人。”

“恪于大义之言才是善辩，”直江实纲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否则就是诡辩了。”

当天晚上，景虎就留宿在与板城中。直江实纲的话如同当头棒喝，但不仅未能使少年当场开悟，反而更让他心乱如麻，理不清头绪。于是景虎多喝了几盏酒，早早地便告辞进入卧室了。

正当仲夏，热气蒸腾，与板虽然距海不远，偶有凉风袭来，喝多了酒的景虎依然浑身燥热，辗转反侧很久都难以入眠。于是他干脆爬起身来，拉开门，走到院中——院子并不大，植了几丛修竹，摆着两块大石，用手腕粗细的竹节从墙外引来泉水，一滴滴注入石旁的水塘，塘里有三尾锦鲤，正悠闲地摆动着尾鳍……

景虎在石上坐下。一阵凉风袭来，竹叶沙沙作响，应和着滴水之声，这情境本该是分外清凉、恬静的，但此刻少年心中却如同千军万马厮杀一般，总也平静不下来。

坐了一会儿，依然难以排遣心中的烦闷和身上的燥热，景虎站起身，双手合抱在胸前，沿着墙边缓缓地踱步。突然，他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墙外传来。

澄澈的月色下，这笛声如同精灵一般在竹叶中盘旋，若有若无，忽远忽近。景虎骤然感觉眼前变得明亮起来，仿佛不是独立在仲夏的夜间，不是在竹林下，而是站在初夏的白昼，在烂漫的樱花所聚成的薄荫里。他看到白色的樱花随着笛声瞬间飘落，沾满了自己的衣襟。这樱花曾经炽烈地绽放过，然后静静地走向寂灭。在飘散的樱花的反衬下，人世间一切忧烦、执著，似乎全都将化作清风而去。

不知不觉中，景虎跟随着笛声，缓缓走到墙外。他看到在与板本丸居馆的一侧，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一名妙龄少女就跪坐在角落中的席上，背对着自己，在静静地吹着尺八。月光下，她洁白纤细的手指在尺八上抬起又放落，正如同自己恍惚中所见的、慢慢飘落的白色的樱花一般。

景虎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那少女听到背后的声音，于是停止了吹奏，慢慢转过身来。“景虎殿下。”她放下尺八，并且深深地俯下身去。

景虎看到了她的面孔，淡淡地招呼道：“你是叫做乃美吧。”

“是，我叫乃美，直江大和守是我的父亲。”

“嗯，我已经知道了，你是大和的长女，”景虎有些不敢直视乃美的面庞，于是略微侧开一点身体，抬头望着空中的明月，“你吹得很好。”

“景虎殿下也喜欢音乐吗？”听乃美的话，似乎很意外似的。这使少年好胜的景虎心中闪过一丝不快——“嗯，我也学过尺八，还有一些别的乐器……不过，我不擅长尺八，没有你吹得好。”

“那么请问殿下最擅长什么乐器呢？”乃美好奇地问道。

“我喜欢弹琵琶，”景虎依旧不看乃美，“但琵琶的音色过于激烈，不能使人心平静下来，你的尺八却不同，我本来挺烦闷的，是你的乐声让我……”

“请问殿下因为何事而烦闷呢？”

景虎皱了一下眉头：“不，我的意思是说，本来挺热的，是你的乐声让我凉爽了起来。”他赶紧修正了自己的话，然后很生硬地转换话题，?听大和说，有不少人家都来提过亲，你为何不肯出嫁呢？”

乃美淡淡地一笑：“殿下不是也没有娶妻吗？”

“你年纪应该比我大，况且，”景虎的声音陡然提高，但随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况且，女子本来就应该，嗯，以你的年龄应该出嫁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要恢复越后一国的秩序，哪有心情娶妻？”

乃美追问道：“父亲曾说，殿下年纪虽轻，却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将。然而作为武士，尽早娶妻，生下继嗣来，不也是维护领内秩序的重要职责吗？”

“就算娶了妻也不见得就能生下继嗣来。”景虎话才出口就感觉不妥，直江实纲并没有儿子，自己倒好像在别人家中故意讽刺主人一般，于是他有些狼狈地再次转换话题，“唔，很凉爽，我应该回去休息了……希望还能听到你吹奏尺八。”说完话，立刻转过头去，如同逃跑一般地匆匆离开。

“景虎殿下，”但他却被乃美叫住了，乃美询问道，“殿下说擅长琵琶，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听到殿下的演奏呢？”

“一定有机会的，”景虎头也不回地随口许诺，“我会弹给你听的……嗯，报答你今晚的笛声。”

一（1）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后国内的险恶气息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炽烈。景虎经常带领金津新兵卫等四名侧近在国内各处巡游，但他仍旧挂着栃尾城主的名号，中越各地，甚至包括上越和下越的国人们因此都不敢有任何反抗春日山城的举动。然而在中条藤资、直江实纲等人的暗中串联下，拥戴景虎的人群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各种流言蜚语不时传到长尾晴景耳中，晴景又羞又气，却始终下不定决心把兄弟召回春日山城来。

天文十六年的正月贺拜会上，中条藤资、柿崎景家等人并没有出席，到了第二年也即天文十七年，竟连直江实纲、斋藤朝信等守护代的世代家臣也全都不见踪影。晴景再也无法忍耐了，他指着前来贺拜的景虎的鼻子，气喘吁吁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景虎恭恭敬敬地跪在兄长面前，但回答的语气却显得非常硬冷：“在下不知缘由。兄长打算下令讨伐吗？”

晴景一把将手中的折扇抛在席上，但手腕无力，这般表示愤怒的举动丝毫也不具有威胁。他并不敢起兵讨伐不肯前来贺拜的家臣和豪族们，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保住自己守护代的颜面，嗫嚅了半天才吩咐景虎：“你回去吧，回去警告他们，叫他们明年元旦一定要来！”

“遵命。”景虎答应一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厅。才到廊下，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呼唤：“平三殿下。”

景虎转头望去，见是一名单膝跪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侍从，可能还没有元服，留着额发，但就体貌来看却比自己还要老成得多。“你是……”景虎很少来春日山拜谒晴景，对于晴景的近侍大多只闻其名，却辨认不清容貌。

“在下琵琶岛弥七郎。”

景虎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位弥七郎。论起来，琵琶岛一门本是守护代家的同族远支，当年长尾为景击败宇佐美房忠，夺取琵琶岛城，就将这一族人封到那里，因此以琵琶岛作为苗字(日本古代，贵族分家的姓氏称为苗字，如长尾、柿崎、斋藤等其实都是苗字而不是真正的姓氏。)。可惜好景不长，数年后宇佐美定满卷土重来，复夺琵琶岛，这一门大多战死，就剩下一个孤儿，被乳母抱着躲藏在树丛中，勉强逃得性命。因此为景就收养了这个名叫弥七郎的孤儿，并且让他担任长子晴景的小姓。

景虎听到弥七郎报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可是兄长还有事传唤吗？”弥七郎轻轻摇头，凑近两步，依旧单膝跪倒，低声说：“直江大和、斋藤下野等人之所以不敢前来春日山城贺拜，都因为前日主上酒后乱性，在城中大呼要取他们的首级……”

景虎吃了一惊，略微俯下身来，凑近琵琶岛弥七郎：“你说什么？兄长身体如此孱弱，竟然还喝醉了酒？”

弥七郎微微苦笑：“这数月来，经常饮至大醉。直江大和等人因此联名上书进谏，请主上远离酒色，安养尊体……”

景虎听了这话更是吃惊：“你说什么，远离酒色？兄长难道还沉迷在女色中吗？”

弥七郎表情尴尬，顿了一下，继续禀报说：“主上本有三位侧室，因为身体不好，很少与她们同寝了，但近日喜爱上一个侍女，每晚都要她来相伴……大和等人因此进谏，但主上不但不听，反而咒骂说要取下忠臣们的首级。”

“兄长是怎么说的，你原话复述给我听。”景虎冷着脸追问。

弥七郎想了一下，回答说：“当日主上与下伊贺守、城式部少辅(式部为朝廷部门，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吏部，少辅是部门的三等官。二人饮酒，提起直江大和等人进谏之事，他大声说：‘那些叛贼，一心只想着平三，何时把我放在眼里？他们这是要罗织罪名，赶我下台呀。’又说：‘我必要点起大军，讨伐逆贼。伊贺守，你去取下大和的首级，我便把与板城封赐于你；式部，你去取下下野的首级，我便把赤田城封赐于你。’”

伊贺守下重实和式部少辅城贞茂本是名门之后，但家业传到他们手中之时都已经凋落了，他们只得降服于春日山城下，成为守护代长尾家的家臣。这两人都是长尾晴景的侧近，但除了阿谀奉承外一无所长，这点景虎早有耳闻。

听了弥七郎的话，景虎不禁怒目圆睁，但想到这是在本丸廊下，不好发作，只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自忍耐。他弯下腰，扶住弥七郎的肩膀，低声问他：“你怎么会想到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呢？”

“在下以为，目前只有殿下可以劝谏主上，请他保重身体，并且……”弥七郎回答道，“妄言妄语，是会失去重臣之心的呀！”

景虎苦笑道：“兄长痛恨大和他们吗？他现在最痛恨的是我吧。我怎么还有能力劝服他……”他顿了一顿，低声对弥七郎说，“你帮我盯着城、下二人，他们若有任何煽动兄长疏远重臣的言行，请一定要告诉我。拜托了！”

弥七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2）

景虎快马回到栃尾，却发现所有未在春日山贺拜会上出现的城主们几乎都已聚会在此——只有宇佐美定满依旧没有露面。他进入正厅，城主们闹哄哄地一起进来叩拜行礼。景虎板着脸问他们：“尔等为何不前往春日山去？”

斋藤朝信大叫起来：“他想要取我们的首级，难道送上门去让他砍吗？”

“兄长只是酒后失言而已，难道你们不能体谅他的心情吗？”景虎猛然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着斋藤朝信。这两年来，他的个子并没有长高多少，但原本的娃娃脸却显得成熟了许多，唇上也生出了淡淡的髭须，威严之态更胜往日。这一开口怒喝，竟连“钟馗”也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景虎殿下，”直江实纲沉稳地回答道，“我等很想体谅守护代大人的心情，可惜他却不肯体谅我等的心情。我等曾经写过一封谏书，请他远离酒色，振作精神，关心国事，但他不仅不肯听从，反而怨恨我等。如此下去，即便有殿下的武威镇守，国家依然会崩溃的。况且，主上就在一月之前声言要取我等首级。他余怒未息，我等又怎可能前往春日山去自寻死路呢？”

景虎重新坐了起来，却故意别过脸，不去理他。

直江实纲毫不退缩继续侃侃而谈：“这两年来，殿下在国内各处巡游，想必已经看到百姓们的艰难生活了吧，想必已经听到豪族们的重重怨声了吧。守护代大人究竟是怎样治理国家的，殿下你想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我等诚心拥戴殿下，并不仅仅为了家族的安康，也是为了国家的昌盛，您又是否能够体谅我等之心呢？”

景虎好不容易才转过头来，瞥了直江实纲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治理一国的器量，即便能够体谅尔等的好意，也请给我更多的时间来增长见闻，丰富阅历……”

“来不及了，殿下！”白发苍苍的老将中条藤资打断景虎的话，“高梨大人前日有书信送来，武田军已经再次进入佐久了！”

“什么？”

武田军侵入信浓国东部的佐久郡，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去年闰七月，甲斐武田氏当主武田晴信就曾亲自率军进攻佐久郡志贺城。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派兵救援，结果被武田军在小田井原杀得大败。晴信随即把斩获的上杉兵将首级陈列在志贺城下，使得城兵人人丧胆，士气低落，城砦很快便被攻陷了——是为“生首战法”。

当时消息传到栃尾，景虎却说：“如此看来，武田军并无可惧。”本庄实乃和宇野左马介不明所以，问他：“小田井原之战，武田军不过四千，而上杉军超过两万，以寡敌众，武田军竟然获得全胜，实在是太惊人了。而殿下却说武田军并无可惧，却是为何？”

景虎微微一笑，回答他们的疑问道：“关东管领大人不久前才在河越城下被北条军杀得大败，仓促间怎可能拼凑起两万大军？即便真有两万大军，落在庸将手中，也如同绵羊一般，是毫无战力的，武田晴信击溃如此之敌，并不能说明他有多么厉害。”

他顿了一顿，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甲斐、信浓，还有我越后，似这般多山之国，人心最是顽固，与关东平原之人大为不同。顽固的人心如同坚冰，要以火去融化，倘若只是以长剑奋力劈砍的话，只会留下几道白印而已，稍有不慎，还可能连剑都被折断。武田晴信想用‘生首战法’来震慑佐久的人心，我怕他事与愿违，反而使得佐久国人恨其入骨，从此顽强抵抗，再无一人愿意归降。失道之人，即便指挥再强大的军队，也终究会分崩离析的，又有何可惧？”

然而就连景虎也料想不到，事隔不到半年，武田晴信竟然第四次攻入佐久郡。于是景虎临时起意：“我去佐久看一看武田的军势。”

此时若说越后国的外敌，大概就只有甲斐的武田军了吧。越后西北方是大海，虽有佐渡(佐渡国今属新潟县。水贼作乱，终究不过是癣疥之祸。西南是越中群雄，以守护代椎名氏最为兵强马壮，但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然拜伏在景虎之父长尾为景军门前了。越后东面是上野国(即今天的群马县。)，统治上野的关东管领上杉氏正在与相模的北条氏激战，并且节节败退。东北和北方是陆奥、出羽(即今天的山形县和秋田县。)两国，势力最大的是陆奥守护伊达氏，但此前中条藤资想要迎入伊达氏家督稙宗的少子时宗丸做守护上杉定实的养子，不仅遭到本国之人反对，就连稙宗的嫡子晴宗也心生怨恨，悍然对其父掀起了反旗。父子之间各自拉拢豪族，连番恶斗，家中二分，根本无法对越后构成什么威胁。

只有南面的甲斐武田氏，从武田晴信之父信虎时代就致力北进，侵攻信浓。甲斐以南是与武田家有姻亲关系的今川氏，东面是势力日益强大的北条氏，武田家想要发展，唯一的方向只有向北，也即进取信浓。信浓国内群豪林立，民风剽悍，一旦被武田军吞并了信浓，将对越后构成极大的威胁。尤其是武田军在通过信浓以后，最佳的发展方向也是继续向北，侵入越后。

“武田军迟早会成为越后之敌的，”景虎这般想道，“但武田晴信将在何时杀到奥信浓呢？是在十年以后，还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此人残暴失道，看似并不足惧，但信浓豪强争斗不下，此消彼长，说不定晴信最终会获胜。况且，听闻晴信之弟典厩信繁乃是仁义双全的无敌之将，倘若晴信不慎战死，信繁继承家督之位，北侵的势头是否会加快呢？”

提起晴信、信繁兄弟，景虎又不禁想到了自己和兄长晴景之间的关系，心头隐约泛起一丝苦涩之味。

他想要前往信浓国佐久郡，亲眼见一见号称战无不胜的武田军，并且实地勘察一下地形。景虎带上金津新兵卫等四名侧近，再次假扮成游方僧侣，离开栃尾城，翻越野野海峠(峠：音qiǎ，古同“卡”。)，沿着千曲川进入了奥信浓。

斋藤朝信还想跟随，景虎却说：“你已经是一城之主了，岂能跟着我深入险地？”

朝信哈哈大笑：“殿下您都敢深入险地，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景虎的脸色有些发红，咬了咬牙关，终于直言道出了劝阻朝信的真正理由：“世间哪有如此相貌凶恶的僧人……”

斋藤朝信闻言愣了一下，回答说：“想当年源的九郎判官(指日本12世纪时的名将源义经。身旁，不是也有一名恶僧弁庆相随吗？”

景虎轻轻摇头：“弁庆相貌如何，我未曾亲眼见过，然而你……此番深入敌国，与昔日在国内巡游不同，你的相貌实在是太惹眼了呀。”

金津新兵卫等人也一再劝说，说斋藤朝信相貌凶恶，行走在信浓国内难免引人注目，若因此为景虎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便事与愿违了。朝信无辞辩驳，只得气哼哼地退回一旁。

二（1）

沿着千曲川一路向南，进入奥信浓，两旁都是高峻的山岭。景虎一行五人连续在山水相夹的曲折小路上走了三天，终于看到眼前逐渐开阔起来。他们攀上西侧的山腰，放眼望去，只见群山之中豁然展现出大片的平原，炊烟四起，农田密布。

“是什么地方？”景虎转头询问侍从们。

黑金孙左卫门曾经来过奥信浓，闻言急忙禀报：“这地方叫做川中岛。”然后指点着详细解释：“您看，那里是犀川。犀川与千曲川交汇处的平原狭长如岛，因此被叫做川中岛。川中岛西面是著名的善光寺，南面翻过妻女山，便是村上家的本处葛尾城了。”

景虎点了点头：“真是用兵的好地方。武田若想夺取奥信浓，一定会在此处布阵的吧。”孙左卫门笑一笑：“那得先攻下葛尾城才行——咱们可以前往川中岛，然后向南翻越地藏峠，便进入佐久郡了。”

于是一行人继续匆匆赶路，在翻过地藏峠以后，前方又见千曲川，而在千曲川畔的上田原，村上、武田两军正在隔河对峙。

他们藏在山中，手扒着灌木远远眺望。上田原以北，打着丸之上文字旗的，正是村上兵部大辅(兵部大辅为兵部的次官。)义清的本阵，而他对面打着花菱旗幡的，肯定就是武田军了。

景虎招呼侍从们：“到对面的山上去，我要好好看一下武田军。”

金津新兵卫提出：“必须先往西去，绕过战场，否则是很危险的，殿下。”

景虎点点头，于是他们在山岭中循路而行，往西走了整整一天，才下到千曲川畔，正打算渡河攀上南面的山岭，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人喊马嘶之声。金津新兵卫赶紧扯着景虎躲回山中，在一丛灌木后蹲下身来。此时正当午前，日近中天，视野极佳，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数十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莫不盔歪甲斜、身染血迹，马后还有数百名足轻，没命地奔逃着，身上也大多带着伤，并且旗帜散乱。

“怎么，村上军那么快便败退了吗？”户仓与八郎跺了一下脚，“未能看到战斗，真是太遗憾了呀。”

景虎盯着那些马上骑士看了很久，直到他们从视线中消失，然后突然冷笑一声：“不，村上军并没有败！”

“殿下？”众人都惊讶地望着他。景虎突然站起身来：“快，在他们回来之前，迅速渡过千曲川去。”

千曲川虽然水流湍急，却并不算深，众人匆忙跑到岸边，脱下僧衣打成一个大包，和锡杖一起都顶在头上，然后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在前，秋山源藏、黑金孙左卫门在后，保护着景虎泅渡过河。

才刚渡上对岸，还来不及穿上衣服，就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再度响起。几个人赶紧抱着衣服缩到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只见打着丸之上文字旗的军兵重整队列，又再度杀了回来。

景虎点点头：“村上军虽然旗帜委地，队列却并不见特别散乱，马上武士也很少有受重伤的，他们一定是被武田军冲锋打散了队形，暂且退走。我听闻村上兵部大辅乃是奥信浓第一勇将，以他的能力，应该很快便能重组队列，再度杀回来的吧。战斗并未结束，不过……下一阵便该真的分出胜负了。”

他们匆忙穿好衣服，沿着千曲川南的山脚向东方跑去。一路奔跑，景虎一路催促：“快，快一点！”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回上田原，村上军与武田军的第二轮恶战刚刚展开。

只见一骑头戴新月前立筋兜的大将挥舞着太刀奋力冲阵，背插花菱靠旗的武田军在他马前陆续倒下，余众如同潮水一般朝左右溃散下去。“那一定就是村上兵部大辅了。”秋山源藏低声说道。

他们躲藏在山边树下，隔着千曲川远远地眺望。景虎面带疑惑地问：“武田本阵虽然打着花菱旗幡，却不见总大将的马标(又名马印，总大将所在位置的标志物，多为用长杆挑着某种物品。)，难道晴信不在那里？”金津新兵卫回答道：“料想是武田的同族大将在抵抗村上军的反攻吧。”话音才落，黑金孙左卫门突然压着嗓音叫了起来，一指东面山麓：“殿下，您看！”

景虎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旗幡飘扬，一支足有数千人的大军正缓缓地沿山而行，在队伍正中，高举着一面蓝底金字样式非常怪异的旗帜。“那是晴信的本阵之旗吗？”他问侍从们，“上面写的什么字？”

“是《孙子》之言，”黑金孙左卫门回答道，“‘疾如风，徐如林，不动如山，侵略如火。’”

“《孙子》吗？”景虎唇边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二（2）

上田原之战，武田军先胜后败，前锋遭到村上军回马杀来，不到一刻的时间便彻底崩溃了，武田晴信的本部兵马救援不及，士气低落，只得朝后退去，重新回到千曲川南岸。双方再度陷入长期的对峙，不过原本武田强，村上弱，此后形势却彻底扭转了过来。

“武田的退兵，也只是时间问题吧。”景虎这样判断道。

他们离开上田原战场，沿着千曲川向北走去。然而景虎并没有急于回归越后，反而绕至中野小馆，前去求见高梨摄津守政赖。

高梨政赖虽在两年前听信中条藤资之言，前往春日山请求长尾晴景退位，把守护代的职责让给兄弟景虎，但他还是第一次与这位能令柿崎、宇佐美等人都甘心臣服的少年会面。初见景虎，政赖多少感觉有些失望，眼前这位少年身材矮小，面庞圆润，毫无棱角，尤其是唇上只有淡淡的髭须，看上去还没有长大似的。

然而寒暄过后，景虎突然双目一凛，放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光芒，使得高梨政赖大感震骇。景虎开门见山地问政赖：“前日村上与武田的上田原之战，想必大人派有密探前往侦看吧，我想和此人见面详谈。”

景虎的语气颇为温和，但却蕴含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强大的威慑力。高梨政赖不敢回绝，于是拍了拍手：“段藏。”

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却不像有人从远处走近，而像是一只小猫才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似的。景虎皱了一下眉头：“是户隐众吗？”

高梨政赖点头：“是户隐的加藤段藏。”随即转过头去吩咐门外：“段藏，你仔细解说一番上田原之战。”

“遵命，”拉门外传来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本月七日，村上军上田原着阵，九日，武田军在千曲川南岸着阵，隔河相望。武田军先阵是家中两职——板垣骏河守与甘利备前守……”

板垣骏河守信方与甘利备前守虎泰这两个名字，景虎久有耳闻，他们都是武田氏的同族大将，家中重臣，并称为“两职”。七年前，正是这两个人主导了家中舆论，把家主武田信虎放逐去了骏河国(今天的静冈县中部。)，而拥立信虎的嫡长子晴信继承家督之位的。

据加藤段藏描述，村上、武田两军隔着千曲川对峙了整整五天，做好万全准备的武田军开始渡河进击，板垣信方从西，甘利虎泰从东，左右夹击村上军，村上军不敌败退，当场被斩杀了七十余人。

此时武田晴信的本阵还在两里外的千曲川上游，本计划当先锋厮杀之时安然渡河，从侧后方向突袭村上军，然而还没等他们赶到，村上军便已经败退了。于是板垣、甘利两将就在河滩上停下脚步，一方面派快马前去本阵报捷，催促晴信速速赶来会合，另一方面埋锅造饭，并且检视所斩获的首级。

村上军败退乃是午前之事，但是村上义清随即重整兵马，聚集了精锐千余人，在午后一刻突然返身杀回。板垣、甘利所部猝不及防，瞬间崩溃，还坐在折凳上检视首级的大将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竟然莫名其妙地就做了村上军的刀下之鬼。此外，武田军战死的侍大将(侍即武士之意，侍大将就是武士大将。)还有才间河内守、初鹿野传右卫门等十余名，被杀士卒不计其数。

武田前军崩溃，晴信救援不及，被迫退回千曲川南岸，再度与村上军隔河对峙……

听完加藤段藏的描述，景虎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如何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门外的声音回答说：“并非小人一个，我们共有六人，有的躲藏在千曲川南岸，有的躲藏在千曲川北岸，还有混入村上军中的，战斗结束后又捉住了两名武田前军的败卒，从他们口中探到了不少情报……”

听闻此语，景虎悚然一惊：“我却没有见到你们！”

“是，”加藤段藏回答说，“在下倒是见到了殿下，但只以为殿下是须田或者小笠原的探子，因此并没有现身招呼，还请恕罪。”

景虎一咬牙关，转过头去望着高梨政赖。政赖再拍一拍手，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告退”，随即响起如同枯叶落地般细微的声音，然后一切便都归于沉寂了。

“景虎殿下如何看待这场战斗？”高梨政赖略微挪近一些，低声问道，同时神情略显紧张地盯着景虎的眼睛。景虎低头想了一想：“此刻料想武田晴信已然退兵了吧。然而不出半年，他一定还会再次出兵佐久的。”

高梨政赖不解地问道：“此番武田大败，连家中两职都尽数战死沙场，想必佐久的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将会纷纷掀起反旗，把武田军赶回甲斐去吧。武田晴信在短时间内还怎可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呢？”

“正是此事可怪，”景虎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板垣与甘利二将因胜而骄，不待追杀残敌，便先停下来检视首级，因此被杀。但就我所见，武田本阵行动迟缓，似乎并没有赶来救援之意……倘若晴信用兵一贯如此，武田军不可能享有今日的无敌之名，而诹访、伊那等处，也不会被他数年内尽皆吞并了。”

“难道殿下的意思是说……”高梨政赖闻言大感惶惑，“难道武田晴信故意要陷两职于死地吗？”

“很有可能，”景虎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似乎是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此前听闻，两职煽动家臣作乱，放逐当主，而拥立晴信为君。晴信继位以后，板垣信方被任命为诹访郡代，举凡进攻信浓之役，无不参与，而甘利虎泰更在甲府统率群臣，二将声望凌驾于其主之上。父亲被放逐乃是前车之鉴，或许武田晴信因此畏惧二人，故而借机除之吧。”

“怎么可能……”高梨政赖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世间传言都说是晴信拉拢两职，放逐了其父信虎……”

“世间传闻，往往真伪参半，不可尽信，”景虎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父子亲情，就算天性凉薄、狼心狗肺之徒也不可能毫无依恋，若非外人煽动，哪有儿子主动起意放逐父亲的事呢？”说到这里，他突然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顿了一顿，景虎转换话题，说道：“若非有意陷两职于死地，武田本阵的行动不会如此迟缓。两职为家中重臣，猝然遇难，若非早有准备，怎能从容退回千曲川南岸，重与村上军对峙，迟迟不肯退兵呢？倘若我所料想俱是事实，则武田晴信对于稳定局面、重新平定佐久的国人早就成竹在胸，那么稍加休整，他最晚秋后一定还会出兵来攻的。”

高梨政赖将信将疑地说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武田晴信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三（1）

离开中野小馆以后，景虎一行人仍旧作游方的僧侣打扮，沿着千曲川北归。这一晚来到野野海峠，燃起篝火露宿，估计明天一早便可以回到越后国内了。

五人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景虎突然开口吩咐说：“明日回到国内，就找一处町镇买些酒来吧。”金津新兵卫等人会意，急忙笑着答应。景虎又说：“你们且先安睡，我还要诵念一段佛经。”秋山源藏急忙回答：“今晚我来守夜，保护殿下。”

景虎点一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距离篝火七八步远的一株大树下，背靠树干盘膝坐倒，摘下脖子上挂的念珠套在手腕上，然后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喃喃诵念起来。金津新兵卫等人陆续在篝火边和衣躺下，秋山源藏则手拄着锡杖，一腿跪倒，一腿前屈，摆出随时都能跳起来的姿势，目光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景虎念了一段经文，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睁开眼睛朝空中望去。只见层层乌云遮蔽了天际，只在浓厚的云隙隐约透出一丝光亮，却看不清是星辰还是残月。想起不久前的上田原之战，他不禁暗中轻轻叹息。

放逐武田信虎的主谋，究竟是晴信呢，还是板垣和甘利呢？其实这并不重要。即便晴信确是主谋，家中两职的声威已然凌驾家主之上，秩序因此颠倒，晴信起意谋杀，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吧。而由甲斐他又想到了越后，直江、中条等人都想拥戴自己做守护代，春日山声威日蹙，是不是也算秩序颠倒呢？

自己能否仿效武田晴信所为，放逐兄长，重新恢复国内的秩序呢？虽然因为放逐父亲之事，使得晴信的恶名布于各国，但据闻信虎此人疯狂残暴，不恤领民。倘若真是如此，为了国家的安定，为了百姓的生计，晴信也好，两职也罢，将其放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究竟亲情为大，还是国家为大？自己在听闻兄长沉迷酒色、扬言要诛杀重臣之事的时候，不也感到异常的愤怒吗？作为臣子，本应该无条件地忠诚于主君，作为兄弟，本应该无条件地信任兄长，自己那一刻心中的怒火，究竟是为何而燃起的呢？

怎么办？该怎么办？诚如中条藤资所言，如此乱局继续下去，只会使国家分崩离析。眼看武田军节节北上，即便有上田原之败，武田晴信终究还是会杀到奥信浓来的，然后下一步就是越后……到那时候，自己又该怎样守护国土呢？

景虎想起了在千曲川畔所见，武田本阵秩序井然，排布得法，晴信此人果然深谙用兵之道，村上义清之流，无论如何是阻挡不住他北进的步伐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合上了双目。眼不能见之时，听觉突然变得非常敏锐。他听到篝火燃烧的声音，树叶轻落的声响，草间小虫的鸣叫，还有几乎不可辨认的极轻微的脚步声……

景虎悚然一惊，微微侧过头来仔细分辨，他注意到左方十余步外突然响起一声金刃破空之响，于是足尖用力，急忙朝前一纵，一个跟斗翻了起来。

啪的一声，一枚飞镖打在他方才背靠的树干上。

他这一个跟头，惊动了有些昏昏欲睡的秋山源藏。源藏大叫一声，手挺着锡杖朝飞镖发来的方向直冲过去。金津新兵卫等人也都从梦中惊醒，匆匆跳将起来，各持锡杖，冲过来想要保护景虎。

景虎双手一分，从锡杖中抽出暗藏的短刀，反手朝后挥去，当的一声，格住一柄正悄无声息刺向他后颈的利刃，冒出了点点火星。他猛然转过头，当、当又是两刀。逼退了敌人，借着篝火的微光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用黑巾蒙住了面孔，根本看不清相貌。

看到金津新兵卫等人挺着锡杖直冲过来，黑衣人后退几步，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动作，突然树丛里又跳出四名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家伙来。景虎大喝一声：“什么人！”挥舞短刀就朝一名黑衣人胸口插去。

正在此时，忽见刀光一闪，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景虎这一刀竟刺了一个空。他定睛再看，就见暗处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双手持着一柄两尺长的小太刀，身手如电，瞬间便又劈倒了一名黑衣刺客。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好，转身朝后退去。景虎低叱一声，短刀脱手飞出，刺入一名黑衣人的背心，那黑衣人哼也不哼地一头栽倒在地。

等金津新兵卫等人聚拢到景虎身边的时候，地上倒下三具尸体，剩下的黑衣人早就重新跃入黑暗之中，再也不见踪影了。金津新兵卫用锡杖指着那个劈倒两名刺客之人，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单膝跪下，低声禀报说：“高梨大人派在下暗中保护景虎殿下离开奥信浓。”

“段藏吗？”景虎听出了他那雌雄莫辨的声音。

“正是在下。”

“这些是什么人？”景虎轻轻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金津新兵卫，朝前走了两步，指一指地上的尸体。

加藤段藏俯身查看，解开一个黑衣人的蒙面巾，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在下的同伴。”

“户隐众？是武田的人吗？”

?不，并未听闻在下的同伴中有跟随了武田的。”

景虎心中突然一动，冷冷地吩咐侍从道：“割下首级，带着走——源藏呢？”

听到喊叫，秋山源藏一瘸一拐地从树后跑了出来：“实在抱歉，被那个家伙逃掉了。”

“你受伤了吗？”

“脚上中了一镖，并无大碍。”

“咱们连夜赶路，回栃尾去！”

三（2）

景虎一行刚回到枥尾，换过衣服，宇野左马介就呈递上来一封书信：“前日有快马从春日山而来，说有机密大事要通知殿下，可惜殿下当时不在城中……”

景虎接过信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写道：

“主上终日与城、下二人饮酒，提起殿下，每每切齿痛恨。下伊贺守乃言，何不派遣刺客刺杀殿下？主上深以为然，即命二人速速办理。请殿下千万小心警惕。”

信后面的署名是“弥七郎”。

景虎一把将书信揉烂，他双目圆睁，目光中如同要喷出火来一般，原本圆润的脸庞因为牙关紧咬而现出数道肉棱。宇野左马介从来也没有见过景虎如此愤怒，不禁吓得倒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问道：“殿、殿下，信中所言何事？”

景虎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却突然扬声高叫：“备马，我要去春日山！新兵卫，把那三颗首级都给我带上！”

没等宇野左马介回过神来，景虎已经单人匹马冲出了栃尾城。金津新兵卫等四名近侍用木匣装上刺客的首级，匆匆骑马出城追赶。

他们是午后离开栃尾城的，连夜狂奔，第二天早晨就赶到了春日山城下。策马进入本丸以后，景虎一眼瞥见琵琶岛弥七郎，于是大声招呼：“弥七郎，速去禀报，就说我有要事求见兄长！”

琵琶岛弥七郎匆匆进入内室，隔着拉门向长尾晴景报告。然而晴景昨夜喝多了酒，直到凌晨方才躺下，此刻还没有起身呢。听到弥七郎所言，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嘟哝了一句：“难道是又有谁作乱吗？要他等着吧。”说完话，翻一个身，再度沉入了梦乡。

景虎等人在正厅上端坐等待，越等越是心焦，越等越是怒火熊熊。景虎不耐烦地用手中折扇敲打着座席，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突然把折扇朝墙壁上狠狠一掷，大叫起来：“请兄长出来！”

虽然隔着好几道拉门，好几重走廊，景虎的声音仍然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一般。晴景猛然从梦中惊醒，从褥子上直接滚了起来：“什、什么声音？谋反吗？”

“令弟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琵琶岛弥七郎在门外禀报道，“请主上赶紧出去见他吧。”

长尾晴景有些无奈地嘟哝了几句，然后慢吞吞地穿上衣服，让小姓帮忙梳好头，洗一把脸，这才摇摇晃晃地来到正厅。看到晴景出来，景虎赶紧端正坐姿，然后双手撑着坐席，深深俯下身体：“长久未能拜望，兄长一切安好吗？”

长尾晴景用折扇掩着口，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在上首坐下，问景虎道：“没有我的召唤，你到春日山城来做什么？”

景虎抬起头，望了兄长一眼，只见晴景面色蜡黄，左臂倚在靠几上，右手拿着折扇垂在身前，手腕如同中风一般在不停地颤抖。于是他开门见山地回答说：“我长尾家已如风中之烛，因此在下不揣冒昧，特来进谏。”

“什、什么？”

“父亲大人将越后一国和长尾家业都托付给了兄长，还请兄长振作精神，致力国事。如今四处都有人心叛离的火苗，倘若不加理睬，仍旧懈怠下去的话，火苗是会燃烧成熊熊火焰的，到那时候，别说春日山城，就连整个越后一国，都找不到我长尾家安身之处了。请兄长您千万要听取臣弟的谏言！”

“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懈怠了？怎么不致力国事了？”长尾晴景闻言虽然大感不满，但类似的话大概已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过很多遍了，他早已习惯，语气依旧懒洋洋的，竟然并没有因此发怒。

晴景的毫无所动，使景虎更为愤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盯着晴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产下继嗣，延续家门之事，请兄长去陪伴正室和侧室吧，婢女之类，若敢迷惑主人，就该乱棒赶出门去！至于国政，请兄长与直江大和、大熊备前等重臣商议，式部少、伊贺守之辈，若再敢进什么谗言，就应该砍下他们的首级！酒喝多了伤身，兄长身体本就不好，今后请勿再做长夜之饮！”

如此直截了当地直戳长尾晴景的痛处，晴景再也无法充耳不闻了。他哆嗦着站起身来，用折扇指着景虎：“你、你在说些什么？你是在责骂我吗？”

“不敢，”景虎的声音陡然提高，“种种丑事，若非紧急关头，臣弟也是不愿宣之于口的。然而兄长诸般所为，城下、国中早已经议论纷纷，臣弟恐怕兄长被小人蒙蔽，未能看清家门的危机，这才被迫当面直陈！”

长尾晴景气急败坏，把手里的折扇朝景虎当头掷去，但他本就没有什么力气，这折扇在空中飞得也是歪歪斜斜、飘飘悠悠的，景虎伸出左臂来一格，就将其打落在地了。晴景哑着嗓子大叫：“你不想活了吗？”

景虎双目一瞪，精光四射：“作为家主，随时都可以取下臣子的性命，但请亲自来取，或者指挥士兵来取，不要用刺客那种下三烂的手段！”说着话，他把头略微朝后一摆，金津新兵卫等人赶紧膝行两步，把三具木匣摆放到景虎身边。

“这、这?什么？”

“请看。”景虎吩咐一声，金津新兵卫等人打开木匣，揪住头发，把那些刺客的首级高高举了起来。晴景不看便罢，看到这些狰狞的人头，不禁肝胆俱裂，大叫一声翻倒在地，随即手脚并用地爬到门后去了。

“请兄长听取臣弟的谏言。”景虎又是深深一俯，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春日山城。

四（1）

这一年是天文十七年，景虎十九岁。当年五月，春日山城终于下达了讨伐栃尾的诏旨，随即整个越后就都围绕着这一纸书状，仿佛一个巨大的陶轮一般转动了起来。

除了扬北众互相牵制，谁都不肯抢先动兵以外，中越、下越的各城主、豪族们大多依据自己的好恶开始点集兵马，聚会到春日山或者栃尾城中，眼看两分越后的大战一触即发。

聚集到栃尾的将领有：与板城主直江实纲、城崎城主柿崎景家、赤田城主斋藤朝信、安田城主安田景元、枡形城主甘糟长重、夏户城主志驮春义、新津馆主新津胜邦、三条城主山吉政应以及栖吉城主长尾房景之子、景虎的舅舅长尾景信等，总兵力约四千余。

而相对的，聚拢到春日山城下的兵马却少得可怜，只有两位与守护上杉氏同族的将领率军前来相助，那就是上条城主上条赖房和不动山城主山本寺定长，此外，还有一位黑泷城代山岸光祐，加上长尾晴景的旗本，总共不足千人。

中越、上越的将领，六成去了栃尾，一成去了春日山，还有三成按兵不动，观望成败，包括琵琶岛城主宇佐美定满、天神山城主小国赖久、稗生城主平子房政、北条城主北条高广以及新近继承上田长尾氏当主之位的、景虎的义兄长尾政景。

如此一边倒的局面，使得柿崎景家等勇将大呼小叫，激动不已。景家和斋藤朝信先后恳求景虎说：“请立刻起兵进攻春日山城吧，并请一定要让在下担任先锋！”

然而原本遇有战事便兴奋莫名的景虎，此番神情却显得异常冷静，并不回复众人的请求。还是直江实纲考虑问题比较深远，建议景虎：“两军交战，难道殿下仍旧打着守护代家白底黑色九曜巴的旗印吗？还是得制作殿下自己的独特旗印，才好区分敌我。”

众将闻言，莫不点头。景虎想了一下：“一军之旗印，必须得诸天神佛的垂示。且待我前去诵经祈祷，求取神谕吧。”

众将都知道这位少年崇佛之心甚是虔诚，也不为怪，一起簇拥着景虎来到栃尾城中的佛堂前。景虎带着近侍秋山源藏进入佛堂——原本佛堂中只塑有战神毘沙门天的神像，自从景虎在林泉寺中得到不动明王开示以后，就将毘沙门天移到侧面，而在正面加上了不动明王之像。

这位不动明王一面二臂，全身青蓝色，表法性不变；右眼仰视，以其能捆绑天子魔；左眼俯视，以其能烧毁龙魔和非天；额头之眼平视，以其能降伏夜叉、罗刹；颈中悬蛇，除却根本烦恼之“嗔心”；以五骷髅和不动佛为饰，表消除一切恶障；身有八大龙王，右手龙剑，左手金刚索——与林泉寺中那尊一模一样。

景虎跪在神像面前，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喃喃地诵念不动明王誓愿咒：“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法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

众将都等在门外，或坐或立，人人心中既感焦躁，又都激动不已。他们预感到，景虎今日即将确定的旗印，不仅仅是他一人之旗，也不是替代守护代长尾家九曜巴的旗帜，而将成为越后一国之旗，成为在乱世中保有一方净土，甚至以红莲烈火和神赐之剑斩破凡尘的无双标志！

然而众人在佛堂外等了很久，也不见任何动静。柿崎景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迈前两步走到佛堂门口，就待大声吼叫，却被斋藤朝信扳住了胳臂。景家转过头对朝信一翻白眼：“要打架吗，小子？”

朝信冷冷地望着他：“你若胆敢在神佛面前大呼小叫，想和你打架的又岂止我一个人？”景家不满地嘟哝了几句，被迫退回原地。

又等了一会儿，突然佛堂之门打开，只见秋山源藏大步走出，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双手展开，朝向众人。众将凑近细看，只见纸上用正楷写了一个大大的“毘”字。

“哦——”景虎的舅父十郎景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是毘沙门天神之意吗？”

“好呀，”斋藤朝信哈哈大笑着说，“就让我这个钟馗跟随着毘沙门天的旗印冲向敌阵……不，冲向恶鬼之阵中去吧！”

众将正在赞叹，突然源藏又从怀中取出第二张纸，依旧双手展开。这张白纸上也写着一个字，却不再是正楷，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龙”字。

“龙吗？殿下打算以天龙之姿统驭越后吗？”虽说两字对比，正楷的“毘”略显生硬，远不如这个“龙”字来得矫健跳脱，但前者代表了战神毘沙门天，后者不过是八部中的龙而已，论神通，论智慧，都要远逊于前者。众将都不明白，已经有了一个“毘”字，为何还要画蛇添足地写一个“龙”字呢？

正在疑惑之际，景虎缓缓地从佛堂内走出。“这并非天龙，”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疲惫，说话的声音也较往日更显得低沉，“此乃不动明王之象。不动明王虽以无上威严法相震慑世间邪恶，然而内存宽仁忧苦之心，此‘乱龙’即明王身绕之八大龙王。明王所至，八龙随行，恶业都消，嗔心全灭。”

?到这里，他突然把握着念珠的右手直直地平伸出去，双眉倒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众将，大喝一声：“咄！汝等是否尚怀嗔心？灭！”

众将尽皆如遭五雷轰顶，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们眼中，景虎仿佛已经化身为不动明王或者毘沙门天，原本矮小的身影瞬间变得高大起来，上顶云霄，下拄地脉，众将都只有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色……

等众将回过神来，景虎早就已经带着秋山源藏离开佛堂了。

众将三天两头地聚在一起，跑去催促景虎起兵。但景虎在定下旗印以后，反而绝口不提出战之事，只是敷衍他们说：“为弟者，不能抢先对兄长用兵，且待春日山发兵前来，再做应对之策吧。”

柿崎景家撇了撇嘴：“令兄聚集了不足千人，守备春日山城都略嫌不足，他怎敢抢先发兵前来？就算是殿下，倘若易地而处，也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景虎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用折扇敲打着坐席：“倘若琵琶岛增援春日山……嗯，如果宇佐美骏河守愿意相助兄长，以他之能，定能说动上田也起而响应吧。那兄长便会离开春日山城，进至米山了。”

“您、您在说什么？”柿崎景家有些不安地扭了一下屁股。

“我不会抢先动手的，”景虎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环顾众将，“倘若各位心存不满，自管离去便可。”说着话，干脆退到内堂去了。

众将不禁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本庄实乃。实乃无奈地深深一鞠：“请各位理解殿下的心情。”

“背负逆上之名，被迫要讨伐兄长和主君，确实很难下决断呀，”安田城主越中守景元长叹一声，“然而总不能等在这里束手待毙。”他转向长尾景信：“大人乃是景虎殿下的嫡亲娘舅，还是请您去好好地劝说一下……或者，请令尊丰前守大人出面？”

长尾景信连连摇头：“我从来都搞不懂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在下不擅言辞，若要说动他，恐怕只有直江大人了吧。”

从刚才开始，直江实纲就一直低垂着头，一语不发。听到长尾景信点了自己的名字，实纲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请各位相信殿下的决断吧。好在春日山暂且不敢动兵，我等并无可惧，多等几日，又有何妨？”

四（2）

这一等却不是几日，一直拖到七月中旬，景虎依旧没有出兵的意思。他每天早起练武，午后去佛堂里诵经，晚饭后取出从宇佐美定满处借来的兵书反复阅读，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似的。越后一国风起云涌，骇浪滔天，少年景虎却如同海边的巨石一般岿然不动。

到最后连直江实纲也实在忍不下去了，找个机会在佛堂门外堵住了景虎。景虎望都不望一眼跪在面前的实纲，转身就打算绕路离开，却被实纲一把揪住了衣襟的下摆：“殿下！”

“何事？”

“身为大将，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反受其祸。请问殿下还要犹豫多久？众将即便再信任殿下，愿意拥戴殿下，但粮草就快要接济不上了呀。待到粮尽散去，那时候再想重新聚拢兵卒，恐怕难如登天！”

“大和。”景虎缓缓地低下头来，望着直江实纲。

“在。”

“倘若他们没有和我同生共死的觉悟，只是想趁着战乱捞取实惠，那么早早散去了也好。”

“殿下，您怎么说这种话！”

景虎冷冷地一笑：“你愿意继续留下来吗，大和？你认为自己拥戴我的决心，要强过上条、山本寺他们协助兄长之心吗？他们还留在春日山，为什么你不肯在栃尾再待下去？”

直江实纲悚然一惊：“如此说来，殿下已然下定决心了吗？”

“我的决心，”景虎抬起头，眺望着远方山坳中缓缓下沉的落日，“是挑起家门的重担，恢复国家的秩序，可不是为了帮助那些利欲熏心之徒夺取越后！”

数日之后，有探报来到栃尾，禀报说上条、山本寺之军已经离开了春日山城，启程回返了。众将早就听直江实纲转达了景虎所言，闻报再次聚拢到议事厅中。柿崎景家抢先大叫：“是时候了，快叫殿下出来，咱们这就发兵！”

连叫了好几遍，却都不见景虎的人影。斋藤朝信有些不耐烦了，询问本庄实乃：“殿下还在佛堂里诵经吗？他还未曾听到消息吗？”

实乃还没有回答，宇野左马介抢先说道：“早就让金津新兵卫前去禀报了。在下再去禀报一声便是。”说着话，匆匆起身跑了出去。

时候不大，左马介又满头大汗地奔了回来，还没进屋就先喊：“殿下已然离开栃尾城了！”

“什么？如此紧要关头，他到哪里去了？”

“府……府中。”

景虎抛下诸将，带着金津新兵卫等人快马离开了栃尾城，于次日午后进入府中，觐见隐居的越后守护上杉定实。

定实还是第一次见到景虎，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番以后，用折扇指点着景虎跪拜的方向，随口说道：“我正要派使者去找你呢……”

“大人是要劝说在下散去兵马，去春日山城向兄长请罪吗？”虽然景虎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语气很明显是冷冰冰的。

“倒、倒也不是……”上杉定实哆嗦了一下，赶紧改口，“兄弟相争，一国分裂，终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难道没有和平的解决之道吗？”

景虎缓缓抬起头来，盯着上杉定实布满皱纹的面孔和花白的须发，尽量把语气放温和一些：“想要除掉在下的乃是兄长，下令讨伐在下的也是兄长，是否能够和平解决争端，也全在兄长一念之间。”

上杉定实睁大了眼睛：“你是要我去劝说令兄吗？”

“正是，”景虎回答道，“春日山聚集之兵，如今已尽数散去，不必开战，胜负已知。烦劳守护大人去一趟春日山城，劝说兄长退位隐居，国内之事，暂由在下代为管理。”

“倘若令兄不允，如之奈何？”

“那在下只有率兵前往，讨伐不遵守护之命的叛逆了！”景虎陡然提高了声音，听得上杉定实又不禁哆嗦了一下。

定实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镇定下心神。他朝景虎摆了摆手：“近前来。”

“得罪。”景虎膝行数步，距离坐在上首的上杉定实只有数步之遥。定实朝前探了一下身体，低声问道：“令兄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虽然软弱无能，某些时候却也是很固执的。你要给够他面子，才能说服他退位。有什么条件呢，说出来听听？”

景虎早就胸有成竹，于是大声回复说：“兄长孱弱多病，无法再担负守护代和家督的重任，请即隐居，由在下代理。在下并不奢求任何名号，倘若兄长生下男儿，就立刻奉他为长尾家督、越后守护代。”

“那倒也不必……”上杉定实歪着身子，手拄折扇想了好一会儿，“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若不做守护代、长尾家督，是很难统驭越后的……即便你并不贪图虚名，各地的豪族也未必肯答应……”

上杉定实重新打量景虎，这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体内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力量似的，他的周身，仿佛围绕着红莲烈火一般。如今形势分明，不管是自己前去劝说，还是景虎被迫动用武力，春日山城的易主已经无可避免。自己一直待在府中吃长尾家的闲饭，以后就必须得依靠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可了，既?如此，不如再卖他更大一点恩惠吧。

“我去劝说令兄，让他认你做养子，相传守护代和家督之位，如何？并非兄弟相继，而是父子相承，给足了他脸面，想必他会答应的吧。”

“是，”景虎深深地俯下身去，大声说道，“多谢大人！”

一（1）

婉转悠扬的乐声从拨子上流淌出来，仿佛一道清泉，自廊上淙淙而下，汇入庭院中的水池，然后又形成大大小小的涟漪和漩涡。

池中的锦鲤就在这些涟漪和漩涡之间悠闲地游来游去，还不时透出水面，慵懒地吐一两个水泡。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重音如同利剑一般直斩下来，锦鲤们立刻四散游开，缩到水池的角落里去了。

重音过后，景虎轻轻叹一口气，放下了琵琶和拨子。

琵琶岛弥七郎伏在他的身后：“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景虎缓缓转过头去：“无妨，什么事？”

“扬北的小川大人、鲇川大人、色部大人前来拜见。”

景虎是在去年也即天文十七年的腊月三十日黄昏之时进入春日山城的，作为兄长长尾晴景的养子继任为长尾家督和越后守护代。

晴景终于被迫退隐，一半原因是众寡之势太过悬殊，另一半则要归功于越后守护上杉定实。对于病弱的晴景来说，他是没有统驭一国之能的，虽然名为国主，在内心深处却必须要寻找一个依靠——以谁为依靠呢？即便只是名义上而非实际上的，守护也是守护代的家主，因此晴景一直将定实作为心灵避风之港。

见到上杉定实前来劝说自己，晴景悚然大惊：“大人，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顷刻间，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我是来拯救你的，”上杉定实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引导晴景，“当日我也曾经拯救过你一次。令尊退隐以后，你一人无法统驭越后国，因此我在府中也帮助你担负一部分责任。然而管理国政确实是太过劳累了，我已垂垂老矣，实在无力承担，而你……”

上杉定实本想说“你的身体也无法承担”，但他的话却被晴景打断了。晴景没好气地问：“是呀，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现在想要再次抛弃我吗？”

上杉定实暗中叹了一口气，心说虎父犬子，这家伙怎么就那么看不清形势呢？他耐着性子，故作轻松地微笑了一下：“就算我依旧做你的后盾，又能做多久呢？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然支撑不了几年了。一旦我去往西方极乐世界，留你一人在世间，又有谁再肯来拯救你呢？”

“对了，”晴景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如你认平三做养子如何？你在府中支持我，你若蒙神佛所召，就让平三来辅佐我！”

“时势如此，已无法更改，”上杉定实回答说，“你以为栃尾城的兵马会轻易散去吗？你以为他们只想拥戴一个空名的守护吗？他们需要的是能够统驭他们的、能够统驭越后一国的守护代呀。”

“我不会让那些乱臣贼子得意的，”晴景朝后一缩，如同一只护食的小鸟一般，色厉内荏地咆哮道，“也不会让平三得意！父亲传给我的守护代与家督之位，我绝不会双手奉送给他人！”

“景虎不也是令尊之子吗？怎么算是他人？”

“不，绝不！”晴景大叫着站了起来，但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将要喷薄而出的怒气。他双手抚着前胸，佝偻着身体蹲了下来。

“那好吧，”上杉定实费尽唇舌，却未能取得丝毫进展，老人在无奈中也感到一丝愤懑，“那便让景虎杀上春日山来，看看他是否愿意留下你的性命吧。”说着话，他也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

“不……”晴景一把揪住上杉定实的衣襟，“我不要见他……求求你，带我离开吧，带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府中，”上杉定实轻轻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菩萨保佑，抹去涂抹在你眼前的阴翳吧。但你还必须见景虎一面，你要收他做养子，把家督和守护代之位亲手交给他。”

“随便你们好了，”晴景瘫软在地上，“我会诅咒他的，我要他断子绝孙，我要他……”

上杉定实狠狠地一跺脚：“闭嘴！诅咒他就是诅咒你长尾一门，就是诅咒越后国！”

病痛扰乱了长尾晴景的心智，但他本身并非一个彻底看不清形势之人。讨伐令下达以后，起兵响应者寥寥无几，相反，城主、豪族们大多聚集到了栃尾城，向自己掀起反旗，时势如此，他再如何执拗也无法挽回败亡的命运。于是，在对上杉定实大吼大叫，发泄过了以后，他也只得应定实所请，无可奈何地移往府中隐居去了。

景虎终于如众人所愿——虽然未必如他本人所愿，继承了守护代长尾一门。

天文十八年的元旦贺拜，春日山城中热闹非凡，除了宇佐美定满依旧不肯露面，部分扬北众因为大雪遮道而耽搁了行程外，几乎所有国人、城主全都与会。众人齐声拜贺，说只要上下一心，国内安定的局面即将全面到来。

然而成为新守护代的景虎，脸色却并不见得有多么轻松。会后他召来三位重臣——直江实纲、大熊朝秀和本庄实乃，对他们说：“请密切关注武田军的动向。”

大熊朝秀皱了皱眉头：“殿下是认为武田军将会突破奥信浓，侵入我越后国吗？”

?虎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去年春季，武田军在上田原遭逢惨败，家中两职——板垣和甘利——尽皆阵亡，当时你们都说武田晴信将会一蹶不振，然而五个月后，他就在盐尻峠大败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此人深通兵法，能征善战还不足虑，他竟然能够有如此之快的恢复速度，败而不乱，这才是最可怕的。”

本庄实乃笑着问道：“在下记得志贺城之战以后，殿下曾言武田晴信残暴无道，大失人心，并不足惧呀。”

景虎瞥了他一眼：“因为当时我还并未亲眼见过武田的军势。此刻想来，晴信惯于玩弄人心，即便内在如何残忍暴虐，恐怕也不会用人头来威慑敌胆，从而使佐久的国人视其为洪水猛兽，再不肯降服吧——难道是传闻有误，或者是板垣、甘利等人所为？”

众臣尽皆骇然。直江实纲问：“在下还曾听闻当日武田晴信攻陷志贺城，将所俘获的妇孺百余人尽数标价出售，大多都卖去了黑山金矿。这难道也是板垣或者甘利等人瞒着他做的事吗？”

景虎微微冷笑：“我说或许是板垣、甘利所为，可没说他们一定是瞒着晴信做的呀。既能从中取利，又能将过错推诿于臣下，晴信何乐而不为呢？”说到这里，他突然狠狠地一捏须臾也不离手的念珠：“此人真乃大奸大恶之徒！”

一（2）

本庄实乃安慰景虎：“如今越后重归一统，有殿下的领导，还会惧怕他武田睛信吗？”景虎却摇头：“说什么重归一统，宇佐美骏河守与扬北众将不是还不肯心服吗？”

“请殿下立即下令，”大熊朝秀大声说，“讨伐不肯服从的琵琶岛城！”

“不必，”景虎淡然回答说，“孤身一人的宇佐美，是没有什么能耐的。”说完这话，他将目光投向本庄实乃，“美作，你即刻启程前往栃尾，率领左马介和栃尾众，去阿贺野川南岸巡视一番吧，看看扬北众还敢不敢装聋作哑。”

“遵命！”

然后景虎再度环顾三名重臣：“长年战乱，百废待兴。我素无治国的经验，全靠你们鼎力同心，才能使领民皆得温饱，使兵马尽皆强壮，以防备武田军侵入奥信浓甚至是越后。拜托了！”

三人一起俯首表态：“是！”

“新开荒地，鼓励耕作，乃是重中之重，”景虎征询重臣们的意见，“备前守要统管一国财政，恐怕分身乏术，我的意思，任命柿崎和泉守为奉行(大名家中的事务官称为奉行，有阵马奉行、普请奉行、町奉行、寺社奉行等诸般名目。)，把此事交托于他。如何？”

听了这话，三人面面相觑。直江实纲谏阻道：“请恕在下无礼。和泉守既不是守护代之臣，也非守护之臣，只是一名外样豪族而已，似乎不应委以如此重任。”

景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改口说：“那么，斋藤下野守如何？”直江实纲俯身回答：“下野守年纪尚轻，不知是否有能力当此重任。”

“他会学起来的，就这么决定了吧。”景虎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想，斋藤朝信即便不娴熟民政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关照他向柿崎景家学习了嘛。

当年二月，栃尾众在本庄实乃和宇野左马介的率领下，沿着阿贺野川的南岸大大耀武扬威了一番。消息传到扬北，国人领主们莫不胆战心惊，再加上中条藤资的劝说，于是到了四月份，本庄城主小川长资、大场泽城主鲇川藤长和平林城主色部胜长就匆匆赶到春日山城，向景虎致歉并表示顺从。

景虎在听到近侍琵琶岛弥七郎的禀报后，大步来到议事厅。此时直江实纲等三名重臣也已到来，与扬北三将一起向景虎俯身行礼。景虎缓缓坐下，命令三将靠近前来，他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本庄、鲇川、色部三家，都出自古老的秩父氏族，本庄是嫡流本家，鲇川、色部则是分家。虽说今日三家在扬北鼎足而立，已无主从之分了，但逢有觐见守护代之类的大事，座次仍然严格地区分先后——先是本庄家的实权派小川长资，然后是本庄的分家家督鲇川藤长，最后才轮到血缘较远的色部胜长。

景虎首先打量最靠近自己的小川右卫门尉长资，只见此人四十上下年纪，两道吊眉，一双三角眼，脸型瘦长，嘴角下撇，看相貌便是个心机很重之人。本庄家督原本是长资的次兄房长，因为长资临阵倒戈而气愤病死，长资此后又架空了三哥盛长，掌握家中实权。扬北诸将，大多是不重策谋的勇夫，可以说只有中条藤资和小川长资二人乃是其中的异类。

看到小川长资，景虎不由得回想起数年前曾在鸟坂城中见过的小男孩千代猪丸。千代猪丸乃是本庄房长的遗子，按照继承顺序来说，他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代本庄城主，小川长资目前只是以千代猪丸的监护人身份控制了本庄家而已。计算起来，千代猪丸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三四年就要元服，到时候长资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把权力交还给他呢？

“右卫门尉。”

“在。”

“……”景虎本想询问一下有关千代猪丸的情况，但他望了一眼小川长资的脸色，就又把话给咽了回去。长资昔日可以逼死其兄，谁能保证日后他不会再杀死其侄呢？在他面前，还是别提千代猪丸的名字，会对那孩子比较好吧。

“汝等能够前来，我心甚慰。”最终，景虎也只好不痛不痒地随便夸奖了几句。

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向小川长资身后的两将——鲇川摄津守藤长和色部修理亮胜长。鲇川藤长约莫五十岁上下，须发虽仍漆黑，面色却蜡黄得非常难看；色部胜长正当壮年，乃是扬北排名第一的猛将，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倒是颇符合景虎的喜好。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柿崎景家、斋藤朝信、本庄实乃等猛将，景虎总觉得要比宇佐美定满、直江实纲、大熊朝秀等以智谋见长之辈可亲得多。

“汝等既在扬北，临近奥羽，可知当地形势如何？”寒暄过后，景虎开口询问。三将对视了一眼，色部胜长大声回答道：“奥州守护伊达氏父子相争，虽然去年分出了胜负，左京大夫( 官职，此处指伊达家原家督伊达稙宗。)被迫隐居，但国内人心尚且二分，难以收拾，不足为虑。倒是南奥的芦名家势力扩展很快……”

“对我越后可有威胁？”

“有我等镇守扬北，芦名氏一兵一卒都无法入国，大人请放宽心。”色部胜长胸有成竹地表态，同时也向景虎说明自己的忠诚。

景虎点点头：“如此，就拜托了。”说完话，他正想吩咐摆下酒宴来款待三将，突然鲇川藤长移前一步：“诚惶诚恐，在下有一事恳请。”

“何事？”

“在下年迈体衰，不堪鞍马之劳，想将家督之位传给犬子清长，恳请大人允准。”

景虎的双眼中骤然精光一闪。本来外样豪族的家系传承，就算一国的守护代也是没有插嘴权力的，鲇川藤长传位其子，就道理上来说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他却要巴巴地跑来春日山城请求景虎的应允，这分明是宣示忠心之举，请景虎把鲇川家当做自己的家臣一般看待。

藤长这一番话，分明事先没有向小川长资和色部胜长透露过，两将尽皆露出错愕的表情。景虎不待他们反应过来，急忙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如同震雷一般：“好，答允你了！”

“多谢大人，在下回去，就命犬子前来春日山城致谢。”

二（1）

扬北三将离开以后，大熊朝秀首先向景虎贺喜：“扬北众中，以中条、本庄两家实力最强，如今尽皆拜伏在殿下脚前，可以说，扬北已然平定了。连令尊当年都无法完成的伟业，殿下继位不到半年便获得圆满成功，实令在下钦服！”

景虎却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他警告大熊朝秀说：“中条越前守的忠心，确实不必怀疑，但小川右卫门尉……我看此人城府甚深，务必严加防范。”

直江实纲点点头：“右卫门尉窃据本庄城，家中众人多有不服，不如写一封密信前去，请其兄孙五郎胜长大人取而代之，如何？”

景虎双目一瞪：“不必节外生枝！右卫门尉已然归服于我，并无背反的证据，岂能施此诡计，使臣下寒心呢？本庄家中之事，由其家中自决便可，汝等不可插手！”

“遵命。”直江实纲有些不情不愿地答应道。

对于实纲的策谋，景虎很不以为然，他略感不快，随便吩咐几句就命令重臣们散去了。但是大熊朝秀还不肯走，等直江实纲和本庄实乃离开以后，他凑近景虎，低声说道：“殿下，为了国家安定考虑，您应该尽快娶妻，生下继承人来。”

“唔，我知道。”景虎对这种事情根本提不起兴趣，他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含糊地敷衍了一声。

大熊朝秀继续说：“在下恰有一女，年方十四……”

景虎猛然掉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朝秀：“你想把女儿献给我做正室吗？”

大熊朝秀没有料到景虎会是这般反应，吓得朝后一缩，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做、做侧室也可以……殿下理应迎娶名门之女为正室……在下的意思是……”

景虎嗖地站起身来，手捏着念珠，大声说道：“我不需要！我已在毘沙门天神座前发过誓，除非彻底平定了越后一国的动乱，并且击退胆敢犯境的敌人——武田也好，芦名也罢——否则，绝不提婚娶之事！”

大熊朝秀想把女儿献给景虎，从而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不料撞了个头晕眼花。但是无奈碰壁的并不仅仅他一个而已，没过两天，另一个人就又撞了上来。

那天景虎在新建的毘沙门堂中祈祷诵经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临近黄昏才步出佛堂，回到内室，打算先去射一回箭，然后洗个澡再用晚饭，然而他却突然在廊下撞见了一名女子。

那并非馆中的侍女，所穿浅蓝色小袖(日本中世纪女性所穿的窄袖和服。)的质地很好，印染也佳，景虎觉得奇怪，不禁多看了一眼，然后他猛然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个影子来。

“乃美吗？”

那女子跪伏在廊下，低着头回答说：“正是小女，拜见殿下。”

“你是来寻找令尊的吗，怎么到本丸来了？”

直江实纲和大熊朝秀等人虽然各有居城，但身为景虎的重臣，为了方便每日议事，景虎在春日山城内建造了数所宅邸，赏赐给他们，命令他们一年中要有七个月都留在城中。只是这些宅邸距离本丸还有一段距离，他心中奇怪，乃美为何会进本丸来呢？

“不，我已经见过父亲了，”乃美微微地抬一下头，望着景虎的眼睛，“父亲吩咐我从今日起到本丸来侍奉殿下。”

“什、什么？”景虎大吃一惊，随即转身高叫，“来人，来人，速命直江大和守登城来见我！”说着话，如同逃跑一般地从乃美身旁匆匆离开。

正当青春的景虎，并非纯洁得如同白雪一般，从未想及女人之事。春日山本丸内有很多兄长晴景留下来的侍女，其中不少正当妙龄，景虎偶尔瞥见她们涂着胭脂的面颊、衣领外不慎露出的雪白的脖颈，还有纤柔细长的手指，都会不禁心头一热，仿佛多喝了几盏酒似的。

但他竭力压制自己这种欲望，他告诫自己说：“传闻兄长年轻时沉迷于女人的怀抱，因此才会体弱多病，即便传言是假，他在得病后若能禁绝女色，身体也会逐渐好起来的吧。若非如此，兄弟之间何以形同仇雠，他又怎会被迫退去府中隐居呢？”

取代晴景成为春日山城之主乃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正如直江实纲等人所言，如果自己不肯挺身而出，国家就会崩溃，领民百姓将会遭受外人的欺凌。但景虎始终憧憬着另外一种完全不符合实际的远景——一旦兄长把身体养好，便迎他回来重任守护代之职吧，自己将退至臣下之位，从旁悉心地辅佐兄长。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晴景退往府中以后，景虎多次前往拜谒，但晴景心结未消，总是找种种借口不肯见他。景虎失望之余，反复关照晴景的侧近要悉心服侍“大殿”，并且劝谏他远离酒色。可惜这些侧近却每每苦笑着回禀景虎：“大殿依然故我，我等劝说也是无效，他总是赌气说：‘今时今日，肩头已无国家重担，你们还不肯让我放松一下吗？’”

二（2）

为此，景虎对女色隐约地产生出一种惧怕和厌恶心理——虽说晴景的病体不见起色，不仅仅是美色的问题，酗酒也是一个原因，但素来好酒的景虎却自欺欺人地主动把这一条缘由给忽略了。

景虎经常想：“娶妻纳妾，不过是为了延续宗嗣而已，我还年轻，多等几年也无妨。如今国内尚未稳定，武田军即将逼近奥信浓，万机待理，哪有心情去考虑这些问题呢？”同时他还有一丝顾虑，如果自己先晴景而产下嫡子，那么群臣必将拥戴自己的嫡子，自己就没有机会将来把守护代和家督之位还给晴景或他的儿子了。

——兄长呀，我再不管你是否叫侍女陪宿了，只请你快些生下儿子来吧……不，即便只生下女儿来也好，可以在同族中为她选择一位优秀的武将做婿养子，继承守护代的家业。

当然，就晴景的身体状况来看，这份奢望实在不容易达成。景虎暗暗起誓，在兄长得到一儿半女之前，自己坚决不提娶妻之事。

因此，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理解大熊朝秀和直江实纲等人心中所想，但为了堵住其他人的嘴，就必须得用最严厉的姿态来呵斥他们。只是大熊还则罢了，直江实纲竟然献上了自己的长女乃美，听闻此事，景虎骤然觉得有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顶门，感觉怒不可遏。

为什么会这样？事后他也在心中这样询问自己，但却刻意地不去寻求答案……

景虎强自按捺怒火，匆匆地从乃美身旁跑开，冲进议事厅，坐下来等着直江实纲的到来。他本想狠狠喝骂实纲一番，问他：“你想仿效大熊吗？大熊本是守护之臣，恐怕我不信任他，会疏远他，因此想献女邀宠，你却又是为何？为何要做这般奸佞才做得出来的事情？为了一己私利，牺牲自己的女儿，你莫非是被鬼怪附了身吗……”

可惜他这话才吼了一半，就被直江实纲不慌不忙地打断了：“实在遗憾，殿下竟会如此曲解臣下的忠心……”

“你说什么？”

“家臣的女眷前往馆中侍奉主君起居，古往今来，莫不如此，”直江实纲简单的一句话就压下了景虎的气焰。于是他的态度更为从容，从某种角度来看，简直像是老师在教导弟子一般，“馆中很多事务，比如食物的整备、衣衫的浆洗、内室的清洁、门纸的修补，都是女人之事，难道让小姓来做吗？难道选用城下的庶民之女吗？现今馆中的女侍，或许殿下还认不全，也大多是家臣之女，为何殿下不把她们赶将出去，小女要来侍奉殿下，却如此地引发您的雷霆之怒呢？”

“原、原来如此……”景虎认识到自己想歪了，不由得脸上火辣辣的，低下头去不敢正视直江实纲。

实纲一看已经稳占上风，这才凑近两步，把实话和盘托出：“小女乃美，自从前年得见殿下一面，内心非常仰慕。然而她也曾听殿下言道，若不能彻底平定越后的战乱，就不会娶妻。小女身份低微，若想依附殿下，也只能做侧室，殿下不纳正室，侧室又何由进门呢？”

“你、你们……”

直江实纲不等景虎反应过来，突然放快语速，急匆匆地说道：“小女年过二十，仍然未曾出嫁，就算嫁人，也是配不上殿下的，她并无妄想，在下也并非献女邀宠之人。只是她仰慕殿下，思念殿下，因此想要到殿下身边来侍奉而已，别无他意。殿下居住馆内，总有男子不便劳作之事，尽可交于小女。在与板之时，在下的起居便是小女照顾的。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实纲这一大套话，说得景虎头晕脑涨，隐隐觉得不妥，可是偏又无辞辩驳。愣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一甩袖子：“随便汝等吧。”

仿佛刻意要躲避乃美，此后景虎经常离开春日山城，到各处去巡查。除了金津新兵卫等四名侧近外，新近就任奉行的斋藤朝信也往往会跟在他身边，详细汇报领内百姓的生活状况和耕作、捕鱼等收成。

“守护代家在上越和中越的领地，我都已经走遍了，”朝信这样禀报说，“可开垦的荒地并不算多，但只要保证一两年间没有战事，天公再作美，给个好收成，百姓们的生活便会富足起来的。”

景虎点点头：“那你有空再往下越去跑一趟吧——不仅仅要关注我的领内，你的赤田城，还有其他家臣甚至豪族的领地，也要详细探察一番。倘有管理不善之处，便提出意见书，由我去与其主当面交涉；若有苛刻领民之事，我必严惩之！”

“遵命。”

看样子这个年轻的“钟馗”并不仅仅是员勇将而已，在内政方面即便经验尚显不足，大致方向也是没有错的，并且做事非常勤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景虎这样喜悦地想着，同时瞟一眼斋藤朝信：“做得不错。”

“感激不尽。”

“是向和泉学的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斋藤朝信突然涨红了脸，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家伙才不肯教我什么呢，我看他巴不得全越后处处抛荒，就他的城崎城、猿毛城年年贡赋不缺，他便能达成其野心?！”

景虎微微一笑：“你认为和泉守有野心？”

“就算他没有，他背后还有个宇佐美骏河呢，”斋藤朝信提醒景虎说，“那两个家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宇佐美还未曾降伏，殿下您便不能对和泉守太过放心。”

“那么，只要宇佐美降伏了，我就可以相信和泉的忠诚了吗？”景虎饶有兴味地望着朝信。

斋藤朝信摇摇头：“永远不要相信宇佐美，至于柿崎……殿下相信他也无妨，只要‘钟馗’始终盯着他，就不怕有小鬼占据他容易摇摆的心。”

景虎哈哈大笑：“很好，钟馗，是毘沙门天把你赏赐给我的呀，你便是毘沙门天斩断凡尘的利剑！”

斋藤朝信闻言，也不禁咧开了大嘴：“若是毘沙门天之剑，殿下倘有非道之行，我也会斩下去的哦。”

景虎缓缓收敛笑容：“正须如此。”

三（1）

五月，景虎再次离开春日山城，前往府中求见兄长晴景。然而晴景依然不肯现身相见，景虎无奈，只得转而去拜见守护上杉定实。

定实显得比去年更要苍老多了，他身体里的活力仿佛正一丝一缕地被什么看不见之物吸去了。“恐怕来日无多，”定实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对自己说，“越后若能稳定，心愿已了，晚景不至于凄凉，也便无所憾恨了。”

景虎诚恳地向上杉定实请教治国之道，虽然定实本人的才能有限，能量更有限，但终究年已七旬，七十余年的经验累积下来，也算是世间罕有的财富了。

“可叹没有子嗣，身死之后，越后上杉一门便要断绝了呀……”上杉定实此刻视景虎如同自己的子侄一般，竟然毫无顾虑地讲出了心中所想。

“大人本出于上条上杉氏，上条家尚有赖房公在，不如请他入继本家，如何？”上条赖房乃是定实长兄定明的次子。十六年前，定实的三弟上条定宪向先守护代长尾为景掀起反旗，结果被安田城主越中守景元阵斩。上条领被没收，上条赖房失去土地，逃到府中，一直跟随在定实的身边。此人虽然并无所长，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劣迹。

让上条赖房继承守护上杉一门，倒是合情合理，可惜上杉定实不肯答应——“我若想以赖房为嗣，早便收他做养子了……唉……”

“先守护房能公出自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门，不如再从山内家收一人为养子如何？”景虎提出另外的建议。

然而上杉定实还是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一笑，回答景虎说：“何必呢？何必再挂一个虚名的守护在这里。幕府早已给令尊颁下了毛毡的鞍覆和白笠袋，承认他为越后国主，我死之后，你便是越后名正言顺的国主了，没必要再选人继承上杉家门。”

“大人……”景虎还待再劝，上杉定实却举起折扇来，在他肩头轻轻敲了一下：“就这么决定了。你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离开府中以后，景虎一行人继续勘察领内，向北行进。这一日来到海岸边，当地渔民献上刚捕得的新鲜鱼货，金津新兵卫等人挑选了其中几尾，架在火上烤熟了，递给景虎和斋藤朝信。

景虎询问当地的生产情况，白发苍苍的村长跪在地上回答说：“这大海，就是无穷的宝藏，不比耕田种地，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海上即便有暴风，有巨浪，也总有晴空万里的日子，这般日子打一天鱼，就够我们吃上半个月的了。只是……”

景虎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不敢跑得太远，虽说那些海贼只抢掠商船，不会动咱们的渔船，但倘若靠得太近了，还是会被他们把船给撞翻的。喏，上个月村里就有一条船被撞沉，幸好被别的渔船救了，没有死人。”

景虎略微皱了皱眉，转头问斋藤朝信：“听闻这里的海贼背后都有佐渡的本间家撑腰，不知道确实吗？”

斋藤朝信努力吞下一口鱼，咧嘴笑笑：“佐渡既狭小，又贫瘠，倘若不靠海贼抢掠和走私，本间家怎能活得下去？都不用去调查，我敢拍胸脯保证，传言一定是真的。”

景虎抬头眺望了一会儿波涛汹涌的海面：“你先派人去和本间家接触一下吧，待越后国内安定了，我便渡海去一趟杂太城，要他们勒束海贼，不得抢掠商旅。”

斋藤朝信摇摇头：“倘若海贼不抢劫，本间家就要饿肚子，我看即便您亲自前往，也是劝说不成的。不如调集船只，杀过去吧。”

“能不作战，便不作战！”景虎大声说道，“越后之人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是该安定一段时间了。”

说着话，他站起身，眺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一阵咸腥的海风扑面吹来，景虎深吸一口气，觉得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是的，既然自己已成为越后之主，就应该竭尽毕生的精力治理好这片土地。越后之外，到处都是烽烟，战国乱世仿佛永无休止，人心的贪婪与险恶在战乱中暴露无疑。要怎样才能使越后远离这般乱相，成为神佛所庇佑的一方净土呢？

秩序，只有良好的秩序才能阻止战争爆发。领主们各安其疆，百姓们各安其田，商旅们各安其市，每个人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奢求分外之物，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争斗，不会有流血。而自己将要手持毘沙门天神之剑来守卫这片土地，守卫这种秩序。

然而，海是如此的阔大，能够容纳百川，永远也不会满溢，人心却为何如此狭小，要怎样的深窟才能容纳所有人的贪婪，使其不会满溢，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呢？世间并无一种秩序可以永不颠破，神剑的守卫也无法永恒，一旦自己走向冥土，要留下怎样的遗产，才能使得这种秩序继续稳定下去呢？

年仅二十岁的景虎此刻就已经想到了自己的死亡，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之事。然而面对苍茫的大海，即便如他一般充满了力量、充满了自信的男子，也会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吧。海浪永恒地拍击着海岸，而人的一生却显得如此短暂。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泛起了上杉定实的身影?泛起了那一缕缕的白发。

一条渔船突然穿浪而出，顽强地随着汹涌的海浪而上下浮沉，一会儿跃上浪尖，一会儿又掉入浪谷。景虎紧盯着渔船，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直江实纲的话：“人之在世，不也如同浪中的小船一般无依无靠，必须奋力拼搏吗？”

“浪……乃美……”他赶紧长吸一口气，驱赶脑中不应该产生的念头。

三（2）

这一次巡游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景虎才回到春日山城，琵琶岛弥七郎便前来禀报：“关东管领家臣千叶采女(采女指的是朝廷官署中的采女司，主官为采女正，辅佐官为采女佑，此人只称采女，本名失传。)求见。”

景虎闻言不禁愣了一下：“关东管领之臣，为何会到春日山来？”

越后守护代长尾家与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本有旧怨，当年景虎之父长尾为景曾经起兵讨伐守护上杉房能，房能之兄乃是关东管领上杉显定，闻报亲率大军攻入越后，结果先胜后败，在长森原剖腹而死。

现任关东管领乃是上杉显定之孙、兵部少辅宪政，与越后长尾家旧怨未消，更无来往，他为何会突然派遣使臣前来呢？景虎想不明白，只好步入议事厅，接见千叶采女。

这位千叶采女不过三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容貌清秀，举手投足间宛若女子，景虎看了，心中便有所不快，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问来意。对方回答说：“关东管领大人托在下致意足下，并奉上黄金百两、美酒十瓶。只为小田原的北条氏康胡作妄为，大胆犯上，侵夺我家疆土，因此特来恳请相助一臂之力。”

听到千叶采女说话不兜圈子，开门见山，景虎对他的观感有所扭转。当下他手捻着念珠，淡淡地回答说：“北条氏虽有不是，关东管领大人却不明申其罪便亲率大军讨伐，结果大败于河越城下。此番节节败退，都是咎由自取，我又为何要派发援军呢？”

千叶采女急忙反驳说：“足下此言差矣。关东诸国，都是敝上之臣，北条氏乃是相模守护，理应尊奉敝上为主。即便主上失道，臣下便能够起兵叛乱吗？倘若人人起而效尤，则天下秩序何存？”

侍立在侧的琵琶岛弥七郎闻言不禁一惊，千叶采女“秩序何存”的话，实在是太投景虎所好了。他真怕主人一时热血奋起，不与重臣们商量就答应了出兵救援的请求。

然而他悄悄侧头望去，却见景虎依旧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千叶采女继续恳求道：“即便为了家族的延续而被迫向主上掀起反旗，可我军已从河越城下败退，甚至已经退出武藏(武藏国包括今天的埼玉县、东京都和神奈川县的一部分。)，回归上野，北条为何还咄咄逼人，不肯罢休呢？由此可见，北条氏康野心极大，只是以此为借口扩充实力，吞并他国的土地而已。倘若被他吞灭了上野，邻接越后，那时唇亡齿寒，恐怕今时我主可以向足下求救，到时足下却无人可以求救了。还望足下三思。”

景虎慢慢捻动着念珠，轻轻点头：“此言有理。”

“那么，足下是答应出兵了？”千叶采女大为兴奋，高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望着景虎。

景虎微微一笑：“关东管领大人麾下兵马，尚有万余，所居平井城，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北条军三五年内是杀不到我国边境来的吧。在下初掌越后，百废待兴，恐怕此刻并无出兵之力。”

千叶采女略感失望地追问：“那么……不知道足下何时可以发兵……”

“或许一月之后，或许一年之后，此刻无从预料，”景虎微笑着回答说，“我将致信北条氏康，请他退兵回去，他若听从良言相劝，自然最好，否则，不遵道义之人，即便我不讨伐，天也会灭亡他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完这句话后却又逐渐降低了下去，“关东管领大人此刻正需要钱粮兵马，美酒我收下了，黄金便请带回去吧，此外，我再准备快刀十柄、坚铠十领，请你回去多多致意。”

“非常感谢，”千叶采女从景虎的目光中看出，即便再如何鼓动如簧巧舌，恐怕对方也不会改变主意，于是他只得怏怏地俯了一下身，“在下期待足下起兵的那天早日到来。”

随后与重臣们议论此事，大熊朝秀点头表示赞同：“殿下处理得甚为得当。我当谨守越后一方水土，不宜卷入关东的战乱。想当年先守护房能公便是因为频繁出阵关东，引发国内不满，令尊为景公才被迫向他掀起反旗的……”

话音未落，本庄实乃移前一步：“恕我直言。殿下请勿将目光只局限于奥信浓一地，武田军固然迟早会成为我之大敌，但小田原北条氏倘若吞并了上野，尽占关东，对越后的威胁只有更为可怕。”

景虎微阖双目，捻动着手中的念珠，并未答话。大熊朝秀质问本庄实乃道：“你的意思，是让殿下接受上杉家之请，出阵上野吗？正如殿下年初所言，长年战乱，百废待兴，此时哪有出兵的力量？倘若此刻出兵与北条军作战，兵少则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兵多则必然征发国人，才刚归服的国人领主们还会再次掀起反旗的！”

本庄实乃瞥了朝秀一眼：“在下并未建议立刻发兵。殿下与使者言道，发兵或在一月之后，或在一年之后，此言至当，必须先将越后一国彻底稳定下来，才能向外用兵。在下只是提醒殿下，休要轻看北条氏对我越后的威胁而已。”

“北条就是武田，武田就是北条，”景虎睁开双目，缓缓地?道，“两家本有宿怨，武田信虎与北条氏纲在位之时，曾对战过数场，胜负难分。然而自从武田晴信与北条氏康继承家业以后，武田军只是应骏河的今川家所请出兵讨伐北条，并无主动开战之意。武田意在信浓，北条图谋上野，倘若两家交战，将各止于半途，是威胁不到我越后的……”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故在我想来，那两家三五年内便会结为同盟。”

大熊朝秀倒吸一口凉气：“那真是太可怕了！”

“各怀鬼胎的同盟，倒也未必真如外表所见般可怕，”景虎冷笑一声，“但我必须在他们结盟之前就先击破一家，如此才能保障越后的安定。备前——”

“在。”

“我迟早会出阵关东的，此乃不得不为之事，并非我贪图关东的土地，与先守护房能公绝然不同。”

大熊朝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是。”

众人议论之时，直江实纲始终紧皱双眉，一言不发。景虎望向他：“大和，你在想些什么？”实纲施了一礼：“或许是在下多虑了。若要进入上野，便须沿着鱼野川南下，翻越谷川岳或者清水峠——那里是上田的领地……”

景虎静静地望着他：“你是说，若不能使上田彻底臣服，便无法出阵关东吗？”

“倘若贸然进兵，越前守大人必会以为殿下是想趁机吞并他的领地，恐怕会因此树起反旗来的吧。”

景虎捻动念珠的手指猛然一滞，圆脸上泛起一丝愤懑之色：“他真会那样想吗？”

四（1）

上田长尾氏乃是守护代长尾家的同族，本处是在鱼沼郡的坂户城。越后的长尾氏原本来自关东平原，入国以后不久便分为三支，即守护代家、上田家和古志家也即栖吉家，其中以守护代家势力最强，其次就是上田家。

此时上田长尾的家督乃是年轻的越前守，本名新六政景，他是在景虎和晴景兄弟交恶前不久接替父亲房长成为一家之主的。政景娶了景虎的同胞姐姐绫姬为妻，照理说来，两家的关系非常亲近，然而在晴景下达了讨伐景虎的诏命以后，他并没有如长尾景信、柿崎景家、直江实纲等人一般增援栃尾，也没有领兵前往春日山城，而是静静地待在坂户不动，仿佛等待着鹬蚌相争的渔夫一般。

等到景虎继承了守护代和家督之位，国内豪族、城主纷纷前来贺拜，政景也去了趟春日山城。大多数归服者的心中所想，只要仔细观察，都可以从他们的表情和行为中看出端倪，某些人是诚心拜倒在景虎脚下，某些人只是因势所迫而已。景虎有些悲哀地发现，他的这位义兄竟然是属于后者。

长尾政景匆匆来到春日山城中参与新年贺拜，酒宴间说话很少，而等仪式一结束，他就又匆匆地离开了，仿佛并不愿意多做一毫一刻的停留。

景虎能够想见长尾政景的心情。本来守护代晴景没有子嗣，若要收养子来继承家业，年轻有为的政景，还有景虎的舅父、古志长尾家的景信乃是最佳人选。可是景虎的横空出世，却把这两人的梦想全都打破了。景信素来关爱景虎，景虎能够入主春日山城，比他自己当上守护代还要高兴；然而对于心高气傲的政景来说，那却是无法容忍之事。

为了拉拢长尾政景之心，景虎在新年贺拜会上就提出，希望义兄能够前来春日山城居住，作为重臣辅佐自己——“在下已经为大人准备好了宅邸。”除了面见兄长晴景和守护上杉定实以外，景虎只对政景用过如此恭敬的语调。

然而长尾政景却并不吃这一套。他一口回绝：“在下接家督之位不过数年，上田领内事务冗繁，实在无暇抽身。殿下若寻有能者辅佐，何不去琵琶岛城请宇佐美骏河守出山呢？”后一句话中竟然隐约透露出些许揶揄之意。

此后景虎又曾多次写信前往坂户，延请长尾政景，还写信给他姐姐绫姬，希望绫姬劝说丈夫成行。然而政景每次都找借口推托，绫姬也为他解释说：“正如夫君所言，确实事务繁忙，无暇抽身。直江大和乃是家中第一智谋之士，父亲在世时也曾多次夸奖过他，你能得他悉心辅佐，应该就足够了。”

“越前守之心，昭然若揭，”大熊朝秀等重臣多次提醒景虎，“与上田之战，恐怕不可避免。”

然而景虎却总是下不定决心：“义兄并无谋叛之举，我怎能对自己的亲眷用兵？”

“殿下总是要等对方反形毕露才肯动手吗？”本庄实乃劝谏道，“须知当断不断，必为所算。上田家兵马强壮，倘若越前守暗中勾结国内豪族，寻找机会骤然动手，殿下便有可能落在下风了呀。先发者制人……”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也未必便受制于人，”景虎打断他的话，“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什么先发后发，而是大义！我若不秉大义而行，贸然讨伐自己的义兄，国人们将如何看待我？他们还会愿意跟随我吗？”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和了解，直江实纲对于景虎脾气的认知，恐怕比本庄实乃更要深刻，他知道景虎拿定了的主意，正面劝说是无效的，青年人的执拗脾气，即便八匹马也拉不回头。他只是劝景虎说：“不可不预加防备。”

景虎虽然不愿意讨伐上田长尾家，但并不等于他天真地认为长尾政景永远不会树起反旗，或者即便反了，自己也有力量将其瞬间讨平。直江实纲所言，倒正好说中了他心中所想——“如何防备，有何良策？”

“请殿下加强栃尾众的兵马和装备，再在信浓川北岸修筑城砦，这样便可以封杀上田众北进之路，越前守便不敢有丝毫异动了。”

景虎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扩充栃尾的兵马，确实是一条好计，并非仅仅威慑上田而已，也可以监视中越国人和扬北众的动向。然而若在信浓川北岸再建城砦，意图太过明显了，义兄此刻心中已然充满了疑惧，倘若步步紧逼，反倒是迫使他反叛了。”

景虎与众臣商议防备上田之策的时候，上田长尾家督越前守政景却并不在坂户城中。他沿着千曲川南下，进入奥信浓，于当年的五月初来到了野尻湖。

野尻湖在信浓国水内郡中，又名芙蓉湖，乃是著名的旅游胜地。长尾政景此番伪装成旅人，勘查奥信浓的地形，其目的与景虎当年是相同的。武田军迟早会进入奥信浓，逼近越后国境，甲、越两军难免一战，这点景虎看得非常透彻，而心思缜密的政景也并非毫无所察。

况且，还有一位神秘来客反复地怂恿他关注南方局势。

长尾政景冷眼旁观景虎的施政，他并不信任那个圆脸的貌似稚气未脱的少年?他认定是因为有宇佐美定满在背后支持甚至是策划，景虎才能收服众人之心，推翻其兄晴景而入主春日山城的。“他已经变成了宇佐美的傀儡了吗？”政景这般想道，“宇佐美与守护代家有杀父之仇，他是想趁机从内部瓦解守护代家，自己取而代之吧。”

如果要击破宇佐美定满的阴谋，就必须向春日山城掀起反旗，但对于今时今日的自己来说，实力还略嫌不足。况且，倘若北条军攻入上野，或者武田军进入奥信浓，自己便会腹背受敌，那时除了与春日山协同一心外，别无他计，否则越后一国就会破碎、沦陷。必须先关注南方的形势，基于这一考虑，政景早便有前往上野和奥信浓勘察之心了。

就在这个时候，宇佐美定满来到了坂户城中。

“在下想前往奥信浓游玩，越前守殿下的领地临接奥信浓，因此不揣冒昧，想请您做在下的向导。”定满以这样的言辞开头。

“是守护代派你来的吧。”长尾政景充满警惕地问道。

宇佐美定满哈哈大笑：“在下听过一些传言，说其实是我煽动景虎殿下起兵推翻晴景公的，难不成连越前守大人也相信这般胡话吗？我若真的支持景虎殿下，为何不去春日山城贺拜呢？说句狂妄的话，以在下之能，若肯服从于春日山，守护代麾下重臣又怎轮得到本庄美作那般武夫？”

“何必虚言矫饰！”

四（2）

“我为何要在越前守殿下面前有所隐瞒？”宇佐美定满收敛了笑容，严肃地望着政景的眼睛，“我与先守护代为景公之仇不共戴天，多次起兵向春日山掀起反旗，又怎会去支持为景公之子？晴景公也好，景虎殿下也罢，若不能将他们斩尽杀绝，又怎能消我心中杀父灭门之恨？您以为是我在操控景虎殿下，为了掌握越后一国吗？其实在下只想着报仇，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呀。”

宇佐美定满的双眼苍老而浑浊，但内中流露出来的却是异常诚挚的神情。年轻的长尾政景不禁有所动摇，他开始怀疑起自己过去的认知来了：“前事暂且不论。阁下今日前来，果然是想我引导你去游览奥信浓的美景吗？”

“守护代家不可灭绝，”宇佐美定满继续严肃地说道，“否则国内秩序便会大乱。在下以为，倘若越前守殿下能够入主春日山城，定能重振国威，而只要城中不是为景公的子嗣，在下心中的愤怨也就可以消除了。只是若想对春日山用兵，先必须稳定奥信浓和上野的局势……”

宇佐美定满的话条理非常清晰，并且与长尾政景不谋而和。政景不禁朝前倾了一下身体：“此言当真？你真的愿意相助于我吗？”定满诚恳地回答道：“请相信在下，在下并无野心，与上田长尾家也无任何仇怨。”

在前往奥信浓的途中，长尾政景一直在考虑宇佐美定满所言，他并不完全相信定满的话，他仍然认为是定满煽动景虎起兵。但从此刻的守护代家中情况来看，大熊、直江、本庄并为重臣，却没有宇佐美的丝毫立锥之地。或许定满是遭到直江实纲等人的排挤，无奈之下，这才跑来投靠自己的吧。

这只老狐狸，他是想利用自己来推翻景虎的统治，然后下一步就会把长剑斩向自己的脖颈吧，自己又岂会上他的当？长尾政景深知胜负的关键还在于实力，宇佐美定满虽然足智多谋，心不可测，琵琶岛城的士卒数量却非常有限，勉强能应付防守，在没有盟友的前提下，根本无法用来进攻。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向自己伸出假装友好的援手吧。

你想要利用我，我又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你？一路前往奥信浓的途中，长尾政景与宇佐美定满朝夕相处，越发感到这位老将心思缜密、虚实难测，但对于年轻高傲的政景来说，这并不能使他感到畏惧，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的好胜之心。

“倘若我能够彻底击败宇佐美，国内还有谁再敢与我相抗！”政景雄心万丈，如此地憧憬着自己的光辉前途。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了著名的野尻湖，侍从寻得一艘小船，两位城主迈上船去。有部下想要跟随，却被长尾政景拦住了：“我与骏河守有话要说，尔等且先退下吧。”

政景摇着船，宇佐美定满坐在船头，小舟漂漂荡荡地深入湖中。此刻正是午后时分，阳光非常耀眼，而湖面平滑如镜，偶尔有风吹过，荡起无数点金光，仿佛湖中游鱼的细鳞一般，看得人心旷神怡。

“越后的大海真是太险恶啦，如同乱世中的人心一般，风浪难测，”宇佐美定满不禁感叹道，“何如这般湖泊，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老夫若能死在此湖之中，也便无所憾恨了。”

突然当的一声，背后响起拔刀出鞘的声音，然后是长尾政景冷冷的话语：“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让你死在此湖之中。”

宇佐美定满缓缓地转过头去，微笑着望向手握太刀的政景：“阁下若已无争雄越后之心，那便斩下来吧。”

“此言何意？”

“如今越后一国，形势已与往日大不相同，若无老夫起兵响应，以你上田之力，恐怕是斗不过春日山的。”

长尾政景微微冷笑：“你琵琶岛城才有多少兵马，敢夸如此海口？”

“取胜之道，并不在兵马多寡，”宇佐美定满被政景手中太刀上映出的光芒刺痛了眼睛，匆忙转过头去，“只要老夫登高一呼，中越的国人有半数都会起而响应……至于上越，柿崎和泉守素来与我共同进退。”

“我倒听说，他已经变成春日山的宠臣了呀。”

“他昔日还是为景公的宠臣呢，拜领‘景’字，受赐猿毛城，国中有谁更比他荣耀？但他在为景公死后，不还是听从我的话，向栃尾发过兵吗？”宇佐美定满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阁下不要以为柿崎只是一介勇夫。”

长尾政景追问道：“倘若我起兵攻向春日山，你却不肯跟随，或者在两军恶战之时从中取利，那又如何？”

“那于老夫又有什么好处？”宇佐美定满回答道，“若想臣服于春日山，我早便前去拜见了。至于从中取利，你以为仅凭琵琶岛城，即便再加上城崎和猿毛，就可以控制整个越后吗？名不正，言不顺，则事不成，老夫有何能可以彻底并吞整个越后呢？倘若胆敢如此妄为，肯定会与全国的领主们为敌呀。我还没有利令智昏到那般地步吧。”

说着话，宇佐美定满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伸出两枚手指，轻轻推开长尾政景指向他咽喉的太刀，严肃地说道：“?夫就在这里向诸天神佛发誓好了。倘若我有害你之心，定死于你的剑下。”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突然又露出了笑容：“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能够在这美丽的野尻湖中杀死我，我实在很想埋骨在如此青山绿水之间呀。越后汹涌的海浪，我已经看腻了。”

长尾政景缓缓地收回太刀：“好，定会如你所愿。”

一（1）

上田长尾政景正式向春日山城树起反旗，是在天文十九年的腊月。因为随着形势的转变，他已经无法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那一年的二月间，越后守护上杉定实终于撒手尘寰。定实弥留之际，景虎和晴景一起来到他的病席前，兄弟两人在交接权力一年多以后，终于再次坐到了一起。

上杉定实艰难地向兄弟二人伸出枯瘦的手来。两人几乎同时想要握住定实的手，景虎心无挂碍，晴景却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定实捏着景虎的手，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晴景，晴景无奈，只得再次把左手伸出去，抚上了定实手掌中的景虎的手背。

定实脸上细密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无论兄弟还……还是父子，都应当相亲相爱呀。答应我，你们两人切不可再念往日的嫌隙。”

景虎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晴景犹豫了一下，瞥了兄弟一眼，也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下头去。

“这就好，就好……”定实把目光移向景虎，“我已经派赖房上洛(日本古代的都城——京都，分为左京右洛两个部分，因此常用洛、洛中来指代京都，上洛就是进京。)去了，请求将军大人再次颁下毛毡的鞍覆和白笠袋，承认你为越后国主。从此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统驭越后，不再需要我守护上杉家的庇佑了……”

“大人！”景虎又是吃惊，又是感动，热泪不自禁地盈满了通红的眼眶。

上杉定实是在二月十七日咽的气，仅仅过了四天，将军足利义藤的敕使就来到了春日山城中，允许守护代长尾家使用毛毡的鞍覆和白笠袋。这两样物件本是身份的象征，只有国持大名(指统治一国或数国的大诸侯。)才能使用，虽然没有正式颁下守护的名号，但也等于承认景虎是越后一国的统治者，在其上更无一个名分更高的守护家族了。

此番巨变使得上田的长尾政景大感惊骇。他原本可以宣称“守护代家与我家同格，皆为守护之臣，我是为了恢复守护的权威才对抗春日山的”，用这种理由来对景虎掀起反旗。然而守护家已然灭绝，景虎名正言顺地登上国主之位，他的借口就此不攻自破了。此时越后国内的大小豪族、城主都成为景虎之臣，连他上田长尾也不例外，自己若再起兵，那便是以下犯上，是会遭人唾弃的。

难道就此收束野心吗？难道就此老老实实地拜服在春日山城下吗？长尾政景终日徘徊，惶恐不安。就在这个时候，琵琶岛城又送来了书信，宇佐美定满催促他说：“倘若迁延日久，人心将尽归于春日山城，阁下再无良机。若想收手，就请赶紧前往春日山去拜谒吧——我却是不会去的。若仍有起而一搏的勇气，动手便在今年冬季！请阁下速决。”

在宇佐美定满的唆使下，长尾政景终于决定起兵造反了。他引为奥援的除了宇佐美定满外，还有素来交好的稗生城主平子房政。政景派遣麾下第一勇将发智长芳固守坚城板木，打算用这座城砦吸引景虎的讨伐军，然后自己率领主力间道北上，在宇佐美、平子军的配合下猛击景虎的后路。

万事俱备，就等举兵的那一天。

春、夏、秋三季很快就过去了，霜降以后，气候一天比一天寒冷。长尾政景将本年收获的粮食屯积起来，召集农兵进行短期训练，随时准备迎接开战之时的到来。对这一切，春日山城中似乎还懵然无知。

十月中旬，突然有一位神秘来客侵入了春日山城。

那日晚间，景虎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穿着浴衣回到内室。乃美端上晚饭，景虎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随手接过了酒盏。

乃美双手端起酒瓶，景虎却朝后一缩：“退下去吧，倒酒这般小事，你就不必做了。”

乃美微微一笑：“殿下只有起居舒适随意，才能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也才能治理好越后一国呀。相关殿下，并无小事，请让我来伺候您吧。”

景虎无奈，只得让乃美斟了一盏酒，仰头一气喝干了——饭前先喝上三盏酒，乃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乃美正准备为他斟上第二盏酒，突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景虎放下酒盏，抬高臀部，支起右足，做好随时都可以跳起来的准备，同时大声喝问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金津新兵卫的声音：“轩辕禀报，有人侵入！”

轩辕乃是守护代长尾家御用忍者的专称，招募以户隐众为主的奇才异能之士组成。据说最初组建这支小部队的乃是景虎的祖父能景，从能景到为景再到晴景，一直都由家督直辖。景虎入主春日山城，接收了这支部队以后，他却把指挥权转交给了侧近金津新兵卫。

“我不喜欢那些家伙，”他这样对新兵卫说，“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生活在阴影中的人，是不能让他们玷污毘沙门天神之剑的。”

“各国都有这些异能之士，运用得当，无论防卫国土，还是出击敌军，都大有裨益，殿下切勿因个人的好恶而疏远他们。”金津新兵卫劝说道。

“我?白，”景虎点点头，“因此才把他们交托给你。”

金津新兵卫就此接下了统率轩辕的重任，昼夜在城中秘密巡逻，偶尔派他们前往领内或别国进行侦察活动。如果景虎外出，也总会有六七名轩辕装扮成路人随后警护。

此刻听新兵卫说到有人侵入，景虎不禁一愣，随即以右脚为轴，快速转过身来，抓起了架上的太刀，一手持柄，一手按鞘，做好随时都可以抽刀斩向敌人的准备。

眼角一瞟，他却发现乃美也已经抽出了藏在衣内的怀剑，以右手倒持，护在胸口，左手却撑着坐席，把自己的身体悄悄移至拉门和景虎之间，无形中堵住了从门外突袭景虎的通路。

景虎赶紧站起身，迈前两步，拦在乃美的身前。

一（2）

“殿下，请退后。”乃美急忙低声叫道。

“你才要退，退到角落里去。”景虎用不容质辩的语气吩咐道。然后突然伸手，一把拉开了拉门。

“殿下……”

“什么人？我是景虎，”年轻的守护代大声叫道，“若是来找我的，便请现身吧！”

话音才落，突然不远处庭院中的大树上响起一道尖锐的呼啸声，随即一个黑影从树梢翻落下来，稳稳地站在走廊之下。景虎当的一声拔出太刀，但看那黑影却突然矮了下去。

刷刷，又两道黑影直朝廊下之人蹿了过来，月光映照下，他们身侧同时闪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寒光。廊下黑影不慌不忙地朝侧面滑动了半尺，然后是两声轻响，左右而来的寒光同时寂灭。

“本领不错，可惜数量不足。”廊下的黑影发出了一阵雌雄难辨的声音。

金津新兵卫双手握刀，狠狠地朝黑影头顶斩去。黑影一动不动，景虎却迈前一步，用手中刀格住了新兵卫的攻击：“是段藏。都退下吧。”

金津新兵卫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收回刀去，朝景虎鞠躬行礼。他把手一招，先前追击加藤段藏的两道黑影又同时向两侧闪开，然后瞬间就消失在了围墙的阴影中。

景虎招手：“进来说吧。”

“不，”加藤段藏一动不动，“在下从不进屋，请长尾殿下回去吧，在下就在门外禀报。”

“随便你。”

加藤段藏是奉了奥信浓的高梨政赖之命，前来向景虎通报最新战况的：“七月十八日，松本平陷落，守护小笠原大人退往葛尾……”

景虎回到屋中，放好太刀，重新端起酒盏，同时点点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加藤段藏所言，乃是指武田军大举进攻信浓国守护小笠原长时，并于七月十五日顺利攻克了小笠原方的要隘板井城。武田军随即在板井城内燃起大火，并且齐声欢呼，火光和呼喊声笼罩着整个松本平。位于松本平内的小笠原家各座城砦，甚至包括本处林城，全都因此吓破了胆。于是不到三天，深志、冈田、桐原等城先后开门出降，守护长时只得放弃林城，逃到葛尾城去依附村上义清。

“武田军■毁林城，重修松本城，作为控制整个松本平的中心，”七月间的那场战斗，只是一个引子而已，加藤段藏很快就说到了新的消息，“派遣大将马场民部(相当于中国古代的户部，此处的民部乃是民部少辅的简称。)镇守。武田晴信略加修整，便于八月下旬移师佐久，进取小县，九月三日便包围了村上家的要隘户石城。”

景虎又喝完三盏酒，轻轻放下酒盏，并且皱起了眉头：“如此说来，武田晴信恍如无迹可寻之间，便已经拿下整个佐久郡了吗……听闻那户石城乃是易守难攻的坚城，未知是否属实？”

门外继续传来加藤段藏的声音：“确是小县第一的坚固城砦。然而此时村上大人正在与我家大人作战，抽身乏术，村上方清野清寿轩等多名城主暗通武田，表示愿意降服……”

景虎冷哼了一声：“村上兵部统驭属下如此不利吗？”

加藤段藏回答说：“在下来到春日山之前，先去了一趟葛尾城。村上大人言道：‘武田惯于玩弄人心，或威逼，或利诱，寻隙而入。人心本有弱点，中了武田之计也是无可奈何。’他并不打算惩罚清野等人……”

“村上此人倒颇有胸襟，”景虎说到这里，突然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你先去过葛尾，见过村上？两家已然谈和了吗？”

“正是，两家于九月二十二日达成协议，并且联兵进攻清野清寿轩守备的寺尾城。此刻武田军仍然屯兵坚城之下，武田晴信派遣小县国人真田弹正(弹正台等同于中国古代的御史台，这里的弹正是指弹正忠，是弹正台的第三等官。)救援寺尾。二十八日，村上大人撤回葛尾。十月一日，武田军因为无法攻克户石，也被迫后撤……”

“可惜，”景虎说道，“若能于此刻整兵追击，定可有所斩获。”

“正是，”加藤段藏急忙说道，“村上大人早有密探散布在户石城下，闻报亲率精锐前往追击，击破武田后军，杀死敌将横田备中、小泽式部、渡边云州，斩首千级……”

“什么，连横田备中也……”

横田备中守高松乃是武田信虎时代就享有盛名的足轻大将，以善于在两军胶着之际突然投入兵力扭转战局而著称。既然连这般大将都死在村上军的马蹄前，看起来这仗武田军实在败得很惨。

这一仗，在后世被称作“户石之崩”，乃是上田原之战以后武田晴信遭受的最严重惨败。消息传来，无论村上、高梨，还是越后诸将，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认定晴信在三五年内再无力北侵，所占小县、佐久的领土也将逐渐丧失，短期内很难对奥信浓构成威胁了。

只有景虎并不这样看，他关照加藤段藏：“回去替我致意高梨大人，并且提醒他，武田军的恢复力非常惊人，不出一年，晴信将会再次进攻小县，千万不可麻痹大意。嗯，高大人与村上兵部最好不要再起争执了，合力对外，否则定会被武田晴信各个击破的！”

二（1）

长尾政景的谋反计划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春日山城却抢先得到了消息。

景虎从加藤段藏口中得知“户石之崩”的情报，是在天文十九年的十月中旬。一个月以后，稗生城主平子右马允房政突然悄悄来到春日山城中，向景虎告发长尾政景的阴谋。景虎冷冷地望着房政：“听闻你最近与上田众的金子尚纲争夺宇贺之地，是因为这样，你才前来诬告上田的吗？”

“在下已经呈上越前守送来约定起兵的书信了，如何是诬告？”平子房政赶紧辩解。

“若非因此怨恨，你与上田素来交好，为何会来告发？”

平子房政清了一下喉咙，大声说道：“殿下的仁德，在下素来钦服，当日聚兵栃尾，也有在下的一份呀。而越前守政景此人，既与我结盟起事，却又不肯命其家臣让出宇贺之地，在下倒并非贪恋什么土地，只是由此看来，他目中无人，哪有成为一国之主的器量？因此在下……”

景虎狠狠地盯着他：“我不听虚言。”

他的目光仿佛两柄利剑一般，直刺平子房政的五脏六腑。房政慌了，只得俯下身去，放低声音说：“在下不敢欺瞒。我家与关东管领上杉家互有姻亲，上杉家多次派遣使者前来，要在下劝说殿下救援上野，此事殿下自然知晓。然而，倘若越后一国不平，倘若因为政景的野心而引发战乱，即便殿下再如何以大义为重，也是无法发兵国外的。平井城岌岌可危，在下忧心如焚，因此前来禀报殿下，希望可以尽快结束与上田之战。”

景虎微微点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先起兵讨伐上田，然后再出阵关东喽。”

“此刻正是大好良机，”平子房政献计说，“请殿下颁下令旨，调集兵马出阵上野。出阵上野定要通过上田的领地，倘若越前守不加阻拦，便可直入坂户，将其擒下；倘若他敢于阻拦，正好明申其罪，速速将其击破，去除身侧之患。”

在与几位重臣商议过后，景虎认同了平子房政的计策，于是即刻下令出阵关东。各方豪族纷纷来会，大军浩浩荡荡直趋板木城。不出房政所料，长尾政景不敢放景虎军进入领地，严令发智长芳固守板木城，被迫提前掀起了反旗。

景虎在板木城外立下本阵，众将纷纷前来参见。斋藤朝信大声请求：“在下愿为先锋，前去进攻板木，定要取下发智的首级来献！”

景虎一摆手：“不必了，准备退兵吧。”

“什么？”众将闻言，全都大吃一惊。

坐在景虎身边的直江实纲轻轻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道：“板木坚城，易守难攻，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拿下的。倘若挥军猛攻，损失必大，还要防备越前守率兵间道突至我军背后。倘若使用兵粮战法，围困城砦，天公又不作美呀……”

他抬头望了望乌云四合的天际：“最多再有三天，便会降雪了。”

越后气候寒冷，几乎每年冬季都会降雪，并且经常大雪飘飘，连续十多日都不见停，平地积雪深过两尺，在这般气候中，根本是无法行军打仗的。直江实纲深通天文地理，三日内的气候，是晴是阴，是雨是雪，百言百中，越后国内几乎无人不知。此刻听实纲讲到很快就会降雪，诸将莫不捶胸顿足：“可惜，可惜，若能早半个月发兵，便定能攻下板木城，迫使越前守投降了！”

柿崎景家建议说：“且在周边建立数座辅城，监视板木的动向吧。咱们等明年秋收一结束，就迅速集兵攻来。”

景虎冷冷地回答他说：“政景是在向我一人挑战，你们不必插手，各安本领，明年我只以本部和栃尾众前来，一战夺下板木，才能使他心服口服。”

直江实纲劝谏道：“用兵不可儿戏，请殿下务必谨慎从事。”

景虎摇摇头：“我又何时儿戏用兵过？上田领土广阔，若不能摧破敌胆，恐怕战争将会旷日持久。你以为我以本队兵马就攻不下板木吗？什么坚城，在我看来，不过一堆腐土而已！”说着话站起身来，大步朝帐外走去。

“殿下，”斋藤朝信跟在后面喊，“明年我不带兵，自己跟随你来打仗，如何？”

就这样，因为大雪遮道的缘故，讨伐上田之战被迫延后了整整大半年。第二年的春夏两季，景虎多次写信给姐姐绫姬，请她劝说长尾政景翻然悔改，到春日山城来致歉。然而每一封书信都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看起来，与上田之战已然无可避免了，”景虎这般想道，“必须在今年冬季结束战斗，否则武田军很可能会侵入奥信浓……”虽说“户石之崩”使武田军损失惨重，但武田晴信的旗本和他近年来颇为倚重的诹访众却并未遭受损伤，晴信的下一轮攻击，一定会吸取教训，来得更为猛烈，村上义清是否有足够的实力再次将其击败呢？

景虎准备在秋收以后就立刻征召兵马，讨伐上田，然而才到五月中旬，突然有一骑快马匆匆奔入了春日山城。

“在下是平林城主色部修理亮的家臣，有要事禀报国主大人……”来?满身是土，伏在廊下，气喘吁吁地说道。

“扬北发生了何事？”

“七日前，在耕云寺举行了本庄大和守去世十三周年法会，以小川右卫门尉大人主祭，然而少主千代猪丸大人突然率领侧近及山贼五十余人突入，右卫门尉大人被迫切腹……”

“什么？”景虎掐指计算，不禁大惊，“千代猪丸才只有十三岁，难道是孙五郎盛长的指使吗？”

“不，孙五郎大人事先并不知晓此事，事后立刻引咎退隐，削发为僧了。千代猪丸大人就此正式继任为本庄家督，并要求我等分家尽皆前往拜见。鲇川信浓守大人不服，发兵讨伐，两军已经快要接战了！”

扬北本庄氏的分家很多，其中势力最强的就是平林城的色部氏和大场泽城的鲇川氏。鲇川氏新任家督信浓守清长不满千代猪丸弑杀叔父小川右卫门尉长资的举动，起兵讨伐，色部修理亮胜长劝说无效，急忙派遣家臣前来春日山城禀报。

没想到与上田方尚未开战，扬北又突然冒起烽烟，作为一国之主的景虎，是无法对此事置之不理的。他本待挑选得力重臣前去勒令停战，然而转念想到，如果慢了一步，本庄、鲇川两家的战斗激烈，死伤势必很多，从此结下深仇，那便很难弥合了。况且，万一将色部、黑川等其余扬北国人也卷入战争，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二（2）

扬北众大多数都是火暴脾气，这些国人领主就如同无数捆干柴一般，只要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熊熊烈火，往往一场小的争端就会引发整个扬北的大战乱，这在近五十年内已经多次发生过了。防微杜渐，阻止国内动乱乃是国主的职责，想到这里，景虎立刻单人独骑就冲出了春日山城。

就连金津新兵卫等侧近也未能赶上景虎的脚步，只有近日来一直侍奉在他身边的乃美追赶了上去：“殿下，您要去哪里？”

景虎匆匆地关照了乃美几句：“城中事务，便都交托给令尊了，我去一趟扬北。”乃美急忙招呼：“弥七郎大人，快跟上去保护殿下！”

最终只有琵琶岛弥七郎一人骑马追上了景虎，贴身护卫。这位少年在本年初就已经元服了，起大名为琵琶岛广员，成为景虎得力的旗本众。

景虎和琵琶岛广员，主仆二人连夜奔驰，不作丝毫的停留，一日一夜之后，终于赶到扬北，进入了本庄领。途中得知，本庄、鲇川两军在三面川南岸已然对战了数日，还好，似乎双方损失并不算大，还没到决胜负的时候。

景虎驰马进入鲇川阵中，打着桐纹靠旗的士卒想要拦阻，琵琶岛广员大喝一声：“此乃春日山大人，尔等还不速速退下！”鲇川的士卒们闻言大惊，纷纷跪倒在路旁，有一名将领就喊：“且待在下前去通报。”

“不必了。”景虎一直冲到鲇川本阵阵幕之外，这才跳下马来。他伸手正打算撩开幕布，忽听里面传来一声暴叫：“退兵吧！倘若你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也加入本庄的阵营！”听声音乃是扬北排名第一的勇将色部胜长。

随即响起的料必是鲇川清长的声音了：“即便小川右卫门尉有诸般恶行，终究是那小子的叔父，他怎能行此逆上之事？你不要再劝了，我一定要取下那小子的首级。你若想帮他，便请离开我的本阵吧！”

两人正在争吵不休，突然幕布一挑，景虎大步走了进来。鲇川清长在继任家督之前，也曾前往春日山城拜谒过景虎，骤然相见，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殿下……你、您怎么会在这里？”

景虎大步走到两将面前，两将匆忙躬身行礼。景虎长舒一口气，抹抹额头的热汗：“信浓守。”

“在。”

“若我叫你退兵，你肯从命吗？”

“殿下有命，在下焉敢不从，”鲇川清长单膝跪倒在地，“但请殿下体谅在下的心情，我无法原谅千代猪丸那小子……”

“我会惩戒他的，你先退兵，如何？”

“遵……”

“遵命”一词还没有说完，突然阵幕外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叫，随即一道寒光将幕布一破两半，白色幕布随风裹卷中，一匹白马直突而入。马上是一位少年将领，头戴上文字前立的星兜，身穿赤丝威具足，外罩白色阵羽织(大将罩在铠甲外的短袍，多为无袖或短袖。)，手挺一柄长刃的菊池枪，口中连声大吼：“信浓，我来突阵啦！”

景虎心道：“难道这少年便是千代猪丸？看上去哪里像是十三岁，简直有十五六岁啦，他成长得好快。”

阵中反应最为敏锐的乃是猛将色部胜长，他眼见敌将催马直冲过来，急忙拔刀相迎。马上少年左手揽缰，右手单持长枪，当头直斩下来。胜长双手握刀格挡，但一方面敌人居高临下又方力惊人，另一方面事起仓促，他也没能准确地摆开步伐，只听当的一声巨响，虽然格住来枪，胜长却不禁身子一歪，竟然跌倒在地。

马蹄当头踩下，色部胜长只得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逃了开去。战马继续前突，鲇川清长吓得朝后便跑。景虎大步迈出，拦在他的面前，太刀出鞘，怒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喊叫如同晴空中响起一个霹雳，加上景虎怒目圆睁，威严得仿如天神一般，就连无知畜牲也不禁胆寒。战马硬生生地定住脚步，朝左方一摆头，停在了景虎面前。马背上的少年收势不稳，一个趔趄，险些翻落马下。

“你是谁？是信浓守请来的帮手吗？”少年惊愕地问道。

景虎缓缓地把手中高举起的太刀放下，左右张开双臂，遮护背后的鲇川清长。他收敛怒容，尽量用和蔼的语气招呼道：“千代猪丸，你我数年前曾在鸟坂城中见过一面呀。怎么，我几天没刮胡须，你便认不出来了吗？”

千代猪丸紧盯着景虎，努力在头脑中搜索着回忆，稍顷，他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舒了一下眉头，但随即双目一瞪，凶光暴起：“好，杀了你，我便是越后之主啦！”与此同时，猛然举起枪来，朝景虎当胸刺下。

景虎急忙把才放下的太刀重新横至胸前，用尽全身力气朝外一磕。刀枪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景虎心口如遭重击，几乎就要站不稳步，朝后跌去。适才色部胜长已经败得无比难看了，想来会引为终生之耻，倘若自己也如此狼狈地跌倒，则一国之主的颜面何存？见此情景之人，今后还可能期待他们的忠诚吗？

景虎脑海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终究他多年来在栃尾?中苦练武艺，一日也不敢懈怠，遇此危机，本能地左脚后跟一旋，把后仰之力转至侧面。太刀之力就此一卸，千代猪丸收枪不及，朝前一倾身，景虎趁机挥起拳头来，一拳擂在少年的肋侧，顺势将他击落马下。

“力气很大，武艺娴熟，可惜驭马之术有所欠缺呀。”景虎暗中舒了一口气，抢前两步，踩住了千代猪丸仍捏在手里的菊池枪，然后把太刀瞄准了对方的面门。

千代猪丸面如土色，愣了一下，突然松手放开长枪，直起身来，盘腿坐下，面对着景虎：“果然你是一国之主。好，这便动手吧。”

景虎又好气又好笑：“你要我动什么手？”

“杀了我。”

“为何？”

“因为我败了呀。”

“世上哪有常胜不败之将，一次失败，便必须以死来结束吗？”景虎冷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你没有资格统驭本庄家！”

他转过身去，还刀入鞘，吩咐琵琶岛广员：“捆上这孩子，押到春日山去。至于本庄家，请孙五郎盛长……不，我命令本庄盛长暂以僧形代理家中事务。”

三（1）

虽说小川长资当年临阵倒戈，气死了千代猪丸的父亲本庄房长，但终究并没有真正动手，叔侄之义不算断绝。在这种情况下，千代猪丸在纪念父亲的法会上骤然发难，逼死长资，继承家督之位，自然很难令人心服。鲇川清长起兵讨伐，景虎是不能责怪他的。

既然不能责备鲇川清长，那便只能惩戒千代猪丸了。然而景虎感念那少年思父之情，更赞赏他的勇气，实在也不忍加以严惩。于是他决定暂且将千代猪丸带回春日山城，严加督导，磨去他的戾气。

“或许这是一块璞玉，只要琢磨得法，是会成为守护越后的大将的吧。”

所谓“捆上”云云，只是做给鲇川清长等人看的，一离开扬北，景虎就命令琵琶岛广员解开千代猪丸身上的绑缚。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瞪着景虎，大声问道：“你就不怕我跑了吗？”

景虎微微一笑：“败军之将，想跑就跑吧。”

千代猪丸别过脸去，不再说话，却也并没有真的逃跑。等一行人来到了春日山城中，他才再次开口：“好厉害……扬北没有一座城砦可与此处相比。真是太坚固了，恐怕得有十倍的兵力才能攻得下来吧？”

“孙子有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景虎教导他说，“然而当年孙子并无五倍之兵，却能长驱直入，入郢破楚。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无稳固的秩序、爱民的仁德，就算再坚固的城防，也迟早有被攻破的一天。”

“你是说，春日山也迟早会沦陷的吗？”

“如果你的仁德超过了我，那便来取吧，我双手奉上，”景虎哈哈大笑，“可是连扬北都有人不肯服你，更遑论整个越后呢？”

“信浓吗？哼，我迟早会打服他的！”

“我打败了你，你服了吗？”景虎收敛笑容，严肃地说道，“仅凭武力，是无法使人心归服的！”

他们才进入春日山城本丸，突然金津新兵卫跑上前来，跪地禀报：“段藏刚刚离开，他要我通知殿下，户石城，已然被武田军攻陷了！”

“什么？”

户石城原本并不是村上家的领地，而属于小县豪族海野氏。十年前，海野氏当主海野栋纲入侵佐久，武田晴信之父信虎前往救援，并且趁机与村上义清合兵一处，攻灭了海野氏。战后武田、村上两家平分海野的领地，村上义清就得到了要隘户石城。

海野的庶流真田弹正忠幸隆在战后流亡上野，无日不想着复归信浓，夺回旧领。武田晴信听闻此信，便派遣侧近驹井高白斋政武携重金前往上野聘请幸隆出山，并且许诺说，只要打败了村上，便将海野旧领还给幸隆。

于是真田幸隆暗中说服了防守户石城的海野旧臣，于五月二十六日打开城门，武田军一涌而入，斩下了城将山田国政的首级。

就这样，“户石之崩”后仅仅半年多的时间，那座屡攻不落的城砦瞬间便易主了。

景虎听闻此信，不禁大吃一惊。他急忙展开地图查看，只见户石距离村上义清的本城葛尾才不过短短两里(指日里，一日里约等于今天的4公里。)而已，骑兵快速突进，不用两刻即可杀到城下——“村上的手脚被缚住了，武田晴信很快便会侵入奥信浓的……”

他思忖良久，突然站起身来：“不能再等到秋后了！立刻吹响螺号，这便进攻上田领！”

千代猪丸在旁边大呼小叫：“打仗吗？我也去！”

景虎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趁着战阵之上，取我的首级吧。”

千代猪丸一梗脖子：“你若背向着我，我便一刀砍下去呀！”

景虎哈哈大笑：“却也无妨。但你尚未元服，怎能上战场？”

“我已然上过战场了呀，是你亲眼所见！”

“好，”景虎点点头，“那便待我为你元服。”

当日晚间，他亲自为千代猪丸主持了元服礼，为少年剃去额发，戴上了乌帽子。根据本庄家世代相传的通字“长”，给他起大名为本庄弥次郎繁长。

尚在农忙之时，因此景虎不仅不打算征召国人、城主们与征，甚至不打算征召农兵，他只命令琵琶岛广员前往栃尾城聚集武士百名，自己则亲率麾下旗本两百余人，高打着白底黑色的九曜巴旗和毘字旗，从东、北两个方向直趋板木。

板木城将发智长芳听闻景虎来攻，匆忙笼城固守。然而他登高一望，毘字旗下却只有区区三百余人而已，不禁大感疑惑：“难道真如殿下所言，这小子只是有宇佐美骏河守的辅佐才会连战连胜，没有骏河守在旁，行事便毫无章法了吗？”

大将佐藤彦八郎哈哈大笑：“不如就此杀出城去，砍下那小子的脑袋，殿下便可成为越后之主了。”发智长芳嘱咐说：“不可轻敌，我怕他另有埋伏在侧。你且率三百人出城去挑战，我从后接应，敌人若退，不可远追。”

佐藤彦八郎答应一声，手提四尺长刀，开门出阵。这位彦八郎乃是上越仅次于柿崎和泉守的勇士，十五岁初阵，至今三十余年，先后斩下过一百八十四颗首级。他在出阵之前对儿子弥平次说道：“若今日能够达成二百人斩之数，我便出家隐居，将家督之位传给你。”

佐藤弥平次仿佛父亲当年，年轻气盛，力大无穷。听了父亲的话，他拍拍胸脯，大声笑道：“敌阵只有三百余人，不够咱们一顿斩杀。我只求砍下长尾景虎的首级，便胜过父亲您那两百颗人头了呀。”

佐藤彦八郎关照说：“为大将者，一是知进退，二要听将令。发智殿下已然言道，防有埋伏，不可穷追。你若违令，即便斩下了长尾景虎的首级，我也不会给你记功的。小子，且记住了！”

板木城门打开，佐藤彦八郎领兵出阵，尚未排开阵势，其子弥平次立功心切，手舞长枪，率先出马挑战。景虎阵中一人应声而出，胯下白马，掌中菊池枪，正是扬北少年勇将本庄弥次郎繁长。

这边两将尚未交马，突然景虎将手中太刀一挥，率领麾下骑马武士从侧翼直冲敌阵。佐藤的阵列尚未布好，长柄仍然高举，并未来得及平端，忽见敌骑冲阵而来，士卒们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后退。然而景虎的本意并不是攻击佐藤军，骑马武士排列成多个小队互相策应，从敌阵的左侧猛冲过去，竟然直取板木城门。

那边城门守卫刚放出最后一名足轻，正打算关门上闩，忽见景虎已到面前，不由得惊慌失措，手足皆软。景虎手起刀落，鲜血迸出，即将一名士卒砍翻在地。

三（2）

如此冲阵，完全违背常理，大胆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佐藤彦八郎匆忙转身前来救援城门，挥舞太刀与景虎战到一处。此时双方兵马已经彻底纠结在了一起，发智长芳虽然努力指挥士卒关上城门，却已经无法向城下放箭支援本军了。

佐藤彦八郎怒不可遏，奋起全身力气，朝景虎连劈三刀，景虎虽然尽皆格开，却感觉右臂酸麻，毫无还手之力。正在危急关头，忽听一阵暴喝在阵外响起——“钟馗来了！”随即一将手挺一间半的长枪直冲过来，所到处双方兵卒都如同波开浪裂一般左右分开。

斋藤朝信单人独骑冲阵而来，奋起长枪，一枪插入佐藤彦八郎的后心。彦八郎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栽下马去。

佐藤弥平次看到父亲落马，心如火焚一般，匆忙放开正在与其对战的本庄繁长，大吼着拨马直冲斋藤朝信。此刻因为大将的落马，上田方士卒人心涣散，纷纷溃逃，景虎军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战局。弥平次冲不多远，身上便连中三刀，随即本庄繁长从后追上，一枪刺穿了他的肩甲。

佐藤弥平次翻身落马，早有兵卒扑上来牢牢按住，割下首级。

景虎率军进攻板木城，第一仗便旗开得胜，杀死上田方大将佐藤彦八郎父子，斩获首级七十枚，俘虏百余人，而己方不过才死伤了十数人而已。

发智长芳在板木城上目睹了战斗的整个经过，不禁肝胆俱裂，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战了。他连夜派遣快马前往坂户，向家主长尾政景求援。

当日晚间，月色发暗，群星闪耀。景虎步出本阵，远远地眺望着板木城的漆黑阴影，斋藤朝信不疾不徐地跟随在他身后。

“你救了我一命，钟馗。”

“殿下说哪里话哩，”斋藤朝信笑道，“你即便打不赢那个老家伙，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只是今日之战，未免太过冒险了。”

“舍死去战才能取胜，贪生去战必败！”景虎头也不回地说道，“钟馗，你来得还真是快呀。”

“在下遵守承诺，单人匹马前来，自然很快了。”

景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又问：“板木城果然坚固，倘若你是总大将，将会如何进攻？”

斋藤朝信收敛笑容，严肃地回答：“不瞒殿下，在下这数月来多次派遣户隐众前来勘查板木的地形。此城当道而建，背靠高山，确实难以攻取——要说唯一的缺陷，便是城西那堵山崖了。”

景虎转过头来，赞许地望了斋藤朝信一眼：“若是旁人，定会说那里地势最为险要，是板木最坚固之处，不可进攻。”

“最坚固之处，往往也是最薄弱之处。”

景虎点点头：“听闻发智长芳乃是上田第一勇将，并且足智多谋，他不会料不到这一点的，不可贸然前往攻打。咱们还是先从正面进攻，持续数日，把他的注意力彻底吸引到正面来，那时便有机可乘了。”

“多等数日，倘若长尾越前守派遣援军前来，怎么办？”

“越前守不会来的，”景虎微微冷笑，“我料他定然亲率主力，间道前去偷袭春日山城。”

“原来如此，想必殿下早已有妙策在胸了，”斋藤朝信重展笑颜，“殿下果然厉害，能够跟随殿下，确实是在下的荣幸呀。”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扭头：“千代猪丸，别偷听了，站出来吧。”

“老子名叫本庄繁长！”身后传来少年不逊的喊叫，“你若再敢叫我千代猪丸，我便砍下你这青面鬼的脑袋！”

板木城告急的消息传到坂户，已经是当日深夜了。长尾政景在睡梦中惊醒，听闻此讯，匆忙一跃而起，大声喊道：“取我的战甲来，吹螺，召集众将！”

他才要冲出卧室，却被妻子绫姬一把揪住了睡袍的下摆：“殿下，您真的要与平三为敌吗？”

长尾政景转头望了妻子一眼，脸色发青：“一山不容二虎。”

“殿下，”绫姬劝说道，“殿下往日曾言，平三乃是宇佐美的傀儡，为了从宇佐美手中拯救越后，拯救守护代家，起兵讨伐，名正言顺，我也不敢阻拦。然而时至今日，平三已成越后之主，倒是殿下常与宇佐美书信往来，您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和我的兄弟刀兵相见呢？为了殿下的野心吗？”

长尾政景蹲下身，轻轻地把袍角从妻子手中抽出来，柔声安慰道：“我为的是越后一国的安宁，为的是守护代家不落于他人之手。景虎终究是无法长久统治越后的，只有我取而代之，令尊的家业才能稳如泰山。请相信我吧，我战胜以后，绝不会为难景虎的。他若肯服从，我便任其为重臣，若不肯臣服，我再送他去林泉寺出家礼佛。”

说着话，长尾政景再度长身立起，疾速冲出门外。绫姬瘫软在睡席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空茫，心也一片空虚，似乎在黑夜中飘浮的落叶，周身既无光亮，也无依靠，不知道何时才能平安落地……

四（1）

长尾政景按照原定计划，点集兵马以后，不前去救援板木城，反而间道突至中越，想要抄景虎的后路。

他的第一个目标乃是古志长尾家的领地、布引瀑布附近的上野城。然而景虎在发兵之前便已经致信中条藤资，请他率军南下增援栖吉，守备领土。上田众才刚包围了上野城，中条军和栖吉军就联合前来对阵，双方在城下恶战一场，互有损伤。长尾政景一看此路不通，只得怏怏而退。

“宇佐美呢？他为什么还不动手？”政景在心中恨恨地咒骂着那个并不值得信任的盟友，同时派遣部下前往琵琶岛城催促。

但是长尾政景料想不到，就在他包围上野城的同一天，柿崎景家突然带着宇佐美定满，两人只协同少量的随从，匆匆进入了景虎驻扎在板木城下的本阵。

“宇佐美，”景虎一见面就冷着脸问道，“是你煽动越前守谋反的吗？”

宇佐美定满单膝跪地，神情泰然自若，缓缓地回答道：“正是。”

景虎刷的一声拔出刀来，架在宇佐美定满的脖子上：“那么，你现在又想抛弃他吗？你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太过无耻了吗？”

“作为政略，何谈是否无耻呢？”宇佐美定满微微笑道，“令尊当年之所为，难道便全然光明正大，毫无瑕疵吗？在下年近古稀，为了大义，宁可变成修罗恶鬼，是不会因惧怕世间无知妄言而退缩的。”

“你的大义究竟为何？就是为了搅乱越后吗？”

“实在遗憾，殿下竟然被自己的大义蒙住了双眼，看不清他人的大义，”宇佐美定满回答说，“在下年虽老迈，视力却一直很好，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越前守的野心，倘若不将这野心击碎，您和上田迟早会开战的，在下只是帮忙把时间提前一些而已。”

“却是为何？”

“因为再往远处看，在下还看到了武田和北条的野心，倘若殿下不能尽快统一越后国，不能使人心归服的话，您迟早会被那两人的野心所吞没的。对于在下来说，二十年前只想报灭门之仇，十年前想要独自掌握越后，而如今，却只希望越后国能够得到安定了。”

景虎缓缓地收起了太刀：“那么，你今天是来向我称臣的吗？”

“正是。”

“但是我讨厌你！”景虎冷冷地说道，“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你所谓的大义充满了一股腐臭的气息。”说着话转过头去大喊：“酒呢？斟酒来！”

“殿下的大义过于清纯了，如同滤过的清酒一般，然而清酒最易醉人，临阵之时，还是饮些浊酒为好，”宇佐美定满微笑着站起身来，“在下请求退位归隐，由长子定胜来继承琵琶岛城吧。”

“随便你好了，”景虎接过侧近秋山源藏斟上来的酒，大口喝干，然后突然转向斋藤朝信，“钟馗，今夜我便要拿下板木城！”

景虎以三百骑进攻板木城，正面猛攻了整整八天。虽然并无征发的命令，周边的国人领主为了表示忠诚，还是纷纷赶来增援。很多浪人和野武士(浪人指失去主家的武士，也称浪士或素浪人，野武士指地方上的小土豪和具有武士资格的盗匪。)也陆续聚集，想要趁此机会建立功勋，得以出仕守护代家，或者起码获得赏赐口粮和金钱的机会。

等到景虎下决心拿下板木城的时候，城外已经聚集起了将近千人。那一日的晚间，斋藤朝信、柿崎景家、本庄繁长三将受命率领百余名精锐武士，趁着乌云蔽天、星月黯淡的良机，悄悄攀上板木城西侧的峭壁。

坚城板木依山而建，从峭壁一跃即可纵入城的二之丸。当然，发智长芳早就在峭壁上搭建了一座支砦、十多个箭橹，派遣麾下侍大将樋口总右卫门兼丰率兵镇守。

景虎早就打听到这位樋口兼丰原来还与直江实纲沾亲带故，他在数年前迎娶了直江家的一位小姐为正室，算起来是实纲的妹夫。于是景虎便派琵琶岛广员快马赶回春日山城，请实纲写下一封劝降的书信，寻机射上山去。

樋口兼丰表示愿为内应，因此斋藤、本庄等将很顺利地便攀上山崖，接管了上田方的支砦。樋口兼丰表示：“在下如此作为，虽然忠诚于国主大人，并且感念直江大人昔日的恩情，终究乃是背主之行。绑上我吧，让我作为上田之将去坐牢，或者去死。”

柿崎景家点头：“是条汉子。那便如你所愿，对别人说你是我亲手擒下的吧。”

“感激不尽。”听说自己有资格当越后第一猛将柿崎和泉守的俘虏，樋口兼丰不禁大喜过望。

得手以后，斋藤朝信就按照事先商定的信号，在支砦箭橹上点起了三盏红灯。景虎看到红灯亮起，立刻吹响法螺，指挥部下再次从正面猛攻板木城。

板木城将发智长芳急忙召聚士卒，上城抵御：“坂户已有信来，殿下即刻便将亲自赶来救援，请大家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吧！”

趁着发智长芳的注意力都在城池正面，斋藤朝信等将陆续纵下山崖，杀入了板户城的二之丸，并且四面放起火来。上田的兵卒惊慌失措，纷纷逃散?任凭长芳如何顽强抵抗，势已至此，也终究无力回天了。景虎很快便攻破了板木城正门，杀入城中。

“太遗憾了，如今只有一死。”发智长芳且战且走，本想逃回本丸从容切腹，后路却已被斋藤朝信等将堵死。他只得闯入一间足轻居住的长屋，跪坐在地板上，拔出腰间胁差(指用来防身和自尽的短剑。)放在身边，一层层脱卸铠甲，直到露出肚腹。身上多处带伤的长芳花了好长时间才气喘吁吁地完成准备工作，然后他拿起胁差，慢慢地拔刀出鞘。

“板木既然陷落，坂户城也就危险了。在下有负殿下的重托，无面目再见，只得结束残生，先去三途河畔等待着吧，等着殿下的敌人，或者殿下自己到来。”他这样念叨着，一手掀开衣襟，一手持刀慢慢向脐下逼近。

眼看胁差就要入腹，忽听一声闷响，屋门被人踢了开来。发智长芳手一哆嗦，抬眼望去，只见一员武将手持太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此将身穿色色威的腹卷，外罩白色绣有金边的阵羽织，头戴一顶筋兜——筋兜前立乃是一尊金色的饭绳权现之像，映着屋外的熊熊火光，几乎晃花了长芳的双眼。

“谁……”

“我是长尾景虎，”对方一刀挑飞了发智长芳手中的胁差，“特以国主之命，令汝弃械投降。越后乃吾之国，越后军民皆为吾之子民，岂容谋反作乱的越前守将汝等送入死地？”

发智长芳在死亡的大门前打了个转，再度回到现世，不禁浑身皆软，瘫倒在地上。

四（2）

长尾政景想要间道袭击春日山城，却在上野城下遇阻，只得转身来救板木。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是景虎时间计算得比他更准，上田援军是在板木陷落的次日清晨赶到城下的，他们只看到残垣断壁，各处冒起的浓烟，还有高高飘扬在城头的“毘”字大旗。

就在上田军匆忙在板木城外扎下营寨之时，景虎已经完成了城内扫荡残敌的工作。远远望见长尾政景的蓝底红色九曜巴旗幡，众将一起来找景虎：“板木城多处土垒坍塌，城内箭橹也被烧光了一半，已经很难凭借城砦防守了，请立刻下令列阵出城去吧。”

琵琶岛广员提出自己的顾虑：“看上田军的旗帜，大概有两千人，我军不足其半，又已鏖战整夜，正面对敌，恐怕胜算渺茫呀。”

景虎撇一撇嘴：“上田军远来救援板木失败，人心慌乱，立足未稳，如此良机怎可错失？”他扫视众将，“若有疲累的，便先在城中歇息吧，尚有气力之人，跟我出城杀敌。”

斋藤朝信、柿崎景家、本庄繁长三将抢先高呼，各自向从人索要战马。于是景虎也翻身上马，并且命令侧近黑金孙左卫门抬过一面捆扎起来的白色旗帜，递给本庄繁长。

“此旗甚重，不过若是你的话，大概一只手就能举起来吧。”

本庄繁长单手接过旗来，仿佛是在炫耀自己力气，高举过顶，并且连舞了三圈。他问：“什么旗，你的本阵之旗不是毘字吗？”

“小子，不要以为打败了色部修理亮就有多了不起，要不要咱们来较量一下？”柿崎景家大声呵斥道，“你若再敢对殿下不敬，我就一刀劈下你的脑袋来！”

本庄繁长正待回嘴，景虎冷冷地望了景家一眼：“和泉，你真的对我很恭敬吗？”

柿崎景家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心中敬不敬，您也看不见，我口头可是挺恭敬的呀，难道还不够吗？”

“不必敬我，”景虎一指本庄繁长手中的旗帜，“敬畏不动明王就好。”

“是不动明王之旗吗？”繁长开口问道。景虎却没有理他，一带马缰，直接就驰出了板木城门。

两军在板木城下对峙，先各射一轮箭压住阵脚，然后是长柄队缓缓挺进，骑马武士在左右保护侧翼。

两阵才刚接触，一直跟随在景虎身旁的本庄繁长就建议：“上田军长途跋涉，匆忙布阵，不是很整齐呀，为何我军不冲锋呢？此时冲杀过去，定可将敌军彻底击溃。”

景虎瞥了他一眼：“好，把旗帜打开来吧。”

本庄繁长闻言，一把扯去旗上的绑绳，于是，顺着风势，一个大大的草书“龙”字骤然展现。除了繁长，以及那些刚投靠过来的浪人和野武士未曾见过此旗外，斋藤朝信等兵将见到无不大声欢呼，士气百倍。

“这是不动明王？”本庄繁长疑惑地问。景虎却大声喝道：“举起来！此乱龙之旗若距离我超过两间，我便斩下你的首级！”说着话双膝猛地一磕马腹，当先疾冲了出去。

本庄繁长急忙将乱龙旗高举过顶，随后紧跟。于是，在乱龙旗的指引下，数百骑如同下山的饿虎一般直朝上田军猛扑过去，瞬间便将敌阵撕裂了。

长尾政景的同族骁将大井田式部少辅氏景匆忙挺枪前来拦挡，迎面撞见景虎。景虎大喝一声，大井田氏景麾下兵将肝胆俱裂，纷纷掉头就逃。氏景一看情况不妙，匆忙掉转马头，让过了景虎。

跟在后面的本庄繁长挥起乱龙旗来，一旗杆扫在大井田氏景的肩头。氏景肩胛碎裂，痛入骨髓，只得伏倒在马背上落荒而逃。

长尾政景本来端坐阵后指挥，眼见乱龙旗分波破浪一般眨眼便到面前，匆匆站起身来，扔掉军配团扇(大将作为指挥棒使用的团扇称为军配，一般扇面上会绘制金刚界大日如来种子梵文的圆阵、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八星宿等兵阴阳的内容。)，从腰间拔出太刀，高呼道：“牵马！”侧近急忙牵来战马，扶着他跨上马背，政景正待冲锋上前，却被六七双手同时拦住了。

“殿下，再战无益，请撤退吧！”

“交兵不到一刻，大将率先而走，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坂户，去见父亲大人？”

“御隐居殿下若知此情，定不会责怪您的。何必无益地赴死，请撤退吧！”侧近们牵引着马头转换了方向，随即纷纷用力去拍打马臀。战马长嘶一声，猛地蹿将出去……

板木城下之战，瞬间就分出了胜负，上田方被斩杀不过百人——其中包括为了掩护长尾政景逃走而战死的侧近、小姓十多人——跪地求降者却超过半数，余众大多和政景、大井田氏景一般落荒而逃。景虎乘机长驱直入，连克数砦，三日后即开到上田长尾家本处坂户城下。

五（1）

长尾政景狼狈地从板木城下逃回，进入坂户城。妻子绫姬带着儿女来到本丸门口跪地相迎，政景却毫不理踩，快步跑进内室，往板廊上一坐，大声叫道：“水，打水来！”

侍女赶紧献上热水，政景大口喝完，随手把木碗朝廊下一抛。政景十四岁初阵，直到继承上田长尾家督之位，多次披挂出战，七成取胜，也有战败之时，却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他早就跑丢了头盔，脸上和铠甲上全都是泥土，背后还插着两支羽箭，幸好没有伤到皮肉。

绫姬跟随至廊下，柔声安慰政景说：“您能平安归来，这比什么都重要，实在是太好了。”然后禀报说，“御隐居大人已经等在议事厅中了，想要见您。”

所谓御隐居，就是指政景的父亲、上代家督长尾房长。政景听到妻子这么说，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能这样去见父亲大人……烧点热水，得先洗个澡……”

侍女给长尾政景洗澡搓背的时候，绫姬就跪在门外。她先是听到阵阵水声，然后突然响起了丈夫的呼唤：“阿绫。”

“我在这里。”

“你曾经问过我，为何要与你的兄弟景虎相争，是否因为野心，我回答说，是为了越后的安宁和守护代家的世代传承。”

“是。”

“我在胡说。”

“啊？”

长尾政景在浴室中苦笑着解释道：“对于上田来说，这一仗是败了，败得很惨，但对于我个人来说，是打赢了也说不定……我自己打赢了自己，我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狂妄和无知。”

“殿下请不要这么说，您只是被宇佐美欺骗了而已。”绫姬安慰丈夫。

“倘若我的内心是冷静的，并无狂乱之火燃烧，宇佐美又如何能够欺骗我呢？”长尾政景再次喟然长叹，“如我这般，是没有资格担负起上田家督重担的，不如让位给国松吧……”

国松是绫姬今年春天才为长尾政景生下的儿子，也就是政景的长子。

绫姬闻言大惊，手扶着拉门，禁不住潸然泪下：“殿下，国松才只有一岁……请殿下振作起来，上田不能够没有您呀！”

啪的一声，拉门打开，长尾政景穿着白色的浴袍出现在门口。他柔声对绫姬说：“我并不是要去死……不，我很可能会死，假若我死了，便让国松来继承家门吧，父亲大人会帮你养育他的。”

“殿下，难道您还要去作战吗？”

“不，我已经委派国分彦五郎去景虎阵中请降了，但他未必会饶过我，或许我必须一死才能保住家门。”

“不，不会的，”绫姬牢牢抓住丈夫的衣襟，“平三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不会杀死自己义兄的。只要您愿意停止纷争，去春日山城向他请罪，他一定肯原谅您的！”

“阿绫，你九岁就嫁到上田来了，多年未见，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兄弟吗？”长尾政景蹲下身来，伸出手去轻轻擦拭着绫姬脸上的泪痕，“你不了解他，我也不了解他……那时候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呀，时至今日，我仍然能够想起你圆圆的小脸，初次见面的晚上，也是这般挂着泪珠。如果景虎愿意原谅我，我一定不会再做傻事，我要和你幸福地生活下去，然而……”

说到这里，他猛然站起身来：“去见父亲大人，他一定等急了吧。往日的欢乐一去不返，今后如何，得看你兄弟的意思了。”

上田家老国分彦五郎代表长尾政景来到景虎军中，拜伏请降，然而景虎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拒绝。”

对于景虎这种态度，本庄繁长和琵琶岛广员等将都认为理所当然：“坂户城就在眼前，现在才想到投降，未免也太卑鄙了吧。世间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将领们都巴不得一举攻灭上田长尾氏，那么上田的土地就会归于守护代家了——最重要的是，守护代家是一口吃不掉那么一大片领土的，势必会拿出一部分来赏赐有功之臣。

然而斋藤朝信却疑惑地摇摇头：“殿下最重亲情，昔日晴景公如何不堪，他也犹豫着迟迟不肯取而代之，为何今日对于上田却如此严厉？越前守终究是殿下的义兄呀，绫姬夫人还在坂户城中呢……”

柿崎景家闻言哈哈大笑：“殿下虽是个善良的人，却并非一个天真的人呀。他拒绝上田请降的理由，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斋藤朝信瞥了景家一眼，露出不相信的神情：“殿下的心思，你如何能猜得到？”

“若要攻伐武田或者北条，就必须通过上田的领地，”柿崎景家得意洋洋地说道，“越前守既然背反过一回，那便不可相信了，岂能再把他安置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呢？殿下正是因此才不肯答应他的投降请求，而要一举拿下坂户，然后再把越前守和绫姬夫人移封到别处去……嗯，守护代家在扬北不是还有土地吗？不如把他们封到那里去好了。”

本庄繁长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那才几百贯(贯是货币单位，一千文铜钱为一贯，这里是指用所征收的年贡核算成货币额来计算土地面积。)土地呀。好歹是?眷，景虎……殿下倘若那般无情无义，与彻底灭亡上田又有何分别？”

五（2）

斋藤朝信冷笑道：“那只是和泉守自己心中所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他根本不相信柿崎景家所言，觉得还是私下询问景虎一番为好。然而，当景虎听闻此事以后，却并没有冷笑，也没有发怒，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叫道：“钟馗。”

“在。”

“我之所为，你若感到疑惑的，可如此直接来问我，不必凭空揣测和议论。”

“是。然而殿下的本意是……”

“其实和泉守说得大致不错，若想对武田和北条用兵，必须先彻底稳定上田，”景虎回复道，“但我不会灭亡上田家的，也不会将越前守移封到别处去。我拒绝的理由其实很简单，若知道自己犯错，就应该诚实地直接面对——越前守为何不肯亲自前来谢罪？他归降之心若是不诚，我又怎能放心仍由他镇守坂户？”

“原来如此，”斋藤朝信点了点头，“殿下的想法我能够理解。然而越前守应该也有他自己的顾虑，生怕殿下要取他的首级，因此才不敢贸然前来吧。倘若殿下先允准了归降之请，他肯定会前来了。”

“倘若我应允了，他却还不肯前来，那该如何？”景虎双眉一竖，“难道要我背弃自己的承诺，再次进攻坂户吗？还是对他的奸计狡谋视若无睹，退兵回去？我待人以诚，希望人也待我以诚，倘若越前守始终不能相信我，那么好吧……”

说到这里，景虎突然狠狠地一瞪双眼，握着念珠的左手用力一挥，加强语气道：“那么好吧，为了越后国的安定，就算上田一门尽化飞灰，我也不会感到憾恨的！”

如此恶狠狠地提及人命，甚至是亲戚的性命，在景虎来说几乎是绝无仅有，斋藤朝信猛然想起一句老话——“爱之深则责之切”。钟馗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脸色越发显得狰狞了。

国分彦五郎两手空空回到坂户，长尾政景的脸色极为难看：“如此说来，景虎还是要我的脑袋，他才肯退兵呀。”

绫姬劝说道：“殿下为何不肯亲自前去向他请罪呢？他一定会原谅您的。”

“那太危险了，”已经退位的长尾房长摇摇头，否决儿媳的提议，“景虎若不肯先答允请求，两人见面后一言不和，他定会斩下我儿首级的……”

“不会的，”绫姬红着眼睛继续劝说，“请父亲大人相信我的兄弟吧，他不是那种人。”

“但我是那种人，”长尾政景陡然站起身来，“我岂能轻易向人低头？倘若前往，一定会和景虎起争执的，到那时候，即便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萨降世，也不会轻饶我吧！”

“殿下既然悔悟，愿意降服于春日山，您就不能以诚恳的姿态与景虎相见吗？”对于男性的执著和脸面，绫姬感到有些难以理解，“只要您低下头来，他一定会原谅您的！”

“倘若政景是个肯低头之人，大概我也不会把家督之位让给他了吧，”长尾房长苦笑道，“早知今日，我就撑着这把老骨头再多熬两年……”

“父亲大人……”

“为今之计，只有我去走一趟了，”长尾房长手捻着花白的胡须，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景虎总不会砍一个无害的老头的脑袋。我亲自前往，应该足够表达上田的诚意了，料他无法拒绝吧。”

长尾政景闻言大惊：“父亲大人，岂能因为儿子的愚蠢和鲁莽，让您受这样的屈辱？”

“我不是为了你！”老人大喝一声，“我是为了祖宗留下的家业，是为了还在襁褓中的国松。你给我留在坂户城中好好反省吧！”

“父亲大人，”绫姬朝向老人深深地拜伏，“我和您一起去。”

长尾房长出城的消息报到景虎阵中，景虎急忙亲自离开本阵去迎接。不管怎么说，房长终究是他的同族长辈，虽然此番是代表上田前来投降，但以他的性格是无法摆出国主架子，端坐本阵等待的。

看到景虎恭恭敬敬地前来迎接，长尾房长的心放下了一半。进入本阵以后，房长请景虎在上手坐下，自己正待跪伏下去，却被景虎一把拉住了：“大人不必如此。有罪的是越前守，又不是大人您。”

“即便并非代替小儿前来，上田终究是越后的武门，理应向国主大人致意。”

景虎微笑着回答说：“大人已是隐居之身，并非我的家臣，不必行此大礼，请上坐吧。”说完搀扶着老人坐到自己身边。

长尾房长落座以后，颤巍巍地对景虎说道：“绫姬夫人也和我一起来了。”

“什么？姐姐……”景虎猛然站起身来。

绫姬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进入本阵后立即跪伏在景虎面前。景虎伸手搀扶，绫姬却不肯起身：“倘若大人执意不肯答允父亲大人之请，那么就是要政景殿下去死了……我将先一步死在大人面前，去三途河畔等待丈夫和儿子的到来。”

五（3）

景虎想要看清姐姐的脸色和神情，但是绫姬深深地低下头去哀求，他只能看到乌黑的头发披散在素色衣衫上，看到姐姐瘦弱的身体不胜重负似的颤抖着。有一霎那，景虎心中油然生出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感，然而他在深深地吸一口气以后，却仍然不肯改口：“倘若我答允了房长大人和姐姐你的请求，越前守却又反悔，那便如何？终究他才是上田长尾的家督。”

“在下愿意写下誓书，永远忠诚于国主大人，”长尾房长抢先说道，“只要大人答允饶过小儿一命，便……”

“叫越前守先写下誓书，我自然会退兵的。”景虎依然不肯改口。

绫姬突然说道：“我跟你回春日山城去，如何？”

“什么？”

“请先退兵，我跟大人您回春日山城，则越前守殿下自然会写下誓书，从此对大人忠贞不二。倘若他再敢向大人树起反旗，您随时可以取我的性命！”

景虎闻言，突然感觉头脑一阵眩晕，胸口紧缩，胃中翻涌如同就要呕吐一般。如此感受，与十四年前听闻绫姬出嫁之时是一般无二的。“人质”这个名词在景虎脑海中反复闪回，当年姐姐嫁去上田长尾家其实就是去做人质，以期换得上田对守护代家的忠诚，如今她又要回春日山城做人质，换回的是夫家的安康……

景虎默默地问自己，真的是因为长尾政景不肯亲自前来向自己请罪，自己才不依不饶，定要踏平坂户城的吗？其实在内心深处，自己一直在恨着政景，因为他把自己的姐姐抢走去做了人质。十四年过去了，形势彻底扭转，现在轮到姐姐作为上田的人质回到自己身边了。既然曾经悲叹过姐姐的命运，为何如今自己要把她再度推入政治的陶轮中去旋转不休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颓然坐倒：“好吧，答允你了……姐姐你不用来春日山城，签署誓书以后，再请和越前守大人一起来春日山出仕吧，我早就为你们准备好了宅邸……”

正道不可废，而直道不可取……难道自己要以曲道来谋求最终的正途吗？此非我所愿也，然而处此乱世，不那么做，还能如何呢？

拨子轻轻地掠过丝弦，激昂的乐声从琵琶上流淌出来，那是景虎最喜爱的一首曲子——出自《平家物语》(描写12世纪源、平两个武士家族夺权之战的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最早的形式是说唱本。)的《源三位赖政鵺退治》。

“且说源的三位入道赖政，本摄津守赖光五世孙也，三河守赖纲之孙，兵库头仲政之子。保元之乱挥刀勇斗，身捍天皇之前，惜乎未蒙恩赏。平治之乱抛弃亲族，以尽臣忠，赏赐也甚微薄。虽长年尽职，护守宫禁，却未得上殿之许。迨其年迈，做歌述怀，始得上殿之恩遇也。歌云：‘守护深山知人少，隐身树后赏月光……’”

景虎一边弹奏，一边在心中默唱着谣曲歌词，源赖政英勇坎坷的一生，仿佛就浮现在眼前。想那赖政，于平治之乱中独执大义，背离源氏而受平氏之赏，年老以后，却又因平氏无道而奋起义旗，最终以七十七岁的高龄亲自上阵，战死在宇佐。

源赖政一生秉持正道和直道，不问敌方是否亲族，不问敌方是否权倾天下，不问自己有无胜算，只求捍卫天皇，如此忠荩，换来的却是白发苍苍加一腔热血。苍天果然有眼吗？为何胜者多为小人恶徒，忠义之士却常无埋骨之所呢？

“……赖政定睛看去，云中果藏有精怪也。乃思一旦不中，性命全休，于是拉弓搭箭，心中默念南无八幡大菩萨之名，一箭射去……见那精怪，好不怕人，猴头而狸身，蛇尾而虎爪，其声如同鸟鸣。赖政精怪退治，圣上喜不自胜，乃赐以御剑狮子王也……”

武田、北条，便如同那名叫鵺的精怪一般，凶暴残忍，扰乱世间，自己能否像源赖政一般将其当场射杀呢？若真能退治此等精怪，芟尽此等恶徒，还得宇内清明，即便最终老而不得死所，身首异处，大概也无憾了吧。

景虎边弹边想，逐渐地，全身心都融入谣曲所构筑的虚幻世界中去了。乃美坐在他的身边，惊诧地看到这位从不落泪的国主大人，左眼竟有一滴清泪缓缓流过面颊，并且缓缓地滴落到琵琶的弦上。丝弦一振，泪珠化作千片，散至庭院之中、荒草之间……

第二年是天文二十二年，景虎二十四岁。时年二月，年已四旬的前守护代长尾晴景撒手人寰。然后到了六月份，武田军攻入奥信浓，村上义清、高梨政赖等北信群豪逃到越后，恳请景虎发兵相助。

龙虎相争，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