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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1）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日巳时半刻（晚上11点），东播磨三木城（三木市上丸町）本丸1的洗马场里，羽柴秀吉的部将前野将右卫门长康正在沐浴。

石板台上的大盆里装满了热水。只不过时间久了，水已不似起初那样热气腾腾了。将右卫门盘腿坐在盆中，命令随从用一个装满米糠和切碎的无患子果实的布袋为他搓背。渐渐的，他便感觉到了阵阵睡意。

那一天正值新历的七月一日，这个时节偶尔会有风雨大作。雨又总是下一阵停一阵，搅得人们心里也跟着阴沉起来。虽说气温不高，可到了傍晚以后，天气就变得异常闷热。

将右卫门是蜂须贺小六的结义兄弟，又是木曾川沿岸众人的首领。他生性放荡不羁，体格也十分健壮。

虽然上了点年纪，但将右卫门浑身的筋骨依然结结实实，整个人看起来像大力士一般魁梧，背上还生有浓密的黑毛。

白天，他去察看了道路修整的工程情况。遇到手下将士和工人们都挖不动的大石块，他还帮着用铁棒撬开石块，出了一身大汗。

虽说已经年过五十，可将右卫门依然会因为干过了力气活而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那边，腰上边那一块，给我用力点搓！长了痱子，痒死了。”

他一边叫随从用力搓他腰上的厚皮，一边用湿漉漉的大手猛地一下子捉住了鼻头附近飞来飞去的蚊子。

身边几处灯台里的火苗不停晃动，火光只能照亮很小的范围，之外便是黑漆漆的夜了。

天正八年（1580年）一月，在长时间围城并断其兵粮供给后，秀吉终于迫使城主别所长治和他手下的八千军兵投降，从而得到了三木城。

当时，大批当地武士和农民惨死于城中。因此相传一到深夜，城里就有各种各样离奇的事情发生。

城的外围有两处马冢，埋的都是被城中饥饿难耐的士兵们吃掉的马的骸骨。据说，那里常常隐约可以听到马的嘶鸣之声。将右卫门也曾在夜里听到过，可他从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恩，这下信长主公出征走这条路的时候，应该不会对道路情况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吧。”

当初，将右卫门奉了秀吉的命令，带领着一千人撤出了攻打备中高松城的战线。五月中旬，他们回到三木城，开始动手修筑起了这段由明石至姬路的西海道。

之前已经有了正式消息，说信长为了出征备中，将于六月七日兵进播州。

而信长进军中国2时之所以取道陆路，则是为了避开毛利、杂贺水军等海上的危险。

关于具体路线，岐阜中将信忠的传令使官猪子兵助早已前来通报过了：由摄津的尼崎进入播州，而后在三木城扎营。此后顺道在姬路城中停宿一晚，最后再向备前的三石进发。

按照预定计划，明智光秀等人将作为信长的前哨部队于六月三日前后经过播州。

为此，将右卫门一回到三木城后就立即开始指挥手下将士彻夜忙碌起来了。

从揖东郡、揖西郡、龙野至备前边境上的赤穗、竹原、有年、船板岭及备前三石村的一段道路都需要修整，尤其是要除去路面上的大石块。在城池脚下，还要搭建可供大部队人

山崎（2）

1：“本丸”指中心内城。

2：此处的“中国”指日本本州西部的部分地区。

马停宿的简易营寨，所有军兵口粮和马匹草料也必须一一备齐。

此外，海边各地还要安排士兵和密探（忍者），负责时刻监视海上的动静。

那一天，在巡视过道路的修整情况后，将右卫门回到了三木城中。时间已是傍晚了。其实，信长决定率大军亲征高松城，完全是出于秀吉在五月中旬时提出的一个要求。

秀吉早在四月中就率领着三万大军开始攻打高松城及其周边相连的七座分城。但是由于守城一方的巧妙防御，秀吉一直久攻不下，战事也呈现出了长期焦灼的态势。

就在此时，秀吉手下的黑田官兵卫孝高提出了水攻之计。

“过不了多久便是梅雨季节，只要我们在石井山山脚下一个叫蛙之鼻的地方修筑起堤坝，把高松城西面的足守川截断，这一带很快就会变成大湖。地势较低的高松城则会淹没于湖水之下。”孝高这样解释道。

最终，秀吉采用了水攻的策略，大堤的修筑工事也从五月八日起迅即展开。

本身，足守川的水害问题在平日里就已十分严重了。一进入汛期，原本只有十间（约18米）多宽的河面就会猛然涨到先前的三、四倍。河床附近的房屋都逃不过水淹的命运，百姓们则苦不堪言。

秀吉于是动员了附近的所有居民一起参与堤坝的修筑，酬劳是每垒一麻袋得一百钱、一升米。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这样的报酬远远高出他们平日里的收入。如此一来，仅仅十二天的工夫，一座长一里（4公里）高四间（约7.3米）底部宽十二间（21.8米）上部宽六间（10.9米）的大堤就赫然屹立于眼前了。

等到真正进入了梅雨时节，大雨一连几日不曾停息，雨势也格外凶猛。高松城大部分城体果然被淹没在了面积达二百町步1的湖水之下，勉强还可以露在水面上的就只有本丸的上部了。

为此，毛利军的主力部队日夜兼程赶来增援。由于法准确掌握敌人的数量，秀吉日夜寝食难安，最终不得已向信长请求了支援。

将右卫门克制着自己的阵阵睡意。而米糠袋子搓在背部长有痱子的地方却着实令他感到十分舒服。

“信长主公率领如此众多部将出征的话，毛利等人一定会败下阵来。这样从安芸到周防、石见的大片地区都将成为主公的领地。我们的秀吉大将也一定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啦。”将右卫门心中暗暗盘算着。

天正五年（1577年），秀吉成为了征讨中国的大将，并于天正八年的正月迫使别所长治切腹自杀，成功打下了播州。

那一次，秀吉的功绩不小。信长之后便将播州十六郡（赤穗郡、佐用郡、宍粟郡、揖西郡、揖东郡、饰西郡、饰东郡、神东郡、神西郡、多贺郡、印南郡、加古郡、明石郡、三木郡、贺东郡、贺西郡）五十一万石和但州八郡十三万五千石的领地都封给了秀吉。

与此同时，蜂须贺小六和将右卫门长康也都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封赏。

小六受领了播州的龙野，合四万一千石。而将右卫门得到的三木则为三万二千五百石。二人都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城池。

山崎（3）

其后，将右卫门把之前的长滨三千余石领地奉还给了秀吉。取而代之，秀吉又另外赐给了他二百四十石领地，也算作是赏与其妻子的脂粉钱。

“自从追随秀吉将军四处奔走，出生入死，想来已有十五年了。这一切仿佛梦幻一般啊。但愿我将来也能交上好运、飞黄腾达。不过，现实无常，诸事难料啊。”

一直以来，将右卫门没有放弃过追寻自己的梦想。而此时，备中战线的情况也在不断好转。

1：一町步约合9920平方米。

与羽柴秀吉对峙于高松城中的毛利军开始人心不稳了。

由于遭受到水攻，战场周边地区都变得泥泞不堪，毛利军无法继续作战。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多人得知信长不久后就会赶来增援，求和的声音便日渐高涨了。

根据密探打听来的消息，毛利军另一面还同时在与九州的大友氏及伯耆的南条氏开战。因此，如果信长亲征，毛利定然再无多余的兵力阻挡信长的大军。

“如今，我已经拥有三万二千五百石了啊，”将右卫门心想着，“之后如果能够步步高升，那十万石也并非遥不可及了啊。”

秀吉由于没有子嗣，便过继了信长的儿子秀胜做自己的养子。

在整个织田政权中，信长如今最为信任的便是秀吉了。

突然，三木城正面城门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和男子的高喊声，打断了将右卫门之前持续的沉思。

“深更半夜，竟敢如此喧哗，到底是什么人？”

将右卫门站起身来，叫随从帮他擦干身子，之后迅速穿好衣服，系紧腰带，把武士刀别在了腰间。

通常，像这样大军宿于城中之时，半夜随便发出声响是要被处以严刑的。因此，在清楚军规的前提下还胆敢高声叫嚷，必定是有特别的情况。

将右卫门穿了一双皮制短布袜。他撩起和服下摆，双脚叉开站立，手中紧紧攥住了腰间的长刀，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这时，一个黑影由前门进入，急匆匆地跑上了台阶。那人手里那着长枪，枪头的穗子清晰可见。

“什么人，站住！还不快站住！”

将右卫门身边的侍卫们手握长刀，一拥而上。

黑影于是立刻跪下说道，“小人是三木城前门的看守，现在外面来了丹波长冈兵部大人的使者。情况十分紧急，说希望立刻求见大人。”

“知道了，把他带到主殿大书院1去吧。”将右卫门吩咐身边的随从道。

“快传三太夫、赖母、惣左卫门、勘解由、右近、清助！告诉他们有紧急事宜需要商议。”

曾经身经百战的将右卫门早已料想到，如此十万火急于半夜里赶至的使者，其带来的消息也一定不同寻常。

黑暗中只听得见蚊子嗡嗡作响的大书院霎时被一串串灯台的火光照亮，阵阵凉风也透过走廊的悬窗吹了进来。

山崎（4）

长冈兵部的使者跪在大殿前的院子里，满脸覆着汗水和灰尘，后背的防箭袋也顾不上摘。

将右卫门坐定后问道，

“兵部大人的使者，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使者抬头回答道，“此事甚为机密，请恕小人无法口传。”

只见使者将手伸进了铠甲的领口，掏出了一个长约三寸、宽约一寸的小木盒，交给了守在一旁的侍卫。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将右卫门的心怦怦直跳，脸颊也有些微微抖动。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装有秘密公文的木盒，展开了卷得很紧的信纸，并催促身边的侍卫道：

“把灯举到我身边来！”

兵部大辅的信写得文字流畅。可将右卫门读着读着就觉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1：“大书院”指书院式客厅，用于举行仪式或会见客人。

来，浑身的寒毛也跟着竖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将右卫门的手下前野清助问道。

将右卫门那握着信的手止不住地在抖。

他默不作声地将信从头至尾反复读了又读，之后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把长冈兵部通报的内容告诉给了大家。

“告急文书说，明智日向守起了贼子反心，于今晨挟兵突然攻至主公下榻的洛中本能寺，天不怜见，主公遭遇了不测。”

这一字一句说得极难。将右卫门单手撑着膝头，胸口剧烈地起伏，滚烫的泪水早已滑过了他那黝黑的脸颊。

“这都是真的么？”

“日向守竟会有如此反心。简直无法想象。”

在场的所有人在听了将右卫门的话后都大惊失色。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人都是草莽出身，经历了无数打杀，好不容易才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但他们脑子却不够灵光，自然无法在一时之内预知日后情形的变化。

年纪相对较长的前野三太夫慢慢回过了神，从跪坐的群臣中侧身凑到了将右卫门的近前。而此时的将右卫门仍是一脸的茫然若失。

“兵部大辅大人发来的急报想必不假。很明显，我们今后就要准备同明智日向势不两立了。如此一来，倘若我们只晓得惊慌失措，必然会遭致后世天下人的耻笑，也配不上我们武士的头衔。因此，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先将本能寺一事迅速报知给带兵于备中攻打毛利的羽柴秀吉大将军。”

“恩，现在确实不是惊慌发呆的时候。”

山崎（5）

面对三太夫那灼人的眼神，将右卫门清醒过来，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随后，他对幕僚们下令道：

“立刻集合分散在各地的队伍，做好出战的准备。另外，立刻派人把此事报与镇守在姬路的真野右近。还有，挑些头脑机灵的士兵，让他们到摄津去监视各方兵将的动静，尤其不能放过近畿地区明智日向的一举一动。”

三太夫挑选了前去姬路城给备中的秀吉送信的使者。

“前野九郎兵卫、古田吉左卫门，命你们二人即刻‘素走’传信。”

所谓的“素走”，就是不骑马，单凭两条腿奔跑赶路。

而前野和古田素来就以脚力好著称，能够一口气跑三十里路。天光还未大亮，二人就急忙出发了。

同时出城赶往近畿方向打探消息的，还有上坂勘解由左卫门等十二人。

就在三木城的前野长康得知本能寺之变的同时，秀吉的主营寨中篝火熊熊，人马出入，喧嚣异常。这里位于石井山西麓，可以远远望见备中高松城内的动静。

依照水攻之计，这附近已经形成了大湖。羽柴的大军于是分处驻扎在了大湖周围。因此，传令官们为了传达进攻的指令，只得骑着马昼夜往返于秀吉的大帐与各分营之间。

从五月底开始，各路进攻大军在夜间也会派出战船，朝着露在水面外的高松城本丸发动猛烈的炮火攻击。

秀吉调集全军之力发动总攻，是由于毛利方已经在先前露出了求和之意。

面对秀吉方面的猛烈进攻，高松城主清水宗治始终毫不畏惧，奋勇抵抗，使敌军未能靠近已被大水淹没的高松城。但是，毛利辉元、小早川窿景、吉川元春几人经过商议，还是决定在信长的援军到来之前提出媾和。这样，他们于五月二十七日派出了曾与秀吉有过接触的安国寺惠瓊前来谈和。

秀吉于是命黑田官兵卫与惠瓊交涉。过程中，毛利方面提出了以下两项讲和的条件。

1、 将毛利领地中的备2、 中、备3、 后、美作、因幡、伯耆五国赠与织田氏。

4、 织田方面须保全高松城中全体士卒的性命。

秀吉心想，割让五国以交换被包围的高松城中五千将士的性命，大概是毛利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如果照此答应了他们的谈和，也算是大功一件。但将军您是否仍有其他打算？”

对于秀吉的想法，官兵卫已然猜出了八九分。

秀吉答道：“是啊，主公不久便会亲临，敌方便会越发焦躁不安。在这个时候，我倒也不必急于做出决定。”

秀吉也认为，与其答应对方的讲和，倒不如耐心等待信长大军的到来。之后兵合一处，对敌猛攻的话，必然可以重创毛利军。这样更有利于日后平定中国地区。

按照信长的计划，首先须攻破西国实力最强的毛利，使之臣服。而后，则要征讨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继而出兵攻打整个九州。

山崎（6）

“说什么献出因幡，简直笑话。我带兵平定了因幡，那里早就可以算作我的领地了。”

秀吉冷笑着，在毛利开出的条件后面又加上了更加苛刻的内容。和谈的条件就变成了以下这样：

1、 毛利领地中的备2、 中、美作、备3、 后、伯耆、出云五国归织田所有。

4、 镇守高松城的清水宗治须切5、 腹自杀。

其中，备后是小早川窿盛的领地，而出云、伯耆则是吉川元春的领地。

尽管条件苛刻，但信长的亲征逼得毛利进退两难，不得不考虑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

毛利阵营中的小早川窿盛非常清楚现实的情况。为避免毛利一族遭受灭顶之灾，他说服了辉元和元春，努力进行着和谈的交涉。

“如果信长西征，毛利和甲斐的武田四郎（胜赖）最终都会像掏空的蛋壳一般，轻轻松松就被捏得粉碎。”

对于隆景的这番预测，辉元和元春无可否认。

但是，要让为毛利一族舍身奋战的清水宗治切腹，却是很难做出的决定。

宗治曾跟随小早川窿盛转战各地，立下了赫赫战功。

五月二十七日，敌人压上了全部兵力，发动了猛攻。宗治的军队尽管严重受创，其守卫却仍然如铜墙铁壁一般，未给敌方以丝毫可乘之机。

敌方于是从海上运来了三艘大船。随后又将大船拆解，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筏子，并在筏子上安设碉堡，装备大炮，渡水前来炮轰高松城。等到城墙被击得破碎不堪，敌军就蜂拥而上用铁钩将其捣毁。

对此，宗治则下令将高松城周围染布作坊里的数百张大木板搬到了水上。士兵们站在木板上还击，奋勇阻挡住了敌人。

而眼前，对于安国寺惠瓊带回来的和谈条件，吉川隆景不由得露出了难色。

“现在，就敌我双方的实力来看，胜负不言自明。我方没有任何优势。所以，秀吉提出索要几座大的城池，虽然无奈也只得顺了他的心意。但是，叫清水切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试想，为人父母的会因为些许难处就舍弃自己的孩子么。这道理是一样的。”

小早川窿盛也是相同的看法。“要是舍弃清水的话，我们的和谈还有什么意义。去告诉秀吉，我们决不会置清水于不顾！”

惠瓊只好将二人的意见转达给了秀吉。于是，双方的和谈没了结果。

这期间正逢梅雨季节。在天空难得放晴的时候，秀吉常常会掖起衣襟下摆，头戴笠帽手执竹杖，冒酷暑前去视察军营，以鼓舞士气。而秀吉军的进攻昼夜进行，一刻也未曾停歇。

山崎（7）

此时，高松城中却正发生着一件不为秀吉所知的事情。

五月底的一个夜晚，清水宗治站在了高松城露在水面外的一小块高地上。他一边给因粮食弹药缺乏而士气不振的军兵们打气，一边亲自监视着水面的动静。羽柴军的筏子不见了踪迹，重新恢复平静的湖水中却传来细碎的声响。清水在黑暗中定睛瞧看，发现水面上有一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身边的侍从们立刻举起了弓箭，清水则命令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不一会时间，一个人游到了城墙跟前。

守城的官兵立刻用小船把那个人接上岸，带到了宗治的面前。

此人正是毛利辉元和小早川窿景派出的使者，名字叫做宇多田小四郎。

宇多田从竹筒中取出一封辉元和窿景联名的书信交与了宗治。

宗治读着信，不禁潸然泪下。

信是这样写的：“敌人攻势甚猛。听闻信长亦于近日出征。中国势力微弱，加之孤立无援，大败乃属意料内之情形。尔可暂且降伏于秀吉，以待时机。”

意思是，即便投降也要尽量活下去。对于如此劝告，宗治不禁大为感动。

而宗治却也有着一身战国武士的铮铮铁骨，是个“不为恩死愿为情亡”的懂情重义之人。

“大人的恩泽实在令人感动啊。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投降，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宗治立刻写了回信：

“大敌当前，须拼尽全体性命与之相抗。若能芳名晓当代、忠心存后世，属下之愿足矣。”

六月三日夜间卯时（下午7点），秀吉主阵中的厨房灶间被灯台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昼。仆童、近侍和年轻武士们全都聚集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大口吃着晚餐的饭团。秀吉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

傍晚，秀吉亲自勘察了一个叫做“蛙之鼻”地方，不久后大军将由那里发动进攻。而此刻，秀吉刚刚回到营寨中不多时。

“阿虎啊，你的手很灵巧啊。如果叫你做个编笼子的工匠，想必你也可以过活吧。”秀吉一边吩咐侍童用布巾为他擦汗，一边扭身向盘坐在外面泥地草席上的近侍加藤虎之助问道。而虎之助正忙者修补白天打仗时破损的防箭袋。

“不，那种细致的活计，我还做不来。”

虎之助抬头回答，露出了一口结实的牙齿。

加藤虎之助年纪不过二十一岁，身高六尺五寸（约195厘米），是个筋骨强健的大个子。

他的生母是秀吉之母阿仲的伯母。秀吉则是阿仲与尾张国百姓中村弥右卫门之间的长子，生于天文五年（1563年），即猴年的二月六日。

二十五岁时生下秀吉的阿仲出身于尾张的御器所村。她的父亲关兼贞不是当地人，而是一名制刀匠。

山崎（8）

虎之助的祖父也是美浓出身的制刀匠人，而后搬到了位于尾张津岛的一个叫做兼平的乡下地方。

虎之助的母亲在自己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将其带到了秀吉的身边，告诉他要为秀吉效命。秀吉的生父弥右卫门在秀吉六岁的时候去世了，而虎之助的父亲也是在虎之助年仅三岁的时候便早早离世了。

虎之助被托付给了秀吉，是由秀吉的妻子阿宁一手抚养长大的。

“这个孩子挺单纯，长大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武士。”

虎之助做事大方，从来不会小心眼地算来算去。秀吉因而对其格外疼爱。

还有一点，虎之助从小便胆量过人。在津岛地区还流传有他小时候的一段故事，说他曾经戴着鬼面具吓跑过偷盗的贼人。

虎之助后来跟随羽柴家一位名叫塚原小传次的武艺高超的家臣学习了长刀和枪的耍法。

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初上战场。十五岁成人行过元服礼1后，虎之助改名为清正，受封了一百七十石的领地。而他的乌帽父母2便是秀吉。

虎之助长得格外高大，身材矮小的秀吉不得不对其仰面而视。而他手握兵器的腕力也是常人所不及的。

虎之助很快就显示出了自己在武艺方面的才能。十五、六大岁的时候，秀吉家中一个叫做市足久兵卫的下级武士杀了人，躲在屋中闭门不出。虎之助最终轻松将其制服了。

在当时，想要杀死或捉拿躲藏于屋中的逃犯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放火用烟熏的办法听起来不错，但犯事者大都会选择房屋密集的地方躲起来，叫人无法放火。

躲在里面的人一般也都随身带刀，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就如亡命徒一般，如果自己非死不可的话，就要拉人一同陪死。因此，前来抓捕的官差往往很难靠近他们。

历史上，塚原卜传、上泉伊势守、伊东一刀斋等著名剑客都留下了捉拿这种逃犯的英雄故事。由此也可以想见，抓捕躲于屋中的犯人确非易事。

可虎之助竟然只身一人闯入屋中，毫发未伤地成功擒住了那个下级武士。

“看来，阿虎是可以委以大任的。”

秀吉十分高兴，又封给了虎之助两百石领地。

虎之助总共受领了三百七十石封地，并有了一个叫做饭田觉兵卫的年轻家臣。

饭田觉兵卫日后成为了清正的第一大家臣，为其主出谋划策，立下了汗马功劳。

虎之助首次立下战功则是在天正九年（1581年）攻打鸟取的时候。那次，他与蜂须贺小六一同前去侦察鸟取城的后门，却遭遇了伏兵的偷袭。

数十个敌人挑着明晃晃的枪尖杀奔而来。而己方却只有两个人。但虎之助毫不畏惧，迅速拉弓放箭猛射敌人。

山崎（9）

冲在最前头的敌人霎时间倒下了好几人，吓得其他人全都畏缩着向后退去。虎之助瞧准时机翻身下马，挥着长枪杀了过去。眨眼之间，他便挑死了一人。随后，虎之助砍下那人的首级，装进了袋子里。

与此同时，小六也杀死一人。敌人看到情势不妙，纷纷溃散而逃。身长将近两米的虎之助戴着长乌帽的头盔，此时就显得越发高大威猛了。而这副装束也的确好似鬼神一般，无怪乎敌人会被吓得溃逃而去。

秀吉大力褒奖了虎之助。

“像这样的年轻人，机灵又聪明，真叫人忍不住想要夸奖啊！”

虎之助这次不仅添了一百石领地，还得了一捧金砂。

秀吉有个习惯，就是在身边放置一个装满金银的柜子。对于那些立下战功的将士，常常会叫他们用双手去捧取金子。能够捧得多少，就都算作赏银。

因为秀吉知道，要想在将士心中建立自己的威望，就要逢功必赏。

虎之助在攻打高松城的战斗中也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天正十年（1582年）四月中旬，秀吉的部将宇喜多带领一万人马开始攻打高松城旁边一座名叫冠山城的支城。但冠山城方面顶住强大攻势，顽强坚持了十一天，城主以下的士兵们几乎全部战死。

1：“元服礼”指日本古时男子的成人仪式。

2：“乌帽父母”指在武士家的男孩举行成年戴冠仪式时，代其父母为之戴黑漆帽、改乳名取正式名字的人。多由本族的长者和地位高的人担任。

最终，虎之助制造了一个攻下冠山城的机会。当时，他奉秀吉之命要去侦察前线部队的情况。伊贺、甲贺的那些专门负责刺探敌情的武士们于是把他带到了冠山城的城下。

登上陡坡后便是城墙。城墙并不高，以虎之助的身量，完全可以轻松翻越。

“我就翻一个试试。”

虎之助纵身一跃，翻进了城内。随后，他还帮助身后的武士们全都进到了城内。

“羽柴秀吉的家臣加藤虎之助第一个冲进来啦！”

他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号，挥舞着十字枪，越身冲入敌群。而敌军究竟有多少人，虎之助不大清楚。不过，无论敌方数量多寡，他根本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随着己方军队陆续赶到，冠山城坚固的后门被攻破，整个城也跟着陷落了。虎之助这次立下的战功则要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

秀吉远远地看着虎之助修补防箭袋，跟他闲聊了一阵。正在这时，一个近身侍卫前来通报。

“官兵卫大人求见，现在正在里间屋等候。”

山崎（10）

“恩，我这就去。”秀吉用手撩开和服下摆，正打算起身的时候，一个年轻武士急匆匆地冲进了虎之助所在的外间屋子。

只见那年轻武士头盔闪亮，脸颊上淌满了汗水。可他顾不得擦汗，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禀告大人，福岛市松及其手下在庭濑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随即上前检查，那名男子身上带有一样极不寻常之物。”

秀吉随即向前跨了几步，急切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快拿来我看。市松现在在哪儿？”

听到了秀吉的问话，房间外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响亮的回答声。

“属下市松在外恭候。”

福岛市松移动着宽大的身躯出现在了庭前。他身穿内衬铠甲，外套裙裤式和服。刚刚下起来的小雨打湿了他披在外面的蓑衣。

永禄四年（1561年），市松出生在尾张国海部郡二寺村的一个制桶匠人家庭里。由于他自幼天生神力，秀吉生父弥右卫门的异父同母弟弟福岛新右卫门正光便把他收做了养子。因着这层关系，市松从天正五年（1577年）开始跟随了秀吉。

市松回过头去吩咐道，“快把那个可疑男子带上来！”

一个下级武士牵着马辔缰绳走了过来。马上驮着一个布衣男子，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血迹，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眼睛和耳朵。

这名男子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里也被塞上了东西说不出话。大概是伤得不轻，他的头耷拉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秀吉使了个颜色，叫人把他带到了内庭。举着长枪守护在一旁的侍卫们立刻打开了通往内庭的大门。

市松和牵马的下级武士于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秀吉的主营安在一个古寺中，后面是一片墓地。此刻秀吉所在的房间原本是寺院主持居所。在房间四周，一些武士正随时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市松把抓到的男子拽下马，拎着领口将其拖到了秀吉的近前。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秀吉问道。

“属下也不清楚，但是此人领口藏着钢丝锯条，和服的腰衬里别有小刀，腰刀的刀鞘中还塞着像是密涵的东西，想来此人必为敌人的密探。”市松回答道。

这名男子潜入秀吉的主营四下打探，却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因其形迹可疑，将士们便把他抓了起来。

信长主公不久便会亲临至此，因此秀吉在这段时间里格外谨慎。他在主公将要通过的西海道和周遍道路上无一遗漏地安插了大量密探时刻监视，察看有无可疑之人。

为防止毛利派出刺客刺杀信长，蜂须贺小六受命布下了严密的警戒网。秀吉心里琢磨，这回的男子大概是前来刺探军情的探子。

可是，随身携带密涵又显得有些蹊跷。

“这纸不错啊，是衫原纸吧。”秀吉用指甲尖抠开了卷得结结实实的信函，瞥了一眼信的内容。

顿时，秀吉心里一惊。

信的末尾是惟任日向守的署名花押，信则是要送给小早川左卫门佐大人的。

“光秀给小早川送信，看来此事决不简单。”

秀吉忐忑不安地往下读信。

信是这样写的：

“紧急以飞书相报。此次羽柴筑前守秀吉企图扰乱备中之国，将军亲举大旗，三家对阵之经过实则忠烈之至，必将永传后世。光秀近年对信长日感气恼，遗恨亦深，终于本月二日于本能寺将信长父子诛之，得偿所愿。料想此事亦必足将军之心愿，余甚感荣幸。特此报知。诚惶诚恐。

六月二日

惟任日向守

小早川左卫门佐大人收”

山崎（11）

秀吉双手捧着信函，浑身颤抖，从嘴角挤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怪音。身旁的小六和庭前手的市松被秀吉的这副神态吓了一跳。

秀吉肩膀剧烈抖动，呼吸急促，在发出了几声笛子般的抽泣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他那晒黑的脸颊也因充血而变成了黑褐色。

“发生什么事了？将军您怎么了？”市松关切地询问道，眼睛直直地盯着秀吉。

小六也急忙迈步走到了秀吉的跟前。

秀吉一只手紧紧攥住信函，整个人蜷缩着倒在了榻榻米上号哭不止。由于秀吉哭得太过凄惨，周围的人们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会有这等事！当真如此么？”

秀吉一面口里反复念叨着，一面发疯似的用手狠捶地板。

他全然顾不得周围的众人，大哭了一阵之后，才掏出怀纸擦了擦脸和鼻子。

“市松，你把那人压住了别动。他是要去给毛利送信的。千万不要给他逃了。”秀吉命令道。

“遵命。没有将军您的命令，我觉不让他从这里移开半步！”市松挺胸回答。

而在场的其他人得知此人是要去给毛利送信的密探，全都吃惊不小。

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将军大人如此悲伤，必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秀吉站起身，挥手示意小六上前。随即又接着吩咐道，“把七郎左、弥兵卫、小一郎和官兵卫给我找来。”

身边的随从们立刻领命跑了下去。

秀吉身边的近臣除小六外还有杉原七郎左卫门、浅野弥兵卫和羽柴小一郎等三人。他们都与秀吉有或远或近的亲缘关系。

等待五人全部到齐后，秀吉把密涵放在了灯台边上。

“你们过来，好好看看这个。昨天，也就是六月二日，主公不幸被老贼光秀杀死在了本能寺。”

秀吉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将头埋进怀纸，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小六等五人凑身上前把信读了一遍。之后，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对方，一时无语。

最后还是小六先叹了口气说道：“刚才那个可疑的人果真是光秀派去给毛利军送信的使者啊。大概由于这一带被水淹了，他不熟悉地形才误打误撞地跑到了我们这里。多亏将军洪福齐天，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倘或信真的送到了毛利手里，我们将十分不利啊。”

在场的人无不点头。

山崎（12）

如果信长横死的消息在那天夜里被送至毛利阵中的话，羽柴秀吉的军队必然会在第二天就遭到毛利军的强攻，并很可能一败涂地。

秀吉毫不掩饰自己懊恼的神情，向那五个人问道：

“敌军如果知悉京都之变，定会在明天早上趁势来攻，那时候我军军心不稳，定然无力抵挡。田乐狭间的骏河之众也必然会在不久后赶到。我们应该如何以对呢？”

军师黑田官兵卫正了正身答道：

“现在除和谈外别无良策。虽说毛利一方率有大军，但毛利元就死后，他们再无攻取天下之意。况且毛利一族素来不会轻易违背与他人定下的盟约。因此，将军您的唯今之计就是与之讲和，一旦取得和谈，其后便须火速上京征讨惟任日向守光秀。”

秀吉因悲痛而变形的脸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说得对，只有和谈一条路了。刻不容缓，要尽早讲和，然后去征讨惟任老贼！”

秀吉胸中顿时燃起了一团烈火。

“我要替主公报仇。为那把我从一介布衣提拔至大名的信长主公报仇血恨！”

效命于织田家的武将中有实力能够打倒光秀的共有四人，分别是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泷川一益和羽柴秀吉。再有就是信长的盟友德川家康了。

光秀是在仔细分析过五人的眼下的情况和动向之后才举事的。

事发当日，胜家正在攻打上杉景胜在越中的属城鱼津城（鱼津市）。

丹羽秀长不久后要同信长的三男一起攻打四国。因此，他与织田信澄、蜂屋赖隆等人在住吉、堺等地区集结了两万人马。如今，他们的部队应该已经渡海了。

而泷川一益远在上野国的廐桥城（前桥市）。

德川家康则带了少数随从离开京都，去堺游玩了。

“正如官兵卫所言，利用今明两天把谈和之事办妥，最先能够征讨光秀的或许就是我了。”这个想法从秀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刺痛了他的神经。

“如果能够成功为主公报仇血恨，那么我与其他几位家臣就可以不再平起平坐，而凌驾于他们几人之上了。”

想着想着，秀吉突然回过了神来。

“在当前这种关乎自身前途命运的紧要关头，我绝不可以一味沉浸在这种单纯的想法中。”

秀吉把思路转回到现实，瞪大眼睛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五个人，说道，“你们谁也不许走漏密涵的事情。现在就给我起誓！”

山崎（13）

秀吉与五人相继抽出了腰间的配刀，又用小刀一同击打了刀身，发誓严守秘密。之后，秀吉下令道：

“小六，你把抓来的探子交给市松让他处治，并把我们的密探一个不留都派出去，备前至备中的所有道路都要排查。凡是往西去的，无论是信差还是过路旅客，一律不准通过。如果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快去办，千万不可耽搁！”

小六领命后迅速退了出去。

秀吉继续发话：“小一郎，你到我身边来。弥兵卫、七郎左，你们到营中巡视，发现可疑人等立即带回。”

这样，屋里就剩下秀吉和另外两个人了。

他们二人稍稍松了口气。秀吉却仍旧神色焦虑。

“现在，我的眼前还仿佛闪现着光秀的使者冲进毛利大营那一瞬间的画面。”

秀吉出了一身冷汗，语调中带有一丝幻灭。

黑田官兵卫抬起他那满是痘痕的脸，紧紧地盯着秀吉说道：

“这都是将军您洪福齐天啊。此刻，您无须再做怀疑，而应即刻进行下一步的部署。”

小一郎也从旁给秀吉打气道：

“兄长，您现在只可进不可退啦。已故的半兵卫（竹中）大人不是也曾说过么，兄长您会一直鸿运当头的。”

秀吉点点头，恢复了情绪。

“官兵卫，其余的事我们之后再详谈。现在必须要找到惠瓊。”

“大人说得没错，应即刻命阵僧前去迎接1。”官兵卫答道。

此时，安国寺惠瓊正在吉川元春的军营中。

“让大知坊去迎接惠瓊。”

秀吉下达了命令。

羽柴军的阵僧大知坊带着官兵卫的文书离开了兵营。文书的大致意思是，有紧急要事需请惠瓊前来营中同做商谈。

“现在，在惠瓊到来之前，大人您请听听属下的对策吧。”

官兵卫的语气平淡不惊。这是他一贯的口吻。

“首先，大人您要对惠瓊说接到了京城方面使者的通报，主公（信长）将于近一两日内到达冈山。”

“哦。”秀吉仔细地听着。

“之后，您要继续说，如果这样的话，我也就失去了建立头功的机会，必将受到主公（信长）的训斥。之后，我们的主公则会亲临战场督战。虽说你们毛利是名门望族，实力强大，但面对织田的十万大军，处境仍是十分危险的。”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他说，这样一来，我与毛利双方都将损失。”

山崎（14）

“是的，”官兵卫答道，“您在此后就要向惠瓊建议，说希望在双方蒙受损失之前进行和谈，如此则双方均可受益。”

秀吉听到这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问道：

“我如果这么说的话，惠瓊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反感吧。”

“不错。您还可以告诉他，我们愿意少提一些领地方面的要求，但一定要取得清水宗治的首级。”官兵卫最后说道。

一刻钟（2小时）后，秀吉的使者带着安国寺惠瓊回到了大营。

“现有安国寺大人求见。”

秀吉一边擦汗，一边焦急等待了许久。听到侍卫的禀报后，他立即兴奋地睁圆眼睛看了看官兵，然后命令似的说道：

“终于来了啊。官兵卫，上钩的大鱼可不要让他跑了！”

“回将军，属下已做好准备了。”

官兵卫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也能做到不动声色。

毛利军中有不少负责对外交涉的僧人。其中，惠瓊因智谋高超、善于斡旋而享有盛名。他是武田氏的遗孤。而武田氏自镰仓时代起就开始担任安芸守护一职。

安芸武田与甲斐武田本属一族，于南北朝时期分为两家，都是不折不扣的名门。武田氏镇守的安芸银山城在天文十年（1541年）被毛利攻破，当时的城主信重也跟着自尽而亡。

1：阵僧是指室町时代随军负责供养战死者、书写文书、充当使者前往敌军阵营的僧人。

有着名族血统的惠瓊是惠心的优秀弟子。这里所说的惠心则是东福寺第二百一十三代主持，于天正三年（1575年）被赐予了佛智大照国师的称号，一直以来都尽心辅佐毛利家族，负责对外交涉。惠瓊可以说是继承了师傅的衣钵。

惠瓊具有天生的辩才，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为达目的，他不辞一切辛劳，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正因此，他甚至能说服毛利手下的三员大将改变各自的意见。

秀吉盘坐在隔壁房间的门边，一面侧耳倾听官兵卫与惠瓊的谈话内容，一面心想道：

“今天晚上如果和谈不成，我也就束手无策了。究竟命运能否就此改变，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啊。”

曾经无数次遭遇危险而又逢凶化吉的秀吉，此刻却不由得背流冷汗，膝盖发抖，不能自已。

官兵卫先开了口，听起来十分自信。

“实际上，我们在傍晚时分已经接到了来自播州三木的使者通报。我们的主公早已由明石进入了播州，今夜将宿营于三木城中。主公他性子急，经常会有些意料不到的决定，为此我们也很头疼啊。

“好，就这样慢慢说，不要着急。千万不可疏忽大意啊。”秀吉暗暗地给官兵卫打气。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二人的谈话，被蚊子叮了一口都毫无察觉。

“由此，主公将于一两日内亲临。可这样一来，我们的秀吉将军就失去了建立头功的机会。”

山崎（15）

官兵卫继续说道：

“此外，如果主公统领十万大军亲战的话，恐怕你们毛利一族也将要遭受毁灭之灾。”

这时，惠瓊咳嗽了一声。

秀吉听后心想：“惠瓊也知道毛利的窘境，无言以对了吧。”

他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下面的对话。

“怎么样，与其说我家将军和毛利大人双方受损，倒不如尽早趁明日就进行和谈，如此一来，两方得利，何乐而不为呢。不知您意下如何？”

惠瓊开口了。

“毛利的三位主公说过，倘若领地被占，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无论如何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尽忠职守的清水宗治枉死。”

惠瓊的话音中透出了几分踌躇和无奈。

在他们看来，尽管不能对清水见死不救，但毛利一统的终结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官兵卫看到惠瓊叹息的表情，便加强了语气说道：

“惠瓊大人，我家将军被任命为西国探题1，一直以来都势如破竹、无往不利，先后平定了诸国。可在攻打高松城时却遭遇了难关。我方已经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但仍未能在主公亲临之前攻破城池。而主公一旦亲临，秀吉将军此前的好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由此，将军定要在今明两天之内攻下高松城，赢得胜利。那时，我们也必定会取下清水宗治大人的首级。因为那才是战胜的标志，我们要以此向主公交代。”

惠瓊沉默不语。

“一旦取得了清水大人的首级，我们便可向全军告知胜利，必定能够颜面大增。而在领地的方面，我们就不做过多要求，只留下已经得取的毛利领地就可以了。”

“你是说只要‘已经得取的领地’？”惠瓊问道。

“没错，伯州至矢走川，备中至河边川，其以东地区都将成为织田的领地。其余的则仍然是毛利大人的属地。”

1：“探题”是日本镰仓与室町幕府的官职名。设于地方要地，掌管政治、军事和审判等。

“你们主公怕是不会同意吧？”

听到这里，秀吉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大鱼要上钩啦。”

官兵卫解释道：“关于这一点，完全不必多虑。我们将军会做好誓书，并在上面按下血印以示不悔之心，同时还会将誓约书奉于日本国大小的神明跟前。因此，请您尽管放心，一旦做出约定，我们是绝对不会反悔的。”

惠瓊为了确认，再一次问道，“您刚才说的条件是，只要清水切腹自杀，毛利方面就只需割让因幡、美作两国以及备中、伯耆的一半领地？”

“正是这样。惠瓊大人，相信您也知道，我们的将军大人一旦立下约定，定会舍命坚守。还请您多多辛苦，尽快促成此次和谈。如果过了期限，毛利大人的一统将会面临危险。对此，您一定已经十分清楚，那就由您来施援手救救毛利一族吧。”

山崎（16）

片刻沉默之后，惠瓊做出了回答。

“好吧，我知道了。官兵卫大人，烦请您把刚才的话写成文书。”

“好的。”

“那我就拿着文书即刻入高松城，去说服长左卫门（清水宗治）切腹，以保全毛利主公一族。他原本就是勇士，如果是为主公舍命，定然毫不迟疑。此外，说服吉川、小早川方面，也不需要花费过多的工夫。那么我立刻就去安排，把这件事告知给长左卫门。”

此时，秀吉的浑身已经被汗浸湿，像是刚刚洗过澡一样。

“以领地方面的让步换取清水的切腹，此计甚妙。惠瓊果然同意了我方的条件啊。”

从领地割让的范围中刨去备后、出云二国以及备中、伯耆的一半面积，这对于毛利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优惠条件。

“此外，希望明天白天，清水大人可以乘船至秀吉营前切腹。这样，我们全体将士便能够一同为清水大人送行。”

官兵卫希望宗治的切腹在己方军兵将士的注目下进行。如此一来，全体将士便不会对胜利产生任何怀疑。之后，即使大军飞速撤退，也不会有人误以为撤退是因为吃了毛利的败仗。

“就按您说的办吧，我将尽早进城。”

惠瓊起身辞行，官兵卫将他送了出去。

之后，秀吉走出来，在刚才二人站过的地方坐下，擦了擦头上的汗。不一会，官兵卫便回来了。

“安排得如何？”

“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主从二人正在说话，小六却突然脚步慌乱地跑了进来。

“现有三木城将右卫门派来的使者二人，他们身上带有长冈兵部大辅大人的密涵。”小六禀报道。

前野将右卫门的使者前野九郎兵卫和古田吉左卫门来到秀吉的军中时，小六担心密涵一事走漏，便把二人暂时带到一个房间看守了起来。

秀吉浏览了一遍长冈兵部大辅的信。信上说他与光秀有姻亲之情，又曾共同侍奉足利义昭，因而关系甚为密切。但对于此次本能寺之变，他愿削发以悼念信长，并表示了自己和嫡子中兴的中立立场。

看到这里，秀吉心中有了底。

“长冈大人如果按兵不动的话，摄津的那些人大概也不会轻举妄动。他们现在就怕自己的领地内出现反抗起义，可以说是自顾不暇啊。那些人究竟是追随光秀，还是与之划清界限，相信过上十日便有分晓。”

按照小六的命令，密探们正忙着追回那些已经西去的行人和信使，并把他们严格控制在了军营以东的区域内。因此，尽管夜深风冷，天空飘着小雨，各营寨中的篝火却依旧熊熊燃烧，将士们彻夜警戒，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将右卫门的使者到达半刻（1小时）之后，由信长的近身侍卫长谷川宗仁派出的使者也一路风尘地赶到了秀吉的大营。

山崎（17）

“从现在开始，京城方面的急报肯定会像雪片般飞来，千万不可大意。”秀吉对小六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封锁道路，做到万无一失。

此时的秀吉十分清楚：“必须在明天之内把事情解决。而决定自身命运的时刻也就在眼前了。”

大概是由于紧张的缘故，秀吉去了好几次厕所。正在此间，营寨正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不一会，前去辕门外查看的官兵卫又脚步匆匆地返回到了里间大殿，身后跟着惠瓊。

秀吉于是急忙闪入了内室。

只听官兵卫大声禀报道：“安国寺惠瓊大人携清水宗治之信函前来求见将军大人。”

秀吉答道：“知道了，把他带到这里吧。”

秀吉整了整衣襟，摆出了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

惠瓊入座。

四周的侍卫随从都退了下去。屋中只有一盏孤灯忽明忽暗地闪着火光，院子里寂静无声，蒙蒙的细雨下个不停。

“惠瓊大人，这次您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啊。”

秀吉与惠瓊目光交错。

惠瓊简短地说道：

“清水长左卫门宗治已经决定于明日巳刻（上午10点）乘舟来到秀吉大人您的营寨前切腹。除长左卫门的兄弟月清和隆景派来的监察使末近左卫门尉信贤之外，还会有三名家臣随船。而今夜城中将举行送别酒宴，还恳请将军命人准备酒水佳肴送入城内。”

由于城主清水宗治明日便要切腹，所以高松城中将在今夜举办送别的酒宴。不多时，秀吉派人送来了酒和菜。

城池被淹，全体将士苦战数日。可到头来，清水宗治还是要为救众人的性命而切腹。在主人面前，他的家臣们一边用拳头擦着泪水，一边伤心地大口吞着酒。

“我在这里，你们的酒也喝得不痛快。现在，我要进去给三原的儿子写一封信。”

宗治在挨个接受了家臣们的敬酒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了桌前。他提起笔，给身在备后三原的幼子源三郎写了三首和歌作为临终遗言。

知恩

慈悲正直无愿，心劳气尽任由天。

朝起

君命算用武具普请1，差人委任凡事谨慎。

谈合

公事书涵相议依法，勿以酒色乱其心肠。

清水宗治的遗孤源三郎后来成为了毛利家的家老2。后人传说，他在看过这封遗书后便将其折好塞进了护身袋里，天天都带在身上。

山崎（18）

宗治在写毕遗书后便下令让家臣们清扫城中的房间，整理器具，清点账目。

没过多久，负责看守城中最大一座碉堡的清水家家老白井与三右卫门的一名手下找到

1：歌中所说“算用”指财务方面的管理，“武具”指兵器弹药，“普请”指建筑工事。

2：家老是大名家中统管一切事宜的重臣。

了宗治。

五月二十七日，与三右卫门在阻击羽柴军的总攻时左跨中弹，伤势很重。他当时忍住剧痛，一直顽强坚持着指挥了战斗。

“与三大人说，斗胆恳请大人前去，有要事商议。”

于是，宗治乘小船来到了城正面的碉堡。

起先，与三右卫门在碉堡的地板上铺了一块草席，手握刀枪和衣躺在了地上。听到宗治的声音，他推开身边家臣的手，费力支撑着站了起来。

“与三右卫门，你现在怎么样？”宗治跪在与三右卫门的身边，关切地问道。

灯台的火光映着与三右卫门的脸庞，看样子，他将不久于人世了。

与三右卫门轻声答道：

“明天就是您切腹的日子了。大丈夫能够死得其所，属下认为这样很好。明日在羽柴将军面前切腹时，希望您能够表现出勇敢泰然的风范。要剖开前腹给他们看清楚，一定不能让羽柴的将士觉得您有半点畏惧怯懦之情。您明白么？”

说罢，与三右卫门将腰带往下移了移，撩开和服，揭开了身上盖着的白布。

他的肚子已被划开了十字。

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气若游丝的与三右卫门，宗治忍住泪水说道：“我死后，本想将妻儿托付于你啊。如今却……”

与三右卫门一边拨开发髻露出脖子，一边答道：

“臣惶恐，请大人您帮我砍下首级吧。”

宗治单手对着与三右卫门的后颈长长地施了一礼，然后拔出腰间的配刀，倏地坎了下去。

宗治回到了高松城的主殿，三原吉田等一直追随宗治至今的诸将也都聚了过来。

随后，宗治侧身躺在一块榻榻米上，叫身边的侍从用夹子为他拔起了胡子。

周围的家臣们不解，问道：

“大人您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有闲情整理胡须呢？”

宗治回答说：

“想必我的头颅，是要叫信长过目的。如果让他觉得我因困在城中狼狈不堪而无心顾及每日的清洁，那就不好了。所以，我定要趁现在好好梳洗一番。”

大家听了宗治的解释，纷纷点头。

这时，其中一位家臣开口请求道：

“大人您决意于明日切腹，实在是情势所迫，无可奈何之举。我等倘若苟且偷生，必被其他将士耻笑，因而情愿与大人共赴黄泉，相伴大人左右。”

山崎（19）

宗治听了这话，立刻站起身来开导大家。

“此次交战过程中，诸位都以一当十，勇猛过人。因此，请诸位好好活下去，继续为毛利主公效命。本来，高松一战只要我一人切腹便罢，然则我的兄长和近侍，以及隆景大人派来的监察使末近信贤大人也执意要一同切腹，其心意之坚决，由不得我反驳。而你们其余诸位还是好好保住性命撤退吧。”

六月四日（新历7月3日）清晨，几片黑云坠在半空，天上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

秀吉命人准备了一条新造的小船迎接宗治，船上摆有十担酒菜和三大袋好茶。羽柴方负责监察的杉原七郎左卫门也在随后登上了一条小船。

宗治与家臣们喝过最后的壮行酒后，把船驶近了秀吉的主营。

岸边，羽柴军的三万将士全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秀吉身披铠甲，坐在高处，静静等待着宗治的切腹。

这一年，宗治与秀吉同为四十六岁。临行前，他在船上吟了一首绝命诗。

“而今浮世渡，名留高松苔。”

与宗治同船的包括其兄月清入道，隆景派来的末近信贤，家臣难波传兵卫、高市之允，仆人七郎次郎和与十郎。

月清早已皈依了佛门，但他不顾弟弟宗治的劝告坚持上船，要一同切腹。

而难波等四人在平日里都是宗治的贴身侍卫。经过苦苦哀求，他们也被允许陪同宗治切腹。

身着一袭白衣的宗治把船停在了秀吉主营的正前面。他又与月清等人喝了最后一杯酒，之后便立在船头高声喊道：“再叫我吟上最后一曲。”

只见宗治挥刀起舞，吟唱了一曲“誓愿寺”。

浪阻行舟

浮生若梦

梦过不惊

万事皆空

曲终歌罢，宗治在船中单膝跪倒，展了展衣襟，而后掏出匕首刺进了右腹。宗治大吼一声，从右至左划开了整个腹部，随即又一下子拔出了匕首。顿时，鲜血染红了整片衣摆。

宗治吸了口气，又猛地把匕首扎进了胸窝，狠命朝下切了下去，不带丝毫的迟疑和畏缩。

最后，高市之允站在宗治身后举起了明晃晃的长刀。手起刀落，眨眼间，宗治的头颅就被砍了下来。

秀吉方围观的将士们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也都流下了泪水。

山崎（20）

之后轮到了宗治的兄长月清。

道边清流

环绕柳荫

动荡尘世

心无所依

舞罢一曲后，月清也切腹自杀了。

紧接着，末近信贤怒目圆睁，说道：

“我不善舞，可也要唱一首谣曲，你们给我听好了！”

只见他抽出长刀，把船板踩得声声作响，唱了下面的几句。

鸥鸟欲敌成群

身沐海风澄静

高松的朝露啊

消失不在人世

信贤将末尾的一句重复了好几遍。而后，他站在那里挺直身子切了腹。断了气的身体随后啪地一下朝北面倒了下去。

在六个人全部切腹后，负责砍头的高市之允收整了大家的骸骨，给每具尸体标上了姓名，又转交给了负责督察的杉原七郎左卫门。由于已经没有人再为高市砍头，他便自己切开腹部，随后一刀刺破咽喉，倒了下去。

羽柴军中发出了阵阵呼声，那是对船上这些武士们完美切腹的由衷赞叹。

“看看这些金刚一般的男儿吧，他们都堪称武士的榜样！”

此后，杉原把宗治的首级装入木桶，撒好一层盐，带了回来。

秀吉于是把宗治的首级置于上座，深深低头行了礼。

“面对利诱不改声色，遭遇水攻亦不屈服，能够为和谈之大局及家臣之性命舍身切腹，宗治大人，实乃真武士也！”

秀吉在攻打高松城之前曾派蜂须贺小六和黑田官兵卫送各种各样的重礼给宗治，意图将其策反。但宗治却对此不屑一顾，没有半点动摇之心。

而在整个平定中国地区的过程中，秀吉对镇守各地的武士们也用尽了劝降的招数。

秀吉曾说过，“从人的贪念处下手，是最简单的方法了。”可是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在宗治那里却行不通。

秀吉行礼过后，命人用绸布将木桶包好，交给了三名侍卫。随后，他又大声下令叫他们骑快马把宗治的首级送去给信长。

“首级要送至主公阵中，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胜利。你们几人只须将其呈给森阿乱（森兰丸）和福澄平左卫门便可。”

领了秀吉的命令，三名武士骑马扬鞭而去。然而，秀吉刚才的一番话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首级实则送往了姬路城，要交给三好一路。

山崎（21）

其后，秀吉传令让阵僧大知坊前往毛利的军营。

在毛利军中，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得悉清水宗治已切腹而亡，全都十分震惊。大知坊随后递上了秀吉的信函。

信上写着：

“城主清水今晨乘舟于我方阵前切腹。按照前约，将其家臣、武器用具一并归还与毛利一方。由此，鄙方长期镇守此地已无意义，既而决定撤军。此外，建议将军在此地修灵建庙以告死者。特派阵僧一人为使携书前往，谨表同心。”

而此刻的秀吉正在盼望着安国寺惠瓊能够给自己到来好消息。

实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秀吉便戴上斗笠拄着竹仗，携十四、五名随从，于细雨中走出了军营。向前行了约有二町1之远，秀吉停下脚步，远远地眺望着毛利的军营。

午刻（正午）时分，惠瓊与大知坊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秀吉与官兵卫、惠瓊三人回到营寨中面面而坐。侍从们立刻端来了昆布、胜栗和美浓的干柿。这些东西都寓意着吉祥与胜利。

“我们先要庆祝一下。”秀吉吩咐手下人把东西赠予了惠瓊。

之后，惠瓊开始讲述起了秀吉一直在焦急等待着的内容。

“毛利一方基本同意讲和，也已经派出了使者前往猿挂阵营，相信猿挂方面不会有异议。现在就需要将军您的誓约书了。”

“太好了，终于就剩最后这一步了。”

这是秀吉内心的独白。此时，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

离开前线三里之外的猿挂城（冈山县吉备郡真备町）是由毛利的大将辉元把守的。他对叔父元春和隆景的和谈之举没有提出任何疑义。

秀吉其实早已筹划好了，如果和谈破裂，就要把杉原七郎左卫门关在高松城里，而后摧毁堤坝以堵截毛利的追兵。无论如何，秀吉都要迅速结束战斗，以最短的时间动身征讨光秀。为此，秀吉在宗治切腹后派出了许多船只，不断地把自己的军兵转移到了高松城。

“毛利要是同意和谈，那就太好了啊。”

沐浴净身后，秀吉坐在了桌前。

“此誓约书中所述内容，便是我真心所想。”

秀吉一边说着，一边当着惠瓊的面签上了花押，又刺破左手小指，在上面按上了手印。

誓约文书的内容如下：

“誓约之事

1、 朝廷之事，2、 由我等决断处置，3、 不4、 得有所疑义。

1：“町”为长度单位，1町=60间，约为109米。

二、辉元、元春、隆景绝不可动兵干涉我方之撤退。

三、如此立约，不可有反。

如有违反上文之行为，日本国中大小神明，尤其八幡大菩萨、爱宕、白山、摩利支尊天，必降罪重罚。今特书起誓以表。

天正十年六月四日

羽柴筑前守秀吉

毛利右马头大人

吉川骏河守大人

小早川左卫门佐大人”

山崎（22）

就在与毛利一方交换誓约书的同时，黑田官兵卫为鼓励士气，把一方塞满和歌的四斗樽1送发至了军中。其中的一张纸条上写着这样的和歌：

“两川合一奔流而下，毛利高松同葬海底。”

另一面，毛利辉元听惠瓊叙述了和谈的内容，表示赞成叔父们的意见。

如此，清水宗治自尽，秀吉交出了高松城，双方军队便鸣金收兵了。

在两军约好于五日清晨同时撤退后，羽柴军急忙做起了准备。

随后，秀吉把军中各队头领召集到一起，告知了本能寺一事。

“六月二日天色未明之时，惟任日向老贼谋反，带兵闯入本能寺，主公不幸遇害。中将信忠大人也阵亡于二条御所。因而，我等须即刻启程，讨伐逆贼惟任，取其首级，以报主公之仇。然切记此事须对外保密，且你等众人要告诉手下将士，说敌人在摄津。如有不服军令违乱者，立斩无赦。”

随着太阳落山，羽柴军的阵营中燃起了篝火，人马来来往往穿梭不止。

“重的东西先放在一边，等待之后用驼队运送。刀枪铁炮可在姬路领取。”

队中一个小头目赤裸着上身，正在向自己的部下吩咐着。

羽柴的军队转战中国地区，已经习惯了急行军。通常情况下，一般的军队每日可行五里左右，但秀吉曾经下令自己的队伍日行十里以上。

要想增加大队人马的机动性，就必须尽可能轻减随身携带的装备，以降低负重。为此，在一些不会遭受敌人攻击的安全区域，秀吉的大军几乎不带任何武器，采取轻装急行的办法。

至于兵器，则会交给驼队运输，缺少的部分就在当地购买补足。在当时那样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老百姓在大战过后都会到战场上拾回遗落的武器弹药，用以攻打一些败走逃亡的落单武士。所以，只要有钱，便可以从百姓手中换取所需的武器。

在秀吉的军队中，只有少数武将拥有祖传的兵器盔甲。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在战前临时领取武器铠甲，战斗结束后便会丢还给驼队，不再过问。

黄昏时分，宇喜多的一万余人部队开始了大撤退。

秀吉给杉原七郎左卫门留下了三千士兵，叫他负责高松城的守卫。剩余的一万七千人大军则都要全数转移至姬路。

大部队如果按照同一路线撤退的话，队列必然延绵数里，行军的速度也会受到影响。因此，全体人马被分成了两队，走不同的路线。

具体说来，一队由备中高松出发，经备前辛川，走西国道东进，沿西大川（旭川）入御野郡三野，即左翼大队。另一队则向右，经野殿村，由西国道直奔冈山。

四日傍晚之前，羽柴与毛利两军的人质交换已经顺利结束了。

秀吉送出了麾下的武将森高政，毛利一方则送来了元就的九男，同时也是小早川隆景的养子小早川秀包和安芸毛利的家臣桂广繁。

山崎（23）

1：四斗樽为能装酒四斗的桶。

宇喜多的队伍整顿停当，拔寨启程。撤离时，人畜的喧闹声和号令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秀吉与留守高松城的杉原七郎左卫门一同登上了堤坝。二人隔着水面眺望着远方毛利军营中的火光。

秀吉仍旧手执竹杖头戴斗笠。此时，天空中小雨静静飘落。

“七郎啊，今晨我们终于叫清水宗治切腹，成功收了高松城。那时我就已经决定撤军了。”秀吉小声嘟囔道。

七郎仿佛猜透了秀吉的心思，说道：“事情进行至此，一旦毛利听闻主公之死，必然撕毁誓书起兵追讨。那时，守在高松城的我可有的忙了啊。将军您在誓约书中反复强调严守誓言，不过毛利的违约确是在情理之中。最终的胜负很快便会揭晓了啊。”

如果毛利方面于第二天早晨得知信长横死的真相，大军追击羽柴军的话，守卫高松城的七郎左卫门就要在堤坝上破开十处缺口以阻挡追兵。

如此一来，这一带就会被大水淹没，毛利大军追赶的步伐也至少也要被拖后两天。

要想避开大水的话，就得进山。而山间尽是只容樵夫通行的羊肠小道，一万人的大军是绝无法在一日内通过的。况且，水淹之后，高松城有七郎左卫门，冈山城有宇喜多八郎严守去路。所以，毛利军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秀吉的主力部队。

“天亮以后，你立即派人去毛利的军中监视，倘若发现他们在得知真相后有恼怒出兵的迹象，速速返回报与我知。”

“是，领命。”

“接下来，我有些话要对集合好的将士们说。”

秀吉转身朝着旁边众多部将大声说道：

“你们各队在撤离的时候绝不许落下一人，东西也不能落下一件。驼队也要跟着一起出发。但凡有一人掉队，就跟着会有三百、五百人掉队，有一件东西落下，之后也会有一百、二百件东西遗落，所以坚决不能出现先例。你们回去告诉手下军兵们，有制造流言者斩。你们把军心稳定下来，迅速过河而后按计划撤退！”

羽柴军正式开始撤离是从六月五日丑时（夜里2点）开始的。

而四日傍晚，已经返回冈山城的宇喜多八郎那里传来了大川（旭川）、吉井川两处渡河地点水势猛涨的报告。

按照秀吉的命令，宇喜多的部队当时正在负责巡逻看守大军撤退时将要通过的沿途各处。

而在那一路上，早已聚集了许多百姓。他们不分男女老少，都举起火把提上灯笼，忙着为即将路过的军队准备简单的食物。

除此之外，草鞋、手帕、绳子、治疗擦伤的药膏、艾草、装有清水的竹筒等物品也都一应俱全。而各村的村长和富农们则暂时被抓起来做了人质，由原先负责街道巡逻的军兵们看管。

“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干不了活的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个喽啰兵喝令道。他头盔面罩上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整个人样貌狰狞可怖。听到他喊话，老百姓们全都吓得拼命加快了手里的活计，谁也不敢怠慢。

山崎（24）

不只是他，军兵门个个面带杀气。

毛利的追兵不知何时或许就会从后面赶上来。将士们心里都有这种恐慌，因而整个队伍中的气氛格外紧张，相互间催促招呼时也都变得异常粗暴。

在大川渡河地点，据说有一个怠慢工作的百姓被杀了头。而这个消息顷刻之间便传开了。

羽柴的大军在夜色中急行前进，脚步声震天动地。一些专门攻击落逃武士的人见此情景则在四下吹响了号角。在他们看来，若非败军，是不会如此仓皇撤退的。

在沿海边西国道东进的右翼队伍中，打头阵的是川并众人的头领加藤作内，接下来紧随其后的是黑田官兵卫。而在队伍末尾负责断后的是羽柴小一郎及那些出身但马的将士，人数共有五千左右。

他们预计从冈山一路开进，路经国富、关、藤井、沼等地，而后渡过吉井川，再经长船、八日市、伊部，最后到达三石。

而预定由山间险路进发的左翼部队则由蜂须贺小六担任先头，其次是前野忠康和神户田半左卫门的部队。

各分队将领们正在等待出发的指示。此刻，他们身后的营寨已被放起了大火。集合起来的大军拥挤在了一处，将领们手中牵着的马也都显得躁动不安。

加藤虎之助穿着一身裙裤式和服，腰腿间系着一块鹿皮，魁梧的上身只一件无袖麻衫。他手中端着长枪，枪柄直穿过肩头的绳结。一副轻装打扮的虎之助早把盔甲都交给了手下的武士。

“山路大军的先头队伍，现在出发！”

随着传令官高喊一声，小六的队伍从石井山主阵的高处直冲而下，浩浩荡荡地奔往了西国方向。

数千人的队伍将脚下的大地踏得轰隆作响。等他们离开有一段时间后，海路大军的先头部队也出发了。

秀吉所在的主力军团紧跟在了海路的先头部队之后，由黑田官兵卫率领。

而秀吉的身边除了由加藤虎之助、福岛市松等贴身侍卫组成的精锐部队保护之外，还有一支洋枪队跟随。

“下点小雨，路容易走，不起沙子啊。”

秀吉在摇晃的马背上对虎之助说道。

“是啊，您说的没错。”

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见虎之助一口洁白的牙齿。

“不过，就是有点凉啊。”

“是的。”

按行程安排，全军必须要在一昼夜之内到达备前西片上（冈山县备前市）的港口。

从高松至目的地的距离有十二余里，途中还要淌过两条大河。由于涨水，每条河的河水都几乎已经溢过了堤坝，形势不太乐观。

山崎（25）

“我们走的是平地，别慢吞吞的。加快脚步！跑起来，跑步前进！”

一个背着大刀的小头目粗鲁地骂着部下，拼命催促着前面的队伍。

如果不是遇到梅雨季节，行军部队就要为沙尘所扰了。通常，前面人马会扬起大量尘沙，后面跟着的人往往满嘴都会灌上沙子，苦不堪言。

秀吉的队伍在天明以前赶了三里路，来到了冈山城。

宇喜多家的八郎于是立即携冈丰前、明石飞弹正、户川秀安等家老来到城外迎接。

年仅十岁的八郎来到秀吉的近前拱手说道：“请将军速速进城。”

“噢，好隆重的迎接啊。”

秀吉翻身下马，在路边早已备好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又把八郎等人招至身前。

“我本想到城中打搅，无奈行程太紧，无法享受你们的招待了，实在是遗憾啊。”

如果情况允许，秀吉确实很想在冈山城夜宿一晚，顺便见一见八郎的母亲阿福。

宇喜多直家的遗孀阿福据说是个才情兼备的绝世美人，秀吉对其一直都有所惦念。

此时，秀吉望着沐浴在淡淡曙光下的冈山城，脑海中想象的却是阿福那雪白光滑的肌肤和纤纤细腰，以及自己揽阿福入怀的画面。

秀吉回过神后对单膝跪倒在路边的宇喜多家五位家老说道：

“此次本想请八郎大人也同行上京，但安芸的辉元对我们的撤退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在之后率大军追击。届时，你们五人要出城与之大战。而此战非常重要。你们可在敌方先头五、六千人通过之后截断他们的队伍，而后全力痛击，猛攻两三次之后，敌人必然士气大挫。”

为了使宇喜多的家老们能在毛利军追赶上来之后力战不怠，秀吉许下了承诺，说在日后要提拔八郎。

“此次备中之战大胜，宇喜多家也功不可没。因此，毛利交出的河边川以东之地区应由八郎收作领地。此外，等到上京惩治惟任以后，我还打算要八郎做我的女婿。”

秀吉军很快渡过了涨水的大河，冒着大雨直奔沼城（冈山县和气郡）。而在急行的途中，秀吉曾向摄津茨木城城主中川清秀发过一封信函。早在本能寺之变以前，清秀就曾给秀吉写过一封信。而秀吉这次的信便是回书。内容如下：

“现返程至备前野处，已拜读大人之书涵。今日我军之行程，欲抵沼。此事亦已报知古佐。

另有一快然之事须与大人相告。今收到京城来使之报，主公、信忠大人突破包围，安然退至膳所之崎，福平左大人三次与反贼交战，英勇退敌，实乃万幸。我等亦将火速归城，望日后多加联络。还请备前野大人时时警备，切勿轻心。不胜惶恐。

羽筑

秀吉（花押）

六月五日

中濑兵

回书”

山崎（26）

秀吉在信的开头写到：“此时，我已撤回至备前野大人处，并于此地读到了大人的信函。今日如果可能，希望大军能够抵达沼。我同时也给古田佐助（织部）送去了相同的书信。”

而后，秀吉在信中透露了假消息。

“根据刚刚收到的京城来使之报告，信长主公和信忠大人都安然无恙。他们杀出了明智反贼的重重包围，已退身来到了近江的膳所之崎。

负责护卫的福富平左大人异常英勇，三次与明智军交战，功不可没。且主公平安，乃不幸中之万幸。

我等亦欲尽早返回姬路城，愿此后能够继续联系。并希望大人您日后多加小心，万不可疏忽大意。”

除清秀之外，京都附近的所有大名也都收到了秀吉的书信，内容大致无二。

秀吉现在尚未完全掌握京都附近地区的情况，因而放出了风声，说信长父子平安，目的是要避免中川清秀等势力倒向光秀。

像这种政变突发的时候，人们往往难以在短时间内把握真相。秀吉虚报的目的就是防止织田家众将倒戈加入到光秀的叛军中。

而清秀身处茨木城，按道理说应该比秀吉更先得知京都的真实情况，但秀吉却相信清秀此时尚未确认信长父子的生死。即使信长等人的首级已被砍下示众，假传言也照样具有一定的作用。

在当时，口传和书信是仅有的情报传递手段。

此外，秀吉此前一直与毛利对阵，处于胶着状态。他能够领兵迅速返回姬路城的话，本身也会对那些犹豫不决，考虑着是否倒向光秀的武将们产生不小的影响。

秀吉的大军入京，与文官出身的光秀开战，其胜负结果是不言自明的。

在撤兵之前，秀吉听取了黑田官兵卫和蜂须贺小六的进言，当即便展开了对京都附近各势力的游说和斡旋。

作为使者，川并众人的首领森藤兵卫和稻田大八郎带领着数十名密探从备中的沼地出发，快马赶往了京都的周边地区。

期间，京都的公卿大臣、城中的重要人物、大阪南面的商人们也都同清秀一样，接到了虚报。

这一日，黑田的队伍来到了吉井福冈的渡口，却赶上天空中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道路上都是撤退的人马，混乱不堪。

“如果从三石转向走船坂道的险路，只能是耽误时间。快些准备船只，我们要从海上走！”

秀吉命令官兵卫道。

黑田手下的将士们在风雨中凫水前进。队伍到达离备中十二余里的西片上港口时已是深夜了。

累得筋疲力尽的军兵们找到镇里商家的屋子和寺庙，一股脑地冲进去睡倒在了地上。一些没能挤进屋里的士兵就在身上披一层桐油纸，顶着大雨露宿在了街头。

山崎（27）

休息了一刻（2小时）时间之后，队伍又启程踏上了三石至船坂的险路，朝着姬路方向行进而去。从那里到姬路大约还有二十里左右的路程。

在伊部浦，秀吉悄悄退出黑田的队伍，在那里留宿了一夜。小六则准备好了快船，他们要在第二天走海路前往播州的赤穗岬。

跟随秀吉的除小六、生驹甚助二将外，只有加藤虎之助、福岛市松等十六名马旁近卫。

伴着泷津濑的风雨声，秀吉在伊部村的村长家里睡下了。

队伍赶至这里，秀吉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毛利的三将大概已经得知主公遇害的消息了吧。他们会不会立刻追来？不管怎样，要追也应该追不上了吧。”

在福冈的渡口，秀吉接到了高松城的监军的通报。

“毛利军于五日巳时（上午10点）拔寨启程撤退了。”

六月五日的卯时半刻（上午七点），毛利军收到了信长横死的急报。那时，他们已经拆毁营帐，打点行装，做好了收兵的准备。

送来消息的是纪伊杂贺的众人。他们乘快船走海路，将密涵送到了位于备中岩崎山和日差山的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的主寨之中。

吉川元春的嫡子元长时年三十二岁，性情勇猛刚烈。听过禀报后，他极力主张追讨秀吉。

“秀吉几次三番急着要进行和谈，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父亲大人，您虽立下了誓言，但我以为无须计较什么誓约，还是发兵追讨吧。”

元长手下有不少精兵，虽然他力主追击，但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还是决心刻守誓言。

元春训斥了儿子。

“誓约书上的血还未干，你就要干出违背约定的不义之举么？况且，我们趁信长的丧期起兵也不吉利。”

在元春和隆景看来，就算出兵追讨羽柴也未必能讨的胜利。尤其隆景深知秀吉的胆识，所以他并不希望在此时与秀吉开战。

天正元年（1573年）十一月，在织田和毛利发生不和时，安国寺惠瓊曾作为毛利的使者前往过京都。那时，他对信长和秀吉有过这样的评价：

“不出三五年便是信长的时代。大概明年，他就能与公卿朝臣们平起平坐了。而后，信长必将从高处跌落。后继之人则是藤吉郎。”

惠瓊预测威望极高的信长将会在十年后横死。而接替信长的是秀吉。由此可见，惠瓊对秀吉评价甚高。

正因为隆景和惠瓊都不敢小觑秀吉，毛利家至今为止尚未出现过重大的决策失误。

如果毛利军试图追赶羽柴军，必定会被滔滔大水阻断去路，之后还要面对高松城和冈山城的围攻。那样一来，必定会造成无谓的牺牲和损失，更会招至秀吉的记恨。

六月六日清晨，秀吉与小六等少数随从避人耳目，悄悄上了船。船从伊部浦出发，驶向了赤穗岬。

前往赤穗的航行大约有七里，中间要穿过大大小小的岛屿。

船头的草苫屋檐下，秀吉一边避雨，一边听着船橹划水的哗哗声。这时，秀吉觉得自己脑袋里仿佛有千万条思绪交错纠结着。

“柴田现在是不是已经迅速从北国撤兵回来了呢。”

听到秀吉小声嘟囔，小六搭话道：

“关于这一点，您大可不必担心。与之对阵的是上杉，对方实力不弱，料想柴田必不能轻松撤回。”

“说的是啊，京都周边还没有人能够立即发兵征讨光秀。”

最有可能率先给予光秀致命一击的便是现如今率领着一万七千大军紧急赶往姬路的秀吉了。

“通向光明未来的那扇门可能已经被我打开了。”

想到这里，秀吉不由得兴奋异常。

“不管怎样，一定要杀死光秀老贼。”

在京都附近相对实力较大的武装集团中，只有大和的筒井顺庆有可能追随光秀。

顺庆与光秀的关系十分紧密。天正元年（1573年），光秀受信长之命，把四子过继给了顺庆。

其后，在围攻大坂石山本山时，顺庆则担当了光秀的部下。而进攻大和信贵山城时，二人也曾相互协作。

天正五年（1577年），随着松永久秀的去世，顺庆成功将大和一国纳入了自己的治下。其间，光秀为之奔走斡旋，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秀吉猜想着顺庆会去支持光秀，于是早早命人骑快马从备前野殿出发给顺庆也送去了一封书信，内容与送给中川清秀的那封一模一样。

在秀吉看来，顺庆是胆小怕事之辈，只要稍加威逼，就可以把顺庆拉拢到自己一方。

“将军您还是快趁现在休息一会吧。”

说着，加藤虎之助伸手接过了随从们抱来的被褥，铺在了秀吉的身后。

海面上渐渐变得风平浪静了。秀吉的船像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前行。

秀吉走海路的消息已由小六报知给了姬路城。因此，将右卫门等人应该已经做好准备等候在前方的赤穗岬了。

“见到了将右卫门就可以详细知晓京都附近的情况。”

秀吉想到这里，打算在到达之前睡上一觉，好好恢复一下体力。可是，即使合上了眼睛，秀吉的脑海里仍然思绪萦绕。

“真是不敢相信主公已经遇害了啊。总是感觉主公还在对我下令，‘喂，猴子，你去带兵征讨光秀吧！’哎，不过这只不过都是我的幻觉吧。”

天正九年（1581年）正月，秀吉从播磨的姬路赶到了安土城中服侍信长左右。当秀吉献上了新年祝语之后，信长的举动让在场的诸臣都吃了一惊。

信长命秀吉上前，抚摩了一下他的额头，对众将领说道：

山崎（28）

“下面的武士们，你们听好，这位就是筑前守（秀吉）大人。”

在信长的提拔之下，秀吉已经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百姓变成了掌管西国的重臣。

“我一生命运的改变，就是从追随信长主公开始的啊。如果没有主公，我现在可能还只是身在尾张的一个无名百姓呢。”秀吉心想。

在秀吉六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弥右卫门在战场上受了伤，不久之后就因伤势恶化而病亡了。

弥右卫门是个穷苦农民，没有留下任何财产。母亲阿仲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带着秀吉和大秀吉四岁的姐姐改嫁给了侍奉信长茶事的筑阿弥。

秀吉在八岁的时候被送到了尾张中村（名古屋市）光明寺里做小和尚。那时，秀吉还没有“藤吉郎”这个名字，大家都管他叫猴子。

一段时间后，秀吉就被赶出了光明寺。原因是他实在淘气得过分，每天只顾着玩打仗游戏，从不认真完成师父们交与的工作，还曾经打坏过本尊如来像。

之后，秀吉辗转四处，曾给商铺老板做过下手，也当过锻造厂的学徒，可在哪里都没能长久。

后来，他受雇帮别人看孩子。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秀吉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样的生活。他把孩子绑在了井边的木架上就出逃来到了三河国。

根据《丰臣太阁素生记》的记载，这时的秀吉只有十五岁。

秀吉拿着父亲弥右卫门留下的一贯永乐钱，在清州买了不少用来缝布袄的针。靠着卖针得来的钱，秀吉一路奔赴了三河。

秀吉之所以出逃是因为他既不想做农民，也不想做商人。

“我可不想像蚯蚓或是田螺那样过一辈子。我要像父亲那样给武家效命。”

父亲弥右卫门给信长的父亲信秀做过随从，而秀吉则想要比父亲更加出人头地。

在当时那样的乱世，即便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只要有才能和智谋，也照样可以成为国主或城主。

秀吉一路卖着针，来到了远江国的曳马（滨松）。他在远离城镇的曳马河畔徘徊了一阵，不断寻找着进入武家的机会。

天文十八年三月，信秀病死，信长继承了信秀的位子。然而，当时常常有人传说信长是又呆又傻。此外，刚刚继位的信长确实也面临着许多问题，统治尚不牢固。出于这些原因，秀吉虽然想要给武家卖命，却不愿追随父亲曾经侍奉过的信秀之子信长。

在织田信秀去世后的第三日，三河松平氏的主人广忠也病死了。他的长子，年仅十岁的竹千代（德川家康）则作为今川家的人质被扣押在了骏河府中（骏府）。

由此，秀吉想到要给享有东海道第一弓箭能手之美誉的骏河今川义元效命。

秀吉的最终目的地是骏河府中。而他之所以停留在远江曳马川河畔，是因为曳马城主饭尾丰前守正是今川的部将。

秀吉在路边蹲了一会，不久便有一名武士带着大批随从从大堤上经过。此人名叫松下加兵卫之网，是与曳马城相距不远的久能城城主。

山崎（29）

之网也是今川的部下，他这次是前来拜访饭尾筑前守的。

之网注意到了路边这个长相怪异、酷似猴子的人。

前文中提到的《素生记》里也有记载：“说像猴子吧，却又是人，说是人吧，可天生一副猴子模样。”

松下之网被秀吉的怪样子吸引住了，便命同行的侍卫把秀吉带到了自己的马前，问道：

“你是什么人？”

“回大人，小人是尾张国中村的一介草民。”

“那你因何由尾张来到了曳马？”

“禀大人，小人原本受雇于一个买卖商人，但小人无论如何都想要为武家效命。现在正要前往骏河府中。”

之网笑了笑说道：“那你效命于我如何？我是久能的松下。”

“如此便是小人天大的荣幸。请您一定收下我这个无名小辈吧。”

这样，秀吉便加入了之网的队伍，一同前往了曳马城。

之网与城主饭尾丰前守多日未见，聊得很开心，过程中提到了秀吉的事情。

“我刚刚在曳马河边收下了一个长相酷似猴子的随从，你快来看看。”

当秀吉出现在院子里时，丰前守瞪大了眼睛，看着秀吉感叹道，“的确是很像猴子啊！”

丰前守的儿子腰元等人听说了秀吉的事，也都纷纷前来观瞧热闹。

一些下人把栗子丢至了秀吉面前，秀吉便故意做出滑稽可笑的鬼脸，学着猴子的模样用前牙剥开栗子壳，吃了起来。

从此，秀吉便在之网的手下效命。由于他异常勤奋又聪明伶俐，因而很讨主人的欢心。

之网也开始更加关注秀吉了。在得知秀吉的可怜身世后，之网更是对其怜惜有加。他把一些穿旧的便服和丝绸布衫赐予了秀吉，还命他换上了裙裤式的和服。没像到经过一番打扮后，秀吉身上竟暗生出了一派威仪之气，叫人不敢轻犯。

“这小子说不定日后会有大作为呢。”

之网心中暗想，于是把之前只负责提鞋的秀吉提拔到了自己身边听候差遣。

秀吉干起活来比所有人都勤快，还格外地机敏。之网对他没有半点不满意之处。

后来，秀吉又得到了提升，开始负责各项物品和钱财的管理。用今天的话来讲，就好比是秘书处的主任。

秀吉的破格升迁却引发了松下族中那些只能负责杂务的武士们的嫉恨。但凡有物品丢失，他们就会向之网告状，说是秀吉偷的。

之网是个心地善良的主人，也十分同情秀吉的遭遇。他于是特意把众人的嫉妒告诉给了秀吉，劝他回尾张去，还拿出了三十匹永乐钱（三百文）用做路费。

秀吉听从之网的劝告，放弃了好不容易才挣到的仕途。那时的他已经满十八岁了。

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秀吉按照之网的建议返回了尾张。

山崎（30）

之后，秀吉投奔了尾张国郡村的土豪生驹八右卫门，做了生驹的亲戚蜂须贺小六的家臣，其后又得到了信长的赏识，成为了信长的随从。

当时正忙于一族内部的战事的信长已经逐渐显露出了非凡的将才。

就在秀吉离开松下之网六年后的永禄三年（1560年），今川义元在桶狭间遭遇信长军的奇袭，战败而亡。

义元死后，其部下松下之网的仕途也随之没落了。今川家的领地被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瓜分，松下成了家康的家臣，但俸禄只有三十贯，身份地位可谓一落千丈。

秀吉当初如果一直做松下的家臣，此时或许会随主人一同效命于家康，又或许会失掉一切重新变成布衣百姓，但无论怎样都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即便可以留在松下家，秀吉也只不过是傍其左右的臣下，绝不可能有机会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历史上也就不会留下秀吉的名字了。

秀吉在认识到信长是可以期待的明主后曾想过要成为织田家的家臣，但侍奉今川的经历却阻碍了秀吉进入织田家。即使成功得到任用，疑心深重的信长也不会轻易信任曾经为敌效命的秀吉。然而，在松下之网那里遭到众人妒忌的经历却帮助了秀吉，为他带来了命运的重大转折。

秀吉在成为信长的侍仆之后，其卓越才能终于有了充分发挥的舞台。

通过在战场之上英勇杀敌的出色表现，秀吉从一个小小的足轻1逐步升为了足轻组头、足轻大将，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又被提拔为了“士分”，拥有了武士的身份。厨房的事务和工事建设等相对重要的管理工作也都委派给了秀吉。

之后，秀吉又在进攻东美浓和占领洲俣时立下了大功，一举成为了大将。而到了永禄十一年（1568年）九月，在信长随足利义昭入京时，秀吉已然是能够参与战策制定的重臣

1：足轻是下级武士的一种，平日负责杂役，打仗时作为步兵。

了。

秀吉的心里一直有这样的念头：“只要好运气还能继续，我就要付出百倍的努力好好效命。不过，也不清楚自己最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而当秀吉遇到各种困难时，他的身体里总会涌起一股热血，能够带给他勇气，让他兴奋异常。

六月六日的日落之前，伴着空气中的潮湿和闷热，秀吉的船到达了赤穗岬。

前野将右卫门早在六日的午时（正午）过后就来到了赤穗岬，恭候着秀吉的到来。

同时，前野将右卫门还安排了携有六匁玉筒1的五十人洋枪队和手执三间半柄2长枪的五十名护卫，并且准备好了快马十匹。

自从二日夜里得知信长遇害以来，将右卫门几乎连日不曾合眼。

山崎（31）

三日傍晚时分，京都方面的这场大风波就已经传到了坊间老百姓的耳朵里，其间还夹杂着许多虚构不实的成分，使得三木城城下一片骚动，人心惶惶。百姓们相互转告着听来的消息，说不久就会有大乱。人们于是纷纷打点起行装准备逃难。

将右卫门把家臣召集到了三木城内，吩咐他们做好应战的准备，并时刻监视城下骚动的情况，以防有人闹事起义。除此之外，将右卫门还向四面都派出了密探。他几乎整日都在焦急等待密探们传回的消息。

被派去探察摄津地区情况的密探头目上坂勘解由左卫门于四日申时下刻（下午5点）回到了三木城。

紧接着，潜入伏见打探京都内部情况的密探也于同一天的夜半子时（夜里凌晨）携带急报赶了回来。

确切的情况是这样的：六月二日黎明时分，信长与平时听命于马旁的二十余人及近身侍卫、随从约八十余人一同遭到了光秀大军的围堵进攻。信长在奋战后不幸身亡。

住在本能寺外的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在听到喧哗声后带人前去平定，结果得知是光秀叛变。村井贞胜于是与信长合兵一处，奋勇斯杀，终未能突破重围。

村井大人当时想到了宿营在室町药师寺妙觉寺中的信长嫡子和岐阜中将信忠。他找到二人，一同躲入了二条御所，希望能够阻挡住敌人。

然而信忠和贞胜手下的将士合计仅有五百余人。尽管他们顽强抵抗，但惟任的军队仍像潮水般不断涌来。

二条御所建于永禄十一年（1568年）信长上京之后。它是将军足利义昭的幕府城邸，因此十分坚固，素有武家之城的美誉。

天正元年（1573年），义昭反抗信长，逃离了京都。之后，二条御所便成为了正亲町天皇的皇太子诚仁亲王的寝宫。

越过护城河，翻跃了围墙，信忠来到御所内肯求诚仁亲王及其皇子道：

“光秀逆贼起兵，我等将于此地与之激战，臣惶恐，恳请殿下立即撤离至上御所。”

就这样，连歌师里村绍巴找来轿子，诚仁亲王父子以及王妃女眷等人被一齐带离了二条御所。

将右卫门派到伏见的密探们平素里与光秀手下的密探都有交情，所以探听来的情报十分详尽。

密探继续报告道：“小人听说，另有宿于京都的马旁侍卫约四、五百人也迅急赶至了二条御所内。由此，中将（信忠）大人手下的将士达到了千人左右。此后，村井贞胜大人，以及菅屋九左、福富平左、猪子兵助、野野村三十郎、毛利新助等众将依令于五时（上午8

1：1匁为1贯的千分之一，约等于3.75克。“玉筒”指枪管。

2：三间半柄约为6米又30厘米。

点）打开了被追兵包围的城门。

之后，弓箭手、洋枪队作为前阵率先出城痛击敌人，敌人的气焰下降后，第二批侍卫又冲出城与敌展开了搏杀。无奈敌人爬上了御所旁的近卫殿屋顶朝御所内放箭开枪。由此，众多家臣无力抵挡，英勇战死。而中将大人也于五时半刻（上午9点）切腹自杀。”

将右卫门听着禀报，不住地叹气。

“这便是人世无常，命如朝露啊。”

山崎（32）

之后的两三天里，京城中尽是惟任军军兵的身影。他们手里提着已经腐烂的人头，穿街过巷。从旁边路过的百姓们闻到了强烈的恶臭，都忍不住扭头逃开。

将右卫门把密探们禀告的京都的情形全都记录在册，带到了赤穗岬。

“秀吉将军怎么还没到。明明只有七海里，怎么回事啊。”

午后，将右卫门便登上了港口的一处高地，焦急地注视着远方的海面。

“啊，来了。”

看到一艘八人桨的小船驶入了近海，将右卫门兴奋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船在岸边停稳，登岸的秀吉一脸疲惫，语气却十分轻松。

“将右卫门，好隆重的欢迎啊。”

“将军大人此次平息干戈，胜利凯旋，属下衷心祝贺。”

秀吉点了点头，立即问道：

“京城、摄津的情况你都事先探明了么？”

“是的。”

赤穗岬的船屋内，将右卫门仔仔细细地向秀吉报禀着京都附近和近江地区的情况。

“此番惟任日向守起了贼子反心，带兵围攻主公所在的本能寺。其后寺内着火，主公在火中自尽。中将信忠大人被困于二条御所内。由于贼军疯狂射击，御所内众将士纷纷战死，中将大人也切腹而亡。

如此谋反，古今罕见。因此，百姓惶惶不安，无所适从，更不晓得日后的时局如何。有传言说摄津、尼崎、伊丹都发生了起义。”

“恩，”秀吉听后说道，“我与日向老贼之仇不共戴天。我要立刻讨伐老贼，以解心头之恨！接下来，有关京都的情形和诸将士的行动，你听到些什么都速速禀报于我！首先是丹后的长冈兵部（细川藤孝）和与一郎（中兴），他们有何动静？”

将右卫门回答道：“日向守对此二人都展开了游说，但二人清楚表示，绝不可能与日向为伍。丹后是支持大人您的。”

“摄津方面怎么样？”

“有冈、尼崎的五郎左大人（丹羽长秀）、池田纪伊守（恒兴）之众，茨木的中川濑兵卫、高槻的高山右近太夫等人都曾受过主公格外的恩典。况且他们势单力薄，若要起事只有联合而动。但众人并无此意，且各自领地内又有起义随时可能发生，已经扰得众人终日不安。由此，属下认为这些人不足为虑。”

“好吧，那么正在大坂住吉浜与敌开战的神户（信孝）大人、织田七兵卫尉（信澄）大人、御付将五郎左卫门等人是何情况？”

“回将军大人，大坂的众人以及御付将听闻此次事变后均惊疑不止，不知如何是好。织田七兵卫尉大人虽是明智的女婿，但却曾向神户大人和五郎左大人表明过心中的疑虑。在如今这样的危急时刻，他们已经料到日后可能会与明智兵戎相见，也可能与城中的商人势力开战，因而迅速开始了撤军大坂的准备。”

“大和的筒井呢？”

“诚如大人您所知，全天下人都在关注筒井的进退，这使得他也很难抉择。他与日向守有亲戚之谊，如今已经调动了大批人马，但迟迟不敢踏出国界，尚在观望之中。”

一边听着汇报，秀吉一边读着将右卫门呈上的册子，目光犀锐。

山崎（33）

将右卫门继续报告道：

“正如册上写到的，江州那边，大人的领地浅井郡长浜已被日向守占据。山本山的阿闭淡路守，以及万五郎、京极等人倒向了敌方。日向守掌控了近江一带，盘踞在佐保山，封死了北陆国道。由此，如今镇守在安土城的蒲生父子兵力不足，很可能遭敌团团包围。如此一来，大和筒井的行动就至为关键了。有传言说筒井顺庆率领了七十余骑人马及大量兵将，打算进入京都。因此，属下认为大人在诸将赶至姬路城后应毫不犹豫地首先启程赶往摄州尼崎的池田纪伊守大人那里。”

秀吉听完将右卫门的禀告，立刻下达了命令。

“遇到了此等天下大事便可以看出那些人尽是无能的鼠辈啊。正像前野将右卫门所说，现在形势迫在眉睫，由不得过多思虑。将右卫门、蜂须贺小六，你们二人立刻带兵去尼崎与纪伊守面谈。我也要书信一封，叫他与我们联起手来共同为主公报仇。取得纪伊守的力量之后，还要设法联合摄津的高槻及茨木等众人。”

说完之后，秀吉沉思了半晌，随后又命令小六道：

“你带上手下的密探走一趟大坂，放出风声，说攻打主公的事情是光秀与胜家共谋的。”

“遵命。”小六领了命，可他猜不透秀吉的意图。

这时，秀吉又补充道：

“这样一来，大坂的三七（信孝）大人就只有依靠我秀吉了，他必定会立刻与我联手。”

在本能寺之变发生后的两日里，信孝手下的部将逃走了大半，信孝此刻正一筹莫展呢。

秀吉了解过京都内外的情况后制定了严密的对策。这时，追讨光秀的主导权已牢牢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然而，秀吉还有许多需要担心的事情。伊势织田信雄的动向，身在堺地的家康的情况，以及滞留在长浜城内自己家人的安全都不曾得到确认。但总体上，局势的发展对秀吉十分有利。

连日来累积的疲劳一股脑地袭向了秀吉。就在从赤穗岬到姬路城不过十里的途中，秀吉因为打瞌睡而多次翻身坠马，最后不得不换乘了轿子。

就六月二日上午发生的光秀弑杀信长、信忠父子的情况，葡萄牙耶稣会的神父路易斯?弗洛伊斯曾有过如下记载：

“明智的军兵人数众多，他们拼命搜查街道民宅，希望能够砍下信长家臣、武士以及子嗣们高贵的头颅以献予主人。而在明智面前，头颅早已堆积如山，剩余的尸体则被遗弃在了路边。”

直至四日，京都城内骚乱不止，搜查信长余党的行动一刻也不曾停歇。整个京都仿佛都要被烧成灰烬了，所有的百姓们都惶惶不可终日。

本能寺大火过后，人们并没找到信长的遗体。因此光秀一直怀疑信长没有死，而是藏到了某处。

光秀命令家老沟尾胜兵卫把守住京都西南山崎附近的胜龙寺城（京都府乙训郡），自己则于未时（下午2点）出发，经由近江的大津奔赴了濑田。

光秀想拉拢濑田城城主山冈景隆加入到自己一方。然而，当他于申时七刻（下午4点）到达城下时，景隆已经烧毁濑田桥，并于城中燃起大火，带着人马逃至了山中。

见此情景，光秀气得破口骂道：“不识时务的家伙，蠢货！笨蛋！”

光秀命人急速修城，又在桥头垒起了碉堡，随后于傍晚时分进入了坂本城。

山崎（34）

光秀在未刻离开京都前，曾差人紧急将信长之死报给了那些正与柴田胜家、羽柴秀吉、泷川一益等织田家大将们交战的敌方，希望以此来绊住织田家的武将们，叫他们脱不开身。

同时，光秀又给守在近国的织田家家臣们送去了劝降书。

而光秀派往毛利处的使者共有两名。

其中一人是尼子的浪人，名叫原平内。他在途中遇到河流涨水，耽误了前去毛利军营的日程。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使者不小心误闯到秀吉军中，被抓了起来。

光秀甚至向越后的上杉景胜处也派去了使者，希望能够联合景胜的力量。而同样，关东的北条氏和四国的长宗我部氏也都收到了光秀的文书1。

而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传到京都十四里外的安土时，已是巳时四刻（上午10点）了。

一开始，由于事情重大，人们不敢信口胡言妄加评论，但所有人心中都惊恐不安。当更确切的汇报于午刻（正午）传回时，安土城下陷入了一片恐慌。

听了消息后，住在安土山下的武士们吓得惊慌失措。那些人胡乱揣些银两就不顾一切地逃命去了。

美浓、尾张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带上钱财就撇下妻儿慌忙逃回了乡里。

赶在惟任大军到来之前，各地掠夺偷盗的凶徒也骤然增多。每天夜里，也有许多人像近江犬上郡山崎城主山崎源太左卫门一样，一把火烧了自家，而后仓皇逃离。

留守安土城的将领蒲生贤秀和儿子氏乡收到了光秀的劝降书，说希望他们加入惟任的阵营。但二人严词拒绝了。

二人商议着：“我们人数甚少，恐难以守城。唯今之计，只有退居日野。”

于是，贤秀于三日未刻（下午2点）保护着信长的家眷离开安土，撤退到了日野。

信长的一个侧室曾建议从天守阁中取下藏在那里的金银刀枪及其他宝物，而后放火烧城，再行撤离。但贤秀却拒绝了。

贤秀认为：“主公倾尽多年心血、投入大量财力修筑的城池乃天下无双之宫殿。就此烧毁的话，连神佛也会不容。此外，滥取金银宝物，更会遭到世人的耻笑。因此，撤退的时候应该空手离去。”

六月三日，光秀竭力说服近江、美浓的诸将归顺与他。四日，大部分的武士就已表明愿意追随光秀。

原本因河水湍急而被认为无法修复的濑田桥终于五日成功搭筑好，光秀于是亲自带兵进入了安土城。

城内留下的宝物、金银和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光秀最后与部下一同瓜分了所有的东西。

此外，光秀拜近江半国的守卫京极高吉之子高次为将，命其与旧臣阿闭贞征以及自己的近身侍卫山田八右卫门一起攻打秀吉的长浜城。成功占领长浜之后，光秀又派了斋藤利三留下看守。

光秀进驻安土、平定近江之后，下一步的计划便是掌握摄津与大和两地。

他一直以为，秀吉尚在备中的高松与毛利军激烈对峙。在秀吉回撤之前，光秀原本想着与筒井顺庆携手共同对付大坂的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以稳定局势。

但是，秀吉的军兵神速，已于七日清晨回到了姬路城中。

秀吉的母亲遣人来报，说想要尽快见秀吉一面。于是，刚刚回到姬路城中的秀吉抓紧时间洗了澡。他打算刮整胡须、修饰一番后再去见母亲。

山崎（35）

秀吉从浴桶中起身后坐在了更衣室的台子上。随后，他叫来侍卫，下令准备粮草物资，以支援从备中高松撤退而来的军兵将士们。

卷起了和服的袖口，秀吉还是感觉浑身冒汗。他于是又命随从用大蒲扇给他扇风，并接着补充道：

“把负责管理钱物和仓库的人给我找来。”

1：历史上没有留下光秀派使者去见北条和长宗我部的证据，作者在这里只是推测。

人到齐之后，秀吉首先向管理钱物的将士问道：

“现在天守阁里存有多少金银？”

“回禀大人，银子大概有七百五十贯左右，金子有八百多枚。”

“我知道了。你们立刻把所有的金银全数运给小六，让小六召集所有的头领，按各人领地的大小把钱都分了。”

秀吉下达的命令是要把钱全部分给有武士名分的人。在当时，一枚金子是十两。而一两就相当于现在的六十万日元。

之后，秀吉向管理仓库的人询问道：

“仓库里还有多少米？”

负责的人于是立刻叫手下部将合计了米的总量，随后向秀吉回禀道：

“还有八万五千石左右。”

“好，你算一算从今日起到十二月三十一号还有多少日子，按照其间领用米粮数量的五倍把米发给平日里听候差遣或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人。我之所以这样下令，是因为打算要舍弃这座城。那样的话，金银和兵粮都是无用之物。”

秀吉最后转过身来向负责管理备中高松一战军需物资的部下问道：

“这次带到高松的金银，大概有多少？”

那人回答说：“银子只有十贯左右，金子有四百六十枚。”

“那些金银也都没有用了。明天带在路上，日后向四处派遣使者和信差时，就把钱赏给他们吧。”

这样，备中作战所剩的军饷就变成了秀吉大军东上时物资运送和调度时的资金。

此后，秀吉回到了议事的大书院，喝了一点茶粥，又命人找来了堀秀政。

面对堀秀政，秀吉笑着说：“我刚刚召集了管理钱财、仓库的将士，下令叫他们把金银和米粮都分给了家臣和侍从。”

秀吉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次，我要好好赌一把。”

堀秀政趁机回话道：

“相信定能如将军大人所愿。如今世相凄惨，民不聊生。而大人此次若能放手一搏的话，必能转被动为主动，从此以后一帆风顺。”

堀秀政退下之后，播磨三木城的儒僧大村由己前来拜见了秀吉。

“小人以为，现今的世道就好比樱花的盛期，是赏花的好时候啊。”大村由己话中有话。

不久，秀吉就要与光秀开战。而守在姬路城中的武士们全都认为秀吉必定能够赢得这决定性的一仗。

山崎（36）

而秀吉在回到姬路城后不久便接到了来报，驻守大坂城的织田信澄遭到了三七信孝和丹羽长秀的突然袭击，于六月五日辰时（上午8点）自尽于城中的千贯橹1。

信澄是信长的弟弟勘十郎信行的儿子。而在织田家内部长期的权利相争中，信行是被信长杀死的。自那以后，信长重用了信澄，并把他培养成为了具有出色才干的武将。在织田手下的众多部将中，他格外突显。

后来，信澄娶了光秀的女儿，当上了近江高岛郡大沟城的城主。在信长下令出征阿波后，信澄便与丹羽长秀一起于五月二十日奔赴了大坂战场。

长秀负责把守大坂城的主殿，信澄把守侧殿。而本能寺之变发生后，长秀等人考虑到信澄素日对信长心怀仇恨，便最终杀死了信澄。

自六月二日以来，信孝、长秀的军中出现了大量逃跑将士，二万余人的队伍转眼间只剩

注1：千贯橹是大坂城侧翼的防御碉堡。

了不到七千人。秀吉听后只是点头，心想：

“三七大人和五郎左没有本事，收拾不了横行京城的这条巨蟒，只晓得惊慌失措，真是丧尽了武士的颜面啊。”

透过这次发生的事变，秀吉看出像丹羽长秀这些世家重臣其实并没有能力控制住自己的部下。

在众将中，长秀与柴田胜家是织田的左膀右臂，享有双煞的美名。然而，长秀只是在织田政权牢固稳定时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作用，一旦政权动摇，他是无法独当一面的。

与长秀不同，秀吉自天正五年（1577年）攻打播磨以来，对于中国地区的平定可谓功不可没。取得这样的成绩，也是因为秀吉深深了解手下部将的特点，给他们机会，令其充分发挥了各自的才能。

秀吉是出色的将领，受到了全体军兵的爱戴。只要他出现在战场，全军的气势都会变得格外高涨。

在转战中国地区的磨炼中，秀吉的军团掌握了一项独门绝技，叫做闪电战。

通过用驮队搬运武器或在当地购买物资的方法，轻装的士兵们往往可以实现超过正常二至三倍的移动速度，最终出奇以制胜。

在快速行军的时候，那些武士们会脱去铠甲，赤裸着上身骑马赶往战场。他们的盔甲则会由一些体格强健、被称做“兜着”1的下级武士穿在自己身上，跑步跟随在其后。

这是因为，以穿戴于身的方式搬运铠甲，远比挑着或抬着来得轻松。到了战场以后，主人会从“兜着”那里换过铠甲，那时他们仍能保持足够的体力投入战斗。

行军的沿途会有专人负责准备好烤饭团、水和草鞋等用品，同时还会设有小型营寨收留掉队士兵。夜间，那些营寨里的篝火熊熊燃烧，仿佛白昼一般。

这样的作战方法，恐怕只有秀吉才能想得出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往后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了。”秀吉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

撤出高松战线时，大多数人都还猜不透秀吉的心意。而如今，秀吉事先布下的棋局逐渐明朗起来了。

看来，秀吉是把平定近江当作了全盘计划的第一步。

山崎（37）

“京都附近那些尚在观望之中的人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我能够这么快就撤回来。”

但是，秀吉也并没有过分乐观。

在战场上一路摸爬滚打锻炼成长起来的秀吉深知，战事期间是可能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状况的。

例如，有些时候胜利已近在咫尺，却又会被敌人逆转而一败涂地。而在使出浑身解数打算与强敌誓死一搏的时候，兴许又会发现敌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强大。

秀吉也有过数次亲身的经历。他曾在打了胜仗后兴奋地追赶敌军，结果却中了敌人的埋伏，眼睁睁看着将旗倒地，连自己的性命也差点不保。

慢慢地，秀吉懂得了要做到胜不可骄败不可馁，同时要随时关注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而最终，秀吉还练就了一副预测战事胜负的本领。

此时，秀吉知道从备中撤退回来的将士们一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为鼓舞士气，他特地为他们准备了满车的金银和米粮。

换做是柴田或丹羽的话，大概只会零星给些奖赏钱。但秀吉知道，如果这次能够毫不吝啬地犒赏家臣，让他们喜出望外的话，将士们就会期待下一次得胜后的奖赏，既而会在战场上更加卖力。

就在秀吉忙不迭地下达一个又一个指令的时候，蜂须贺小六和前野将右卫门已经率领五

1：“兜着”即穿铠甲的意思。

百余人出发了。他们此行的目标是尼崎的池田恒兴。

从来自长浜的使者那里，秀吉得知自己的母亲阿仲和妻子阿宁都平安无事。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那名使者也正是秀吉的母亲派来的。

“所有事情都如期待的那样顺利，看来老天也在帮我。”

从备前返回的军队中最先到达姬路城的是加藤作内所带领的五千人马。

未时（下午2点），将士们终于踏进了姬路城。所有人都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汗水和皮革的臭味。可没人顾得了这些，大家一窝蜂似的涌进城中的大广场，领了粥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之前，他们跨过了两条大河，又在暴雨中翻越了陡峭的山崖，此刻则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从高松沿山路撤退的前野兵库的家臣前野喜平次后来在一封题为“返备中”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等撤退的线路是西国道的古道。此古道在冈山处一分为二，我等沿三野方向前进，经三野渡大川至段原。后又穿由山谷赶至矢上，渡吉井川，到达利木后终得片刻之喘息。”

撤退的军兵马不停蹄地赶路，理由是摄津出现了强敌。虽然尚未掌握敌军更确切的情况，但所有人都可以料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信中还写道：“在利木查点了人数，共一千零五十余人。经过三石岭之险地，穿过船坂岭到达有年后再次清点人数。这次因掉队者甚多，队伍已减至八百五十余人。石崎大人下令收整残余将士，为病者疗治，暂行休息。全军整齐队伍到达姬路已是八日戌时（晚上8点）。

山崎（38）

吾尚记得但马之众赶超我队而去之情形。兵库大人的主力部队终于七日夜半子时（午夜凌晨）到达姬路。然虽骑马，但因日夜急行，其臀部擦伤，不能下跪，手足麻痹，持缰亦甚难。”

从这段叙述中大致可以想象到，此次强行军实在是对所有人体力和毅力的极大考验。

而当初在伊部浦与秀吉兵分两路取道三石岭的黑田官兵卫率领着海路的第二大队也于六月七日戌时五刻（晚上8点）左右赶至了姬路。

为等待相继赶到的大军，秀吉在西国道边坐了下来，并命人在其左右掌上了灯。夜色中，秀吉浑身的铠甲熠熠生辉，远看仿佛是一幅威武异常的武士画像。

而秀吉身边早已有十四、五名随从候在一旁。等到有队伍到达时，他们便会立即记录下队伍主将、头目的名字和部下的人数。

遇到一些大将归来的时候，秀吉会亲自将其名字记录于册子之上，并盖好墨印。而看到浑身裹满了泥水的官兵卫时，秀吉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官兵卫，你辛苦了。快去洗个澡休息一会吧。之后还有事情要和你商议。我如今看见了你，心里就有底了。”

官兵卫恭恭敬敬地接受了秀吉的一番慰劳。

天正五年（1577年），秀吉在率大军攻打播州时结识了当时的姬路城主官兵卫，并对他的才干大加赞赏。在此次平定中国的过程中，秀吉拜官兵卫为军师，对其格外重用。

秀吉看重的是官兵卫非凡的军事才能，因而才费尽心思说服他，让其为自己效命。

秀吉向来重情重义，心思细腻。这一点也反映在了他的书信中。此外，虽然相貌丑陋，但秀吉在向女性表白心意时却天生一副伶牙俐齿。靠着这些方面的才能，秀吉终于以情打动了官兵卫。

天正五年七月二十三日，秀吉曾亲自给官兵卫写过一封劝说其为己效力的信函：

“承蒙密状，不胜感激。诚愿与阁下交厚，吾待阁下之情谊如同待舍弟小一郎一般。世人多有议论，切勿计较，诸事须当面再做详谈。余尝言世上之国便似你我二人盘中之餐。望勿迟疑，与吾共享其美味。阁下信函之意，吾皆已领会。敬上。

七月二十三日

拜读小官信函之回书

ちくぜん”

这封信是秀吉读到官兵卫来信之后做的一封回书。

山崎（39）

所谓的“小官”，是当时自称为“小寺”的官兵卫的简称，而“ちくぜん”则是羽柴筑前守的略称。

秀吉在信里表达的意思是，自己对官兵卫的情谊就如同对待弟弟小一郎一样，因而无论世人如何看待，凡事均和自己当面商议即可。

早在秀吉给信长做随从的时候，同母异父的弟弟小一郎就跟在了秀吉身边，尽心辅佐。

众人皆知，小一郎性情温厚，待人诚恳，据说蜂须贺小六愿意做秀吉的部下也是因为欣赏小一郎的人品。

历史上的小一郎在日后更名为了秀长，官居大纳言之位，是大和郡山城的城主，也是丰臣政权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秀吉拿官兵卫同自己唯一的弟弟小一郎作比，想以此来说服官兵卫。

从七日夜间开始至八日，姬路城内外到处都挤满了从备中高松撤退回来的军兵。

之前被派去尼崎游说池田恒兴的小六和将右卫门那里也传回了急报，说池田恒兴愿意加入秀吉一方。

池田恒兴开始只是默默观瞧事态的发展。而小六和将右卫门的突然造访令他吃惊不小。

当他得知秀吉已成功从备中战线回撤至姬路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协助秀吉，并表示要尽力说服高槻、茨木等众人一同联手。

听着小六使者的禀告，秀吉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纪伊守（恒兴）大人这样说道，‘余等势单力薄，为此深感懊恼，寝食难安。大坂方面全无消息，实难预料事态之发展。此次听闻筑前大人由备中前线平安归返播州，余甚感喜悦。往日之惊恐终得解脱。此后必将施以全力相助大人。’”

势力较弱的恒兴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跟随光秀，而得知秀吉返回姬路城后便早早下定了决心，要加入秀吉的阵营。

六月九日拂晓，秀吉下达了命令，集结在姬路的一万七千人军队浩浩荡荡地奔赴了尼崎。

八日，姬路城中召开了军事会议，众人聚在一起商讨了出征的事宜。平日里一直深受秀吉信任的真言宗阵僧在会议上提出，九日并非出征之吉日。

“明日绝非出征之吉时，若贸然出兵，则再无归来之日。请将军另择日期。”

可现实的情况是，必须尽早赶赴尼崎，一日也不能耽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阵僧的话让秀吉皱了皱眉。可随后，秀吉拍腿大笑道：

“好啊，若真是再也不会回来的话，那便不是凶，而是大好的吉日啦。”

阵僧没想到秀吉会这样说，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秀吉又对他笑笑说道：

“你不明白缘由？家臣们出征作战，就要做好随时为主人舍命的准备，那样的话不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么。或者，做为主人的我如果打了大胜仗，便可以任意挑选天下的城池而居，那样就更不会再回到姬路城了。如此一来，明日不就是再好不过的吉日了么？”

听了这番话，阵僧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秀吉脚下。

山崎（40）

“如此，实乃天赐良机，大吉之兆啊。小人愚钝，方才未能领会。”

秀吉于是对那些由备中撤回正在城下歇脚的将士们下达了出征的命令。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天空中黑云低垂，看样子不久便有大雨。出征的号角低沉而有力，震人心腑。刚刚还在吃东西、洗澡的士卒们，相互抬头看了看对方，说道：

“终于要出发去摄津了。”

“我们的将军这回要鱼跃龙门啦。”

上上下下的将士，连最普通的侍从小卒都清楚地知道，秀吉成功讨伐光秀的话，就可以掌握织田政权的中枢了。

这些士兵不久前刚经历了从备中撤退至姬路的急行军。休息的时间还不足一夜，此刻又要马不停蹄地继续东上。然而，尽管将士们已累得精疲力竭，士气却异常高涨。

各分队中都能听见欢声笑语。无论是队伍的首领还是士卒，所有人都领得了他们不曾想象的大量金银米粮。

“将军大人无论在何时都会想着我们啊。将军毫不吝啬地发给我们这么多钱，要是换作别人，大概只能领到十分之一啊。这样，我们就算拼了命也要帮助将军大人打赢胜仗啊！”

四刻（晚上10点）时分，列队的号声响了起来。到了九刻（夜里凌晨），当军号第三遍响彻夜空时，队伍正式出发，奔赴了西国道。

秀吉骑着马，走在了一万人主力部队的最前方。按照此次的计划，全部队伍要在两天内急行二十里（80公里）到达尼崎。

前野喜平次所属的前野兵库军留下了八十余伤兵在姬路城中。其余的一千三百余人则全部踏上了前往尼崎的征程。

多年之后，喜平次回忆这次行军时说道：

“我们与蜂须贺的队伍一起，彻夜急行于西国道之上。筑前（秀吉）大人到达尼崎是在十一日清晨时分。随后，羽柴小一郎大人带领但马的三千余人也在半夜子时（夜里凌晨）赶到了目的地。

而筑前大人的大军包括加藤作内的两千余人、神户田半左卫门的一千余人、由黑田官兵卫和神户田四郎左率领的先头洋枪队，以及堀尾茂助的队伍、马旁侍卫队、主将护卫队等。共计一万二千余人。

大军所经之处，篝火、松明绵延数里，旌旗蔽日，马蹄声声响彻四谷。

通常，行军的过程中，主帅的身边会架起葫芦马标以示意其位置。此刻，秀吉身边的马标正被清晨的一阵凉风吹得左右摇摆。因数日来的日夜兼程，将士们的护腿甲都被磨断了，浑身上下也都沾满了泥土。所有人累得两腮深陷，但目光却还一如既往地炯炯有神。”

那一日从天明时分起便下起了细雨，气温很低。

道路上充斥着兵马，路旁的篝火熊熊，仿佛要把天都烧焦。将士们震耳欲聋的喊声中透着杀气，在远处听就像是波涛的怒吼。

山崎（41）

沿途附近乡镇的百姓们纷纷来到了路旁，为秀吉的军队煮饭备茶。

秀吉又立即遣使者去调集了扎营于大坂的织田信孝、丹羽长秀和有冈城（兵库县伊丹市）的池田恒兴及其儿子元助一同参战。

等到第二天即十二日，秀吉已经把队伍带进了福田（大阪府三岛郡）。

池田恒兴率兵四千，也于同日内到达。之后，中川清秀的两千五百人和高山右近的两千军兵也都与秀吉汇合了。

之前与秀吉协定同盟后，中川清秀本打算交出自己八岁的女儿作为人质，高山右近也打算把同样年纪的儿子交出来。但秀吉并没有收下他们的人质，并对二人说道：

“感谢两位大人如此迅速送来了人质，但不必多此一举。此次讨伐无道的光秀，众人必然同心。请即刻将年幼的孩子带回吧。”

之后，中川、高山为秀吉的军队提供了大量的兵粮和武器弹药。

而对于秀吉携大军赶往尼崎一事，光秀至今还蒙在鼓里。

光秀进入了安土城，掌握了近江，便开始着手准备对付美浓。为此，他给国中所有的武士都送了信。

六月七日，担任神祉大副一职的吉田兼见作为朝廷的使者，来到了安土城。

兼见带来了正亲町天皇的大皇子诚仁亲王送来的绸缎一匹。他个人又送给了光秀一副马具。之后，兼见宣读了皇谕，命光秀派兵确保皇宫所在的京都安然无事。

光秀与兼见本有私交，诏令宣布之后，二人就聊起了本能寺一事。

《兼见卿记》一文中有如下记载：

“此次相告谋反之念，仅属杂谈。”

光秀把造反的理由，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兼见。

平定了近江的光秀把安土城交给了自己的女婿明智秀满（光春），之后便于八日离开安土，来到了坂木城。

随后，他又在九日未时（下午2点）动身，带兵前往了京都。

京都的公卿贵族们想要一同隆重迎接光秀，但都被拒绝了。光秀单单来到了兼见的府邸。

光秀见到兼见，特意就其之前作为朝廷使者前去安土一事道了谢，并通过兼见向朝廷献上了银子五百枚。同样，光秀又向大德寺和五山各呈上了银子一百枚用做供养。

连兼见个人也收到了光秀的银子五十枚。对此，兼见在日记中写到：“实属意料之外，不胜欢喜。”

当时的银子五十枚就相当于现在的三千万日元，是不小的数目。

之后，兼见亲自安排了那一日的晚宴，连歌师里村绍巴、昌叱和心前也都前来作陪。用过晚饭，光秀就出发去了下鸟羽。

山崎（42）

兼见夜间参拜了权中纳言劝修寺晴丰，递交了光秀献上的五百枚银子，并将详细事宜汇报了一番。

随后，正亲町天皇下达了感谢光秀献银的敕书。兼见于是带着敕书前往下鸟羽，将其转交给了光秀。

事实上，除五山、大德寺外，光秀给御灵、北野、祉园的各个神社都施赠了灯油钱，京都内外的大小寺院也都收到了他的布施。光秀甚至还下令免除了京都地区的地子（既宅地税）。

而此时，秀吉出姬路赴尼崎的消息仍未传到光秀的耳朵里。

他一直相信，自己在弑杀信长后派往小早川隆景军营的密使顺利送达了书函。按照光秀的估算，秀吉此刻大概正陷于进退两难的窘境之中呢。

光秀之所以要进兵下鸟羽，是为了攻打驻扎在大坂的三七信孝和丹羽长秀。

光秀知道，信孝和长秀的兵力已从渡海前的两万锐减到了如今的七千人。

按照光秀的如意算盘，他会在途中与大和郡山城的筒景顺庆合兵一处，共同攻打大坂。

顺庆在六月二日为支援备中而出征前往了京都。但半路上得知本能寺之变后，他就撤回了郡山。

四日，顺庆应光秀之邀向近江派了兵，却又在五日把队伍撤了回来。目的是要为攻打信孝和长秀做准备。

顺庆在郡山城集结的七千军兵，是光秀在京都周边地区最强力的伙伴。

光秀原本以为长冈藤孝和忠兴父子会理所当然地支持自己，但却迟迟不见二人动兵，不禁愁眉不展。

在得知自己的三女婿中兴于本能寺之变后送了一份断绝书给明智秀满后，光秀大惊失色，连忙于六月八日赶回了京都。九日，他便给藤孝父子送出了这样一份公文：

“协议

一、贵父子之断发，其情诚可解。吾虽愤怒不已，思虑过后亦能理解。切盼望贵方诚心坦言，复往日之交。

二、吾可以摄州之国交予大人，并于京都恭候大人之到来。大人若心念若狭，亦一并相赠。

三、此前之事，世人所未曾料尔，然吾之心意只在忠兴。吾以为五十日、百日之后，近国之事必将安定。此后，吾欲将大小事务托付于十五郎、与一郎，从此身退。

终

六月九日

光秀（花押）”

光秀无论如何也要把藤孝父子拉拢到自己一方，其心情之迫切已充分显示在了这封信函的字里行间。

具体解释的话，光秀的这封协议书大意如下：

“藤孝、忠兴父子为悼念信长而断发，实属无可奈何之举。我曾十分震怒，但仔细想想，此乃合情合理之事。但是，我仍诚心希望与你们父子二人结盟。为此，将把摄津献于你们二人。而我将等待着你们前来京都。如果希望的话，若狭也可以赠予你们。这次，我之所以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目的不在其他，而是为了女婿忠兴。再有五十日或一百日，近国也就将平定了。那时，我打算把国土交给儿子十五郎和女婿忠兴，自己则不再过问政事，从此引退。”

山崎（43）

杀死了信长，光秀执掌天下的愿望眼看就要实现了。而上面这一番话，实在有些令人感到意外。

从文字中隐约可以看出，光秀对自身前途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六月十日，在进军下鸟羽的途中，光秀下令暂时在山崎八幡附近的洞之岭安下营寨，等待与筒景顺庆汇合。

为赢得顺庆的支持，光秀将大和、和泉、纪伊三国的太守之位许给了顺庆。顺庆于是按照光秀之意向近江派了兵。但六月九日，顺庆却突然命人囤积米盐，做起了闭门守城的准备。到了十日，他甚至撤回了之前在山城方面与光秀军一同行动的手下将士。

由此，光秀猜到顺庆已经变了心。他在心中默默决定，如果顺庆不肯帮助自己的话，就要攻打郡山。因此，直到十日夜间，光秀一直在洞之岭按兵不动，打算给顺庆以最后的机会。

而那时，顺庆已经收到了秀吉送来的书信，因而决定违背与光秀的盟约。

雨时下时停，光秀就这样在洞之岭等待着顺庆的到来。可即便是附近的豪族，都未曾有一人前来归顺。

“不知道顺庆还在犹豫什么，如果他不肯合作的话，进攻大坂之前就要先拿下郡山城。”

然而，光秀的强硬态度只维持到了傍晚。

被派去探听三七信孝、丹羽长秀动向的密探于日落之前赶了回来。浑身泥泞的密探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

“秀吉撤回至姬路城，现已率大军沿西海道奔赴而来，不久便会在大坂开战。军中上下情绪激昂。”

“什么，这都是真的么？”

光秀吃惊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浑身直冒冷汗。

“筑前这家伙，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光秀拼命想要掩饰心中的惊恐，可嘴唇却不住地发抖。

斋藤利三于是说道：

“如果说筑前已从姬路赶至，我军就要尽快做好交战的准备。相信不出三日，战事就要打响了。秀吉一定也与筒井联络好了。此外，估计中川濑兵卫、高山右近太夫、池田纪伊守、大坂的三七、五郎左等人也必然听命于秀吉。如此一来，秀吉的军队就超过了三万人。”

光秀听到这里，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要说起来，光秀也是信长麾下颇具指挥才能的大将。他孤注一掷，在京都排兵布阵，速度之快，连秀吉都料想不到。

山崎（44）

光秀心想：“筑前的军队人数还会继续增加吧。”

秀吉首先拉开了这场替主公复仇之战的序幕。

现在就军队的人数而言，秀吉一方是光秀的两倍。而且，秀吉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远近各地的武士们也会不断加入秀吉的队伍。因为所有人都想趁这个机会立功。

甚至可以想象的是，光秀的队伍里还会不断出现叛逃者。

如果加上近江、若狭的部队，光秀军的总数还可以再增加一些。但是由于不得不时刻防备伊势的织田信雄、北陆的柴田胜家和逃去三河的家康，光秀的兵力又被分散了。

其中，由明智秀满率领的最精锐部队现在正在看守安土城。

这样，光秀手下可以动用的军队人数虽号称有一万六千，但实际上却不足三千人。

光秀和秀吉的部队均由洋枪队、长枪队和骑兵队构成，按战斗能力来说不相上下。而依据通常的野战原则，具有同等装备素质的两军交战之时，人数上具有优势的一方自然获胜几率较大。

真正能够通过发动突然袭击、以少搏众、反败为胜的例子是极少的。

光秀于是问道：“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要从这里撤离？。”

斋藤利三回答说：“是的。虽说洞之岭和男山八幡地势险峻，都是御敌的理想地点，但无奈寡不敌众，怕是阻挡不了秀吉大军的前进。”

“那样的话，我们要在山崎、天王山阻敌么？”

“恐怕也行不通。”

利三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

放弃男山八幡和山崎，就等于是放弃了守卫京都的两大据点。

其中，男山是地理上的要冲，北面有木津、宇治和桂的三川交汇，南面则有可以凭借的群山之险。

加上河对岸的天王山，这里自古以来都是京都攻防保卫时的兵家必争之地，往往能够起到决定胜负的关键作用。人们常说：“制男山者制京都。”

光秀希望能在男山遏制住一路从摄津而来的敌军。但正像斋藤利三所说的那样，以少数兵力死守的话，一旦被敌人攻破，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因此光秀也意识到，只能忍痛舍弃男山，设法在山崎和天王山阻击敌人了。

另外，光秀心中还盘算着，军兵人数过少，想要在男山和山崎、天王山两地设防是不太可能的，但如果集中兵力于一处的话，即便不能将羽柴军打退，也可以阻断敌人前进的步伐。

山崎是三条大河汇聚之所，背靠天王山，面朝山城平原和摄津平原，是个隘口。

山崎（45）

秀吉攻打过来的时候，只要控制住三条大河，敌军就无法运送物资，大军的移动也会受到限制。

“如果向山崎、天王山派兵的话，无异于是把秀吉引向了京都啊。”

光秀一脸的愁容。

利三于是接着又问道：“就算我们集合全部的兵力守天王山，究竟又能坚持几日呢。”

这一问却把光秀问得无话可说。

“属下以为，以我们的人数，如果选择进攻大坂的话，能够运输物资的驮队必然有限。而排兵布阵于山崎和天王山的话，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兵粮、弹药能够对付筑前的大军。即使凭仗着天险，我军恐怕也维持不了十天。将军，我们究竟该如何行动呢？”

光秀越发沉默了。

利三不肯放松，继续说道：

“在天王山开战的话，近江方面的援军可在三日内到达，但即便如此，尚不足三千人的军队能够与敌抗衡么？”

利三说得没错，倘或明智秀满的精锐部队从安土城赶来支援，也很难逆转战局。

久经沙场的利三话音中透着老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场交战最终的结果，说道：

“山崎、天王山一战若不能取胜，我军便会土崩瓦解，再想翻盘是绝不可能了。”

光秀其实明白斋藤利三的意思。由于秀吉突然之间的出现，光秀在杀死信长后八天里的苦心经营和在近江、京都附近布下的这盘棋局一下子都成了死棋。

如果再有二十天，哪怕再多给光秀半个月的时间，整个局势可能都会如光秀期望的一般发展。但如今，光秀实在无计可施了。

光秀为抵御各方的敌人而分散了自己的兵力。所以，秀吉只需把大军集中于男山、山崎附近便可。

无论采取什么样的作战策略，敌我两军孰优孰劣已是显而易见的了。

况且，秀吉的兵力还会继续增加。京都附近的武士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慢慢加入到秀吉的阵营中。

两军近距离交战后，军中也一定会有人叛逃至秀吉一方。

光秀深知，这样的情况在战场上是屡见不鲜的。

而斋藤利三又继续说道：

“属下认为如今尚存一计。与其将将士分派至山崎和天王山，不如合兵一处，在山崎附近布阵。这样，等敌军翻越险处之时，我军便可以痛击敌人。”

理由是，秀吉的大军前进到山崎隘口时，其队伍一定会被拖长，全军的阵形也会被打散。

利用这个机会，光秀军就可以进攻被割裂分散的敌军。

这样一来，即使在羽柴军面前不占优势，只要时机把握得好，战术得当的话，光秀军尚有打赢持久战的可能。

“大人，无论如何不能放弃京都啊。”

山崎（46）

利三语气凝重。

在光秀的军队中，姑且不论一直以来与光秀出生入死的直系部队，其他的部将们之所以追随光秀是因为他们相信光秀可以在信长死后执掌政权。而他们能够这样想，又是因为光秀控制住了京都。

如果丢了京都，光秀作为谋杀主公的逆臣只有死路一条。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光秀最后赞成了利三的策略。

第二天，在洞之岭留下少数兵力后，光秀撤退至下鸟羽扎营，并开始了淀城（京都市伏见区淀本町）的修筑。

淀城被修在了宇治川与桂川交汇处附近的河流中，是个水中城郭。加之外围环绕的巨椋池的污水，此处便成了易守难攻的要塞。

光秀打算通过据守此地来迎击羽柴军。但在十二日，到达摄津天神马场（大阪府高槻市东北部）的羽柴军先头部队派出了一小队人马在山崎附近大肆放火，把修筑淀城的军兵们全都吓跑了。

那一日，光秀接到了报告，羽柴军的主力部队已经进发到了富田（高槻市田能）地区。

据说，筒井顺庆的家臣曾于十日到洞之岭打探过光秀军的情况。但看到光秀一脸茫然所失的样子，家臣便回去报告，并进言劝顺庆收兵撤回郡山城：

“明智大人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

而此刻，光秀远远地望着羽柴军先头部队放的火，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连续几日的出神发呆后，光秀清醒了过来，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下令将主力部队调至胜龙寺城（京都府长冈井市），把淀城作为左翼防线上的要塞，在京都设下了全面的防卫网。

而淀城西面圆明寺地区的村落和胜龙寺城西南延绵一里的前哨线则恰巧分布在了圆明寺河的沿岸。

河的对岸是大片的沼泽地。因此，这里是阻击羽柴军的绝佳地点。

胜龙寺城附近有小畑川和犬川汇聚于此，西国道和连接山崎至京都南面方向的久我畷1也都经由此地。因而这里便成了防卫京都时紧次于山崎的重要据点。

光秀命令斋藤利三、柴田源左卫门等近江的五千余众担任了守卫山崎的先锋。又派松

田太郎左卫门、并河扫部等来自丹波的两千余人负责守卫右翼的山区。

山崎（47）

而在主力部队右侧负责掩护的是伊势与三郎、诹访飞弹守、御牧三左卫门等原先效力于室町幕府的两千人马。与之相呼应，负责左翼的是津田与三郎的两千人部队。

光秀自己则带着五千人的后方大部队守在了下鸟羽。

在距离山崎半里左右的地方，斋藤利三命自己手下的军兵沿圆明寺河岸分散开来。同时，他又派出了大量人手打探前方的敌情。但那些人几乎都一无所获。

羽柴军的行动极为迅速。十二日下午，高山右近的部队就进入了山崎的市镇，中川清秀也到达了天王山。他们只要见到明智军派来的探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开火射击。

斋藤利三时年四十五岁。当初在美浓三杰之一的稻叶一铁麾下效命时，他就显示出了制定军事战略方面的出色才能。据说，他的母亲是光秀的姑妈。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战事的利三望着自己的手下兵将遍地竖起的军旗，心中略感一丝凄凉。因为，他发现将士们没有半点士气，旗子的颜色也不好。

利三心想：“胜负就在十日之内啊。”

实际上，此刻的利三十分懊恼。在得知秀吉举兵返回姬路并沿西海道东上时，光秀一方尚存一丝活路。只要立刻压上全部兵力在西海道上阻击羽柴军的话，便有取胜的可能。羽柴的军队经过多日行军，必定疲劳不堪，队形不整，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肯定损失惨重。利三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当时却并没有向光秀进言，现在则是悔之莫及了。

在信长手下效命时，光秀曾经克服重重困难成功平定了丹波。天正八年（1580年），信长在下令流放重臣佐久间信盛的折槛状2上毫不吝惜地赞赏了光秀，还把他的名字列于首位，称他在平定丹波时立下的军功值得天下人喝彩。

但是，即便拥有如此显赫的战功，光秀在利三的眼里到底还只是个文官。

像秀吉那样天生善于打仗的奇才，是最懂得如何把握战机的。面对突发的事态，不应过分思量，而应该按照头脑中闪现的第一判断立刻投入战斗，迅速制敌。

越是危难的关头，战机越是稍纵即逝。而以光秀这种凡事思前想后、不肯放开手脚一搏的性格，是很难抓住机会的。

十日傍晚得报后，利三之所以没有立即向光秀提出在西海道突袭羽柴军的计策，就是因为考虑到光秀不会同意自己的计策。

“强扭的瓜不甜，硬逼也不是办法。”利三最终还是放弃了进言。

想到秀吉大概会在男山和山崎、天王山两处布下重兵，利三心中便燃起了一股斗志。无论如何，他要拼尽全力，不能叫秀吉轻易如愿。

山崎（48）

“等敌军从山崎险关一露头，就要趁对方队形不整之时迅速围击。恩，这样的打法还是不错的。”利三想到这里，更加坚定了信心，“把兵力分成小股作战，然后就可以把他们打得沉入沼泽，这回一定要给猴子点颜色看看！”

1：畷即比直的长路。

2：“折槛状”即降罪的令书。

然而，将士们得知优势明显的秀吉大军一步步逼近了，都紧张得不知所措。

利三吩咐手下军兵作好准备，要在敌人露面时就冲上前去将敌军打散。这样，全军的士气也可以被激发出来。

黄昏的天王山，空中有一群乌鸦嘎嘎地叫着。一阵急促的枪声响起后，乌鸦也不见了踪影。

雨下了起来。这时，从羽柴军将要出现的原野尽头附近传来了一声尖叫，那声音甚至在山腰处都可以听到。

洋枪队的士兵们正在忙着把一块皮子搭在装满火药的炮堂上遮雨，长枪队的士兵们则各自往已经擦得锃亮的三间半长枪上涂着菜油。

四下里，野狗似乎也嗅到了腾腾杀气，害怕得狂吠不止。

听到刚才的响声，利三下令道：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利三的营阵中，士卒们穿来过往，人声嘈杂。

一支信号弹拖着一抹苍白的亮色静静地划过了天王山山顶。

十二日傍晚，在下鸟羽扎住营寨的光秀正坐在寺院的廊檐边，全神贯注地听手下使者向自己汇报。而后，他又一刻不停地给分队的头目们下达了命令，忙得不可开交。

而光秀身边的幕僚们却个个精神抖擞。眼看一场血腥的生死大战就要来临了，那些人的表情却像是期盼节日到来一样，兴奋得有些古怪。

营寨前方是一片原野，骑兵队的将士们于是便骑着数百匹战马在原野上绕圈，以调整战马的状态。

而其中，有一匹马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奔了起来。尽管速度极快，但马的身子却能够保持平稳，没有丝毫晃动。只见那马体高异常，全身透着漂亮的菊花青色，背上则驮着一个顶盔灌甲威风凛凛的武士。马儿飞驰起来，有如一道闪电，蹄下的泥土被踏得翻飞，呼呼的气息声连一町之外的光秀都可以听得见。马背上武士那波浪形的铠甲和栗色的雨披也随着马儿的飞奔有节奏地碰撞着，发出了悦耳的锵锵之声。

山崎（49）

通常情况下，由于铠甲的重量，背着四方形旗子1的武士们在骑马缓行时必须低头才能保持身体平衡，样子就像是在思考问题。

而一旦策马扬鞭飞驰起来，武士们便会昂首阔胸，身体前倾，喉咙中发出慑人的吼声，仿佛于顷刻间化做了夺魂锁命的杀人工具。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即刻和他们合为了一体，似有纵横宇宙间的轩昂之气。

如此，数百匹马同时飞奔起来的话，旗子迎风抖动的声音便如同汹涌的波涛般震耳欲聋。

这五千人马听到了远处的枪声，立刻兴奋了起来。他们不像斋藤利三率领的先头部队那样靠近敌人，所以尚能泰然自若。

通过手下人一批接一批的来报，光秀片刻不敢怠慢地密切关注着逐渐接近山崎的羽柴军动静。

十日，动身前往郡山城想要游说大和的筒井顺庆的家臣藤田传五回到了阵中。他在二刻（4小时）前到达，带回了筒井军的消息。

“报告大人，顺庆已经表示归顺秀吉，签下了誓约书，彻底与我方决裂了。但是，还不清楚他是否会立刻与秀吉合兵。”

“看来他是想再观望一阵啊。”光秀听后说道。

“正是如此。他一定是计划先看看山崎的战事情况，等到形势有利之时再行出兵。这

1：插旗为表示各自的位置。

样一来，就不必损失自己的部队，更不会送命了。”

光秀鄙夷地笑了笑。

此刻，光秀已经摆脱了初时的惊慌失措，做好了迎击秀吉的准备。以前经历种种难关而累积起来的智慧，也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在依据情报做出决断方面，光秀远不如秀吉来得迅速。为此，光秀也拼命下了不少工夫。

比起秀吉的大军，光秀现在更害怕羽柴胜家从北国的战线上撤退回来，因此时刻对其警戒着。另外还有伊势的织田信雄。光秀虽然已经命人煽动当地武士起义闹事，但这也只能牵制一时。对信雄的监视仍不可松懈。

这样，近江、美浓和伊势的布防牵扯了光秀过多的精力和兵力，使得他在面对京都周边的筒井、长冈、中川、池田和高山时过于大意了。因为这些人都曾是光秀征战中国时的部下。

在当时，想要知晓敌军的动静，最快的方法就是派出密探。而传递情报时，白日里最好用烽火狼烟，夜晚则是信号弹。

光秀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却疏忽了。由于需要考虑的事情和顾及的方面林林总总，光秀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

由于秀吉出其不意的进军，光秀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十分危急。

“那些曾经出兵支持我攻打信长的人都躲得无影无踪了啊。他们只想着征讨信长，而消灭信长之后，究竟是我坐江山还是筑前掌天下，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啊。”

山崎（50）

当京都周边只剩下自己的一支孤军时，光秀的脑袋里浮现的全是那些往日效力于自己而今却又离他而去的众人身影。

公卿、町众1、那些素日与信长疏远的人，还有代替他们积极劝说光秀造反的足利义昭。

这些人本该站在光秀一边，帮助他建立新的政权。

光秀也为了感谢他们而献上了巨额的酬礼。

但是，光秀九日来京接受委任时，他却看到那些朝廷公卿们的表情中透着十二分的冷淡。

光秀心中已经暗暗感觉到，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这种怀疑在十日就得到了证实。

已经五十五岁的光秀不由得一阵热血涌上心头。

“你们这些在危难关头置人于不顾，见死不救的家伙，你们等着看吧。”

信长曾在桶狭间一战中以少胜多，打败了今川义元，奇迹般地大获全胜。那时，信长手中的兵力只有敌人的十分之一。而此刻，光秀手中握有的兵力达到了秀吉的三分之一左右。从这个意义上讲，光秀的胜算要比当年的信长大得多。

“一定要砍下秀吉的人头给你们看看。”

此时，光秀眼中映出的不是面前夕阳笼罩下的原野，而是两团火苗。

六月十二日，在富田的阵中，秀吉聚集了麾下的将领，开始部署作战计划。

首先，秀吉的主力部队和一部分直系部将要进兵左翼的山路。中路山崎方面交给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攻打。

池田恒兴和另一部分秀吉的直系部下则负责沿河进攻。最后，骑兵队和不久后将要赶到的三七信孝、丹羽长秀的队伍均作为后方部队待命。

三万军兵在大战之前好酒好肉地饱餐了一顿。这样一来，将士们的士气更加旺盛了，话

1：“町众”指城中一些比较有势力的人。

音中都带着冲天的杀气。

从尼崎出发之前，秀吉与堀秀政、池田恒兴等人一起削了发，供于禅寺的佛前，并对信长的灵位许下了复仇的誓言。

之后，为给信长戴孝，秀吉等人自从离开了备中高松后就一直吃斋。到了富田，大战即将打响，全军这才痛痛快快享用了一顿鸡鸭鱼肉。

“打仗要拿兵器。现在斋吃得差不多了，要吃些荤，这样才好有力气。”秀吉这样下令道。

在制定派兵计划时，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都争着要做先锋。

双方的部下们也都不甘示弱，争得急红了眼。

山崎（51）

高山右近抢前一步自荐道：

“按照弓箭作战的要领，离敌最近的先头部队必由城主率领。因此，此一战的先锋，自然要由我这个高槻城主担任了。”

秀吉同意了右近的请求。

“主公在世的时候，就是照着这个规矩打仗的。好，先锋就由右近太夫担任啦。”

秀吉给了先头第一队高山右近两千人马。随后，他又安排中川清秀为第二队主将，池田恒兴为第三队主将，并分别派给二人两千五百人和四千人。而丹羽长秀将率领第四队的三千人，三七信孝领第五队四千人，秀吉的养子于次秀胜则领第六队两万人。

秀吉在中川清秀身上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他特别对清秀吩咐道：

“濑兵卫大人虽说是第二队，但并不一定要跟在高山后面。你去包围天王山，在开战之时可与高山的队伍相互配合，也算是先锋啦。快去吧。”

高山和中川热血沸腾，立刻领命奔赴了山崎。

那一日，从西宫和尼崎沿西国道而来的后续部队陆续通过了富田的村庄，朝着山崎前方一里之遥的天神马场进发而去。马蹄声整响了一夜。

可到了十三号，大坂方面的信孝和长秀却还迟迟未能出现。

对此，堀秀政建议道：“如果不立即出兵，怕是会错过战机啊。”

秀吉坚持按兵不动。

而秀吉也很清楚他们延误的理由。

信秀是信长的三儿子，却因为守在大坂而无法在父亲遇难时出力攻打光秀。在复仇战的阶段，他又被秀吉抢了先机，因此面子上总有些挂不住。

而丹羽秀长在织田政权中的地位高过秀吉，家中历代又都是大名。从身份上来讲，他与秀吉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所以，秀长此刻的心情大概也十分复杂。

秀吉发话了：“这次是为给主公报仇而战，所以，信孝大人一刻未到，我们就一刻不能出兵。”

之前已经派走了大部分兵力，但秀吉自己却一直坚持等在了富田。巳刻（上午10点）时分，有手下人来报，说信孝与长秀的军队开始渡淀川了。秀吉于是亲自来到河岸边迎接了二人。

秀吉见到信孝，牵着他的手哭道：

“见到神户（信孝）大人别来无恙，真是太好了。此次主公和中将（信忠）大人遭遇不测，实在令人感伤，懊恼之情无以言表。”

秀吉拭了拭眼泪，继续说道：

“此次讨伐逆贼光秀，神户大人为主帅，在下甘愿听候调遣。”

信孝沉没了一会，摇头说道：

“大人不需如此费心。这一仗是筑前大人显露身手的舞台。我是做不了主角的。”

“信孝大人何出此言呢。五郎左大人，也请您快来劝劝信孝大人吧。”

随后，长秀开口说道：

“这次，能够如此神速地集结起队伍，全是筑前守大人您的功劳。我等愿听命于大人。”

长秀不得不承认秀吉的实力，甘拜下风了。

就这样，秀吉携信孝和长秀一起火速赶往了天神马场。

山崎（52）

细雨中，山崎的隘口被羽柴的军队挤得水泄不通。秀吉带着手下部将们来到了前线。

可以看到，前方十町远处有一片沼泽。沼泽旁边就是圆明寺河。而敌军的旗帜插满了圆明寺河沿岸。在敌人的阵中，一些背着防箭袋、负责传令的武士正骑着马穿梭于其中。

“他们大概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围攻我们这些从山崎险关露头的敌人了吧。”

秀吉对一旁的黑田官兵卫说道。

“我们要多调人马，在这里全力进攻。”

“大人说得一点没错。”

秀吉打算集结兵力，进行强攻。

八时（下午2点）过后，淀川西岸由山崎至天神马场的一路上已经尽是羽柴军的人马了。

细雨中的天王山山脚下，两军先头部队已经开始了小规模的交战。枪声时续时断。秀吉从远处都可以闻到硝烟的味道。

山崎中路部队的前锋是中村一氏的洋枪队。他们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敌人，就等着开战的那一刻了。

秀吉由密探的来报中已经得知，那一日早上，光秀把自己的主阵由下鸟羽推进到了胜龙城寺南西南方向六町之外的御坊冢。

率领有五千后援大军的光秀改变了计划，打算与山崎前方的部队汇合至一处，举全部兵力同羽柴军做殊死一搏。

御坊冢离斋藤利三所在的前线有五町左右的距离，周围遍布沼泽，也是一处要塞。

这样，光秀也带兵至前线的话，胜负的分晓便更快可以出现了。

“日向老家伙一直没有动静，是不是打算夜里偷袭啊？”秀吉问身边的官兵卫道。

“属下也是这么猜的。”

此时正好是八时半刻（下午3点）。

“属下以为，今夜子时（午夜凌晨）前后，光秀那边就会有动静。”

“恩，从明早第一声鸡鸣起，到所有的鸡都开始鸣叫的时候，胜负结果就会尘埃落定了。”

这里说的远近各处鸡鸣之时，大概指天亮时分。

“去把密探给我找来。”秀吉冲身旁的侍卫石田三成吩咐道。

不久之后，身着夜行衣的密探头目率领着数名手下将士前来参见了秀吉。

秀吉命跪在最前面的头目贴身附耳过来，小声说道：

“这附近的百姓具已逃入山中，剩下的皆是空屋子。你带着二十人绕到河对岸日向守军的身后去。他们因要联系京都方面，所以人马出入甚繁。你等趁机混入，找一家空屋潜伏起来，仔细听着敌军的动静。一直到夜间九刻（午夜凌晨）时分，如果日向军打算夜袭，大军必然会涌向沿海的道路。你等听到有声音后就在屋中放火。”

密探们向秀吉拾礼领命，退下去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秀吉随后又叫来传令官，命令各军在刀鞘上做好标志，以备夜战。

秀吉麾下的主力部队在领口和刀鞘上三处地方都缠上了白布。这样一来，即使在黑夜中也很容易分清敌我。

山崎（53）

秀吉带着黑田官兵卫和蜂须贺小六亲自巡视过沿海的道路后，向各分队下达了命令。

“你们听好了。光秀一定会沿着海道来夜袭我军。到时候，你们也要让他尝一尝突然袭击的滋味。你们从现在的阵地向后退去二町左右距离，所有人卧倒在地上。一切旗帜、标识、长兵器都不准立起来，大炮的火捻也不能叫敌人发现。冲过来的敌人数量大概有两千，你们把全部的敌军都放过去，之后看准时机一齐射击，从后面堵追敌军。”

羽柴军的洋枪队已经非常熟悉战场上的这种打法了。他们在前日傍晚预估了敌人的进攻线路，并用树枝做了被称做“野印”的靶子，事先调整好了枪炮的射击方位。

然而，申时七刻（下午四点）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原本悄无声息的惟任军右翼部队突然活动了起来。这支由松田太郎左卫门和并河扫部率领的两千人山路先锋部队吹响了军号，擂起了战鼓。刹时间，将士们的呐喊声也混杂在了其间。

出生于当地的松田对地形十分熟悉，他看到天王山东麓中川清秀的部队人数不多，就建议光秀下令发动攻击，想要控制住天王山。

光秀的后援大军也紧紧跟在松田、并河的队伍之后，从御坊冢赶奔而来。光秀原先已经放弃了天王山，但在得知此处敌军人数较少时便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突袭天王山。

“怎么能这样呢。如果现在行动的话，正好遂了敌人的心愿。光秀将军的气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镇守在山崎的先头阵营中的斋藤利三一直在等待敌人率先发动攻势。可听到了战报，他急得拿手里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凳子。

他带领的近江的五千人精锐部队正在等待敌人从前方山崎的隘口露面。按照之前的计划，一旦敌人现身，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全力阻击敌人。

当敌人攻打至前，却又尚未到达目标地点时，必然各队队形不整，军旗混乱。此刻为御敌之最佳良机。

利三采取了这种传统打法，预备在羽柴军排成纵队跨越隘口时发动进攻。

但是，右翼方面军不按事前安排贸然出击，后方部队甚至也动了起来。这就使得整个战场形势为之一变。

惟任军的先头部队和守在左右两翼的将士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山路先锋的松田、并河的部队气势高涨地擂着战鼓、端着枪炮，朝着二十町外天王山麓的羽柴军奔袭而去。

插了九支印有淡蓝色桔梗纹大旗的光秀后方大军跟随在他们身后，正以密集队形泅渡圆明寺河。武士们相互推搡着前进，周身都是飞溅的浪花。

山崎（54）

光秀拨开身边的随从，纵马越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迎面飞来的弹片从光秀身边滑过，但他已经忘记了恐惧。

半刻（1小时）之前，松田的手下飞马来到御坊冢报告，说天王山前敌军势力单薄，因而可以全力攻击，占领山顶。光秀即刻便做出了决断，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立刻进攻！去转告给太郎左卫门，我们也会出兵与他一道包围天王山。”

斋藤利三提出的伏击以纵队通过山崎隘口的羽柴军的办法虽然不够出奇，但却最为稳妥，风险也最小。因而光秀最初同意这一战术。

但是，对方拥兵四万，按照利三的方法或许能够打击敌人，但最终还是会败在人数的劣势上。

“要想胜，就要杀死秀吉。”

在光秀看来，取得这一仗胜利的唯一方法就是突袭。

正当他望着雨中的原野思忖方案的时候，松田派人送来了急报。光秀也就随即下定了发动进攻的决心。

山崎的正前方有经验老到的利三把守，左边则有津田宇三郎的部队。

斋藤和负责守卫右翼的伊势与三郎等人曾经效力于幕府，现如今都是值得光秀信赖的精锐部将。

就算山路先锋和后方部队前去攻打天王山，斋藤等人的部队也能够保住后方不失。

而占领了天王山顶后，就可以从高处冲下去攻击西国街道上的羽柴军侧翼。

这样一来，羽柴军被断为两截，必然大乱。趁机，兴许就可以攻进秀吉的主阵，砍下他的脑袋。

光秀如此思考着，越想越兴奋。他认为，现在就是挽回颓势的最好时机。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战场上的常识，先出招的一方也会先露出破绽。

据守在天王山东麓的中川清秀军等待着声势浩荡的惟任大军逼近至只剩一町距离的时候，终于下令将炮筒对准敌方，猛烈地开火射击起来。

顿时，松田、并河手下的骑兵们纷纷在暴风雨般的火力攻击下中弹落马。即便如此，惟任军仍然咬紧牙关，顶着浓烈的黑烟，在天崩地裂的炮声中一边怒吼，一边勇敢地向前冲着。

之后便是短兵相接。

然而，面对敌方长枪的突刺射击，抢在前排的将士们立刻挤做了一团。他们的大刀太短，即使用力挥舞也伤不到敌人。

刀枪声和人们痛苦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血腥的味道让武士们的身体沸腾了。所有人都疯狂地砍杀着面前的敌人。

中川清秀有些难以招架惟任军的猛攻，败向了天王山斜后方的山坡。

山崎（55）

“快追啊！”

“向前冲，别让他们逃了！”

松田和并河的部队乘胜追击，把中川军赶至了山顶。

部署在战场左翼山路的羽柴秀长看到中川正在苦苦抵抗，立即向手下的黑官兵卫和神子田正治下令道：

“我们从侧面攻上去！”

于是，黑田、神子田等秀吉的护卫队两千余人就朝着由山顶进攻而下的惟任军右翼冲了过去。刹那间，喊杀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直坐镇山崎中路，在高出俯瞰战场情况的秀吉随后又下令让加藤光泰、池田恒兴迂回至桂河南岸惟任军的后方。之后，秀吉命人放起了全军总攻的信号弹。

见到信号，一直在中路、河边路、山路待命的羽柴各军一齐开始疯狂射击，大喊着杀向了敌军。

这是秀吉最拿手的人海战术。不需要太过复杂的策略，将士们如山间的海啸一般，其气势足以压倒敌人。

此时，惟任军各处的士卒以自己的主将为中心排成了圆列，视死如归地进行着奋勇的反击。

斋藤利三紧了紧身上的铠甲，大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挥动了令旗。

“向前冲，杀！”

利三率领着近江的五千人士兵，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羽柴军黑压压的队伍中。

事到如今，打持久战是不可能的了。

处与劣势的惟任军被截成了左右两断，前后左右都被敌人团团围住了。

羽柴军的总攻开始后不久，坐在高处观望的秀吉发现身边的加藤虎之助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于是，他对虎之助下令道：

“阿虎，你去看看我军在宝寺1附近的战况，随后回来禀告。”

“领命。”

1：宝寺即宝积寺。

虎之助带着数人，奔向了前线。

来到山崎南麓的宝积寺前，天色尚未全黑，虎之助隐约可以看到敌我双方的人马正打得不可开交。

虎之助倚着树木做掩护，定睛观瞧着两军拼杀的情况。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拿着大刀左突右挡，十分惹眼。那人正是惟任军伊势与三郎麾下的进藤半助。虎之助于是吩咐手下人道：

“把那个彪形大汉给我留着。”

说着，虎之助从腰间拔出了腰刀。这把刀刀刃长二尺九寸，被打磨得无比锋利，闪着寒光。虎之助挥刀砍倒了挡在面前的敌军将士，双脚一踹马镫，冲进了敌阵之中。

山崎（56）

此时，敌我已经杀在了一处，进藤半助正在马上朝着下面举着洋枪的战士发号施令。

虎之助策马来到半助的马旁，大喊了一声“看刀！”。随后便冲着半助的马鞍前刺了过去。

半助还没来得及反应，下腹至后腰就被一刀刺穿，跌落到了马下。

之后，虎之助斜跨在半助的背上，抽出一把短剑，一剑削下了半助的首级，装在了袋子里。

半助的家臣们看到人高马大、头盔乌亮、威风不可一世的虎之助，全都吓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晌，他们才又提着大刀杀将过来。虎之助把这些人交给了自己的手下，拨马赶回了秀吉的主阵。

“禀将军，宝寺前的交战，敌人早已无力招架，将军不必担心。这是伊势的家臣进藤半助的首级。”

虎之助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呈给了秀吉。

“恩。这个半助的名气也不小，干得漂亮啊，阿虎。你立了一大功。”

秀吉解下了腰间的配刀，赏赐给了虎之助。

惟任军尽管劣势明显，但毫不退缩，顽强抵抗，甚至曾有几次杀得羽柴大军向后败走。这样，羽柴军中也出现了不少的死伤者。将士们打得枪缨折了，刀刃卷了，但所有人还是发出嘶哑的吼声，奋力砍杀着敌人。

在长达二刻半（5小时）的激战过后，惟任一方的伊势与三郎、诹访飞弹守、御牧三左卫门尉都相继战死，惟任军终于彻底溃败了。

斋藤利三则遇到了高山右近、加藤作内、中村一氏等人迎面而来的攻击。利三于是一边大叫着，一边挥枪冲了上去。只见他将手中的长枪由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时而向前猛刺，时而反身向后抵挡，枪尖上下翻飞，火星四溅。

但在这之后，由于河边一路加藤光泰、池田恒兴等人的加入，斋藤军左侧遭受到了一波接一波的猛烈进攻，坚固的防线终于被划开了个口子。

“大家听好了，砍下对方大将的首级，立功的时刻到了啊！”

随着高山右近的高声下令，那些已经把敌军打得气息奄奄的家臣们立刻撇开了无名的士卒，拨马寻找起敌阵中有些名气的武士和将领，铆足劲朝他们杀了过去。

骑马武将的马上都插有标识，这下却成了争先立功的羽柴军将士们的好靶子。

“不许逃，不许逃！谁要胆敢撤退一步就砍下他的脑袋。给我顶住，杀啊！”

斋藤利三拼命想要维持住自己那已经不成阵形的队伍。但是，看到四面尽是羽柴军的旗帜，斋藤手下的将士们再也顾不得主将的命令，疯了似的四散逃窜开来。

斋藤此刻意识道：“大势已去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与光秀大人汇合，拼到最后一刻。”

利三带着身边仅剩的一些部下，一边抵御着羽柴军的刀剑，一边努力寻找着光秀的身影。但他却始终没有找到。

光秀携主队的将士们冲向了秀吉的阵营，但不到半刻工夫，身边的将士就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了。光秀无奈，只好带着残余部队退回了胜龙寺城。

惟任军的军兵们向着近江、丹波的方向奔逃而去。一路上，马也丢了，旌旗、枪炮也被随手扔在了地上。他们喘着粗气，互相推搡，狼狈不堪，脑子里只想着如何保命了。很难想象就在刚才，他们还一个个士气高涨、英勇无比。

山崎（57）

对这些逃至久我绳手、西冈、桂川、淀和鸟羽的敌军，羽柴的将士们仍然紧追不舍，打算要把他们一举歼灭。

由于追兵众多，惟任军损失惨重。在战场上的伤亡人数，惟任军达到了三千余人，羽柴军则为三千三百余人。可以说，面对三倍于自己的敌人，惟任军十分英勇，与敌抗争不相上下。可在溃败逃遁之时，惟任军被打散成了一小股一小股逃兵，毫无抵御能力，很快就都被赶尽杀绝了。

《莲成院记录》中记载了惟任军败走的情形：

“山崎岖至醍醐边1，五十、一百、二百、三百、战死者无以计数。”

光秀与沟尾胜兵卫尉等人成功逃回了胜龙寺城，但最终得以入城的军兵数量甚至不足

千人。

京都吉田神社的神官吉田兼见的日记《兼见卿记》中曾经这样回忆山崎大战后京都的情形：

“六月十三日，己亥，有雨。至申刻（下午4点），山崎之枪炮声不绝于耳。战所不及，五条口2尽是败逃武士之身影，皆退向白河一条寺边而去。”

从屋子里，兼见看到了数名武士落荒而逃的样子。他们旗子没了，盔歪甲斜，憔悴不堪，人人身上都还带着伤。

兼见于是紧闭门户，从墙内向外观望。那些落荒的武士们像饿狼一般从他的眼前逃窜而过。兼见继续写道：

“沿途遇百姓突袭，或丧命，或被夺去衣冠。”

得知惟任军在山崎败北之后，一些人专门守在这里等着偷袭那些逃命的武士。

不久，报信的人赶到了兼见那里，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

“在山崎，羽柴军大军压至，与惟任军展开了一场大战。日向守落败，逃进了胜龙寺。死伤者众多。”

那一日，兼见虽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却彻夜未眠。他时刻都在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由于光秀的势力被粉碎，京都的治安已经无人再来理会，所以随时都可能会有手持武器的暴民冲进家中。

而将光秀驱赶至胜龙寺城的，是中川清秀的部队。之后，高山、池田的军队也陆续赶到，一同包围了胜龙寺城。

清秀派山岸监物作为使者把消息报告给了主阵中的秀吉。

秀吉听过了交战的详细经过后，高兴得拍腿称赞了清秀。

“濑兵（清秀）大人屡立战功，真乃稀世之勇士啊。”

使者带着秀吉的褒美之辞，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胜龙寺。

此时，清秀已经把自己的部队分为了六队，分头布防于城外。为了日后的仕途，他希望能够亲手杀死光秀。

山崎（58）

不久后，三七信孝赶至。下马后的信孝握着清秀的手感谢道：

“此次大战，清秀大人鞠躬竭力，即刻间灭光秀之大军，为亡父信长报仇雪耻。大人

1：“醍醐”指京都市东南部、山科盆地南部的地区。

2：五条是京都的街道地名，五条口指五条的路口处。

实乃忠臣良将啊。”

信秀在谢过中川清秀之后又挨个感谢了高山右近和池田恒兴，语气极为热烈诚恳。

秀吉率领主阵的兵将也在诸路大军之后赶到了胜龙寺城。经过中川的阵前时，秀吉在马上发话道：

“濑兵卫，濑兵卫，辛苦了，辛苦了。”

望着马上插有金色标志的秀吉，清秀突然大叫道：

“筑前守，你接下来要取天下不成？你的胆子好大啊！”

秀吉故意没有听到清秀的怒喊，骑着马过去了。

胜龙寺城建于平地，是个东南、南北方向仅一町长的小城。但因着周围十间宽的壕沟和沼泽，胜龙寺城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所。

光秀站在了城中的主箭楼上，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惊呆。城的四面都是敌军耀眼的火把和篝火，绵延一片，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

夜间的湿气很重，寻着汗液的味道，蚊子不停地在光秀身边嗡嗡作响。

“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啊。”光秀不带任何语气地自言自语道。他知道，再过一会，他就永远看不到眼前这个世界了。

经过了始于傍晚时分的激战，光秀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全身的关节都僵硬了。

之前，立着金杆马标的三七信孝下令叫全体三千将士组成了圆阵，战斗得十分勇猛。斋藤利三也格外顽强，誓死战至最后一刻，喊声惊天动地。但他们如今都与光秀失散了。没有人能告诉光秀，他们此刻身在何方。

光秀手下的猛将藤田传五也战死了。死的时候浑身上下千疮百孔，满脸都是血。而他的儿子、弟弟以及四百七十名战士也都未能幸存。

光秀曾想过要死在战场上。他下了马，挥着刀打算杀向敌军。但手下的比田带刀、进士左卫门和沟尾胜兵卫等人极力相劝，光秀于是便重回马上，带着残兵撤回到了胜龙寺城。

羽柴军的目标是光秀，因而见其落跑便紧追不放。于是，土歧兵太夫、外甥明智兵介、沟尾之子五右卫门、进士的长子作之丞，以及光秀的侄婿隐歧内膳又都拨转马头，留下来阻击敌军。但最终，这些人力战不敌，全部阵亡了。

山崎（59）

而这些为了光秀而牺牲性命的男儿汉们一刹那间全部闪现在了光秀的脑海里。如今的光秀已经不再对生有任何留恋了。

黑暗中的箭楼里挤满了军兵，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代管胜龙寺城的三宅藤兵推开人群，来到了光秀近前请命。听到他的声音，光秀才回过了神来。

“大人快趁着夜色赶往坂本吧。属下等人将出城与敌做最后一搏。”

即使坚守不出，仅凭不足千人的兵力，城也保不了多久。

所以，三宅藤兵劝光秀返回近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光秀无法拒绝。因为他知道，只有重整旗鼓才能为那些因他而殒命的家臣们报仇血债。

事不宜迟，光秀与沟尾胜兵卫等三十余骑人马于子夜（午夜凌晨）时分偷偷潜出了城外。

眼看就要下雨了。光秀等人在夜色中灵巧地穿过了羽柴军的防线，经由久我绳手赶奔了伏见，其间居然没有被敌军发现。光秀本来计划着从大龟谷向东至桃山北麓，再经过小栗栖至劝修寺，最终出大津，但没想到，路上有一些专门攻击逃兵的百姓们正在等着他。

十四日黎明，光秀的人马正在匆匆赶路。忽然，竹林中冒出一支枪，正刺进了光秀的腋下。

“什么人，如此大胆。”

沟尾大喝一声，吓得百姓们丢下枪四散奔逃而去。

光秀忍住疼痛，骑马又向前赶了三町的路，终因支持不住，翻身下了马。

他强忍着对沟尾说道：

“我不行了，到不了坂本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要在这里切腹。”

光秀解开铠甲，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沟尾。纸上写的是他的绝命诗。

“逆顺无二门，大道彻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

之后，进士左卫门、比田带刀等家臣也都随着光秀一起切腹了。

沟尾胜兵卫揣起光秀的首级，想把它供奉到妙心寺。可在翻山越岭来到一个叫狼谷的地方时，他发现附近都是敌军的身影，已经无法再向前进了。

于是，沟尾下马把光秀的首级埋在了山脚下。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一个负责为他提鞋的下级武士与七郎。沟尾把留给妻儿的遗物交给了他，命其离开，之后自己也切腹自杀了。

安土城内，光秀的女婿明智左马助光春（秀满）接到来报，知道了十三日深夜全军溃败于山崎的消息。

之前，由于近江方面武士的加入，光春的军队增加到了五千余人。可战败的消息一传来，人们纷纷向四方逃命而去。到十四日清晨时，城内就只剩下二百余人了。

“如今，城是断然守不住了。眼下只有回坂本去了。”

光春想到这里，便于十四日辰时（上午8点）离开安土，赶往了坂本。

山崎（60）

有一种说法是，明智秀满在离开安土城时放火烧了城。这在《秀吉事记》和《太阁记》中均有记载。但史实似乎并非如此。

《兼见卿记》中有一段关于安土城燃起大火的描述，但记录的日期是六月十五日，也就是在秀满撤离之后。

另外，葡萄牙耶稣会的神父路易斯?弗洛伊斯于1583年2月23日（天正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曾给耶稣会会长送过一封书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山崎战败的消息传到了安土城中，明智光秀留下的一员大将（明智秀满）惊恐万分，随即逃向了坂本。信长之寺及其他建筑物在此时并未受损。但显然，神要惩罚信长的傲慢无礼。不知是因精神癫狂还是因呆傻愚钝，身在附近的信长之子（信雄）在安土城最高处的主要房间内燃起了大或。火势快速蔓延，不久之后安土城便化做了废墟。”

除此之外，《日本西教史》中也有相同的记载：

“人皆言，信长次子痴愚。其恐安土被敌所占，遂在明智（秀满）出发后，放火烧城。信长多年劳心经营、散金无数而建之华丽宫殿、城阙，世人皆言天下名所之安土城，不复存也。”

十三日夜里，秀吉扎营于淀。

由于打算在第二天进兵近江的三井寺，秀吉下令让堀秀政的队伍先赶赴安土。

率领着一千五百人的堀秀政在大津遭逢了明智秀满的队伍。

由于势多（濑田）城城主山冈景隆在之前撤去了濑田川桥的桥板，因此秀满的撤退受阻，不得不花时间先把桥面修复。

秀满遭受了秀政的猛烈袭击，但终于还是从小道逃入了坂本城。

留守在坂本城内的人早已接到了光秀横死的报告。秀满却是在进入坂本城后才得知这一噩耗的。此刻的秀满意识到，自己多半也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了。之后，他便将金银分发给三宅周防守、荒木山城守等主要部下，遣散他们逃命出城了。

秀满带着一些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躲进了城中的天守阁。但城中尚存有国行1的刀、吉光的佩剑、虚堂2的墨迹等天下至宝。秀满认为这些东西被毁坏的话很可惜，就命人将其整理好，附上目录，送到了与敌方主将堀秀政同属一族的堀直政那里。

1：“国行”指来国行，是镰仓中期著名的刀匠。

2：“虚堂”指虚堂智愚，是中国南宋时期临济宗的禅僧。

一切都安排好后，秀满杀死了明智一族的男男女女，他和他的部下也在熊熊烈炎中切腹自杀而亡。

路易斯?弗洛伊斯在书信中也记载了坂本城陷落的情况。

“坂本城中有明智之妇孺及亲族。多数人逃离。后羽柴之大军赶至，加斯特（高山右近）为先。

山崎（61）

此间，明智一门将大量黄金投入湖中，随后躲入高塔。在高塔之中，秀满杀死妻儿，放火自杀。

此八日，高槻至美浓的诸国中，杀人或被杀，死伤贵族、武士、平民之人数无以计量。战后第五日，帕特尔?约瑟夫游至堺之地，于某日晚目击川中死尸五百余具漂流而下。”

而明智秀满的名字在《明智军记》和《筒井家记》中被记为了左马助光春，在小濑甫庵的《太阁记》中则被写成了左马助。而丹波福智山（福知山市）的天宁寺所藏的颁布于天正九年（1581年）十月六日的各式令状中，其署名却是明智弥平次秀满。

那时，秀满是福智山城的城主。

根据《细川家记》的记载，秀满享年四十六岁。他娶了光秀的女儿，即细川?格雷蒂的妹妹为妻。

这名女子本已嫁给了荒木村重的儿子村安。但由于村重背叛了信长，她便于天正六年

（1578）年与其脱离了夫妻关系，改嫁给了秀满。

关于秀满的出身，尚无定论。有一种观点认为他的父亲是三宅出云，天正时期居于丹波龟山城。

历史上，三宅出云于天正十年（1582年）被捕于丹波横山，并在七月二日于京都栗田口受磔刑1而死。

在山崎一战之后，羽柴军全力追查搜捕了光秀的残党。

六月十五日，小栗栖的老百姓给驻扎在三井寺的三七信孝和秀吉送去了光秀的首级。

秀吉身边的侍卫取过人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听到问话，百姓们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大人，今晨村中的人外出巡视，发现草丛中埋着人头。头被一块很漂亮的布包着，一看就知死中非寻常之人。于是，村中所有人都聚到一处仔细瞧看，其中有人认出这是光秀的头颅。小人们就急忙将其献与大人来了。”

信孝和秀吉闻之大喜，命人又将光秀的遗骸挖出，与头颅穿在一起，于十六日挂在了栗田口示众。

六月十六日，信孝和秀吉赶到已化为焦土的安土城下。

安土城的天守阁作为织田政权的据点，曾极尽奢华，建筑的方式也开创了日本城郭建造史上的新篇章。而今，一切却已灰飞烟灭了。

《秀吉事记》中对这一段历史是这样记录的：

“秀吉经大津至安土。眼前所见，已为焦土。实乃晓风残月，荒凉寂寞。往日歌舞游宴之时，有几人能料今日之状乎。”

在攻下胜龙寺城、大仇得报之后，京都城中举行了祭奠仪式。而仪式本身稍显残忍。明智余党的头颅全都被砍下来，供奉在了信长灵前。

路易斯?弗洛伊斯的书信对大战后京都的情况也做了细致的说明：

“然城中诸人具热心于歼斩残敌，将其首级奉于信长之御灵前，一度曾达千余人。（中略）风终始刮自同一方向，臭气袭至，我等不能久居于会堂2。

山崎（62）

1：“磔刑”为刑罚的一种，即把罪人绑在柱子上，用矛刺死。

2：“会堂”指基督教的教堂。

此次斩首行动持续时间极长，波及范围亦极广。

两日后，帕特尔?奥尔格蒂诺和另外一位帕特尔先生曾经路过信长的灵堂。在那里，三十多人之首级被以一绳穿之，悬于高处，恰似羊头、狗头。甚至有人打算出售这些人头。

而这些可怜之人胆敢做出上述耸人听闻之行迹，乃是因为他们相信，如此便可取悦信长之灵魂。

明智之头颅及尸骸亦在。其野心勃勃，曾欲颠覆日本，最后下场竟如此悲惨。

在其策划过那场恐怖阴谋之后，神之正义宽限于他之生命仅十二日。

明智之首级先被供于信长之遗骨前。后依照三七大人之命令，其头与身又重新被穿至一处，挂于城外十字架之上。”

六月十七日，光秀曾经的部下斋藤利三被擒。他在被带到城中游街之后，又被推到六条河边杀了头。

利三当时和儿子利光从战场上逃下来后，便一路寻找着光秀。但他们浑身是血，利三怕引起旁人的注意，遂与儿子分道而行了。

在前往坂本的途中，利三得知了光秀的死讯，之后便就近躲在了近江坚田浦。他借宿在

了当地一户人家中。由于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他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可在他熟睡的时候，那家主人起了疑心，告发了他。

斋藤利三的子女加起来共有四人。

分别是长子与三右卫门尉、次子伊豆守利光、三儿子角右卫门尉和小女儿阿福。

后来，三存效命于德川秀忠，食禄五千石。角右卫门尉则追随了小早川秀秋。小早川起初许给了他五百石的俸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角右卫门尉最终离开了小早川，终生漂泊。

阿福嫁给了角右卫门尉的友人稻叶正成。稻叶也曾效命于小早川家，后又与角右卫门尉一同离去。而在历史上，阿福日后更名为春日局，成了德川将军家的乳母。

她的丈夫正成也立身于幕府，成了下野真冈地区的领主，食禄两万石。

次子利光与父亲并肩在山崎作战，逃亡途中父子二人分别。之后，利光削发为僧，改名为立本。他辗转四处，居无定所，后又隐遁至了美浓的山中。

而在京都，利三的首级和光秀的尸体被一同悬于栗田口，其后却被人盗走了。

秀吉对牢中收押的许多犯人严加审讯一番后，利三的外甥乡意密供出了此事。

“斋藤内藏助的次子利光如今变身为立本，他盗走了栗田口光秀及其父的首级，而后逃回家乡美浓，将其葬于了当地某百姓家中。”

山崎（63）

乡意密之前曾常常胡作非为，因而逐渐被利三疏远了。自那以后，他便对利三怀恨在心，此番则趁机告发了利光。

乡意密之所以清楚事情的经过，是因为利光在逃走的途中曾经撞见过他。

秀吉听后怒不可遏。

“利光这贼徒在山崎与我军对战，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你们速速去美浓把他给我抓回来！”

秀吉手下的人立即奔赴美浓，把立本抓回了京都。

对着立本，秀吉破口大骂道：

“你盗取了光秀、利三的首级，私自下葬，是何居心？你罪不可赦。来人，即刻行磔刑处死这个逆贼，之后挂到栗田口去。”

面对秀吉凶恶的目光，立本却一脸平静地答道：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光秀是我的主君，利三是我的父亲。若能盗而葬之，是尽忠尽孝，立武士之本，实乃无限荣耀之事。然小人本不曾做此妄想，觉察之时发现已中某人之圈套。”

秀吉于是命立本与乡意密对簿于堂上，却终究无法判别双方究竟孰真孰假。在美浓那户百姓人家里，也并未埋有光秀和利三的首级。

立本与明智有着间接的亲属关系。秀吉本想对他处以磔刑，但看到身旁的加藤虎之助都禁不住哀叹怜惜他的英勇气概，于是最终决定赦免了他。

历史上，立本在此后还俗恢复了旧名，并效命于德川家，受领五千石封地，而且还十分长寿。

秀吉自己的居城长浜曾被阿闭贞征、贞大父子占领。但在秀吉回到安土城下的时候，他们父子二人随即舍了城，退回到了自己的居城山本山。

阿闭本是浅野长政的家臣，是小谷城附近山本山城的一城之主。在浅野手下，他曾以勇猛著称，但随着主家的衰败，他便跟随了信长。

在本能寺事件中，阿闭本协助光秀夺取了长滨城。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他父子二人也就被逼回了山本山。

山本山城中有一位近江的名门望族，名叫京极高次。他也曾参与攻打了长滨城。

京极氏的先祖是宇多源氏佐佐木信纲的四子氏信。而在南北朝时期，氏信的子孙道誉曾辅佐足利尊氏，取得了显赫的地位。

京极一族曾盛极一时，与山名、一色、赤松同为幕府四职1之一。近江北半国、出云、隐歧、飞弹都曾是其领地。

但是，在应仁之乱后，京极族开始没落。最终，只有家名得以代代沿袭，其领地均未能保住。

就在阿闭的军队攻打长滨的时候，秀吉的母亲和妻子阿宁正在城内。但之后，她们躲进了伊吹山广濑的山中，逃过了一劫。

山崎（64）

“像阿闭这种表里不一的家伙，就该灭他全族。”

这样，秀吉发下了令，羽柴军眨眼间便杀至了山本山城。面对羽柴的大军，阿闭贞征连一天都未能坚持，城池很快于六月十六日被攻陷了。

阿闭一族与京极高次等人见山本山城不保，本想抄小路逃去越前的敦贺，但路上被人发现，终未逃过灭门之灾。

京极高次本也一同被捕，但负责追击的堀秀政是京极的旧臣。念在往日的情分，他偷偷把高次藏了起来，救了他一命。

与此同时，丹羽长秀也夺回了佐和山城（彦根市）。当初，在光秀的诱梭下，若狭的武田元明出兵占领了佐和山。但其兵力微弱，见长秀攻打过来，就仓皇弃城而逃了。

元明是镇守若狭的武田义统的长子，母亲是将军足利义晴的女儿。天正八年（1580年），其父死后，元明继承了家业。信长起初许诺了他三千石的俸禄，以安家室。可不久之后，元明受人逼迫，不得不蛰居于神宫寺樱本坊了。元明本属名门，最终却变得落魄不堪。在秀吉和长秀眼中，这样的敌人实在不值一提。

逃回到自己的领地若峡后，元明潜伏了起来，却仍旧被秀吉的追兵打探出了下落。秀吉对他谎称说可以饶其一命，把他骗到了近江的梅津（滋贺县高岛郡）。可到了梅津之后，元明还是没能逃脱切腹的命运。

有传言讲，秀吉之所以要了元明的命，是因为他垂涎于元明的妻子京极龙子。龙子在当时是出了名的美女，还不满二十岁，可谓年轻貌美。她正是之前被堀秀政救下的京极高次的妹妹，后来便成为了秀吉的侧室松之丸。

此外，说起此次令安土城化为一片焦土的信长次子信雄，其行为之愚钝已经在织田军中传开了。

1：“四职”即被任命为室町幕府侍所长官（=所司）的四家。

身在伊势的信雄最初得知信长已死的消息是在本能寺之变发生的六月二日当天夜里。

之前，信长下令信雄攻打中国地区，已经出兵的信雄因有军情上报信长，所以在六月一日派家臣鬼头内藏助赶往了京都附近的本能寺。

六月二日早晨日出时分，鬼头还在赶向京都的途中。走到山科1附近时，他遇到了一个名叫伊东安仲的熟人。那人正从迎面的方向步行而来，鬼头见了他不免有些惊讶。

山崎（65）

伊东是信长身边的乐人2，负责吹奏笛子。而此时此刻，他却急匆匆地步行赶着路，身边竟连一个随从都没有。鬼头知道一定有事发生，即刻勒住了马向其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东衣襟凌乱，脸颊上也脏兮兮的。他听到鬼头问话，便哭着答道：

“您还不知道吧。主公于今晨被逆贼明智弑杀了。我们所有人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去向何地。我便一个人慢无目的地逃至了这里。”

鬼头听后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继续追问道：

“这是真的么？你确定？”

伊东拭着泪答道：

“千真万确。如果主公还在世，我怎么胆敢编造出这样的谣言？那岂不是自取灭亡么，恐怕全日本都不会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鬼头听后点了点头。

“事情果然如此的话，我就要即刻赶回伊势长岛向大人禀报这一重大消息。”

伊东仿佛想到了什么，随手抽出了腰间的配刀，交给了鬼头。

“这件东西，中将（信雄）一定认识。您把他带回去做证据吧。”

鬼头于是马不停蹄地飞速赶奔伊势。而他的马也是稀世的良驹，速度极快。那一日，鬼头急行了三十余里地，于傍晚时分到达了长岛城。

鬼头火速向信雄报告了此事，但信雄不肯相信。见到了伊东的配刀，他也只是冷冷一笑，朝鬼头说道：

“你是不是疯了。竟敢出此妄言。”

没有办法，鬼头只好离城而去。

而第二天，信长横死的消息就从四面八方传来，鬼头的报告得到了证实。

但信雄的报仇之仗却拖拖拉拉，直到十一日早上五时半刻（上午九点），他才终于攻入了安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