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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牧·长久手之战（1）

- 小牧·长久手之战（2）

- 小牧·长久手之战（3）

- 小牧·长久手之战（4）

- 小牧·长久手之战（5）

- 小牧·长久手之战（6）

- 小牧·长久手之战（7）

- 小牧·长久手之战（8）

- 小牧·长久手之战（9）

- 小牧·长久手之战（10）

- 小牧·长久手之战（11）

- 小牧·长久手之战（12）

- 小牧·长久手之战（13）

- 小牧·长久手之战（14）

- 小牧·长久手之战（15）

- 小牧·长久手之战（16）

- 小牧·长久手之战（17）

- 小牧·长久手之战（18）

- 小牧·长久手之战（19）

- 小牧·长久手之战（20）

- 小牧·长久手之战（21）

- 小牧·长久手之战（22）

- 小牧·长久手之战（23）

- 小牧·长久手之战（24）

- 小牧·长久手之战（25）

- 小牧·长久手之战（26）

- 小牧·长久手之战（27）

- 小牧·长久手之战（28）

- 小牧·长久手之战（29）

- 大坂城留守（1）

- 大坂城留守（2）

- 大坂城留守（3）

- 大坂城留守（4）

- 大坂城留守（5）

- 大坂城留守（6）

- 大坂城留守（7）

- 大坂城留守（8）

- 大坂城留守（9）

- 大坂城留守（10）

- 大坂城留守（11）

- 大坂城留守（12）

- 大坂城留守（13）

- 大坂城留守（14）

- 大坂城留守（15）

- 大坂城留守（16）

- 大坂城留守（17）

- 大坂城留守（18）

- 大坂城留守（19）

- 大坂城留守（20）

- 大坂城留守（21）

- 大坂城留守（22）

- 大坂城留守（23）

- 大坂城留守（24）

- 大坂城留守（25）

- 大坂城留守（26）

- 大坂城留守（27）

- 大坂城留守（28）

- 大坂城留守（29）

- 大坂城留守（30）

- 大坂城留守（31）

- 大坂城留守（32）

小牧·长久手之战（1）

秀吉一行由加藤作内、木村常陆介率领的江州军打前锋，浩浩荡荡奔赴安土城。

大部队是加藤清正、片桐助作、胁坂甚内、糟屋助右卫门、加藤嘉明、增田右卫门、福原右马助及骑兵一百五十余人。

秀吉精心培养的曾经在贱之岳立下显赫战功的武士们，也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在马上严阵以待。

秀吉身穿便衣，骑一匹阿拉伯种马，左右跟随着浅野弥兵卫、一柳市助、蜂须贺彦右卫门、前野将右卫门、神户田半左卫门、堀尾茂助、长谷川藤五郎、堀久太郎、蒲生氏乡、仙石权兵卫、桑山重晴十一位大将。

接着是堀尾茂助五百余人的火炮队。压阵的是蜂须贺家政、生驹甚助、蜂屋赖隆手下的一千二百余人。

送给织田三郎秀信和信雄的礼品，用十二匹驮马搬运。

秀吉在京都停歇一晚，翌日清晨入驻近江野洲川长乐寺。

“弥兵卫、一白，收拾一下，你们先去安土城。”

秀吉任命浅野弥兵卫、富田一白、桑山重晴为使者，前往安土城。

“我感觉腹中疼痛，就在此长乐寺稍作休息。明日正午之前我定会登城，务必向中将请求延缓一日。”

弥兵卫等人知道，安土城内正酝酿着暗杀秀吉的计谋。

他们立刻牵马，赶赴安土城。

三人被引至大厅，拜见泷川三郎兵卫，并传达了秀吉的意思。事态随时会恶化，弥兵卫等人可能人头不保。

过了正午秀吉没有露面，信雄大发雷霆。

浅野弥兵卫泰然自若，向泷川请求道，

“可否准许我们拜见中将大人？亲自请求大人的原谅后，我们也好向主公筑前守 交代。”

泷川三郎兵卫向信雄报告了情况。

“那群乌合之众，我根本不打算见。赶快打发走！”信雄一脸厌恶，甩出几句话。

泷川为难地说道：“若是将他们打发走，筑前守会更加生疑，恐怕不会靠近安土城半步了。”

信雄生来优柔寡断，此时又犹豫起来。

泷川竭力説服他。

“浅野弥兵卫三人，眼下正在大厅等候。道理是非姑且不提，无论如何您如果不见他们的话，会让他们对明日会见更加警惕。筑前守身体有恙，大人稍作关心问候一句，他明日自会登城。无论如何请大人以平常的姿态，出去见一见使者吧。”

信雄听从泷川的劝告，来到大厅接见使者。

“筑前大人忠心耿耿，我略感宽慰。你们回去之后，向筑前大人传达，我非常期待明日的会见。”

浅野弥兵卫正襟危坐，还礼答谢道，

“谨遵大人吩咐。我们回报主公后，主公定会感到欣慰。”

久经战场的弥兵卫等人，身处敌营，却表现出进退有余的风范。

小牧·长久手之战（2）

翌日巳时四刻（上午10点），秀吉到达安土城大手门的三町，在町屋口的山下，队伍停了下来。

秀吉朝浅野弥兵卫使了个眼色。

弥兵卫会意后，便护送着十二匹运送礼品的驮马，先行出发前往练马场。

会见场内，三郎秀信和信雄已经坐在布折椅上，等候多时。

弥兵卫把礼品交给秀信的家老 们，来到信雄的面前跪下行礼。信雄的群臣们静下声来凝神倾听，看弥兵卫会说些什么。弥兵卫对此也毫不顾忌，用在军营中磨炼出的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我家主公筑前守，在过城门之时，耳闻一些莫须有的传闻，故犹豫徘徊，不敢贸然进练马场。考虑到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作为筑前守的警备侍卫也不会坐视不管，恐怕到时就很难见到中将大人您了。要是如此，恳请大人您派遣警备侍卫，护送筑前守。这也是筑前守的请求。”

听罢此话，泷川三郎兵卫、津川玄藩、浅井田宫丸、冈田长门守几个人面面相觑，弄不明白秀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让弥兵卫暂时等候，他们几个人商量一番。

“这肯定是筑前的主意。虽说是飞蛾赴火，但不管智谋的筑前如何狡猾多端，也要取了他的头颅！”

秀吉之所以拜托信雄的家臣护送自己到正门，是因为考虑到人言可畏。

他对蜂须贺小六等幕僚说，

“这次会见，就如火中取栗般危机四伏。即便如此，现在我也不会取消对三郎的岁首道贺。我们的家臣，不能经由正门进入城内，如果这样没有人在后面照应着，便无法得知织田关照的大名们是如何议论的了。所以请求对方出来迎接，保证我们安全地到达正门。”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泷川三郎兵卫和津川、浅井、冈田三位家老，带着六十四人的随从，来到町屋口迎接。

冈田长门守走到秀吉面前，行礼寒暄道，

“今日您远道而来，不辞辛劳登城，主公非常满意。在下特来迎接。”

秀吉满脸堆笑，回答道，

“劳您盛情迎接，在下诚惶诚恐。本应早日来拜访，因急病延误一日，还望主公见谅。”

队伍前行，到达正门。

除了秀吉的五位幕僚，其他人不被允许进入门内。

此时仍有随从，杀气腾腾地欲要取秀吉头颅，泷川等人使眼色阻止他们。

正当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加藤清正、福岛市松、糟屋、片桐等年轻侍从们，不听从冈田长门守的制止，吵闹着要硬闯进门。

“真是野蛮。简直太无礼了。叫人怎么等！”

信雄的守门侍卫拼命地阻挡，但看到腋下挎长刃镰枪，头戴闪闪发光的乌帽头盔，大步向前的加藤清正时，就没有阻挡他去路的勇气了。

冈田、津川冲到秀吉面前，嚷嚷着责难他。

小牧·长久手之战（3）

“你的家臣也太放肆了。快阻止他们！”

秀吉收起了满面笑容，取而代之的只是尖锐如箭的眼神。

侍立在秀吉身旁的蜂须贺小六、前野将右卫门、浅野弥兵卫，代替秀吉回答冈田说，

“主公筑前守对此毫不知情。实际上在城下的时候，年轻人们就听到莫须有的传闻，瞒着主公秘密处理了。”

弥兵卫和小六、将右卫门一起注视着冈田。继续说道，

“因为很明显，附近有人盯着登城的我们，欲取主公筑前守的人头。年轻的侍卫们为救主公于危难中，才自作主张擅自行动。这些将士们为了主公，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还请诸位大人当面去询问，劝服他们退到城门外。”

听罢此话，冈田、津川、浅井三位家老正要朝清正等人走去，但当看到二十几人的年轻侍卫们，手拿长枪，一脸警惕地环视四周时，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清正等人面对着冈田，怒目圆睁，一副马上就要冲过来的气势。三位家老被这种气势震住，几乎就要退下阵来。

玄关前，泷川三郎兵卫、生驹八右卫门、小坂孙九郎、关甚五兵卫、中川勘右卫门等人，向信雄汇报紧急情况。

信雄脸色大变，声音颤抖着说，

“计谋果然泄漏了。没有办法，这样还是不要见了。”

说完，他就从布折椅上站起，快步逃向城中内殿。

泷川等重臣们，拦住信雄，劝他道，

“请您冷静！自乱阵脚只会令您一族蒙羞！未与筑前守会面，就先行离开，这对您的家族是不利的！”

众人苦口婆心的劝说，胆怯的信雄丝毫听不进去，他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重臣，逃回城中。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了。”

津川玄藩无奈地说道，只好去给秀吉道歉，

“您远道而来，信雄大人很欣慰，吩咐我们立刻安排会面。然今早起略感疲劳，只好卧床休息。所以吩咐我前来传达问候。”

听罢此话，秀吉对身边的堀尾茂助命令道，

“吹呗 ！”

茂助吹响传递信号的大呗。

峰须贺小六、蜂屋赖隆、仙石权兵卫等人指挥一千二百挺铁炮，率领两千余人，闯入正门。

只见练马场内沙尘滚滚，秀吉的军队声势浩大，负责追捕秀吉的土方勘兵卫、森久三郎、饭田半兵卫、堀川五左卫门等人，看到如此阵势，都躲在屋角，不敢轻举妄动。

那一天，秀吉心情轻松地回到了坂本城。

也正是这一天——正月十四日，未与秀吉会面的信雄离开了安土城，回到自己的居城 长岛。

家中的侍从们，听说了秀吉侍卫的无礼行为，都非常愤慨。

小牧·长久手之战（4）

“筑前那家伙，竟敢背信弃义，对主公刀刃相向！先主信长公过世不到两年，尸骨未寒，他就如此自大狂妄，不可一世，绝对不可原谅！主公蒙羞，臣下也耻于苟活。以后决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家臣们并不知道暗杀秀吉的计谋，所以他们认为秀吉的行为是高傲自满，不可原谅。

信雄回城后也终日怏怏不乐，夜夜难眠。三位家老和老臣们，连日在城中大厅里议事，商讨今后的方针。

转眼到了一月末，秀吉的使者富田一白来到津川玄藩的居城伊势松坂。

一白与津川会面后，传达了秀吉的意思。他说，

“对于几日前的安土城事件，我家主公筑前守并无他意。想来神户 信孝公的自杀，也是因为听信了柴田修理、泷川左近等人的谗言，无视清洲町立嫡孙三郎为继任的命令，觊觎天下大权而招致的。

最近中将大人对主公的不满，也许是因为对筑前守怀有怨恨，或者是听信了世间的传闻和佞臣的谗言。希望中将大人能以信孝公的自刎为前车之鉴。

恳请您从中斡旋，劝说中将大人早日传见筑前守，也好让双方坦诚相见，化干戈为玉帛。”

富田一白和津川玄藩，从很早以前就有很深的交情。

于是玄藩立刻前往长岛，将详情告知泷川三郎兵卫，与他商谈。

三郎兵卫听了富田的口信后，很冷淡地说，

“筑前守真是厚颜无耻地过分！近来在处理政事上，就对我们主君视而不见，这时又硬要见面商谈？这么说如果不是命令所司代 的话就不能见面了？引起莫须有的传闻，除去主公之心已然明显。善用伎俩的筑前的请求，我不会答应，把使者赶走吧！”

津川将三郎兵卫对秀吉请求的无视，告知冈田、浅井两位家老。

其实津川玄藩内心已经对主君信雄不抱希望了。“跟随着无能的主君，总有一天会被筑前守讨伐”

想到妻儿的命运，他不禁黯然神伤。

虽然现在是拥有城池的家老，可是如果信雄被消灭，自己也就沦落为浪人了。

“那家伙以前虽然可气，但现在却如朝日般呈上升之势。跟随他，不知是否是上策。”

玄藩费劲口舌，就富田的请求，同冈田长门守、浅井田宫丸商量。

长门守和田宫丸，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跟玄藩持有同样的远见。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大事，我们要按照筑前守的意思，尽量不把事态扩大，稳妥地进行才是上策。”

三个人一致认为，如果将秀吉使者富田的原话告知信雄的话，只会招致他的愤慨。

“我们商量好，就说筑前守一心请求原谅如何？那样的话，筑前守就能拜见主公，而且毕竟我们也对主公尽忠了。”

“诚然，就这么做吧。”

他们来到信雄的面前，传达了富田的口信。

“使者富田来报说，其主公筑前守，丝毫没有臣子忤逆君主的以下犯上之心。无论何事，都以效忠三郎大人为第一要务。所作之事惹来仇恨，也是自己无德望所致，羞愧难当。

小牧·长久手之战（5）

若是如此，筑前守真心希望两家和睦如初，一起辅助三郎直至成人。相互之间诚信，国家方能安宁。如舟水般和谐共处，协力征伐平定战乱，这也是遵从已故信长公的遗愿。

富田请求务必向您转达筑前守对中将大人您的问候，并恳求您的接见。”

信雄听罢，愁眉舒展，说道，

“那个爱出风头的人，也能说出这样值得钦佩的话？好，准富田一白前来拜见!”

于是，富田被准许拜见信雄。

在三位家老的美言下，信雄面泛微笑，心情出奇的好。

富田一白拜见了信雄，对信雄接受秀吉和解的请求表示感谢后，又请求道，

“还有一件事，我家主公筑前守打算前往大津表露忠心，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津川玄藩亮大人、浅井田宫丸大人、冈田长门守大人、泷川三郎兵卫大人能在我回去后的两三天内，也前往大津。这是筑前守的诚恳请求，无论如何请您答应。”

富田退下去后，三位家老对信雄说，如果不答应秀吉的请求，他肯定会生气。他们建议道，

“现在正当关键时刻，最好不要拒绝筑前的请求，应该派我们四个人前往。”

信雄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拜托四人道，

“那么此事就有劳诸位了！”

四位家老翌日从长岛出发，前往大津。

到达近江濑田城的时候，浅野弥兵卫和富田一白前来迎接。他们把四位家老带到寺院禅房，盛情款待了一桌山珍海味。

浅野弥兵卫和颜悦色地寒暄道，

“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诸位都很劳累。主公筑前守有所体谅，希望诸位不必拘束，今夜就稍作休息吧。面谈定为明早辰时五刻半（上午9点）。僧人们在寺院里随时待命，若有吩咐，请不要客气。”

奉为上宾的招待，细心周到，却渗透着一丝可怕的气息。

浅野弥兵卫在房间里呆了一刻钟（两个小时），陪四位家老饮酒数杯后离开。

令人费解的是，除了弥兵卫一人，并无其他人出席酒宴。

弥兵卫离座后，四周一片寂静，四位家老不由得侧耳倾听，警惕着城里的风吹草动。

同朋们 的光头在烛灯的照耀下闪着弱弱的光，就连侍者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都变得可怕起来。

难道今晚要被谋杀了？津川等人的脑海里掠过这种可怕的思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飒飒的北风掠过湖面，击打着悬窗，声声入耳。

四位家老被引至卧室，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连就寝时也抱着刀，整夜未眠。

几个人无法安睡，天明前开始起身整理装束，还未见秀吉，就一脸倦容，已然不见从长岛出发时的丝毫气势。

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拉门的摩擦声和老鼠的窸窣声都让他们毛骨悚然。终于，辰时五刻半（上午9点），廊下响起了脚步声，浅野弥兵卫的搞笑马脸出现了。

“主公筑前守，已经到达大厅，我这就带诸位前去拜见。”

小牧·长久手之战（6）

四位家老，早就听富田一白说过，大厅拜见只是跟秀吉、一白和弥兵卫三人面谈。

没曾想，事实并非如此。当侍童们打开大厅的拉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四位家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上座上，秀吉身穿闪闪发光的金银箔窄袖便服，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坐着。

在他的两边，三十多人的幕僚，正襟危坐，依次排开。

四位家老被这种气势吓倒，浑身瘫软无力。

“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秀吉的声音傲岸不逊，从头顶上压过来，四位家老俯首在榻榻米上，无还击之力。

拜见结束后，秀吉将四位家老留在濑田城中三天，期间依次传见他们到里殿大厅进行密谈。

三位家老的顺序依次是津川、浅井、冈田。

津川等人回来后，泷川三郎兵卫上前询问。

“筑前都跟你们说了什么？”

三位家老未作正面回答，只是说，

“他没有为难我们。反正大人您也会被问的，就不必问我们了。”

不久三郎兵卫被召见。

秀吉一改在大厅召见的态度，口气变得谦逊，

“这次您特意远道而来，对我们两家族来说都是一桩好事。最近羽林公（信雄）动怒，我也日夜苦恼。

您是羽林公的股肱之臣，我曾跟您共同作战，您的许多战功都令我难以忘怀。想起来，永禄辰年（十一年=1568年），伊势击退北畠一战及阿坂激战中，您的超群武艺，都发挥地非常精彩。现在虽然我们事主不同，但说起来我跟您也算是旧识了。”

三郎兵卫对此番叙旧感到诧异，不明白秀吉想说什么。

秀吉却沉浸在自己的高谈阔论中，继续说道，

“虽然有十多年未见，但想起往昔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自从开始为信长公报仇，我就忙于制服诸国战乱，奔走在栉风沐雨的战场上，不觉中忽略了对羽林公（信雄）的拜谒，忘记了参拜议事的职责。

因此在安土城内听说了对我的怀疑。以前在京城任职，一切职务都是所司代的职责所在，因此委托给前田德善。出征后过于繁忙，没有拜谒羽林公进行建言，本想料理好身边的事情，斟酌好时机后前去参拜，岂料造成了羽林公离开安土城的后果。

照此下去，世间的传言会更甚，两家的交往将难以维持。我只敢居小功而未敢觊觎天下，平定天下战乱后，我会将权利全部交由三郎主君。一直以来，我坚持尽辅佐职责，不敢僭越半步。”

去安土城见三郎秀信和信雄，本想消除疑虑，却丧失了机会。秀吉对此感到非常遗憾。他又继续说道，“大人和我，既是信长公出举 以来的朋友，就请您体谅一下我的苦衷，回去后向羽林公请求该如何处理。”

小牧·长久手之战（7）

秀吉一直目送着三郎兵卫走出密谈的地方。三郎兵卫一路凝眉思索，走路都心不在焉。

“那家伙城府很深，不会轻易表露真意，这次难道是借题发挥的策略？煽动三位家老和我倒戈，之后就容易善后了……”

回到等候的房间，津川、浅井、冈田三人围上前来问道，

“筑前大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无非是为自己的疏忽道歉，希望我能在主公面前美言几句而已。不知道这是他的本意，还是如海参般滑头滑脑的献殷勤，完全理不出头绪。莫非他是打算利用我们四人做棋子？”

听到这里，津川慌忙制止他，环顾四周后低语道，

“休要乱语。唯恐隔墙有耳，座下伸出矛头也说不准。依我只见，筑前大人是真心想要消除主公的疑心，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若是如此，那自是可喜可贺。”

三郎兵卫听了三位家老的意见，不觉间也认为秀吉或许并非什么大恶之人。

第二天早上，秀吉召见四人。

和初次召见一样，秀吉的两侧站立着三十多人的幕僚。

他笑着说，

“各位大人远道而来与我商谈，不胜感激。今已谈妥与筑前我同心协力，扶持奉公于世子三郎主君。诸位的果断应允，实属英明可靠之举。为了两家长久，今日借此机会，共同向神起誓盟约如何！”

言语间，右笔 已拿出熊野神文，开始准备笔墨。

“来，有劳诸位大人了！”

三郎兵卫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万分诧异，他对秀吉请求道，

“关于神文一事，在下并不知情，一时无法定夺，还请大人等候片刻，容我们稍作商议。”

说着，三郎兵卫连忙催促三位家老，暂时回到等候的房间。

虽然秀吉表现出不悦的神情，三郎兵卫还是很坚持。

暂时退下后，他对三位家老说，

“与筑前缔结神文起誓之事，之前在下并未听闻。此事应事先向主公请示才对。诸位大人，有何打算？”

听到此话，三位家老非常意外。津川说道，

“昨日依次面谈之时，在下听筑前大人说，诸位已经应允起誓之事。筑前大人既是真心尽忠，对主公对织田家都是可喜可贺之事。”

说完后，津川回头看了看冈田、浅井。

小牧·长久手之战（8）

两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泷川大人，起誓对你的家族也是有利的。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此时的三郎兵卫就像被鬼怪欺骗一般，半天没有言语，一脸茫然。

终于，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三位家老的意思，说道，

“如此大事，诸位未经深思熟虑，就轻易应允。究竟是抱着如何的想法，同意与筑前起誓盟约的？

筑前把我一个人区别对待，尽说和谈忠义等悦耳之词，这一定是在耍手段！此等大事，未经主公允许就擅作主张，我绝对不同意！”

三郎兵卫言辞激烈，怒视着三位家老，继续强调道，

“无论诸位如何申辩，我都不能赞成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

三郎兵卫情绪激动地将三位家老骂了一番，随后骑马回到尾张长岛。

津川、冈田、浅井三位家老，不知是被秀吉的巧舌如簧所欺骗，还是怯于他的威慑而去迎合，虽然其本意无从得知，但未经信雄的同意，就签订两家和睦的神文，确是轻率之举。

回到长岛城的泷川三郎兵卫，向信雄汇报了津川等人在濑田城向秀吉递交神文起誓一事。

信雄听后勃然大怒，

“什么？！他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公吗！那些家伙蓄谋已久了！”

接着，命令差役说，

“传令下去，命三人即刻登城！我要亲自问问他们，签订神文到底是何用意！”

于是差役立刻前往三位家老的居城。

比三郎兵卫迟一日回来的他们，各自回到自己在伊势松之岛、尾州星崎、尾州苅安须贺的住所，闭门不出，拒绝出仕。

信雄再三派出差役，可他们仍然紧闭城门，看起来像是要准备固守城池。

这使得信雄的随从近侍们非常恼火。

“三位家老的忤逆之心已然明显！与筑前一战不可避免。各位火速赶回住所，准备作战！”

到了正月三十日，尾张郡村的生驹八右卫门被长岛城召见。

年复一年，秀吉派出的密探已经大量深入到尾张内部，此时不可不防。八右卫门负责在住所的周边巡察，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作为信雄的舅父，他已经做好了与信雄共进退同生死的心理准备。

“恐怕是要商量下跟秀吉的关系吧。动员将士，准备粮草，以备随时出征！”

八右卫门登城后，信雄满眼血丝，略显疲惫地对他说，

“明日我将前往三州冈崎，你与我同去！我要与德川大人面谈，请求他与我们联手。筑前气势嚣张，不可原谅，万一他进攻伊势，希望德川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翌日清晨，信雄率领着六十余人的随从，冒着大雪朝冈崎行进。

小牧·长久手之战（9）

随行的幕僚成员名单如下：

泷川三郎兵卫

泽井左卫门尉

杉浦五左卫门

津田胜右卫门

池尻平左卫门

森雄成

生驹八右卫门

土方勘兵卫

信雄一到冈崎城，就立刻与德川家康开始密谈。

而另一边，潜入长岛城的秀吉的密探们，早已经将三位家老和泷川三郎兵卫回国之后的情况，一一向秀吉汇报了。

“这完全是要鱼肉我于砧板之上了啊。”

说着，秀吉回头看了看身旁的浅野弥兵卫和富田一白，嘴角露出暧昧的笑意。

“诚如大人所言！”

弥兵卫连忙点头赞同。

其实秀吉召见信雄的三位家老和三郎兵卫到濑田城，是为了让他们起内讧。

秀吉本来就知道，三郎兵卫和三位家老之间并不和睦，因此设此计谋离间他们。

秀吉与津川、冈田、浅井三人密谈时，并未直言要他们背叛信雄，而是多次提及希望他们能加入自己的幕僚。

“诸位足智多谋，是羽林公（信雄）的股肱之臣，担任着无可替代的重任。像诸位这样的仁士，可谓是武士的榜样。

诸位若不是羽林公的老臣，在下不管拿出多少俸禄，也要尽早将诸位迎至帷幄之中。若是有缘，或许我们会有并肩作战的一天。请诸位保重贵体！”

秀吉委婉地表达了想要三位家老跟随自己的愿望，三位家老对此有些动心。

最先跟秀吉结束密谈的津川，对稍后回到里间的冈田、浅井问道，

“两位大人，都跟筑前谈了些什么？筑前大人希望我效力于他……”

冈田、浅井听后大吃一惊，回答道，

“他对我们也说了同样的事情！大人您，莫不是也被筑前大人拜托递交两家和睦的神文了？”

“正是如此！”

小牧·长久手之战（10）

经过一番交谈，三位家老得知秀吉跟他们密谈的内容相同，反而安心下来。

待到泷川三郎兵卫结束密谈，回到等候的房间时，三位家老并没有特别提及神文起誓一事。因为他们认为三郎兵卫跟他们的密谈内容是一样的。

但是，秀吉并没有劝说三郎兵卫成为自己的家臣，关于两家和睦的神文也一字未提。

因为秀吉料定，把三郎兵卫区别对待，他一定会向信雄汇报说，三位家老有忤逆之心，请求信雄处罚他们。

信雄在冈崎城停留了三天，一回到清洲就向家臣中的主将发出了出征令。

他命令家臣回到各自的住所，准备作战。接到命令的家臣们，都开始紧张备战。

家康与信雄面谈前，秀吉也曾劝诱家康与他同盟，但家康遣返了使者，以示拒绝。

信雄语气谦卑，请求家康与他联手，

“此次筑前谋反之心不可饶恕，我已忍无可忍，一战在所难免。筑前略显强势，恳请三河大人 能助我一臂之力，请您务必答应我的请求。”

家康丝毫没有犹疑，当下答应了他的请求。

“与已故信长公的盟约，在下至今未忘，也从未违背过。虽然筑前借为信长公报仇，私下里壮大自己的势力，但受先公恩惠的各位将军，并非无仁义之士。我若与筑前为敌，即便战况危急，也不会偏离仁义之路。”

与家康缔结了盟约后，信雄很高兴，与生驹八右卫门携手而喜。

家康听说信雄要处置三位家老，指责他说，此举过于草率。

“三位家老，是您的得力之臣，他们的去留先搁置一边，有可能的话，还是要説服他们为您效力，这才是上策。在下认为若是处置了他们，就是中了筑前的离间计了。

今后要看准上方 的动向，关键是不要轻举妄动。据我的密探来报，筑前方的人已经侵入您的身边，要以您身边的人作诱饵来胁迫您。

请恕我多言。这个也是前几天刈谷的水野忠重汇报的情况，说好像有人要利用您家臣中的主将作人质。”

信雄与家康联手后，气势变得有些强盛。

虽然家康反对处置三位家老，但信雄还是轻易答应了泷川三郎兵卫坚持处置三位家老的要求。

二月中旬，生驹八右卫门接见了即将成为秀吉部将的前野兵库。兵库伪装成沿途叫卖的小贩，潜入尾张。

小牧·长久手之战（11）

前野兵库劝说八右卫门以及赶往生驹府邸的前野将右卫门的兄长—小坂孙九郎一起密谈。

他对两位语重心长地说，

“此次中将（信雄）大人对筑前大人的怨恨已非比寻常。此举表明了他对岐阜世子三郎大人的无视。

中将大人很明显是想要除掉筑前守，夺取天下。中将大人天生就是愚昧之人，根本不是治理天下的材料。

以前受先王恩惠的大将们虽然有为其效力之举，但未有一人有归顺之心。众所周知，织田的继承人是三郎主君，中将大人既是北畠的世子，就没有治理天下的资格。

各位舅父大人无法对先王主家见死不救，这我能够理解。但在下认为，此次只是泷川三郎兵卫一个人自以为是的曲解。

筑前大人对此感到心痛，特派我来告知各位大人，若是两方作战，中将大人丝毫没有胜算。

从先王时代开始，织田家的各位主将就都支持筑前大人。前田又左卫门、丹羽五郎左卫门、池田恒兴、筒井顺庆、长冈兵部、蒲生氏乡等世袭大臣手下十余万人，只要筑前大人一声令下，定会誓死效劳。

筑前大人是举世无双的勇将，军事谋略也是天下无敌，就算三河的德川家康声援中将大人，尾张、三河的人数加起来才不过三万人。谁胜谁负已然明了。事到如今，还望各位大人看清局势！”

八右卫门、孙九郎陷入了沉思。

本能寺之变时，家康去往堺市游览，途中遭到光秀的围追堵截，他强行越过伊贺，九死一生才回到三河。

因此，秀吉先他一步讨伐光秀，掌握了织田政权的核心。

作为信长的同盟，在拥立织田政权继承人一事上，拥有很大影响力的德川家康，在决定信长继承人的清洲会议上，却没有被邀请。

家康看到秀吉掌握了主导权，也不敢逆新局势而动。

本来认为应该拥立信雄为信长继承人的家康，当时却并未与秀吉对峙，而是暗自壮大自己的势力。

他进攻甲斐、信浓，与北条式直交战，成功地将两国纳入自己的版图，成为加上三河、远江、骏河后的五国之首。

织田的重臣们非常看重家康的实力。

贱之岳战役前，柴田胜家被派去请求家康联盟。

家康的家臣松平家忠在天正十年（1582）十二月十一日的《家忠日记》中，这样记载，

“十一日丁未出仕古府。明日回营。越前柴田来信。所献礼品有缩罗布三十匹、棉布百匹、鳕鱼五条。”

说的是胜家修书一封，赠家康缩罗三十匹、棉布百匹、鳕鱼五条。

天正十一年（1583）正月十八日，家康去往尾张的星崎，会见信雄。此事在《家忠日记》中也有记载，

“十八日壬申，尾张清洲信雄与家康于星崎会见。”

家康对信雄在清洲会议上主张信长的继承人为三法师 一事感到不满。

小牧·长久手之战（12）

在他看来，按照继承顺序，在信长嫡子信忠之后，应该由信雄来继承家督之位。既然秀吉和胜家都没有拥立信雄，那么，在织田政权中迅速掌握首屈一指实力的秀吉，就不可小觑了。

在星崎的会见，是家康还是信雄提议的，无从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共同应对今后与秀吉的对决，是从这时开始的。

家康之所以作为局外人旁观胜家和秀吉的决战，是因为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贱之岳战役时，家康明白秀吉的兵力远远胜过胜家，但并没有倒向秀吉一方。

秀吉自从和胜家在北近江开始对战，就每天向家康通报战况。他以进攻信州为借口，对家康做细致的笼络工作。如此，不派援军的家康，大概就不会倒向柴田一方。

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根据秀吉方传来的战况，家康决定修书一封，表达自己对秀吉凯旋的愿望。

想要表示自己支持秀吉的家康，认为比起在秀吉胜利后书信恭贺，在危险时刻写信表达愿望更有诚意。

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秀吉大胜贱之岳战役的第二天，家康没有收到秀吉的捷报。

听说秀吉大胜贱之岳之战，柴田胜家自刎，家康连忙派出重臣石川数正，于五月十一日，带着“初花肩冲 ”前去道贺。

初花是汉舶来的一种上方有角的茶罐，乃东山珍品。它由足利义政命名，后经鸟居引拙、京都的大学问家荣甫之手，由织田信长珍藏。

之后辗转由家康秘藏。对钟情茶道的秀吉来说，初花是无比珍贵的赠品。

家康之所以将如此珍品拱手让出，是因为他认为必须要跟秀吉保持友好关系。

秀吉作为信长的一枚棋子，忠实地为其效力。他杀害了三七 信孝，降服了泷川一益，成为织田政权的实力人物，却招来家康的警戒之心。

信雄请求家康与其联盟时，家康丝毫没有犹豫就应允下来。这是由于他认为，如果放任不管，秀吉的势力就会延伸到与三河接境的尾张。

没有主见的信雄，难免不被挑拨而挑起战端，如此就会轻易地中了秀吉的计谋。

如果信雄灭亡了，家康也不得不向秀吉臣服。

“如此下去，我就不得不贬低身价臣服筑前了。真是便宜了那小子！如果一定要臣服的话，我也不会让他轻易地得手！”

家康愤愤地想。

他认为与信雄联手，再加上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越中的佐佐成政、纪伊根来的僧兵和杂贺一族，或许能够与秀吉势均力敌。

为了説服援军，必须巧妙用兵，首战告捷。

根据秀吉对利益敏感的性格，家康分析出他可能会全力以赴打消耗战。因此，即使双方交战，也有看准时机谈和的可能。

小牧·长久手之战（13）

生驹八右卫门和小坂孙九郎，非常了解家康行事谨慎的性格。

若是秀吉诱降家康，家康很可能会对信雄见死不救。两人不敢断然拒绝前野兵库的建议。

兵库又说，

“两位大人若是支持筑前守，原有领地的所有权自不必说，筑前大人还将允诺两位尾州上郡町中两个郡的所有权。筑前大人也说，这可是值得考虑的关键之处。还望两位大人三思！”

考虑到这是关乎一族存亡的时刻，生驹八右卫门紧急将长岛的嫡子右近和外甥森久三郎叫到自己身边。

正当紧要关头，信雄下达命令，要求派出人质，事情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久三郎和右近乘着夜色离开长岛城，来到郡村的生驹府邸。

与八右卫门和孙九郎谈过后，两人相望叹息道，

“两位大人的忧虑虽说在情理之中，但时至今日，为时已晚。泷川大人在城中的评定会议上，露出处置津川等三位家老之意。

他说三人固守城中，至今未出仕，也不做任何解释，毫无疑问是逆臣。若再放任不管就会中了筑前的计，应该处置他们。对此，家臣中没有一人表示异议。

讨伐他们的话要动用兵力，这样会引起领地内的骚乱，因此要略施计谋，将三位家老传到城中，对他们进行处置。我们两人已经加入他们的阵营，并坚决保证不向他人泄露此事。

三月三日上巳节之时，我们会引三位家老出长岛城，出其不意夜袭他们。”

“什么！此事当真？主公也太缺乏远见了！”

八右卫门和孙九郎听后，大惊失色。

稍后赶来的久三郎的父亲森正成，听了儿子的话后，也茫然无语。

久三郎抬起头，兴致勃勃地说道，

“父亲大人不必惊讶。儿等已被定为讨伐浅井天宫丸的先锋。此事已成定局。”

久三郎和右近各自将关禅定和备前忠广之刀拉到身前，端正姿势一脸自信地说。

八右卫门等人，此时只能听从儿辈们的决定。

“我们这些长辈们，想这个想那个，到头来只是自取其扰。既然你们做好了与主家共存亡的心理准备，那就认真行事，小心失误，放手去做吧！”

转眼间，三月三日上巳节到了。

津川、浅井、冈田三位家老，收到信雄的书信，奉命登城。书信是这样写的，

“未能体会到诸位大人的忠义之心而妄加怀疑，吾深感懊悔。听信佞臣谗言而不知重臣之心，惭愧难当。值此上巳节恭贺之际，恭请诸位大人登城，重叙君臣之情。”

三月三日清晨，晴空万里。

微风携着湿润的水汽，如光绫般滑过肌肤。伴着温煦的春风，三位家老登上长岛城。

他们在大厅拜见信雄。

胆小怕事的信雄尽力克制着胆怯，故作平静地说，

“从安土城回来后，我对诸位大人怀疑并招致隔阂，实属无德之举。君臣不和，则国政难安。再次表示歉意。”

小牧·长久手之战（14）

说着信雄低下头，三位家老见此，连忙俯首在塌塌米上，恭敬还礼。

津川玄藩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回答道，

“吾等三人四十余日来，遭受意想不到的怀疑和猜忌，深感为难。如泷川大人所说的投靠筑前方之事，吾等从未想过。神文起誓一事，也是站在主公您辅佐三郎主君的立场上认为理所当然才应允的。不料因此招致了对主公有二心的谗言，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正当深感懊悔遗憾之时，主公您明察秋毫，看清时机明辨是非，还吾等清白，此乃国家百年安康之福啊！”

不一会儿，泷川三郎兵卫出现在大厅里，向三位家老请求原谅，说道，

“在下自以为是，草率断定三位大人有谋反之意，实属无心之举。还望各位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与我计较才是。”

三位家老与泷川之间的隔阂消除后，信雄将他们引至客厅，庆宴开始。

席间满是美酒佳肴，三位家老尽情享用，还多喝了几杯。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泷川的阴谋。

泷川看准时机，借口如厕离开坐席。

大厅拉门的背后，饭田半兵卫、森久三郎正伺机而动。土方勘兵卫则匿身于天守阁二层的武士中间，时刻待命。

宴会中途，信雄邀请三位家老，

“今天天气晴朗，从天守阁眺望，心情舒畅，不失为一桩趣事。桃花点缀着村庄，红霞辉映着多度、铃鹿的远山，此番美景，诸位大人何不同去观赏一番？”

说着，信雄起身带领几位大人，来到天守阁。

通向天守阁的走廊，台阶口昏暗无光，走上去脚步不稳。信雄走在前面，登上二层，对着后面的冈田长门守招手，说道，

“近日从堺市外入手数挺南洋铁炮，在此展示，诸位大人可慢步上来一看。”

冈田长门守爬上台阶，从信雄手中接过铁炮观摩着，说道，

“这可真是新鲜武器啊！”

正当此时，背后的武士中，土方勘兵卫蹑足走近冈田，猛然拔出长刀，大喊一声，朝他的后背砍去。

冈田可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早从信雄急促的呼吸声中察觉到了异样，此时只见他迅速转身，抓住土方的手腕大喝一声，

“鲁莽之徒！休要轻举妄动！”

正在上台阶的津川玄藩和浅井田宫丸，听到声响后都僵在那里，回过神来，才意识到，

“莫不是中了圈套？”

两人慌忙穿过走廊，朝大厅奔去。

早已潜伏在拉门后的森久三郎，从浅井田宫丸背部刺去，长刀穿透腹部，浅井倒了下去。

另一边，饭田半兵卫抡起三尺五寸的大刀，一边砍向津川玄藩，一边喊道，

“恕在下无礼了！”

玄藩拔出腰刀，拼命还击。

小牧·长久手之战（15）

此时已击毙田宫丸的久三郎赶来，大声嚷道，

“半兵卫，我来助你！”

半兵卫涨红着脸，继续左右攻击，喊道，

“休要助我！”

几番攻击后，他将玄藩逼至壁龛处，一刀从前额发际砍至鼻梁。顿时，玄藩的头颅鲜血迸出，他像宾度罗 一样咽气在血泊之中。

久三郎、半兵卫赶到二层，长门守和土方勘兵卫正进行殊死搏斗。

信雄手拿长矛，站在一边，吓得动弹不得。

长门守昔日是勇猛之将。如今虽年迈体弱，但面对强有力的勘兵卫，却丝毫没有胆怯，双方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

“勘兵卫，怎么样了？！”

随着久三郎这一声叫喊，勘兵卫用尽力气，将长门守按倒在地。

但却无法抽身拔出短刀。

此时久三郎不失时机地递上短刀，勘兵卫用它刺入长门守的侧腹，结束了这场搏斗。

三位家老在长岛城内遭到突袭的消息，一日之内传遍了伊势、尾张的领地。武士们骚动不安，纷纷开始准备战斗。大家议论说，

“此等形势之下，与羽柴秀吉一战不可避免。早日登城吧!”

得知变乱的侍臣们，陆续赶往长岛城下。

信雄处决完三位家老之后，对臣下命令说，

“事已至此，也是迫不得已。必须要击败筑前，与上方一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筑前老奸巨猾，传闻他派间谍前往尾张、美浓、伊势各地，用尽花言巧语利诱援军。

若是如此，希望诸位即刻派出人质，以表忠义。”

生驹八右卫门虽然交出了最小的弟弟利丰作人质，但对信雄的短见非常不满，他叹息道，

“主公处置了先主信长公以来最值得珍视的世袭大臣，此举甚为可悲啊！

想来永禄年，先主并未追究西美浓稻叶、氏家、安藤（东）三人的背叛，而是使其归顺，因而大胜敌军，夺得美浓。此番人质之事也是无情之举。大敌当前的重要关头，肆意怀疑家臣，会让忠义之士心寒啊！”

信雄立刻派追兵赶往三位家老的居城。

冈田长门守的居城内，百余家臣固守城池，英勇反击蜂拥而上的敌人，作最后的挣扎。

在城中负隅顽抗的是，小坂孙九郎的女婿山口重政。孙九郎赶往星崎，想要劝说重政投降。

小牧·长久手之战（16）

重政并未投降，而是趁夜色离开居城，逃往上方，之后被赦免。

家康听说信雄诛杀了三位家老，即刻向领地内将士发出出征令，紧急备战。

针对北条氏，他在骏河、甲斐等六城内安排守将如下：

骏河三枚桥城 松平康重

长久保城 牧野康成

兴国寺城 松平清宗

田中城 高力清长

甲斐府中城 平岩亲吉

谷村城 鸟居元忠

针对上杉氏，安排八城守将如下：

信浓小诸城 松平康国

上田城 真田昌幸

高岛城 诹访赖忠

深志城 小笠原贞庆

松尾城 小笠原信嶺

饭田城 菅沼定利

褔岛城 木曾义昌

佐久城 柴田康忠

此外浜松城是大久保忠世，挂川城是石川家成，久野城是久野宗能，冈崎城是本多重次守城。

家康于三月七日从浜松城出发，经由冈崎于九日进入矢作城。在那里暂时等待兵力会合，观察秀吉的动静后，率领一万五千余人，于十三日进入清洲城，与信雄会合。

当时家康的领地有远江二十七万石，三河三十四万石，加上骏河、甲斐、信浓的七十七万石，共有领地约一百三十八万石。

他所拥有的全部兵力，按照每一万石二百五十人的比例来算，共有三万四千五百人。

信雄的领地有尾张五十二万石，加上伊贺伊势，共一百零七万石。以同样的比例计算，他的兵力为二万六千七百五十人。

家康和信雄联合起来，共有实际兵力六万一千二百五十人。

与此相对，秀吉的领地及其势力范围内的诸州达二十四个。

全部领地为：山城二十二万石。大和四十四万石。河内三十一万石。和泉十四万石。摄津三十万石。志摩二万石。近江八十三万石。美浓五十八万石。若狭九万石。越前六十八万石。加贺四十四万石。能登二十二万石。丹波二十八万石。丹后十二万石。但马十二万石。因幡十三万石。播磨五十二万石。备前二十九万石等。共计六百二十八万石。

小牧·长久手之战（17）

领地内可动员的兵力为十五万七千人。

信雄的兵力，不抵秀吉兵力的六分之一。即使开战，也毫无胜算，因此不得不向家康求助。

二十七岁的信雄，很容易轻易陷入老谋深算的秀吉的圈套，而四十三岁的家康，能够根据各国情势，对局势做出正确判断。信雄在与秀吉决战之前，不得不主客颠倒，让援军家康作为联军主将。

信雄麾下的将士们，听说在战场上具备独一无二实力的家康来到清洲城，顿时士气大振。

作战一向谨慎的家康，一反常态迅速出兵，是想让众人知道他与秀吉决战，有着非同一般的干劲。

清洲城近郊的蟹江城城主佐久间正胜处，信雄安排了五千兵力，以北伊势的峯城为据点，用以防备羽柴军的进攻。

峯城在前几年的战争中日益荒废，土墙倒塌，战壕被掩埋。

佐久间正胜不得已日夜赶工，筑起马栅栏和鹿砦。

大坂城的秀吉听说信雄出兵的消息后，迅速开始备战。

“信雄和三河大人联手，这是再好不过的时机！趁此机会，将二人一网打尽！”

三月十日，他从大坂出发进京，翌日出征近江坂本。

秀吉对侍从称家康为三河大人，可见他留有余地。因为秀吉明白，家康虽然具有野战实力，善于巧妙进退，但若是陷入持久战，家康方人少势寡，弱势明显。

统帅织田政权的秀吉，具有调动织田军团的绝对优势。日本国内，没有大名拥有与他抗衡的兵力。

他在坂本大本营迅速集结了数万兵力，其中，蒲生氏乡、长谷川秀一、堀秀政、山崎片家、加藤光泰、浅野长吉等一万兵力，被派往北伊势攻打峯城。

三月十三日，秀吉派其弟羽柴小一郎秀长在守山，养子羽柴秀胜在草津布阵，让他们负责近江一代的警备。

秀吉动员了连信长都不曾动员的十五万大军，不觉间，已然成为事实上的天下首领，掌握了他人难以撼动的权威。

秀吉不像信雄一样旁若无人，就连对小大名的家臣也认真对待，但被叫做“猴子”时，也会从矮小的个子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目送秀吉从大坂城出征的队伍中，有一个人叫宗易（利休）。

此时的宗易，担任着秀吉的茶头 ，同时还是参与政治、军事机密的侍臣。

有一封书信可以证明他当时的身份和职责，这封书信就是他于天正十年（1582）六月十五日寄给摄津茨木城主中川清秀的利休书信。

书信中他称赞了清秀在山崎战役中的卓越战功，并且宗易还越过茶头的身份，说了一些类似秀吉政治顾问身份的话。

这个时期的宗易，在寄给第三人的书信中，大多直呼秀吉大名。只是偶尔使用“秀吉公”、“秀吉御前”等敬称。

虽然在给秀吉的书信中改口称“羽筑大人”，但他似乎并没有臣服于秀吉的意愿。

信长生前，秀吉尊称利休为“宗易公”。

看到秀吉从家康处收到初花肩冲时的喜悦，宗易不屑地说那是平民发迹的滑稽表现。

小牧·长久手之战（18）

天正十一年（1583）六月二十日，宗易给岛井宗室送去一封信。

信长在本能寺之变中横死之时，宗易还是寺内的茶人。

信中说道，纪念大坂城落成送给秀吉的礼物太多，非常为难。

“近日德川送来初花。初花乃珍贵唐物。对我等来说乃稀奇之品。几年来未见这等为难之事。既是人上之人，就应该接受此等珍贵之物。”

“既是人上之人，就应该接受此等珍贵之物”这句话看起来意思难解，但事实上宗易是在说，若是站在秀吉人上人的立场上，即使收到初花这样的礼物，也不必欣喜若狂。

秀吉也曾在理解茶道时这样评价世俗性，说即使是收到了珍贵的唐物古玩，对自己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宗易的艺术立志于静寂，他从内心对秀吉喜好唐物充满轻蔑。这一点秀吉是明白的。

但是，秀吉并不打算改变自己诸事讲究阔气的性格。即使察觉到宗易内心的想法，他仍然毫无顾忌地表现出自己对珍贵茶器的执著。

“宗易虽然深谙世故，但也是风流之士。作为天下首领，我没看出他有什么才能。我不把茶事作为军事谋略。信长主公喜欢将茶事等作为手段和权宜之计使用，而我不同。饱尝平民辛酸的我，深知这个世上的快乐之道。

不管是茶事、女人还是官位，只要是能让我快乐的东西，即使不择手段我也要让自己得手。到嘴的东西我不会再吐出来。”

秀吉对茶道的痴迷，表现在他超于信长的对茶具的喜爱。

除了初花，他的手中还有以下珍品：

远寺晚钟绘（玉润笔）

月之绘（牧溪笔）

虚堂墨迹

松本茄子

四十石

松花

舍子

公方

新见大壶五只

无芜菁的花瓶

这些珍品烘托出秀吉作为天下首领的气势。

小牧·长久手之战（19）

三月十日从长岛出征，到达伊势铃鹿郡峯城的佐久间正胜，于十三日得到密探来报，

“上方军约有一万五千余人，正从江州水口朝土山进军。由加藤作内、 堀久太郎（秀政）、蒲生氏乡、长谷川秀一等人担任大将，当地的关盛信父子、泷川左近将（一益）作为向导，不久就会从铃鹿口攻进城内。”

佐久间正胜认为，在防备不足的峯城迎击数量为自己三倍的敌军，是非常不利的。

幕僚关甚五兵卫、小坂孙九郎也和他持有相同的想法。

“诚如您所言，固守城中而战，只可能是自取灭亡。安乐川是一道难关，我们要将敌军引至小川原尾，然后趁他们一半人数完成渡河时，出其不意集中火力攻击他们。在下认为这样胜算较大。”

“峯城只要再坚持两三天，古茂野的土方勘兵卫和国府的国府四郎次郎就会派来援军。德川大人也会到达津岛作战，这样就会牵引一部分兵力，上方军就不会一直攻击我们了。”

军中一致做出了决定。

佐久间正胜将全军布成三道防线，在临近安乐川的荒村小川原尾摆阵，等待迎击敌军。

他还派出大量的侦察兵，打探羽柴军的动向。

羽柴军的先头部队已于拂晓越过铃鹿，到达安乐川，分别从上、中、下游渡河。正胜本想在他们一半人渡河之后进行突袭，可是计划落空。

因为羽柴军将兵力分散在三个地方，所以即使受到突袭也能快速应对。先头部队的将领蒲生和堀都是有名的谋将，对于渡河的弱点，他们已经事先做了弥补准备。

在人马入水之前，让铁炮队和弓箭队侯在河边，若是有阻挡前路的敌军，就对他们进行暴风雨般的射击。

当正胜等疲于攻击的时候，已渡过下游的堀秀政，率领部下六千余人，绕过峯城，径直去往龟山方向。

继堀秀政之后，加藤作内、长谷川秀一、蒲生氏乡等一万余人渡过中游、上游，猛然朝正胜的军队逼近。

他们烧光附近村庄的民宅，硝烟滚滚，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山腰。

与敌军面对面肉搏，人数的差异变得明显。

佐久间正胜声嘶力竭地指挥军队，试图摆成一个圆阵。但他没有考虑到，若是被两倍人数的敌军切断阵形，很难扭转败势。

圆阵外侧围着枪林，除了撤进峯城，没有其他的办法能阻止如怒涛般涌来的敌军。

此时军心动摇。持矛戴胄，持续逼近的羽柴军，借此形势，越过障碍，横扫一片。

佐久间的军队被敌军的气魄威慑住，士气萎靡。就连有名的猛将也不见平日的威风，非常没用地被无名小卒击败。

“组成圆阵！用枪林同他们作战！”

正胜终于让自己的军队组成了密集的队形。

河滩上残留着倒下的旗帜，折断的刀枪，和数量众多的人马尸体。想要撤回峯城的佐久间军，后方又受到了敌军的攻击和阻拦。

这是因为泷川一益精通地理，他早已料到佐久间军的撤退，所以在后方攻击。

一益于去年七月投降秀吉得以保命，闲居在越前大野，在攻打伊势时被派出，奉命率领羽柴军先头部队的一个队。

小牧·长久手之战（20）

秀吉之所以留下一益的性命，是因为爱惜他的卓越武略。

一益奉命从越前来到大坂城，拜见秀吉，接受了协助攻打信雄的要求。

“足下若攻下信雄所领的北伊势五郡，我就把他们都还给你！”

秀吉向一益允诺道。

桑名、员弁、朝明、三重、铃鹿的五郡，是一益旧时的领地。

一益即刻纠合旧时家臣，投靠于秀吉麾下。

甲贺忍者出身的一益，充分发挥自己独特的战争进退强势，瞬间变换阵形，巧妙地突破了佐久间军的圆阵。

佐久间的幕僚、关甚五兵卫、小坂孙九郎一行，从各地乘马赶来，却被挥舞着长矛，如恶鬼般袭来的泷川军队击败。骑马的士兵全都弃马，徒步叫喊着，不时地躲避蜂拥而来的敌军矛头，好不容易才集结了一千人。

佐久间正胜对着自己的军队，大声命令道，

“事已至此，逃跑也难免一死。无论怎样，都要誓死一搏！”

佐久间的军队在败退途中，遭到猛烈追击，死亡兵士人数不得而知。

率领着少数残兵的佐久间正胜于三月十三日返回长岛城，也正是这一天，美浓大垣城的池田恒兴开始对抗信雄，攻陷了犬山城。

以前，池田恒兴担心秀吉和信雄不和，为调和两家的关系尽心尽力，因此信雄一直深信他是自己这一方的。

恒兴认为信雄是理应成为织田家首领的血脉，因此对于背叛他也一度犹豫，但是他也明白，要与秀吉的强势对抗，信雄并没有实力。

就算有三河的家康支援，归根结底还是要被秀吉击败，难免不落得和信孝一样的下场。

于情，背叛倒戈难以忍受；于理，为了延续池田家族，不得不对信雄见死不救。

信长横死本能寺之后，信雄逼近安土城，但是因为惧于固守城中的明智军，他迟迟不下攻击的命令，贻误了战机。信雄缺乏主见，这一点恒兴是非常清楚的。

“不能与无能的中将大人一起下地狱。”

恒兴虽然这么想着，但是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倒向秀吉方的关键因素，是使者的到来。秀吉的使者尾藤甚右卫门来到大垣城，与恒兴交涉，劝说他倒向秀吉一方。

秀吉明白，猛将恒兴若是效力信雄麾下，将会影响到今后的作战，所以他耍了一些手段。

秀吉给恒兴开出很多诱惑条件。他允诺，如果恒兴协助羽柴军，战争得胜后，将会得到三河、尾张、美浓三国。

虽然池田的重臣中，有人强烈提出，效力信雄麾下才是正途，但最终恒兴还是抛弃了信雄。

作为协助秀吉的第一步，池田恒兴要夺取犬山城。犬山城城主中川勘右卫门，出战伊势铃鹿的峯城，与佐久间正胜一起同羽柴军作战，大败后返回犬山途中，在美浓的池尻堤，被池田恒兴的刺客击毙。

小牧·长久手之战（21）

收到暗杀中川成功的消息后，恒兴立即出兵，袭击犬山城。

出兵之前，他先派出家臣日置三藏。犬山以前是恒兴的领地，因此他命令日置説服城下的町民做内应。

町民答应了内应一事，并派出两名代表作人质。

十三日夜，恒兴伪称前往东美浓，到达犬山附近的鹈沼，聚集稻叶一铁等八千人，乘三十艘兵船，攻破犬山城的水门。

池田的先头部队，由其嫡子纪伊守率领。纪伊守让将士们大声呐喊，从水门攻入城内，驱散了惊慌失措应战的守城士兵后，朝主城方向前进。

留守城中的将领，是中川勘右卫门的伯父清藏主。

他是出家人，因勇猛而闻名。听到骚乱声，他跳起来抓起长矛，赶到望楼，下达命令，

“弓箭手、铁炮手，休要大意！敌人蜂拥而至，非寻常之事。大家给我听好了，把这作为最后一战，不要吝惜枪弹！”

攻上来的纪伊守意气用事，不畏火力，站在军队的前头挥舞着长矛，越过主城围墙。

“不要落后给年轻人！站在前边做挡箭牌！”

城中的士兵在拂晓的睡梦中被惊醒，有很多人来不及穿衣服。主城看起来难以维持，但清藏主仍抱着死的决心，挥舞长矛，冲入敌军中间。

城中士兵不顾一切地拼死搏斗，敌军难以招架，退到城门口。

池田的大将片桐半左兵卫，和清藏主一对一搏斗。清藏主已经身负七八处伤，身体行动迟缓，同半左卫门激战后不久就重伤身亡。

城中士兵看到清藏主的首级被取，士气大降，羽柴军乘胜攻破主城。

大战翌日，也就是十四日清晨，城下的百姓町人们聚集到一起，庆祝恒兴的胜利。恒兴命令他们朝犬山南面放火。这是为了阻止信雄、家康联军的北进。

清洲城内，家康收到池田恒兴夺取犬山城的战报后，对信雄以下的将领们这样说道，

“池田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打仗重要的是要随机应变，制定一定的计划，就能轻易地制服他。只是筑前并非世间常人，恐怕是古今以来的奇才良将啊！要想不被筑前夺去地利之势，必须先下手为强。无论如何明早全体出动，抢占池田的先机，掌握地利才是要紧之事。”

清洲城外，织田、德川的三万士兵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三月十五日，池田恒兴开始火烧小牧山西北方向的各个村庄，附近的村民们慌乱逃向山中。

三月十六日黎明，家康和信雄率领三万余兵力，从清洲城出发。

家康在郡村的生驹府邸驻扎，观察犬山附近敌军的动静。

只见从犬山城里出来的池田军，在於久地、柏森、高屋、村久野等村庄大肆纵火，黑烟弥漫整个原野。

小牧·长久手之战（22）

“赏樱时节即将来临，这等时候却火攻山林，未免太粗野、太不近人情！池田秃驴真是找打！让我们冲上前去，取他的首级！

德川军先头部队的年轻武士们，斗志昂扬地朝小牧方向前进。

他们背上的方形小旗，被裹着湿气的春风吹得哗哗作响。士兵中间，情绪高昂的口号此起彼伏。

第一先锋队和第二先锋队的将领，没有下达战斗命令，因此朝着敌军前进的骑马武士，并没有那么多。

“停下！禁止私自行动！”

手拿长矛的哨兵，阻拦跃马出阵的年轻武士，却没能制止住他们。年轻武士们找借口说，

“我们是去侦察，休要阻拦！”

而在此时，池田恒兴离开犬山城，来到小牧附近。

他看到原野上旗帜林立，德川、织田联军的队伍如长蛇般排列，当即对麾下诸军命令道，

“三河守看到浓烟滚滚，定不会失此良机，不久便会打过来。我们此时若是深入内部，与其对战，定会陷入危险之中。聚集军队，暂时退后方为上策。”

正当使者们要分散各地下达命令时，负责侦察的武士马不停蹄地回到大本营，禀报说，

“敌方军队约三万人，正从郡村、落合附近集结而来。三州 德川大人的马标，此时正插在郡村的犬山大道上。”

恒兴拍腿称快道，

“不出所料。果然如我所想，敌军开始行动了。命令下去，暂时撤退！”

但是，恒兴的嫡男纪伊守却不想听从父亲的命令。

“即使是父亲大人您的命令，也恕在下不能听从。在下盼望能与德川大人一战。”

恒兴大喝一声，说道，

“你还太年轻，不懂得战争进退之道。要记住，冒失之举，只能成为前进的障碍！”

恒兴对纪伊守进行了一番教导，

“家康备战周全。即使我们的先锋部队打乱了他的部署，击败他们不断前进，也一定会在中途，被中间部队和后方预备队拦住前路，如果机动部队再从右侧攻入，我们一定大败。关键是要看准敌人的战术！”

恒兴聚集全军，向犬山撤退。

家康从密探的口中，得知了池田军的动向。当得知敌人兵力有两万余人时，他下令全军，

“在我下达命令前，不准向前一步！”

薄暮之前，家康召集将领到生驹府邸商议军事。

列席的有信雄的重臣丹羽氏次、生驹八右卫门、津田胜右卫门、山口重政、杉浦五左卫门。

德川家的重臣酒井忠次、大须贺康高、松平家忠、奥平信昌等。

小牧·长久手之战（23）

家康说，

“恒兴乃一名勇士，他的女婿森武藏守（长可），是信长公一手提拔的豪杰，有‘鬼武藏’之称。这两人非常勇猛，若是筑前再来助阵的话，定会形成难以阻挡之势。

因此，当下必须趁筑前未到达之时，将这二人消灭。集中注意力，以静制动，只要对方一有动静，就如睡午觉的猫捉老鼠般，一口气将其击败。此乃良策。”

于是，在夜色的掩护下，家康派出一半兵力，潜入小牧山。

这是一次严禁火把和篝火的秘密行动。

想到香饵在前，家康不禁摩拳擦掌。

十五日，恒兴的女婿森长可，会同羽柴军军监尾藤知定，率领三千兵力离开居城，即可儿郡兼山城，前去参加恒兴的阵营。

他急于立功。

虽然恒兴撤回犬山，但他却在离犬山三十町 远的羽黑村八幡社安置大本营，昼夜布阵。他对恒兴的胆小怕事，非常不满，

“岳父大人未免太胆怯！只是放几把火就撤退，太让人遗憾！”

被称为“鬼武藏”，令人望而生畏的他，会合郡上八幡的远藤庆隆共六千兵力，在野外露营。

翌日清晨，负责侦察的酒井忠次，看到森长可的布阵后，策马奔回家康大本营，禀报情况。

酒井忠次径直来到生驹府邸的庭园内，向庭廊边的家康汇报说，

“据在下方才所察，森武藏守在离敌军主城犬山三十余町的羽黑村八幡林安营扎寨。

加上远藤的兵力，约六千余人，这对我们非常有利。他们的年轻武士根本就不会料到，我军会先发制人，可趁此机会让他们尝尝厉害。您看此事如何？”

家康迅速作出判断。

从已故主公信长那里得到信浓四郡的森长可，是一名精明能干的勇将。

他与岳父恒兴分开，在羽黑村安营，这是不可错失的良机。

于是，家康当下做出回应，

“言之有理！战事策略我就不过问了，交由你全权处理。轻易就让池田父子退回犬山，实属遗憾。长可乃名将，若是击败他，定会对胜入（恒兴）造成打击。早点出发！”

看到家康一脸愉悦的表情，酒井忠次精神振奋地回到小牧阵营中，催促松平家忠、大须贺康高、奥平信昌、丹羽勘助等七千余人迅速出击。

忠次等人于三月十七日天明之前，以公鸡报晓之时为限，分成前后两队，北上到达犬山附近的乐田、五郎丸一带，放火焚烧。

趁着没有光线，他们爬过如同被夜晚笼罩的黑烟地，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在一条叫做入鹿出川的小河对岸，只见森、远藤两队，盾紧连着盾布阵。

小牧·长久手之战（24）

“眼前的敌人，说是对手，也不过是一群莽夫罢了。拿出胆量，冲啊！”

酒井忠次两颊肌肉颤动，大声下达命令。他将麾令旗高举在头上，向前挥舞着。

先头部队的大须贺、松平一队人马，呐喊着开始进攻。

就在这时，森长可的军队中，出现一个浅黄色的身影。仔细一看，这名武士铠甲上罩着浅黄色披肩，策马奔向河中，对十四、五人的足轻 吩咐着什么。

这位不顾枪林弹雨，沉着应战的武士，正是森长可的使者隅田内藏介。

敌营中的奥平信昌，坐在马背上，命令道，

“看那武士的可恶嘴脸！怎可让他继续嚣张？连同家臣一起，击落他们！”

于是突然间，内藏介遭到了一阵猛烈袭击，一头栽进河中。

八幡林中，竖起旗帜，观望战势的森长可，看到隅田内藏介战死后，立刻把麾令旗插入缠腕布中，骑上战马，手持长矛，青筋暴出地怒吼道，

“为内藏介报仇！”

这一年，长可二十七岁。

在与家康决战前，他向以军监身份参军的秀吉近臣尾藤甚又卫门，递交了一份自己亲笔书写的遗书，上面写到，

“ 觉

一、 泽姬壶献于秀吉大人。此物现在宇治。

一、天目茶碗献于秀吉大人。此物现在佛陀。

一、若吾战死，安排如下。母可从秀吉大人处获俸禄。母入京。千依旧奉公大人左右。

一、千为继者，非我所愿。此城乃要地，望秀吉大人派可靠之人治理。

一、女眷速迁大垣。

一、劣等茶道用具、大刀和腰刀等可赠与千。佛陀处物品除外。

天正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晨

武藏

尾藤甚又卫门大人

敬上

另附，

京都本阿弥处，存有腰刀两把。

小亘之事，可托付于京都町人或大夫之人。

母务必入京都，切记切记。

小牧·长久手之战（25）

千为继者，虽非我所愿，但若战败，望众人与城火中共亡。　 以上”

字面大意如下：

宇治的珍品泽姬茶壶，以及山城佛陀寺的台天目茶碗，都是长可的所有物，将其进献给秀吉。

如果自己战死，母亲可以从秀吉那里领取生活费，希望她在京都生活。

小弟弟千丸，一如既往为秀吉奉公。不希望他作继承人。

因为居城兼山是战略要地，希望秀吉能派出有才能的武将来管理。

妻子回到娘家大垣城池田家。

关于遗产的分配，长可也详细地写下来。

除了佛陀寺内的物品，质量粗糙的茶道用具、大刀、腰刀等，都归千丸所有。

还有，寄放在京都本阿弥处的两把秘藏腰刀，也赠与千丸。

女儿小亘，嫁给京都的町人或大夫。务必要让母亲居住在京都。

虽然很不情愿让千丸接管兼山城，但万一战争大败，希望焚火烧城，所有人与城共亡。

长可的这封遗书，字字流露真情。

战国武士的人生，是直面死亡的人生。

他们不轻易地把武士道说成是“死亡之道”。因为他们厌恶惶惶不可终日的武士生活，迫切希望在平和的环境中过上可以长命百岁的生活。

除了千丸外，森长可还有三个弟弟，他们分别是兰丸、坊丸、力丸，这三人都在天正十年（1582）的本能寺之变中，与信长一起战死。

长可的父亲森可成，早在元龟元年（1570），战死沙场。

失去父亲和三个弟弟的遭遇，促使长可写下了这样催人泪下的遗书。

他并非软弱的武士，而是与“鬼武藏”之名相称，身经百战的勇士。但是，他从内心厌恶这个不得不以性命来击败敌人的乱世，希望一家能过上平稳安逸的生活，并将这种愿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经常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武士们，仰赖追求和平的信仰。

森长可喊着“为内藏介报仇！”，杀向德川军后，在武士中威望颇高的尾藤甚又卫门也挥舞着麾令旗，率领手下士兵，紧跟着冲向敌阵。

此时，德川军中的奥平信昌率领着千余兵力，蜂拥而至，眼看就要涌到长可阵前。

酒井忠次带着两千余人支援奥平，也朝森军扑来。终于，两军全部兵力陷入激战，一阵箭林弹雨过后，双方展开肉搏。

德川军的先锋奥平军，摆出中央突出的杉树形阵，黑压压地密集到一起，以矛相向。

森长可不愧是不辱父亲可成武勇之名的勇将，他一步也不退缩，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敌军激战。

在森军如挤压锥尖般猛烈的攻势下，德川军军心动摇，终于彻底崩溃。

奥平、酒井等手下的士兵轻易地溃不成军，纷纷逃走。

而之前，德川军早已将攻击八幡林的人分成两队，埋伏在小牧山附近的前原树林中。

于是，被森军追击的奥平、酒井三千余人战败后，将追兵引至此地。埋伏已久的士兵，待追击盟军的森、远藤军跑过去后，马上冲出来断了他们的退路。

看到前后左右蜂拥而来的敌军，森长可面不改色地传令下去，

“现在才是全军抖擞精神的时候!立功扬名的时候到了！”

小牧·长久手之战（26）

森军迅速地采取对策。

全军分成几只小分队，小分队各自摆成圆阵，前一队和后一队不停地轮换交叉，用这种战术来击退四面八方扑来的敌人。

但是，德川军的生力军，不断地从小牧阵中涌出来追击。

森、远藤军大约追了敌军三町远，一口气打到羽黑村的尽头，陷入无路可退的境地。

只见剑戟相交间，火花纷落，血沫四溅。如此激战四小时后，德川的骑马侍卫十、二十几人集聚而来，杀入森、远藤军中，冲断了他们的阵形。

森军的精锐之师中，大约有二百余得力武士首级不保，指挥错乱百出，溃不成军。

待到德川方的榊原康政、大须贺康高率领生力军赶到战场，攻打森军后，胜负已见分晓。

当日森长可的装扮是，身穿花色缎子的直垂 ，腰间围白纱线的腹带，头戴龙头头盔，腕上缠鹤纹护腕。

长可腰上插着三尺二寸大刀和二尺七寸的护手长刀，同五十余人一起，杀入雨点般袭来的枪弹中。

他的矛折断后，就拿起下人带来的长刀，旋风般驱马横扫抵挡的敌军。

长可的近侍中有一位叫做野吕助左卫门宗长的猛将。他身穿黑线缀铠甲，头戴牦牛尾毛头盔，挥舞着三尺八寸的大刀，朝敌军砍去。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声音，只见他挥舞的大刀，转眼间砍倒十七、八个敌人，速度之快，就如同镰刀割草一样迅捷。

就在野吕奋勇向前时，他身上连中四、五只箭，这使得他越发勇猛，他怒吼道，

“真是胆小至极的三河兵！想要取我首级的，放马过来！”

这时，只见德川军队中，二十岁的年轻武士松平又七郎家信拿着大刀一跃而出，杀了过来。

野吕助左卫门见此情形，朝手心啐了一口唾沫，向前跨步叫道，

“真是不错的小武士。是想带我下地狱吧？好，就让我给你带路去冥河！”

双方殊死搏斗，打斗声震耳欲聋，占上风的野吕虽然身中箭伤，却勇猛不减，只见他推开家信，一个跳转身，将家信逼到困境。

家信见刀战不能取胜，就扔下刀，声嘶力竭地喊道，

“助左，上前来!摔跤定胜负！”

“无妨！”

助左卫门扔掉手中的兵器，和家信四臂扭打在一起。

年过四十的助左卫门，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只见他横扫家信一腿，轻易地将其按倒在地。

家信抓住跨在他上方的助左卫门的右手，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助左卫门无法拔刀，只好用膝盖用力，试图压死家信。

小牧·长久手之战（27）

家信的随从关口半之丞，欲要救主人于危难之中，从侧面冲出来，向助左卫门砍去。

“岂容你放肆！”

助左卫门一边继续按着家信，一边用左手将关口扔出五米左右。

趁此间隙，家信的家臣小岛濑之、逸见彦六等四、五个人一拥而上，终于将助左卫门制服在地，得以逃脱的家信，趁机砍掉了他的头颅。

助左卫门的儿子助三郎宗政，此时正在带着败兵逃亡犬山的途中。当听到父亲的死讯，他叹息道，

“父亲大人在前线作战，而我却只身逃亡！这算什么！我要与父亲共赴冥界，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家臣见此情景，都看紧助三郎，阻止他做傻事。

“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但还是请您暂时先回住处，再从长计议。尊父的遗物在此，请您收好!”

助三郎摇头拒绝，

“纵然诸位所陈句句有理，未惩杀父之敌而逃也是一件耻辱之事。还请诸位代替我回到居城，将父亲大人的短刀和我的遗物转交给母亲大人！”

说着，他切断一缕头发，递交给家臣，转身朝战场奔去。

如同狮子狂怒般迅猛的助三郎，冲入聚集而来的敌军，转眼间，就如同箭靶般被射穿。

德川军乘胜追击，将敌军直逼犬山。

酒井忠次、大须贺康高拦住急于立功的军队将士，

“此番争夺即使成功，经过长途跋涉到达犬山，也会疲倦难耐。池田父子若从犬山城中攻出来，双方激战，我方必败。我们稍作休整，等待主将的命令!”

酒井忠次派出侦察兵，打探敌阵的消息。

池田父子听说长可大败，派出稻叶一铁等三千兵力，命令他们到达犬山西南一个叫做段之下的低地，准备前往羽黑。

历经百战的一铁，向恒兴谏言，

“长可大人战败，火速增援确在情理之中，但末将认为，比起由我方发起进攻，坐待敌军，以静制动更为上策。”

恒兴压抑住焦躁的心情，同意了一铁的提议。

他也明白，在实战中，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是可靠且稳妥之策。

德川军差点中了池田军的埋伏，多亏谨慎的酒井忠次派出了侦察兵，才免于一难。

在羽黑村的交战中，德川军共取敌方首级五百六十余个。德川军仅战死七十余人。

森、远藤的败兵，在朝犬山撤退的途中，又被紧追不放的敌军消灭了三百余人，遭到惨败。

家康收到紧急报告，说池田父子正在慎重布阵，看起来暂时并无发动进攻的打算。由此，他认为现在战机尚不成熟。

“池田父子平日骁勇莽撞，而今却按兵不动，在犬山之地备战，确非寻常之事。若是现在杀将过去，即便取胜也会伤亡大半。稍作等待，静观其变后，再伺机行动也不迟。”

接着，家康论功行赏。他赏给击毙野吕助左卫门的松平家信一张谢状，赐给奥平信昌备前的一字刀，给大须何康高一把信国刀。

小牧·长久手之战（28）

对于今后的作战方针，家康、信雄经过商议后认为，羽柴军投入主力的地点不是伊势，而是犬山，于是他们重新对军队进行部署。

为了掩护清洲城，增强小牧城的防守已成为燃眉之急。深知当中要害的家康，立刻命令榊原康政修筑防线。

小牧山南北长二百四十八间，东西宽三百八十间 。山顶南北长二十一间，东西宽二十一间。虽说是小丘陵，但因为地处平原，站在山顶上望去，清洲城和犬山城可尽收眼底。

榊原康政动用大量人力，于三月十八日开始动工，到处挖战壕，连起重重鹿砦，终于于二十二日竣工。

在小牧山附近，家康又筑起三道防线，命令松平家忠、菅沼定盈、西乡家员防守。三道防线分别是：

蟹清水 东西四十六间

南北六十一间

北外山 东西二十七间

南北二十间

宇田津 东西三十四间

南北三十八间

此外，为了保证自小牧山至冈崎的交通顺畅，派本多康高、穗坂常陆介两人驻守小幡城。

与此同时，暂时回到大坂城，紧急备战的秀吉，于三月二十一日，结束了一至十五队兵力的集结，并陆续派他们前往尾张。

一队

日根也备中守赖成、舍弟孙左卫门弘澄、长谷川藤五郎秀一、二千六百余骑。

二队p68

筒井顺庆、其弟甚四郎定随、三好孙七郎秀次、一柳市助直末、堀尾茂助吉晴、一万余骑。

三队

细川越中守中兴、六千余骑。

四队

堀久太郎秀政、小川土佐守、三千七百余骑。

五队

蒲生飛騨守氏乡、木下半左卫门、二千八百余骑。

六队

氏家内膳正、德永法印（法师）石见入道、二千余骑。

七队

中川藤兵卫秀重、中川平右卫门、一千九百余骑。

八队

蜂须贺彦右卫门家政、宫部善祥坊、三千五百余骑。

九队

小牧·长久手之战（29）

生驹市左卫门一雅、牧村长兵卫、一千三百余骑。

十队

黑田官兵卫孝高、三千余骑。

十一队

伊势扫部、山内伊右卫门、一千五百余骑。

十二队

木村隼人、神户田半左卫门、四千余骑。

十三队

高山右近高房、金森五郎八成道、明石与四郎、七百余骑。

十四队

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八千余骑。

十五队

先锋队加藤主计头清正、加藤左马介嘉明、尼子六郎左卫门经重、七百余骑。

第二先锋队

福岛左卫门太夫正则、胁坂中务少辅安治、平野远江守、一千二百余骑。

主力部队

野村肥前守丰重、山名左卫门大夫、糟屋内膳正、七千余骑。

参议

羽柴筑前守秀吉、羽柴美浓守秀长。

近侍

片桐市正直盛、石田治部少辅三成。

侍童

后备部队

蜂屋出羽守、加藤作内、浅野弹正少弼、津田小三郎。

如上总数共十二万余人。

大坂城留守（1）

蜂须贺彦右卫尉正胜

前野将右卫门尉长康

留守人数共三千余人。

阳春三月，鲜艳的绿色铺满原野，旌旗、小旗、幡鳞次栉比，随风飘扬。羽柴军兵分几路，连日从大坂城启程。

起初，羽柴军的出征定在三月十九日，但因为十八日畠山高政、根来杉之坊、杂贺铃木重元等，召集纪州三万兵力，从海陆进犯大津（泉大津市），使得出征延迟。

畠山、根来、杂贺等人之所以攻击秀吉，是因为家康、信雄两方的密使井上嘉兵卫，请求他们支援。

《显如上人贝塚御座所日记》中，有关于根来、杂合等人袭击和泉国岸和田、大津的记录。

“三月十八日、杂贺的水军和陆军靠近岸和田城，直逼大津。”

纪州军的规模和战斗力，不可轻视。

岸和田城内，中村一氏指挥着五千乡村土著武士固守顽抗。秀吉从前往尾张的蜂须贺家政、明石与四郎、黑田长政部队中选出三千兵力，派去支援中村。

蜂拥而至的纪州军，在中村、积善寺、千石堀、泽、田中五个地方布阵，包围岸和田城。

中村一氏加固了城中各出入口的防守，城外不设一兵一卒，做好打防御战的准备。

十九日，纪州军开始发动猛攻。

土佐的长宗我部、淡路的菅平右卫门等，率兵船二百余艘从海上炮击，波浪间浓烟滚滚，万雷齐鸣般的炮声，使城中人闻声丧胆。

留守岸和田城的中村一氏，对于敲钟击鼓，蜂拥而来的纪州军毫无办法。

他认为如果草率出击，被敌军包围而陷入困境的话，只会导致秀吉出征尾州的日期延迟，所以他收起平日的勇猛，只是不断地加强防守。

乘势袭来的纪州军，逼近城墙，他们土埋护城河，打破城墙攻进来。此时，中村的家老渡边勘兵卫，向一氏进言，

“在此地放手一搏固然容易，但若城堡落入纪州军手中，大坂主城也就危险了。事不宜迟，请让在下向筑前大人汇报战况，请求援军。”

如勘兵卫所说，战势正不断恶化。

外城已被打破，大小炮不断轰击，死伤士兵堆积如山，照此下去，无需几日，城池定会不保。

此外，纪州军的另一路水军，约二百艘兵船抵达大津岸，一千余人登上陆地，阻断了大津和岸和田城的联络。

留守大津的真锅贞成，仅率手下兵力约一百三十人，以旧的鹿砦为掩护，固守城池。

秀吉收到中村一氏的急报，又派出前野将右卫门、蜂须贺小六、生驹甚助等率领一万五千余人前去支援。

援兵兵分两路，一路由黑田官兵卫率二百艘军船，从木津川口出发，沿海路南下，到达岸和田海角。

另一路经陆路，由前野将右卫门、生驹甚助等指挥，沿途击败前来阻拦的敌军，朝岸和田进攻。

大坂城留守（2）

援军的五百挺铁炮不断射击，终于接近岸和田城。黑田的军船，在海上与长宗我部、淡路的水军交战，使敌军节节败退。

中村一氏听说援军到来，精神振奋。

“既是如此，我们也出击！踏扁那群臭和尚！”

城中士兵挤破围栅，冲到城外。

转眼间，纪州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开始撤退。

“别让他们逃跑！一个都别放过！”

羽柴军紧追不舍，共缴获敌军首级一千二百余枚。

战争胜利后，蜂须贺小六、前野将右卫门、生驹甚助、黑田官兵卫等人，在泉州各地设兵，用以防备纪州军。

三月二十一日，秀吉从大坂城出发，前往岐阜。

近江路上，十二万余大军浩浩荡荡。沿途聚集着前来观看的老百姓，路两边还摆着小货摊，热闹非凡，如同祭典。

沿途各村的村吏、村长各自派出百姓，为军队煮饭，提供茶水。

羽柴主力军一路上支付了大量的钱，以犒劳他们的慰问。最后取东山道进入美浓。

在郡村宿营的家康，于二十六日得到了秀吉到达岐阜城的情报。紧接着，二十七日傍晚，负责侦察的密探到大本营禀报，

“羽柴筑前已经进入犬山城。据说总人数是十五万或二十万。”

坐在布折椅上的家康，听到禀报后，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肩头不由自主地颤动。

终于大敌当前了。

如果让秀吉在此次会战中，大吃苦头的话，恐怕他就会来求和了吧。秀吉和信长不同，他不会彻底粉碎阻挡前路的敌人，也不会采取永不宽恕的政策。

依靠暴力在乱世中杀开一条血路，这种倚靠武力的时代已然成为过去。如今的时代，要做天下领袖，必须要有政治手腕。

而秀吉与信雄开战，正是为了早日与在织田政权之外，保有与其相抗衡实力的家康一决胜负。

家康不能占下风。若决战以惨败收尾，秀吉可能会灭掉家康。即便不被杀，家康也会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于是，家康即刻下令全军朝小牧山方向前进。

他派内藤信成固守清洲城主城堡，三宅康贞、大泽基宿、中安长安防守二之丸（城堡外侧的城郭）。三月二十八日，家康将大本营移到小牧山。

二十九日，从长岛出发的信雄也到达了小牧山。

三月二十七日，秀吉率领数位近侍，渡过岐阜至鹈沼的浮桥，进入犬山城前线。他到达羽黑村，登上小牧山前面的二宫山，侦察织田、德川联军的布阵。

秀吉的金色葫芦马标，旁若无人地从德川阵营前面走过。这一切，家康都看在眼里。

春阳下闪闪发光的秀吉马标接近后，精锐的三河军阵营，就寂静下来。

秀吉对小牧山前方的小松寺、久保一色、岩崎、青塚、小口等村进行一番巡视后，指挥军队布阵。

大坂城留守（3）

其部署情况如下：

二重堀 日根野备中守、弥次右卫门兄弟。

兵数一千五百。

田中 堀秀政、长冈忠兴、长谷川秀一、蒲生氏乡、加藤光泰。

兵数一万零三百。

小松寺山 三好秀次。

兵数九千七百。

外久保山 丹羽长秀。

兵数三千。

中久保山 蜂屋赖隆、金森长近。

兵数三千五百。

岩崎山 稻叶一铁父子。

兵数二千五百。

青塚 森长可。

兵数三千。

小口 筒井定次、伊东佑时。

兵数七千二百。

秀吉将剩余的军队主力安排在犬山城周围。

织田、德川军的前方，漫山遍野飘扬着羽柴大军的旗帜。他们被这种气势震慑，到了晚上就点起许多篝火，以防范敌人来袭。

家康于二十八日早上，率领几位近侍从小牧山北方前进，来到羽柴方各军阵营前，竖起马标示威，以鼓舞己方士气。

两军都按兵不动，处于对峙状态。

在犬山城内伺机而动的池田恒兴，听说女婿森长可羽黑村一战大败，感到万分遗憾。他焦躁不安，想要冲在羽柴军前头攻击敌人。

当看到德川军阵营中的人数迅速增加时，他推测此时家康的本城防备薄弱，于是计划攻击冈崎城。

四月一日晚，恒兴秘密晋见秀吉，请求秀吉同意自己攻打冈崎的计划。

“据在下对敌营的观察，每天有大量兵力从远州、三河赶来，留守本城的人数一定很少。在下认为德川大人必定是惊慌失措。若再三攻打他的本城，我方的胜利必定指日可待。”

然而，秀吉并没有同意恒兴的作战计划。

“入道大人的想法，未免太过简单。三河守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将，不会被那种雕虫小技欺骗。轻率出兵，引起灾祸，会招致后悔莫及的后果啊！”

池田恒兴生来就是粗野武士，在战场上有些急功近利。

在夺取犬山城的战役中，他的勇猛挺进对战事非常有利。在羽柴军主力到达尾张之前，成功地压制了家康的尖锐气势。

秀吉在去往尾张战场途中，给恒兴的生母养德院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特此向胜九郎大人（恒兴长子胜九郎元助?纪伊守）及您说明内情，请您放心。

大坂城留守（4）

此次犬山一战，胜入（恒兴）功不可没，感激不尽。先加封胜三尾张一国。

此外，请告知藤三郎（恒兴三男长吉），加封稻叶领地。特此，修书一封，向您说明。不胜惶恐。

三月二十三日

秀吉（花押）

筑前

大御乳大人”

此时秀吉给养德院写信，在原先说好的给恒兴三河、尾张、美浓三国领地的基础上，约定先给他尾张五十六万石。

养德院非寻常女子。信长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脾气暴躁。因为他咬奶娘的乳头，以至于没有人给他喂奶。而恒兴的生母养德院，就巧妙地承担了这一非比寻常的职责。

信长一生都很尊敬她，并尊称她为“大御乳大人”。

秀吉知道，当池田恒兴为效忠他还是信雄而迷茫的时候，是养德院的劝说使恒兴决定与秀吉合力的，所以他写了这样一封信。

考虑到男人背后女性的作用，这一点表现了秀吉不同于信长的处事方法。

他明白，男人在决断的时候，有可能会受到身边所信赖女性的影响。

如果用人方法得当，恒兴就会成为秀吉手里一颗拥有很强战斗力的棋子。

转眼间，到了四月一日。半夜，秀吉与恒兴会见。天气非常闷热，恒兴额头上的汗珠，在晃动的烛光中闪闪发光。秀吉否定了恒兴突袭冈崎的计划，劝他放弃。

他捻着嘴唇上稀少的胡须，对恒兴说，

“此次作战，我们共有十二万余人。敌军三万余人。若是信长主公，定会一鼓作气，将敌人一网打尽。我却不那么做。这是因为，暴力肆虐强敌无数，这就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了。现在比起流血暴力，更重要的是要让诸国大名归顺我们。”

那夜，池田恒兴没有得到秀吉的同意，离开了大本营。

羽柴军十二万五千人，在海东郡小口、乐田附近七十六处布阵，隔着五、六町，与织田、德川军对峙。

到了夜晚，篝火如同晴空中的星星，闪烁在原野上。

家康根据对羽柴军阵营中军旗的观察，以及密探的来报，判断所谓的秀吉大军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认为支持秀吉的大名，只是被利益引诱，本身并无作战的斗志。他们蔑视织田、德川军的寡势，缺乏提防之心。

“想来上杉谦信，以精锐兵力八千人，对武田二、三万人和北条四、五万人，也没有战败。这就是所谓的，战争胜负，不在于人数多寡。筑前不轻易地开战，恐怕也是因为对自己的盟友不信任。”

四月一日深夜，家康从小牧山派出兵力，悄悄逼近羽柴军二重堀阵营，对他们进行猛烈炮击。

二重堀的日根野军虽以骁勇善战闻名，却被突然的袭击吓得惊慌逃窜。

大坂城留守（5）

稻叶一铁奉秀吉之命驱马赶去，对着士兵大骂，试图稳定局势，

“根本没有敌人，有什么可惊慌的！真是丢脸！再有人叫嚷，就按照军律拖出去斩了！”

阵营的骚乱终于平息了，但家康明白，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羽柴军的士气松弛下来。

因为在对峙的敌阵中，看不到羽柴军在贱之岳闪电战中的气势了。

秀吉也知道，己方诸军士气涣散，如同不战而胜般松懈。

精神松懈，是因为认为敌人不会攻过来。战线处于胶着状态，双方相持不下，也是秀吉所希望的。

虽然秀吉使胜家和三七信孝自刎，功绩显著。但若大败信雄取其首级，很容易招致杀害主公的恶人罪名。

双方对阵的过程中，家康为了挫败对方锐气，将秀吉夺取织田政权的原委，写成一篇弹劾秀吉的檄文，送到羽柴阵营。檄文开头写道，

“羽柴秀吉是庶民之子，生于不毛之地，不过马前卒而已。”

字字尖刻。

檄文还尖锐地突出了秀吉的缺点。

“受信长公恩宠，被提拔入将帅之列，拜领大国领地及俸禄。此恩可比天高，可比海深。此事世人皆知。

然信长公卒后，秀吉忘恩负义，阴谋策划，夺取织田政权。

惨不忍睹！刚杀害信孝公，又与信雄公干戈相向。如此大逆不道，难道无人谴责？

现在我们的主君（家康），念在以往与信长公的交情，又受信雄公的诚心拜托，出兵讨伐。

我们不依兵数多寡，而是凭借大义，讨伐天下恶人。想必诸位不想与此般恶徒为伍，玷污先祖千载英名吧？加入义军，一起来讨伐逆贼，定会大快人心！”

将檄文撒向羽柴阵营的，是榊原康政。

秀吉看到檄文后，勃然大怒。

“牵马来！”

他站起来，叫道。

侍童牵来一匹阿拉伯种悍马，秀吉跨上马，奔向前线。不远处，只有细川忠兴一人跟随。

秀吉戴唐冠头盔，穿孔雀尾巴毛制成的战甲，在敌营前长着稀疏松树的小塚山脚下下马。

“大将们都能干什么！？”

中兴和稍后赶来的高山右近，气喘吁吁地追过来。

秀吉登上山顶，等待着扛马标的近侍赶来。

“立在这儿！”

金色葫芦，这就是秀吉的马标。马标立在小丘上，前方五、六町远的敌营里喧嚣四起。

秀吉对着德川阵营大声叫道，

“三河秃驴，尝尝筑前爷爷我的屁。恭敬受着吧！”

秀吉卷起护腿甲，对着敌人，拍打着自己的屁股。

这时，德川的阵营中，箭弹如雨点般朝秀吉飞来。

大坂城留守（6）

由于距离远，弹丸没有杀伤力，但还是飞到秀吉的身边，击起尘土。

“此处危险，请您赶快离开！”

忠兴等人心急如焚，劝说秀吉离开。秀吉仍然凝神屏气，咬紧牙关，继续拍着自己的屁股。

四月四日拂晓，池田恒兴又一次来到羽柴大本营。

“前几日所陈计谋，不知大人考虑的如何了？支援三州的敌人不多，希望大人能将其交由在下一手完成。要是那样，此战必胜，同样，冈崎也会落入我们手中。”

秀吉本想婉拒恒兴的计策，此时却犹豫了。

若是再次拒绝斗志昂扬的恒兴，他可能会憎恨秀吉，投向信雄。若是同意他的突袭计划，就不能避免胶着状态战线变化的可能性。

最后，秀吉下定决心，同意让恒兴攻打冈崎。

“言之有理。那么就朝三州出发吧！派堀久太郎随你同去，在军事谋略方面可助你一臂之力！”

秀吉屏退恒兴之后，于翌日清晨，差增田长盛传令下去，准备攻打冈崎。

与恒兴同行的有军监堀秀政（久太郎）、森长可、三好秀次。

先锋 池田恒兴 兵六千人。

第二先锋 森长可 兵三千人。

主力部队 堀秀政 兵三千人。

后备队 三好秀次 兵八千人。

如此，池田率二万人，于四月六日（阳历五月十五日）子刻 （午夜0点），悄然离开了乐田阵营。

翌日，到达筿木、柏井后，偃旗布阵。

信长公当政以来，筿木、柏井一直是织田家直辖的领地。管理该地的是，前野将右卫门的兄长小坂孙九郎。

而此时代官的孙九郎出征小牧，只有三千余人的家臣留守。

他们在重要的场所附近围上鹿砦，昼夜严密警戒。虽说是家臣，但大部分是没有从织田家领受禄米的老百姓。

七日丑刻（凌晨2点），山野中突然出现大量伏兵。留守筿木、柏井的村濑作左卫门，被突如其来的众多敌人吓得茫然不知所措。

放下旗帜，熄掉松明，如此闯入的人马绝非善类。

“莫不是上方的军队？”

侦察兵摸黑出去一探究竟，半刻（一小时）后返回，向村濑禀报说，

“果然是池田一行。”

在筿木、柏井搭筑鹿砦，加固防守的三千余家臣，得知来者是两万人的池田军，都闻风丧胆，慌乱逃窜，留下来应战的不过区区五百余人。

小坂孙九郎的家臣前野新藏，与村濑作左卫门商谈。

大坂城留守（7）

“敌军人数是我方几十倍，如此难对付的敌军，我方即使万众一心，奋力反抗，也只能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作左大人，如何是好啊？”

“留下的人只有五百，以此阻止敌人也不是办法。我们是没有从织田大人那里领取禄米的武士，现在立刻向池田投降的话，也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可你们不同，你们是孙九郎大人的家臣，不能那么做。趁现在天未亮，你们撤出军营，投靠小牧大本营，禀报这里的情况。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妥善处理吧！”

此时已经刻不容缓。

前野新藏向作左卫门交代了一些后事，就召集了几个手下，三三五五横穿柏井平原，奔波了五日里 路程，到达小牧山织田大本营，禀报情况。

留下的家臣村濑作左卫门、森川权右卫门，非常恭顺地，将其各自固守的大留、上条城堡拱手让出。

池田军的主将恒兴，命令全军暂时驻扎在筿木，随即展开军事会议，商讨进攻方向。

在东海道的北面，由尾张东部进入三河的道路有三条。

分别是：三本木到伊保；诸轮到举母；佑福寺到明知、防波堤。

军事会议进展迟缓，到了八日才最终决定，由佑福寺取道去明知。

而此时，向池田军投降的村濑作左卫门被编入先锋队，他秘密派使者，去小牧山阵营报告敌情。

家康接见了村濑的使者。使者报告说，

“池田、森、三好的大军人数约有四万或五万，具体不详。暂时在筿木驻扎，召开军事会议直至今早。现在已经决定从大日附近渡过庄内川下游，沿岩崎道去往佑福寺，朝三河进发。”

家康命酒井忠次派几十人侦察兵前往筿木，以辨军情真伪。

池田军于八日亥时四刻（下午10点），烧掉宿营，开始行进。

池田恒兴命令全军从三个方向前进。

第一队经由大留村大日，渡过庄内川上游。第二队通过野田村，渡过中游。第三队，渡过松川户村下游。

三队从志段味村经过诹访之原，从平子山西北出了茶磨之根后，再经由印场村新居村，越过矢田川。

在渡过香流川之后，过了长久手蟋蟀谷，九日拂晓朝藤岛村进军。

藤岛的西南面就是岩崎城（爱知郡日进町岩崎）。

城主丹羽氏次是家康的家臣，此时正在小牧大本营中，守护城堡的是其弟氏重。

氏次生于尾张国爱知郡岩崎城，是信长家的世袭大名。信长死后，效忠于信雄，屡立战功，后来受到信雄的责难，天正十一年（1583）投靠家康。

奉家康命令，他修筑岩崎城，并担任城主。

其弟氏重时年十六岁。碰巧当时身染天花，卧床休养，但也不得不抱病率守城士兵二百四十人，迎击扑面而来的池田军。

大坂城留守（8）

池田恒兴急于前进，不顾守城士兵的集中狙击，想要硬闯，不料坐骑被飞来的枪弹打伤，不能骑乘，于是池田情绪非常激昂。

“本来看你们人少，想要放一条生路，尔等却做出如此无礼之事！既然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一个人也不能放过！”

九日寅时七刻（凌晨4点），一部分先头部队即片桐半左卫门、伊木清兵卫，开始袭击岩崎城。

伊木队一千人由前门进攻，片桐队一千人从后门包抄。

城中士兵拼死奋战，却被雨点般的枪弹打得乱成一团，纷纷倒地。守城主将氏重也在坐镇前线指挥时，被敌人的枪弹击中。截止到天明六刻（早上6点）敲响时钟之时，除了前往小牧阵营告急的使者丹羽茂次外，全军覆没。

七日傍晚，小牧阵营的家康派忍者服部平六，前去打探青塚的森长可阵营。服部回报说，好像人马移动到别处去了，阵营里空无一人。

于是，家康立刻命令各队准备作战，并继续派出斥候、忍者前去打探敌军动静。

八日清晨，家康收到村濑作左卫门的急报，得知池田军长驱直入突袭冈崎的意图后，决定出击。

他马上召见本多忠胜、井伊直政、酒井忠次、石川数正四位大将，命令道，

“我即刻从小牧山出发，在上方军中途休息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敌人兵分几路，筑前守不会动有大军驻扎的乐田大本营。

也就是说，敌军看准我出阵，可能会计划攻打小牧山。你们在我离开期间，不管羽柴军如何行动，也不要惊慌，守住本谷口，不可轻率出山。”

村濑作左卫门的使者到达家康大本营，汇报池田军动向时，参与帷幄的丹羽氏次脸色大变，

“在下即刻前往岩崎，请恕无礼了！”

氏次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说着就要离开大本营。

家康叫住他，

“站住，勘助（氏次）。你这是去送死！”

氏次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弟弟治郎助（氏重）尚在岩崎城中。手下仅三百余人，并不知此次变动。我即刻启程，抄小路日夜兼程，往返不过二日里，丝毫不耽误工夫。在下想早点动身，通知他们事态紧急。”

家康制止住焦急不安的氏次，说道，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对弟弟见死不救，实在于心不忍。但你若是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就会被敌人发现我们的动向，这绝非良策，必须要小心行事！

大坂城留守（9）

此事已交由小坂孙九郎的手下，他已去岩崎传达消息并回报说，眼下岩崎城没有后援，在我们出兵之前，他们会竭尽全力，誓死搏斗。你若是擅自妄为，被敌军的密探发现的话，敌军有可能会改变进发三河的时间，我们就会失去战机。虽然你会稍感遗憾，但令弟却有着让人钦佩的进退取舍，既然如此，亲自通知一事可否就此作罢？”

氏次跪拜着，呜咽不止。

家康召来水野忠重、榊原康政，命令道，

“你们二人，由勘助带路，前往本多的小幡城，若是敌人前去攻打，一定要固守城池，等待援军。敌人若是朝三河去，就会攻打这里。我随后率领大部队，支援你们。”

小幡城（名古屋市守山区西城町）的守将，是家康的家臣本多广孝。

水野忠重等人率四千五百余兵，由丹羽氏次做向导，于八日傍晚六刻（下午6点）后，朝小牧山进发。

水野军队放下旗帜，给马嘴塞上马嚼子，在夜色中秘密潜行。他们经由南外山、胜川、通过敌人宿营的上条一带，渡过庄内川，于四刻（晚上10点）进入小幡城。

水野军队士兵的行头非常简单。铠甲都分开放在马背上，每个人只随身带着三双草鞋，腰上缠着一天的口粮。

铁炮、弹药搭在肩上，身上不带一件无必要的物品。在丹羽氏次、前野新藏等人的带领下，他们抄近路直奔小幡城。

小牧山家康大本营的留守者，即酒井忠次、石川数正、本多忠胜等五千余精兵，加固了防守。

织田信雄拨给酒井忠次一千五百余援兵。

除了大本营，家康还在北外山、宇田津等各个要塞加固防守。八日戍时下刻（晚上9点），他朝小牧山进发。

井伊万千代直政作为先锋，大本营由松平家忠、奥平信昌等世袭大臣组成。总人数虽然只有六千三百，却聚集了骏河、远江、三河的精锐之师。

信雄率领三千兵力，与家康同行。

家康的军队过了丰场，于寅时七刻半（凌晨5点）进入胜川，在一个叫做龙泉寺的寺院里小憩。

家康以下的幕僚、近侍往铁炮中装入炸药，擦拭枪刃，作着随时作战的准备。

侦察兵在树上上下摇动松明，向小幡城传送信号。这是考虑到小幡城万一被池田军占领，这种方式也可以互通消息。

只见在五町远的小幡城箭楼上，松明的光一闪一闪。

“好！即刻进入小幡城！”

家康命全军沿庄内川河畔前进，经由牛牧进入小幡城。此时正是子刻（午夜0点）。

家康的大部队到达之前，大约在四刻（晚上10点），小幡城的守将本多广孝派出斥候五十人，分别到龙泉寺、印场、大森三个方向，刺探敌军的动向。

斥候们回来报告说，敌军正兵分三路，呈长蛇阵南进。

大坂城留守（10）

本多广孝和水野忠重等人分析了一番，认为敌军优势明显，正面冲突极为不利，背后袭击则更有胜算，于是决定追击。此时家康已经入城。

家康也对突袭池田大军表示赞同。

他问本多广孝，

“你为何决定要攻击敌人的后备队？”

作为家康的近侍，身经百战，战功显赫的广孝，毫不迟疑，爽快地答道，

“我军人数不多，若是将敌人拦腰截住，半途中打他个措手不及，掌握了战机，或许能够取得暂时的胜利。可是，若是因此前后被敌人夹击，寡不敌众的我们没有可回旋的余地，过不了多久就会溃不成军，离战败也就为时不远了。

听说敌军阵列中，第一队是池田军，第二队是森军，第三队是堀军，后备队是三好、长谷川、远藤。我们不对二、三队动手，放他们过去，然后根据后备队的情况，将我军分成几路，出其不意地攻打三好的阵营，敌军一定会惊慌失措，乱了阵脚。”

家康对本多的计谋非常赞赏，

“真是妙计！现在我军都已到达，可以兵分两路，前后夹击敌人。”

家康立刻出击小幡城，趁着夜色，悄悄接近正在南下的池田军。适时四月九日八刻（凌晨2点）。

转眼间到了阳历五月十八日。这一天的夜，笼罩在一片湿气之中，不时传来阵阵蛙声。

池田军这一方，负责后方守备的三好秀次手下八千人，于八日夜渡过庄内川，从川村经过龙泉寺南面，渡过矢田川到达白山林后，停下队伍，稍作休整。

家康麾下的大须贺康高手下两千人，加上水野忠重的手下八百人，从猪子石原接近三好军的右侧。榊原康政率领的一千五百余人，则拉开一定距离，尾随在三好队后方。

三好队此时并没有察觉到敌人来犯。他们停下来休整，是为了吃早饭。

天空刚泛鱼肚白，三好队的侦察兵发现，有七、八百兵力正从小幡村方向聚集而来，分不清是敌是友。

秀次登上高处，看到不远处飞尘四起，神色紧张，

“这番尘土，可见来者匆忙。诸位对此有何想法？”

从面前这个不扬旗帜，直奔而来的军队中，秀次感受到杀气。

正当三好队主从几人注视着眼前时，又一支军队出现在山边，朝这个方向奔来。

距离大约有一日里，依然无法辨清敌友。

“那或许是某位大人的手下，从犬山追随而来。”

士兵们拿着早饭的木碗，站起身，嚷嚷着眺望起来。此时一位负责侦察的武士，快马加鞭，神色慌张地赶来，对秀次汇报说，

“现在朝大人您赶来的是敌人！请您快做决定吧！”

大坂城留守（11）

“什么？那是家康的手下！？”

三好军慌忙备战，准备迎击。就在他们忙乱之时，新的敌军又陆续出现，前后共有五支敌军。

就在一转眼的工夫，这几支队伍聚集到一起，浩浩荡荡，大约横向宽有十町（约1km），朝秀次军队袭来。

三好队的驮马队立刻就被吓散了。

等敌军稍近些，秀次看到他们车轮上的花纹是永乐钱。

“果然是家康的人马！”

三好队认为小幡城内敌军少，不当一回事，不料此刻如此狼狈。

“此战非同小可。做好准备！”

奉秀次之命，弓箭手、足轻炮手站在前面，朝敌人射击。德川军虽然也有损伤，却毫不畏惧，蜂拥着冲上前来。

足轻们四下逃散，秀次的大部队摆成圆阵，竖起枪林，奋力防守。

德川军的大须贺、榊原、本多各队，从后方喊着“嗨、嗨”，向前推进，前边的士兵就像要被推飞般，朝三好队冲杀过去。

三好队连铁炮都来不及打，就迅速还击。

“危险！我来助你！”

走在三好队前边的长谷川秀一一行，打乱了防备，从德川军的侧面攻了过去。

但是，丹羽、水野等德川的部将们并不退缩，他们聚成一团，以刀阵为外围，连续砍杀。

三好、长谷川队遭到突袭，防备不足，难以抵挡猛烈的攻势，最后四分五裂，战败沙场。

家康的先锋队，乘势追击。

三好队之所以败走，是因为在队尾的驮马队遭到攻击，队伍陷入了混乱状态。奉行 的朝仓丹后守拼死防守，也毫无效果。混乱状态一发不可收拾，敌军趁机一拥而入，阵营便瓦解了。

秀吉的大部队朝南方的长久手方向逃走，一部分朝路途前方的岩作逃去。秀吉被数百兵力保护着，渡过香流川，在细之根的要地停下队伍，对追兵展开炮击。

德川军先锋队的一伙剽悍侍卫，瞄准了秀次的马标，呐喊着冲上来。守护在秀次身边的将士，挺身向前，刺刀相向，负隅顽抗。

滚滚硝烟中，秀吉正室宁宁的父亲木下助左卫门和弟弟勘解由左卫门，与迎面而来的敌军正面冲突，战乱之中被枪弹射杀身亡。

秀次的老臣穗坂喜内虽已五十九岁，但挥起长枪，仍身手敏捷。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杀几名敌人，不料却在激战过程中，身中子弹落下马来，被敌军取了首级。

榊原、本多队螺旋式不断加强的进攻，终于将秀次的乘马击倒，使其徒步而战。

家老白井成定与十二、三人家臣掩护秀次，奋力抵挡，却抵不住家康部将水野胜成手下扑面而来的砍杀，全部身亡。

大坂城留守（12）

秀次的幕僚本间十左卫门、都筑七兵卫、米津梅之助、冈本彦三郎、木下左卫门等有名的强将，都失去了部下，亲自拿着刀枪参加到战斗中，接连毙命。

秀次的属将远藤重利，想到先前与森长可在羽黑大败，此时此地若再大败，将无颜以对秀吉。有此想法的他，召集手下一千兵力，大声责骂道，

“今日战死此地也在所不惜！千人中只要还有一人活着，也绝不撤退！”

远藤捋起长枪，如受伤的老虎般，朝榊原、本多的大本营猛冲过去，一步也不退缩，血洒沙场仍殊死搏斗。

远藤军被打得只剩三百余人时，秀次骑上另一匹马，想要从战场上逃走。

德川军中举世无双的勇士本多彦治郎康重得知后，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前面逃走的可是大将三好秀次公？在下乃德川家家臣本多康重。请您返回，一决胜负！”

秀次的重臣土局权左卫门，拦住了本多一行人。

本多康重丝毫不把土居放在眼里，大声骂道，

“汝等杂役根本不是对手！退到一边去！”

正当此时，三好家声名在外的勇士可儿才藏驱马赶来。

“胡乱说大话的人是你！”

才藏挥舞着枪杀将过去。在远州、三河英勇无人能敌的本多，挥舞着大野长刀，刺向才藏的肩头，才藏肩负轻伤。

本多两眼放光，对秀次紧追不舍。三好家的侍从们一路阻拦，最终让秀次逃脱了。

行进在三好队前方的堀秀政队三千人，九日拂晓在金荻原休息。正当准备启程之时，后方传来劈里啪啦的枪声，他们随即停下了脚步。

久经战场的堀秀政，立刻派侦察兵到后方一探究竟，同时将兵力布置在道路两侧。

不久，侦察兵返回，告急道，

“三河、远江、尾张的人追过来了！”

“三好大人情况如何？”

“三好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四下逃窜！”

秀政立刻令全军转向后方，前去救援三好队。

大坂城留守（13）

途中，不断见到三好、长谷川、远藤各队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落荒而逃。了解了战情后，秀政军在长久手停下，全军分成两队，面向香流川，背靠桧之根山，等待追击的敌军。

秀政向士兵们高声喊道，

“若是敌人冲来，待到离我们十间（18.2m）之内，再一齐炮击。击落敌人的骑兵一人，加俸禄百石！”

德川军击败三好队，此时正斗志昂扬。大须贺、榊原两队，争着打头阵，前去追击。

水野忠重担心一味追击会有危险，制止他们说，

“穷追不舍恐有危险。不要意气用事，后悔莫及！”

但是，德川军此时已不知何为停止。

待他们到达岩崎山的尾崎时，只见池田军的堀队在高处摆阵，以排列整齐的枪口相向，德川军大惊失措。

“敌人近在眼前。快分散到两边，不然会被击中！”

就在德川军惊慌失措之时，堀队的大炮一起发射，轰鸣声震天动地。

堀秀政的阵营里，收容了败退的三好秀次及其残兵千余人。

堀队共架设了三百余挺大炮，对德川军连续不断地猛烈炮击。大须贺、榊原两队，由于长途跋涉地追击，士兵体力消耗过大。先头部队的足轻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撤退的兵和前进的兵撞到一起，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正是此时！追上去，斩尽杀绝！”

堀秀政发号施令，命令追击。下令冲锋的呗，哒哒地吹响。

堀队士兵的呐喊声震得地动山摇。他们渡过香流川，朝敌人扑去。

刚才还斗志满满的德川军，被追得乱了阵脚，慌乱逃窜。

榊原康政在马上挥舞着长柄宽刃大刀，杀退追兵。

大力士大须贺康高，在马上拿着柄长三间的长枪，率领横须贺等人，不断地迂回作战，最后离开。

德川方的名将二百八十余人，在半刻（一小时）时间内，被打得狼狈不堪。

榊原、大须贺也差点儿性命不保，多亏近侍的五十精兵牺牲性命保护，他们才得以全身而退。

本多康重率领手下兵力，试图从堀队的右侧攻击，却遭到反击，被迫撤退。康重全身有七处负伤，浑身是血，被抬在门板上逃走。

堀队的部将堀直政、柴田胜定站在追兵的前头，指挥着士兵，不断突击。

终于，德川军彻底崩溃，战死者超过五百人，败兵朝猪子石和岩作两个方向逃走。

秀政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两路，一路追击败走的德川军。追到岩作附近时，在西面的富士之根附近，看到家康的金扇马标正在朝阳中闪闪发光，他立刻召集兵力，退后到岩作的北部。

这时，走在前边的池田恒兴队六千人和森长可队三千人，得到急报，收起旗帜，返回长久手附近。

大坂城留守（14）

恒兴派使者前往集结于岩作的堀队处，请求双方联手，与家康一战，秀政没有答应。

他以自己的军队疲于作战，死伤大半为由，离开战场，回到小牧二重堀的阵营。

这是因为秀政看到冈崎攻击战失败，于是迅速离开。

三好秀次与堀秀政同行，回到乐田阵营。

剩下的是池田恒兴、森长可的九千余人。至此双方的战斗力发生了逆转。

池田军失去了三好、堀两队的一万一千人，而家康军虽经过几次损伤，却仍保有一万三千余兵力。

坐镇负责总指挥的人，正是野战天才家康。

虽然堀秀政迅速离开战线，但恒兴、长可认为这是依据战况做出的正确判断。即使堀队留下与家康作战，胜利的可能性也很小。

家康麾下的主力三河军，以精锐之师著称。他们以主君家康为中心，号称团结力坚若磐石。

与三河军相比，恒兴、长可的部队，是由美浓乡村土著武士组成的混合军团，缺乏凝聚力。

但是，既然两人提议突袭冈崎，甚至不顾秀吉的反对出击，就不会这么轻易退却。

从给信长做幕僚时起，恒兴就以勇猛挺进的战斗姿态闻名。在胜利得势之时，恒兴的积极战法效果显著。但若被敌人将计就计，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森长可也是不亚于岳父的刚勇之士，而且比恒兴深思熟虑。虽然如此，他却被岳父的强制行为牵着鼻子走。突袭冈崎一事，尽管森长可内心认为成功率很低，但还是答应了岳父的要求。

他在三月十七日的羽黑合战中败给了德川方。当时，恒兴没有派援兵，因此被人诋毁说是胆小鬼。

恒兴心里难受，于是策划攻击冈崎，借以雪耻。

长可体察到岳父的心思，决心与岳父同生死，和他一起出征。

九日丑时八刻（凌晨2点）后，家康和信雄从小幡城出发，通过大森、印场、渡过矢田川，到达本地村南面的权道寺山附近，以日出之时为限，由市坂向白之根进发，之后停下来等待侦察兵汇报情况。

前方不时传来阵阵炮声，呐喊声响彻天际。派到前方的使者陆续返回，汇报说，

“前方是您的手下在与敌军合战。”

家康听到汇报后，立刻穿上铠甲，向幕僚命令道，

“全军的号子，‘嗨、嗨……’实在是难听。应该喊‘嗨哈，嗨哈’。大家都记住了！”

家康率领主力部队九千三百人，朝东南方向迅速前进。这时，出现一个骑马武士，马蹄上泥水四溅，从前方赶回来。

他右肩上扛着一支马上枪，枪头上捆着血淋淋的人头。

“何人！下马！”

站在前边的足轻们架起铁炮，大喝一声。

大坂城留守（15）

停下马的武士，铠甲的前袋破碎地耷拉着，披肩上溅满了鲜血。他跳下马来，解掉面罩。

“啊，藤十郎！”

家康在马上向前探身，喊道。

这位满脸布满汗水和血点，胡子拉碴的人，正是家康的堂兄水野胜成。

“水野大人立下战功，带敌人大将的首级回来了。”

家康向胜成招手。

“藤十郎，合战情况如何？”

“我军大胜。三好、长谷川、远藤的那些人，被我们一网打尽。”

紧接着远江军久野三郎左卫门的家老、本间忠三郎也提着敌军高将的首级赶回来。

紧随其后的众多武士，也都提着敌军将领的头颅陆续返回。与此同时，也传来了先锋队大败的消息。

“刚想着胜利凯旋，就传来败战的消息！”

大本营的幕僚们都神色大变。

快马加鞭，赶回来传达消息的人，是渡边半藏守纲。

半藏是大本营的足轻将领，有着“枪半藏”之称。此时他向家康禀报说，

“现在先锋队遭到堀久太郎手下的埋伏，敌人炮击猛烈，我军败走。敌人如果追来的话，以我们的大部队攻击慌乱追来的敌军，定会形成有利之势。”

家康立刻命令十位铁炮将领、井伊直政、大本营的随从们和甲州军准备合战。

御中间头 荻原监物站出来，对家康进言道，

“足轻乃枪兵之垣，枪兵乃近侍之垣，近侍为战旗之垣。如果战旗并不关乎合战胜负的话，那就放到后面，马前只放金扇小缠即可！”

家康向富士之根的正面高地，即前山、佛之根两处派兵布阵。

井伊直政是二十三岁的年轻武士，他改变注意，想要从正面接近前方出现的池田和森的敌军，后被家臣责备，于是从前山的山麓上出动三千余赤备队武士。

在前山右翼布阵的是，家康的大本营兵力三千三百人。

而在左翼的佛之根东北端布阵的是，井伊直政的三千兵力。信雄的三千兵力，作为预备游击队在后方通路附近随时待命。时刻是辰时五刻（上午8点）。

池田恒兴、森长可的军队，隔着佛之根池、乌之谷，同佛之根东南高地的德川军对峙。

其右翼是位于田之尻东南高地的池田纪伊守、照政兄弟及其手下四千人。左翼是在岐阜岳山麓上飘扬着旗帜的森长可三千人。预备游击队是位于颅谷的池田恒兴二千人。

巳时四刻（上午10点），家康派近侍内藤正成、高木清秀二人前去侦察情况后，下令吹响总进攻的呗。

大坂城留守（16）

德川军的十位铁炮将领，在前山的斜坡上扬起白色大旗，架起五百挺铁炮开始猛烈攻击。

两军隔着有众多水坑的低地，互相对峙，处于一触即发的态势。

此时，家康的家老安藤带刀，说道，

“比起从右面斜坡炮击敌人，从左面斜坡对准敌人炮击更好。”

家康点头同意。

“言之有理！快点让他们把铁炮移到这边来！”

家康的使者鹈殿兵库，从前山赶回来禀报说，

“足轻将领十人，正贴近敌人同其作战。他们面红耳赤，不愿听从您的命令。”

家康非常生气，又派出村越茂助、加贺爪民部作为使者，终于将三、四十挺铁炮移到佛之根高地。

池田、森军此时正用盾墙、竹杷抵御前山的攻击，等待突击的战机。突然，佛之根高地上又斜着袭来阵阵炮击，毫无防备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森武藏守长可内穿南蛮 铁佛胴铠甲，外罩白色无袖和服小褂，其前面站着母衣 武士，他们登上面向家康大本营的丸山。发现他们的水野正重，大声命令开炮，

“那个就是敌军大将鬼武藏。立刻炮击！”

受到炮击的长可队士兵，接连中弹落马。

长可怒目圆睁，命令道，

“干掉那些铁炮手！”

长可的士兵正想去扫荡在佛之根布阵的德川铁炮队，不料敌军数量增多，百十挺铁炮轮流炮轰，飞弹如雨。

“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像苍蝇一样盯上他们？！”

长可情绪激动，自己拿着长矛冲到前头，策马朝佛之根的山麓奔去。

在德川的铁炮队中，有一位以诡计多端闻名的足轻，叫做杉山源六。他看到森队突击而来，满心欢喜。

来者骑着健壮的菊花青马，插着正方形小旗，身穿白衣，一看便知是森长可。

源六准备了四文目 五分 的炮弹，待长可靠近后随即发射。

一瞬间，长可从马上向后一仰，头盔掉落，整个人倒栽落马。

随从们跑近抱起长可，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大坂城留守（17）

池田恒兴看到女婿中弹，气得咬牙切齿。

“家康老鬼，你别想活着从这里回去！将士们都给我进攻！进攻！一个不剩地把他们都消灭掉！”

恒兴声嘶力竭地发号施令，可是约七、八百挺德川铁炮的射击实在猛烈，根本无法靠前进攻。

“费什么工夫！我们以枪论高下！”

恒兴的随从秋田嘉兵卫、片桐与三郎、梶浦平七郎等七、八人冒着枪林弹雨，拿起长枪冲进敌阵。

德川军中水野太郎作、大久保忠佐、渡边弥之助等也夹着枪前来应战，只见双方枪尖火花四溅，展开了一场肉搏战。

失去将领的森队早就乱了阵形，各阵的防备都彻底打乱，与德川军混在一起。

家康麾下以勇猛闻名的平松金次郎，最先拿着长枪冲入敌阵。三河军也都叫嚷着冲进去，将敌人一个个打倒。

安藤带刀抡起长刀，击败来犯的敌人后，向前一看，发现一个身穿铠甲的武士，被砍倒后还尚有余息。

正要上前取其首级，不料被旗本本多八藏抢先一步，只见本多八藏上前骑在负伤武士的背上，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被八藏砍掉头颅的人，正是森长可。

家康拍打着马鞍，叱责道，

“长可的防守已经混乱，池田的防守更不会好到哪去，年轻武士们，追上去一网打尽！”

马前防守的侍卫们，闻此士气大振，朝池田队涌去。

池田恒兴的主力部队，此时正以密集队形，聚集到坑坑洼洼的低地上。

恒兴命令吹响突击的螺号，亲自到前线督战。刚才还被猛烈炮击压制的池田军，顿时活力爆发，左右散开向敌军逼近。

站在德川大部队前头的平松金次郎，身穿茜草色披肩，手拿十字枪，沿大道直冲向池田队，一边自报姓名，一边朝敌军的正面突进。

紧接着鸟居金次郎担任第二位突击手冲了出去。

井伊直政此时正与森队的先锋队混战，听到平松、鸟居的声音后，调转马头，下达命令，

“向那儿进攻！”

直政的近侍三浦与右卫门提起短矛，越过田地，冲进敌阵。

敌人从三个方向向三浦刺矛，眼看三浦就要战死，紧随而来的第二位突击手中村与兵卫前来解围。

三浦与右卫门的年轻随从川口彦助，帮助主人，用棍棒痛打敌人，立下取首级之功。

井伊直政也闯入敌阵，与敌人一番交手落下马来。随后，取了对方首级，立下汗马功劳。

水野六郎左卫门、安藤带刀、今村四郎次郎、久松源六、渡边半藏等人都英勇奋战，为己方军队杀开一条血路。

半藏撂倒了七、八个敌人后，折断矛头，拾起路边落下的短矛，向敌军杀去。

池田恒兴遭到蜂拥而来德川军的左右夹击，最终战败。

“别无他法，只能在此一死了结了！”

大坂城留守（18）

恒兴率领一百五十余人的近侍，死守颅谷阵地，不退后一步。

安腾带刀等人经过一番拼杀前进后，在不远处的小高地上，发现了被百余黑母衣武士簇拥的恒兴。

恒兴对着败走的麾下将士，声嘶力竭地骂道，

“丢掉阵营往哪里退？回去！回去！”

可是局势已不可逆转。

池田队的先锋、主力部队和后备队都乱了防守，全部逃走。就连负责护卫恒兴的黑母衣武士，也纷纷临阵脱逃。

安藤带刀捋起长枪，向前刺去，侍卫们紧跟其后。黑母衣武士见此情景，军心动摇连连后退。

坐在布折椅上的恒兴，看了一眼带刀。

他扔掉麾令旗，拔出佩刀对带刀骂道，

“你这个无礼之徒！”

带刀猛然跑起来，瞄准恒兴的胸，一枪刺了下去。

恒兴仰面倒下，带刀正要拔出长枪取其首级时，家康近侍长田传八郎等二、三人赶来，跨在恒兴的背上。

于是，带刀拔出长枪，传八郎负责砍下头颅。

带刀正要向前寻找新的敌人时，看到井伊直政正与黑母衣武士打成一团。他喊道，

“帮你一把如何？”

直政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不必！”

带刀见直政将敌人按倒在地，安心地留下一句忠告后，继续前进。

“拥有众多手下的大将，不必亲自动手！快集合手下部队！”

带刀又继续前进，看到自己军队的士兵左右逃散。

“怎么回事？”他重新拿起矛，透过扬起的沙尘，看到池田恒兴的嫡男纪伊守，骑着一匹悍马，挥舞着长枪，疯狂地杀过来。

纪伊守在撤退的途中，听到父亲恒兴的死讯，所以折返回来。

“见过纪伊守大人！”

带刀从马侧杀过去。

纪伊守除去矛头，从侧面横扫过去，想要砍掉带刀的头。

“受死吧！”

带刀一缩身子，躲过纪伊守的矛，又一次杀回去。

这次深深刺中侧腹，纪伊守一声惨叫应声落马。

带刀将他按倒在地，用腰刀切断他的头。接着又向前走，看到四、五个士兵，围着一个彪形大汉，打得不可开交。

大坂城留守（19）

丢掉战盔，头发凌乱的敌人，挥舞着大刀，一阵疯砍，几个士兵都被砍倒。

带刀丢掉枪，向士兵借了把长刀，夹在腋下跳了出来。

“你们退下！我跟他一决高下！”

就在他站出来的那一瞬间，趁敌人还未从正面砍过来，他早已伸出长刀砍出去。

目标丝毫没有偏移，他一刀砍去，敌人的腰到腹部被切开，倒在血泊中。

那日，池田军被彻底击败，残兵余将向志段味、水野、筿木、柏井几个方向逃去。

家康向渡边半藏、大久保中佐下令，命令全军在矢田川停止出击，避免穷追遇到危险。当时是午时九刻半（下午1点）。

此次战斗结束后，池田军阵亡约为二千五百余人。德川军阵亡人数为五百九十余人。

未时八刻（下午2点）过后，家康从富士川的通路渡过香流川、经由权道寺山来到小山之泽，对斩获的敌军首级进行验证。

池田恒兴父子的首级，由内藤正成、丹羽六太夫带到织田信雄的阵营。

而这期间，在小牧山的家康大本营中，留守的诸位大将，度过了一段惶恐不安的时光。

其中，本田忠胜更是茶饭不思，无法安心落座。他就像笼中困兽般走来走去，到了白天就全副铠甲，让家臣拿着长枪，一副要出营的架势。

他对同样留守营中的酒井忠次、石川数正说，

“今早听到铁炮声后不久，也没有传来有关战果的消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大人深入敌人内部，有可能会战死。虽然我们要奉命固守小牧，但万一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无论我们如何固守也是白搭啊。

既然如此，我们就追随大人而去吧！”

本多忠胜不顾酒井、石川的阻拦，命令大约六百手下做好出征的准备。随后，派密探到乐田的羽柴军阵营，刺探敌情。

密探回来后禀报说，

“一刻（两小时）之前，羽柴筑前率领大军，向东行进了。”

“大军大约多少人？”

“听说大约有二万。”

“二万……，若是放任不管就是帮凶。不能不顾大人的安危。虽然我们人少，但是现在就骑马赶上，还可以搅乱他们的行进。”

以勇猛闻名于世的本多忠胜，不知道何谓恐惧。

他带着仅仅六百人，一路追着秀吉大军，朝龙泉寺前进。

“敌人数量虽多，却也没有可怕的。有句话说的好，‘大的野猪不出山’。”

忠胜笑着，站到了军队的前头。

此时的本多忠胜，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

元龟三年（1572）十月，也就是三方之原合战的两个月前，家康率领着三千兵力，出击东海道见附（磐田市南）之时，本多忠胜加入了阵营。

家康的目的在于侦察武田军的情况，却被老奸巨猾的信玄识破自己的秘密行动，因而遭到一万余武田军的突袭。

大坂城留守（20）

家康拼死抵抗，退到天龙川。不料武田军聚集，阻拦退路。

而当时负责殿军的，正是二十五岁的本多平八郎忠胜。

他让家康先行撤退，自己殿后，挡在万余武田军的前面。

忠胜手下有骑兵四十人，足轻铁炮队和长枪队五百人。

他擦亮自己引以为傲的“蜻蛉切”枪身，号召士兵说，

“不可操之过急！将敌人引到近处！”

武田方的骑兵自报姓名，提出单打独斗要求时，已经击倒十几个骑兵的忠胜，爽快地答应了。

忠胜双腿夹紧马腹，朝敌人冲去。

他将长枪举过头顶，朝头盔面甲上方刺去，敌人把枪按在马的耳边。

骑马错开的瞬间，忠胜的枪尖一边抵着佩盾，一边横扫对方铠甲上的小旗。在敌人体力不支落马之时，他策马过去，一枪刺中他的胸部。

这时武田军呐喊着袭击过来，分散在河滩上的本多足轻军开始放射弓箭和铁炮。

由于忠胜的奋勇搏击，家康得以顺利地撤回浜松城。

本多忠胜为德川军殿后的英勇战绩，在武田军中也得到很高评价。武田军中有人赞扬他说，

“德川家康有两样过人之处，其一是他的唐之头盔，其二就是本多平八。”

“那时候本该死的，却一直活到现在，真是有不可思议的运气。现在，就让我枕着大人的尸体，在长久手做个了结吧！”

乐田方向传来螺号声，插着金葫芦马标的秀吉军队正朝长久手方向前进。见此情形，忠胜判断带着少数人出征的家康已经战死。

他紧跟着羽柴军，频繁地炮击挑衅。其手下六百人明白即使是挑衅，也会很快遭到攻击，但因为他们下了一死的决心，所以并没有按照合战的常识行动。

八日早上，秀吉把大本营从犬山移到乐田，等待池田军的战况报告。九日午刻（正午），接到禀报说，池田恒兴父子战死沙场，战役大败。秀吉立刻命令吹响早呗，即刻出征。

“目标长久手。家康的家臣们一定会乘胜追击。我们迎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将二万士兵分成十六个小队，朝长久手疾驰而去。

途中出现德川方五、六百人的小队士兵，与羽柴军隔着小河并行。他们也朝着长久手方向疾驰，并且斗志满满地叫嚷，不时炮击挑衅。

秀吉告诉随从们不必紧张，

“那些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若是跟他们交战，必定拖泥带水，甚费工夫。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本多忠胜不时地挑衅羽柴军，待到离龙泉寺还有十町远时，他跳下马来，在河边给口出唾沫的马漱口。

秀吉远远地看到他的样子，向幕僚问道，

“现在正给马漱口的武士，看起来是位头盔上有鹿角的大将。哎呀，是位勇士啊！虽然听说家康手下有不少优秀的家臣，但是那位是谁？不认识啊。”

稻叶伊予手马上回答道，

大坂城留守（21）

“在下曾在姊川合战中，见过这位大将，确是家康公的手下，叫做本多平八。”

“带着仅仅五、六百人，来与我二万大军合战。平八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搅乱我军的行程，想要在长久手一战中助主人家康一臂之力啊！真是可靠的家臣！

若是秀吉我运气好的话，即使家康拥有那样的家臣百人，最终我方胜利后，我要让他们全部做我的家臣。不准向平八射一枪一箭！”

根据秀吉的命令，羽柴军对本多忠胜的挑衅放任不管。

忠胜又捡了一条命，平安到达长久手平原。秀吉在去往龙泉寺的途中，一路上收容败逃的武士，酝酿与家康接战的时机。

家康追击池田军的败兵，到龙泉寺伏击的砂川后，立刻收拢兵力，撤退约十町远。

申时七刻（下午4点），家康停下马，等待追击败兵的麾下将士返回。这时他远远地看到，龙泉寺的山上，立着金葫芦马标。

家康的手下，开始议论纷纷。

“我们大人的远见，真是令人佩服啊！”

“那可不是？如果我们再追个小半刻（三十分），一定会大败，到时候小命不保。”

侍卫们唏嘘着，毛骨悚然地眺望着不远处羽柴军的旗帜。

他们刚才还精神抖擞地，追着逃兵，想要立功。家康让他们停止追击的时候，也有很多侍卫表示不满。

“本来可以将池田的人打得一个不剩，现在就停下，真是胆小怕事的命令！”

德川军没有想到秀吉会出现在战场上。

就算池田军败北的消息传到羽柴阵营，从地处乐田的阵营里，昼夜派兵，到现在也不过是才一会儿的事情。

如此看来，家康停止追击的命令，在紧要关头救了全军。

羽柴军都是生力军，而德川方人数少，且疲于战斗。双方冲突的话，很明显德川军会立刻大败。

家康在马上一边眺望着秀吉的马标，一边满脸笑容地对身旁的榊原康政说，

“筑前守的先锋部队中，有三名勇将被我们击毙，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急火燎啊。”

他召集全军，命渡边半藏打前锋，很快地撤回小幡城。

秀吉登上龙泉寺山，看到德川军正迅速撤退，就命令堀尾吉晴、一柳直末、木村重兹三队火速赶往长久手方向。

堀尾等人横穿小幡平原，由大森村到达印场村，击败了德川军的落伍士兵二百余人，却没有追到家康，扑空而回。

秀吉听说家康、信雄回到了小幡城，咬牙切齿地说道，

“善于合战的家康，这次又摆了我一道。胜入（恒兴）和武藏（长可），不该轻视他的实力。我叮嘱他们，对付上方之敌，与家康不同，让他们分散开来攻击真是愚蠢之极啊！”

秀吉决定去往小幡城，为恒兴父子报仇。

大坂城留守（22）

羽柴军浩浩荡荡地开往小幡城，队列中的口号此起彼伏。稻叶一铁、蜂须贺小六等人向秀吉进谏，

“虽说现在这么说有些不合时宜，但据说自古以来在申刻之后攻城需要谨慎。而现在正是太阳西下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等到明日天明后呢？”

“家康得胜后，系紧铠甲上的坠子，一点也不像要作战的样子。既然如此，可暂时将军队撤到柏井，臣下认为此为妥善之策。”

秀吉压抑住内心的焦躁，在柏井安排野营。

羽柴军各队准备着翌日早上的战斗，在龙泉寺附近宿营，等待黎明。

小幡城内，水野忠重的士兵，爬上城下町屋的房顶，看到羽柴军在龙泉寺山上安营扎寨。

忠重对手下的足轻们吩咐道，

“在町屋的高屋顶上插上一面旗帜！町口也排上大旗！让铁炮队等人看守！”

他做了一番可以应对突袭的准备后，来到小幡城的家康大本营，进言道，

“在下认为，大人您的主力部队应该尽快赶往小牧。筑前守的生力军正在龙泉寺山露营。

若是明早大军压城的话，此城防备不足，且军粮缺乏，在今日合战中全军上下也已疲惫不堪。既然如此，还请您务必立刻动身前往小牧！”

家康表示同意。

“和泉守所陈，确实有理。即刻撤退！”

家康立刻召集军队。他派给穴山胜千代的家臣穗坂忠文三百兵力，让他守住小幡城。然后于戌时五刻（晚上8点），率领全军，趁着夜色出城，通过比良，抄近路摸黑回到小牧大本营。

因为翌日早上要攻打小幡城，夜里秀吉派出一名斥候。

斥候于亥时四刻（晚上10点）返回汇报说，

“三河守一行，早已不在城内。好像已经撤回小牧了。”

“家康那家伙，真是精明！”

秀吉苦笑着，说完就走开了。

四月十日，没有追到家康的秀吉，两手空空地回到乐田阵营。

四月十一日，他进军小松寺山，将麾下六万二千余人分成十七队，等待时机攻打德川、织田阵营，可是却没有看到德川军的踪影。

翌日，秀吉开始在上奈良、高屋、福塚上修筑战事，并且派堀尾吉晴、山内一丰、伊东佑时、长谷川秀一、稻叶贞通驻守羽黑村。

战线的胶着状态仍在持续。

转眼间，到了二十二日。家康将一万八千人的兵力分成十六队，在二重堀的前面，向东面迂回前进。这是引诱羽柴军的佯攻。

二重堀的守将，蒲生氏乡、堀秀政等人，派使者到小松寺大本营，请求秀吉下令攻击，然而秀吉没有答应。

大坂城留守（23）

“家康的招数高明，不可大意，不谨慎出击的话，就会吃亏。他正等着你们杀过去，肯定设下圈套了！”

秀吉在阵营期间，就池田恒兴父子的死讯，于四月十一日给养德院送去一封弔文。

字里行间，尽是秀吉对痛失儿孙老妪的安慰，处处可见其恻隐之心。

“此次有关胜入（恒兴）父子一事，实在是不忍告知。想必您一定会感到悲伤绝望。

吾等现在所处之地，离敌人十町、十五町远。对于这对父子的不幸，吾等也深感无限悲伤。

一、 唯一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三左卫门（照政）、藤三郎（长吉）两位大人，平安无事。至少因为这二人的庇护，胜入的法事得以圆满。

一、 您可能会觉得绝望，这是我们唯一担心的。请务必拿出您的威严，节哀顺变，对两个孩子的事情，多加费心，也算是对胜入父子的祭奠。此事就拜托您，请各位女眷对他们给予照顾。

一、 重臣们以及余下的士兵，在下希望他们跟随三左卫门大人，还请您节哀顺变。”

长长的弔辞继续，

“一、若您思念胜入，就请看看筑前。随时为您效劳。

一、浅野弥兵卫会去探望您。我们想要去探望您，但因手头之事，实在难以抽身，不能前去。一有空闲，定会前去探望，那时我们再好好叙一下胜入父子之事。无论如何，我们都能体谅您内心的悲伤。

再次对众位女眷，表达我们的悲伤和理解。孙七郎也会同去。想必那里的百姓会有骚动，在下派他前去担任留守居。

孙七郎得救，也算是为三左兄弟添了力量，在下想您会高兴的。详细情况在下已托付弥兵卫告知。诚惶诚恐。

卯月十一日

秀吉（花押）

大御乳

收启 众人敬献”

说池田胜入斋恒兴的次男三左卫门照政和三男藤三郎长吉平安无事，是可喜可贺之事。以此来安慰饱受丧子之痛的养德院，并苦口婆心地安慰她。秀吉的书信中，处处流露出他的体贴。

说起来，在秀吉与信雄、家康交战之前，美浓大垣城主池田恒兴，和他的女婿美浓兼山城主森长可，曾经因为不知效力哪一方而困扰。而他们的决定，也曾成为敌对双方关注的焦点。

信雄、秀吉都对二人采取过利诱，而三月十日这一天，恒兴二人终于下定决心，答应了秀吉。

这是因为，秀吉开出的条件很丰厚。他答应给恒兴美浓、尾张、三河三国，给长可远江、骏河两国。

结果，恒兴等人急于求成，自取灭亡。

信雄、家康以尾张的各个城池为据点，巧妙利用地利，以小股势力开展神出鬼没的攻击。秀吉对此感到非常烦恼。

信雄接着掌握了以下的属城。

犬山、一之宫、竹鼻、黑天、苅安贺、加贺野井、星崎、冈田、大高、小折、常滑、英比、大野、岩崎、绪川、苅屋、蟹江、前田、下市场。

大坂城留守（24）

家康在小牧长久手大胜秀吉大军的消息，惊动了天下。

家康将捷报通知各国，大肆宣扬。他在战争胜利的第二天，就给丹波水上郡的土豪芦田时直送去一封书信，

“有关丹波国的情况，我已派使者前去。详情可从其口中得知。此次阁下发挥实力，发动起义，得到两城（水上、余田）。吾四下奔走，告知信雄，将二城赠汝，以彰忠义。

且此次作战，昨日九日合战之中，吾等围剿了以池田恒兴父子三人（恒兴、纪伊守、照政）为首，包括森武藏守（长可）、堀久太郎（秀政）、长谷川藤五郎（秀一）、三好孙七郎（信吉）在内的十余人大将，及其部下一万余人。眼下要趁羽柴（秀吉）去路被阻，抓紧时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上京指日可待。此外，应派使者四处游说。诚惶诚恐。

（天正十二年）卯月十日 御讳御书判

芦田弥平兵卫尉殿”

丹波的芦田响应家康起义，就是报答其旨意的回复。

在时直兄长家清的嫡男忠家一代，芦田氏因明智光秀经由丹波而家道中落。

天正十二年（1584）三月小牧战役爆发后，时直在水上、余田两城揭竿而起，召集旧臣效力于家康方。

家康与信雄约定，将两城作为时直的领地，并说不久后就讨伐秀吉上京。

至于信中提到的，在长久手击毙了实际上并未战死的池田照政、堀秀政、长谷川秀一、三好信吉（秀次），并将羽柴军的阵亡人数夸大到一万余人，这都是战略上的技巧。

关于战争胜利的情况，家康写了同样内容的书信，送给北条氏直。氏直的回信如下，

“十日之书信，昨二十二日方到达上州。说起来，岩崎口一战，以池田父子为首、包括森庄三（长可）、堀久太郎、三好孙七郎（秀次）在内约一万余人，得以诛伐，实属可喜可贺之事。恭贺之词，一纸难尽。

总而言之，此次您立下的战功，前所未有。前段拆阅朝弥太（朝比奈泰胜）的信件，即经由川尻（长野守），告知氏直。今派使者前去说明。

诚惶诚恐。

卯月二十三日

氏直（花押）

德川大人”

在长久手的遭遇战，两军展开了竭尽全力的殊死搏斗。

这其中的悲壮惨烈，有一段逸闻见证。据说，家康的侍从中有一位刚勇无比的将士，叫做安藤带刀。当时，池田恒兴的嫡男纪伊守，身穿朱红色铠甲，头戴战盔，头盔上的牦牛尾毛随风飘动。他一出现，安藤带刀就一口气将其拿下。

大坂城留守（25）

他虽然取了首级，却没能带回去。这是因为，当时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一个叠一个地在泥水里摔打，激战过程中，取下的头颅早已不知去向。

带刀在晚年时候，回忆起一生的战斗，对长久手之战的激烈仍感叹不已。

此外，森长可的临终情景，也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

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长可头盔上的鹿角饰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放好鹤丸纹马鞍，跨上悍马，挥着白色麾令旗，站到队列前头。

因为白色质地的披肩非常显眼，他很快就遭到攻击。内铠甲中弹，几乎就要身亡。

长可的坐骑是名为百段的奇马，主人落马后，立刻变得狂怒起来。

只见百段冲入敌阵，横冲直撞，前蹄踏，后蹄踢，将敌阵搅得人仰马翻。

长可的随从想要牵它回来，却靠不近半步，只好任百段驰骋。最后，百段未受到炮击，只是挨了两处枪伤后，从战场上返回。

此战三十年后的大坂夏、冬战中，长可的儿子忠政骑着百段出征。百段的英姿健在，不减当年。

两年后，百段战死。忠政在美作国为百段建了一座神社，并捐赠布施。

德川军中，两次担任先锋的平松金次郎，虽然其武勇无人不知，却有着女子般美丽的容貌。

长久手合战前，他造了一把朱柄枪，却遭到朋友们的嘲笑。

“用白柄枪同敌人作战，柄上很容易沾血。大家都来拿朱柄枪也可以，只是不能像金次郎那般战果显著啊！”

金次郎是家康的世袭大臣，生来性急，常与同辈们发生口角。

有一次，在远州新居的渡船中，他与家康近侍柏原新五郎的年轻随从吵架。新五郎在金次郎的面前殴打那位随从，不知为什么，金次郎却没有出手，满不在乎地离开了。

战国武士重视武勇和廉耻。

受到他人侮辱时，必须当场拔刀格斗。

“金次郎，真是不仗义！”

朋友们都鄙视他，放佩刀的时候，也都离他的佩刀远远的。

家康听说这个评价后，并不赞成，他对近侍们说道，

“不管说什么，平松的眼神中都有一种勇者风范。”

长久手战役中，金次郎身穿茜草色披肩，手拿十字长枪，在黑压压的池田军密集而来时，先于其他人十四、五间远，第一个冲了出去。

“金次郎真是出众！要干什么啊？”

武士中传来一阵嘲笑声，只见金次郎将枪柄击打地面三次，喊着“八幡、八幡”，朝敌阵中冲去。

出色完成先锋任务的金次郎，全身溅满鲜血，回到队伍后，对之前嘲笑他的武士大言不惭道，

“在下自娘胎里就受大人恩惠，未敢轻率处理性命。此前的争吵，在下一直忍耐。现在既然已立头功，便毫无顾虑。谁都可以跟我打，在下定不会手下留情！在下已经不是昨天的金次郎了！”

家康的近侍们都默不作声，低眉顺眼，没有一个人回应。

大坂城留守（26）

秀吉认为，外甥三好秀次应该承担长久手败战的责任，对他进行了一番谴责。

秀次是十六岁的年轻武士，作为一军之将，当然经验尚浅。只是因为是秀吉的外甥，才被委以重任。

他是秀吉姐姐朋子的长男，是朋子与三好吉房的儿子，曾用名三好孙七郎信吉。后来成为秀吉养子，改名为秀次。

他参加了天正十一年（1583）闰正月的攻打伊势战役，以及同年四月的贱之岳决战，成为河内国北山二万石的领主。

秀吉谴责秀次的书信，内容如下：

“一、近日，以秀吉甥之觉悟，招他人不料之厌恶。此后，当于人谦逊，他人必念秀吉甥之名，心存仰慕，切记。”

意思是说，近日来，仗着自己是秀吉的外甥，意外地遭到他人的厌恶。

今后不管对谁都要谦逊有礼，这样他人也会念在你是秀吉的外甥，必定对你尊敬仰慕。

“一、秀吉本怀不赦之意，然心有不忍，故修书一封，以正用意。闻赞誉之词，姑且提拔扶持之。”

意思是说，本来决定不赦免你，让你在这个世上消失。但心有不忍，故写这样一封书信，用以说明内心用意。别人也说你是可造之材，既然如此，我就再提拔一下你。

秀吉的笔调中，既有严厉的一面，又有宽大的一面。

“一、此次木下助左卫门、同勘解由被杀，当有悔意。然无此心，且命一柳市助，传达欲求津田监物之意。损秀吉之将而己存，此等关头当讳忌复求将之事。求将之事，汝自是难逃其咎，传意者事理不辨，也当担责。本欲取市助性命，然忍耐至今。今后应辨事理，三思而后行，被称秀吉甥，当感满足。特此，聊表吾意。”

这一段的字里行间仍然饱含温情，大意是说，在这次的合战中，木下助左卫门和同勘解由被杀，本当心存愧意。然而你非但没有那种心意，还命令一柳市助向我传达，你需要津田监物的要求，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秀吉派给你的将士，两人都已战死，而唯有你独自存活。这时，你还要我派遣新的家臣，实在是欠考虑。

不仅如此，向我要求派遣家臣的你，自是难逃其咎，而负责传达命令的家臣也是不明事理，该当此责。本想取了市助性命，却一直忍耐至今。

今后你要明辨事理，诸事多加考虑，三思而后行，当被人称作是秀吉外甥的时候，就要感到无限满足。

“一、若有觉悟，可奉行诸国。若仍如以往，不辨事理，即便赦免，仍会因秀吉甥之名，辱我声名。若此，吾杀之。取人首级之事，秀吉恶之。然放汝于诸国，耻辱复加，故莫劳他人，吾亲取之。”

意思是说，如果你能改过自新，在任何一个领国都可以奉公。但仍若现在这般，做一个不明事理的傻子的话，即便我饶恕了你的性命，你也会侮辱我秀吉的名声。若是如此，我会亲自将你斩首。

秀吉我虽然讨厌斩人首级，但若是放任不管，任你到他国胡乱作为的话，就会是耻上加耻，因此不劳烦他人，我亲自动手。

秀吉为了让十六岁的外甥改过，进行了如此这般严厉的责问。

长久手合战之后，在小牧、乐田对峙的两军，到了四月末，仍然处于胶着状态。

双方都没有抓住战机，展开决战。就在这种相持状态下，日子悄悄流逝。

秀吉认为，若是率领全军，勉强攻击，想要将家康军一举粉碎的话，很有可能会招致意想不到的损失。

在尾张原野中，分散着很多信雄的属城。家康一定会巧妙地利用这些属城，进行机动性的反击。

大坂城留守（27）

“首先，必须把他们的根据地一个个地击破！”

四月三十日，秀吉命令各个军队，

“明早对小牧的敌人发动总进攻。大家做好合战准备！”

看到羽柴阵营的士兵慌里慌张地收拾营地帐篷，烧掉废弃物品，德川军便派出密探偷偷潜入打探，得知了翌日清晨敌人开始总进攻的消息。

德川、织田的阵营立刻紧张起来，就在他们迅速准备应战之时，传来了头一遍鸡叫声。

五月一日寅时七刻（凌晨4点），秀吉突然命令撤阵。

他命令堀秀政在乐田，加藤光泰在犬山加强警备，于凌晨六刻（上午6点），开始大部队六万人的撤退。

德川军的各位将领，察觉到他们的动向，请求前去追击，却被家康拦住。以少敌多，这种危险的赌注是禁忌。

羽柴军在暴雨中穿过鹈沼浮桥，到达对岸后，横穿各务原，向木曾川下游进军。途中，军中奉行逆长蛇般的队伍而行，向士兵传达今后的攻击目标。

“我们接下来要夺取的目标是，加贺野井城！”

加贺野井城位于木曾川西岸，是清洲城西北方向的防御据点。它位于现在新干线岐阜羽岛站附近的平坦地带，是一个水路环绕的平原城堡。

守将是织田信雄的属将加贺野井重宗，加上前来支援的伊势神户城主千草三郎左卫门等人的兵力，城内士兵约有二千余人。

加贺野井重宗自从收到长久手的捷报后，就对战况持有乐观态度。

先前听说羽柴军十五万人，从上方到犬山扎营时，他已经做好了与城共存亡的心理准备。

但是，寡势的织田、德川军却比预想中奋力拼搏，敌军也意外地没有露出锋芒之势。随着这种战势的持续，加贺野井也松弛下来。

四月末开始，连降大雨，木曾川、长良川水位上涨，浊流咆哮，冲刷着岸边。

“水这么大，敌人不可能打过来！”

守城士兵疲于列阵，松懈下来，在城中赌博打发时光。

趁此间隙，五月四日拂晓，羽柴军分乘数百只船，渡河逼近。

城中共架有六百余挺铁炮，本来已经做好敌人来袭后猛烈还击的准备。但不巧的是，由于雨天，火药沾上湿气，大部分不能发射。

羽柴军从军船上发射大炮，粉碎了城门和箭楼后，呐喊着登上陆地。

对着正门的是，长冈忠兴、蜂须贺家政、一柳直末等一万余兵力。

杀到城堡后门的是，蒲生氏乡、上杉左近和小坂甚助。

秀吉在富田的高处设大本营，指挥全军。负责攻城的士兵共有三万余人。

大坂城留守（28）

守城士兵将桅楼靠近城墙，拼命防守。暴雨中，他们从高处射箭炮击，羽柴军的士兵纷纷倒下。

但是不一会儿，外城被攻陷，守城士兵开始后退。可是去往清洲城的通路被封锁，失去退路的加贺野井军，陷入绝境，展开殊死搏斗。

他们用枪死死地抵住前、后四个大门，可是不到二刻（四小时），正门就被攻破，城主重宗也被击毙丧命。

为了防止城中士兵逃脱，羽柴军在城周围设了几道障碍，并开始向城中乱射一气，赶尽杀绝。

攻打加贺野井城一战中，立头功的是长冈忠兴的家臣泽村才八。

才八在进入二之丸（城堡外侧的城郭）时，与城中的勇士平井骏河交手，激战中扔掉枪，双方扭打起来。

才八猛地一推，将对方按倒在地，但却因为背上斗笠插入鹿砦的竹子中，动弹不得。

平井骏河趁机推开才八，跳上马，准备砍掉才八头颅。说时迟那时快，城中方向跑来一个敌兵，慌里慌张地，误把平井认作敌人，刺了他两刀。

“你这笨蛋!”

平井咬牙切齿地骂道，随即倒了下去。

这时，羽柴军的士兵赶来，敌兵趁机逃跑，才八就势取下平井首级。

固守主城的士兵，扬起白旗投降。

“我们不会再反抗了！请允许我们投降！”

秀吉没有接受他们的投降，为了威胁织田方的其他城砦，以儆效尤，他采取了残酷的手段。

“给我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掉！”

城中尚存的士兵，试图借着五日半夜的连绵大雨，逃出城去。

不料，在夜色中隐忍潜行的他们，一出正门，就被早已准备好的羽柴军包围，遭到一阵枪击后毙命。

只有少数的残兵跟随千草三郎左卫门，朝清洲方向逃走。

六日早上，城中士兵抵抗失败，加贺野井城沦陷。羽柴军共取敌军首级一千二百余。羽柴军阵亡人数三百七十余人。

秀吉立刻汇集全军，于五月六日把攻击的矛头对准加贺野井城的西北，即竹鼻城，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秀吉命令各队包围竹鼻城，并在间岛设置大本营。

五月七日早上，秀吉亲自出去侦察。

城堡四周都是沼泽地，外护城河宽且深。

“若是如此，水攻乃上策。”

此时，固守城中的是织田的属将不破源六。他命令七百余兵力严阵以待，若是敌人攻上来，就进行猛烈炮击。

当日，秀吉召集附近的老百姓，让他们修筑堤坝。

堤坝围城而建，长约5km。高六间、地基十五间，堤顶六间。数万人参与这场工事，耗时六天完工。

接着，挖开木曾川右岸的堤口，让水流入堤坝内。不到几日，城中就浸满了水。

守城士兵在树上乘竹帘渡水，却也难免溺水。他们日夜等待援兵。

“这样下去，城堡不保。必须要掘堤放水！”

于是，城中七、八个忍者，带着炸药，悄悄靠近堤坝，准备将其炸掉。

敌军中篝火燃燃，虽然是夜里，警备也很森严。他们巧妙地绕过眼线，靠近水门，放上炸药，点着导火线后离开。

大坂城留守（29）

随着一声巨响，火柱冲天，水门破裂，堤坝被浊流吞没，决口处有五十余间长。

敌人非常震惊，试图修补，却被木曾川的激流吞没。

翌日，秀吉立刻命令修复堤坝，城堡再一次淹没在水中。

城主不破源六，和蛇蛙一起在树上躲水，寸步难移。到了六月七日，他向羽柴阵营派去使者，提出投降。

秀吉一改攻打加贺野井城时的方针，接受投降。

羽柴军用弓箭，将承诺书射入城内。

“方才屡申同盟之意，汝等无心，一味固守，实属不明之举。既无信雄后援，固守城池毫无裨益。交出城池，人可免于一死。”

六月十日，城中士兵全部撤退。

秀吉命一柳直末留守竹鼻城，于翌日十一日巡视多芸郡后，让丸毛直隆进驻直江城，自己则于十三日回到大垣城。

秀吉称大垣城是“关键之城”。

从连接畿内和东国的不破关口延伸开去，位于浓尾平野西北端的大垣城，城下被木曾、长良、揖斐三大河流围绕，是扼守东山道、东海道、美浓路的要冲。

池田恒兴、纪伊守父子在长久手合战中战死后，秀吉曾在照政的兵守卫的大垣城呆过一阵。

“家康那家伙，不会轻举妄动！他肯定会暂时按兵不动。不然，京极 那儿也太冷了!”

秀吉眺望着雨水不断的木曾川，对幕僚们说道。

对于善用惊人闪电战的秀吉来说，此次与信雄、家康的对战，是一场不得不持续对峙的，可怕的精神负担。

在大垣城期间，秀吉赐予蒲生氏乡南伊势五郡十一万石，命他驻守龟山、岩出两城。

此外，将神户城赐给生驹亲正，将木造、小倭赐给织田信包，命他们各自守卫。

在伊势战线中，羽柴军奋力拼搏，先后占领了峰、神户、国府、千草、浜田、楠、泽、七日市等城，几乎控制全境。

秀吉决定暂时撤到大坂。因为即使这样打下去，引诱家康决战一事，也毫无头绪。

虽然得知加贺野井、竹鼻两城被秀吉攻陷，家康也只能见死不救。因为他明白，若是前去救援，就会被分散在木曾川西岸的羽柴军包围袭击，招致战败。

秀吉也没有向尾张进攻。因为家康利用各地的据点，灵活作战，令羽柴军苦恼不已，遭受了巨大损失。

梅雨期刚过，炎炎烈日下，秀吉离开大垣城，于二十一日进入近江路，二十七日到达坂本。

《兼见卿记》中，有如下记载，

“二十七日，羽柴自伊势国抵筑前国坂本布阵。”

“二十八日，羽柴至大坂城。大津路。”

秀吉返回大坂城之时，正值尾张战况进展不顺，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和纪伊的杂贺、根来等人不时地袭击大坂，市内一片动乱。

城下的市民试图往乡下转移财物，而觊觎于此的盗贼也趁火打劫，嚣张横行，世态骚乱。

在这种情势下，大坂城的土建工程仍在进行。

有关土建工程的情况，耶稣会神父刘易斯?弗罗伊斯曾这样记述，

“筑前大人，于大坂修筑宏大城堡，并在中央建高塔，修沟渠、城墙和堡垒。

堡垒像各个塔一样，入口处有大小门，门是用铁做的。这是他们的住处，还是其他亲近的仆人和雇工的居所。在堡垒里面修建大仓库，用以贮存财宝，以及弹药粮草等。

这些都是在旧城里修建的，改造旧的部分，建成堡垒和塔。其宏大和精美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是新建筑。”

大坂城留守（30）

回到大坂城的秀吉，得到情报说，越前的佐佐成政正着手增强兵力。

成政没有儿子，因此想要招前田利家的次男利政为女婿。而利家也正有此意。

这是因为，利政若是继承佐佐成为领主，越中就会成为前田的势力范围。

两家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结亲之事。但佐佐成政却在私下里紧急储备兵力。

据密探带回的情报，佐佐的兵力已经达到二万人。

“家康那家伙，又在耍手段了！”

盛夏刺眼的阳光照进敞开的庭廊，秀吉坐在主殿大厅的房间里，眯着眼睛，反复思量。

信长继承家督后，佐佐成政作为近侍部将尽心尽力。当秀吉还是仆役长的时候，成政就是尾张比良城主，在信长的随身侍卫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率领织田家足轻铁炮队转战各地，致力于武艺，曾被人誉为“黑母衣众笔头”。

永禄二年（1559），起初为信长携带草鞋的侍仆秀吉，才能被发觉，之后被提拔，地位凌驾于成政之上。因此，成政对他并无好意。

信长死后，成政投靠柴田胜家，顺理成章地成为秀吉的对手。秀吉灭胜家后，赦免了投降的成政。

秀吉认为，作为武将，成政具备可与泷川一益相匹敌的非凡才能，因此对他有很高的评价，并将他留在自己的阵营中。

“那家伙也是个傻子！跟随家康，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连那种先见之明都没有，真是可悲！”

秀吉派密探了解到，家康正努力劝说长宗我部元亲、佐佐成政、根来、杂贺等人，与他联盟构筑包围秀吉的战线。

他明白，要对付家康，必须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信雄是愚钝之人，不得人心。

开战之前，池田恒兴正在大垣城内为效忠织田还是羽柴苦恼时，信雄却把作为人质留在身边的恒兴的三男照政送了回去。

信雄认为这是信赖恒兴的证据。不料，恒兴看到自己的爱子返回后，立刻就倒向了秀吉一方。由此可见，信雄不懂人心。

对秀吉来说，家康不像信雄，绝不可草率对待。

天正十年（1582）、十一年，在甲州、信州经营的家康，曾是信长的盟友。在织田政权中，他是与信长享有同等待遇的将领。

他有着坚实的领国经营，和作为野战名人的才能。其家臣团是有名的精锐之师，战斗力卓著。从背景来看，他拥有可与秀吉抗衡的实力。

以家康为中心，各势力构筑了反羽柴战线。家康打着扶助织田家遗孤，重树人伦道德的旗号，有正当而充分的理由。

因此，先前怯于秀吉实力，算计利害关系而倒向秀吉的将领之中，也可能有人会根据尾张战况，倒向德川方。

秀吉叫来大坂城的黑田官兵卫，与他商量，

“如何对付三河守呢？”

官兵卫跪坐着，将带有伤疤的光头探到秀吉面前，口若悬河地说，

“是啊，三河大人对待诸事，都非常顽固。若正面冲突，陷入后容易进退两难，可能对我军不利。这样的话，不如先在尾张外面试探一下，之后，再私下里与中将大人（信雄）和谈，是为上策。”

大坂城留守（31）

秀吉盯着官兵卫说，

“我也正有此意。”

“在下惶恐。此次战斗若是拖延，诸国大名中，就可能会有人转向倒戈。现在必须尽快和谈，促使三河大人收兵。”

信雄没有主见，很容易巧言拉拢。

若是与他达成合议，基于信义支援他的家康，就会变得没有立场。如此一来，秀吉就可以结束在尾张的作战，将兵力转向其他目标。

“那么，告诉左近将（泷川一益），让他暂且在蟹江活动。”

投靠羽柴方的泷川一益，六月中旬略施计谋拿下了蟹江城。

蟹江城是位于现在爱知县海部郡蟹江町的平原城堡。东西一百一十米、南北一百米的遗迹，被三重城壕包围。在低湿的水乡地带中，仍保留着庄重的城郭痕迹。

蟹江城由织田信雄的老臣佐久间正胜守卫，它与前田、下市场、大野各城一起，成为连接清洲和长岛的据点。

到了六月，正胜前去担任伊势萱生的筑垒监督，将城交由叔父前田种利留守。

羽柴方的泷川一益是种利的堂兄，试图拉拢他加入羽柴方，并且动员他说，如果效力秀吉，就可以提拔成有城大名。

种利答应邀请，允诺将泷川军引入城内。

一益跟海贼大名九鬼加隆联手，两军兵力共三千人，分乘二百余艘军船，于六月十五日在伊势白子浦起航，翌日黎明靠近蟹江岸边。

一益先派出七百兵力进驻蟹江城，之后派使者去海东郡大野城，説服其城主山口重政倒向秀吉方。

奉信雄之命，重政的母亲和妻子，此时正在蟹江城内作人质。一益利用这一点，设法拉拢重政。

“您应该投靠上方。要是您不听劝，您的老母妻女的性命都由我军处置，以儆效尤，之后莫要后悔莫及啊！”

想到自己可能失去至爱的妻儿老母，山口重政非常心痛，难以轻易下决断。毕竟，妻子嫁给他还不到两年。

但当一益等人的军船逼近，放射火箭、大炮之时，重政终于下定决心。他还是有战国武士的骨气和倔强的。

“阁下如此羞辱我，在下认了。在下决定与左近将一战！”

重政指挥城中士兵，勇敢地攻击逆大野川流而上的敌军军船。

军船遭到四面八方火箭的攻击和松明的投掷，加上烈日当空，最终着火了。

船上的士兵惊慌失措，纷纷跳进河中，逃往岸边，却遭到等候多时的城中士兵的攻击。

重政向长岛城的信雄、清洲城的家康，和正在萱生负责工事的佐久间正胜派急使，请求支援。

在大野城附近的松叶防守的井伊直政，看到大野附近火光冲天，连忙将情况通知清洲，并迅速召集兵力赶往大野。

奉主将的命令，一看到泷川、九鬼的水军接近河口，城中士兵就立刻结起拦水栅，放射弓箭，阻止敌人登陆。

织田信雄也立刻命令梶川秀盛、小坂雄吉等人，赶赴大野城救援。

大坂城留守（32）

家康接到山口重政、井伊直政的急报后，认为必须进行紧急救援。他命令各队出征，并亲自率近侍数人，奔赴蟹江。因为他认为，海上的泷川、九鬼队的主力入城事关重大。

清洲与蟹江间的距离不到三日里。

家康的行动非常迅速。

《老人杂话》中，曾这样赞誉家康的行动。

“贱之岳军是太阁 一代的胜利。蟹江军是东照宫 一世的胜利。”

蟹江城被泷川一益占领后，尾张战况突然转入不利。

“东照宫（家康）闻讯，得知敌人泷川左近一益进入伊势蟹江城，正在沐浴的他，裹上浴衣就骑马出营。紧随其后的只有井伊兵部，他们登上泷川船。一些士兵和侍童们，尚在船上。此时，东照宫的军队已经到达，展开急攻。船中的许多精兵被击毙。”

家康到达蟹江的时候，正赶上沿岸一带退潮，沙滩露出来，泷川、九鬼的军船被冲到远远的江面上。

因此，大部队还没有登陆，而粮草弹药的装运也没有结束。

家康马上察觉到这一情况，他让追随而来的五百余人在海边布阵，切断城堡和军船的联络。

结果，前田种利手下三百人，加上一益入城军队七百人，蟹江城守兵只有千人，预想的增强兵力的作战计划落空。

六月十七日，家康谋划与信雄一起攻打下市场城，意图孤立蟹江城。

下市场城守将前田与平次治利，是闻名东海道的猛将。城虽是只有五反 大小的狭窄小城，却有着很深的护城河以及深田沼泽，是很难接近的要害。

攻打之前，家康召见熟悉周边地理的山口重政，询问他攻击的突破口在何处。

重政回答道，

“此城在此地是首屈一指的难攻之城。也就是说，涨潮时，数条河流看不出分水岭，陆地很难通过。只有等到退潮，才能勉强通行。

由于很难找到立脚点，且多沼泽，所以在下认为，应该乘船攻城。”

家康听从重政的意见，找来许多小舟。

六月十八日午刻（正午），攻打下市场城的战役开始了。

榊原康政队进攻正门，织田长益队进攻后门。家康、信雄指挥全军。

榊原队从正门口朝城内大量放箭，呐喊着冲上去。

城中士兵将通往城中的桥全部炸毁。他们利用天然河流挖出的护城河很深，固守其中的五百余士兵，在护城河中架起铁炮，对着敌人猛烈扫射。

家康对榊原康政命令道，

“后方海边也有守备，莫要自责。一味地朝护城河进攻，鲁莽前进的话，只可能被击落，损失许多可惜的兵力。

这附近海潮涨落间差别很大，暂时等待潮水下去，再进攻。”

于是，攻城大约中止了二刻半（五小时）。

到了傍晚，满装潮水的沟渠水量开始减少，不久就露出水底。

“好，就是此时！进攻！”

榊原军对城堡猛烈炮击，并涌向大箭楼。一番硝烟滚滚的攻击后不久，大城门就被打开。

城中士兵拼死防守，并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后门的织田长益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