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

安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1846—1918）娘家姓斯尼特金娜。1866年进入速记专修班学习，同年在老师奥利欣的举荐下协助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二十六天内完成《赌徒》的创作。1867年2月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二任夫人。同年4月，为躲避债务，夫妻二人出国，历经柏林、德累斯顿、巴登、日内瓦、佛罗伦萨等地，原计划待三个月，结果过了四年多才返回俄国。途中，安娜用速记记下了好几本日记。安娜在陀氏后期的生活与创作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事实上是他的速记员、秘书、出版事务经纪人，经济与日常生活中的“守护神”。188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去世后，她将全部精力贡献给了丈夫作品、资料、档案的整理、保管事业。1894年她开始解译自己的日记，其间这项工作几经中断，而于1911/12年冬季彻底放弃。1918年6月9日病逝于雅尔塔。著有《日记》（1923）、《回忆录》（1925）。

译者介绍

谷兴亚　1941年生，河北保定人。1965年在天津毕业于河北大学俄语专业，1965—1979年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市工作，1979年调回母校外语学院任教。1988年加入河北省翻译工作者协会。至今发表译作三百多万字，注意有：艾特玛托夫《死刑台》（合译）、《崩塌的山岳》，皮库利《邪恶势力》（合译），波利亚科夫《羊奶煮羊羔》，布雷什金《莫斯科商人秘史》等。

出 品 人：刘广汉

策　　划：魏　东

责任编辑：魏　东

装帧设计：孙豫苏

А．Г．Достоевская

Дневник 1867 года

本书据Наука，Москва，1993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八六七年日记／（俄）安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著；谷兴亚　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9

（文学纪念碑）

ISBN 978-7-5495-3545-3

Ⅰ．①一…　Ⅱ．①安…②谷…　Ⅲ．①日记—作品集—俄罗斯—近代　Ⅳ．①I512.6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43344号

出 品 人：刘广汉

策　　划：魏　东

责任编辑：魏　东

装帧设计：孙豫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出版人：何林夏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销售热线：021-31260822-882/883

山东鸿杰印务集团有限公司印刷

（山东省桓台县唐山镇驻地　邮政编码：256401）

开本：690mm×960mm　1/16

印张：37

字数：540千字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定价：68.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单位联系调换。

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1863年摄）

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1871年摄）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

德累斯顿

德累斯顿美术馆

巴登-巴登赌场大厅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1867—1871年国外旅行路线

凡　例

这是第一次用俄语出版保存下来的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日记的全文：第一本和第三本日记是Ц．М．波舍曼斯卡娅翻译的，她准确再现了速记原稿的内容。第二本采用的是保存于俄罗斯国立文学艺术档案馆里的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以下简称安·格·陀）本人的翻译稿。

第一本速记稿与作者本人后来的校勘稿之间的异文用下面方式标明：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审定时删去的语句放在括号【　】中；被其他文字替换的语句与后来被加进去的语句用脚注方式说明。

陀思妥耶夫斯卡娅本人翻译誊清时的脚注在本书中注明是作者本人的注释。原稿中她本人抹掉的部分，以及未能解读的语句，也都予以说明。

波舍曼斯卡娅未能破译的词语（部分是因为第三本许多页的下方撒上了胶水）在行文中置于单括号〈　〉之内。推测出来的文字置于方括号［　］之中；这些文字的其他解读方案放在这些文字的下面；为了内容连贯，我们建议添加的文字加？号放在［　］之中。显然是作者省略或作者未写完的词语在〈　〉中予以补写。作者加以强调的词语用黑体字表示。

原作中有时标明的日期不一致（有时用公历或俄历中的一种，有时则标明两种历法日期），书中未加变动。

目录

凡　例

第一本

第二本

第三本

附　录　作为文史资料的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日记

第一本(1)

4月14日，一个快乐而又晴朗的春天的早晨。五点钟，我们离开了彼得堡。来送行的除了我的家人[1]，还有米柳科夫一家[2]，以及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和卡佳[3]。我们的旅行愉快而顺利。在第三站上我们喝了几口茶，不过茶水太烫，以致费佳没能喝完自己那一杯，生怕耽误上火车。晚饭在卢加吃得很差【因为什么都做得糟糕透了】。途中任何特殊的事件也没有发生，只是我夜间一再陷入某种危险的沉思(2)，不乐意回答问话，或者说话声极低，总之是显得急欲进入梦乡。一路上我睡的时间很长，而费佳几乎没怎么睡觉。凌晨两点我们来到了维尔诺。位于博利沙亚大街上的加恩宾馆的侍役立刻朝我们跑过来，帮助我们坐上马车，就向宾馆驶去。在宾馆的大门口，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熟人巴尔索夫[4]叫住了我们。他说，他便住在这里，在维尔诺，六点钟一定来我们这儿，带我们去游览市容。沿着各式各样的楼梯，我们被带着看了一个又一个房间，可是所有房间都脏得吓人。费佳简直想去另一家宾馆了，但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房间，我们便在其中住了下来。然而，宾馆的侍役都是一些可怕的傻瓜(3)，无论你怎样按铃，他们也不答应。还有一件怪事：他们当中有两位都没有左眼，费佳因此想到，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独眼人的薪水要低一些。

吃过午饭，我们便去游览市容。城市相当大，但街道都窄，人行道上都铺着木板，房顶上盖着瓦。今天是复活节前的星期六，所以城里面处处都很热闹。更经常遇到带着自己的犹太女人的犹太男人，犹太女人们披着黄色或红色的披肩，戴着头饰。这里的出租马车非常便宜。游览使我们很累，便雇了一辆马车，为了一个小钱，马车夫就拉着我们跑遍全城。到处都在准备过节：所有街道上都(4)可以看到圆柱形复活节大面包和鸡蛋奶油甜面包。波兰天主教堂里挤满了教民。我们去了位于博利沙亚大街上尚未完工的俄罗斯尼古拉教堂，在那里拜祭了覆盖圣体的经麻布。接着去了伊万诺夫大街上的波兰天主教堂。然后又看了十字架(5)和维利亚河。河流相当湍急，虽然不很宽，但站在河岸上遥望远方的山峦，看十字架和公墓，景色很美，特别是夏季，当花繁林茂的时候。看了大桥，然后又看了乔治广场上的小教堂。它是为纪念平息波兰人的反叛而建造的，很美，〈一个词无法破译〉也很轻灵，【其尖顶】格外让我喜欢。七时许，我们回到家中，喝够了茶，我便躺下睡了。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突然想到，当宾馆里的人都去做晨祷的时候我们可能会遭到抢劫。于是，他便用行李箱或桌子把所有的门都顶上了。(6)夜里，差一刻两点，他癫痫病发作，很厉害，持续了十五分钟。早晨，我在七点钟起床【喝茶，喝咖啡】。我出去买来了圆柱形鸡蛋奶油面包。要价三个金币（四十五戈比），可是三十五戈比就卖给我了。大面包烤得很好。给了我们一些奶渣和两个鸡蛋(7)。后来我又喝了些茶。全部旅店费〈无法辨认〉将近八卢布。当我们完全收拾停当时，进来一个犹太人，要我们买他点什么东西。我们忘记带肥皂了，我便决定买一块肥皂。一块淡黄色的肥皂收了十五戈比。他的另一个伙伴建议我们买他一幅圣像，据那人讲，为这幅圣像他付出了十五卢布，他现在却以异常低廉的价格出售。但我们拒绝了。慢慢地在我们房间里聚集了许多犹太人，都是来为我们送行的。每个人都与我们告别，争着为我们往外拿行李，最后，其中的两个人(8)讨要了小费。我们上了马车，已经走出了好远，一个犹太人突然跑着追上来，要卖给我们两个琥珀烟嘴。我们把他赶开了。

在火车站上我们等了好久好久。我们买的是二十六卢布三十五戈比一张的直达柏林的车票。我们乘坐的二等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得以睡了个好觉。五时左右列车驶过科夫诺。这时城里正有火灾发生，我们站在桥上就看得清清楚楚。车到科夫诺之前，需要两次穿过隧道，第二次我们在地下走了将近十分钟。科夫诺过后，我们迎来了一条河。河很小，但出奇地蜿蜒曲折，不断改变自己的流向，忽而向右，忽而向左，以致列车至少有三次或四次从河上驶过。八时左右，我们来到了埃德库宁(9)。在这里【费佳几乎和列车员吵了起来】我们吃了在俄国的最后一顿午餐。（总的说来，车站很少，因而，让我感到十分遗憾的是，我们吃得也很少。）（我们还剩有一些俄国的零钱，我们便努力把它们花在这里。）我们在车厢里坐定之后，来了一位官员，显然是德国人，他相当粗鲁地问道：“你叫什么？”费佳几乎与他吵了起来，告诉他说，他大概是德国人，应该这样问：“您怎么称呼？”后来我们拿到了自己的护照，就向埃德库宁驶去。在这两站中间(10)有一座桥梁，它将俄国的与普鲁士的领土隔开。【马上就出现了】一座有德国风味的车站，很大，装饰豪华，花园里还有亭子。我们下了车，到大厅里去检查行李。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去兑换他剩下的俄国货币，似乎还有四十来个卢布。行李箱送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经打开了旅行袋，这时检查员走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禁运的东西(11)。我回答说，没有。他就没有动手检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样：在半俄里以前还在说俄语的人们都讲起了德语。【我们走进大厅，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埃德库宁车站很漂亮，房间都有上下两排窗户，异常整洁，工作人员【格外】勤快。人们都在喝着什么，有的喝咖啡，有的用大杯子喝啤酒。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一卢布，就告诉了费佳。我们便到办公室去兑换。（我忘记写了：他的三十九卢布换成了三十二个塔列尔。）可是，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们被告知，可以去小卖店换。在小卖店里我们买了烟卷，费佳还为自己要了一杯啤酒。十点半，去往柏林的铃声响了。我们被安排在了可以吸烟的车厢里。同我们坐在一起的还有某【一】位犹太人，一开始他同我们用德语交谈，后来看到我们用德语回答有困难，便改用俄语。

开车后不久我便睡着了。而且睡了很久，【因此】后来费佳告诉我，我睡过了普鲁士。我既没有看到我们夜间驶过的柯尼斯堡，也没有看到马林堡。清晨我们驶过了维斯瓦河、埃尔宾，以及许许多多的德国城镇与村落。德国村庄里大部分是石头房子，可是我不喜欢它们的结构。首先支起木质横梁，【然后】再用石块把它们围起来【，结果，起码在我看来，样子不好看】。所有房舍都用树条编织物围着，夏天这些树条上便爬满了野葡萄藤。波美拉尼亚是一个相当荒凉与丑陋的地方，既没有森林，也没有山岭。【一路上不管做什么都要付普鲁士小银币。甚至就连我假如要去某个地方，也必须付一个小银币吉尔布(12)。】在埃尔宾附近我们驶近了大海，因此我们越是往南走，自然景观就越漂亮，【不时】有长满云杉与松树的山岗进入视野。还有一条条白杨夹峙的林荫大道。后来又驶过了德国的戒备森严的丘斯特林要塞。然后便是奥得河畔的法兰克福。在这里我们喝了咖啡（费佳还为我多付了款）。上路后我们一直喝咖啡，应该说实话，咖啡很不好。可是，又根本无法喝到茶水。【从这里】我们改变方向，向柏林驶去，似乎是在七点钟来到了这个对于我来说是第一座的外国城市。一位德国人在车厢旁边迎接我们，塞给我们一张写有“联手宾馆”的房间号的纸条。我们同意了，便去取我们的行李。这里的墙上处处都钉着写有“小心小偷”(13)的牌子。大概这里小偷太多了，必须随时提醒。等行李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最后，我们的向导把我们带到一辆马车旁边。这是一辆不大的四轮轿式马车。我们坐上去，又过了几分钟，送来了我们的行李，我们便出发了。费佳一直在竭尽所能地痛骂德国人，甚至我都听腻了。

柏林给我的第一印象还不太坏，街道相当窄，据说，所有外国城市都这样。房子较高，是三层楼房，跨度不大，房顶上盖着刷子似的东西。这里完全不用铁皮屋顶。大街上有许多广告柱子，周围都贴着海报，【形形色色的】销售与娱乐活动的广告。马车载着我们几乎穿过了整个城市。看到了施普雷——一条非常丑陋的小河，【匆匆】看了皇宫，皇帝的纪念碑，但都是走马观花，现在记忆中几乎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联手宾馆”在米特尔大街上，离椴树街心花园不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我们被带进了房间。房间费是一塔列尔十吉尔布。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按照习惯，又开始痛骂【一切】：骂德国人，骂宾馆，骂天气。我们要求喝茶。给送来了，但不是茶炊，欧洲根本没有茶炊。送来的是放在酒精灯上烧的茶壶。送来了晚饭和Zeidel啤酒。这里床上放的不是棉被，而是羽绒被，相当厚，真不明白，这样热他们怎么能睡觉。【我们要棉被，他们给了。】我们房间里生着炉子，因为冷得吓人。护窗板已经取掉。我们很早就躺下了，我最晚不到九点钟。我睡得很实，甚至费佳来我这儿(14)都不知道。

今天，4月18日，我在八点半醒来。今天下的雨不大，但好像下了一整天。柏林人都开着窗户，他们坐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我窗户下面有一棵椴树，已经披满了嫩叶。（这里的护窗板安在外面，就是临街的那面。）今天我看见一条大狗拉着一辆小车，车上载满了牛奶罐。费佳说，这里都这样做。雨还在下，可是我们还是决定上街，去看看这座城市。我们来到椴树街心花园，走进银钱兑换处，兑换我们的五卢布的金币。一枚五卢布金币换五塔列尔十六吉尔布，别处则给五塔列尔十五吉尔布。但我们没有兑换，便继续往前走。路上费佳告诉我，我的手套很糟糕。我生气了，说我们最好别在一起走。他扭头就往回走，我则向皇宫走去。我走了好久，看见了大学，城堡，建筑科学院，军械库，歌剧院，路德维希教堂(15)。甚至走到了勃兰登堡门(16)。它是柱廊式建筑。雨一直下个不停，德国人都惊讶地望着我：这个不打伞的女士竟若无其事地走在雨中(17)。同费佳的争吵使我极度不安。天知道我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于是我早早就回到了家中。宾馆里的人告诉我，他还没有回来。这使我更加惶恐了。我们的窗户开着，我便从窗户往外看，看费佳是否在往回走。似乎两个来小时过去了。(18)我往窗外一看，看到费佳将一双手插在兜里正往家里走，好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他进屋之后，我高兴极了(19)，我们于是和好如初(20)。然后我们叫了午饭。给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端来了六个名目繁多的菜，按材料都是很贵的，【最后上来的是摊鸡蛋和两枚橙子。】这些菜收了我们一塔列尔，就其数量来说很便宜。午饭后费佳开始喝茶，我则出去买书，或者一幅画，作为来到柏林的纪念。（我忘记了，费佳给自己订了一件大衣和一条裤子。答应六点钟【把裤子】给他送来，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立刻去德累斯顿了。）我买了两幅画，沿着弗里德里希大街走了很远才往回走，到家时已经六点。我迟迟不归，费佳焦急万分，担心这样一来我们就赶不上火车了。侍役乔治走进来对我们说，我们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我们最好不要再做走的准备，否则，如果我们赶不上火车，那就更糟；最好是他明天一清早就叫醒我们，我们白天赶到德累斯顿。我们同意了。费佳去俄罗斯澡堂洗澡，我在家读(21)。他很快就回来了，（说对澡堂还满意），我们喝够了茶，费佳付账，又要了一杯啤酒。我们付了十三塔列尔。侍役答应早晨叫醒我们，但只敲了两下门，费佳听到了，可是又睡着了。五点半他叫醒了我，六点钟以前我们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锁好箱子，我们就坐马车去火车站。我们到得很早。在这里我买了去欧洲各地的列车时刻表与交通册，付了十个吉尔布，费佳买了《城市导报》。乘务员非常殷勤，安排我们坐进了特别车厢，那里只有一位姑娘。大概他是想从我们这儿得到点什么回报【，但他的打算落空了】。

从柏林到德累斯顿二十五迈伦(22)（将近一百七十五或一百八十俄里）。我们七点差一刻启程，十一点四十分到达。一路上我们看到许多丁香花和稠李，都已经枝叶扶疏。大概是在勒德劳吧，费佳把一杯咖啡给我端进了车厢，让我异常高兴（【我是如此之蠢】，为这类丁点琐事笑逐颜开）。在这个车站那位姑娘下了车，来了一位萨克森青年，是容克地主吧，我说不准，只是他蠢得吓人，不停地抽马哈烟。到了德累斯顿。费佳去雇马车，花了二十二吉尔布。（贵得吓人。）我们的行李来了，马车跑了起来。我们的车夫很想让我们住在“维多利亚”宾馆或“不列颠宾馆”，不过我们要求他把我们送到“柏林城”宾馆去，这是亚诺夫斯基[5]给我们介绍的宾馆。车夫拉着我们穿过全城，在广场这个市中心最好的地方停了下来。有人立刻拉响了【某个】铃，旅店侍应生们向我们跑来。我们要了一个普通房间。沿着某些通道和〈一个词无法破译〉，我们被带上三楼，大概以后未必还能找到我们的房间（二十九号）了。房间【（笼子）】非常细窄、狭长，贴着红色壁纸，有两个面向广场的窗户，很贵（一塔列尔十吉尔布一昼夜），而且不舒适。然而我们还是住了下来，要了茶。茶送来了，就那么一点，还非常淡，简直没法喝。我们匆匆整理了一下，就去看美术馆。美术馆离皇宫很近，在剧院对面。门票要五个吉尔布（十五）。我们走进美术馆，先是几乎跑着在里面转了一圈，费佳搞错了，把我带到了霍尔拜因[6]的圣母前面。一开始我很喜欢它。【后来我们进了老馆。】（美术馆被一个大亭子分隔成两部分，亭子里摆放着绣画。在一部分的尽头陈列着霍尔拜因的圣母像。拉斐尔的圣母——在另一端。）费佳终于把我领到了西斯廷圣母面前。至今为止，没有一幅画，像这幅画一样，使我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印象。这是何等之美呀，在这张圣洁的脸上有几多清纯与忧愁，在这双眼睛里有几多温顺与痛苦啊！费佳在她的微笑中发现了忧伤。（这是一幅很大的画，镶在镀金画框里，外面盖着玻璃。是的，几乎所有名画都在玻璃下面，以免损坏。）距此不远处摆放着天鹅绒坐椅，是为观众预备的。这里的观众不很多，但他们总是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圣母画像。我不喜欢圣母抱在手中的孩子。费佳说得对，他的脸完全不是孩子的脸。圣西斯图画得很好，一张绝妙的老年人的脸，面对她充满了景仰。我完全不喜欢圣卡捷琳娜(23)，虽说看样子她也是美女，她安排得很有戏剧性，过分庄重，姿态也不自然。天使中我最喜欢右面的那个，他带着那么美好的表情向上望着。【我们很快便走出了美术馆。】从美术馆出来后我们去了布吕尔露台[7]。这是一座建造在易北河上的很大的石头露台，上面种了许多树（【似乎是】椴树）。这里建有两个咖啡馆。我们稍微走了走，便回家了。我是因为要换皮鞋，这双皮鞋【太】挤脚。我们决定在下面吃午饭，就在我们的宾馆里，吃“一点钟午餐”。（这里有个怪习俗，在一点钟的时候用午餐。如果有人想晚些吃午饭，他就应当要份饭，这略微贵一些；而如果有人想让人把饭给他送到房间里去，则必须付双倍的钱。）我们在下面，在公共餐厅里吃了午饭，不过，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这里我们喝了Luatenheiner（十一）(24)。（费佳为此骂了我。）天气出奇地晴朗，总之我今天幸福得吓人！午饭后，我们徒步在市里寻找能给我买到帽子的店铺。（这里人们都戴稻草编的圆帽，只有我一个人戴着丝绒高帽。）不过，我们看到的都很不好，我们下不了买的决心。我们来到了“林荫之路”。这是一条林荫大道，很长，林木茂密，在这里散步的人非常多。很多房子上都写着：“这里出租带家具的房间”(25)。我们去了几个地方，但德国人愚蠢得令人难以忍受：将一个牌牌儿钉在楼房的大门上，却不想着把这样的牌牌儿也钉在住宅的门上，所以你没有任何办法搞明白。最后，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找到两间出租屋，在三楼上。我们上去了。原来，要出租的是两间相当大、整理得很漂亮的房子，一个月要二十塔列尔。后来让步到十八塔列尔。然而，我们觉得德国女房东过于时髦且太善于阿谀奉承，便说明天再答复是否租用。从女房东那儿我们得知，可以在皇后陛下的女时装师那儿买到帽子，就在“维多利亚宾馆”对面。我们就到那儿去了。一开始，一个德国女人指给了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但我们终于还是找到了。她那里的帽子不是很多，其中我相中的那顶是最好的（比较朴实，是白色的，用粗稻草编成，帽边和贴近面颊处有几朵玫瑰，后面带两条丝带）。向我们索要七塔列尔，后来让价为六个半。我把旧帽子留给她，她答应给我把它送到“柏林城”宾馆去。从这里我们去露台【喝咖啡】。在露台我们要了咖啡，【给我们端来了】。似乎收了我们五吉尔布。这是一个美好的傍晚，夕阳西下，远处，在围绕着城市的山岗上，各种风格的城堡与房舍清晰可见。一般说来，易北河在这一时刻是非常美妙的，甚至就连向来不认为城市会是美好的的费佳，这时候也说，这儿很好。然后我们拾级而上，来到餐厅。今晚这里有音乐会，节目很多。有人建议我们进去，门票微不足道（确实，才两个半吉尔布），但我们更愿意散散步，下次再听也来得及。今天晚上的露台我非常喜欢，尤其是在易北河右侧的那部分。我们从露台上下来，在花园里漫步，走在易北河滨河大街上，【在涨潮时刻河水偶尔会漫到这里】，寻找迈科夫[8]所说的物美价廉的饭店。然而，在滨河大街上没有找到。费佳现在无书可读，我担心他会寂寞。在什么地方他看到了《往事与随想》，很想读。但使他备感遗憾的是这要花去两个塔列尔。我恳请他买。趁商铺尚未关门，我们赶紧从露台上下来。【我们找了好久，但就是找不到，而且】，德国人【可怕地】糊涂，糊涂到了极点。最后，在某个商店里有人告诉我们，《往事》没有，但有《北极星》，有两本[9]，要三个塔列尔。无书可读，我们就买了，然后回家，以便能尽快喝到茶。总起来说，我今天异常幸福。费佳非常随和，从不发火，从不争辩，始终乐呵呵的，似乎也非常爱我。我早早地就睡着了，可是，当他来我这儿要躺下的时候，我和他聊了好长时间，【一再接吻】，他称我为优秀的女人，是上帝的使徒。说他非常爱我；愿上帝保佑这种状况地久天长地持续下去。这天晚上我们走了许多路，这打破了费佳的习惯。他很少走路。

4月20日（5月2日）

我起来得相当早，然后就开始洗脸。这吵醒了费佳，不过他没有生气。（总的说来，这些天他对我非常大量。）早晨我写信，然后我们就去找住房。在约翰尼大街有几个出租住房的海报。我们走进一家，这里出租两个房间：一间很大，另一间小的是卧室。要六塔列尔，它的窗户都对着一个丑陋不堪的街心花园，【仅仅】看它一眼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尽管便宜，我们也没有租这套住宅。于是我们又去街道对面找，找到了一套两个房间加一间卧室的(26)。在二楼上。（这里的楼层不像咱们这儿这样数：二层算一楼，三层叫二楼。）这里有两个大房间，家具很像样子，还有间卧室。租金为十七塔列尔，带卧具、餐具，等等。我们的女房东是瑞士人(27)，又高又瘦。我们给她交了一个金币的订金，答应今天就搬过来住。从这家出来，我们遇上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个头【很】矮，看样子有八岁左右。她在卖擦脚垫，三吉尔布一条。这个姑娘出奇地美。黑头发，黑眼睛，皮肤黝黑，面庞端正，简直就是画中人。我问她叫什么，多大啦。她说她叫阿马莉亚，十四岁。我们看她看得简直着了迷，她则一直对我们微笑。费佳给我五吉尔布，让我给阿马莉亚。我这样做了，她非常满意，表示感谢。我问她从哪儿来，邀请她去我们那儿，去房东太太那儿。【她答应了。】后来我完全忘记了路，我们长时间转来转去，寻找布吕尔露台，一位德国女人还指给了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般来说，如果向德国人问路，那么他，第一，什么也不明白；第二，肯定会胡编一通。）费佳开始按捺不住了，指责我〈一个词无法破译〉不认识路，仿佛我就应该知道似的。我们走了好久，终于，【费佳问人(28)，经人指点】，我们来到了露台。今天异常冷，寒风吹得令人难以忍耐。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去了美术馆。今天是免费日(29)（星期四），不收我们门票。我们刚进美术馆，我立刻就看到了陈列在第一展厅的牟利罗的圣母。一张多么令人惊叹的脸，色彩多么温柔！【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圣母的婴儿，——面目表情异常可爱。这次我们只是草草地看了一下。在提香的画作《基督》(30)[10]面前我们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幅妙品，用费佳的话来说，足以同拉斐尔的圣母相媲美。【这张】脸表现出了惊人的温厚、庄重、痛苦……在另一座展厅里有卡拉齐的一幅画——年轻时的基督[11]，【一张绝佳的脸】(31)。这一次我看到了华弗曼的几幅画。其内容一般不外乎厮杀与狩猎，或军队的驻扎，但画面上一定会有骑手和马。随后又看到了法国华托派的画，它们表现的是十八世纪的贵族与宫廷太太。【每个侯爵都在向心仪的女士大献殷勤。】服装画得雍容华贵(32)。克洛德·洛伦带有神话【或圣经】内容的画。后来我们再一次去看霍尔拜因的圣母，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这个圣母了。这是地道的日耳曼人的典范，自负而傲慢（看那个下巴）的圣母，毫无温顺的内涵（这是我的看法）。[12]

从美术馆出来后，我们去露台吃午饭。这里的午饭可根据菜谱自选(33)，收一个塔列尔。我们要了两份午饭。给我们上了六道各式各样的饭菜，最后是甜点，包括两种冰激凌，橙子，糖果，奶油饼干，葡萄干和核桃。所有这一切仅收一塔列尔。费佳喝了杯咖啡，我们往家走，以便搬到新住宅去。我们在这里住了一天，收了我们四塔列尔十吉尔布。我们雇了个搬运工，让他用车子推运我们的什物，我和费佳不远不近地走在他的后面。不知为什么，我记得我们的新家是七号(34)。他停下脚步，开始搬我们的东西。我跑步上楼，已经打算按门铃了，这时突然想了起来，这是第一个住宅，我们看了，但不想租住。我下了楼，让搬运工继续往前走。我们几乎走完了整整一条街，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们的住宅，最后，在街对面看到了出租两个房间的海报（怪事，我怎么能忘记这个地方呢）。【我们总算】找到了我们的房子。

稍事休息，我和费佳就出去买东西。我们再次来到我们的广场，在施密特那儿买了一些茶叶（两个塔列尔，给了〈一个词无法破译〉），糖（每磅六吉尔布），咖啡（烤熟磨碎的，十二吉尔布，原来很糟），柠檬（一吉尔布）。答应给我们送到家里去，我们就去买果浆、橙子，还要去一趟药店。橙子这里论磅卖，每磅十吉尔布。一磅恰好给了四个橙子。哪里都找不到果酱，甚至不明白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费佳在药店里买了【蓖麻油和】卡尔斯巴德矿泉水。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去了面包店，买了些面包和蜜糖饼干。一路走来，我累得要命，巴不得赶快到家。不料，我们突然得知，我们在商店里买的物品什么都没给送来，我们遗忘在“柏林城”的衣服倒是给送回来了。毫无办法，再累也得去施密特，勉强走到了，却得知他们早就送出来了。最后，我们美美地喝足了茶，费佳坐下来读书，我赶忙躺下睡觉。当费佳来躺下睡觉时，他给我讲了他自己发生过的一件非常好笑的事。他要去某个地方，走出住宅以后，不知道锁的结构，就把门关上了（而只要门一关上，也就锁上了，要开门，就必须按门铃）。费佳回来了，推了推门，门不开。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看到——很冷。他决定按门铃。按了一次——谁也没听到，又按了一次，——厨娘和房东听见了。姑娘问道：“谁在那儿？”费佳答道：“我。”两个德国人悄声交谈，慌乱地问：“这可能是谁呢？”(35)她们大概吓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么晚了，谁还能来他们这儿呢。于是又问：“这个我是谁呀？”费佳把事情仔细说了一遍，这才放他进家。（他今天多么招人喜欢呀，非常爱我，上帝保佑总是这样吧，那我会多么幸福呀。）

4月21日（5月3日）

今天阴得厉害，冷得不像是五月天，这样的天气在我们俄罗斯倒是经常有。今天早晨我一直在记事本上记东西，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当费佳告诉我【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我甚至都不相信。细雨停了片刻，我们便去布吕尔露台吃午饭。我们想要——他想要一般的份饭(36)，而我——想按菜谱点菜，但这不可能，便两个人都要了份饭。给我们上的是六道饭菜【和甜点。喝了】Niederheimer葡萄酒。午饭后等雨停了才回家，路上还去了商店，费佳在店里看见了《滑铁卢》[13]，但他没有买。到家后费佳想起来没烟了，又一个人去买烟。后来我们闲坐了好久，他读书，我则躺在他的背后（这是我从童年起就喜欢的地方）(37)。

4月22日（5月4日）

今天又下雨，十分无聊。【两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从楼房旁边跑过。我写了一上午的信，后来发现小图章找不到了，我们便决定明天再把信送走。毫无办法，即使下着雨，也还得去吃午饭。今天又去了露台上的“望楼”。看来，命运就是如此。但我们要的不是正规午餐（两个人的午餐这里要一塔列尔），而【不过】是份饭。午饭仅仅省下二十戈比，而费佳却没吃饱。后来我们喝——我喝可可，他喝咖啡。可可十分浓，跟果羹差不多，喝着甚至有些恶心。从露台下来，我们去施洛斯大街寻找55年的《北极星》，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在这家书屋里我们看到一本《丹尼斯·瓦西里耶维奇·达维多夫的札记》，我们就买下了它，因为费佳还没有读过[15]。走过阿尔特·马克特，快到“维多利亚宾馆”了。它离我们仅两步远。我们去了迪德里赫夫人那儿，给我买了一顶帽子。她主动答应给送来，可是至今还没送到，于是我们便自己去拿。然后又去了法国咖啡馆，买了喝茶时吃的各种小馅饼。

5月5日（〈4月〉23日）

今天又是阴天，但可能不会下雨。费佳今天怒气冲天，我不知道他生谁的气和为什么生气。我也很恼火。早晨我头疼得非常厉害，什么也做不了。费佳写信。两点钟我们出门去找邮政总局。先是打听到我们约翰尼大街上的邮政分局在哪儿。在那儿我们送了信。（三封信，要了我们十二吉尔布，合三十六戈比，——这非常便宜。）后来我们又去了在邮政广场的邮政总局(38)。是一位邮递员(39)把我们送到那里的（两个半吉尔布）。我们问存局待领处(40)有没有我们的信。回答说，没有。后来我们去找便宜些的饭店。但不管我们去哪儿，到处都一样：都是吃份饭。有一家饭店男人还多得吓人。只好又一次去露台。我们又吃了一顿出色的午饭，午饭期间还听了音乐，是望楼上在开音乐会。望楼就在我们餐厅下面。再也没有比隔着两三个房间或隔着地板听音乐更糟糕的事情了。传来的只是一些拨弄人神经的声音，【什么】完整的旋律也听不到。喝过咖啡之后，我们到市里去闲逛。城市在星期日和在一般节日里都呈现出一副极为郁闷的模样。商店全都关门，街道上空空如也，我不知道，这时候德国人都躲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们全都在睡觉，或者都去做客了，只不过今天市里格外空旷和忧郁。我们买了烟卷，要了我们四吉尔布（十二戈比），这些烟卷在彼得堡值二十五戈比，足足贵一倍。越往远处走，烟卷越便宜。我们在阒无行人的街道上走了好长时间，已经快到家了，才想起来，我们还没有喝茶时吃的东西。我们又继续走。这次好像故意似的，一个好的小吃店也没碰上，结果我们走了好久，才买到一点什么吃的。到家后，我的头还是疼。我立刻就躺下，睡得很香。

5月6日（〈4月〉24日）

今天天气好极了，很温暖，几乎有一点热。我们去美术馆。在这里我们久久地望着雷斯达尔的风景画，华弗曼的沼泽、墓地、道路和别的一些画作，更多的是战斗的画，不是狩猎，就是比武或打仗，但一定有战马与士兵参加，硝烟使观众看不到他们的全貌。后来又看了华托的画。他是上世纪的宫廷画师。他主要画一些宫廷生活的愉快场景，其中某位侯爵在追求【某位】光彩照人的美女。这些画充满了生活气息，面部表情丰富，服装画得完美。我们在下面走了很长时间，后来又到了楼上，这里我们一次还没有看过，这里陈列的是当代画家的画，还有一些古画。这里我喜欢的最好的展品是画信的那幅画。[16]画得是那么自然，我从远处竟当成是真粘在那里的信了（还有笔和系信的绸带）。已经是四点了，铃声强迫我们离开。（我忘了：在拉斐尔的圣母旁边有一个外国人，也许是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或者是法国人，他显然是在赞赏圣母，一会儿跳起来跑到画品前面，一会儿把双手放在胸前，一会儿低下头，一会儿又沉重地叹息。最后，他站好，再一次走近看了一遍，这才迅速走出展室。）从美术馆出来后，我们去了【一个著名的地方，从那儿有另】一条回露台的近路。一开始我们在犹太教会堂附近寻找，看那里是否有饭店，但那里只有一个很脏的小酒馆，结果我们只得去“望楼”吃午饭。又要了一份午饭。我们的“外交官”（一个很像外交人员的侍役），不满我们的批评：一碗咖啡要五吉尔布，想报复我们，该给我们五吉尔布，却给了一枚两个半吉尔布的小银币。可是我们骗了他，把这枚小银币当作小费给了他(41)。然后我们去了另一家饭店，在那里喝了咖啡（两个半吉尔布），从那儿去了邮政总局。我们自然并未指望拿到信件，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就去了。不料那里已经有帕沙[17]和妈妈的来信。我喜出望外。然后我们在市里漫步，走到了它的尽头，看到了田野与布拉格铁路。最后，已经相当晚了，我们才非常疲惫地回到家中(42)。

〈5月〉7日（〈4月〉25日）

又是美好而炎热的一天。我们去了美术馆（费佳先去法国咖啡馆读报纸，说他很快就来美术馆找我）。我走了好长时间，主要是参观陈列着德国派绘画作品的那部分。我们几乎还没有来过这里。在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没来之前我徜徉了好久。我让他看一个画得非常好的老头。从美术馆出来，我们去找便宜些的午饭。在一条大街上我们发现了一个牌子：“交易所和文学书室”(43)。我们去了。我们问：“你们有份饭吗？”——：“有。”——“怎么卖？”——“有七个半的，十个的，十二个吉尔布的，最贵的十五吉尔布。”我们经不住诱惑，就决定在这里吃午饭。我们要了十五吉尔布的两份午饭。一开始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的要求（这些德国人蠢得可怕）。我只得长时间地给他们讲，我们想要什么。给我们端来了【极难喝的】汤，完全是凉的，后来又上来了通心粉、火腿，然后是牛肉丸子（这丸子更是无比难吃）、鸽子肉，再就是布丁，但布丁（是那样恶劣，）简直无法往嘴里送。费佳一再问他们，是不是就这些了，又给我们上了奶酪黄油、葡萄干和核桃。费佳喝了Niedersteiner葡萄酒。总之，这顿午饭是那样差劲，我们无比后悔自己的轻率。（看得出来，命运女神想让我们总在露台上吃午饭(44)。）从这儿出来我们去给我买大衣。一开始我们隔着窗户先把所有店铺看了一遍，然后才决定走进去。我们进了市里一家最好的商店。先要看用厚丝绸面料做的上等大衣。给我们看了非常好的东西。我们挑了两件，询问价格，得知其中最贱的索价二十七塔列尔。我们惊叫了一声。我决心不买，但费佳坚持要买，那件好的他还价给二十二塔列尔（违背我的意愿）。后来又给我们看了稍差一些的衣服，我选了一件漂亮然而没有任何饰物的短上衣，不过面料很好。这一件索价十二，然而十一塔列尔十吉尔布就可以卖给我们（按我们的汇率，将近十四卢布）。我们去买毛呢衣服，进了两三家商店，原来都是次品。后来，在阿尔特·马克特找到了我们需要的：颜色较深的，较便宜些的。这是一件用深色带斑点的面料做成的短上衣，很厚实，扣子很美。要七塔列尔，但六个半就卖给我们了。后来我们还买了两副手套（每副一塔列尔五吉尔布）。我们精疲力尽地来到露台，在望楼上吃了冰激凌。结果费佳感到腹内阴凉，为了暖肚子，又给自己要了咖啡。在这里听了选自不同歌剧的音乐，非常优美。（下一次我们将在楼下吃(45)。）后来我们又去了G．处买了烟草，这才疲惫不堪地回到住地。我和费佳长时间坐着聊天。（他打算离开这里。他估计这天夜里癫痫将要发作，不过，谢天谢地，没有发作。）(46)

〈4月〉26日（〈5月〉8日）

早晨我们【去】买了矮腰皮鞋。一双皮鞋索价三塔列尔五吉尔布。卖皮鞋的德国女人们【万分】惊讶，说我的脚太小了。她们商店里的鞋大得吓人(47)。我们去邮局，那里的人们说，没有我们的信。从邮局穿过花园到了东林荫大道，我们还从未到过这里。这里有一座池塘，几条通向山上直到茨温格尔宫[18]的林荫路。

天热得要命，我们找长凳子，但这里长凳子很少，我们只好冒着溽热坐在剧院对面。后来我们向露台走去。路上我们看到，有一座黑尔比希饭店，就在易北河上（这就是迈科夫给我们说过的那家饭店）。我们走过去，询问后得知，有四道菜的午饭这里要二十吉尔布，五道菜的要二十五吉尔布，比露台上便宜。我们决定在这里吃午饭，但先去露台上坐一会儿。四点钟的时候我们来到饭店。给我们上的饭菜相当好，但还赶不上“望楼”的。不过价码差别也不小。费佳要了啤酒。只有一个甜点不好，即浇汁布丁。吃过午饭，我们到这家饭店的楼下去喝咖啡。这家饭店就在易北河上，相当大，【窗户上】有非常好的玻璃和镜子，易北河的风光一览无余。下面，就在河岸上，有个小平台，人们在那里喝咖啡。我们就来到了这里。给我们送来了咖啡，但是糖放得太少，因此费佳只好要求再加一些糖，后来向他多要了整整一杯咖啡的钱。我今天非常快活，非常幸福。费佳也很快活，不断开玩笑。我们坐在离易北河两步远的地方。那儿有一位【戴眼镜的】小老头正在钓鱼，但【很】怪的是他不盯着水面。他大概以为，当鱼被捉住的时候会大声喊叫的。我一直在(48)哈哈大笑，坐在这里的女士们都惊讶地看我。我很喜欢这里。这里有许多德国女人，她们来这里，在新鲜的空气中，一边喝咖啡，一边缝或织什么东西。从这里我们去铁路，询问列车几点钟去莱比锡。必须经过老桥。我们不认识路，是沿着左侧走的。一位年轻的【非常漂亮的】警察向我们走来，异常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们应该到右侧去。他【很】高兴，在这一天中他终于有机会批评批评什么人了。人人都那么品行端正，看着都觉得好笑——不急不躁，不苟言笑，以致他这个可怜的警察无人可弹压，只得在桥上郁郁徘徊。我们来到了新城，该市的另一半[19]。这里比先前的那一半要寂寥得多。它显然荒芜许多，商店较少，一副落寞的样子。我们从日本式皇宫(49)[20]旁边走过，据说，这里收藏着非常美丽的日本花瓶和大量的珍贵瓷器。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火车站，问了该问的事，然后往回走。但已经不再走老路，而是穿过位于河畔的日本皇宫花园。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特殊称道的东西，就是有一些花坛。可是有一条林荫路从花园通往一条偏僻的街道，克尔纳大街。在该街二号的墙上钉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在这座房子里曾经住过德国诗人克尔纳”[21]，在他这座房子里，甚至还住过他的朋友弗里德里希·席勒。这位伟大的诗人曾沿着这条狭窄的、不很漂亮的街道散步！我们再一次走上老桥，来到露台。【在这里我们又要了(50)。然后】我们决定牺牲五个吉尔布，哪怕只一次，来到楼下听他们的音乐会。【这里它】从五点开始。现在是八点钟，也就是赶不上开幕了。不过都一样，坐下吧。需要买点什么，好有事可干，免得寂寞，而且大家都在喝或者吃东西。我要的是咖啡，费佳要了柠檬汁。不料柠檬汁竟是糖浆水，甜得过分。他又要了冰激凌，后来又要了咖啡。我想，我们一定引人注目，因为我们一直不是喝就是吃。这里所有的桌子都被各式各样的太太或者军官们占着，军官们一伙一伙地围着两张桌子坐着。他们当中比较蠢的，一定在后脑勺上留一道发缝〈一个词无法破译〉，【没有这样梳头的】。其中有一位阿谀奉承之徒，是个小伙子，他显然在他们中间溜须拍马，力图进入他们这个圈子，跟他们一起向他们的长官点头致意。在我们的对面坐着一家人，一位恶狠狠的先生，一位懒洋洋的太太，和两个女儿。我们等了又等，中间休息结束了，奏响了施特劳斯的某个圆舞曲，接着是选自不同歌剧里的卡德里尔舞曲，《唐璜》[22]里的第一个舞曲。第一部分结束后，我们走了。这样荒唐的音乐不能听得太久(51)。我们沿着莫里茨林荫路走。如果走这条街，我们住的地方离露台不远。我忘了。我和费佳称作外交官的那个侍役把我们骗了，他的外表是那么庄重。【他多收了我们两个半。】真的，应该说明白，这里的仆役尽量利用硬币的不易辨认，所以经常把两个半吉尔布的硬币当成五吉尔布给人。我们的“外交官”就是这样干的(52)。可是，费佳把他叫来，揭破了这一点。他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还了钱，红着脸匆匆告退，以后从我们身边经过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他在心里一定在恶狠狠地骂我们(53)。费佳改变了主意，明天不走了。他星期三，15日，再走。

〈4月〉27日（〈5月〉9日）

【早晨我在十二时醒来，［在梦中］我们吵了架。可是后来我们和好了】。我们女房东五岁的小儿子死了。可怜的房东太太伤心欲碎，伊达和房东太太的女儿格尔特鲁达也哭。今天上午我们没在家。费佳去法国咖啡馆读报纸，我去设法打听可以借到俄文书的图书馆的地址。我很快就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便回到了家中，为的是读我在费佳衣兜里(54)找到的信[23]。（这事当然不好，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这样做。）(55)读完信，我非常激动，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浑身发冷，战栗不止，甚至还哭了。我怕他们旧情复燃，怕他对我的爱消失不再。上帝呀，不要让不幸降临到我的头上吧！我极度难过，这么一想心脏简直就疼痛不已。上帝呀，千万不要这样，失去他的爱对于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刚来得及擦掉眼泪，他就回来了。看见我之后，他很惊讶。我说，我肚子疼（不知为什么，我相信他会回家的）。然后我告诉他，我难受，我打颤。他要我在床上躺下，十分担心，一再问我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他还爱我，每当我出点什么事的时候总是异常焦虑。）说我不应该吃东西。（竟想用饥饿治疗精神痛苦。）(56)

我们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图书馆，很快就找到了。这里的俄文书不超过二十本，但大都是禁书。我们借了55年和61年的《北极星》[24]。我们留下两塔列尔的押金，并问如何收费。图书管理员答道，俄文图书当然要贵一些，所以他每周收两个半吉尔布（七个半，非常贵！）。帕赫曼公共图书馆(57)在维尔德鲁费尔大街上。拿着书走路太远，我们就先把书送回家。从家里又去吃午饭，还是在昨天那家饭店里，不过要的不是啤酒，而是一般的本地酒。萨克森葡萄酒口感不好，酸得吓人，然而便宜——十二个半吉尔布一瓶。甜点还是那种布丁。午饭期间我一直闷闷不乐。费佳一再问我怎么回事，我没有告诉他。他十分担心我的健康，庆幸他今天未走。今天将有雷雨〈一个词无法破译〉，【雷雨正在袭来。我们来到】露台上的咖啡馆，我们要了——我要了咖啡，费佳——先是冰激凌，然后是咖啡。这时一个小男孩儿走到我们跟前，卖“紫罗兰”(58)，一吉尔布一小束。我给了他两吉尔布，主要是为了给他点钱，而不是买花。费佳说，花香得很优雅，但是我伤风得很厉害，什么也闻不到。我们还未走到林荫路的尽头，雨就下起来了。我赶忙跑回家，我们决定哪里也不去了。我们正在喝茶，给我们送信来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警察局来人了，（应当说，这里的警察局很怪。把我们的护照收了去，留在局里，给了我们一个萨克森警察局发的证件代替护照）。然而，这封给退休中尉陀思妥耶夫斯基[25]的信是某位做化妆品生意的商人寄给我们的，希望我们成为他的买家。后来我感到异常忧伤。（总的说来，我今天不幸得可怕。）我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费佳招呼我两次，后来就自己来到我跟前(59)。【后来，当】我道晚安后躺下，他【也】来道晚安，后来又拿着蜡烛，来看我是否在哭。显然，他担心我发生什么事。【我】觉得，他【有些】怀疑我知道了信的事，因为他问我是否猜忌他。我回答说，我嫉妒我们在露台上见过的那个英国女人。今天夜里的雷雨令人恐怖，巨雷隆隆，大雨点啪啪地落下【落在我们的街道上，撼动着大树】。

〈4月〉28日（〈5月〉10日）

今天，为了去俄国教堂，我起来得比较早。我想为爸爸做些施舍(60)。房东女儿格尔特鲁达主动要带我去。我们经过Dohna-Schlag[26]，来到一座房子前面。“教堂就在这里，”格尔特鲁达对我说。我让她指给我看。她领着我来到一个门前，上面有一个牌子：“俄国神父(61)加诺夫斯基”。我拉响了门铃。有人给我开了门，我问走出来的这位先生，俄国教堂在哪儿，他指着一扇门说，在那儿，又问我要做什么。我请求允许讲俄语，然后说了我的心愿。他回答说，教堂每逢星期日与节日开门[27]，届时十一点有日祷。我说，我星期日来，就走了。可怜的房东太太，她非常悲伤。她的孩子昨天晚上被送到了太平间(62)，因为按照他们的法律，不允许把死者停放在自己家里，要送到墓地去。

两点钟我们走出家门，不知道去哪儿好，就决定去美术馆。我们溜达了好久，只在我们喜欢的画前面驻足。后来去了邮政局，但还没有信。从那儿去了露台，在“望楼”吃午饭，因为费佳不愿意再在黑尔比希吃没有冰激凌的午饭了。菜给我们上得很慢，看来这里不尊重我们。我们旁边坐着一对德国夫妇和他们的孩子。父亲母亲吃，可怜的孩子只能看着他们，我想，他一定饿极了。吃过午饭，我们离开那里，坐在饭店大门旁边，俯视易北河。全市的人都在我们身边经过，从露台［回来？］的老人们老态龙钟，愁容满面。他们是去免费听音乐的。一条轮船在缓缓移动。（应该指出，所有当地的轮船都是老式结构，还都具有一个特点：它们一会儿靠岸，一会儿离岸。这我们看过已经不止一次了(63)。）在露台上坐够了，我们去了大花园。它在我们这一侧。我们沿着Dohna-Schlag走，然后向左转弯，再向右转弯，就进了一座小树林。入口处有一家饭店。这里人很多，主要是老头老太太，和大量的孩子。（总起来应该说，德累斯顿孩子多得吓人，——举目所见，都是孩子，孩子在奔跑，孩子在童车里，孩子在怀抱中。）我们走了进去。应当要点什么。我要了咖啡。上的咖啡很不好，似乎是用大麦做的。费佳要了啤酒。旁边有个男孩儿在沙堆上玩，他玩得很投入，根本不把人们放在眼里。我们很喜欢他。费佳有糖果，他很想送给这个男孩儿。一开始费佳叫他弗朗茨，弗里德里希，男孩儿不走过来。后来费佳自己走近男孩儿，递给他糖。可是男孩儿难为情。他又走向一个女孩儿，女孩儿也同样腼腆，拒绝接受糖果。这个男孩儿玩了一会儿，跑回家去，把一位老太婆叫出来了，可能是他的祖母。他指着我们对她说，这位先生走近他，要给他纸(64)。祖母笑了，一再向我们鞠躬，后来便带着孩子回家了。我们打听动物园(65)在哪儿。人们告诉了我们。去动物园有大道，路边上有牌子“骑马专用”(66)，还有马车用大道，最后是人行道。多么怪异的秩序呀，甚至让人感到遗憾，——为什么不让人随便走呢；一定要划定界线，在哪儿步行，在哪儿骑乘。在去动物园的路上，我们遇到一家饭店正在演奏［管？］乐器，有整整一个铜管乐队。赏听者多得吓人。女士们纷纷看我。我们不好意思不买票。费佳去要了节目单，收了我们五吉尔布。原来已经在演奏第十个节目，而一共有十二个节目，结果我们听到的乐曲很少。侍者不断到我们这儿来，我想，他们一定感到惊讶：我们怎么什么也不要买呢。我们坐了一小会儿，一曲波尔卡没有听完就回家了。我们迎面遇到许多去大花园散步的人。在路上我头疼得厉害，就比费佳早一些回了家。

4月29日（5月11日）

费佳睡醒之后心情不好。刚才跟我吵了一架，我请求他不要这样大喊大叫。他便怒不可遏，把我叫作［可恶的坏女人］(67)。这把我乐得够呛，但我故作姿态，装成生气的样子，不再同他说一句话。这看来使他异常懊恼。后来我穿好衣服，告诉他，我要到蔡比希(68)[28]那儿去，就走了。我顺路走进了【一家】古物商店，这里有许多萨克森瓷器，相当便宜，比如，各式茶碗，两三塔列尔一个；绘有华托画的碟子，瓷器质量很好，画也很好，两个塔列尔一个。店员答应让价，三个碟子要五塔列尔。这就更贱了。然后，极好的茶碗，八塔列尔；盛水果的盘子，八塔列尔。我同一位年老的德国人交谈，他表示惊讶：我德语说得这样流利，这样好，说一开始把我当成英国人了。他好像是个非常善良的老头儿。他说，这些东西如果在迈森厂家买，要多花一倍的钱，而且萨克森旧瓷器估价还要高得多。我答应会再来。他送我〈一个词无法破译〉，说很少有外国人德语说得像我这样好。【然后】我去找蔡比希。他住在城市的边缘。我沿着湖岸走了好久好久，从一条肮脏的河沟旁边走过，从圣安妮教堂旁边走过，顺便喝了欣贝赫伦矿泉水，最后，边走边问，总算来到了阿蒙大街。这是一条很长很宽又没有人的街道。热得吓人，甚至很闷。我找到了蔡比希的住宅，按响门铃，女仆告诉我，他不在家，他一般五点以后在家。我告诉她我从谁那儿来，也许我还再来，就走了。这次的路我觉得近了一些。我去了邮局，问有信没有。我想，我们可能把找信的那个军士烦坏了。我们每天来问：“有信吗，有信吗？”没有信，我回家。路上我给费佳买了一条带子（三个半吉尔布）。【到家后，】费佳还坐着，眉头紧皱，我什么也没有跟他说。可是【后来】，他开始穿衣服的时候，我决心结束斗气，就问他，是不是想一整天都不跟我讲话。我又一次成了全部罪过的根源。不过这没有什么，只要不吵架就好。

我们走出家门，还不知去哪儿吃午饭。费佳忽然想要去大花园吃午饭。便问车夫，那里有没有饭店。车夫说，那里的饭店好极啦。那儿离我们的住处相当远，我们一次也没有坐车去过，全都是步行。总算到花园了，由于卡缅斯基中尉[29]死了，这一次没有音乐。游人很多。建议我们按菜单就餐，并把我们引到了一个厅里。但我们不想在那里吃饭，因为德国人是异常好奇的民族，他们会盯着我们，看我们吃些什么。我们走进了小卖部旁边的那个厅。门口坐着四位老太婆，其中一位很是老迈，还带着一条小狗，一定十分富有，因为其他三个老人竭力照料她，为她拿垫子，拿大衣，搀着她坐到［扶手椅子上？］。她们就坐在大厅和花园之间的通道上。我们穿过小卖部，吩咐给我们上饭。这个厅相当大，有乐队，有拼镶而成的大镜子。我们的饭上得很慢，大概是想让我们的胃休息一会儿。费佳只好两次去提醒他们，——让他们不要这样慢。作为糖点，他们没有冰激凌，给我们上了些布丁。我们拒绝了。还给我们上了些干馅饼。他们想派人去最近的糖果点心店买冰激凌，但我们决定亲自去，请他们指给我们道路就行了。他给我们指路，给我们讲了好长时间，可按照德国习惯，指的路还是不对。费佳一路上不停地骂德国人愚不可及。当我们遇到一位萨克森骠骑兵之后，费佳满腔怒火，开始骂萨克森王，说他养四万禁卫军有什么用。我答道，既然有钱，为何不养呢。（不过，他养不养近卫军我绝对无所谓。我这样回答，只不过为了说几句话而已。）费佳气得吓人，这次连我也牵扯进去了，说既然我愚蠢，就不要放任自己的舌头。我有时候就这样替德国人担待罪责。我们先找到一家堂饮酒铺，德国人正在里面喝啤酒。我们被告知，糖果点心店还在前面。我们总算找到了它。我们要冰激凌，回答说：“马上。”我们在门口附近坐下来。我请费佳给我揪一朵栗树花。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栗树花。这种漂亮的花相当长，有一股香味。这里【大概】禁止揪花，费佳冒了可能因破坏社会安宁罪而被逮捕的风险。冰激凌上来了。同“望楼”的冰激凌相比，这里的糟得不可救药，几乎完全化了。我们走。费佳又骂开了：林荫路为什么这么直，这里为什么有座池塘，这为什么，那为什么——简直把我烦透了。我急切地希望，这倒霉的一天赶紧结束吧。大花园里有一座夏日剧场(69)。在大花园里还有射击的靶场。一个德国人站在柜台旁边拼命地射击。确实，这是一位出色的射手，几乎每次都能正中靶心，迫使铁人头一再从地下冒出来。我们也走了过去。费佳想试一试，我从来不知道他以前曾射击过，【笑着】对他说：“你打不中。”(70)这反倒使他受了刺激，于是他拿起了枪。第一枪他正中目标，一个骠骑兵从地下冒了出来。他几乎隔一枪打中一弹，然后骄傲地对我说：“怎么样？”接着补充说，这再一次证明了一个古老的思想：妻子是自己丈夫的天敌。我同他争论，他不想听，坚持自己的说法。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露台。在露台我喝咖啡，费佳吃冰激凌，又喝咖啡。坐了一会儿，我们走到栅栏旁边，开始看落日。这时候我们又因为晚霞吵了起来，费佳又骂了我，我们便怒冲冲地起身回家。在路上我痛苦得无法忍受，哭了起来，并告诉费佳，说我这几天很不幸。（这是实情，由于那种人所共知的状况我的心情很不好。）我们走到莫里茨林荫路的尽头，费佳去买烟卷，我差不多是跑着回了家。我还未来得及走进卧室脱衣服，费佳就到了。（原来，他同样也急匆匆往家赶，不知道我【这是】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我稍微哭了一会儿，心里舒服一些了。费佳说，我肯定是因为寂寞，我们太离群索居，一定要我喝一点蓖麻油，说这样就会过去。说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说我一定是后悔嫁给了他，等等，说了不少傻话。同时还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两位老人的故事：他们没有儿女，却十分难过，忧虑，担心如果他们的孙子们死了怎么办。我平静下来了，决心把自己那些虚无的怀疑抛弃，等确实值得哭的时刻再哭。后来，我们喝够了茶，我（到另一个房间）往窗外看。费佳过来看我(71)。他对我说，他不再来向我道晚安了，免得叫醒我。因为三天来道别后我总是好久不能入睡，昨天更是一直坐到五点。但我恳求他不要这样做(72)。

4月30日（〈5月〉12日(73)）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费佳醒后我问他，我可否去教堂。他同意，我立刻穿好衣服就走。教堂在博伊斯特大街，离我们家很远。我来到时日祷快要结束了，正在唱《我们的圣父》。作为家庭教堂相当大，圣像壁右侧的圣母像画的是拉斐尔的圣母（这一点费佳很不赞成）。他们唱的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某种非常怪异的曲调，就如同唱浪漫曲一样。神父就是我那时候看见的那位（尤什诺夫斯基）。教堂里有许多衣着华丽的俄国太太。日祷结束时大家开始纷纷走向十字架。墙边站着一位盛装的太太，她傲慢而自信地点着头，走进了通往神父房间的门。大概这是他的夫人：牧师妻子——到处都是牧师妻子！相遇的熟人们彼此致意。他们先用俄语问好，然后就开始说法语；可能是在这里不习惯讲俄语。这里的俄国人都极丑，长着翘鼻子，脸上布满雀斑。我十二点到家，费佳还在喝茶。【后来】我们坐下来读书，四点钟我们来到帕赫曼图书馆，它的门上写着，星期日一时开门。我们敲门，图书馆的女主人为我们开了门；我们借了三期《北极星》和【费尔巴哈】，交了两个塔列尔的押金。必须把书送回家。顺路我们去了库尔穆兹，买了海枣（十四吉尔布一磅），红醋栗果浆和咖啡（十五吉尔布）。我们把这些都送回家，就去露台吃午饭。“外交官”迎接我们，（所有侍役都给我们鞠躬，像对待老相识那样）。午饭不错，但作为对费佳的惩罚，外交官向我们宣布，冰激凌没有，因为都卖完了。【后来我们】来到凉台上——费佳要喝咖啡，读《独立比利时》报。【后来】费佳非要到下面去听音乐不可。【我们】来到下面，交了五吉尔布。我们刚刚坐下，费佳又说，我们最好走，他们演奏得都很糟糕。我尽力说服他，听了舒伯特的《小夜曲》。这个乐曲我非常喜欢。我们又坐了十来分钟，在露台上走了走，就回家了。晚上费佳服用了蓖麻油(74)，又对我说，我非常美丽，他今天一直在欣赏我。这些话对于我来说弥足珍贵，我带着极大的满足感把它们记录下来。

5月1日（13日）

今天我九点钟起床，想起来没有肥皂了，就去买。挑了一块椰油【皂】，交了两个半吉尔布。洗衣女工来了，送来了衣服，要拿到钱：洗衣费总计为十四吉尔布。很便宜。【这】合每天洗衬衣的钱为二又四分之一个吉尔布（七戈比）。在我整理衣服的时候，她不想浪费时间，就走了，我只好让侍役(75)把衣服给她送过去。【昨天我们】在市里溜达，看见大量形形色色的残疾人，有的驼背，有的两腿向外翻，有的长着罗圈腿；总之，德累斯顿是一座多残疾人的城市。这是我看到的最丑陋的市民，所有老年男女简直都令人厌恶，真不想看到他们的丑样子。今天费佳闷闷不乐；这是因为这里十分让他厌烦。他说，我们开始【变酸，甚至我和他〈的手？〉都开始】〈发胖？〉，比如，他的右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原来戴摘随意，三天前戴不进去了，而今天，过了两天，连左手也戴不进去了。这使他很难过，我却高兴。他打算后天走[30]，那么我们需要把我们的旅行袋送去修理，因为那上面的锁头又坏了。【我们去了。】离我们不远处有位白铁匠，可是他说，这个活儿他做不了，让我们去找钳工(76)。幸好他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答应我们今天就修好它。放下手中的包袱后，我们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来到了博利沙亚大街后，费佳为出行买了肥皂和香脂（四吉尔布）。后来又走进了领带商店，费佳给自己买了一条小领带。这里的领带相当贵，不比彼得堡便宜，但款式要丰富许多。从这里我们去了邮局，凭我的想象，【那儿的】那位威武的职员一定被我们麻烦坏了。他每次（听到我们的姓名后）总问是Д还是Г(77)，然后宣布，没有给我们的信。真扫兴。真不知道还到哪儿去。后来决定去火车站，打听去迈〈森〉的列车几时开。路相当远，天很热，我非常饿。最后走到了，但什么也打听不出来，一片混乱，简直可怕。不过总算得知，最快的列车两点三刻发车。车站上有饭店，费佳建议在这里吃午饭。我同意了。这里可以同在“望楼”一样，用塔列尔买，可我们要的份饭，连同Niedersteiner，（在这儿合二十五吉尔布）两塔列尔五吉尔布。可是后来，我们的侍役，也许因为我们退回了他的不合格的甜点，想报复，就骗我们。一开始他对我们说，一个金币可换五塔列尔十吉尔布，当我们要求换十五吉尔布时，他的骗术更高明了：他给了四个看着完全一样的硬币，三个盾和一个十吉尔布的硬币，后者与盾非常相似。傍晚，当我们去库尔穆兹商店买蜡烛和橙子时，这个骗局才被揭破。那么，他骗走了我们三十戈比(78)。（我忘了说，我们经老桥去火车站的时候，一辆拉着大机器往街道上洒水的马车赶上了我们。我刚跑进桥上的避让处，整个人行道上就被洒遍了水。一位未来得及躲开的女人衣服全被浇湿了。这把我逗乐了，可是，我们刚走到桥的尽头，那辆洒水车【又】迎面而来，差点没浇到我们身上。【所以】我在心里拼命骂德国的制度。）【这次我们顺利地过了桥，没有招致警察对着我们喊叫。】当我们离开火车站的时候，迎面遇上大群大群的人们。他们站在那里，显然在等候什么。我问一位女人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说，这里将运送某位奥地利将军去墓地。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费佳，他无情责骂德国人的好奇。要我相信，俄国人民绝不会愚蠢到跑着去看某位将军的葬礼。我回答说，哪里的人民都是好奇的，在娱乐活动很少的城市里，人民为什么不跑着去看婚葬礼仪呢。我们穿过日本花园和【穿过】柯尔涅洛夫大街，来到有一个什么人的塑像的广场。【简直是有意安排，】这时候正巧有一个仪式：各式各样的部队演奏着葬礼进行曲从前面驶过。【那么，至少我以为是】(79)。等送葬队伍过去后，我们往自己的家走去。回家尚早，我们顺便买了烟卷，便向露台走去。我们不想去听音乐会，就在上面坐下来，要了咖啡。此前我们刚刚因为俄国人吵了架。他说我愚蠢，这逗得我一阵大笑。（一般来说，我没法生他的气；有时候想装出严肃而气愤的模样来，但只要看他一眼，一切愠怒便烟消云散了。）侍役给我们送来了小白面包，很香，当他来收钱的时候，要八个吉尔布。费佳给了他十吉尔布，他找给了一个半吉尔布，也就是说，直接扣除了半个吉尔布。为了让他认错，我问他，这是五芬尼，就是半个吉尔布。听了我的话，他快活地龇了龇牙，拿起五芬尼就走了。结果，我更吃亏了。我和费佳正在吵架（可这算什么吵架呢！），但是，无论他还是我，都不能不哈哈大笑。我简直笑得前仰后合。〈一句话无法破译。〉侍者见我笑，自己也放声大笑了。费佳要我相信，这是侍者在笑我，笑我被他骗得巧妙利落。这些侍役都是骗子，他们就是这样骗人的(80)。在这儿坐了不大一会儿，我们就去望楼散步。没想到这里竟有一大株粉红色的玫瑰，非常漂亮，正在盛开。漂亮得费佳总想把它们偷走。【我让他晚上来，那时候就可以揪个够。】我们沿着莫里茨林荫路，走进了库尔穆兹商店。在这里我们的侍役的骗局被揭露了，费佳照例痛骂德国人和德国硬币。店员出于礼貌，自然表示同意。

回到家里，时间还早，才七点钟。我们坐下来读书。我带着极大的兴趣读了《叶卡捷琳娜·罗曼诺芙娜·达什科娃公爵夫人》这篇文章[31]。我要说：这是什么样的女人，这是多么强大而丰富的个性啊！后来我和费佳聊他的出行。【在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一想到，他走后这里仅剩下我一个人，就立刻感到浑身发冷。那时候我将做什么，简直不能想象——我会非常寂寞，忧郁；没有他，我将独自坐在这枯燥的三间房子里，【真的，】我【似乎】无法生活在世界上。我劝他不要想我，我不会生病，我不会出什么事，一切都会顺利的。他请求我每天都给他写信。我将愉快地这样做，——这会是对我的某种安慰。后来他【对我】说，看来同他分离开对我来说非常轻松，看来我不爱他(81)。如果说我高兴他走，这根本不是为了去赢钱（对此，说老实话，我不太相信），然而我发现，他在这里开始委靡，变得焦躁不安。这可以理解：总是一个人，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个他可以说句话的人。幸好我们还能找到一些书读，否则我们会寂寞死的。到那儿去是他的热望、他的心愿，为什么不满足他呢，否则，这会在他的脑海里萦回，使他不得安宁。他稍事消遣，就会像从前爱我的那个人那样回到我的身边，虽然现在我也不能抱怨他不爱我。晚上我们读书，一连数小时地聊天，有时候他看看我，或我看看他，都总带着甜甜的微笑，总是高兴的(82)。我们在这个晚上谈了许久。他说，如果他在那里能赢钱，就来接我，我们将在那里生活。那将多么美好啊。不过，我不知道，也许这不现实，也许，最好根本就不要到那儿去。后来，【晚上】我坐下来写信，写了四十五分钟。已经十二点了，费佳说我该睡觉了，于是开始深情地告别，然后我才去睡觉。然而，简直是故意添乱，我已经三夜睡不好觉了：先是久久不能入睡，而当费佳来与我道晚安，把我叫醒，又驱散了我的睡意，又有两三个小时不能入睡。费佳【因此】想养成不同我道晚安的习惯，但我劝他别这样做。（费佳今天晚间【又】服用了蓖麻油【因为昨天喝的对他未起作用】。看费佳怎样喝这种讨厌的药很有意思。这里面我也发挥着一定作用。把一切都摆到桌子上：蓖麻油，凉水，两个茶匙，一个橙子和果冻。我拿起茶匙，倒上水，竭力不【让水】洒出来，费佳倒上蓖麻油，从我手里拿过去茶匙，一口喝下，然后差不多是把茶匙扔到我手里，再做一个绝望的手势，大叫一声，抓起橙子和毛巾，开始贪婪地吃果冻。然后对我宣布，说我不能想象，这是什么恶心东西，再也没有比这种药更难喝的了。）我长时间在床上折腾，睡不着：一会儿床响一下，一会儿隔壁房间里的猫闹动静，“嗷——”地叫唤一声，费佳来的时候我刚有了点蒙眬睡意。后来同他聊了一会儿，再后来就很久很久不能入睡，乱翻身，把床弄得咯吱吱响，以致我宽厚的费佳最后对我说，我不让他睡觉。我自然是做出呼呼大睡，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5月2日（5月14日）

今天我九时左右起床，忽然想起来，今天应该给妈妈写信。第一，我想每星期给她写一封信；第二，要催她们快些寄钱来。在这封信里我放进去了给玛莎(83)的字条，因为至今尚未给她写过一封像样子的信。等信写好，费佳已经醒了。我告诉他，我要跑着去一趟邮局，马上就回来，说完就走了。真的，我回来得很快，他由此得出结论：他待我很严厉，我非常听话，【“所以就飞得这样快”】。喝完茶之后费佳宣布，药没有起作用，必须再喝一次(84)，就到药店买药去了。我跟一切嫉妒心重的女人一样，醋性大发。我立刻断定，他肯定是要去找我的情敌。我迅速坐上窗台，冒着跌下去的危险，将望远镜对准他远去与应该回来的方向。我的心已经体验到不幸弃妇的全部痛苦，我的眼睛由于过分专注于凝视开始充满泪水，而费佳一直不露面。突然，我偶尔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我的(85)费佳正乖乖地往家走。我迎接并当即把我的行径全部告诉了他。有趣的是，假如我是一个爱吃醋的女人，而且在这里吃醋——难道能因德国丑八怪(86)伊达或是房东太太吃醋吗？【因为他又服用了泻药，便耐心等它发挥效力。而药效有了，】他变得那么虚弱，躺下便沉沉睡去，睡前告诉我，让我一小时之后叫醒他。我脑袋里出现了一个荒诞念头：他有可能就此死去。我(87)去瞧了瞧，见他活得好好的。四时三刻我叫醒了他。他穿好衣服，我们便冒着大雨去露台吃午饭。然而在这里我们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再也不来这里吃饭了。我们进来的时候，四个侍役正在隔壁房间里玩牌，在这个房间里，不算我们已经有了两位客人，招待的只有一个“外交官”。进来一位萨克森军官，“外交官”立刻向他扑了过去。费佳敲了一下桌子，“外交官”未动地方。费佳又敲了一下。他非常不在意地听了，道歉之后又到军官那儿去了。我们开始吃午饭，吃的不是正规午餐，而是从食谱中点的便餐(88)。我们要了汤，他刚听完，就去端汤。等我们都吃完了，他还在一趟一趟地给军官上饭菜。费佳又敲了一下桌子，侍役看来不高兴了，相当粗暴地说，他在这儿，能听见，所以没有必要敲桌子。随后送来了葡萄酒。费佳还要了牛肉饼和〈一个词无法破译〉。稍后侍役来了，送来一份〈一个词无法破译〉。我们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道，我们只要了〈一个词无法破译〉。费佳解释怎么回事，那个人说，马上就好，便走了。费佳气得要命。他说，应该马上就走，不能姑息这种侍役。我为他们辩解，因为我很想吃东西。费佳说很遗憾，他不是单身一个人，等等。侍役【又】来了，给我们送来一份牛肉丸子(89)。这终于把费佳气炸了。他气恼地要求结账，侍役说一共二十九吉尔布。费佳给了他一塔列尔，没有从桌子上收起找回的零头钱。我们非常生气地走出了饭店。我没有像费佳那么愤怒。我感到好笑的只是我们没吃成午饭。我请求费佳不要动肝火，他不听，开始大骂【，甚至还“呸”地吐了一口】。我们到水上去吃午饭，可是我对费佳说，如果他还这样怒冲冲的，我最好是回家去。于是他便对着我大声吼叫（他说，这是难受得叫了一声）。这使我非常气恼，便回家去了。【在路上我为自己买了两个吉尔布的馅饼。】后来我想起来，在家一定会很寂寞，最好是去邮局，问一问有无新消息。我就去了，可是没有信。我买了些烟卷，就回了家。伊达告诉我，费佳刚才在家，在房间里溜达了一会儿，就又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使我非常担心，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他到哪儿去了。可是往窗外一看，看见他正在往家走。我非常高兴，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迎接他。他面色惨白，垂头丧气，看得出来，这事使他十分沮丧。他说，他立刻就追我。【到家来】找我，我不在。他又到露台去，想我是否为了显示自己的独立自主，到露台什么地方吃饭去了。【我们又吵了一会儿嘴，】他就来叫我去吃午饭。我们穿好衣服，已经只好是冒着大雨去了。去哪儿呢，——我想，已经是晚上八点，在哪儿也吃不到午饭了。我们道边上有“维多利亚宾馆”。我们进去了。那里整理得井井有条，桌子上有许多报纸杂志。我们要了食谱，订了三样饭菜。但区区这点东西就要了我们两塔列尔十吉尔布。假定这些饭菜都做得很好吧，可价格也是贵得吓人。一个肉饼——十二吉尔布。哪儿见过这样贵的呢？从那里出来后我们去吃冰激凌。应该说句公道话，在哪儿也没有这里这样好的红色冰激凌，而且价格也不太贵。

晚上九点吃完饭，我们回家，不料今天是个吵架的日子：我打开伞，但不会像有远见的德国女士那样拿着，碰到了一位本分的德国先生。为此费佳对我大声吼叫，以致我懊丧得浑身发冷。应该把旅行袋子从铁匠那儿取回来，可他的铺子已经关门，怎么敲也无人给开。在家里喝茶的时候我们又吵了架(90)。我非常友好地走过去，想跟费佳谈谈明天启程的事，可他没弄明白，几乎对着我喊了起来。我自然无法忍受，也对他喊，喊完就去了卧室。然后就是后悔，就是抱怨自己的不幸，抱怨性格不合，以及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是是非非】。

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乱翻，携带着自己的不幸瞎跑，而它事实上又不存在，这是何等愚蠢的事啊。当这卑陋的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感到高兴，因为我对吵架开始厌烦了。夜里费佳没有来叫醒我，同我道晚安。这是坏兆头，不过，这也许是好事，否则，我们有可能又要吵起来。费佳不是明天走，而是后天。

5月15日（3日）

我于九点起床。正下着暴雨，天空阴沉沉的，也就是说，这雨要下一整天。今天五点多钟的时候，伊达把门敲得吓人。我们一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猜到了。两天前我们让她清晨早一点叫醒我们。费佳回答，说我们醒了，她便走了。后来我又睡着了。费佳醒后齿龈脓肿，【鼻子下面和】左脸肿得吓人，以致大大扭曲了他的面孔。我叫醒他，责怪他昨天【晚上】躺下睡觉时没有叫醒我。他很惊讶，说不仅叫醒了，我还与他说了话，【他还一再吻我，甚至吻我的肩头】，我还非常清醒地回应他的交谈。天哪，我一点也不记得这天夜里我醒过这回事。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我甚至在睡梦中也依然被自己卓越的丈夫爱着。

因为费佳今天绝对走不成了，第一，因为有病；第二，因为天气。所以我们决定在家吃午饭。为此，我们派伊达去小饭馆给我们买饭。趁此机会我去取旅行袋，把它拿回来，再去帕赫曼图书馆取图书目录，以便为费佳选书。途中我顺便去了照相馆，买了三张德累斯顿的风景照：美术馆，监狱和霍夫基兴（三吉尔布一张）。一位戴红色小圆边帽的先生向我走过来，让我看许多小画片。我同他谈了起来，问【他】，为了看看萨克森的瑞士，我们该如何走。他给我讲了很长时间，说了许多地名。我向他表示感谢，不过我说，十分遗憾，这些名称我会忘记的，最后还是到不了瑞士。他极为殷勤地拿来笔，给我画出了一整张路线图，很详细，还标明哪里需要停留，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家。走前我【一再】感谢他，非常满意，我终于知道我们可以到哪儿去了。

【后来我】来到图书馆，说明情况，得到了图书目录。随后买了烟卷，便回了家。费佳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我给他讲述了同德国人的谈话。后来我再次出门，已经是去取书了。路上我兑换了三个金币。给了我五塔列尔零十五个半吉尔布（两个多吉尔布兑换三个金币(91)）。在图书馆选书用了很多时间。这里顶多有三十来本俄文书，大都是禁书。他还给我搬出来一些目录上没有的书。我想，这些书会更有意思？原来这是《大龄孩子用语法》，还有什么《姑娘日记》，波捷欣的《贫穷的贵族》[32]，以及一些完全没有查禁过的书（还有一些类似给儿童看的环游世界的书）。这使我想起，有一次我和费佳去过一个书屋，希望能买到《北极星》。这是古旧书店。首先，我必须叫醒（真正叫醒）在这里做收售书籍生意的老者（可怜的人啊，他在读一张政治报纸的时候睡着了）。他跳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一开始听不明白我们的意思。后来，得知我们要买俄国的禁书，他说，他有这样的书。便起劲地在书柜里翻腾（我们一直等着），从里面神秘地扯出来一本玛丽娅·罗斯托夫斯卡娅的《谢尔吉耶夫硫黄矿泉水》，里面还附有它的用法。我们(92)告诉他，这样的书白给我们也不要，就走了出来。

我的图书管理员告诉我，八天后他们将进一批新书。我借了他们现有的几本。可是当我把书拿给费佳看时，他把书翻了翻，说这里面没什么他可读的，如果我当时选别的书拿就好了。我主动提出把这几本书还回去，但是想先吃午饭。伊达给我们送来了汤，【是一种浓浓的粥，】后来又送来煎牛排和牛肉饼。牛肉饼有一股异味。我敢用脑袋打赌，这不是牛肉做的，而很可能就是狗肉。这个想法使我不得安宁，我只得放弃吃它。还有糖渍小苹果，也不好吃。吃午饭的时候我和费佳凑成了如下的诗句：

伊达总是总是不见人影，

她总也拿不来牛肉饼……

还有其他类似这样的诗句。

至于我的寻书之行，费佳说，这简直就是滑稽歌曲：“丈夫睡懒床，妻子跑书行。”午饭后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互相说一些温存的话。费佳躺下睡觉，让我在喝茶之前叫他。我则又跑去找书。这一次我选了三部《往事与随想》，为我自己选了《悲惨世界》[33]。后来我和费佳溜达了好长时间，非常恩爱地交谈，相互表白爱情。已经十二点了我才躺下睡觉，但还是久久不能入睡。最后【勉强】睡着了，可费佳很快又叫醒了我，我们又吻了好长时间。（他今天兴奋得吓人。）

5月16日（4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把我叫醒的是一首很动听的军乐曲。一团普鲁士士兵正从我们家旁边经过。这是因为一位王子降生了。每逢这样的日子一般都要有Reveil，即早晨军人踏着军乐曲在城里游行。我又稍睡了一会儿，便起床去买茶叶。我们茶叶用完了。后来我叫醒了费佳。费佳醒后很亲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半醒不醒的他是一头“真正的野兽”。我和他聊了很长时间【，还吻了他的脚】。然后他起床，我们喝了茶水和咖啡。他脑袋里出现了一个怪诞的(93)念头，我们的一位债主把自己的诉状寄到了国外，因为欠债，在这里将把他关进监狱[34]。这有可能发生。因为有过把【债务】转到国外的事。他陷入了沉思，在房间里徘徊了好久。一点钟我们离家，他没有拿皮箱，拿的是装满各种衣物的旅行袋子。

下着雨，我们走到街角，雇了一辆马车。马车夫拉着我们刚走几步，费佳就对我说，他拉着我们去的不是那儿，是去另一个地方。我好不容易才让他相信，就应当这么走。在开车前一个半小时来到车站。给了车夫六个吉尔布，他非常满意。这时我想起来了，在来德累斯顿的时候，费佳雇马车到“柏林城”花了二十二吉尔布。我们甚至觉得很好笑，那时候我们太没有经验了。来到了候车室(94)。在这里遇上了那个骗子。【费佳指出，他骗过我们，他脸红了，但不肯承认骗人。】我们要了汤和牛排，转眼就都吃光了。吃饭中间费佳不时去看售票口是否开了。我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读报，读关于我们卡缅斯基将军安葬的报道。在这张桌子旁边还坐着一位漂亮的德国人，也在读报纸。后来我和费佳喝完咖啡，费佳招呼我去车站。我站起来，稍微慢了一点，因为要捡起费佳给侍役留在桌子上的一吉尔布(95)。我想惩罚一下他早先的欺骗行为。费佳买完车票以后，开玩笑地问我，我给这个年轻的德国人说什么了。这个荒唐问题让我笑得要死。这个德国人我第一次见到，却突然对他说了些什么。可是他对我说，这事虽荒唐，他却有百分之一的怀疑。于是我就给他讲了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他相信了我，还是继续怀疑有什么事。这时候费佳给我讲了一个相当可笑的故事。他去男卫生间(96)，同他一起去的还有另一位德国人。他们推开门，看见里面有一个女人。他们退了出来，在门外等候，一起议论这种混乱现象。突然又有一位德国人直接扑向门口，开了门，立刻又跳了回来。那位女士一直还在里面坐着。就这样，在卫生间旁边集合了六个男人。最后，女士出来了。这是一位老太婆。这些男人马上扑进去抢占地方。

一个老头走到我们跟前，建议我们买他裹在纸里的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们礼貌地拒绝了。然而，他固执地又一次走近了我。我们在站台上溜达了很长时间，【这时】突然铃声响了，费佳应该上车，我们甚至没来得及道别。车厢里坐满了人，一共八个。他坐在一位年龄很大的老头旁边。我站在车窗旁边，对着费佳笑。费佳微笑着指指胸膛（表示爱），又竖起四根手指，——他四天后回来。我对他说【我爱他】，他说谢谢。我看着他，满眼是泪，我便立刻离开了车窗。他警告我不许哭。【可是】列车一开动，我心里【立刻】那么悲伤，我便走到一旁，号啕大哭。可后来发现人们都望着我，便裹起头巾，走出了车站。一路上我还在哭，不过后来还是逐渐使自己平静下来了。

我走新桥，铁路经过这里。这座桥长得吓人，我想，比尼古拉大桥还要长。我沿着奥斯特拉林荫路走，进了一家面包店，又很快出来，去了邮局。我预感到将会有她的来信。我非常高兴，费佳不在，我能够读这封信。我为这封信交了六吉尔布六芬尼(97)。我立刻就认出了她的字体，便不露声色地往家走(98)。我急匆匆回到家中，心里异常激动，【从什么地方】拿来刀子，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这是一封非常愚蠢和粗暴的信，没有显示出这位女人有什么特殊智慧。但我确信，这件事使她极其恼火，在信中表达了她的委屈。（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封信寄自德累斯顿。）我读了两遍信，信中把我称为布雷尔金娜（一点也不幽默，很笨）[35]。我走到镜子前面，看到我整个脸都是红一块紫一块的。后来我取出他的皮箱，仔细查看他的信件。【（在这里还找到了一封普拉斯科维亚的回信〈没能破译〉[36]。我把它撕了。）】其中许多信我以前读过。后来我出去买火漆。我走进商店，买了一个小本子（五吉尔布），纸（一芬尼一张），和一块火漆。后来又买了浆糊，刷子和各种珠串。我想用这些珠串给我的上衣做饰件。【后来】我回到家中，开始整理这些信。

当我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房东太太来我这儿闲坐。她是一个相当乏味的人，不断地〈一个词未能破译〉，但有一点爱惹是生非。比如，她称我为守活寡的女人(99)。她在我这儿坐了半天，竭力盘问我，费佳去哪儿了。我没有给她说实话。她在我这儿喝茶，建议我买菲利普的茶，他在阿尔特·马克特专门卖茶。然后我们长时间谈论去年普鲁士与萨克森之间的战争[37]。城市被占领了。一开始曾打算从大花园那里炮击它，所以可怜的房东太太怕得要死，担心房子被炮弹炸毁，她把自己的孩子们藏了起来。在这里深受人们爱戴的萨克森王被迫逃到波希米亚。城市被普鲁士人占领了，他们至今还在这里。这就是我在露台上见过的那些红领子军官。【他们后脑勺上的头发都梳得分开一个缝。】穿蓝制服的是萨克森人。房东太太说，这里从战场上运回来的伤员和阵亡的人多得可怕。她这里就借住过【士兵】，两个人住了一星期，有时候住两个多星期，所以她们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全都急急忙忙地逃离了城市。她长时间给我叙述自己的不幸。我很难与她交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她祝我晚安，便走了。可是，过了五分钟她又回来了，说她妹妹想见见我。我请她来。她妹妹四十岁左右，是个寡妇，以前我觉得她是一个爱发表长篇大论的人，现在我却非常喜欢她了。她是一个很活泼好动的人；她教授各种语言，说（如果不是撒谎的话）她有时候一天上十一节课。但是，（尽管如此）她却从不伤悲，反而对我说，她完全满意自己的命运。她给我讲述了自己的生平，然后又讲某歌唱家瓦赫特[38]的生平，他从一个普通马车夫成了欧洲真正的明星，他如何同自己的妻子离婚，以及他的一些家庭状况。我还忘记说了，她带来三本纪念册(100)，让我看了许多照片，其中有一个她曾给上过课的女歌手，现在她倒了嗓子。据她说，这位歌手出奇地不幸，一开始在童年因为贫穷而受尽苦难，后来，她富了，成了名人，又因为丈夫不忠而备受折磨。最后，作为不幸的极致，失去了自己的歌喉。她大谈剧院，告诉【我】她冬天经常在剧院包厢，让我下星期跟她一起去剧院，要我相信，德累斯顿剧院是崭露头角的演员的好舞台，德累斯顿的观众很严格，他们的褒奖极受重视。她的邀请让我十分高兴，我们商定去看《威廉·退尔》[39]。后来我们还聊了很长时间，原来她还是一个大哲学家。【最后，】十一点左右，她睡觉去了。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十分害怕，这倒不是我怕什么，而是太静，太空旷。我开始读书，一直读到一点，后来我检查了所有门窗，才在费佳的床上躺下来。在床上还读了好长时间。后来熄灭了蜡烛，但一直到三点还是不能入睡。一直想象，费佳怎样坐车，他怎样癫痫发作，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不幸。

5月5日（17日）

早晨我一起床就赶忙写信，以便送到邮局去。【喝了咖啡之后就去了。我途经阿尔特·马克特的中心。】送信花了三吉尔布。后来去图书馆借书。他给我抱出来许多书，可我只借了波捷欣的《贫穷的贵族》和克列斯托夫斯卡娅[40]的长篇小说《期待更好的》的第一卷，第二卷未找到。我【还】想看图书目录，可是他说，目录不在，有人拿走了。他答应我，只要送回来就给我留着(101)。应该说，今天整天下着可怕的大雨，所以人比较少。我用面纱遮住脸，引起了许多行人的注意。女人们那样回头看我，大概纳闷，我为什么要戴上这么一块破布呢(102)。我去了博物馆。今天可免费参观“绘画与版画部”(103)。我走到门前，问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年轻人，是否可以进去，在哪儿买票。他告诉了我，我就进去了。这里实在是没有什么(104)太吸引人的东西。所有的画都罩在玻璃下面，挂在墙上，而最好的和珍藏品则在画册里。我走了走，看见其他人在翻看画册，也就拿起来一本。一位导引员走过来，对我说，他们这里不允许这样，要先付费，然后由他展示给我看。我问要付多少钱，他说这取决于我的要求，接着便问我想看什么。“全都看！”我幼稚地大声说。——“这不可能，”(105)导引员笑着说。大概这里的绘画数量之多，即使用一个月也不能都看完。我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就请他给我看看比较好的东西。他让我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取来了《王室博物馆》画册。这里面都是精品。〈未能破译。〉后来又取来了拉斐尔的作品。一开始都是肖像画，各式各样的，但它们之间都有一些相似之处。后来是他全部作品的照片。其中也有西斯廷圣母的，和她的天使们的。我看完这两本画册以后，导引员看了看我，说：“是不是可以啦？”我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我希望花了钱就尽可能多看一些(106)，便说，还想再看点什么。（这时候我问身边的一位女士，要给他们多少钱。她说，如果给五吉尔布，他会感谢您一辈子。）他又给我拿来一本画册。这里面全都是慕尼黑绘画陈列馆的画，非常好的画。在我看最后一个画册的时候，导引员一再急不可耐地看我，期待着这位讨人嫌的太太赶紧离开，而显然又渴望得到他应该挣得的钱。【而】我发现了这一点，便(107)决定让折磨他的时间尽可能长一点，一直到两点钟。我给了他钱，他非常感谢。我到楼上的美术馆去，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英国人的家庭，是以前我在美术馆遇到过的：父亲，母亲和女儿，后面跟着一个仆人。母亲，一个爱俏的老太婆，无比傲慢地走进了展厅，父亲却那么殷勤地让【穿得不好的】我先走。我进去后，按自己的习惯，自然开始看我的牟利罗的圣母，这尊美妙的女神。今天尽管下雨，人还是很多，我有一点不好意思走来走去，因为我穿得不很好（费佳为此也许要生我的气，可是我想省着穿我的好衣服；我的服装那么少，而且我几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美术馆里转悠了好长时间，一开始竟然还想数一数，总共有多少幅武韦尔曼的画。数到第十五幅，然后忘了，就放弃了。没有费佳【总是】相当乏味，差一刻三点我就离开了美术馆。还到哪儿去呢？我走进了美术馆所在的院子，那里除美术馆外还有各种学术研究室。那里有几个喷泉。我不想回家，因为今天不愿意吃午饭，已给房东太太说了，我要去和在这里遇上的熟人一起吃饭。我走过老桥，到了新城区。在这里我先去了一家店铺，买了一张画，又去了香肠店，问口条怎么卖（十六芬尼），我买了四分之一磅。在这里卖货的姑娘把我当成了奥地利人。我继续沿着主要大街走，多次出入各种大小胡同，来到了Baunitzstrasse大街[41]，还到了更远的阿劳恩大街。路上我一直在吃，先是不就着面包单吃口条(108)，后来给自己买了个橙子。在大街上边走边吃，在这里大约是个奇观。不过，我做得不太显眼，可是有两位太太长时间不眨眼地看我，我则故意用伞遮住自己。走到这个阿劳恩大街的尽头，我看到了不远处长满云杉林的黄色山岗。那么说，我已经走到城郊。（这个城区叫作安东施塔特。）我在这里看到一个巨大的操场（练兵场），那里正在进行训练。再也没有比这里的士兵进行操练更滑稽的事了。想象一下吧，十二个人等距离排好队，把腿踢到头那么高，两只胳臂像棍子一样卡在腰间，所有这些动作都按号令同时进行。我看了他们好长时间，一再哈哈大笑。【后来我】问了路，穿过操场，从士兵旁边走过，来到某个餐厅。我推开门，进了一房间。室内贴着描绘各种景色的壁纸。这里坐着主人，一位德国士兵，还有两个德国人，可能正在谈论政治。我问是否可以喝咖啡。他把我带到隔壁房间，这里有许多孩子，其中有一半到处跑，母亲则去煮咖啡。在她煮咖啡的时候，我只好长时间等待。这时候像萝卜一样红润而健康的孩子们跑过来，唧唧喳喳地讲德语。无论给我多少钱我也搞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其中一个男孩儿特别能折腾。咖啡终于送来了，一个女仆为洒了些咖啡深表歉意。我喝完了（咖啡不好），出来找到主人，给了他一塔列尔。他看来被这笔财富惊呆了，立刻去隔壁房间找妻子，他们俩把一堆铜币倒在桌子上。这是为了给我找头。最后他来了，我给了他五吉尔布。他感谢我的光顾（这是德国人奇怪的做法，总是感谢买主。有一次，我走进一家商铺，只想打听一下挂在那里的束胸怎么卖。女主人就【为这点事】再三感谢我，说如果我需要什么，就请到她这儿来）。

我没有往回返，而是继续往山里走。跨过一条小溪，从几座房子旁边经过，看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出租住宅。我想大概了解一下当地别墅的价格，便去看看。先是往下走，到一个姑娘跟前。她非常热情地为我叫来了主人。主人带我去看住宅。这套住宅有两个房间，但都很小，甚至都无法转身。我问价格。他答道：三个半月，要二十塔列尔。价格不高，但住宅【也】毫无用处。不过，我答应和丈夫一起再来。后来他彬彬有礼地沿小径把我送到山岗上面。小径通向森林，他说，那里有很多游客。我继续往前走，道路泥泞得吓人。有两个小女孩儿在寻找什么草，此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我一直往前走，希望能看到什么好的东西。一直走到了壁垒前面，一个哨兵带着枪在那儿巡逻。我怕枪，可别把我当成敌人一枪打死呀。就连在军事用地上走我也害怕：可别把我枪杀掉啊，我这个擅自乱跑的外国女子，冒着雨，踏着泥泞。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好的主人连狗都不往外赶呀。而且还有点担心，可不要受到什么人的攻击，抢走【委托给】我的钱呀。我赶忙跑，迎面遇到一位戴着高帽子的勤劳的农民。我设想土匪就该是这个样子，有这样儿的嘴脸。这是个老实农民，模范的德国人，正在把一整堆干树枝从树林里运出来。我顺着这条路往回走，寻思上帝才知道会有多远。可是，六点钟之前我已经来到了桥头。在路上喝了两次苏打水，五芬尼一杯。过了桥，我从剧院旁边经过，今天那里正在上演《非洲女人》[42]。观众云集，车如流水，一辆接一辆地驶向大门。而两侧的林荫路上则挤满一堆堆的步行者。我羡慕地看了看他们，就【向掌柜走去。他那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他非常殷勤地向我展示，须要如何用火漆印封。从这里我】直接就回了家。我累得两腿勉强能迈开步。我倒在沙发上就开始读书。很不愿意换个地方再躺下。我知道，没有人来用亲吻(109)把我叫醒，像两天前费佳那样。他一般都这样做，让我总是备感幸福。他不在，今天我非常苦恼，无比郁闷，所以我才在市里胡乱游荡，为的就是打发时间。我又读书一直到两点，直到睡着为止。

5月18日（6日）

今天早晨我很忙。【我起床了，必须封上那封可恶的信，而且还要封得巧妙，让人看不出有人读过它。这我做到了。一开始我封不好，后来弄好了，我放了心。然后我把这封信默记下来，虽然它不值得这样做。】上午房东太太来问我身体如何，是不是非常寂寞。我说没什么，我等他，也许明后天就回来。确实，甚至他走的当天我便盼着他回来，下午有个小伙子用力地拉我们的门铃。我浑身一颤，甚至脸都红了，急忙向门口跑去，以为是费佳回来了（因为他一般就是这样用力拉铃），但这不是他。我魂不守舍，给自己斟茶，倒的却是水，等等。我和房东太太聊了一会儿，她走了。然后她妹妹来了，对我说，明天如果是好天，费佳不回来，她就和我一起去欣赏大自然(110)。我们去布莱策维茨，那里有席勒的夏季小屋[43]，他在那儿写了自己的《唐·卡洛斯》。在那儿的宾馆里据说有女人的半身胸像，很让人恶心，表现的是“古斯特奇”，或是奥古斯塔，饭店的女仆，席勒经常在这家饭店吃饭，对她很在意。我答应跟她一起去。后来她走了，可又回来了，给我送来一束丁香花。这里的丁香盛开，可惜花期很短。这里的丁香不是灌木，而是树。

两点钟我去邮局。一路上我不断祈祷，让我收到一封信，或者费佳的，或者妈妈的。我问那个德国人，他给了我费佳的来信[44]。我那样高兴，甚至走到一旁后久久不能将信拆开。我不想把信封搞坏，就把手套脱了下来。信终于读完了。这封信使我那样幸福，真是无法表达。我读了它两三遍(111)。费佳多么会写信啊，——真是怪事，几乎就如同跟他谈话一样。我简直是胜利地走出了邮局。【可是】得知今天晚间邮件发往洪堡，我决定写封回信。我不愿意回家，于是便走进街心花园，在长凳子上坐下来，从我的记事本扯下来几张纸片，就在那上面给他写了一封信。过路的人好奇地看我。后来我去商店买了信封，就地请那位太太给我墨水和笔。她高兴地给了我。写好后，我当即就发走了。这时我又得知发往俄罗斯的邮件今天也走，就决定给我的家人也写一封信。我很不放心，他们生活得怎样，他们为什么不来信呢。我走进面包店，在那里吃了一些各式小饼，又要了咖啡。给我送上来了，但咖啡非常不好。吃喝一共花了四吉尔布，就经过五花八门的街道(112)回到了家中。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一吉尔布的发针（四个半）。在家里我很快写了信，就送到邮局去了。这使我得到了些宽慰。然后我就在城里漫步，走到了腓特烈施塔特。这里有铁路桥，然而无法再往前走了。我转向易北河新桥。可后来想到这非常远，而且回来时还要经过易北河老桥，便决定回家。顺便去了面包店，买了某种大圆面包，很香，不过有一点辣。回家后，又读了四遍费佳的信，读到两点钟。然后躺下，睡得很香甜。诚然，做了几个长长的梦，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5月19日（7日），星期日

今天早晨我醒得相当早，因为想了起来，我要跟房东太太一起去做日祷。我穿好衣服，缝完了淡紫红色连衣裙，房东太太的妹妹就来了，带我去看她的房间。坐了一会儿，她建议我与她们一起吃午饭。我同意了。然后我们去教堂。先去了书店，替房东太太换书，然后去了天主教宫廷教堂(113)。在教堂门口我们遇到了许多人，有进的，有出的。我们进去了。这里所有的长凳子上都坐满了天主教女教徒，过道上则站着外国人和一般的信仰异教者，他们就是来听唱歌的。男人站在右侧，女士站在左侧。在人群中有维持教堂秩序的人走来走去。这些人穿着灰衣服，手持指挥棒，我估计是宫廷侍役。他们来回走动，往后推人群，以保持过道通畅。歌声非常美，——这是真正的歌剧院的唱法：演唱的就是德累斯顿皇家剧院(114)的那些歌手和乐队。我非常喜欢这声乐，听着这些美妙的旋律，我甚至感到阵阵战栗。教堂富丽堂皇：在银制圣十字架前面摆放着十二支巨大的银烛台，右侧是装饰着鲜花的圣女(115)祭坛。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天主教祈祷仪式。参加祈祷的有六个男孩子，每到要低头或跪下的时候，他们便敲铃；其他的人在走动，还有的人捧着福音书。他们穿着红衣服，上面披着白色大圆领。他们很幼小，我想也就七八岁。司铎我不喜欢，他一脸谄媚相。赞歌声我异常喜欢。下个星期我一定来听，但要早一点，在日祷开始之前来。我们一直站着听到最后，可是人们逐渐往外走，所以在接受祝福的时候只剩下很少一些人了。

我们离开教堂去了邮局。在这里我找到费佳来的一封信。带着不安的预感我拆开信，怕读到他输钱的消息。这种事没有发生。可是，收到他第一封信后我心里那么高兴，收到这封信后心里却隐隐地有种不满足的感觉，因此，这封信甚至没有使我高兴。这是否因为我等待的是他本人，而不是信，或是担心他长时间留在那里，——我不知道，也许，这提示我，他需要为自己的亲人们赢钱，但这一切使我产生了很坏的感觉，我甚至想哭[45]，尽管这封信【在最大程度上】充满了对我的爱。我非常心不在焉，勉强能控制住自己，跟房东太太一起走。我无比苦恼。他要是很快回来就好了，我心情十分沉重。也许，使我备感压抑的是这样的念头：这(116)是不诚实的事，——最好不要分析这些感觉了。

回家后，我与房东太太一起吃了午饭。在她那儿有一个英国女人，汤姆森小姐，我很喜欢她。她同我讲英语。我勉强回应她。午饭中上了一道羊汤(117)，凉拌菜，结果我几乎是饿着肚子离开的餐桌。（为这顿午餐房东太太本想要我八吉尔布，但【后来】要了十吉尔布。）午饭后，房东太太邀请我去她妹妹房间喝咖啡，我喝完咖啡就去穿衣服，准备去散步。我打算在这段时间给他写信，并发走，但没有做到。也许，他本人就要来了。【她来了，】我们就去码头。

下午三点。我们去买票的时候，轮船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我们买的是往返票，五吉尔布一张（合俄国的十五戈比），惊人地便宜。房东太太请某位太太动一动，我们便找到了座位。很快就开了船。到布莱策维茨船需要航行二十分钟。我们在市里走了很长时间，它相当大。最后两岸开始有了工厂和别墅。在易北河左岸有一些饭店，如Linkische Bad[46]，据房东太太说，在那里士兵和女仆们经常跳舞。再前面是瓦尔德施洛申，一座非常漂亮的饭店，周围是山，景色幽美。有公共马车通往那里。随后出现的是阿尔布雷赫茨堡，——一座属于霍恩瑙伯爵夫人的城堡，她是普鲁士国王弟弟的夫人。说到这里，房东太太给我讲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件事。【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一位公主，同自己的仆人有染，这提供了离婚的理由，国王的弟弟又娶了她的女官[47]，但这个婚姻既未得到普鲁士宫廷的认可，也未得到萨克森宫廷的认可，于是她被禁止住在普鲁士。据房东太太说，【她】是一位非常聪明非常有教养的女人，待人极为和蔼温厚。他为她修建了壮丽的城堡，但这座城堡我不太喜欢。再往前走是葡萄园【和原野】，以前我把这片原野当成了未经耕作的牧场。它看着不美，被沙子覆盖着，只有一些微微泛绿的树。萨克森葡萄酒很难喝，和醋一样酸。洛施维茨最后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庄，其街道一直通向高山，最后完全消失在了山顶上。从洛施维茨我们要换乘浮桥，渡过易北河，到布莱策维茨。浮桥在这里用处非常广泛。在市中心的易北河上，由于没有固定的桥，也使用浮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结构的桥。它有烟囱，有轮子，容量相当大。马车也可以赶上浮桥，为胆子小的人设有舱室和围栏。围栏能把马隔开，防止它们突然受惊和发疯。一下子积聚了许多人，而且，好像就是为了教我学会勇敢，又有两辆马车驶上了浮桥。假如说吧，人马在一起还没什么，可如果这时候老老实实坐在车里，而马随时可能飞奔起来，这我可完全受不了。收我们每人五芬尼的过河费。几分钟之后（因为浮桥走得很快）我们就到了布莱策维茨，就是席勒住在洛施维茨时经常吃午饭的那家饭店。这里，在俯瞰饭店的最高点上，有一株美丽而高大的椴树。大概他就是在这里吃饭的，因为这里有一座高高的纪念碑，上面有他的半身雕像与题词，邀请行人停下脚步，思考一下，等等。这里有一个台地，植有许多美丽的大椴树，十分阴凉。我们各自要了点什么，——我要了咖啡，她要了由啤酒、蛋白和柠檬汁组成的粥状混合物，应该是一种难吃得要命的东西。（我付了四吉尔布。）我们在这里坐了很久，观看游客，感到奇怪的是，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啊，他们不断地涌往另一个方向，去洛施维茨，——毫不夸张地说，就是成群结队地走。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有一位流浪乐师。一开始他演奏的是相当快活的咏叹调，可后来，到了他即将转着圈地向人们敛钱的时候，他开始演奏那么悲戚、忧伤和哀怨的歌曲，使你没有任何可能不给他钱。我掏了两个吉尔布，房东太太也一样。我们一直感到惊讶，布莱策维茨的狗怎么这么凶啊。想想看，它们虽然戴着颈圈，却不能平静地相互看上一眼。房东太太断定，这肯定是因为一条是普鲁士狗，另一条是萨克森狗，所以，按照国际不相容的原则，它们决不能互相让微小的一步。这时候，天性十分快活的房东太太给我讲了一个笑话，就其荒唐性来说，是非常愚蠢而又出色的。好像在列车车厢里坐着两位医生，一位是顺势疗法医师，另一位是对抗疗法医师。他们自然一路上都在争论，各自证明自己体系的优势。最后到站了，列车员打开门便目瞪口呆：“只剩下了两双皮鞋，他们互相吃光了，”——这两条狗也是如此。我们在岸上坐了好久，后来绕着饭店走了一圈儿，在【洛施维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以便让我领略一下布莱策维茨的风貌，然后【便又】乘浮桥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在这里我们走进了小村子洛施维茨，那里有两三家饭店。房舍的墙上都爬满了常春藤，非常美观。我们向饭店走去，从它的花园里，沿着在悬崖上开辟出来的石梯向上攀登。攀爬得越高，眼前的景色越美。这些遍布葡萄园的冈峦，这些远处的森林，这些隐现在雾霭中的群山，最后是这个小村庄，连同它的条条直通顶峰的街道，以及此时正在敲钟召唤人们去做晚祷的乡村教堂，——这一切组成了一幅乡村晚景图，是我至今从来未曾见过的。这钟声在心头引起阵阵忧思。【但是】这也许是因为，尽管我得到了某些消遣，但总还是感觉缺少些什么，缺少某种珍贵的东西（费佳不在），而缺少了这种东西我不可能有真正的快乐。我们爬到了顶峰，一开始坐在凉台上（它的顶盖是由树枝编结而成），后来又向上走，在那里席地而坐。房东太太把伞交给我，她去给自己买来了啤酒，给我买来了布丁。她为人很善良，已是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婆了，看上去不过就是三十八九岁。她充满了活力，非常有魅力，爱挤眉弄眼地模仿别人，总能不失时机地说一些尖刻的话。这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人，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快活。她无微不至地关心我：一发现风在吹我，立刻让我坐到另一个地方去。留心不让我热着，还总指责我不带一件暖和衣服，用自己的背为我挡风，把自己的手帕给我围上，不让风吹着我的脖子。（德累斯顿的风很吓人。这是一座风的城市，房东太太说，其结果就是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据说，去年全欧洲霍乱大流行，可这里压根未曾听说过。尽管它离得非常近，城里面伤员还多得吓人。在47年，霍乱大流行的那年，也是如此，这里也没有霍乱发生。正是为了纪念这个，一个公民才建造了这样的霍乱喷泉(118)，就是我在邮局附近的广场上见到的那个喷泉。）后来我们问坐在这里的一个德国人，轮船何时离开这里。【他告诉了我们。】我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的眼睛能看见远处【钟表的时针】）(119)。我们去了一家饭店，在那里等轮船，什么也没吃也没喝。我们同一家德国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这个家庭的父亲还年轻，二十六岁左右，同自己的妻子比起来可能显得更年轻些，他妻子看着肯定有三十来岁。他们的小儿子四岁左右，是家庭的光荣和骄傲。父亲给他买来了香肠，他高兴地一把抓起来，准备不就面包就把它吃掉。【可是】父亲给了他一个小【白】面包，并对我们说，对于孩子来说，给他们食品比给他们美味更好更有益。房东太太指出，这是“法特松”，即他非常像父亲。父亲与母亲彼此对视了一下，特别是母亲骄傲地看了一下丈夫，对我们说，这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然而小男孩儿想撒撒娇，当房东太太问他香肠好吃吗的时候，他不想答复她，这使母亲很失望。而房东太太又想起来要他为香肠(120)感谢父亲。看来，他不同意。于是房东太太对他说，她一定要把香肠抢过来，如果他不说谢谢的话，并对孩子作了一些准备实施这一行动的姿态。孩子看到事情不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才说：“谢谢爸爸给香肠。”(121)房东太太这时候才安慰他，说现在他可以吃香肠了。孩子后来问母亲生他的气吗。母亲回答不生气，可是下次如果他再淘气，她便不带他出来玩了。最后我们和这个可爱的家庭告别，就去上轮船，因为已经响第二遍铃了。轮船上人少得可怕(122)。我们找到了座位，然而起了大风，我担心感冒，就请她去船舱。第一个房间是吸烟室。我们推开了第二个房间的门，可是那里已经非常挤，似乎人就坐在人身上，简直没有插足之地。【于是我们便留在了有人吸烟的第一个房间里，打开了窗户，就这样】到了码头，回了家。我一直指望，费佳也许已经回来了，他是否就在码头上。让我异常难受的是，我的希望落空了，哪里都没有他。到家后，房东太太叫我去喝茶，可是我既累又难过，今天已经无力再承担任何谈话了。我先读一会儿书，后来就整理信件，好久睡不着觉，似乎一直到了三点。我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把窗帘弄坏了。我不知道该如何修理。（我忘了：德国人的仆人们每隔两周或三周才放假。我们这儿是隔三周。伊达昨天就喜洋洋的，她明天可以去玩了，今天一早晨她的脸上总带着极欢快的笑容。【后来，】午饭后，她的女伴来找她，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玩，一直玩到十一点。她说，她们去了很多地方，但在哪儿也没有跳舞，因为她不喜欢跳舞。）

星期一，5月20日（8日）(123)

今天早晨我起床后，愉快而迅速地穿好衣服，为的是去火车站。天气好极了，我经过露台，十一点半之前就到了车站，因此还赶上了迎接柏林来的火车。后来过了一会儿，来自莱比锡的列车到了。在这期间，我一直观看他们在铁路上如何管理列车；例如，应该把一个车厢调到什么地方去，比方说，去车库吧。机车后退，加快速度，然后迅速使车厢脱钩，车厢还能长时间移动，就这样一直到达规定的地方。我还看见了如何翻转车厢。为此要搞一个很大的圆盘形场地。把车厢先调到这里，再让它慢慢地转身。【然而】列车来了，费佳还是没来。我看见邮局的四轮马车走了，便故意走慢一点，以便等着它先到。我终于到了，先拿到了费佳的来信，然后又问有没有保价信，他们又给了我妈妈的来信。两封信都非常不好[48]。费佳说，几乎都输了，妈妈仅寄来了三十五卢布。这使我无比伤心，回到家里便痛哭流涕。哭了很久很久，然后给费佳写了一封信，信中请求他，与其留在那里，不如快一些回家。把这封信送到邮局去了。同时也给妈妈写了一封信，请她悄悄把(124)大衣典了，把钱寄来。我被这些信件搞得坐立不安，——巨大的不幸袭来，简直可怕。在家里我谎称我的姐姐病了，否则不知道她们会怎样想。邮局里的人指责我，说我的信封太小，把他们的信封卖给了我（两吉尔布）。从邮局出来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按习惯，我什么也没吃，到法国咖啡馆喝了杯咖啡。回家后我想去皮尔尼茨，但是来不及了，轮船在三点整开，下一班在六点半开，那就太晚了。我不知道去哪儿好，就坐上了去瓦尔德施洛申的公共马车。这里的公共马车很好，很便宜。到瓦尔德施洛申只要一吉尔布两芬尼，虽然这段路程很远。马车厢里坐八个人，在吸烟的车厢里(125)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许多人往上爬。我们等了一会儿，另一辆公共马车到了施洛申普拉茨。后来乘务员关上门，扭了一下什么机关，我们就开车了。我们的车走得很快，不大一会儿就到了瓦尔德施洛申。乘客中有——一个老头，德国人，很可笑，看样子也很蠢，和他的妻子，一个年迈的老太婆。望着他们，我想，他们一定互相说：“哎呀，我们成了什么样的丑八怪啦，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呀。”还有四位女士，其中一个有一张【丑陋但又】自负的脸。她使我那么反感，简直没法说，我真想给她一记耳光。【无比卑鄙的一群人。】〈一句话未能破译。〉我们下车之后，我不知道去哪儿，就跟在这四位女士后面走。她们一直往前走，到一个海关，那里写着：兑换货币(126)。【不过】后来我得知，这是从运货物或牲畜进城的人手中收税的。在路上遇到一些讨钱的小孩子。（不过，我不想助长他们的乞讨行为，拒绝了他们。）我跟着女士们来到了“闲适之家”饭店。这是位于山岗上的一个很大的平台，站在这里，城市与市郊山峦的美景尽现眼前。我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要了咖啡，给我送来了。不远处坐着一个普鲁士家庭（普鲁士军官），他们因为我是单独一个人异常恼火（好像这其中有他们什么事似的）。可能这里不习惯这样做，所以他们丝毫不加掩饰地看我（这就习惯吗？），公然转过身来，长时间脸对脸地瞪着我。当我同样以凝视的目光回敬他们的目光时，他们显然感到难为情。老太婆看着我，开始轻蔑地笑着与他们交谈。这让我感到厌烦。在我旁边坐着那一对同路老人，就是公共马车上的那对夫妇。我问他们，阿尔布雷赫茨堡离这里还远吗。老人们答复了我，并建议我坐到他们那张桌子上去。一开始我不乐意，可是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急切张罗，要把我的托盘拿到他们那里去。他给自己要了啤酒，给妻子要的是奶油面包。我们交谈起来。一开始她对我冷淡，后来却发现她是一位出色的女士。他们二人互敬互爱，看来生活得心心相印。她问我，从各方面看，我是英国人，我说，我是俄国人。于是老头说，他有某位俄罗斯熟人，问我是否认识他。他说出来几个俄罗斯姓，特别是斯捷潘诺夫，据他说，这是位学者，受俄国政府派遣去考察学校。我想起来了，我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127)就曾被国家派遣去考察学校。我想，可能就是他。老头听我说他还活着，就请我向他致意。然而，那个斯捷潘诺夫原来是他当大学生的时候认识的，也就是说，是1820至1822年间的事情(128)。这可把我乐坏了。接着他向我询问许多有关俄罗斯的事。看来他们对我们俄罗斯祖国只有相当肤浅的理解(129)。（甚至房东太太也问过我，俄国是否有轮船，并坚信，我们的床铺非常不好。）德国老太太问我，在俄国是否有人能说德语，我告诉她所有学校里都教授德语，看样子，她为其祖国的语言如此受重视而无比高兴。后来谈起了这里的名胜。我赞扬了霍尔拜因的圣母，她很受感动。不过她同意我的意见，她本人也不喜欢阿尔布雷希特·久列尔和卢卡·克拉纳赫的作品。老头再三对她说：“咱们有时间也要来这里看看。”我喜欢她头上戴的花头巾。按我的习惯，我想知道它的价格。她自豪地告诉我，这头巾是丈夫买了送给她的。总之，这一对老人我非常非常喜欢。他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给所有的人让路，对妻子关心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也让我喜欢，这使得我与其他德国人和解了。当我们说起这里按历法比我们提前的十二天的时候，他快活地笑了。因为在三个世纪里这里不是提前了十二天，而是十四天，那么，再过几千年，我们将与西方彻底分手，他们那里是冬天的时候，我们这里按日历将是夏天，或正好相反。他们建议我回去时步行。我同意了，不过我不想一个人走回去，而坐公共马车早早地回去又很无聊。我们沿着美妙的栗树林荫路走，它在这里被叫作席勒街，因为它通向席勒的家。栗树现在全身披满了花，这里的栗树花不是白色的，而几乎完全是淡紫色的，更美，芳香怡人。有一点儿遗憾的是，它们已经开始谢了，几天后它们就将完全枯萎(130)。我忘了：老人们想让我看看瓦尔德施洛申，我们便去了。这里【有家】啤酒厂[49]。那里人很多。我们在那里仅停留了一分钟，便从另一个门出去，来到了大街上。在这里我看到一位姑娘，长得非常白，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而她的头发几乎跟白线一样白。这样的头发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很独特，但不能说很美。星期日，我们和房东太太一起上街，在轮船上看见一位红发女郎，肤色很白，非常楚楚动人，一张小脸线条端正，鼻子秀丽，从侧面看美丽极了，正面看则相当一般，因为她的眼睛颜色太淡，而且表情完全跟咱们的米尔茨(131)一样。我们【出色地】慢慢地往家走，不知不觉就进了城。在这里空气马上就变了，明显地变闷了。我们【一起】走到老桥头，（恰好：老太婆建议我买魏因特劳本唇膏。）我便与这对老夫妇告别。他们异常友好地与我再见，就郑重地手挽着手走了。我便回家。【买了口红，香粉。】我立即吩咐给我沏茶，房东太太又来我这儿坐着喝茶，虽然她已经吃过了晚饭。她们七点吃晚饭。后来有个年轻人来找她上课。她走的时候说，九点钟以后一定来我这儿(132)。她果然来了，我们谈了许多知心话，甚至谈到了宗教。她答应给我勒南[50]的著作，便回屋去拿，事先问过我，我丈夫会不会为此而生气。【不过】回来后她说，勒南让别人拿走了，等还回来一定给我看，现在暂时给我读莫里哀。她同我坐了半小时后就走了。我便躺下睡觉。

星期二，5月21日（9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便开始给奥莉加·阿列克谢耶芙娜[51]写信。打好了草稿，但未来得及誊写，因为我要去邮局。今天刮大风，过桥时我差一点被吹倒。可后来突然乌云密布，接着就下起了大冰雹。我没带伞，便躲进了糖果店。站了几分钟，我看到，如果这样浪费时间，就赶不上火车了，便离开了那里。但雨下得那么大，我只得又躲进糖果店。【可是】什么都不能买。我开始打听价钱。什么都贵得吓人。我后悔不该进来。最后，我为费佳选了一盒雪茄（七个半），我买了，便冒雨向车站走去。不断有一辆辆马车迎面向我走来，里面坐满了乘客。我一再仔细察看，指望找到费佳。来到车站以后得知，这是来自柏林的旅客，莱比锡的很快就到。不过我相信费佳今天不会来，而我来车站，仅仅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下而已。从这里我去了邮局，拿到了信，结果非常伤心，——又遭遇了挫折。可是有何办法呢？我决定给他写信[52]。我不想回家，便去了图书馆，问是否有俄文新书。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说，书很快就到（他总是这样允诺）。我向他要信封，他有些慌乱，连着说了几次：“Oh ja！（哦是！）”（应该指出，这是德国人心爱的口头语。有时候“ja”他们说得有点怪，半是肯定半是否定，让你不明白该如何理解这个“ja”。）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为我削好铅笔，我把铅弄断了，他又把他自己的削尖的铅笔递给我。后来又拿来了信封和墨水。我把一个信封，按自己的习惯，弄坏了。他又给了我一个。我全都写好，交给了邮局，自己便去了法国咖啡馆。在这里喝了咖啡，吃了牛肉煎饼。我在场时这里来了一个尊贵的医生先生(133)，起码他进来时老板娘是这样喊的。老板娘是一位肥胖的德国女子，矮得吓人，但把自己装扮成年轻的小姑娘，这当然对她并不合适（这种扭捏作态又对谁合适呢）。她当即坐在他身边，开始给他献殷勤。我甚至开始感到恶心。

到家后，我对房东太太说，我要去皮尔尼茨。她给了我一把雨伞。我买了往返票（八吉尔布），马上就走进了船舱。也许我的外貌中有什么让德国人感到不舒服的因素，因为所有的德国女人一般都盯着看我。这里坐着一个可怕的丑八怪，她有自己的优点，有一双卑鄙的黑眼睛(134)和一只翘鼻子〈一个词无法破译〉（她同我们的犹太女人沃尔夫松惊人地相似）。她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后来，当我打开窗户以后，她起身就把窗户关上了。一个女孩子也开了窗户，她还批评了她。也许这位女人特别怕风，所以才这样固执地紧闭窗户。她长时间恶狠狠地瞪我，后来站起身，又回头威严地看了我一眼，就不知到哪里去了。我承认，我很高兴。洛施维茨之后是瓦希维茨，还有某些“维茨”。我坐在甲板上，但在这儿的三个快活的德国人我不喜欢。他们每人都已经喝了两大杯啤酒（也许还要多），早已醉意蒙眬。我特别害怕其中一位像梁赞采夫[53]的人。他似乎故意，甚至是非常故意地贴近我。我一上岸，为了不再遇到他，便立即快步跑向皇宫。这皇宫是国王夏天住的地方。它一点也不雄伟，也许，说不定是因为我已经习惯看彼得堡的雄伟了，但是像萨克森国王夏宫这样的城堡，在我们并不十分富裕的贵族那里也随处可见，甚至还要阔绰十倍。该皇宫有日本和中国风格，有尖房顶，墙上绘有蓝色红色的画。喷泉不错，但不启用。这里一般只管建造，因为现在国王不在此地，只是准备着他的驾临，清扫林荫路，修整喷泉，栽树和油漆房舍。花园里林木相当茂密和漂亮，但总还是不够大，林荫路被栅栏圈着，上面爬满了蔓生植物。有几座亭子，也不太好。我走到花园的尽头，就往回返，却猛然遇见了我很怕的那些年轻人。这使我异常愤怒和害怕，当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甚至脸都红了。我随即立刻转变方向，从暖房旁边经过，进入了花园最荒凉的部分。不料从这里却展现出了几乎是全皮尔尼茨唯一的美景。从这里看去，前面一片高山，上面有拉鲁因[54]。一般绘画和风景画上的东西这里都有：艳丽的蓝天，高山环绕，山下面是葡萄园，高山上面布满森林，林间小径通幽，最后还有某个哥特式塔楼的废墟，它旁边还有一座小石桥。真是妙不可言，我真想在这里一直坐到天黑，假如有这样的可能而费佳又与我在一起的话。这里是那么寂静、安宁，那么舒服。然而我不知道轮船何时返回，我就去了宫廷遗址（Schloss Restoration）。这里，在栗树下，摆放着几张小桌。我要了咖啡。咖啡送来了，相当好。【我在这里喝够了。】孔雀在院子里漫步，拖着最美丽但有一点弄脏了的尾巴。在我喝咖啡的时候，一只孔雀一直走到了我的身边，我便和它交谈。看来有人经常喂它点什么，所以它习惯了与人接近。

从这里我去了码头。在那儿我打听到，轮船七点半开，在这之前可以去看看拉鲁因。女仆告诉了我路，可是我不敢一个人去，因为【我知道】我身上有钱。我遇到一个小男孩儿，向他问路。他建议带我去那儿，如果我给他一点儿什么的话。这个男孩儿六岁左右，不会再大了，叫汉斯·马尔斯。他专门干带游客上山的事。我详细问他家人的情况，他每次都重复问我多次，不过还是明白了我想知道什么。迎面遇到的孩子们都与他对视，他看来很为带人参观而自豪，——就是说，他在干事业。我们很快走过了柞树林荫路，转弯向山上爬去。这是真正的山。这是我第一次爬山，特别是爬这么高的山。小径拾级而上，我们爬得越高，对周围的景物就看得越远。这是欣赏数俄里之内景色的好地方。从这里往下看，人好像仅有一俄寸高。孩子带完了路，我给了他六芬尼。他很满意，请我放他回家。我不再需要他，他高高兴兴地沿小径下山走了。我环视一下，便走上了一座小桥，从这里展现开了周围峰峦的全景。这是一幅十分完整的图画。几个村落零星撒落在这里那里，远处可以看见皮尔纳城，到处是千奇百怪的山峰。一些山被葡萄园覆盖，结果便不很美；别的山上则长满了云杉、冷杉，或苍翠，或碧绿。下面什么地方有小溪潺潺流过。我去找小溪，在路上问遇到的人们，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们告诉我，通向法尔迪南茨特因，不过告诫我，那时候可能就赶不上火车了。我非常不想留在这里过夜，最好还是回遗址去(135)。然而，雷雨遽然而至。不远处下起了可怕的暴雨。恐怖的乌云在我眼前积聚，不断变换着梦幻般的形状。天越来越黑。可怕的滚滚雷声在树林上方轰鸣，蛇形的闪电在黑暗的天空中明灭。这样的场景令人震撼，尤其是我还从来没有在野外看见过大雷雨，总习惯于在这种时刻躲在家里，害怕被雷殛死。然而这时候我什么也不怕，——殛死就殛死吧，这就是说，我命里注定，即使不死于树下，也会找到另一种方式，如果我的死期已定的话。这是多么令人赞叹的景象啊。我简直被惊呆了。我浑身颤抖，但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出于对大自然伟力的敬畏与赞叹。我欣赏良久，才开始下山，这时候雷雨已经在我头顶上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我急忙赶路。在路上我遇到牧人赶着的一群羊。它们吓得狂奔，显然是怕我。我则被它们吓得要命，大喊着让牧人把羊群从我身边赶走。牧人哈哈大笑，〈无法破译〉照我说的做了。这些羊多么脏啊，真可怕，完全跟猪一样。最后我总算走到了码头附近的饭店。大厅里人满为患，都是为避雨而来的。我在桌子旁边坐下，要了咖啡。正当我喝咖啡的时候，有一个士官生或近卫兵，而且还是一个笨蛋，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开始放肆地盯着看我。我喝完自己那杯咖啡就去了凉台。那里坐着几个人。这里的人逐渐增多。后来雨停了，轮船准备启航。我来到岸上，这里相当冷，我甚至战栗起来。（有远见的德国女人总带着披肩，以备万一，可我没有。）最后我终于上了船，并赶忙走进船舱。船舱很快就挤满了男男女女，所以我非常高兴，因为我提前为自己占到了座位。我同一位德国女子聊了一会儿，她也是从皮尔尼茨来的。她看来是一位善良女士。她立刻就指出，我还不习惯讲德语。最后，我回到了德累斯顿，并于九点回到家中。不过，我头疼，咽喉也有一点疼。

星期三，5月22日（10日）

今天早晨我起来得很早，（刚）过六点。我必须去火车站，但不知道在此之前的时间如何打发，我便坐下来写信。给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136)和奥莉加·阿列克谢耶芙娜各写了一封信。这占用了我许多时间，到十一点我才刚刚准备好。把信送去邮局之后，我就向火车站走去。可这一次我又受骗了。他没有来。当我看着黄色马车（这里的邮递员都穿着黄色的工作服）(137)载着我的信走向邮政总局的时候，它似乎故意慢腾腾地走。在路上我已经对信的内容做好了准备，那就是，输光了，必须寄钱来。所以它并不使我感到惊讶。使我感到非常高兴与幸福的是，费佳这样爱我，收不到我的信的时候那样害怕[55]。是的，只有爱得深才会有这样的感受。我带着钱。我立刻【把钱捆好】，就去找银行。可是没有一家银行同洪堡有业务往来。这样一来，我几乎走遍了所有银行，也没有任何结果。他们都建议我直接经邮局汇款，他们说，他在那里接受汇款没有任何困难，只须拿着护照就行。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包装钱。我进了【一家】纸店，店老板很热情，教给我怎么做。我回家后，力争把事情办得更好些，可是白白折腾了半天。许多办事处十二点至下午三点之间休息，所以都建议我四点钟去。可如果我这么做，那么我的信今天就寄不出去，必须明天再寄，他也就不能快点收到它了。最后，我在维尔德鲁费尔大街找到一个银行家罗伯特·托德(138)，他答应汇款至法兰克福，告诉我，他的汇款(139)都是在洪堡取。他兑换成了荷兰盾，但请我过半【小时】再来。我刚要走，可这时进来一位办事员，或许也是银行家。他非常客气地请我去他的办公室，立刻就办完了全部必须办的手续。我拿出自己的信，他收起来，答应今天就送交邮局。而我还写了一封信，通知费佳，说我【刚才】寄钱过去了。我着急，就把信交给了邮递员，让他把信带回邮局，因此没有贴邮票。一开始我很担心，怕我的信收不到，但人们安慰我。后来我去喝了杯咖啡，还花两塔列尔给自己买了一把伞，就回家了，因为要准备去剧院。

六点钟我们出发，但我没带任何衣服，所以还在路上我就开始感到很冷。到剧院时离开演时间尚早。这座剧院相当不错，跟我们的米哈伊尔剧院差不多。墙上围着红色天鹅绒，天花板上都装饰着名家肖像画。剧院里座无虚席，因为这是普鲁士(140)皇家剧院歌手瓦赫特的告别演出。因此票价也贵。舞台上方在一般放钟表的地方放着一挂古老的结构简单的钟表，它们就是并排放在一起的两张木板，一张表示小时，另一张表示分。或者，准确地说，是表示五分，因为每过去五分钟，表示分的小板子就升高，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出现另一块表示过去了五分钟的板子。最后，演出开始。上演的是《第二游吟歌手》[56]，音乐我非常熟悉，因为我在家有时也胡乱弹一点这个歌剧里的曲子。歌剧女主角【伊利涅尔】出现在了舞台上，她是一位很高很瘦的德国女子，典型的德国人脸型，尖尖的鼻子，正是我不喜欢的那种脸。她身着一袭红色长连衣裙，带有黑色饰物。这样的服装我非常不喜欢，没有一点品位。而且她还不会穿这种衣服【，因为她把连衣裙拖在身后】。她开始唱得高得吓人，并喊出了华彩经过句。房东太太的妹妹非常喜欢。她只知道说：“这太棒啦，这是什么样的嗓子啊，天哪，什么样的嗓子啊！”(141)我表示赞同，但自己却很不满意。后来闻名遐迩的瓦赫特出场了。（他曾经是马车夫，房东太太又将他的身世给我说了一遍。）我举着观剧镜看他。这是一幅何等时髦的图画呀：白白的（当然是敷过粉的），脸颊红润，黑眼睛，卷曲的黑发，短唇髭，西班牙式短胡须，——一切都美，但是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无可挑剔的招牌，仿佛是画成的理发匠。房东太太认为，这是个漂亮的年轻人(142)。每当这位先生要表达激动、焦急或恐惧的时候，总要翻白眼，扬眉毛，并严峻地扫视所有的观众。茨冈女人克雷布斯·米夏列斯也亮相了。这是一个相当老的女人，但是有很好的女低音。她一直把眼睛瞪得吓人（我简直担心她的眼珠子会蹦出来，她以此表达激动着她的情感）。总之，她玩的是眼睛，瓦赫特则装傻瓜。伊利涅尔又出现在舞台上，这次穿的是白裙子，又开始呻吟着唱我完全不喜欢的花腔高音，而她越是尖叫，观众越是为她鼓掌。据说德累斯顿的观众很严肃，要取悦他们很难。确实，瓦赫特被叫回来谢幕三次，当第四次为他鼓掌时，许多人就开始发出嘘声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很热心的德国人说，不能宠着他们。我几乎没有往舞台上看，那上面发生什么事于我都无所谓。我一再看表，计算费佳过多长时间才能到。结果是，再过四十小时零二十分钟，过一会儿少一点，再过一会儿又少一点，以此类推。我很生他们那座钟表的气，它走得那么慢，不设法让我们快些回家。最后，一切都结束了，伊利涅尔死去，游吟歌手烧死，等等。我们走出了剧院。确实非常冷，我从温暖的剧场出来立刻就落进了严寒。房东太太建议我用手帕蒙上脸，这才帮了我一点忙。我请她来喝茶，她拒绝了。我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便躺下睡觉。我似乎梦见人们给费佳【各种】礼物，——有人给钻石戒指，有人给书；一位歌手赠给他一个象牙花瓶，做工十分精细。后来我问：“为什么人们送你礼物呢？”“今天是我的生日，”费佳答道。我很吃惊，竟然不知道他的生日，什么也没有送给他，便大哭着向玛莎跑去。她已经躺在床上了，我问她，我的三千在哪儿（我有不知来自何处的三千），求她给我出主意，给他买什么。我醒了，满脸是泪。一看，天亮了，不过才八点钟（离费佳回来还有二十八小时）。

星期四，5月23日（11日）

今天阴雨连绵，无聊得要命。开始缝衣服，缝完了总也缝不完的淡紫色连衣裙。马上去邮局。我已经预感到要有更坏的消息。慢慢地走向邮局，拿到了信[57]。读了信，看出来了，费佳看来非常想还留在那里赌。我立刻给他写信，说如果他愿意，就留在那里吧，我甚至在星期一或星期二之前不等他回来。我估计，他会留在那里的。有什么办法呢，也许就须要这样。最好让赢钱的愚蠢(143)念头从他的头脑里消失。我非常伤心。

寄走了信，我在市里徘徊，为的是晚一点回家，不让房东太太看出来我没吃午饭。于是，冒着大雨，在这样的坏天气里，当一个好主人连狗都不往外赶的时候，我走到了维也纳铁路，又沿着博伊斯特大街回家。我有意放慢脚步，以便晚一些到家。路上顺便去了糖果点心店，喝了点咖啡。给我煮咖啡用了近十分钟，结果咖啡很好，于是我愿意喝第二杯。雨水简直把我浇透了。我换了衣服，先吃了一点买来的牛犊肉和小灌肠，然后才着手干点什么。然而不管我干什么，总还是烦闷。决定再去喝点咖啡，还要买一些织补衣服用的棉纱线。买了两吉尔布零两芬尼的棉纱线，还买了针。可是刚开始缝针就断了，只好借用伊达的。后来坐下来，给斯托尤宁娜[58]写信，喝茶。房东太太来了一趟，说好九点以后来我这儿坐一会儿。她来了【（她好像喝过酒，因为她有一股［葡萄酒？］酒味儿）】。她开始赞叹昨天的歌剧。我自然顺着她说，但其实并不满意。后来便开始反驳她，她已经习惯于认为俄罗斯是一个野蛮的国家，就自然不相信我们有比较好的歌剧，认为这是吹牛。那就让她继续无知去吧，俄罗斯不会因此损失什么。我们谈论战争，她宣布，她认为战争就是奴役，人类仍然处于受奴役状态，士兵为什么为了自己国王的虚荣心就应该成为牺牲呢；她宣布，她是共和主义者。她说，去年普鲁士国王和萨克森国王曾共坐一辆马车，一起去剧院，在火车站上接吻，拥抱，而这是在他们进行的可怕战争过去仅仅两周之后。国王应该逃往波希米亚。这里没有人支持，因为【他】最好是坚持留在萨克森，像普鲁士国王建议的那样，保持中立。可是，如果他是一个天主教徒，怎么能不帮助也是天主教徒的奥地利皇帝呢，虽说这里的人民和军队都是新教徒，而且波希米亚人也嘲笑国王的军队，称他们为新教徒。就这一题目我们聊了好长时间，她建议我去看看〈一个英雄的〉纪念碑。他在这里失去了双腿。这两条著名的腿就安葬在了这里，在山岗上，他的遗体则运到了彼得堡。此人的命运真奇特——被埋葬在了不同的地方[59]。

星期五，5月24日（12日）

早晨我很早就起床了，因为我觉得费佳今天一定会回来，就准备去车站。但不知为什么，却先去了邮局，在那里拿到了他的信。他说，收到了我的信，但银行的汇款还未收到，所以他还不能回来。【我认为，这不是实话，而只是要较长时间留在那里的借口。】他写给我的信很可笑，信中抱怨牙疼得可怕，请我稍微忍一忍[60]。有什么办法呢，我便写了一封信，就这样吧，让他在那儿多待几天吧。从这里我去了面包店，喝了一杯咖啡，吃了点奶油甜食，冒着雨就去参观矿物陈列馆(144)。说实在的，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陈列品很少，就摆放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在这里我未看到任何新东西，以前我都见过，也许只有拉长石除外，它是我第一次见到，还有就是琥珀中的昆虫。它们保存得很好。我在这里溜达了近半小时，铃声响起时我很高兴，这意味着规定参观时间的结束。我没能进地质厅[61]，但并不后悔。从这里我去了美术馆。一般在雨天和免费日里这里人很多，——大概，在这样阴郁的日子里，谁都不知道去哪儿好，便都到美术馆来了。我带着自己的札记本，便把某些画家的出生年代和给我以特殊印象的作品记下来。从这里我去找【俄国】银行家，问他是否把信发走了。他客气得惊人，让我看了邮票，甚至像第一次那样，把我送到门口。溜达了一会儿之后，我到昨天那家糖果点心店喝咖啡，老板立刻认出了我，我们就谈起了政治，【谈纠纷，】谈普鲁士军队撤出德累斯顿。后来我回到家中，坐下来读《俄国人》报[62]，补我的袜子。这双袜子已经补过许多次了。傍晚我【又】感到饿极了，便去给自己买了黄油、面包和香肠(145)。我吩咐伊达沏茶。房东太太的妹妹到我这儿来了，她吃惊地发现我这儿这么冷，便让我到她那儿去喝茶。我喜欢去她的房间，因为很舒适。她今天在房间里生了两次火炉，所以相当暖和。我们畅谈各种事物，我发现，我说法语相当流畅，比一星期以前快三倍。这很让我高兴，那么可以指望，在国外生活几个月，我就能很好地说法语和德语了。我们喝加了樱桃酱(146)的茶，这类似朗姆酒，据房东太太说，在瑞士，老年男女每天晚间都喝朗姆酒，她们也喝。（难怪我有时觉得，房东太太时常带些醉意。）后来她给了我一本《法国戏剧》，里面有两个小话剧。其中一个是《诗歌或稀粥》，里面有一位蓝袜子，非常滑稽可笑，我很喜欢。我在睡觉之前读它，后来睡得很香。清晨我醒过两三次，后来又睡着了，做了各式各样的梦，才懒洋洋地起床。我【还】忘了：昨天我又去了一次邮局，这很使邮政局长惊讶，他对我说：难道我还嫌一封信少吗？我拿到一封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147)来的信。是写给费佳[63]的，但我认识他的笔迹，便拆开看了。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星期六，5月25日（13日）

我想起来了，昨天邮政局长告诉我，信件清晨就到；我九点钟就到了那儿，但没有找到信。回家后想到，费佳大概今天回来。十二时我到了车站，但费佳没回来。从车站去邮局，路上我猜测这封信的内容，就是全都输掉了，请求寄钱去[64]。果然如此。我马上给他写了信，又去找银行家。可是他对我说，办事处马上要关门，三点才再开门。我在回家的路上喝了杯咖啡，【后来】拿了钱又去找他。然而，我的服装这一次也许未能引起他先前那样的尊重，他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请我坐下，也没有像昨天那样，送我到门口。

把信送到邮局后，我到茨韦格上面去散步。这里我还从未来过，可以沿着栏杆围着它走一圈。我走了一遍，然后坐在湿长凳子上写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消磨时间。后来我去了我们的图书馆，询问是否来了新书。那人回答说，还没有，但他期待着随时能到。我选了叶夫根尼娅·图尔两本书，还有一本《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札记》[65]。顺路去糖果点心店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回家，开始读书。这些书都是重复一个主题：为了姐妹或亲人，骄傲的姑娘牺牲自己和自己的爱情。总之，蠢得吓人。晚上房东太太来我这儿，【同我】聊了一会儿，祝愿我睡个好觉，就走了。

星期日，5月26日（14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因为要去邮局，然后还要去教堂。穿好衣服，见到了房东太太，答应今天在她那儿吃午饭。去了一趟邮局，收到一封信[66]，信中费佳答应明天回来。然后来到教堂。这儿唱得多么好啊，简直是奇迹。信仰其他教的人，跟上星期一样，多得可怕。一开始，我在远处看祈祷仪式，后来走到了乐队旁边。在这里我看见两个漂亮姑娘：一个是金发女郎，另一个是黑发女郎。我估计，她们是情敌：其中一位穿得华丽得体，另一位穿得马马虎虎，甚至可以说，不怎么好，但两位都十分美丽。后来她们一起走出了教堂，立刻就有一位男士走过来，她们与他交谈。我回家后，马上坐下来吃午饭，吃饭当中一直劝说汤姆森小姐跟我们一起去。可是她说，只有我保证一直跟她说英语，她才肯去。我向她保证，但她还是下不了去的决心。我们一点半出发，差一刻两点到达了那里。买了票（十四吉尔布，往返票），稍等了一会儿，便上了车。同我们坐在一起的有一对夫妇。一开始我听到他们好像讲的是俄语，可后来又否定了【，因为他们讲开了德语】。还有一个德国女人，她去近处什么地方，丈夫和两个孩子送她。母亲不时与丈夫说话，可那位德国佬故意尽量不看自己的妻子。诚然，她的确上了年纪，显得比他老。火车开动的时候，两个男孩子中的一个哭了，被赶忙带了出去。

过了不到一小时，我们来到了波茨夏。我们的火车一直在易北河附近奔驰。它变得越来越窄，不比施普雷河和我们的黑溪宽，窄得吓人，但据说很深，——达十二俄丈深。我们驶过了皮尔尼茨，又驶过了皮尔纳。这是一座不大的城市，只有几条街道，很清洁。不过，我想，一定很乏味。离这里不远，在高山上，有一座精神病院，医院里有一个大花园和瞭望台。一到车站就有许多人下车，我们车厢里宽绰了不少。景色壮观。易北河的一侧到处是悬崖，高高的、阴森森的悬崖；而另一侧，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一侧，则是一堵墙，用它支撑着山崖，使其不至倾倒。原先这里是山岩，为了铺路，把它炸掉了。到处是林木。美极了。最后我们来到了［萨克森的瑞士？］，大家都下车去乘船。我想，船上坐了十五个人左右，或者更多些，以致船都快要进水了。我有些担心，因为据说这里水很深，而且我根本不想落水弄湿衣服。不过还是把我们顺利地送到了，收了我们每人十二芬尼。我们上了岸。这里站着几个人，牵着备好鞍镫的马。房东太太腿疼，不想步行去。我本来想徒步去，她让我骑马，说服了我。我一开始不同意，第一，我从来没骑过马，害怕；第二，不乐意支付这么大的价钱，即一塔列尔五芬尼。后来他们让价到二十五吉尔布(148)。没办法，骑吧。我上了马，把两腿分放两侧，开始抓住马鬃，保持平衡。一开始把我吓坏了，大概脸都白了，总之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房东太太提醒我注意树木。我什么也听不见，而且什么也不想看(149)。不过我渐渐清醒过来，不再两手抓住马鬃了。真好哇，这个萨克森的瑞士！山岩高不可攀，层层叠压的巨石似乎随时可能向我们头顶砸来。这些山岩全都被林木覆盖着（大部分是云杉），山岩中间有溪水流淌。这一切是那么美好，简直难以想象。只有一件憾事，——费佳没有和我在一起。缺少他，什么都不能使我尽兴狂欢。有时候山岩低低地悬在我们上方，必须用力低头，才不会被碰伤。有时候巨石形成狭窄的通道，不容许两个以上的人并排而行。我们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进。马都是驯熟了的。只有房东太太的马被她的伞吓惊了，要向一旁跳去，不过立刻就被制服了。我同我的向导聊了起来。他告诉我，我的【马】叫弗里茨，另一匹马叫利塞尔。我的是一匹老实善良的马。它有时回过头来，用它那可爱而又聪明的眼睛看我，有一次它站住，想吃青草，可是向导不允许它停下来。我想，我们走了将近一小时，终于来到了巴斯泰。

到最后我已经一点也不害怕了，而是大胆地骑在我的驽骍难得身上，【甚至】不再抓住弗里茨的鬃毛。路上我们遇到许多行人，他们惊讶地望着我们，嬉笑不止。这笑声，我想，是我大胆的愁容骑士(150)的样子引起来的，后来房东太太就这样叫我。当我们到达巴斯泰以后，我们都对我的形象狂笑不已。房东太太说，她都不忍心看我那可怜样儿。当我无力再坚持下去的绝望时刻，我“嗷，嗷！”地大声号叫(151)。这样的号叫声让她哈哈大笑了一个多小时。就是我自己也能想象，我在马上是何等可笑。

最后我们到了，下了马，交了钱，走进了饭店。在这里我要了一杯咖啡，她要了啤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头疼得吓人。也许，这是因为我第一次骑马，吓的，或者仅仅是因为山区空气，【高度】，对我产生了影响。我头疼得十分厉害，简直到了恶心的程度。应当说明，自从到了国外，这是我第一次头疼。然后我们就去观光。我们站在被铁丝网围着的山岩上，往下面眺望易北河。一切都小得可笑。那里有一条船，也许本来不小，可是却像一个玩具。房屋，轮船，人，——一切都好像不过一俄寸大。这里可能高得可怕。（我忘记说了，我们从波茨夏渡过易北河，到了韦赫伦，从这里爬高山，过谷地，当地人称之为乌特瓦尔德·格伦德。）【此刻】火车正行进在易北河的另一侧。它显得出奇地小，不比一般商店里卖的玩具火车大。我们在这里看了好长时间，又溜达了一会儿，就开始下山。我们来到一座桥，它把三四座悬崖连接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几座小桥(152)。这一切都美极了。下面可看到苍翠与碧绿相间。这里所有的墙上都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姓名，其中可以看到大量俄国人的名字。看来俄国人也努力使自己“永生”。即使在既高又大的【山岩上】也写着俄罗斯人的姓名。后来，我们下山。在路上遇到一些男孩子，他们请求我们施舍一点钱。其中一个许诺“在我们的路上撒满鲜花”，另一个想卖给我们“格卢克布拉特”，终生幸福之树叶。不过我们拒绝了，继续走我们自己的路。房东太太说，这已经成了他们的职业，这些男孩子就从事这个，这样一来，他们就要完全失去工作的能力。往山下走相当难，而且我很不习惯上山下山。这是非常陡峭的，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小路。房东太太下山的时候经常发出尖叫声，把我吓得要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变得这样胆小，动不动就把我吓得一抖，这真让我遗憾。）我们到达山下后，有人从山上向我们高声呼喊。这是一些爬到山上的淘气鬼在用各式各样的声音吼叫。（我忘了：在巴斯泰上有一座塔楼，但并不比某些悬崖高。里面有一个天文台。不过我没有进去。某位先生攀到那里，开始用模仿狗吠声挑逗狗。听到陌生对手的叫声，狗沉不住气，它的对手站得那么高，让它发疯了。它那么愤怒，主人勉强才把它招呼回去。）(153)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小村庄，应该从这里去易北河对岸，以便到达拉滕站。船来了，我们上了船。那里有一个八口人的德国家庭，但是他们觉得最好等船回来再上，因为无法让他们都一起上这条船。我以前说过的那对夫妇也在这条船上。他们用德语同房东太太交谈。过了河，房东太太建议我吃点什么，以便缓解头疼。我要了面包、黄油和奶酪。她要的也是这些，不过奶酪是用牛乳(154)做的，它有一股臭味。我们正在那里坐着，我听到那对夫妇在用俄语交谈。我立刻问妻子，他们是不是俄国人。不知道为什么，她立刻满脸通红，说她是俄国人，他们在德累斯顿已经生活了十年。除了丈夫以外，她完全没机会说俄语，丈夫在俄国生活过十五年。她告诉我，这里俄国人很多，生活在这里比在俄国更划算，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怀念祖国了。她讲话有点怪口音，“O”音很重。我很高兴同人讲俄语，因为有两个来星期没说过一句俄语了。后来我又给自己要了啤酒，房东太太则要了牛奶。我们在这里等了近一小时火车才来。我们快走到车厢了，一位太太走到我面前，鞠了一躬。我早已发现她有些面熟，但不知道在哪儿见过。她一讲话我才想起来，我们同她一起从皮尔尼茨坐轮船，还说过话。我恭恭敬敬地与她鞠躬告别(155)。我们走进车厢，与我们坐在一起的有四位德国青年，很可爱，很爱笑，可能是大学生。他们一路上都在哈哈大笑，像疯子一样。其中一个甚至还讲法语和英语，自然带有德国口音。在另一个【包房里】，背对着我们，看来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之间情意缠绵：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她则依偎着他。这一切自然很好，我赞赏夫妻幸福，不过，总还可以稍微控制一些吧，至少在公共场合别这样做(156)。后来她索性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看样子是睡着了。我和房东太太为此笑了。年轻人们发现了，也悄悄取笑：其中一个招呼自己的同伴，建议他也这样做，也这样亲热。可那一位不顾一切地大叫道：“看在上帝分上，别这样儿！”总之，我们让全车厢都注意这对多情的夫妇，农场主们也开始窃笑。而他们，我想，也不会反对在稠人广众之中同自己的妻子温存一番的。最后，我们到站了。年轻人们先下车，然后帮助房东太太下车。一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把手递给我，帮助我下了马车。走出车站，一个带男孩子的英国男子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我们在巴斯泰和拉滕见过他。我们走到马路对面，过一段时间他也走过来了。最后他转弯去了别处，我们则往家走去。我头疼得很厉害。我立刻便在床上躺下了，担心明天不能早些醒来。

星期一，〈5月〉27日（15日）

今天我很早就起了床，收拾利索，因为要去邮政总局。我到了那儿，收到费佳一封信[67]。拿到信的时候，我都吓呆了。我估计他今天不回来了。从这里我去了石膏雕塑馆(157)。今天是免费开放日，不过在门口留下了我的伞，给了号。我进去了。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比如，我不喜欢这里的帕台农塑像。它没有头、脚和手。一般来说，我从来不喜欢仿制品(158)。石膏塑像效果很不好，什么形象都被糟蹋了。总之，我没在那儿停留多长时间，我总觉得自己一定会打碎点什么。我甚至似乎看到，奉命监视观众的士兵也总是看我。我出来后，取了自己的伞，为此交了一吉尔布，然后就向车站走去。在那儿我觉得很饿，便买了面包、黄油和奶酪，把准备要付的款，两个和两个半吉尔布，放在了桌子上。我不知道需要交多少钱。侍役来了，同我聊了起来，谈他在巴黎的生活。为了摆脱他的饶舌，我赶紧站起来走了，后来才想起来，两吉尔布丢在了桌子上。他自然以为这是给他的小费。我很懊恼，差点回去取钱。

火车来了，但不见费佳。我很难过，很悲伤，一路上边走边放声大哭，使得一些德国女人目不转睛地看我。来到邮局，我收到两封信：妈妈的和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的。我立刻开始读信。妈妈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我导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恨她，还有上帝知道的一些什么看法。费佳不回来使我异常伤心，又开始放声大哭。后来我尽力不让旁人看见我的眼泪。我又给妈妈写了一封信，就随身带了一本《法国戏剧》再一次去车站。路上我顺便喝了些咖啡，就匆匆奔向车站。然而三点三刻他也没来。我决定等晚上六点的火车。在这段时间我便读《赢利婚姻》(159)。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莱比锡的列车已经到了。我已经不再抱有今天见到费佳的希望，可突然他在远处出现了。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才向他扑过去。我那么高兴，那么幸福！他模样有些改变，看来是旅途劳顿。身上落了一层灰尘。但我们终于非常愉快地重逢了。我们想雇马车，在这里必须首先在车站的台阶上从警察那儿买票或要号，没有他的允许无权雇车。我赶忙跑向警察，从他那儿拿到了票。找到一辆马车，我们坐了上去。

路上费佳给我讲述自己的不幸。我很痛心，但看到他终于回来了，我还是非常幸福。伊达在楼门口迎接我们。我们立刻要了茶。我一直在欣赏我的费佳，感到无比的幸福。在喝茶的时候他问，有没有他的信，我把苏〈斯洛娃〉的信给了他。他或者的确不知道这是谁来的信，或者装作不知道，他先拆开信，再看落款是谁，这才开始读信。在他读这封著名的信的时候，我一直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他长时间反复读第一页，仿佛不能理解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他终于读完了【这封信】(160)。我觉得他的手在抖。我故意装作不知道，问索涅奇卡(161)[68]写了些什么。他说，这信不是索涅奇卡来的，好像还苦笑了一下。他这样的微笑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或者是轻蔑的笑，或者是怜悯的笑，我真的不知道，但笑得确实有一点儿怪(162)。后来他变得非常心不在焉，勉强能理解我给他说的话。

晚上我们去散步，顺便买了雪茄和烟卷，然后去了露台。我想，我有两个星期没来这里了。一切如旧。我们想去听音乐，但怕要坐太久，后来就去了列阿尔咖啡馆喝咖啡。费佳给自己要了冰激凌，我要了咖啡。到家后我便躺下睡觉，他很快也就睡了。

星期二，〈5月〉28日（16日）

今天我们醒得相当晚。我们现在没有手表(163)，所以完全不知道时间。一开始我修改我的黑色连衣裙，费佳一直魂不守舍地在房间里踱步，总在找什么，好像他真丢了什么似的，并反复看信。总之，看得出来，他总放不下这封信(164)。我急切地想知道他关于这件事的意见。后来我写速记，读了很长时间的书，四点钟我们去吃午饭。顺路买了雪茄与烟卷，买了《钟声》。在黑尔比希吃了午饭，花了五吉尔布，四道饭菜。这相当便宜，饭菜也相当好。吃午饭的时候，一个病人坐在窗户旁边不停地咳嗽，在咳嗽的间隙还发出阵阵呻吟，真把我烦透了。后来我们又去了列阿尔咖啡馆喝咖啡，从咖啡馆出来后就简直不知道到哪儿去好了。已经晚上七点，因而去城外是不行的。我们来到大花园。这里演奏的不是普鲁士音乐，而是萨克森音乐。路上我们遇到两个俄国人家庭，——看来，这里俄国人很多。交了五吉尔布，进了花园。此时正在演奏歌剧《四个扫烟囱的人》的序曲。后来演奏《蔷薇之歌》(165)，旋律多变，而且部分乐手走进了灌木后面，开始从那里回应主乐队。再后来演奏《女人心》(166)，一般来说，都很甜蜜，很抒情。费佳要了啤酒，我们拿出来十五吉尔布。那个人道谢后，把钱收了起来，但我们制止了他(167)。他便又找给了我们五芬尼(168)。【费佳不想就此住手，他立刻去找饭店老板，不过一会儿他回来了，告诉我，说他好像战斗了一场。这可把我逗坏了，他好一副雄赳赳的模样。一般来说，他同德国人吵架真是很投入的。】我们往家走。路上遇到了我的银行家托德，他彬彬有礼地向我鞠躬。我们顺便去了费佳管它叫库尔穆兹的商店，买了各种东西。

星期三，〈5月〉29日（17日）

费佳今天一早晨都在写【那封著名的】信(169)。我总在想，他会不会叫我过去，把信念给我听呢。写好信之后，他叫我去，征求我的意见。然后我们出门，去找地方吃午饭。路上顺便买了雪茄，烟卷和褐色帽子（两塔列尔五吉尔布）。费佳简直还是孩子，戴上这顶新帽子变得漂亮了许多。我说，这顶帽子他戴着合适，这个评价让他很高兴。我们决定今天去“瓦尔德施洛申”吃午饭。可我只认识绕远的路，走近路要过易北河上的浮桥。我们去找码头，但我走得太靠右了，因此［迷了？］路。最后，在某个德国女人的帮助下总算找到了路，来到了河对岸。我们每人付了五芬尼。我们沿着河岸走。费佳心情非常不好。他总在苦苦思考什么，非常不耐烦，不断地问，我们是不是快到瓦尔德施洛申了。我们终于到了。一开始我们想在花园里吃午饭，后来只得在大厅里吃。大厅里热得惊人。吃了午饭。【不过】倒霉的是，我们要了煎牛排，上来的却是肉饼。这使费佳气恼，再加上我们怎么也招呼不来侍役结账。费佳到处找他，他来了后费佳［斥责了？］他。接着我们在花园里喝了咖啡，就去游玩。费佳要我领他去某座花园。我想让他看看阿尔布雷赫茨堡，【由于他极其不耐烦，我便对他说，如果他这样任性，还不如回家。他生气了，说为什么他走了这么多路，总之，心里不痛快】。在路上我们看见与一座别墅相连的花园，大门开着，我们就走了进去。花园相当大，有几条蜿蜒的林荫路，我想，是通向易北河美丽景点的。在这里溜达了一会儿，我们向家的方向走去，但已经是沿着易北河岸走了。在这里我们吵了几次嘴，不过我们的争吵大都是以我的笑声结束：我无论怎样也不能，而且也不想认真地生费佳的气，所以总争取把争执化作玩笑。我们争论，谁能更快地走到码头［防波堤或是桥］。不过是同时到的。我们迅速到达对岸，便向露台走去。（在这里我们遇见了我们那位可爱的英国女士。她大概住在这里，所以两个星期以来我几次见到她。她穿得相当好，几乎每次都有新服饰。）我们来到了列阿尔咖啡馆。费佳要了冰激凌，可是给我们上了两份，我也就只好把它吃掉。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如此长时间的散步使我很疲惫，所以没有喝茶便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了下来。（应当指出，每当我走进另一个房间的时候，费佳总是不安，问我在那儿做什么。他总以为我很寂寞，很心疼我(170)。）这一次也是这样，他问我为什么走了。我说，我躺着想事(171)。这样重复了几次，每次他一问我就醒了，然后就又酣然入睡。最后，在【我睡了】一小时之后，他生气了，就招呼我。我睡眼惺忪地走到他那儿，迷迷糊糊地说我没睡着。他火了，说如果我不想在他身边坐一会儿，我可以走。他气得要死，我却哈哈大笑了一阵子，然后告诉他：同昏昏欲睡的人谈话，骂他，而他根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只顾睡自己的觉(172)，——这既愚蠢又好笑。费佳自己也发现是委屈了我，便请求不要嘲笑他。后来我勉强坐了好长时间，他由此得出结论，说我坐在那儿是“报复”他。

星期四，5月30日（18日）

今天过节，Himmelfahrt，即耶稣升天节。城市又空旷了，商店全都关门歇业。费佳写信，我一直读《我的邻居雷蒙》(173)，一本很蠢很可笑的书。可是费佳倒霉：信的一半写在一张纸上，另一半写在了另一张纸上，前一半只得重写。这使他窝火。写完信，大约在五点钟，我们送到了邮局，又到米哈伊尔·卡斯科利那儿去取钱。在邮局我问有没有我的信。【没有。】送信花了八吉尔布。米哈伊尔·卡斯科利没在家，让我们明天再去。我们去易北河畔的黑尔比希吃午饭，要了十五吉尔布的饭。上了三道饭菜，而以前给四道饭菜，不过比以前的好，有糖渍苹果。我看见费佳不就着糖渍苹果吃热菜，以为他不想吃，便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只给他留下一个苹果。可是他吃了热菜之后也开始吃苹果，这使我很是羞愧，我太贪吃了。我自然请他原谅我的愚蠢。我很热，因为我穿着两件上衣。我建议到凉台上去，我自己则想回家换衣服。我们就这样做了。不过我先顺路去买了烟卷，还到了糖果店，【从从容容地吃了冰激凌】，〈无法破译〉梳理了头发，这样，我来到凉台时，我想，已是一小时之后了。费佳一人枯坐，很是无聊，就气呼呼地迎着我走，几乎是对我大吼大叫(174)。他说他很不放心。这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他说，他担心我找不到他。这也不对，凉台那么小，不可能找不到，所以担心是多余的。【我因此而发笑，费佳生气了，像小孩子一样转过身去，说他受了侮辱。我几次想与他和解，可是没有任何可能。他依然闷闷不乐，对我不理不睬的。最后我问她，他今天还理不理我，他说，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他不能同侮辱他嘲笑他的人说话。这终于使我厌烦了，我下决心也不再讲话。或者是他加快了脚步，或者是我走得慢了，因而我总走在他的后面，他则认为这是我不乐意走。我们向大花园走去。走这么远的路而又不同他讲话，我实在感到没意思。可是毫无办法，只得妥协。最后，我们走到了。这是幕间休息时间。人们都从不卖票的那个门进，所以不用交钱。】(175)我们要了咖啡和啤酒，坐了一会儿，但音乐会总不开始。坐烦了，我们就去射击。费佳拿起枪，开始射击。十枪中他射丢了一次，这很好，说明他是个好射手。我要求他先“枪杀”鹿，接着是骑兵，再次是步兵，他都一一“枪杀”了，我异常高兴。后来我也想试一试，可是费佳求我不要(176)杀死任何人，然后才告诉我怎样射击。我十分紧张地拿起枪，瞄准，还真的迫使靶标“土耳其人”升了起来。这使我备感自豪，便骄傲地对费佳说：“怎么样？”我想马上再射击一次，甚至都没有装子弹。费佳给我指了出来，这使我这个射击爱好者乐坏了。但第二次就不那么灵了，因为我不能好好瞄准，费佳还说我会杀死人的。我们付了六吉尔布，就走了，下定决心以后再来打几次。（打三枪付一吉尔布。）我们在乐队附近徜徉了一会儿，便在某个分列式的乐曲声中离开了。我们从动物园旁边经过时看见了铁栅后面的大象，费佳说他看见了鹿，但他没指给我看（真能赌气呀）。【刚回到家里就又吵了一架。现在每过一个钟头就吵一架，这真让人扫兴，他居然〈无法破译〉。我简直无法同他讲话，因为他［大喊大叫，而我已经厌烦啦？］每分钟都要接受训诫。】

星期五，5月19日（31日）

天气晴好，我们很早就起了床。【喝早茶的时候我和费佳吵了架，为了他写作的事。我想读一点他写的《地下室手记》[70]，可是他对着我大声吼叫，要我道歉。这深深地伤害了我，我的脸开始抽搐。我说，我不想道歉，而且最好不再理他，如果他总想吵架的话。不过很快我们就和好了。】今天他给帕沙写了一封信，我也附上了几句话。他已经把信封上了，可是我说里面有一个意思表达得相当生硬：“用王牌毙掉”。他又把信拆开(177)，勾掉了这个词[71]。我们到邮局送信的时候，顺便去了卡斯科利家。这次他家的门开着（这的确是首次，因为我每次来，他的门总是锁着）。他家又冷又黑，跟地窖差不多。他收下我们的〈汇款单〉，请我们签字，一开始他想给我们纸币，但是我们要了十枚金币（按五塔列尔二十吉尔布一枚）。银行家或办事处主任对我们很客气，为我们搬来了椅子。从“地窖”出来后，我们去了黑尔比希，在那儿好好吃了顿午饭。给我们上了一道用鱼做的汁，味儿很怪(178)，名称我忘了。费佳虽然苦恼地说，这可能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但还是吃了。在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吵了一架。【费佳对着我喊，我则请他最好不要跟我讲话，自然，我这是开了个玩笑，他却认真地当成了我的意图，开始沉默；当我问他，是否想在去大花园的路上都这样沉默的时候，他说，他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他不想让别人取笑他，所以将拒绝谈话。我表示同意。】可是，由于他一声不吭，我无聊得要命，便开始揪自己的伞，并正告费佳，如果他还不理我，这把伞今天就完蛋了，因为我不运动就活不下去。他哈哈大笑，说我是毛孩子。我们来到花园，付了五吉尔布，坐下，我想喝啤酒。但费佳不想喝。后来起了风，要刮走我们的入场代用券。费佳想紧紧抓住，而我把自己那张揉成一团，扔了。这让他生气。后来他要去靶场，我又反对，于是我们又发生了口角。最后他抛开我，自己打靶去了。好长时间我不能释怀，可是为了［以顺从］结束吵架，也跟他去了。在这里他气鼓鼓地(179)枪杀了所有士兵。一开始是那些兜圈子的士兵，后来是那些排成队形的士兵。这时候我也参加进去，打了七枪，但只有两个“土耳其人”被迫现身。我们射击花去了二十吉尔布。回来坐了一会儿，费佳决定花一个塔列尔去打靶。我们走过去，但这次目力出了问题，他几乎看不到什么，结果几次脱靶。用去十吉尔布之后，我们起身回家，路上【我一直努力和解】。去了面包店，买了甜馅饼【，晚上才终于签署停战协定】。

星期六，6月1日（20日）

今天早晨我一直在读书，写东西，费佳【也】踱着步思考如何写关于别林斯基[72]的文章。后来我们先去买了雪茄，又去黑尔比希吃午饭。【今天一整天我们没有吵架，［这是很好的标志，］因为】我带着书，所以我们又顺路去图书馆换书。新书还是没有，——我想，这位机灵的先生就是在骗我们，俄语新书根本就不会进来。我借了两卷《期待更好的》，费佳借了《俄罗斯之声》(180)[73]。他去法国咖啡馆读报纸，我把书送回家后也去了咖啡馆，喝了一杯咖啡。从这里还上哪儿去，我们不知道。去郊区太晚了，而且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于是又回了〈大花园〉，不过今天决定去动物园(181)。门票每人收五吉尔布。给了我们每人一张蓝色的门票，撕去门票的一角后让我们保存，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因为以后再没人查票。进去后首先进入我们眼帘的是海狸。它们在水中钻来钻去，直接头朝下入水，非常灵巧。一共有三头海狸，一头坐在洞穴旁边若无其事地吞鱼。我们欣赏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座池塘，上面架设着几座小桥。池塘里养着品类繁多的水鸟。我们观看，一只可怜的鸭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从铁网里面钻出来，别的鸭子则在铁网外面回应它的哀号。后来我们看见一只白孔雀，像雪一样晶莹闪光。没有通往孔雀的路，但费佳是那么好奇，竟踏着草地一直走到了孔雀面前，虽然我一再提醒他，为此有可能掉脑袋。后来又看到许多各式各样我记不住名字的禽类，最后来到了猛兽馆。摆放在外面的笼子里没有猛兽，需要到建筑物中去看。可是那里臭气熏天，我几乎要呕吐，简直无法忍受。在一个兽笼里我看到两头狮子，一雄一雌。雌狮在睡觉，雄狮则在悠然自得地吃东西。前面，在相邻的兽笼里有一头雌狮，而再前边一点有一头相当大的雄狮，但它的一只眼睛里有白翳。雌狮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不断地用头撞墙。（可以发现，一切野兽在自己的笼子里都不时地走前走后。我总是可怜它们，看来，它们渴望自由。）后来在这里还看到了豹和老虎，但都没有像这只独眼雄狮那样使我受到震撼。费佳那么凝视它，使它在笼子里走得更狂暴了。一开始它轻轻吼了一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使得旁边笼子里的母狮，可能是它的夫人，也开始予以回应。它们吼叫得那么吓人，以致我觉得，它们即将打碎铁网，冲出兽笼。我从来没听到过如此恐怖的吼声。然而臭味儿难耐，我们走出来，走向大象所在的小屋。这是一头不很大的象，我见过比它大很多的象（后来得知，它四岁左右，很小就被运到这里来了）。它会从衣兜里掏手帕，以此给游客带来欢乐。后来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有一股浓烈的气味，据费佳说，是稠李发出来的。原来，这是野猪(182)。【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才能逃离这股臭味。】我们很想走，却走近了骆驼。费佳开始招呼骆驼到自己这儿来，一头骆驼来了，费佳抚摸它的驼峰(183)。骆驼接受他的抚摸，很满意地用聪明的眼睛看他。跟在第一头骆驼后面，它怀孕的太太也来了。她大概以为费佳会给一点什么东西。费佳也抚摸了它。当我们走到出口的时候，看到大门已经上了锁。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这个臭烘烘的园子。我们向一个人问路，他告诉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在路上看到一座喂养猴子的房子。我们走过去看了一眼。它们的脸和人脸一样。花园里设有一些木制的手做路标。其中一个指向熊舍。我们走了过去。天色已经很暗了，熊在洞中。看来它热得难受，正喘着粗气，不停地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急欲逃离这个狭小的避难所。那里挂着一个牌子，说明它来自东亚，应该就是来自俄国。我们开始与它交谈，用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等名字称呼它。后来，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从另一个窗口里看到，它似乎在给我们鞠躬，就是用整个身子行礼。当然，这是因为太热，它努力使自己有一丝清凉感，而我们则以为它在向我们这些同胞致意。我们总算找到了通往出口的路。这里有一家饭店，但我不知道，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可否喝点或者吃点什么。我很渴，所以我们赶紧寻找饭店。从夏日剧院(184)旁边经过的时候，我们听到了歌声。我请费佳顺便进去喝点什么，因为我想听【点什么】。但事与愿违。音乐结束了，只剩下了空旷与寂寥。我要在小卖部买一杯苏打水，却给了我整整一瓶子，要了我四吉尔布。从这里我们去了大花园的饭店。走到了，可是这里的音乐会已经结束，音乐家们已各自回家，所以也就无须买票。费佳要了啤酒，然后又去打靶。打三枪付一吉尔布。德国女人们高兴了，以为我们又要那样玩，可是她们错了。费佳打完四枪，我们便走了。

星期日，6月2日〈5月〉（21日）

我今天本打算去俄罗斯教堂，不料，夜里十二点睡着了，两点钟被费佳叫醒，便再也未能入睡。一开始我以为是饿了，便〈一个词未能破译〉吃了点儿东西。然而仍无睡意。我开始随便读【点儿什么】，一直到时钟敲响五点。这时马路上人已经很多了：人们来去匆匆，有男人，有女士，有的手里还拿着书本。这大概是去教堂的。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星期天大街上阒无一人了，——因为大家都要去城外，甚至尽可能一清早就去。我不能再饿着肚子坐下去了，就吩咐人给我煮咖啡。然后又躺下好几次，但还是睡不成，而且头也开始疼得要命。十一点费佳也起了床，可是我已经不再想去教堂了。我头疼得要死要疯的样子，费佳让我躺下。我躺下了，还没睡着，他走进房间，见我一动不动，就踮起脚尖出去了。可一分钟之后又折回来，悄悄地关好窗户。看得出来，他很关心我，不让别人吵醒我，防止我伤风感冒。（现在，如果他晚上要工作好长时间，他一般是特意到我们的厅里去，不让我看到灯光，以免影响我睡觉。）他对我的这份关爱使我很受感动。我似乎睡了一个小时，可是因此头疼得更厉害了，简直无法忍受。

四点钟我们出门，去吃午饭。路上本想买雪茄，但商店锁着门，只好等其他商店开门。后来我们去了黑尔比希，在那儿吃了午饭。吃得相当好——四道饭菜：汤、菜蓟和土豆炖牛肉，某种什么鱼炖地菇，与一道热菜、李子以及其他糖渍水果。我们用糖渍水果替代甜食，每到这时候费佳总爱拐弯抹角地挖苦我，说某位太太爱吃苹果，有一次就如此这般地发生了什么什么事。

我们今天打算去布莱策维茨。为此就要到诺伊-马克特去坐公共马车。我们来到诺伊-马克特，可是那里没有公共马车。我们被告知，要到Amalienstr〈asse〉[74]去，那里总有公共马车。费佳为此非常生气，我们这次郊游差一点被取消。我们赶到那里，差一点错过机会，因为马车上几乎坐满了人，我们勉强找到了座位。【坐在我们对面的看来是一位公主，身上戴着许许多多的〈一个词未能破译〉镶有巨大宝石的镯子】〈未能破译〉。一开始我们好长时间没能动地方。乘务员吹了几次口哨，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们不动地方，为此】费佳对我说，他是个怀疑论者，他不相信我们今天还能出发。最后我们还是动身了。布莱策维茨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远，不会超过四俄里，但道路却很糟，很荒凉，两侧树木稀疏，完全不适合郊游。我们身上落满了灰尘，费佳对如此郊游很是反感。人却多得出奇，以致在河岸上无法找到立足之地。我们在席勒-林登处坐下来，要了咖啡。费佳不喜欢这里，我建议到对岸去，看一看附近的景色。【在洛施维茨】我带他去了布尔格贝格。奇怪的是，这个地方他也不喜欢，我也兴味索然，开始觉得这里根本就不好。费佳建议我们去山顶上的一座小屋，我同意，我们就向山岗走去。这座小屋，我想，要比布尔格贝格高两倍。必须一直向山上攀登，山势有时平缓，有时极为陡峭。最后，我们爬到了一家小饭馆的前面。我一直不停地跑来跑去，所以非常想喝点什么，便向费佳提出请求，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满足我的要求(185)。我们继续爬山，来到一片森林前面。再往上爬已经没有路了，而我们终究未能走到那座小屋，大概必须走另一条路才行。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梳理了一下我那散乱了的头发。【然后】我们开始往回走，可是我却不会往回走。往下跑我觉得要轻松许多，所以我【总是】等着，让费佳往前走一段路，再赶上甚至超过他。可是有的地方实在太陡了，我必须扶着墙，抓住挡板，而挡板自己则摇摇欲坠。费佳做样子给我看，该怎样走，——他像舞蹈教师那样摆腿，可是我不敢。我觉得，这样我会摔倒得更快一点。在路上我说，到了下面我一定要喝点什么。费佳说那不行，而且说得非常生硬。我也这样答复他。当然，这一次他是对的，因为他想保护我的健康。可是我异常刻薄，我的性格就是如此，这让我们吵了一架(186)。我们来到一家饭店，有许多人在那里等轮船。费佳要了啤酒，我也要了，可是，不知何故，迟迟不给我送上来，我便从费佳的杯子里喝了几口。人多得可怕。我们去买票（每人三吉尔布）。最后，饭店里的铃声响了，我们便向码头走去。人多得不得了。为了在轮船上占到座位，就必须尽量靠近码头。我就是这样做的。可是，人们开始蜂拥而至，我被挤得紧紧贴在一棵树上，后来才被人拉开。我的衣服挂在了柱子上，我走不开。这样一来，我自己走不过去，还妨碍别人。费佳看见，就杜撰开了，说我被挤坏了，被一位军官骂了（即使被骂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一登上轮船，我立刻请一位姑娘稍动一动，给自己找到了座位，费佳则没有位置，因为人们不断地涌来。我想，仅从洛施维茨上船的就不下一百五十人，或许还要多。而轮船上本来人就已经很多了。【因此不可能找到座位。】费佳建议到别处去找，可是我怕丢掉已经找到的位子，他便一个人去了。但他【始终】未能找到座位，一直站到诺伊施塔尔，有人下船了【他才坐下】。在我对面坐着一位女士，是位画家。我经常遇见她，尤其是在美术馆，她在那里经常对着各种画拍照。她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头发浅色的姑娘，留着两条稀疏的辫子，长着一双大大的向外突出的蓝眼睛，她的鼻子很小，嘴巴却大得吓人，毫不夸张地说，几乎一直咧到了耳朵旁边。该女士始终面带微笑，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不知道这是否因为愚蠢（很可能是如此），还是由于内心里某个甜蜜的念头。她可能是要到某地画风景去，因为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把折叠椅子。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英国家庭：父亲，母亲和两个小男孩儿。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小得惊人，我甚至觉得他们看东西都很困难。其中一个孩子经常站在长凳子上，差一点落进水里去。我和他父亲便抓住他的腿，使他老实一点。最后我们到站了。我走到费佳跟前。他面色异常阴沉。又是满腹怨尤。路上我们吵架了。我一直坚持不懈地说〈无法破译〉，他为什么生气。他彻底气坏了，离开我躲到一边去了，我便回了家。一开始我想不出来他能到哪里去，而且他根本就不认识路。可是一到家我就躺下了，因为我头疼得厉害。后来他回来了。他去了小卖店，买了馅饼。我们没有点蜡烛，他开始不顾一切地骂我，这是我从来未曾听到过的：见鬼，该死的，魔鬼，见鬼，该死的。我真忍不住，非常想哈哈大笑。后来他解释说，他开抽屉柜时碰伤了自己的手，因此才骂人。我给他沏了茶，就又躺下了。他几次叫我去喝茶，说不应该在床上躺下。后来我起来去向他道别，说我头疼得厉害。于是他〈未能破译〉（也许，可能这只是我的感觉）说，昨天我的头已经不疼了，如果现在又疼，那是我在床上躺着的缘故。这让我十分委屈，而且我非常困，所以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说，他不相信就拉倒，说完就走开了，还随手锁上了门。过不大一会儿他来了，说给我解释，却突然非常悲痛地大声吼道：“不，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女士，我永远也不会匍匐在您的脚下！”我哈哈大笑着回答他，说我想睡觉，他很自重，我从没有、也不想迫使他拜倒在我的脚下。他要求我们认真地谈一谈，这让我非常难过。我不想谈，哭了起来。哭了好长时间，后来睡着了。夜里他把我叫醒，吻我，这之后我睡得更香了(187)。

星期一，6月3日〈5月〉（22日）

今天我十点钟起床。立刻便坐下来写给斯托尤宁娜信的结尾部分。我很内疚，这么长时间一个字也未给她写。我很快便写完了，但还未送到邮局去。后来费佳也起来了。他今天很严肃。【看来他想沉默不语。后来】我走过去【拿梳子】，问他为什么这样，是生我的气吗。他宣称未生气，但在考虑他该如何做，必须在我们之间确定一条界线。我勇敢地答复他，界墙么，他想怎样砌就可以怎样砌，我根本就不打算遵从它，因此这些石块砖头立刻就会被打碎，一切照旧。这一切我都觉得非常可笑(188)。后来我开始读《悲惨世界》，他则写东西。

五点钟我们出门去吃午饭（看来，今天一定有雷雨）。我们先去了邮局，把给斯托尤宁娜的信送走，从邮局去了黑尔比希。我们还未来得及吃完第二道菜，就起了风，天空黯淡下来，有三十来个人走进了我们所在的饭厅。他们原来都坐在下面的河岸上，为避雨到这里来了。雷雨骤然大作，雷声刚开始还很远，后来却直接在我们的头顶上炸响。在桥上遭逢雷雨的人们拼命地跑。因为下雨，我们就这样坐了近两个半小时：吃午饭，喝咖啡。费佳还喝了啤酒，但雨一直下个不停。我用这个时间读德国报纸《Uber Land und Meer》（《为了陆地与海洋》）。最后，我们只得冒雨走，我全身衣服与阳伞都浇湿了。我们来到图书馆，借了《悲惨世界》第二部。当我们离开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们决定回家，换鞋之后再到一个什么地方去玩。说到做到。我穿上了我的高腰皮靴，穿它我的脚趼子总疼。我们就去了大花园。相当潮湿，但很好。只有一件憾事，我的脚疼。因此，每走五分钟，我就必须停下【，站一会儿，我的脚趼子疼得太厉害了】。我们来到了大花园。乐队今天在厅里演奏，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想在花园里坐一会儿，但椅子都是湿的。我倒无所谓，本来想坐下，但费佳不想迁就。又不想仅仅为坐三五分钟还到厅里去，因为我们毕竟还须要快一点回家。就这样，我们没有休息便往回走。在路上我们遇到了几个波兰人，就是我经过皮尔尼茨时遇到过的那些家伙。我很讨厌他们。特别是其中那个小个子，我觉得他是个犹太人。在这条林荫路上总会遇到他们。到了家，喝了茶。我读了一段《悲惨世界》便去睡了，费佳去了客厅，为的是不影响我好好睡一觉。今天我们给房东太太交了房租，给了伊达一塔列尔十五吉尔布（我自己留了十个(189)），可是房东太太请求允许她提供她为我们支付的账单。她记的花费是三塔列尔二十吉尔布，其中有取暖费（生了五次火炉），燃煤费，酒精费。【（多么无耻，分毫必偷。）】今天我做了梦，首先是我急匆匆地去某地，可是不知道要去的是哪座城市。已经到了火车站，买好了票，可是只顾与妈妈聊天，火车开走了。我便雇了个仆人(190)，要他把我送到某个车站去，我打算在那儿找到另一列火车。这时我醒了，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做了第二个梦。【似乎我到了北美洲的纽约，那里我有母亲方面的三个亲戚，我同他们走得很近。他们的阁楼上着了火，不过我的东西都抢出来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我到了德累斯顿，不过还打算再去纽约。后来我就起床了。】

星期二〈5月23日（6月4日）〉

今天天色阴沉，我估计会下雨。我早早起床，就去图书馆还书（九本），从图书馆又去看牙科医生(191)。他房间的面盆里有血。这使我备感恶心和惊讶，简直要吐。我同他讲好，明天去他那儿。可是他收费很高，要两个塔列尔。我回家时一路上浑身发抖，就如同被恐怖场面吓着了似的，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的战栗持续了好长时间。费佳试图劝说我不要这样胆怯，说这根本不疼，不可怕，也不要担心他会弄断我的牙。路上我顺便买了肥皂，还去了药房，问有没有l'huile de Falk，一种叶卡捷琳娜二世建议的擦脸油。药房店员惊讶地看看我，回答说，他们没有。我问有没有什么药物，他建议用某种药，收费两个半，用它每天洗几次脸。我回家后就坐下来写信。费佳今天忽然要去迪亚纳-巴德澡堂。我告诉他怎么走，他便去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不时向窗外张望，看他是否正往家走，虽然我很清楚，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他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最后我看见他了，他也发现了我，开始给我做鬼脸，吐舌头。我开始用望远镜看他，向他摇头。他洗澡以后显得很沮丧(192)。他告诉我，那里有罗马澡堂，人很拥挤，很热，很闷。也有俄罗斯澡堂，带蒸浴床的。不料，澡堂里虽然满是蒸汽，却已经凉了，一点热气也没有。一个带床单、肥皂的单间要十五吉尔布。谁如果想发发汗，则要交付二十吉尔布，然后把他装进某种皮口袋里。费佳未敢尝试这种设备。一个德国人想方设法向他推销这种服务，自然是想得到点劳动报酬，但费佳不为所动【，什么也没给他】。洗过澡之后费佳感觉异常清爽，洗澡对他非常有益。我们到黑尔比希去【吃午饭】，吃了一顿午饭，但今天的汤很不好，有股酸味，可能是热过的剩汤。炖鱼的油是辣的。费佳向经常给我们上菜的年轻人指出了这一点。吃饭的时候又谈到了嗜苹果成癖的女子，虽然我现在很少吃它们，尽量改正往昔的过错(193)。离开这里，我们去露台喝咖啡。我们已经有三四天没来这里了。今天我看新来者名录的时候想，不知道维什涅格拉茨基一家是否来过[75]。今天往回走的时候，在露台上我看到了玛尼奇卡。同她在一起走的是一位太太。他们很可能在国外，我有这样的预感。【但】她没看到我，我想，也没认出我来。我们去了图书馆。那个年轻人没在，在的是女主人，一位糊涂得吓人的夫人，她给我们拿来几张图书目录，让我们选书。【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194)。】于是费佳便借了狄更斯的《尼古拉斯·尼克尔贝》。把书送回家后，我们又去大花园听音乐。我们坐着一直听到最后，这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事情。今天演奏的是特别温柔的旋律，《玫瑰魅影》，还有《海蒙四子女》(195)中的序曲。今天我非常快活。

星期三，6月5日〈5月24日〉

为了去看牙医，上帝知道我今天何时起的床。因为我们没有表，我以为已经有十点钟了。到房东太太那儿看了看表，——才七点。于是我就读狄更斯的长篇小说，后来穿好衣服，就到法因那儿去了。在那儿天知道我出了什么事(196)：我又哭又笑，恳求他不要弄断我的牙，然而，由于我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所以，如果他把我的牙稍稍弄伤一点的话，那也不怨他。不过，结果一切都好。我请求他原谅我的大喊大叫，他却要我相信，他完全理解，这是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到家后我大哭一场，还同费佳吵了一架，他竟想起来指责我，为什么去找一位没有名气的牙医。【不过，后来我们就和好了。】后来一上午我都在写速记或者读书。五点钟我们去黑尔比希吃午饭。吃午饭的时候我读《悲惨世界》。

我们去了邮局，没有信。后来又去了图书馆。在图书馆，费佳同那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吵了一架。他们两个互不理解，因为费佳用德语跟他解释得很不清楚。从图书馆我们去了法国咖啡馆，在那儿喝了咖啡。之后我们去了大花园，它永远是我们【摆脱寂寞】的避难所。我们想在那儿坐一会儿，可是我们被告知，那里有某个协会(197)，无票者概不放行。毫无办法，只得走开。今天整个大花园被一盏盏小彩灯照得通明，相当美。毫无办法，我们只得在花园里散步。我们走进一个小酒馆，喝了些啤酒。后来就在音乐声中漫步，往家走。我今天相当快活，有时像小姑娘那样一步跨上几个台阶，又唱又跳，费佳简直不知道该把这个现象归因于什么。我们走进一家糖果点心店，【想】买馅饼，在那里吃了冰激凌，不料到家后我的肚子开始剧烈疼痛，只好躺下。费佳每过一分钟就问我一次：“怎么样，还疼吗？”仿佛这种疼痛一分钟后就能消失似的。后来我们坐在一起，他请我给他讲述我们恋爱的整个历史。我给他讲了好久，他给我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我怎样走进他的家，以后又怎样。他听了告诉我，他娶我的时候(198)对我了解得很少，现在他对我的评价要高出四倍，知道我是多么淳朴。（费佳对我异常温柔。）

星期四，〈6月〉6日（〈5月〉25日）

今天我们起来得相当早。我洗净、熨平了我的头巾和连衣裙。起初我想去美术馆，但觉得不舒服，便改变了主意，开始写速记。因为我们不知道时间，便按肚子估计时间。我们以为肯定有六七点钟了，可我们走到黑尔比希时，原来才仅仅四点半。今天给我们上菜的不是我们常见的那个小伙子，而是另一个，他不了解我们的习惯，上的菜也不好。有一份小灌肠，吃了后我一整天口渴得吓人。快吃完午饭的时候，我们那个小伙子来了，我们告诉他，他怎么不在，有他在就好多了。看来这使他很开心。我们给了两个半吉尔布的小费。这赢得了为我们上菜的那个侍役的巨大尊重，好像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似的。我们到附近河岸上去喝咖啡。可是今天那里在施工，铺木地板，加建护栏。这我很不喜欢——原来那样多好呀，河流近在咫尺，而现在被拦了起来。我问侍役，【就是骗过我半芬尼的那位，他［给了？］我［半？］只鸡，要了两个吉尔布，】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为了放置更多的餐桌，为了更安全些。离开这里，我们去买烟卷。这家商店对我们很熟悉，我们还没开口说要买什么，店员就已经跑向柜橱，取烟卷去了，——我们已经是这里的熟客。我们来到邮局。邮政局长看到我，不问我的姓名就把妈妈寄来的信件递给了我。妈妈寄来了三十五塔列尔十八吉尔布。我们开始一起读信，我发现，妈妈写的有不应该写(199)的内容。我把信从费佳手中夺了过来。让我感到十分吃惊的是，他竟然没有生气，只是说，如果我不想让他读信，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我从信中得知，我的彩票完了(200)。这非常遗憾，我简直想哭！我们立刻去米哈伊尔·卡斯科利的地窖去找他。他格外认真地询问我，费佳的姓怎样写，让我签字以后想给我纸币。我们请他给腓特烈金币。他说，他没有，给了拿破仑金币（五塔列尔十三个半吉尔布，可后来我们得知，它们在流通中是五塔列尔十吉尔布）。从这里我们去了托德那儿，问他那儿可有我们的期票。他说，有一个小期票，仅十六荷兰盾。这可折合为九塔列尔十吉尔布。把这个期票赎回来了，我们很高兴。回家坐了一会儿，我们就去了大花园，我们唯一可散心的地方。今天不是铜乐队，而是小提琴。演奏的是：祖佩的《诗人与农夫》(201)。这时候我想起来了，此前几天在大花园，我和费佳吵了架，吵得他不想理我了。我自然想把这一切化解为一场玩笑，所以，当开始演奏《诗人与农夫》以后，我便对他说，这是我们的歌剧，他是诗人，我是农夫，请他好好地听一听。的确，这与我们的吵架非常相似。其中确实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一个人的声音是轻轻的，恳切的，温柔而请求的，——我认为，这是农夫的声音。另一个则是怒吼的，对一切都不屑一听的，骂詈的，——这是诗人的声音。【我回忆到这里以后，】我们开始跟着唱：“费季奇卡，亲爱的，原谅我吧。”他回答道：“不，不，绝对不……”等等(202)。我们喝了啤酒，又去打靶。我打了三枪，但一枪也没打中。后来我们便非常和睦地回家了。一路上，而且一整天，我都不时地唱，唱的都是哀伤而忧郁的歌。我的歌声总是意味着我很感伤。我高兴的时候从不唱歌。晚上我坐在窗前，为的是能看到街道上的状况。我非常喜欢在昏暗的夜晚静静地坐在窗前，当然，是天气好的时候，凝视远方，浮想联翩。这让我感到异常愉快。我想起了妈妈的来信。想起来，她问能否用二十五戈比生活一天。我心里那么凄凉，我哭了。亲爱的，亲爱的老妈妈，她是多么天真，同时又多么敦厚善良啊(203)。费佳来我这儿安慰我，再三说他理解我，我现在还是那么爱自己的妈妈(204)。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时间长得吓人。最后我开始恶心。我拿起来一块面包，费佳说，这会使我更快地呕吐，这不好。我答道，我认为恰恰相反。他就对我大声吼叫：“你真凶！”我觉得这种吼叫十分可笑，而且，在不足一小时之前，他还在说我善良(205)。

星期五〈6月〉7日（〈5月〉26日）

今天早晨我下了决心，一定要〈无法破译〉把给万尼亚和妈妈的信寄出去。一上午我一会儿写这封信，一会儿写那封信。后来我非常想去美术馆。费佳也想起来要去。我先去邮局取了一趟邮件，回来时他已经准备好了，而我的信尚未写完。我开始写未写完的信，写信封，请他自己先去美术馆，说我再去找他。费佳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以为我故意拖延，不肯把信和信封写完，生气地离我而去。我则不慌不忙地】写完信，又去了另一家图书馆，借了德累斯顿美术馆的目录册。然后我就去美术馆，可是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勉强来得及躲进博物馆。虽然我被告知，仅剩下十五分钟了，我还是走了进去，把伞存好，开始寻找费佳。展室里几乎一片漆黑。我迅速跑过一个个展室，不在任何一幅画前停留，【后来】走到圣母前面坐了一分钟，就又开始跑。最后，当我已经打算把展览馆再跑一遍的时候，我看见了费佳。但展室里那样黑，无论我还是他都没有认出对方来。后来我们要走，他脸上却突然蒙上了忧郁［与沉思的？］阴影，对我说，我应该能牺牲自己那些信。我答道，难道他为我牺牲过什么吗。他更生气了，不想再同我讲话(206)。这时候时钟敲响了四点，导引员拉上了窗帘，我们必须冒雨离开展览馆。暴雨如注，我们在大门下面站了近二十五分钟。我一直努力同费佳攀谈，可是他坚定不移，面对我无休止的言说绝不作只字答复。【附近有一位英国人，他惊讶地看见我如何跑遍美术馆，现在站在旁边，多次向我们张望。】这时候市里的马车跑过来，从大门下面拉走了一些乘客，那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我们也决定坐车走，费佳要求把我们送到托德那儿去。对他这种怪诞愿望，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想。【然而】坐上马车之后，他告诉我，他去买烟的时候，那家商店的老板告诉他，俄国的沙皇在巴黎被打死了，后来又说，只是受了伤[76]。费佳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勉强能开口说话。可是老板后来说，皇上没有危险。这使费佳大感宽慰。他立即跑向咖啡馆，以便读一读那儿的报纸。但是报纸上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他应该从那儿去美术馆找我，可是，习惯使然，他不认识路，所以他只得叫住一位过路的德国人，问：“美术馆在哪儿？”——“什么？”——“美术馆在哪儿？”——“美术馆吗？”——“是的，美术馆。”——“皇家美术馆吗？”——“对，皇家美术馆。”——“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207)

请问，这位傻瓜何必提那么多问题呢，如果他不打算指点路径的话。这是纯粹的德国风格。到了托德那儿，我们没见到他本人，不过那里的人们告诉我们，任何危险也没有(208)。然而我们还是决定去俄国领事馆问一问，于是便吩咐车夫把我们送到领事那儿去。他便送我们。这离我们住的地方不很远，可是离我们上车的地方则很远。【他要了我们两个吉尔布。】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一位讲法语的先生。他请我们登记上我们是什么人，说任何危险的事都没有发生。他异常客气，甚至跑过去为我们开门(209)。我们有一点放心了。我们去吃午饭，然后去借书，晚上又去了露台。在路上我们想买报纸，那上面应该刊登一些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可是这里的商店关门很早，在七点钟，而且，在唯一未关门的那家商店里我们得知，这里的报纸不单卖。人家告诉我们，可以去一个叫勒温·阿波特克的女人那儿买。我们买了《消息》报的号外，但从中未得到任何特殊的消息(210)。【后来又】去了露台，喝了咖啡，费佳还吃了冰激凌。

星期六，〈6月〉8日（〈5月〉27日）

今天清晨我早早起来，就去了澡堂。九点左右我到了那里，人家问，我要什么样的——一等的还是二等的。我糊里糊涂地要了一等的。原来这要交十五吉尔布。这让我很是心疼(211)，然而已经无可奈何。他们要我稍等一会儿。三分钟以后，说是可以去了。洗浴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是很舒适，有一个沙发，一张桌子，两面镜子，总之设备齐全。浴盆里已经放满了温水。那里有两个水龙头，上面写着热水和冷水。可无论我如何努力打开它们，也是徒劳。而且，我还担心水会溢出来，我还可能不会关水龙头。我开始泡澡。我很喜欢，于是我想，假如我很有钱，一定要为自己置办一个这样的浴盆。然后我开始洗头，但我的肥皂却非常糟，它几乎就是猪油。因此，当我无意间用它洗了脸之后，我的脸开始灼疼。总之，用过肥皂之后，皮肤和头发变得异常干燥，很不舒服。墙上挂着一个顾客须知，其中有一项说，在此处停留超过一小时者，须再缴纳一小时的款。这使我有些不安，担心再缴纳十五吉尔布，于是便急匆匆地洗完了。我回到家中，看到费佳还不打算起床。今天我还想去日本宫，看一看古物(212)。今天是免费日。可是，正当我准备的时候，洗衣妇来了。需要同她结账和打点送洗的衣服。时间快要过去了，费佳也劝我留下来，最好是陪他去图书馆。可后来他又说，怎样他都无所谓。于是我立刻(213)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门。然而，还没有走出我们这条街，就听到时钟敲响了两点。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便问一位姑娘和一位女仆，几点了。回答说，两点。毫无办法，迟到了。于是买了些萝卜与矢车菊，就往家走。我想请伊达禀报费佳，说有某位太太来了，——真的，我想，他一定会十分激动不安。但是，我没有得逞，因为他看见我回来了。我给他献上了一束萝卜花(214)。后来我们去了图书馆。前一天费佳借了《老古玩店》，可是那个年轻人错把《大卫·科波菲尔》第一部当成第二部给了我们[77]。我们去换。从图书馆——去邮局。邮局给了我们一封印有字母К的信。我以为这是卡特科夫来的信(215)，我的腿简直都有一些软了。费佳拆开了信封。我们没能立刻搞明白，这是谁来的信。原来是卡申娜来的，而且字体是那么小，在邮局读完它完全不可能。我们决定，费佳去咖啡馆读报纸，我则回家。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家中，开始读信，而且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那么怜悯这个穷苦的可爱的柳德米拉，她竟只得忍受这个卑鄙男人和那个可恶女人的折磨(216)。唉，可怜又可怜的姑娘啊！费佳回来后我给他说了这件事，他读了信，也极为愤慨。他感到惋惜，假如他在彼得堡，一定会采取某种措施。他会捶米柳科夫一顿，或者给纳尔丹一记耳光，即使为此要坐三个月的牢也在所不惜。我们非常心疼柳德米拉[78]。假如我有钱，我会马上寄给她，让她得以单独生活。她的处境多么可怕呀！我是多么可怜她呀！如果她以后还是这样艰难，只要她同意，我们一定收养她。

【然后】我们去吃午饭。今天黑尔比希人多得吓人。从这里出来我们去露台喝咖啡，读《欧罗巴》报。为了有可能读到报纸，今后我们每天都要这样做。晚上我们哪里也没去玩，因为都玩腻了。晚上我突然感到十分忧伤，就到另一个房间去，坐在沙发上。过不大一会儿费佳来问我怎么了。我心里的确非常沉重。他请我不要难过(217)。后来他还到我这儿来过几次（看得出来，他非常爱我）。后来，当我躺下睡觉而久久不能入睡时，他几次来看我是否在哭，请我别让他难过，好好睡觉。（差点忘了：昨天，我们在维尔德鲁费尔大街上走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人。他十五岁左右，长得令人吃惊地像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我和费佳一开始都看成是他了。只是这个人稍微年轻一些。）今天广场上卖明天用的小桦树。这里跟我们的风俗一样。整个广场摆满了桦树，宛如一片森林。我们买了三个半吉尔布的草莓，仅仅给了很小的一茶碗。从这儿可以看出，这里的浆果非常贵。德国人都在准备过节：洗呀，擦呀。他们还在油漆窗户，可能也是为了过节，将有很香的气味。

星期日，5月28日〈6月9日〉

今天我起来得早，因为要去俄罗斯教堂。可是费佳要我给他沏茶，而伊达，简直是有意为难我，总也烧不开水，以致我担心只能赶上日祷的末尾。今天俄罗斯人很多，甚至还有戴星章的将军。在一个人的身上我发现了黄色的绶带，据费佳后来给我解释，这意味着他戴的是圣乔治勋章。总之，人非常多。神父布道的时候谈及皇帝的神圣生命遭遇第二次谋杀的事件[79]。他说，现在，同第一次一样，这次谋杀也未能得逞，如果我们看到，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人民如何对待这一事件，他们恨不得把凶手撕成碎块，那么我们该如何为这件事感到痛心呢？在结束的时候他说，任何谋杀(218)也不能得逞，因为上帝与我们同在。

我回家的时候很高兴，但迎接我的费佳却很严厉，他说家里给搞得乱七八糟。的确，我走得那么匆忙，未来得及把各种物品整理好，我也未把这个指责当回事(219)，向他要过梳子，就去了另一个房间梳头。就在前天，费佳递给我梳子的时候，曾提醒我多加小心［对它？］，他非常喜欢这把梳子，它很容易被弄坏。头发纠结得很厉害，我忘记了嘱咐，开始梳头，一下子就弄断了三根梳子齿。天啊，我多么难过呀！刚刚请我不要弄断，可是我弄断了。因为我们才吵过架，那么他有可能认为我是赌气弄断的，好像我能干出这类勾当似的。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假如不是星期天，我会立刻去找着买一把一模一样的，可现在商店都关着门。此刻我那么伤心，简直无法忍受：弄坏了他那么用惯了的东西(220)，这【简直】太马虎了，为此简直该打我一顿。我痛哭流涕，决心走出家门，哪怕走到黑天，也要带回一把梳子来。他突然走进了我的卧室，看到梳子后，想把它装进［衣兜里去？］。这时候我再也忍耐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请求他原谅我弄坏了梳子。他立刻笑了，说我是一个小娃娃，说不值得哭，现在这把梳子对于他有了纪念意义，比原先那样要贵重一千倍，整个这把梳子的价值也抵不上我眼泪的千分之一。总之，他一再安慰我，吻我的手和脸，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渐渐地我自己也觉得哭得可笑。可是，后来我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根本不是感情幼稚：我那么心疼，那么委屈，弄坏了费佳那么珍爱的物品。后来我一直在读图书馆的(221)目录卡。这是相当好的目录卡，有引言，其中描述起源，辉煌的时代和德累斯顿美术馆的全部收藏活动。然而，它是用相当夸饰的语言写成的，我读它用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我们去了邮局，但今天没有信。路上遇上了我的那对老夫妻，同他们作了无拘无束的交谈。他们立刻就认出我来了。我把费佳向他们作了介绍。他们问了他一句什么，可是我和他都没有听懂。我问他们到哪儿去。他们回答说是去易北河，并邀请我们一起去。费佳总起来说很喜欢我这对老相识。告别时我们互相握了握手。今天黑尔比希人多得可怕，座位根本不够，我们的侍役几乎要用拳头为自己开路，才能到我们的餐桌这儿来。在德国人当中，有一个人非常像晚年病危中的爸爸[80]，只是更瘦一些，爸爸的脸较胖【，鼻子也较肥大】。有时候我简直觉得他就是爸爸，因为他不停地在我们旁边走动，似乎想引起我们对他的注意，后来坐下了，也坐得让我能看见他。

离开这里，我们去露台喝咖啡，读报纸。费佳读报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有一位白发老翁，身穿杜仲胶皮大衣，戴着白色十字架；他非常快活地给自己买了冰激凌，边吃边与另一个德国人聊天，他们是刚才认识的。紧挨着他们坐着一位十七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她长得很美，小脸蛋儿十分可爱。她听着他们聊天，像疯子那样不停地哈哈大笑。看着这张可爱的漂亮脸蛋儿，我感到非常愉快。从露台上下来，我们去了大花园。我们赶上了第四场，因而我们交了一个半吉尔布，听到的却很少，其中包括小施特劳斯(222)的某支怪异的、愚蠢得可怕的华尔兹。中间休息的时候费佳去打靶，打去了三个吉尔布。那里人多得可怕，其中还有两位醉意蒙眬的德国人，我想，他们的眼睛视物都成双影了。听完音乐，我们赶紧回家，害怕下雨，因为雨云就压在我们的头顶上。到家后我们又坐下来读书。不过我十一点半就躺下了，因为我现在往往好久睡不着，费佳则到我们的客厅里去读书。后来我在睡梦中听到他如何准备睡觉。他准备了好长时间，就像他要去长途旅行似的。我和他道别之后【（［多情的］道别）】，我睡意全无，因而现在我眼前几乎是一片绿。今天伊达做客去了。这里的女佣每三个星期放一天假，休息，做客，但在别的时间不行。伊达有一个步兵(223)，叫什么古斯塔夫。长着那样一副嘴脸，竟然也有心上人(224)。他的长相大概也不过如此。

星期一，6月10日（〈5月29日〉）

今天早晨特别晦暗，【所以】觉得今天要下雨。我头疼得厉害。我大白天躺着睡觉，因此头疼得更剧烈了。四点钟我们去邮局，费佳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帕沙来的，里面装着自费佳离开后写给他的信，另一封是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225)的。费佳立刻便拆开了信。在他读信的时候，我也能读那些信。苏斯洛娃的来信我读了一半。这里面还有普拉斯科维亚(226)的两封信。这个卑鄙的东西，她总是要钱。她未得手，我很高兴。现在她写了一封什么贺信，而第二封信——就是要钱(227)。从这里我们去了黑尔比希。在黑尔比希费佳给我读了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228)的信，帕沙和迈科夫[81]的信。关于别的信什么也没说。这多么可恶，他竟这样欺骗我，要知道，他是在用这个榜样教给我可以不诚实做人，以此给予我欺骗他的权利，只要我愿意。这很不好，尤其是对于他，我本来认为他是各方面的楷模(229)。后来我们去了大花园。我们赶上的自然是第四场，打了三吉尔布的靶，坐了一会儿，喝了啤酒，便回家了。费佳今天感觉很不好，害怕癫痫发作。入夜后他突然头疼起来，因此他来向我道别时说，他害怕癫痫发作。

星期二，6月11日（〈5月30日〉）

今天四点三刻，也许是三点三刻，我说不准，我被费佳闹醒，——他癫痫病发作了。我觉得，他发作得不很剧烈，持续了三分钟。【在这个时候我取出并读了信。现在我想，也知道她这个人的感情，她那么［聪明］，她说，肯定，他仍然爱她，收到来信［告知］，这是［牺牲］，她有自尊心，现在可以理解，她能写出这样的信来。后来我小心地把信装进［衣袋里］(230)。】

费佳苏醒了，可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曾经发作过，如果我不告诉他的话。后来他睡着了，不过醒了几次。今天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发作之后一般都是如此。但他今天格外郁闷，疲劳得很快，头疼，甚至头疼得十分剧烈，以前发作以后很少这样。总的说来，今天他的心情阴郁得吓人，无缘无故就大发脾气。今天我想去美术馆，为的是按目录看画。可是我准备了很久，为他准备衬衫的时候反复挑选，好长时间过去了，我还没有走。于是他生了我的气，问我何时才能走。我走了(231)。

我去了楼下，在版画旁边的美术馆特展部里，这里有一些用干颜料画成的画（粉笔画）。其中有许多美女的肖像，以及德累斯顿市的风景画，描画它在不同年代的景象。从这里我上楼，先去了我心爱的展室，去看吕伊斯达尔。可是这里【也】坐着一个那么讨厌的德国人，简直就不能看他一眼；他让我烦透了。今天游客云集，简直没法看。在闭馆的前一刻钟费佳来了。他久久找不到美术馆，向〈无法破译〉打听，向佣人打听，却告诉了他相反的方向。从这里我们去了邮局。照老习惯，他顺便去了“车厢”，我则经广场又去了邮局。他不知道我到哪儿去了，便沿着林荫路走去。我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便不停地张望。突然一位先生来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向我问路，正准备说不知道，他却宣称，他是蔡比希博士，问我，是有给他的信吗。他简直就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我很吃惊，问他怎么知道我是谁。他回答，是妻子告诉他的。他向我要地址，答应去取信[82]。当我走到邮局时，费佳开始指责我为什么不等他。总的说来，他今天对我极端挑剔(232)。今天没有信。我们去图书馆。今天那里绝对没有什么可选的，我们什么书也没借。我们去吃午饭。有人告诉我们还有另一家图书馆，在施密特的莫里茨大街上。可是那里只有一本狄更斯的长篇小说，还已经借出去了。在一家书屋，有人告诉我们说，还有一家图书馆，我们就去了。在这里我们借了五本书，每本六芬尼，借期一星期。这出奇地便宜。之后我们回家。费佳躺在沙发上，我们争吵起来。他坚持要求我去告知房东太太，说他病了。我不想这样做，因为我一向不乐意对任何人谈他的病。他对我非常生气，说他在受折磨，要我从房间里滚出去。我自然就出来了，但心里异常难受。我还忘记了。在路上我们买了葡萄干、萝卜和白糖(233)。之后他躺了好长时间，总害怕再次发作。我则安慰他，说不会再发作了。一晚上我都在用玻璃串珠编各种花样。十二点，我躺下了，可是无法入睡。当费佳去某个地方的时候，他咳嗽起来了。我觉得，他在那儿又抽开了风，便立刻跑到门外，在那儿一直站到费佳回房间来。

星期三，（5月31日）6月12日

今天早晨十点起床后，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窗前。我刚刚往外面看了一眼，便立刻看到蔡比希向我走来。我还没有穿衣服。我立刻告诉伊达，让她请他进房间，自己赶忙穿衣服。我穿得那么快，他刚进房间，我也就到了，跟他聊了起来。我把信给他，他看了信，说已经从报纸上知道婚礼的事了[83]，不过，自然不知道这个作家的名字。后来我们随便闲谈了一会儿。他十分客气，建议我去参观一下这里的速记图书馆，说他每星期四与星期一都在那儿，从九点到一点。只要我提前写两行字通知他，别的日子他也一定在那儿。他想把我引进速记协会，我可以同他妻子一块去那儿(234)。如果有问题，需要时，我可以去找他。他说，这里附近有些地方非常美，比人们一般常去的地方美一百倍。总之，他十分快活，殷勤，不过他说一种特殊的方言，我听他的话有困难。（萨克森人说话同【一般】德国话有明显区别。就是他们的发音中没有D这个音，而代之以T。比如，他们把Adieu说成Atieu，还把B说成P。他也就这样说话。）他在我这儿坐了近半个小时才走。我答应，一定去他那儿看一看图书馆。费佳醒后，我告诉他，蔡比希来过我这儿，又说今天我去古希腊罗马博物馆(235)，它设在日本宫里(236)。今天免费入场。我去了。人相当少。这里有仿照各种著名雕像而浇铸成的塑像，此外还有各式的古代雕像。黑尔库拉努姆的姑娘与女人的雕像使我格外惊讶，她们大得吓人，我只到她们的膝盖那儿。最后，我来到了亚述古物陈列馆。在这里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三具木乃伊。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我心里生出了一股异样的反感，我甚至开始感到恶心。然而我战胜了这种感觉，向前走了几步，以便在近处把它们看得更清楚一些。【一具】木乃伊像一个相当长的口袋，它裹在一个涂着油漆的套子里，露着人的脸。这里有三具木乃伊：男人，女人和孩子各一个。前两个都裹着这样的套子，而第三个，孩子的，看来是损坏了。覆盖着他的尸布已成破烂，可以看到他的颅骨。它使我感到可怕的不舒服。此后我去了纯日耳曼本国的古物陈列室。这里的展品不多：几只日耳曼人安葬用的陶土罐，几枚手镯和戒指，总之，很有限的一点收藏。我穿过整个陈列馆，来到出口。墙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请进入博物馆前擦净脚。一般来说，在一切会场和机关都一定要扣留手杖和雨伞等有可能损伤陈列品的物件。难道有【那种】存心毁灭或打碎【某种】物件的人吗？那是多么卑鄙呀，比抢劫还要坏。【毁损某个物品还不如偷窃。】弗罗舍太太给我讲过，在美术馆里，以前有某个恶棍撕坏了一幅画，割破了三处：还真有这种坏蛋呀！我似乎真想杀死这个人！我去问房主，能否去瓷器陈列室(237)。他告诉我，要付两个塔列尔；我答道，为我一个人付那么多不划算。他便说，明天上午，十点钟，要来一批英国人，如果我愿意，可以加入他们那一伙。我说，我也许来。那样的话只需交十吉尔布。从这儿我去买了吸墨纸，用了半个吉尔布，买绦带——三吉尔布，买了一束发卡——一吉尔布。回家时我一路上想，我多么爱我的费佳呀，他对于我是那么珍贵，还有其他一些普通的思绪。我到家了，可他却连一眼都没看我。他在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84]写信，这我从远处就看到了。后来他要信封。【我问他给谁写信。他答复我说，我给谁写信关你什么事。我回答他说，我反正无所谓，不仅仅是写给彼得堡，他给鬼写信都行。这样不坦率，使我很受伤害。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这很不好。】

我们去邮局送信，不过没有收到信。吃了午饭。古莉汤很香，我很喜欢。（给上了一份腌肉，或者是腌口条，没记太清楚。）吃完饭我们去露台读报，可是在我们来之前有人把报纸取走了。我们等了好久，然而没办法，他总读个没完。我寂寞得要死，咖啡我早就喝完了，绝对不知道干什么好。最后，我请费佳把我送到街道拐角，我自己回家，他留下来继续等，等这位先生读完报纸。我回了家，过了一段时间费佳也回来了。我们便朝着大花园方向走去，然而没走到那儿就往回走，又去买了些烟卷。我们迎面遇上两个死人。这里用平板大车运送死人，车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黑布，一直拖到地面上，因此棺材完全看不见。而如果有人护送棺材，则亲人们走在死者前面，而不是在后面。我们回了家。在路上买了几个鸡蛋，煮到半熟，费佳把它们吃了。后来我感到非常忧伤，想起了与妈妈在一起时平静而美好的生活，我是那么难过。妈妈不能和我在一起，让我感到无比遗憾。费佳听到了我的哭声，开始吵闹。争吵中我们相互指责得比以前更厉害。的确，今天午饭后他让我觉得那么讨厌，我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用雨伞打他。我有这样的冲动，因此我甚至自己都感到很不快活(238)。

星期四，6月13日（1日）

今天早晨我打算：1．去波策兰陈列馆；2．去蔡比希那儿，看看图书馆，然后再去美术馆。【实际上却是，因为和费佳吵了架，所以我不想不对他说一声就走：他大概会以为我是赌气走的。我整理了一遍手帕，以避免我们再出什么事。】两点钟我向美术馆走去，打算按目录参观一遍。顺路我去了帽店，相中了一款帽子。其价格是两塔列尔十五吉尔布。镶着天鹅绒，绣着紫花。它在橱窗里很让我喜欢，然而我戴着小。在同女老板交谈中我得知，我的帽子可以翻新，这须花费十五吉尔布，要等八天。从帽店出来，我去了邮局，问是否有我的信。没有信，我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了，但还是去了美术馆。今天人相当多，但更让我生气的是一个犹太人，他简直就在绘画前面睡觉(239)。今天我仔细看了许多东西。三点时费佳来了。因为他是匆匆忙忙地出入一座座展室(240)，我则停下脚步认真欣赏画，所以他说，我大概是故意不同他一起走，因为他戴着一顶旧帽子。可是我甚至连他这顶帽子都没看见(241)。我们在美术馆一直盘桓到响铃，然后去了邮局。这位该死的邮政支局局长（不是我那位老相识）竟然说，半个小时以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家已经来人问过了，没有信。费佳当时非常吃惊，指着自己与我说，除了我们俩，不能把信给任何人。那个人则说，这是你们〈无法破译〉取的。因为那个时候我和费佳正在美术馆里，他不可能想到，是我来打听过信。这使他非常不安。我完全有把握认为，他觉得来的是苏斯洛娃，这让他非常不愉快。我自然没有承认，来的是我(242)。吃过午饭后，他去读报，我回家。在路上我买了草莓、甜馅饼和小白面包。费佳一直不喜欢这里的小白面包，说它们有一股辣油味儿。这我没有发现，但自然予以肯定：何必在这类小事上惹他不高兴呢。后来他回到家中，【向我】建议去散步。可我拒绝了，说，在家里坐着，干点儿什么，比同他一起走更快活，因为他不跟我说一句话。后来他挖苦我，他很生气，问我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我依然非常苦恼，总觉得，我在这里完全是孤身一人，没有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是我的妈妈，可是她在彼得堡，也许，我不在身边她会死去。啊，上帝呀，上帝呀，保佑我的妈妈吧，对于我，她永远是那么珍贵。我以前不会评价这位卓越的人物。我有时候确实非常非常惋惜，为什么我不跟她永远厮守在一起。的确，这样会更好一些，可是人会这样［办傻事］。确实，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傻(243)。算啦，不谈这个啦。回家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德国姑娘在井边上打水。她们都系着蓝围裙，戴着短短的、上方有皱褶的套袖。这既相当漂亮，又方便，因为可以防止套袖掉进饭菜中去，这在我们这儿是常有的事。（我总是忘记记上，所有德国女人，包括老太婆和广场上的女商贩，都戴圆帽子。但是每个人头上一定有一枚织针，以代替发卡来固定发髻。）我今天路过阿尔特·马克特。这是一个流动市场，其大部分入夜前就收起来了。市场由长凳子组成，夜晚则将这些长凳子摆放到旁边去。在这里可以买到一切：钉子，皮鞋，油，算盘，书，【画】——绝对应有尽有。特别是干酪，即“库卡塞”——那么臭烘烘令人讨厌的东西，我想，往嘴里一放就得吐。然而德国人却吃得蛮有胃口，而且，干酪越烂得厉害，买的人就越多。它的味道那样浓烈，甚至从市场经过都有困难【，太臭】。到星期天，这些长凳子就都搬走了，广场上空空如也。侧面有一座不大的喷泉，给广场带来些许清新。此刻刚到十点，立刻便响起了某种号角声。这可能是更夫发出的声音，因为每到十点和十一点总要发出这同一种声音。我好像没记下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就是前两天的早晨，我没把茶壶在酒精炉上放好，费佳要坐下，可能他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也可能他并没有碰到，总之，我的茶壶突然从酒精炉上掉了下来，砸在了洗碗盆上，把它砸碎了，又落到了远一点的沙发上，把茶水都洒在了地板上。费佳立刻开始骂我，我，自然，哈哈大笑，赶紧叫伊达，让她来收拾因为我马虎造成的残局。晚上我们就和好如初了。

星期五，〈6月14日（2日）〉

今天对我来说是不顺利的一天。我起来得相当早，然后就对费佳说，我要去美术馆。费佳自然同意，说这是一个值得夸奖的愿望。一点半钟，我出发了。但顺路我进了一家纸店，想在那儿买一张圣母像。可这里的画像都很贵，一张不大也不很像的，要十吉尔布。西斯廷圣母根本就没有。不过，答应傍晚前给我找到。我不好意思什么都不买。这时候我发现了神奇的照相术(244)。这是两个信封：其中一个里面装着照相术，就是一张涂着油漆的纸，另一个——里面是滤纸。为了得到照片，要把漆纸片放在盘子上，再把滤纸放在漆纸上，然后往上面浇水。这样就能够显出相片来。这些东西要七个半吉尔布，一共六件。我自然买了。进了美术馆，在里面徜徉了好久，欣赏了里贝拉，看了伦勃朗的所有的画。鲁本斯〈未能破译〉。费佳三点半来了，我们俩又把美术馆走了一遍(245)。

从这里我们去了邮局。邮政局长递给我们一封信，上面收信人写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夫人收。字体是女人的。费佳大概立刻就想到，这是苏斯洛娃来的信，因为当我拆信的时候，他对我说：“看一看落款是谁。”自然，他是怕苏斯洛娃这个傻瓜给我写些什么。我让他看，这是斯托尤宁娜来的信[85]。她们一切都好，我很高兴。从这里我们去了图书馆，和吃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牙突然断了，——这是很不好的兆头。我当然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极为安详地吃完了饭，暗自却决定，今天一定要去找牙医，为自己补牙，因为我觉得这太显眼了。可是后来我回到家里，对着镜子一看，认为，如果不是张着大嘴笑，还不易察觉，可以等到我在钱上稍微宽裕些的时候再去补牙。总之，我比较放心了，因而，当费佳请我去一趟原先那家图书馆，去还书和取回押金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去看牙科医生了，而且我已经知道，他装一颗牙要四个塔列尔。图书馆已经从我们身上勒索到了许多钱：两塔列尔八吉尔布，不过我省下了这八吉尔布。他拿来两个小纸袋。第一个里装着我们第一次的押金，在第二个里——第二次的押金。立刻便显示出了德国人的一丝不苟：押金被单放着。俄罗斯人不会这么做，一定把押金派作什么用场了。现在德国风格随处可见。

我往家走。经过一个胡同时遇上了送葬的队伍。棺材放置在六匹马拉的平板大车上，棺材上覆盖着豪华的黑布，上面绣着金色十字架和天使，黑布一直覆盖到了车轮。棺材上摆放着一个两色圆柱。大车后面跟着几辆载着穿丧服的仆人的马车。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坐着个老头，【一位十分悲戚】〈未能破译〉，所有送葬的人手里都拿着橄榄枝。后来我和费佳去了大花园，半路上我们走进一家糖果点心店喝咖啡，以前我曾与它的老板谈论过政治。费佳认为有必要在这里痛斥所有德累斯顿的油，说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厌恶。老板娘站出来辩护，说他们也有好东西。费佳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说她的东西很糟糕。【正像费佳自己说的那样，】在当面责骂德国人时他能得到某种特殊的快感：不久前，有一次我们去一家糖果点心店，我在那里吃奶油甜点，费佳尝了尝说，他平生从未吃过如此糟糕的奶油。商店老板娘以为他用错了词，便说：“您是想说‘好的’吗？”费佳又重复了一遍：“糟糕的。”(246)老板娘看来受了伤害，我以为她准备把我们赶出商店。当我们喝了咖啡，走出糖果点心店时，我发现我的手套没了。不知道它是否从衣袋里掉出去了，因为衣袋里有个洞；还是丢在了糖果点心店里。我记不太清楚，只是我很心疼，因为这副手套是很值钱的，虽说有一点脏了。但这是小事。到了大花园，听了瓦格纳《黎恩济》中的《Feld-Marsch》。我们一直坐到了最后，然后回家。【现在我们完全和好了。】今天我们手挽着手走，这是在国外的第一次，一生中的第二次(247)。这我自然同意。与他挽着胳膊走路，我很高兴，虽然为此我必须迈出巨人的步伐，因为费佳比我个子高。到家后，我马上开始把我的照片翻印到纸上。有一些我成功了，有的则不很成功：我的姑娘没有鼻子，婴儿没有身子，但这些都不重要，然而别的相片都很成功。后来，我给斯托尤宁娜写信，这封信将随着给妈妈的信用一个信封寄走。

星期六，15日〈6月3日〉

今天我又一次在两点钟醒来，一直醒到六点。【所以】我想，明天我又要头疼一整天了。我简直准备要哭，我是那么懊恼。可幸运的是，六点钟时我深深地睡去，到十一点费佳开始叫我时才勉强醒过来。我对他说，我好久没睡着，他回答说，这不是实话，我睡得很好，现在是在装假。这让我很生气，特别是刚睡醒，我还分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可五分钟后，我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拼命地哈哈大笑起来。费佳今天醒来后心绪颇佳。【我一开始〈未能破译〉，自然，开始吻他，这是我爱做的事，只要是在他不生气的时候。】然而他下床时先迈的左脚，所以他坐着喝茶时面色阴沉。今天在下雨，所以干脆不能出门。可是我还是去糖果店寻找丢失的手套。幸好手套在那儿。这个老太婆很友好地把手套交还给了我。作为感谢，我又在她这儿吃了馅饼。馅饼很香，这样的馅饼我在德累斯顿尚未吃到过。的确，它不像德累斯顿的馅饼那么腻人。这里的奶油、蛋白酥甜点心十分腻人，太甜，几乎不能吃。可是这家的带有草莓，【在下边，简直就跟彼得堡的一样】。我找到费佳，高呼“乌拉”。他立刻就挖苦我。现在他总挖苦我，他用不是我那样的嗓子说话，却坚持说我就是那样说话，简直是气人。他今天非常爱我，称呼我为自己可爱的小不点儿，虽然实际上我是个高个子。后来我开始缝衣服和唱歌。我唱各种各样的歌，费佳简直吃了一惊，问我是从哪儿学来的，会唱这么多的歌。后来我们去买雪茄，在这儿费佳同德国人争论起来，他认定我们的五卢布金币值五塔列尔十二个半吉尔布，可我们去邦迪那儿，换了五塔列尔十五吉尔布。我们马上回到这个德国人那儿，证实他是不公平的(248)。

我们去了邮局，可是今天一封信也没有，——简直让人心酸，悲凉。这说明什么问题呢？我们去了图书馆，借了《悲惨世界》(249)（分为十七部那种版本的）。后来去吃午饭。吃饭当中我们一直开玩笑。我称他为费季奇卡，他则一再说，【第一，】他不是费季奇卡，而是受人景仰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可我告诉他，在这儿，在德累斯顿，没有谁“景仰”他。后来我们谈起了高尚。他说我为钱可以出卖父母，丈夫则更不在话下。可是等我抗议的时候，他又告诉我，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高尚的人了，但是他还不为此而夸奖我，因为我还很年轻，刚踏进社会，还不了解人生，假如了解人生，肯定不会嫁给一个豁牙露齿、稀里糊涂的老光棍，一个老罪人。我当然告诉他，这不是实情(250)。我们去列阿尔咖啡馆喝咖啡，费佳读报纸，我——也读。先读《欧罗巴》报，后来读一份报道博览会的工业报纸。从这儿我们去书店买《钟声》，买了6月1日的，这张报纸我们不知道，因为在最后一期报纸上曾有通告，说下一期6月15日出。交了六吉尔布。顺便买了肥皂，六吉尔布，很不好，也贵。从这里去了市场，买了浆果。因为我的衣袋里装满了书，手里拿着肥皂和浆果，我便把自己的手套塞在雨伞里了，觉着不会丢的。刚开始我一直留心它，后来我们去库尔穆兹去买蜡烛和雪茄，我没有再留心它，等我们从商店里出来，手套已经没有了。到家后，我让伊达去库尔穆兹问，我是不是把手套丢在那儿了，结果是没有。这让我感到十分遗憾，简直要发火，人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日子，那时候会处处倒霉！

整个晚上我们都是在和睦中度过的。我一直在嘻嘻哈哈地笑，像个疯子。费佳也没有皱过眉头。他的性格变化多大呀，真难以想象，简直让人吃惊。从前他是那样动辄发火，而现在却和我处得相当好。以前他动不动就拼命吼叫(251)，使得我有时候真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担忧。假如与我一起生活他还不改变的话，那简直就是受罪。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虽说我们现在的状况还远远谈不上精彩。今天来向我道晚安的时候，费佳对我说，我让他既幸福，又不幸。说不幸是因为，假如他现在是一个人，那么他能较为轻松地承受这一切，可现在他为我担心；看到我也受苦，他心里难受。我要他相信，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痛苦。虽然实际上我为他的答复非常担忧(252)。如果他突然拒绝我们，那将如何是好？我们怎么办呢？这样的生活简直无法忍受。

星期日，6月16日（4日）

今天【早晨】我起床，要读《悲惨世界》，这是我昨天从一家新图书馆借来的。我读了滑铁卢。这是小说中很难读的地方，至少对于我是这样。那里面充斥着五花八门的军事用语，我只好经常借助词典的帮助。（今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玛莎·安德烈耶娃要嫁给梁赞采夫，而梁赞采夫想娶格拉莎[86]，却诡异地弄乱了套，他娶了玛莎。后来这位玛莎【好像】又嫁给了萨沙·斯尼特金，却又非常不爱他，对他非常不好。他似乎被这件事搞垮了，而我则支持他，想同安德烈耶娃谈谈，强迫她爱他。骇人听闻，胡说八道。）后来我给妈妈写信，把给斯托尤宁娜的信也装在了里面。得知她的女儿娜佳安全降生的消息，我非常高兴。我去买信封，顺便去了库尔穆兹，问我是否把手套丢在那儿了。结果是没有。这件事使我十分沮丧，可是，简直是故意跟我作对，当我们要去散步的时候，费佳对我说：“戴上手套。”而在别的时候他从来想不起来这样提醒我。然后我们去吃饭，上邮局。今天一封信都没有。多么遗憾啊，简直吓人，我简直要哭了。而且费佳向来为这样的事烦躁得要命，往往是非常阴郁。【最后，】今天给上了古莉汤，然后，作为热菜，上的是某种肥腻得要命的东西，简直不能吃。接下来我们在露台上溜达了一会儿，就回家了。在家里看到伊达戴着眼镜。她说，从十六岁她便看不见要缝的东西。这真是一个糟透了的国家(253)——独眼的，瘸腿的，嗓音不佳的，什么也看不见的人们，简直可怕，这是怎样的一代人啊。我们要去大花园，下楼的时候，我想起来要像往常那样，一步三磴地往下跳。可是刚走到大街上，我的肋和后背就开始剧烈疼痛，而且越来越厉害，我几乎完全不能走路了，刺痛感还不断上移，结果是我的整个胸部、腹部和后背都疼。费佳开始要我相信，我大概是把自己什么地方拉断了，我则一直安慰他，虽然我自己也担心是得了什么怪病。我们到了，开始喝咖啡，后来又去打了五吉尔布的靶。我打了三枪，很不准，简直丢人。然而费佳都打中了。后来，他也想随便走一走了。我自然领着他走。可是在这里又遇上了那些讨厌的德国女人，真是毫无办法。费佳很生我的气，说我别的时候总能找到，现在却故意不给他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这当然把我逗坏了，我把这归咎于他的激动易怒。最后，这个合适的地方找到了(254)，——于是他加快脚步，想快些走到乐队那儿，还有可能听到布瓦勒迪厄[87]的《白太太》。我【对他】说，它说不定已经演完了。他很生气，说如果我们来晚了，我大概非常高兴。我们总算赶在了序曲的前面，坐下来听。回家时欢天喜地。费佳这样的风暴一分钟就会过去，一分钟过后绝对看不出来他曾经生过我的气。费佳挽起我的手臂，我们便飞跑起来，因为这么快的步履绝对不能称之为走。他迈两步我一般要迈三步半，而现在我应当与他齐头并进。后来我们去买馅饼。然而我们那家面包店里的馅饼已经卖完了。费佳便说，我应当带他去最近的面包店，别的时候我总是找近的面包店，只不过现在我不想为他找而已。我带他去，然而他却不想去昨天的那家面包店了，我应当为他找另一家。最后，我们来到了糖果点心店，在这里买了些甜点心，每个三芬尼，给了九个。可是这个德国女人还是骗去了我们三个芬尼，九个甜点收了我们三吉尔布。这些德国女人啊！此时我非常想喝咖啡，便问费佳能不能等一等。他说，他不想等。然而过一分钟他改变了主意，请我去喝咖啡。我回答，说我现在已经不想喝了。他问，——我之所以不想，是不是因为我【太】骄傲。我回答说，是太骄傲：如果第一次他不满足我的要求，我不想再请求第二次。后来他便长时间地求我【回去】喝咖啡。但是我已经不想喝了(255)。回家后，晚上我们坐了很长时间。后来我躺下睡觉，当他来向我道别的时候，告诉我，他娶了我非常幸福。

星期一，6月17日（5日）

今天乌云密布。昨天一晚上我都在读《悲惨世界》，读描写滑铁卢之战的那部分，然后整整一夜都在做战争之梦，梦见了伤员，血流成河的街道。我同费佳在一起，但他不想保护我。我冷，他不肯递给我围巾，这深深地伤害了我。十二点半，我穿好衣服，去速记图书馆找蔡比希。我答应他上星期四去，但食言了，因此决定今天去。管院子人(256)的妻子告诉了我去图书馆的路。我走到那儿，请求见蔡比希。他立刻出来见我，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并当即把我介绍给了某位德国教授海德。这是一位高高的老人，很可爱，得知我也是速记员之后似乎很高兴。藏书共有两个书柜。他让我看了德国、英国、法国、古罗马、意大利、萨克森以及许多其他国家的速记术。德国人有一系列的速记杂志与书籍。蔡比希赠给我许多书，就是《记者报》(257)，【还有】德国速记歌曲，图书目录，还有某位卡奇的一本带有书写用纸与表格的小册子。后来，当我看完书柜，而且我的腰弯得十分累的时候，他带领我去看墙上挂着的速记专家们的各种照片，以及加贝尔斯别尔格(258)的半身雕像。又看他在慕尼黑的纪念碑的照片。看他的对手N．施托尔策的照片，又看各种画片。然后他建议我星期四来旁听他们的会议。我自然同意。他答应去接我。后来他问我是否去巴黎。我回答说，去。他答应为我写信给普雷沃斯特先生及其他巴黎的速记专家们。当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又想起来给我看一间仓库(259)。这要从他们的房间出去，进入厢座，才能进入这间仓库。可是，那里刚铺设完煤气管道，还没有清理。我同这位德国人告别，他答应星期四来我这儿。回家后我给费佳讲了这些德国人的事，为他们的幼稚笑了好半天。然后我作了速记，【读了一会儿书，我们】就去了邮局。可是今天什么也未收到。这【简直】是对我的折磨。得知既没有来自莫斯科的信，也没有来自彼得堡的信，我心里是那么凄凉。后来我们去买浆果，我们看到了草莓，相当大，就问，那一小筐要多少钱。店员说，十五吉尔布。这贵得简直令人愤慨。这和在我们那儿，在叶利谢耶夫商店里差不多。我不明白，谁让他们索要这么贵的价钱。后来，我们回到家中，停了一会儿，就又去了大花园。今天演奏的是莫扎特的作品：《如歌的行板》、《小步舞曲》、《快板》，都出奇地美。今天听到这场音乐会，我和费佳都非常高兴。在这里我们喝了咖啡和啤酒，然后费佳去打靶。不过今天很不成功，大概是因为没能好好瞄准。

这时我又遇见了我那位短腿的相识，在这座花园里我已见过她一次了。这是一位面色苍白的老相的女人，也应该是一位易冲动的女人。与她在一起的有她妈妈，她长着一张特殊的像是泥捏出来的脸。还有一位先生，他不停地向她献殷勤，上一次还挽着她的手臂。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她大概很富有，而这位先生出于钱的考虑，打算娶她，所以才这样追求她。母亲对此很满意，便尽量不影响他们交谈。今天我们回家比较早。费佳挽着我的手，我们飞速前进，以致我勉强跟上他的脚步。今天一晚上我都在读《悲惨世界》，当时钟敲响十一点半的时候，——这是我平常去睡觉的时间，费佳赶我去躺下，说明天我能够把它读完。我同他道别，去到另一个房间，在那儿又读了一章〈……〉

三点一刻，我睡了不超过半小时，他癫痫发作了。我立刻跳了起来，所以，就像他后来说的那样，在发作的初期，他看见了我如何跑到他跟前。这次发作使我受到极大的震撼：我跪在地上，绞着双手，不停地重复说：“啊，不幸的人啊，不幸的人啊。”的确，这是可怕的痛苦。不过，幸运的是，发作持续得不很久。他苏醒了，但看来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所以过半小时以后我才告诉他，他曾发作过。他变得对我异常温柔，说我善良，说他爱我，恳求我躺在床上，睡觉。可怜的，可怜的费佳呀。当他经常这样发作的时候，我是多么心疼他呀！上帝啊，为了使他痊愈，我什么舍不得牺牲啊。一般来说，现在必须理性地对待自己，不喝酒。〈……〉

星期二，18日（6月6日）

他发作过后，一直到五点我也没能入睡，后来才裹着皮大衣睡着了。但在八点钟他叫醒了我，说是该起床了。因为没有表，我们自然就总也不知道时间。我起来了，两个小时后叫醒他，以为一定十二点了，可是，原来才十点。我让他又睡了两个小时。起床后他极端虚弱，情绪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发作过后，他往往非常忧伤、沉痛，就像在什么人的葬礼上一样。他疲惫不堪。早晨他对我十分亲切，不过有时候郁闷得要命。我想今天去美术馆，看到他这样闷闷不乐，【便改变主意，】留在家里。我们去了邮局。还是没有信。他变得更阴郁了。从邮局出来去吃午饭。趁吃饭的时候我读《悲惨世界》，我已经读了六部。我非常喜欢它。我忘记说了，全天我都在笔记本上摘记读过的那部分小说的内容。我打算这样继续下去，以便需要时能回忆起整个小说来。我们去过图书馆，在法国咖啡馆喝了咖啡。费佳读《辩论期刊》，我则读各种杂志，主要是与法国博览会有关的杂志。我们今天没有去哪里玩，因为费佳累了，但决定沿着去大花园的路，在布尔格尔维斯散散步。然后去糖果点心店，买了甜馅饼。【因为老板长时间没回答它要多少钱的问题，费佳问了四次，终于忍耐不住，几乎吼了起来。我很为费佳难为情，也几乎对他喊了起来。虽然这很让我难过。我们从商店里出来，回家时都气鼓鼓的。但到家后我立刻请他原谅，说就是他打我几下，也比生我的气好。最后，我们和好了。】我们坐下来读东西。晚上的时间我们过得很亲热，两个人都读书，不时互相深情地看一眼，我叫一声“费季奇卡！”很是快活。【可是，】因为我今天睡得少，不到十点就躺下了。费佳一点来向我道晚安，我告诉他，月经本应十六日来，但一直没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啊，也许，那里面有了什么东西，也许，你怀孕啦？”关于这件事我们没再说什么。

星期三，19日（6月7日）

今天我们睡得时间很长。我想，我睡了有十二个多小时。我们起床了。我又开始读书，还翻译了一点。费佳则开始喝茶。因为昨天刚发作过，所以很难让他满意，茶叶原本也不好。他请我让他自己斟茶。我说：“劳你大驾啦。”这让他火了，冲着我大吼大叫，声音大得吓人，就像很久前对费多西娅[88]喊那样。这也让我生气了，我(260)满脸通红，到另一房间去了。没过五分钟，费佳高高兴兴地来客厅找我，说请我原谅。我非常高兴地站起来，说我根本没生他的气，——我永远不能生他的气。我们的吵架就此结束(261)。【这样总比说我很生气我不想原谅他好，那样一来，我们又会愚蠢地吵起来。】他今天一再对我说，我很善良，我是圣女，说我没有罪孽，用不着祈祷，说他越来越像看待圣人，像看女人的楷模，像看没有过失能容忍一切的女人那样看待我(262)。（【后来】有一次我对他说，我相信，假如他认为我是个傻女人，我会感到非常难过。他回答说，我非常聪明，我具有罕见的睿智。）后来他去了理发铺，剪短了头发，回来时显得十分年轻。我们去了邮局，没有信。吃过午饭，从图书馆借了书，就回家了。在路上买了些草莓。回家后费佳躺了一会儿，我们就去大花园。半路上喝了施特鲁韦医生的水，费佳很喜欢这种水。【那么】以后我们每次都来喝它。到了大花园。可是今天的节目单都发出去了，我们不知道演什么，而费佳一定要知道，便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节目单。然而后来才知道，这是另外一张，因为演奏的【完全】不是上面写的那些节目。我们喝咖啡。费佳皱着眉头，我则观察。这里又有那位短腿女子及其妈妈，以及那个年轻人。他们正谈得十分快活，突然，在那位年轻人不知为什么去上小卖部的时候，有整整一家子人走到了我那位女病人面前。这家人包括父亲、母亲、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相当漂亮，不过却令人惊讶地〈无法破译〉，她一直在动，全身不停地抽搐，特别是脸，一分钟也稳定不下来。她总是晃脑袋，咧嘴……这对她来说确实非常不雅观。两个家庭很友好地见了面，虽然我相信，我的女病人心里一定像有只猫在挠一样，有苦难言。第二个家庭搬来一张小桌子，便在女病人身边从容地坐了下来。那个年轻人回来了，他也认识这个家庭，应当同他们点头致意，交谈。弟兄两个笑了，他们的姐妹抽动着双肩，装作小姑娘的样子，甚至从旁边经过的小伙计手中买了一个跳舞的木头人，木头人立刻在她手里扭动起来。好好的谈话被破坏，我的女病人愉快的一天结束了，虽然她还在继续微笑，虽然她的妈妈也在努力微笑，似乎与他们见面她非常高兴。第二个家庭到另一张桌子那儿去了一会儿，坐在那儿的是他们的熟人。我想，这使病人得到了一点安宁，然而十分钟以后他们又回来了。一位老太太坐在了女病人旁边，她只得与她交谈，而年轻人则应该与第二个家庭说话。后来，他离开了一会儿，走向另外一个家庭。这个家庭坐得离我们很近，所以我们能听清楚他们的谈话。他们讥讽地朝他原先坐的那个地方看，其中一个人还举着观剧镜对着我那位可怜的病人放肆地张望，可能是在嘲笑她。我听到年老的太太对他说，可能是某件非常重要的事使他在德累斯顿逗留，与此同时还朝着他那女士的方向看了看。最后他回去了，但原先的欢乐不再，一切都很勉强。最后，女病人希望回家，他挽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走了不远他们被迫停了下来，因为尚未向侍者付款。【可是】她好久掏不出钱包来。最后，钱包掏出来了，妈妈结了账，他们走了。她也许因为腿短，所以才这样怪怪地走。

后来我看到两个，可能是，风流女子。漂亮极了，浑身洒满香水，穿着淡紫色丝绸拖地长后襟连衣裙，天鹅绒短上衣，头戴圆帽。她们围绕着小草地上的一座雕像散步。等她们走近后，一大群年轻人〈未能破译〉，军官们，开始拿她们取笑。我看见他们当中的一个在附近走来走去，几次与她们打过照面儿。我不知道他对她们说过什么没有。但是后来另一个也走了过来，我看见他走到她们身旁，拿着一枚硬币给她们看，然后就走了。她们也就走了。我把这事说给费佳听，他说，我很容易搞错。的确，也可能是这样。

今天我们回家比较早，就坐下来读书。我坐到十一点半，然后躺下，而费佳两点钟来了。（我自然立刻就醒了，我们很高兴地亲吻。）后来我【又苦恼地】告诉他，我还是没来月经。他回答道，这就是说，【那里面】有了什么。我问他，我担心他是否为此高兴。我担心他将对此不满。然而他面带喜色地说，【没什么，】完全相反，他甚至为此非常高兴，虽然后来又补充说，让孩子们没有钱，甚至没有教养，这是很糟糕的事情。后来，他一连吻了我好几次。我赶忙把话题转移到别的方面去了。【然而，】当他也在床上躺下来时，他说，【总之，】这非常好，有一个，甚至有两个孩子，比一个也没有好多了(263)。我开始说别的，可是他看来就是在想这件事，他说：“就是说，这将在二月里。”“也许，将是个男孩子，”接着又满意地补充说，“嗬，你真行，安涅奇卡！”看得出来，这也使他喜欢。我相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也会爱婴儿的。不过，他又说，也许并不是这样。也许，月经还会来。

星期四，20日（6月8日）

今天夜里我很久未能入睡，后来我把皮袄盖上，才勉强睡着了。九点钟起床后，我吩咐伊达准备咖啡，自己则在这个时间把昨晚与费佳的谈话全部记了下来。今天两点钟我去了美术馆。费佳说，他随后也去。我又把西班牙、意大利和伦巴第各个流派的绘画看了一遍，看到了以前从来未曾看到过的东西。费佳也来了，但没来多久，因为很快就放下了窗帘，响起了铃声，表明美术馆闭馆了。我们去了邮局，但今天还是没有信。费佳想，是否有人取走了我们的信。他问局长这件事，并请求把取信登记本拿给他看。【可】那人一开始没听懂我们的话，而后来则说，他不敢把登记本拿给任何人看。吃了午饭。今天的午饭不怎么好。我们去借了书，买了草莓和樱桃。（我忘了：在去美术馆的路上我买了整整一【小】罐樱桃，花了两个吉尔布。给得相当多，我把它们放进衣袋里，吃了一路，把【自己的】脸都弄脏了。）我们顺便去了法国咖啡馆。我开始吃樱桃。费佳说，我【再】去给他也买那么多的樱桃来，就吃樱桃算啦。我很生气，不再吃了，【不知怎么地说了一句他是我的敌人。他对此很生气，但我认为是故意装的。回家后，我劝他别生气，说他根本不是我的敌人。】他一再恳求我吃樱桃，否则他会以为我认为他吝啬，他不想给我吃樱桃。我没有吃，因为刚才已经吃了很多，【而且，当引起别人注意之后，我一般就不想吃了。】

六点半我开始等蔡比希，准备跟他去开会。我在什么地方找到一双自己的旧手套，修理了一下，以便不裸露两只手。（费佳今天同伊达吵了一架，因为她没洗干净连衣裙，等我们回来后，发现她在哭。我想，她就是恨我们。后来他丢了自己那双淡紫色的手套。这双手套他已经用了很久。他从来也不戴它，只是在手里拿着，还好几次把它丢在哪家商店的什么地方。每一次都是我给他捡起来，可这一次是彻底丢了，他很心疼。）我一直不时朝窗外张望，并从内心里希望蔡比希不要来接我。我和费佳决定等到八点，如果他不来，我们就去散步。然而，在七点三刻，我看到他与一位将军走在大街的拐角处，在我们的台阶旁边他们分了手。我迎接蔡比希，一分钟之后费佳也迎出来了，他十分高兴，彬彬有礼。他们谈了起来，但这是非常奇怪的交谈——使用的是法、俄、德混合语言。好在这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我们本想多聊一会儿，可是会议约定在八点，我们须赶紧走。在我们这条街的尽头，他去了一下机关(264)，把自己的书交给了管理员。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要上楼，然而，我们却穿过院子，来到莫里茨大街，可我们还是哪座房子都不进。我们又走过弗劳恩大街，来到了阿尔特·马克特。我想，会议能在杜马开吗，可是市议会(265)也走过去了，我们已是走在了维尔德鲁费尔大街上。走近饭店时，我们走进去，从厨房旁边经过，上了二楼。我【很是】惊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位这样体面的人，他不可能干什么坏事。有人给我们指了指一扇门，蔡比希推开门，我们走进一个狭长的贴着红色壁纸的房间，墙上挂着镜子和画。在一张长桌子后面坐着十来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啤酒或凉菜。所有的人都在吸烟、喝酒和吃东西。我进来后，他们都站了起来行礼。在桌子中间坐着我的熟人海德博士。在图书馆我见过他一次，同他说过话。这是一位很可爱可敬的老人。他个头很高，长得漂亮，头发蓬松，还不时突然发出阵阵笑声。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我很吃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从与一位头发卷曲的年轻人的交谈中得知，这是速记协会的每周例会。例会冬季在室内召开，夏季或在室内，或在花园中某处举行。一开始他们中的一位，看样子是秘书，读了一份报告，很长，我什么也没听懂。然后海德博士拿出来许多报纸，上面刊有不同地区关于速记术的消息，关于速记术的争论，等等。在读这些东西的时候总伴随着这些成员的各式呼叫和戏谑的评点。在这期间，蔡比希让我看一张食谱，征求我的意见，让我点一些小吃。我拒绝了，说我吃过了，而且还有饭要吃。他建议我喝点什么，我也拒绝了，说如果我需要什么一定向他要。海德博士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我对自己的会员们说，他欢迎我成为他们的同道，希望这次访问在我回到俄国后给我留下良好的印象。我回答说，肯定会这样的。总的说来，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无法用德语向他们致答词。后来秘书又读这一周内收到的来信，读完后，又建议什么人讲话。一位先生，德国人，开始发言谈韦马尔恩，谈了很多，大家都笑，我也笑，不过说实话，由于他的德累斯顿话，我听明白的不多。坐在我旁边的卷发青年同我攀谈，问我懂不懂德文速记。我说不懂，但一定要学。会员们相互传递一个文件，他们在上面签名。我问这是在做什么，他们回答说，这是在统计，每个在场的会员都要签名。建议我也签名。我说，很遗憾，我不会德语速记(266)。后来另一个人谈在某座德国城市开教师会议的事，他在那里做速记员。他谈了自己的对手施托尔策的追随者的几件事。他谈得相当风趣、好笑。后来他们又谈速记员—骗子的事。其中一个人讲，有位冒充是速记员的先生找到海德要钱，说自己是蔡比希派来的，而到蔡比希那儿去的时候则说是海德派来的。这逗得协会的人们大笑不止。最后海德博士着手审议速记会议的日程，决定在本年8月4日召开速记大会。会址定于费尔德施勒申，要求会员去火车站迎接客人。会上选出了会议的筹备委员会(267)，顺便说一下，蔡比希也当选了。总的看来，他在这里颇受尊重。交谈期间来了一些新会员，并立刻向协会介绍两位新客人，其中一位是驼背，他请求接受他为会员。申请得到了批准。附带提一句，蔡比希博士希望为我效劳，简直是不遗余力。他总是问我是否需要什么，当我说想要一点净水的时候，他立刻吩咐拿一瓶水来。刚开始全体会员都看着我微笑，——我以为他们在嘲笑我，后来发现，不是这样。他们都非常乐于助人，对我十分友好(268)。十时许，蔡比希对我说，我可能到时间了。我很高兴，因为我很怕费佳为我出来这么久而骂我。我们站了起来。我【隔着桌子】把手递给海德博士，向他表达谢意。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甚至把我的手都握得有点疼了。他说，希望他们能给我留下愉快的回忆。我自然回答说，这给我留下了最美好的印象。我要走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很有礼貌地与我鞠躬告别。我们走了出来。与我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位德国先生，他与我一样，也是客人。他大概以为我不懂德语，便用法语回应我要水的请求，说德累斯顿的水不好。他走在我身边，问了我几个问题。他问我住在哪儿，得知我住在约翰尼大街之后，他说他也住在这条街上。于是他们把我送到了家。我非常担心门被锁上，而我没有带钥匙。幸好，门开着。在路上蔡比希博士向我建议，星期二同他与他全家一起去托兰特，在那儿他让我们看许多好地方。他答应还来我家，谈谈这件事。到家后，费佳指责我为什么不请蔡比希来喝茶。可是我不知道，第一，是否有茶；第二，费佳是否喜欢蔡比希。费佳说，他认为蔡比希是个很好很诚恳的人。

星期五，〈6月〉21日（9日）

今天早晨，我们正坐着喝咖啡，房东太太说，有一位先生想见我。【按照习惯，】我没有穿外衣，便让费佳出去看看。他出去一会儿便回来了，让我出去，说是找我的。我匆忙穿好衣服，一看，原来是昨天同蔡比希一起送我回来的汉德施博士。他说，他与妻子今天要去多瑙河的某地，他们的马车上有空位子，所以建议我们，看是否愿意同他们一起去。我拒绝了，说我们要到某个地方去。他坐了五分钟就走了，费佳都没有为他的关注表示感谢(269)。的确，邀请我们一起去玩，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允许，而且也不想去。我忘记说了，他的妻子是俄罗斯人，也许，她想与自己的同胞见见面。

后来我去了美术馆，仔细看了鲁本斯的画。费佳来了后我异常高兴，甚至脸色都变了，几乎是向他跑了过去。我们一直徜徉到响铃，然后去了邮局，可是今天也没有信。遗憾得简直让人发疯。今天费佳决定，由我给万尼亚写一封信，让他到卡特科夫那儿去一趟，打听一下，他是否在家，是否健康，最近一个月是否到什么地方去过。我们去吃过午饭就回家了。费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他起来以后，我觉得他好像还在睡，因为我问他是不是今天就把信送走，他突然火了，吓人地大声吼道，不能这样活下去，这是无法忍受的，等等。】我当即写了信，亲自把它送到了邮局。我回来后，费佳建议去图书馆借书。可是我累得筋疲力尽，去不了。【他很生气，自己去了，】回来后问我们去不去散步。我回答说去，还走到他跟前，要与他和好，然而他摆出了一副不想和好的样子。我们去散步。一路上他沉默不语，我则哈哈笑，因为我觉得我在同一个睡意蒙眬的人说话，很好笑。(270)等我们快要走到花园的时候，费佳想回家，可又拿不定主意。我说：“回家就回家嘛。”他怒火万丈，扭头就往家走。可是没走几步，一听我说，我想最好在花园里坐一会儿，他突然非常快地转身向花园走去，可又说，在花园里坐不能超过五分钟。我回答说，既然在花园里坐，就不是五分钟，而是半个来小时。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回家。因为他坚持，我便说：“最好咱们一起回家，或者我自己走。”因为他继续走，我便【心平气和地】转过身回家去了，他则去了花园(271)。我到家半个小时后，费佳也回来了。他面色格外阴沉。等我们开始喝茶的时候，他说我大概是故意把桌子往他那边推。我回答道，说我故意与他赌气，这是愚蠢的。【后来我们谈了谈我们的争吵。他说他看不起德国人，蔡比希和那个博士除外。一般来说】他开始嘲笑，后来则说他现在没有钱，可是他会有钱的，他总之是可以尊重的。这使我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怎么能想得出来，我尊重人就是因为钱！我回答他说，我看重他根本不是因为钱，如果我想发财，我早就发财了（他说，这话他已经听到好多次了）(272)，我根本不是尊重他的财富(273)。我难过得再也控制不住，便失声痛哭起来。不过我们后来还是和好了。【我把自己的眼睛哭得通红。】等我们【终于】开始喝茶的时候，我说，明天我将写一封骂人的信。费佳问：“为什么写骂人的信呢？”我说，人们都是用骂人的信回答骂人的信。他问写给谁。我说：“写给一个认识的女人，前不久她骂了我。”我说，我不想放过对我的谩骂，尤其是在我并没有过错的情况下；而且他自己也曾说过，必须向人们指出其在自然界中的位置。他说，以牙还牙很不好，最好是原谅。我答道，我想的正好相反。他后来吻了我几次，又看着我，我也微笑着看着他。他几次眯起眼睛，然后对我说：“你真凶。”我回答说，也许我是凶，但不是对他。他非常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看来是在努力猜测我在想什么。后来我【去了自己的房间，】去了客厅，开始写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来到我这儿，称我为文学家，文学妻子，问我写什么。我说：“写信。”——“我能知道给谁写吗？”——“不能。”——“然而……”——“我不告诉你。”说到这里，他劝我去睡觉。看来，他非常想知道，而且，我想，他已经猜到了我说的是谁。后来，我就睡觉去了。当他来向我道晚安时，吩咐我明天一定要去找产婆，说搞清楚我是否怀孕了，这对于我们两个都极其重要。今天我的确胸疼得非常厉害，是右肺部分，而且胃也疼。【不过，我觉得，也许是因为我吃了干东西。当我哭的时候，我的胃疼得很厉害。】

星期六，22日（〈6月〉10日）

今天早晨我起床后就去买信封。我给妈妈、玛丽娅和玛莎写了信。在送走信之前，我【特意】拿信给费佳看。【我想，这更刺激了他。】在路上我遇到了昨天那位博士。他向我鞠躬致意，但说话很冷淡。我觉得，他在生我们的气，因为我们拒绝一起去玩。很遗憾，我们只得委屈这位也许是很可敬的人了。昨天我读德国报纸，读了一篇消息。一位二十九岁的人为自己寻找妻子，姑娘或寡妇都行，不带孩子，要有两三万塔列尔的财产——一切条件应有尽有。使我感到十分厌恶的是——他竟附带说明，信与照片应寄往某地，但必须邮资已付，未付邮资的信概不接收，均将留置于邮局。好家伙！这样年轻，就已经这样精于算计！我觉得，仅此一点就足以制止我嫁给他，假如我有意以这种方式为自己寻找夫君的话。还能这样！在选择期间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精打细算，似乎事关巨额资产，——所有信件加起来也不过值一个、最多两个塔列尔。等到她成了他的妻子，他再无须掩饰什么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我想，那会是多么无聊啊，那必须盯住每一枚硬币，为每一文小钱说明去向。费佳后来说，这样做是有目的的：这可以给人留下好印象，展示自己的节俭【与精明】。不知道德国女人会怎样，反正我觉得，这使任何人都会产生非常恶劣的，［绝对？］不好的印象。（我总是忘记记下来，德国人的院子小得可怜，几乎就没有院子。一般好房子的门都比较大，跟院门差不多。再走几步，还能看到另一个门，也比较宽大，一般都有彩色玻璃，所以看不见里面。他们还有一种凹凸不平的玻璃，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是一种起伏不平的或者是毛玻璃，因此绝对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我们去了邮局。今天我收到两封信，一封是妈妈来的，另一封是万尼亚来的。万尼亚在信中写道，他到了彼得堡。我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可怜的妈妈就不再那么寂寞了。【在信中】他们说，帕沙非常让他们讨厌，他折磨妈妈，向她要钱，仿佛她欠他债似的，甚至问妈妈是否收到了所有房客的钱，等等。读完信后，我被气得满脸通红，大口喘气，简直要疯了。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像这次这样生气过。他怎么这么大胆？他有什么权利敢这样做？遗憾的是，这件事他们说得不很清楚。我想快些回家，好给妈妈写信，并今天就寄走，但费佳劝我明天再写。也好，至少明天我有可能写得更详细一些。【我忘了：】我们买了樱桃、糖和茶叶，把东西放回家便去了大花园。我们走到那儿，很远就发现那里人多得要命。我们走到跟前，有人告诉我们说，今天不是像往常那样，收两个半吉尔布，而是收五个吉尔布，因为今天音乐会上有演唱，有男声合唱。我们长时间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可是，我看见了托德，我觉得，他发现我们正在犹豫不决，再不进去就不好意思了。我们拿了节目单，好不容易才在一张桌子旁边找到座位。这里坐着几位太太。费佳为自己要了啤酒。我们旁边坐着两位姑娘，还有她们的父亲。她们都是很高很苗条的少女，都是漂亮的浅色头发【都不梳成辫子】。她们都穿一样的衣服，她们应该是孪生的，因为长得非常相似。两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她们可能是德国人，因为我听到她们一直在讲德语。费佳去问在演什么节目。原来第一部分已经演完，正在进行第二部分，全部是歌曲，所以我们只得听五首德国歌。费佳正在喝啤酒，突然发现啤酒里有一只巨大的蜘蛛(274)。他认为，给他送来时啤酒里就有蜘蛛，我觉得不是：否则，他喝了多半杯，怎么会发现不了蜘蛛呢。他叫来侍役，让他看了。侍役解释道，蜘蛛大概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费佳让侍役给他换一杯。可是侍役走后，费佳开始害怕侍役只是把杯子斟满，而不是倒掉另斟。侍役送来了。费佳问，他是否倒掉了，侍役回答说：“啊，我自己把它喝了，它不过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嘛。”【他根本不厌恶这半杯啤酒，因为蜘蛛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这最终把我们说服了，啤酒是新的，而且，侍役也不想放过喝掉剩下的啤酒的机会。最后，在唱过许多歌以后，开始演奏《菲岱里奥》和瓦格纳的《莫察伊克》[89]。音乐声出奇地小，坐在我后面的德国人又在聊天，我几乎什么也听不到。因此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白白糟蹋了。在我们这张桌子上坐着一位德国女士，她在听音乐的时候发现了哭泣的理由，我看到她的眼睛里经常是热泪盈眶。九点钟我们离开那里，九点半才到家。这么晚回家在我们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事。我们喝了茶，不过今天我的酒精炉也捣乱，每隔一分钟就得加酒精，否则火就灭，茶便凉。后来我开始给万尼亚写信，到十一点时我累得不行，便去睡了。我还忘记说了，今天早晨伊达给我拿来德国【报纸】《民族报》[90]，上面说，一位俄国太太参加了速记协会的会议，我把报纸上的话都抄下来了：“一位俄国太太出席了速记协会的最近一次扩大会议，她接受过加贝尔斯别尔格速记法的教育，并经常在彼得堡加以运用。”(275)

星期日，〈6月〉23日（11日）

今天早晨因为一点事我和费佳吵了架，但我们马上就和好了，而且互相都很满意。可是，当我给妈妈写信的时候，我对帕沙非常气恼，结果便开始生气地大声指责费佳。他对我很生气，我们勉强才和好。现在一般是我先挑起打架。我们去了邮局。没有信。从邮局去大花园吃午饭。可是今天人多得没有位子。我们在大厅里坐下来吃饭，给我们搬来了桌椅。午饭比平时贵，而且还更不好。我们这次没有喝葡萄酒，喝的是苏打水。这里的苏打水很贵，一瓶要五吉尔布，并且瓶里面不超过四杯苏打水，而零售一杯才五芬尼。喝过咖啡，我们去花园里散步，走了很远，到了花园里不熟悉的部分。路上费佳开始逗我，问我是不是快生了。我自然脸红了，请他住嘴。他说，这好极了，我将做母亲，他非常幸福。如果是女孩儿，让她叫什么呢，不叫她阿尼娅。我也说，不叫阿尼娅。——“那就叫她索菲娅，纪念长篇小说里的那个索菲娅，大家都喜欢她。也纪念莫斯科的索菲娅[91]。如果是男孩儿，则叫米沙，纪念哥哥。”后来他说，如果是男孩儿更好，因为姑娘需要嫁妆，男孩儿则比较好对付。他又说，这将是我的偶像，我会爱得发疯，这不好，需要爱得适度，【因为是自己生产的，所以爱。这个我不乐意听，这几乎是某位虚无主义者的话。后来他一直逗我。我努力把话题转移到别的方面去，然而他说个不停，〈未能破译〉这样好，而你最好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后来说，我需要为两个人吃饭(276)。【现在他就用这种方式开玩笑。】我们又回到花园，设法找到了位子，费佳向一个侍役给自己要了啤酒，我向另一个侍役要了咖啡。我的侍役很快就送来了咖啡，还递上来一杯啤酒，说换一个人送来也没什么。过了一会儿，不过是很长的一会儿，另一个侍役出现了，看到费佳已经在喝，很是惊讶。于是费佳对他说：“您睡误了。”(277)这很使侍役难堪，他狠狠地瞪了费佳一眼。坐在近旁的德国女士看到费佳以这种冷酷与严厉的语气说话，放声大笑。

我的短腿女子与她的男伴也在。不过今天不知为什么她妈妈提前走了，留下来陪她的是一位太太，是这位太太挽着她的手臂走，而不是她的男伴。当她慢慢走的时候还不太难看。她总是深情地看着他，她的脸甚至都变得俊俏一些了，——看来，爱情能使人变美。如果他们结婚，她会非常爱他。这里还有一位普鲁士上校，他的妻子与妻妹我曾在这里见过一次。妹妹是一位美丽的黑发女郎，长着一个翘鼻子，妻子则是一幅粗俗的油画像，生着出奇地浓而长的眉毛。她大约是一位空虚的女人。她的脸只有在她玩狗的时候才变得活跃起来。她的狗就跟她在一起，她带着浓浓的爱意抚弄它，比对丈夫还要亲。她丈夫为了讨好她，也抚摸狗。我不喜欢看一个女人过分钟爱动物，甚至超过爱人，——这颗心不善良。我们没有一直坐下去，于九点钟回了家。我们立即喝茶，然后读书。我就躺在费佳对面的沙发上，这样我觉得舒服。后来，当要道晚安的时候，费佳说我是好妻子，是真正的妻子，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他配不上这样的天使。可是我说，上帝也为我派来了天使，他爱我，这样的幸福对于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们聊了很久，可是后来无论我如何努力，怎么也睡不着了。穿暖和一点也不管用。【最后，】为了不吵醒费佳，我来到我们的客厅，在那儿躺了下来。在那儿也睡不着。后来我拿起《俄罗斯人》，开始读，——它很有趣。最后，在七点钟时，我请伊达给我送咖啡来，她给我送来了。房东太太则建议我，为了医治刚开始的头疼，吃点什么东西，比如，短粗灌肠(278)。我让伊达去给我买一个半吉尔布的灌肠，我自己则去还图书馆的目录，并取回自己的押金。两个半星期，收了五吉尔布，退回来二十五吉尔布的押金。后来买了一个半吉尔布的花样，散了一会儿步，便回了家。费佳已经醒了，得知我失眠，便说以后再也不叫醒我道晚安了。这使我很伤心(279)。我忘了：他睡觉的时候，我走过去吻了他的脚(280)，然而他听见了，醒了。后来他站起来，一定要我去睡觉，说这可能一会儿就会过去。我听他的话，躺下了，他来给我开窗户，为了凉快一些，后来改变了主意，不开了。后来又给我道晚安。我记下这些琐事，是为了说，我的丈夫是何等可爱，对我关心备至。他的关爱使我很受感动，我对此非常看重，甚至超过某些重要物品。我好像睡了三个来小时，做了个噩梦，最后，当费佳高高兴兴地来叫我时，我醒了。

我们穿上衣服就去了邮局，可是没有信。从邮局去吃午饭。我们的侍役说，他以为我们走了。看来，他心疼每天的两个吉尔布。我今天心情异常恶劣，最使我来气的是成群的来来往往的德国人。他们手里一定拿着刷子，或者篮子，或者某种包袱。一开始我们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他们去什么地方上坟，就像伊万日那样，但后来搞清楚了。伊万日在诺伊施塔特有交易会，它持续三天（一年中共有三个交易会，一个现在在诺伊施塔特，两个冬天在阿尔特施塔特）。所以人人都抢着在交易会上给自己买点什么。我一定要去看看他们的交易会。可怕的拥挤，简直不想迈步，因此我还推了一个德国男孩子一把。我们终于来到一座广场，在那里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德国女人手里买了些东西，而她想给我们往一个袋子里倒樱桃和草莓。樱桃现在一吉尔布一茶碗。全部东西我都挎在自己的胳臂上：两个包袱，衣袋里两包烟卷，还有书，手里拿着手套和伞，因此我走起路来非常别扭。我和费佳走散了，因为要躲避一辆马车。走到阿尔特·马克特的时候，我突然遇到了维什涅格拉茨基[92]。我没发现他同谁一起走，却看到他认出我来了：他停下脚步说：“这是斯尼特金娜。”这时我和费佳已经走到了一起，并转过了街角，因此我看不到他。然而，这次邂逅使我心里特别不舒服，因为在第一次见面之后难免有第二次，而我现在的模样不便于与熟人相见，——我完全没有夏装。我一慌，差点从人行道上摔下来，以至于人们可以把我当成酒鬼了。这使我极其沮丧，简直不知道对谁、对什么生气。我去库尔穆兹那儿买蜡烛，买了八支，每磅十吉尔布。我们在家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大花园，遗憾的是只赶上了贝多芬的《小步舞曲》，没听到他的主要作品。然后是非常愚蠢的玩意儿，接着是瓦格纳和施特劳斯令人赞叹的华尔兹舞曲。这时我和费佳吵了几句嘴，不过两个人马上哈哈大笑，就和解了。【最后】听了某支波尔卡舞曲后，我们手挽着手回家了，可是【在路上】费佳还小声地用那个已知的话题逗我，让我一再面红耳赤。他称我为自己的小妈妈，说这没什么可害羞的。

我们这里今天过节。我们房子旁边有一座市立孤儿院(281)，每天四点，当我们去吃午饭的时候，总看见许多孩子从这里走出来，他们是未来的学者。我们总是愉快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活泼的脸，他们的书和练习本。这些书本，我想，他们在家里连一眼也不会看的。这里还经常发生吵架与斗殴[93]。早晨和晚上在这座房子里做祈祷，孩子们一般是唱着做。晚上九点，我们正好回家的时候，就要响起这些孩子们的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它是那么悦耳。这支颂歌与我们的一支教堂歌曲有许多相似之处。伊万日是孤儿院的节日，前不久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一天要邀请志愿者来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赠送礼物。今天孤儿院的大门被青枝绿叶装饰起来了，院子里可以看到彩旗和各式花环。后来我得知，给孩子们分发了糖果、馅饼和巧克力。晚上十点左右响起了乐曲声。我相信，这是为了孩子们，我非常为他们高兴。是的，这些节日将在孩子们的内心留下许多美好的东西。我觉得，如果可能，我愿意成为某个孤儿院的院长，并一定组织许多儿童们的节日，在节日里款待孩子们。看着他们嬉戏、跳舞，我一定会非常快活。可是后来伊达告诉我，早就让孩子们睡了，跳舞的是孤儿院里的男女老师们。我感到十分震惊。“这群无耻之徒，【我说，费佳也同意我的看法。】——最好是让孩子们欢乐一下，大人们，我想，即使不这样做，也是可以为自己找到消遣之地的。”音乐响起来之后，我一再往窗外看。起初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当一曲马祖尔卡结束的时候，这两个小男孩儿突然鼓起掌来，大概是表示鼓励吧。这让我感到好笑极了：这些小不点儿总当自己是大人，总像大人那样行事。然而不久街道上人越来越多，姑娘们从各自家里走出来，聚集在窗户外面。其中有一些舞迷开始先跳了一阵子民族舞，然后便跳起了其他舞。不过一开始她们还躲着路人，看到有人走过来了便停下舞步，跑到黑暗的门洞里去。然而渐渐习惯之后便不再客气，依然若无其事地转，反倒是行路人躲着她们，【生】怕碰着。某些人还总是一个人转，大概她们就是高兴跳舞，尽管没有舞伴。

我躺下睡觉，不过两点钟费佳来时我醒了。他又对我说了很多贴心话，他说非常非常爱我，比任何人〈无法破译〉，说我就是为了他而创造的，说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妻子。后来我有两个小时未能入睡，最后在六点钟我终于睡着了，一直睡到将近十二点。费佳在十二点叫我的时候我不相信，坚持说才五点来钟。等听到大钟敲响十二点，我简直吓了一跳。我走出卧室后，房东太太告诉我，蔡比希来过，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邀请我与费佳同文学协会(282)一起去布莱策维茨。我给费佳说了，他说我们不去。没有办法，虽然我觉得很对不起这位善良的德国人，一再拒绝他友好的建议。我着手试着缝我的黑连衣裙，五点钟我们去吃午饭。邮局里还是没有信。午饭后我们去买浆果。浆果现在更便宜了。把浆果送回家后我们去大花园，为的是多走路，因为疲劳对费佳非常有益。我们只赶上了第三部分，但非常非常痛快，因为人不多。真是奇妙的夜晚，坐在槭树和椴树下非常舒服。费佳逗我，说要同房东太太商量一下，看拿我怎么办，因为这样的事我们还是第一次发生。总之，他一直逗我。回了家。我读书，然后坐下来写速记。现在我想【强化】搞速记，因为它对我有用。我忘了：有一次我和费佳作了个预算。假如他有两万：还债四千，再还债三千，还还债四千，给帕沙两千，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和费佳三千，还剩下四千供我们一年的生活开支。这就太好啦。假如有十万，那么给万尼亚一万，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一万五，这时候，不知怎么搞的，他终于想起我来了，说给我一万五。种瓜得瓜，没什么好说的。我下了决心，假如有一天我中了彩票，自然不能给他，以免他把这些钱挥霍一空(283)。十二点我在床上躺下来，开始想家庭里的各种不愉快的事，想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和帕沙的事(284)。这使我非常恼火，以致我的心脏开始剧烈颤抖，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费佳听到我辗转翻身，几次问我怎么啦，很心疼我。后来又到我这儿来过两三次，问我哪儿疼，决定我们必须去找医生咨询咨询。后来，当要【热情地】道晚安时，他对我说，我来自天堂，我是那么好，在自己的一生中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好的人，说结婚前他对我的爱少两倍，因为，虽然我一向很好，但只有现在他才看到，这一切在我身上是何等坚实，说我是他唯一的真诚的朋友。现在他更爱我了。这样，四点以前我一直没睡，后来才睡着了，睡到十点才醒。

星期三，〈6月〉26日（14日）

今天早晨我开始给家人写信，向他们要钱，或者手镯。我非常难受，竟大哭起来，尽管我作了一切努力，还是止不住哭。使我异常忧伤的是，我不能给他们任何礼物，而任何微不足道的东西都会使他们高兴。费佳听到我在哭，就走过来拥抱我，说他爱我。后来，为了让我快活，给我讲了关于维尔-维尔特的故事[94]，一个被养在修道院里的鹦鹉的故事。修女们教会了它唱各种赞美诗和祈祷。维尔-维尔特让所有的人惊叹，大家都想看看它，听一听这只聪明的鸟如何祈祷。如此一来，这只鸟让整座修道院声名远扬。邻区修道院的修女们想要这只鸟。她们请求修女们同意把维尔-维尔特借给她们养一段时间。一开始修女们久久不同意，但最后决定让维尔-维尔特去。她们派一个大车队把它从这个区送到那个区去【，并请求保护它，关心它】。在路上，它跟车夫们学会了粗话，骂人的话。送到修道院以后，人们都来看它，听它怎样唱歌和祈祷。突然，它开始用那样的脏话骂修女，使得她们无地容身。这可把她们气坏了：她们以为，这是那座修道院的修女故意坏她们，教会了这只鸟说辱骂人的话。于是开始了信函往来，向主教控告。那些修女，即维尔-维尔特的主人们，要求把它送回去，为的是看一看是否的确如此。当她们确信，她们的鸟的确变坏了，就把可怜的维尔-维尔特抛弃了。这个故事费佳讲得非常动听，我只得哈哈大笑，便停止了哭泣。后来我要去买信封，走的时候他问我去哪个邮局，我回答说去那家邮局，为了让他放心，意思是说我不去我们那家邮局，不拿他的信。他没说什么，可是，我刚要走，他突然走到我的跟前，下巴哆嗦着对我说，现在他明白了我的话，这是一种暗示，说他保留有跟随便什么人通信的权利，他有交往，我不能妨碍他。我回答【他】说，我与他的交往没有任何关系，然而，假如我们互相坦诚相待，则我或许能够摆脱我被迫进行的非常无聊的通信。他问【我】，这个写信的人是谁。我说，是一位太太。他非常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大概猜到了可能是谁，所以十分担心，便开始逼问我，这个人是谁，我们的通信是否与他的婚姻有关，说他非常想知道，他们怎么能侮辱我。我回答得模棱两可，他严肃地劝我告诉他，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帮助我，告诉我该如何做，这也许真的对我有所帮助。我回答说，这个通信并不特别重要，没有他的建议我自己可以应付。他把这事看得很重，甚至晚上与夜里都再三说，我对他不坦诚，我收到了什么人的来信。后来我们去了邮局。这次有一封《俄国导报》来的信，但很薄，所以费佳拆开之后说可能是拒绝。他开始读信。写信的不是卡特科夫本人，而是另外某一个人。信中说，卡特科夫请求原谅（我的腿简直都软了）。不过，接下来却是令人欣慰的消息，说我们的希望将予以照办。我非常高兴，可是费佳却说，我高兴是因为我的东西不会被他典当了。这可把我气疯了，怎么能这样揣度我呢(285)。【（我还忘了：今天我们丢了一荷兰盾。我完全相信，是费佳把它兑换了，可是他相信，它是曾经在他手里，问是否我拿去了。后来他还说拿去是不应该的，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钱。我自然是没有拿，我说我没拿。这使我懊恼得要命，我几乎要相信是我偷他的钱了。大概他也是这样想的，虽然我相信，他脑子里没有这种念头。）】

我们去吃午饭，然后去图书馆。这里，在海因策，有一家水族馆，那里有许多小金鱼、蝌蚪和蜗牛，我们每次去那儿我对它们都非常感兴趣，总要看很长时间。今天又增加了两只非常小的乌龟，它们从水里爬出来，趴在石头上。后来我们又去大花园。一路上费佳反复给我说，猜忌丈夫不好。我不想嫉妒，我绝对无所谓，我丝毫不想用嫉妒折磨他。我们几乎坐到最后才回家。费佳开始读书，我——缝衣服。费佳一般不喜欢别人缝衣服，但这不包括我。我可以缝，他不反感。后来我躺下睡觉，现在我总不舒服，肚子经常疼。我躺下，又长时间不能入睡。费佳几次来看我是否睡着了。一点钟我睡着了，两点时他叫醒了我，〈……〉(286)。此后我睡意全无。这让我十分气恼，甚至哭了。而且因为失眠，最最阴郁的念头都往脑子里钻，特别是关于我们的状况，以致最后我非常烦躁。五点十分，我已经完全相信费佳的癫痫不会发作了，他却突然叫了起来。我跳起来，跑过去，他很快停止了喊叫，然而抽搐得十分恐怖，胳臂和腿扭曲得吓人。后来他开始发出某种嘶哑的声音，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后来他睁开了眼睛，一连几分钟盯着看，就像发作刚开始时那样，我只有祈求上帝，别让发作再重复一遍。当时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否该请医生来，如何向医生说明情况，最后，这里有没有这样的医生(287)。幸好这都过去了，费佳翻了个身，睡着了，一直到早晨也没有醒。八点钟他叫醒了我，以为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我起来，从房东太太那儿得知才八点。我告诉了他，他又睡着了，我则留在了他的房间。我头疼得要命，因为我一共才睡了三个小时。我坐下来，读贝尔纳德的短篇小说《婚庆舞会》(288)，但我并不喜欢它。后来我去了一趟市场，给自己买了个木梳，还有一颗画着德累斯顿的星。真的，我还是孩子，我非常喜欢这类物件，就是喜欢得到我们俄罗斯没有的东西。为那颗星花了九吉尔布，木梳——七个半吉尔布。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再拿自己攒的钱用于家庭开支，那么最好还是买点什么东西。

费佳起床后心情非常不好，还疲惫不堪。今天我们决定去领事馆，为这个文件办认证。可是他今天异常阴郁，我勉强才说服他去办。我们去了。领事馆离我们家仅两步之遥，可因为我们到那儿时是两点，所以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把文件留在了那里，说好明天十一点再去。从领事馆出来，我们去了美术馆。在路上给我买了一副浅色手套（一副一塔列尔零两个半吉尔布）。美术馆里热得难以想象。费佳今天照例什么都不喜欢，就连他以前认为好的东西现在都不想再看一眼。这种情况他以前也发生过，癫痫发作过后，他的印象全都变了。费佳一直未能好好看看圣母，因为他看不太清楚，又没有单目眼镜。今天他想起来要站在圣母前的椅子上，以便凑近一点看。这肯定惹麻烦，我相信，在平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一个仆人走到他跟前，说不允许这样做。仆人刚一走出展室，费佳便对我说，即使把他赶出去，他也要再次站到椅子上去看看圣母，如果我感到难堪，我可以躲到别的展室去。我就这样做了。过几分钟之后费佳来了，说他【真的站在椅子上】看了。【我自然批评了他，】可是他说，假如把他从美术馆里赶出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仆人嘛，自然有仆人心肠。好像不让他乱来倒是仆人错了。的确，假如每个人都怎么舒服便怎么看，那会成什么样子呢。【永远】肯定会出大乱子。

我们去邮局。因为费佳照例去了车厢，我便去看版画。版画都挂在墙上，表现的是萨克森的瑞士。我打量四周，费佳突然不见了。我去了邮局，又往回走，到处看到处望，还是找不到他。我几乎相信，他去了相反方向，在围绕着大楼走。因此我走进胡同，突然看到费佳在广场的另一端，便匆匆向他走去。他上来便指责我，问我在哪儿，到哪儿去了，好像我在三分钟期间能去什么地方似的。我说，我也在找他，他不肯信，说我撒谎【说我有撒谎的习惯】。我给气坏了，想到什么就用什么话骂他，比如，“卑鄙的畜生”。没有信。费佳很生我的气，不想说话，我〈未能破译〉，他不能同我说话，说我撒谎。我还从来没有撒过谎(289)。这样我们边吵边走，来到了我们经常吃午饭的地方。进门的时候，照例，一个德国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费佳把这归咎于我说话声音太大，向我宣布，如果我再吵吵，他一定走。于是就又吵了起来，然而结局还好。费佳一整天都有点闷闷不乐(290)。

后来我们去了大花园。今天演奏的都是糟透了的破烂货，都是些华尔兹、波尔卡之类，一个好的也没有。坐在我们旁边的是俄国人，一个母亲和两个女儿。大女儿穿得俗不可耐，【帽子样式古怪，装饰得也怪里怪气的，带着很宽的边，她们穿得都很没有品位】。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去打靶。费佳几次脱靶。打靶花了六十芬尼。后来我也想打几枪，虽然我担心打不中会很丢脸。可是让我十分惊讶，我竟突然三次正中靶心，第四次击中了猎人，把他击毙了。后来也几次脱靶，因为费佳要我枪杀正在作战的士兵。我当然办不到，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我又击毙了一个猎人。就这样，我九发五中。这太棒啦。后来我们走了，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坐了一会儿。【回家了。】费佳又担心发作。天哪！难道在这里总要发作吗？这让我十分忧伤，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他的身体垮得这么快。上帝呀，为我保佑他长寿吧！昨天晚间我和费佳就他的［家庭］不幸开玩笑，他套用莫里哀的喜剧，说：费奥多尔·当丹，你想要［这个］吗？我便用法语说：乔治·当丹，你想要吗？[95]

星期五，6月28日（16日）

我今天起来得相当早，想去自然哲学陈列馆[96]，但改变了主意，而且费佳可能睡醒，而我不在家。我在十点叫醒了他，打算今天去大使馆，可是我们又坐下来喝茶。时钟敲响了十一点半，我们还没有动地方。于是我问费佳，我们去不去，如果他不想去，【应该［立刻？］告诉我，】我好自己去。我开始穿衣服，他先想了想，后来跳起来，吩咐伊达给他拿衣服。因为伊达久久没送来，他生气了，把自己的皮鞋扔在了地板上。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去，就不要去(291)。这更把他气坏了。他几乎和疯子一样跟着我走出家门，要去大使馆。我们到了大使馆。接见我们的是一位黝黑的矮个子先生，——后来得知，他是扎伊采夫先生，——他非常苗条，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异常彬彬有礼。他问我们有什么要求，费佳说，要为文件办认证。他问：“您有护照吗？”费佳【（我完全承认，他做得不对）】回答道：“那当然，我不是无护照的人。”（当然，他不该这样说，而官员有充分的权利向他要护照，他绝对不能因为向他要护照而生气。）那位先生回答得非常委婉而且清晰：“您自己也会同意，我有权这样问，因为我没有认识您的荣幸，而只是第一次有幸见到您，所以才要看您的护照。”费佳回答：“我自然知道，您是俄国办公厅的官员。”【那一位问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俄国办公厅的官员？”——“我知道，您是俄国办公厅的官员，也就不说您是无护照的人了。”——“不管怎样，向您要护照，根本不是我想侮辱您，——须知，我既不熟悉您的笔迹，也不熟悉您夫人的笔迹。所以您应当同意，我的要求是公正的，我感到很遗憾，应当给你解释的那位大人不在，所以我有充分的权利向您提出这个问题。”费佳回答：“俄国办公厅里的习俗不应该带到国外来。”后来又补充说：“这个谈够了，它根本不值得这样解释。”——“可您知道，不是我第一个开始的，而是您开始的。”后来他很生气地坐下来写东西，我和费佳也坐下了。这时一辆马车驶来，一秘卡西尼伯爵[97]走进了办公室，文件就是呈交给他签名的。在文件上签了名，加盖了印章。扎伊采夫先生让仆人把文件递给我们，虽然他与我们同处一室，却不肯直接交给我们。于是，费佳明知道需要为加盖印章付费，却用俄语问仆人：“问一下，要交多少钱。”仆人不懂俄语，【因为他讲德语。】于是我作了翻译，他向我们要了一塔列尔两吉尔布。我们没有向扎伊采夫鞠躬就走出了办公室，而扎伊采夫则背对着我们坐着。费佳往外走的时候气愤地说：“俄国办公厅！”——此刻那个人正在写东西，这时候又出来一位秘书，俄国人，已经欧化了的外交人员，发缝一直分到后脑勺上，一只眼睛上戴着玻璃片，身材也是那么清瘦。

我们走了出来。这个事件使我很痛心，它就发生在我眼前，我感到十分难堪。而且，我总感到费佳毕竟有某些地方做得不对。【自然，】就像后来费佳给我解释的那样，使费佳感到受辱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的长官腔调，他还是个毛孩子，二十五岁，竟敢以这种口气训人，还向前伸出一条腿，指点着别人的胸脯子。把这种俄国办公厅派头搬到国外来了，这使费佳非常恼火。可一开始这使我十分沮丧，在大街上我便骂了费佳。这简直使他丧失了理智，他开始信口胡说，诅咒我们的婚姻，［因为它是？］教堂婚姻，他一直这样疯狂发泄(292)，可真把我吓傻了。他告诉我，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哥哥米沙，——从门后面遽然出现了他的头，他的双肩，说或许他开始失去了理智，【可是他们竟那样折磨他】(293)。后来，他开始穿皮鞋，我吓坏了，——我觉得他想走。我走过去，放声大哭，哽咽着【对他】说，我要出去一整天，要他不要惦记我。【后来我们和好了。我向他保证，今后再也不让他生气了。】他非常惊讶。的确，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我非常伤心。我一直很苦恼，非常郁闷，每分钟都想哭，我的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可是我现在努力控制自己。【我在他面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无限愧疚，简直羞于正视他的眼睛。但是我们和好了。】后来我们去邮局送信，两封信都寄平信。我想把一封信挂号，可是他已经［在信封上？］贴上了两张邮票，那就必须为它们交钱，此外再交挂号的钱。我决定就这样寄走，而且，这样走得更快一些，——否则，它们还必须送到邮政总局去。我们去了一趟图书馆，在那儿我看了各种鱼和乌龟。我对他们的水族馆很感兴趣，而且，现在水族馆扩大了许多。

我们去吃午饭。今天没要葡萄酒，要了啤酒。后来在这儿喝了咖啡，咖啡很贵，还凉，糖放得很少。下一次不能再来这儿喝了。去了诺伊马克特买樱桃，还买了草莓。草莓这里非常贵：不大一小杯要三吉尔布，简直是贵得出奇。把东西都送回家后，又去了大花园。离那儿不远就发现柯尼希·约翰团的乐师们都迎面向我们走来。等我们坐下，要了咖啡和啤酒，童仆才说，乐师们演奏了第一部分，可是，因为听众只有坐在咖啡馆里的三个人，太不划算，他们在这里演奏了一个多小时，便回了家。确实，花园里除了我们便没人了。今天很冷，下着雨，所以我想，谁也不肯来花园里坐着。我们坐了将近十分钟，八点钟就已经回到了家中。我差点忘了：吃午饭的时候，给我们上了一道饭，是切碎的小牛肉，用香肠围着，再浇上一种色拉油，很辣，相当香，我喜欢吃。我想知道菜名，侍役说，这是俄罗斯沙拉(294)。在俄罗斯我从未吃过这样的菜。今天在大花园，一个小男孩儿走到我们面前，手里拿着木头舞娃，每个要一个半吉尔布。我们没买。两天前费佳给我买了三束花，两束玫瑰，一束石竹，都很美，在这里相当便宜，每束六芬尼。这里的男孩子们卖花。他们，应该说，非常难缠，纠缠起来没完没了。他们那么烦人，让你不能不买，如果你不买，他们就说：“请给我一点儿钱吧。”现在我特别受不了一个男孩儿，他长着一双祈求的眼睛，他多次与我们迎面相遇，一定要我们买，总是用哀求的嗓音说话，以哀求的目光看人。这真让我受不了。这两天我们在树下又遇到了那个长着大鼻子的老头。很难遇到这么大的鼻子〈未能破译〉，极度大的鼻子，大得让费佳赞叹不已，似乎给了他一个银币。他说，“就为他那个巨大的鼻子”。

有一次夜里，我认真考虑，如果现在让我充分幸福，需要多少钱，——当然，是从物质上说，而不是从精神上。结果是这样：给妈妈买连衣裙，八塔列尔，买头巾，八塔列尔，给万尼亚买点什么作礼物，四塔列尔，给他们寄到彼得堡去。天啊，我真不知道，这将会给他们带来多少欢乐。这一共将近二十三个塔列尔。然后再买一个盘子，两塔列尔，还要买几张版画和美术馆里的绘画作品的照片。这大概五塔列尔就够了，——对于我目前的十足的幸福，总共不过三十塔列尔就足够了。天哪，我确实还是孩子，使我感兴趣，使我念念不忘的，竟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可假如我能得到这些版画，我会非常快活，简直是非常非常幸福。今天在告别〈未能破译〉，他又对我说，我优秀，可爱，他爱我爱得要死，他之所以如此大发脾气，就是因为爱得强烈，说他爱我超过爱任何人，说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他能如此热爱的人。

星期六，6月29日（17日）

今天我起来得早，因为要去邮局和买两个信封，我想寄信到柏林的罗斯大街十一号，普劳曼太太处，给治疗癫痫病的医生。突然，我听到连响两次的钟声，响得颇为急促。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人们都往某个地方跑。这让我产生了兴趣，我开始看：男孩子，女人，男人，都匆忙奔向什么地方，马车也疾驰而去。最后出现了十一二个工人和穿着体面的人，他们拉着消防车。这时候我猜到了，附近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我早就发现他们没有防火瞭望塔，并且很不理解，一旦发生火灾他们怎么处理。现在我看到了。必须给德国人以公正的评价，他们拼命跑，拉着巨大的消防车，有时候比马跑得还快。人们汗流满面，看来他们很努力。往那儿跑的人非常多。【我】不知道他们在现场干得如何，但至少在大街上表现出了极大的能力。也出现了戴着特种消防帽的人，拿着斧子和背着绳子的人，——这应该是消防队员。也可以看见他们坐在马车上。因为这就在邮政总局那一带，我也就向那里走去。它几乎就在邮政总局大楼斜对面，却只能看到烟，着火的房子面向另一条街。我绕道走了不远，在第一条胡同里就能随便看见火灾现场。起火的是一座楼，我想，是四层楼房（不知道我是否写过，德国人把一层楼叫底层，二楼叫一楼，三楼叫二楼，以此类推）。它紧邻着堆放木柴的院子，随着楼顶燃烧得越来越厉害，带火的木片往木柴上落，有可能把它们点燃。出自这种担心，往木柴上洒的水比往着火的楼房上泼的还要多。而且风势很大，烧焦的木头被吹到很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救火，我回了家，给医生写了一封信，把一个写着我的地址的信封放在里面，请他尽可能快点给我回信。我让伊达把信送到邮局去，——可如果伊达不把信送走，那怎么办呢？费佳起来了，他今天很爱开玩笑，总拿我们的手提包逗乐，称它为我的［肚子？］，也拿皮箱开玩笑。他问我将如何把我带的［行李？］运到佛罗伦萨去。总之，跟我开了很多玩笑(295)。

后来我们去了邮政局。没有信。在黑尔比希吃了午饭，又买了些樱桃，就回家了。哪种草莓也未买，因为或者贵得吓人，或者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我们想买什么。今天早晨我遇到了维什涅格拉茨基，因为我拐向了另一方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我。总之我根本不想与他见面。今天在大花园演奏贝多芬的D大调[98]，简直是美极了，好像总也听不够(296)。然而风大得要命，又冷，我几乎要发抖。奏完第三部分我们便走了，今天他们敛到的钱很少，——我想，不会超过七塔列尔，而乐师有二十六人。休息的时候他们曾到售票口问票卖得多不多。晚上我们到家后，已经坐下开始喝茶了，费佳突然想吃蜜糖饼干，我主动提出去买，不过想带上伊达。我们去了。路上伊达向我抱怨房主太太，说不允许她与自己的心上人(297)见面，不允许她出嫁，而他已经在军队服役六年，圣诞前将转入后备国防军，那时他就有权结婚了。到那时候他们将开一座面包房，她帮助他烤面包。她说的自然有道理，而且，她说，他们已经相爱四年了。今天快到家的时候，遇上了一个矮个子士兵。我对费佳说，这可能就是伊达的亲爱的。等上楼梯的时候发现确实是这样，让费佳万分惊讶。今天一整天我都很爱开玩笑，笑个不停，还不知道为什么笑，甚至自己都感到厌烦了。

星期日，6月30日（18日）

今天我想去教堂，可是费佳说，这可以往后推一推，就没去(298)。后来我便缝衣服，读书。我们去了邮局，今天收到了彼得堡银行家维尔肯的信，信中有期票，四百六十塔列尔。我们非常高兴，现在我们可以离开德累斯顿了。（对，我忘了：一点时费佳请我去换书。我去了，但图书馆锁着门，家里没有一个人，我敲门，给我开门的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德国女子，书最终还是未拿到。）按惯例还是在黑尔比希吃的午饭，这里的我们那位侍役知道我是阅读爱好者，给了我几张漫画。他常给我点什么，今天给了我一张《环球旅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很感兴趣。从这里我们去了露台。我们有三个多星期不来这儿了，因此我想，这里已经把我们忘却了。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遇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因为我很善于记人的模样，常常看一眼就能记住。我们喝咖啡，吃冰激凌。【不知道为什么，费佳这时发现他们似乎〈未能破译〉。不过，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想。因为昨天我批评他，坚决不承认他娶我是一种善举，假如知道他不爱我，那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他。】后来我们去了大花园。因为是星期日，人非常多。演奏得相当不好。还未结束我们就走了。在路上我问他，是否告诉了房东太太我们要走。他说，没有。这让我非常惭愧，觉得对不住她。而且，前不久她还对我说过，如果我们很快要走，她要在窗前挂一个牌子，以便尽快把房子租出去。——这个愿望是完全合理的。因为我们什么也没说，她有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损失很多。这时我又与费佳争吵起来。我们的争吵使我很难过。我想和解，便走到了费佳跟前，可是他沉默不语，不回答我一个字。最后我们真的狠狠吵了一架(299)。我二十次走到他跟前，要与他和解，开始请他原谅，但他不接受，结果把我气炸了，开始说一些上帝才知道是什么样的话。这些话在冷静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的。我们这样持续了好长时间。我简直要疯了：有一次费佳出去了，我痛苦难耐，我站在窗户旁边，勉强才控制住自己，没从楼上跳下去——我真想一了百了，我们吵架使我痛苦万分。不过，上帝保佑，后来一切都过去了。

星期一，7月1日（6月19日）

今天早晨我【特意】早一点叫醒了费佳，因为他【今天】要去澡堂。他走后，我收拾了一下，也走了，首先，想卖掉点东西；其次，想买张【画】。但两件事都没办成。第一，想买画片，却买了管状玻璃串，十三根，两吉尔布。后来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要买草莓，就买了三吉尔布的草莓。可回家之后却气恼得要命：累坏了，热得可怕，白跑了一趟，而且草莓彻底烂了，变得湿漉漉的，根本不能吃。费佳回来了，他告诉我，他在澡堂【已经】跟为他准备洗澡水的德国女人吵了一架，骂了她。后来，我请他去告诉房东，说我们要走，他要求我跳一会儿舞。我自然满足了他的要求。他马上就去了。我觉得很对不起她，而且，她大概未明白我的意思，还为什么事感谢我们。也许，她以为我们还要再住一个月。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三点钟，我们去托德那儿兑换期票，但先顺便去了邮局。今天有那位医生写给我的信。【趁费佳结账的时候，我跑到窗前去拆开了信。】费佳走过来，问我是谁来的信。我答道，我不说(300)。他说，这是蠢事，我与他的敌人通信，他们写关于他的告密信，而他不知道个中就里，不能辩解，这不好。我给他编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女人要来德累斯顿看我，她现在柏林，等等。费佳对我非常生气，当我们到了托德那儿的时候还不想同我讲话。托德本人不在，他的掌柜收了汇兑费一塔列尔十五吉尔布，相对于总数是太少了。给了我们八十四个拿破仑金币，按五塔列尔十三格罗森兑一拿破仑金币计算，还给了几个塔列尔。托德回来了，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吩咐给我们几个装金币用的纸筒，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我们要离开时，他问我们很快就走吗。我们回答说，再过一段时间。他祝我们路上顺利。我们到家后，把金币放进了宽腰带里。我们早就把放在旅行袋子里的宽腰带忘记了。然后我们去买书。我们决定星期三走。【后来】我们去吃午饭，从那儿又去了火车站。在站上我们得知，去巴登的列车早晨六点半和晚上六点半开，晚上的是快车，两张二等车厢的票三十四塔列尔，车票有效期为五天。路上我们考虑，是否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停留几天。我很高兴这样做，【而且】这使我有可能多看一座城市，这对我是好事。费佳要从法兰克福去洪堡，争取把自己的手表赎回来。我相信，费佳会带我一起去洪堡，去看一看这座美丽的花园城市。后来我们顺路看了男装店，因为费佳想在这里为自己做几件夏装。可是费佳【很】生气，因而不想进去，即使进去了，也说所有布料都不好，在他们这里不可能找到什么好东西，【简直把我惹急了。后来】我提醒他答应过给我买牟利罗的圣母像。我们去了版画店，不料那里的圣母像很不像真正的圣母，不值得买，买了也不是她。开始下雨了。我们回了家。洗衣妇来了，我把衣服交给她，要求星期三以前洗好。我今天一整天不舒服，恶心得吓人，当我们在黑尔比希的时候，我恶心得真害怕呕吐在那儿。我累得厉害，稍动一下就累得不得了。【后来】晚上我们又去逛商店，但商店都关了门。后来沿比戈尔韦斯走了相当［长的距离？］，喝了施特鲁韦医生的水便回家了。费佳到昆尔莫斯去买糖。这里每磅六吉尔布（十八戈比）。

星期二，7月2日（〈6月〉20日）

我要去美术馆，与它告别，因为我们决定明天走。我比费佳早去，因为我想去一下绿色地下室[99]，可是已经三点了，因此我在那儿谁也没找到。人们告诉我，管理员只工作到一点。这让我有点遗憾。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去了邮局打听信，又什么也没收到。从邮局我去了那个金匠那儿，昨天我把我的金首饰（断了的金链儿）给了他，他给了我三塔列尔八吉尔布。拿回我的金链儿后，我去了美术馆，在那儿徜徉了好久，后来费佳来了。【今天不知为什么，他的脸我看着很顺眼，一张那么清新漂亮的脸。】我和他又把美术馆看了一遍，听到响铃以后才出来。别了，美术馆(301)。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费佳这样说，这是与美术馆的彻底永别，【同提香的永别，】可能他再也没有一次机会来这里了。我则说，很有可能再过三几年我们还会来这里。

出了美术馆，我们去买东西。先去了布衣店，问有什么样的手帕。我和费佳用俄语交谈，他问我怎样用德语问“手帕里面有没有棉线”，原来店员中有一个人懂俄语，便答复我们，说里面肯定没有棉线。他同我们用俄语聊了很久，不过带有波兰口音。他是波兰人，据说在彼得堡住过两个月，在俄国南部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们选了一打半：一打荷兰的，共六塔列尔十五吉尔布，还有半打，每打七塔列尔十五吉尔布，即三塔列尔二十一，所以这一切共付了十塔列尔十五吉尔布。我们又去给费佳看矮腰皮鞋。去了男装店，费佳在那儿给自己选了一双颜色较深的。店员对我们说，穿皮鞋，如果与裤子不一个颜色，则应当颜色或者更浅一些，或者更深一些。费佳选的鞋颜色较深，但穿着太肥了，所以他许诺给修改一下，明天带来。后来费佳要求看面料。在看过的面料中，他喜欢两种，一种用于做裤子，另一种——做上衣。他询问价格。店员告诉他，如果裤子用一种面料，坎肩与上衣用另一种，要三十六塔列尔，绝不能再少了。于是费佳建议，问他们是否同意这三件一共收三十塔列尔，他让他们做，但一戈比也再不多给了。德国人算了算，合计了一下，同意接受这个价钱。而费佳又说，他明天必须走，所以他要求两点前做完。他们同意，让十二点去他们那儿试穿。在这个时间里，我在这家商店买了袖子的白色丝绸衬里，花了十吉尔布，因为衬里已经太破了。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对购物很满意，就去吃午饭。在这里我要了一本杂志，但没能看，因为我非常恶心，几乎什么都不能吃。从这里我们又去买书，费佳固执地要去买我帽子上用的花。但我十分难受，所以求他别这样做，说最好到巴登后再买，至少这样在路上不会把花弄坏。在市场上我们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樱桃，——任何一种草莓都没有，连女商贩也失踪了。有人解释说，草莓很快就到，我想，老板娘就是取草莓去了，而留下的傻瓜们什么都不能卖。我们在一个老头那儿买了一些樱桃，他反复计量，拿出来又放回去，简直把我烦透了。我赶紧回家，然而在路上我们想起来了，我们还没有一点零钱，必须去银行家那儿把金币兑换开。我请求费佳一个人去，我自己回家。费佳今天也有病，在什么地方有刺疼感，有些憋闷。他说他的肝脏出了问题。这很有可能，我非常害怕。趁他去换钱的时候，我去了我的古玩商店，想买盘子。在那儿的是另一个商人，他不认识我，但他与那个人一样，也是一个盘子要两个塔列尔。我正与他谈着，我的老相识来了，他立刻认出了我。我同他谈妥，我买三个盘子，付五个塔列尔，不过我先只拿一个，付两个塔列尔，讲好明天一定来取其余两个。我回到家里，费佳还没有回来。我开始为此焦虑，因为我已经走了相当长的时间。当看到费佳正在往家里走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因为我开始担心他癫痫发作，他整天都在抱怨疼痛啊。后来我们出去稍稍走了走，不过没走到花园，虽然已经远远地听到正在演奏的《上帝保佑沙皇》的旋律。可是去那儿已经晚了，我们在长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便往家走。我依稀觉得我们遇上了维什涅格拉茨基，只是被树挡着。不过，他没看见我们。得以避免与他交谈，使我很高兴，可是我仍未摆脱与他见面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我们回来得较早，要了茶，我开始整理自己的箱子。我很快就整理好了，便早早地躺下睡觉，以便明天早些起来。

星期三，7月3日（〈6月〉21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先坐下来补费佳的袖子，补完袖子又补袜子，收拾好一个小箱子之后，就去问我的皮靴是否修好了。（我早就把皮靴送去修。他答应我星期六修好，星期二我去取，原来还未修好，甚至他根本还未动手修。我批评了他，他允诺今天以前修好。）他说，还没修好，但再过一小时就会好。我给他看费佳的一双皮靴，臭得不得了，我们决定把它卖给什么人。但他给我的钱很少，才一个塔列尔。我自然不同意，因为费佳自己还能穿，为这个价钱不应该出手。从这儿我去找我的古董商。见我来了他很高兴，也许他已经不指望我履行自己的诺言了。我又选了两个盘子，还问他，一个中国瓷碗要多少钱。他告诉我，一塔列尔。我数了数我的钱，只剩下二十二个半吉尔布了，他同意卖给我一个瓷碗。我同他谈了很久，如果我想买点什么，可否从俄国给他寄钱来。他说，他可以负责包装与发往俄国。这是他的地址：August Rudiger，Kunst-Antiquitaten Handlung，Dresden，Waisenhaus Strasse，N18。

我在他那儿看见一个Fruchtsalle，即装水果的盘子，上面画着很美的水果。它的价格是八塔列尔，另一个大一点，十塔列尔。【然后】中国瓷碗每个一塔列尔。后来还看见三个盘子，上面有用粉红色油漆画的爱神，还有一个蓝圈，深蓝色的。三个要五塔列尔。文具有的要七塔列尔，有的要九塔列尔。这里有许多好东西，例如，萨克森精品餐具，包括托盘、咖啡壶、两个茶碗、糖罐和凝乳罐。这套餐具他四十五塔列尔卖给我。假如有钱，我肯定买它。他说，如果我买四个盘子，需要给他汇十一塔列尔来，他就给我寄去。从他这儿我去鞋匠那儿，可是古董商追上我，把我丢在他桌子上的钥匙交给了我。我回到家里，费佳还没有起床，但后来裁缝来量尺寸，我把他叫醒了。【这时候我才下决心告诉他，我花了两个塔列尔。】我告诉他我买的是什么，并让他看东西。他让我一定马上就到我买的地方，把我买的这些玩意儿退回去，收回自己的两个塔列尔，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要这些东西。自然，这让我感到好笑，而且我很明白，他是在开玩笑。费佳说，这个茶碗不是中国瓷器。因为真正的中国茶碗在中国卖十卢布，我却突然用一个塔列尔就买到手了。而俄国盘子他也不喜欢，因而他一般不支持我买，还说在路上我一定会把这些东西打碎。但我告诉他，这不可能，这些物品将完好无损。收拾行李时我精心摆放这些东西，但自己并没有把握，保证经过长途旅行它们不受损伤。

后来我开始收拾行装，请费佳也收拾自己的箱子。【但一开始他请我不要打扰他，】后来才开始收拾。他箱子上的锁几乎坏了，他让人去找钳工。来了一个小伙子，开始用锤子非常卖力气地敲打，可是总弄不好。非但没弄好，而且只能更坏了。费佳看到他不行，就打发他回去，可是，虽然什么也没干成，他还要了二十吉尔布的工钱。裁缝来送做成的衣服，便主动表示帮助找另一个【钳工】来。这次来的人的确相当内行地解决了难题。这时候我问费佳，我是否可以去还书，并同他们结账。费佳给了我五枚金币，可是一路上所有银行办事处都关门（他们总是从一点到三点关门）。我送还了书，要求结账。原来，从交的一塔列尔的押金中我还应该得到一芬尼。然后我去了邮局，不过没有信。我告诉邮政支局长，说房东太太将派人来取信，但他说，我最好留下自己的地址，信将直接转寄到我们将居住的地方。我写了我们的地址，这样就不用惦记信的事了。离开德累斯顿而不向蔡比希告别是相当不可思议的，而且他一向对我友好与关心，所以，尽管时间非常紧迫，我还是决心去他那儿一趟。我在广场上雇了一辆马车，吩咐去阿蒙大街四十五号。开始下大雨了，我到他那儿时几乎全身湿透。他在家，见我来了非常高兴。我为那时候我们没能来向他道歉，说费佳牙疼。我们聊了一会儿，他问我是否去巴黎，他想给我一封写给某位速记专家普雷沃斯特先生的信。我婉言谢绝了，说如果去巴黎，我一定写信，向他要这封信。我在他那儿坐了十来分钟，与他告别时想见一见他的妻子。他大声喊道：“妈妈！”从房间里跑出来一位女子，相当年轻，而且漂亮，但长着一对异样的耳朵(302)。她开始道歉，说穿得不像样子。我说，她是在家里嘛。她为我当时没来表示惋惜。我们告别。在前厅里有他的几个孩子，都长着黑眼睛和浅色头发。我坐上了原先那辆马车（是我让他等我的），就回家了。可是他拉着我走过了我们的房子。我到家的时候，衣服已经送来了，费佳收拾好了自己的箱子。他开始指责我去了那么久，说我大概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失踪了那么长时间。我【自然】没告诉他去了哪儿，免得他骂我(303)。我们迅速收拾好了物品，向房东太太告别，答应她秋天我们还来。交给她六塔列尔二十二吉尔布，这是欠她的酒精以及其他什么东西的钱。后来费佳给了伊达两个塔列尔，我相信，这两个塔列尔明天她就会送到储蓄所(304)去，她在那儿存着二十五塔列尔。弗罗舍太太同我告别时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祝我万事如意，送我们到大门以外。给我们叫来了马车，我们就出发了。除去两个塔列尔，费佳还想把皮靴送给伊达，我劝阻了，因为我们已经把我的套鞋留给了她。永别了，德累斯顿，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305)。[100]

我们到车站了。下车的时候我们问车夫该给他多少钱，他说十三吉尔布；我觉得多。我问警察，该给他多少，警察算了算，说只该给九吉尔布。德国人见空子就钻，就连一个小钱也偷(306)。出来一个搬运工，他连我们最小的物件也搬走了，给我们的箱子过秤。一共一百六十磅。我们有权带一百磅，所以要交六十磅的钱——三个多塔列尔。我们买了直达巴登的票，每张十六塔列尔二十五吉尔布，在五昼夜之内有权在路上任何地点停留。时间还相当早，我们去小卖部吃点什么，因为从早晨起我什么东西也没吃。我吃得很香，饥者易为食嘛。听到铃响之后出来一看，我们的东西没有了。费佳去打听，得知我们的【好心人】想把它们心安理得地放进行李里去，都已经贴上标签了。费佳勉强才把东西要回来。我们坐进了可吸烟车厢，我把自己的大衣放在自己靠窗户的座位上，费佳坐在我的对面，却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上面的网格上。我们出去了。这个时候一个德国人，弗里茨，和他的老姐姐走进了我们的车厢。他不动声色地占据了费佳的位置。我给他们说明了这一点，但他们说，因为位子是空闲的，所以他们就坐了。我们交涉了很久，但这些德国人不可理喻，我就不再理他们。费佳来了，我给他说了这事，但他宣称，他不肯出让自己的位置，就靠近窗户坐了下来。太太告诉他，这是她的位子。他们争论了起来。德国人来了，他说占了上面没有用，必须占了座位本身才行。后来他宣称这不对(307)，就去找乘务员。他姐姐带着哭腔求他不要挑起争执，但他恼怒得惊人，全身都红了，说该怎么着就得怎么着。乘务员来了，他显然不愿意干预这场纠纷，看了看就走了。德国人非常不满，甚至想到车站上去找铁路督察员，但他姐姐劝他不要去，差一点就哭了，仿佛这是一场决斗。德国人极端委屈，几次重复：“这是没礼貌，这不漂亮。”费佳回答他说：“先生很急躁。”(308)如果费佳要用德语说【点什么】，他一般总找不到要用的词语，而如果他要骂人，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他精通德语似的。我完全相信，“急躁”这个词平时他无论如何是想不起来的，而这时候他想起来了。结果当然是费佳依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德国人坐在我旁边，开始用力挤我。所以当费佳建议与我交换位置的时候，我很高兴，何况有风直接往我脸上吹。费佳后来也认为，作为邻座，这是世界上最不安分的人。当列车走了几俄丈以后，他脱掉自己的帽子，戴上了一个用细绳编织成的褐色睡帽，就那样坐了一路。他非常关心姐姐，先给她头巾上洒了许多香水，后来又让她吃馅饼。

路上什么好看的我们也没看见，这一带相当平坦。一路上我不断向费佳重复表达我的爱，给他讲述我们的相逢，等等。到莱比锡是晚上十点。要在站上等一小时才开车。我们还必须走到另一个车站上去，因此我们在市里走了一千来步。莱比锡是一座相当大的城市，普普通通的，与其他德国城市一样，街道很大，很宽阔。这座城市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我绊了好几次，差点倒在地上。给我们拿行李的是一位年轻人，很有礼貌，能讲法语和德语。费佳甚至以为，他可能是一位德国大学生，趁晚上别人看不见时偷偷给自己挣点吃饭的钱。车站终于到了，我们把东西放在女更衣室里，给自己要了茶、苏打水和啤酒。我们很快就喝完了茶，但后来大厅里变得很热，我们只得到走廊上，在那里踱来踱去。

十一点，我们又坐进了车厢，这下好极了，我和费佳每人占两个座位，我都可以睡觉。我几乎睡了一夜，但很不安稳，也就是睡得非常不踏实，每分钟都醒一次，以至于我觉得我根本就没睡。费佳一点儿也没睡。他经常为我整理衣服，因而把我弄醒。一般来说，在路上他对我非常殷勤，甚至（这我忘了）在德累斯顿的车站上替我把苏打水带上了马车，还总看我。夜里在某个车站上我们停了十分钟，我出去给自己买了夹肉面包，吃了后我开始恶心。一般来说，我乘车有很多困难：我不能睡觉，躺不舒服，还经常恶心。夜里三点左右，我们驶过了哥达，我们看到山顶上有一座城堡，费佳一开始把它看成树了。它在云雾中，所以根本不可能看清楚。据费佳说，这可能是瓦尔特堡。黎明时分开始出现城堡。一开始是一座，——在高山之上，是一座很大的建筑，带有一个圆形塔楼。这是我在现实中而非在画面上看到的第一座真正的古城堡。十字军骑士们就在那里面生活，就在那里面比武。也许，就在我们现在经过的原野上曾经发生过大战，好汉们在拦路抢劫。一般来说，这些城堡总要引起众多的遐想。后来又看到了其他的城堡。再后来就相当经常地看到古城堡了，大多数已经坍塌，几乎都有圆形塔楼。在希斯[101]停了半小时，我去喝咖啡，给我们送来了咖啡壶和咖啡杯。不过咖啡淡得要命，因此喝过咖啡之后，只能〈未能破译〉。每人收了六格罗申。总之，在这里的车站上拼命宰人：一个夹肉面包要两个半格罗申，简直吓人。驶近法兰克福的时候，我恶心得非常厉害，只能强撑着坐在那里，祈祷上帝让我快一点到达。不料，仿佛故意作对似的，走得极慢。我们从马尔堡市旁边经过。马尔堡建在山上，景色异常优美。在原野上不时遇到村庄、房舍，村舍前面成匹地铺展着长长的麻布。麻布在这里漂白。我甚至在一个地方看到，一个小伙子在用喷壶往麻布上洒水。周围是高高的图林根林山脉，高峻，幽暗。也见到了种满了黑麦的田野，在麦穗中间有时也可见到许多矢车菊和红色的罂粟花。〈这种情况在俄国的黑麦田里我还从来没见过。〉也看到一些小溪，在某些地方它们形成一些小瀑布。这相当美丽。最后，在九点半，我们到了法兰克福。我们应当走几步，到另一个车站[102]。在这里我进了女更衣室，想洗把脸，如果可能，就稍微吐两口。管理更衣室的女人指给我一个单间，可是我刚进去，她就用自己的钥匙若无其事地把门打开，费佳出现了。我自然非常惊讶。费佳告诉我，火车两点才能开，问我是否想稍等一等，不马上走，稍晚一点再上车走。我高兴地同意了。我在这里洗了脸，我的管理员竟是个体贴人的黑桃皇后：她建议费佳也洗一洗脸。他非常高兴，由于车马劳顿，他早已是灰尘满面了。我们就委托她照看行李，我们去游览一下市容。她建议我租一辆马车，让车夫拉我们去看市里的所有景点。

我和费佳进了一家距车站两步远的饭店，每人要了一碗清汤，牛肉饼、茶和阿芬塔勒红葡萄酒。这顿午饭与茶他们只要了两个盾（六十戈比），相当便宜。我们正在吃饭的时候，房间里进来一位年轻而且非常漂亮的姑娘，穿得很好，【后来】发现是位俄罗斯姑娘。过了一会儿，她弟弟来找她，他是一位很放肆的年轻人，毫不客气，隔着窗户就看我们。【他们应该是相当有钱的俄罗斯人。】后来我去车站换领带，可我的黑桃皇后不知去哪儿了，不过她马上便回来了，我系上了一条干净的领带。然后去饭店找到费佳，我们便去游览城市。首先去了朗格大街[103]。它由一条林荫大道开始。林荫路两侧是茂密而美丽的大树，树上这时候正开着白色的大花，挂着长长的荚果。我们问一位德国人，这是什么树。他说，是金合欢。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开白花的金合欢，非常喜欢。后来费佳去了车厢，这里的车厢与德累斯顿的在结构上也有区别，它是圆的。在等费佳的时候，我看见一头套在一辆小车上的驴。这我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我喜欢这样可爱而又驯顺的牲畜，【简直是奇迹】。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座古滕贝格的雕像。那上面站着三个人：古滕贝格及其两个同事。再走几步就是歌德的塑像。这叫罗斯马克特[104]。还往前走就是蔡尔大街，相当于咱们的涅瓦大街，两侧有高档商店。我们看到的第一批商店是书店，但一开始我们找不到门口，因为入口在院子里，这里的许多商店都是如此。在这里我们问有没有《钟声》，他递给我们一本，收了五十四个十字币，贵得吓人。在这里费佳翻看了赫尔岑《随想》的第四部，但没有买，因为他已经读过了。然后我们进商店给费佳买领带。出来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发髻高高的姑娘，她用蹩脚的法语同我们交谈。费佳先选中了一条粉红色带圆圈的领带，后来改变主意，买了一条蓝色带点的，付了三个盾十五个十字币。这里没有一条适合我系的领带，不是太窄就是宽，而且都不太好。我们走到了蔡尔大街的尽头，在一家商店里看了一款很可爱的帽子，因为费佳一直对我说，我需要一顶新帽子。后来我们拐进了另一条街，它通向美因河方向。我记得，我们家墙上挂着一张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风景画，然而是从另一侧河岸画的。我从童年起便极为欣赏这幅画，因此非常想亲眼看一看。

我们沿着既很长又很热的街道走，【因为热，】所有的护窗板都关着，城市里一片死寂。最后我们来到了滨河大街。我看了一眼，简直要惊叫起来了，——与我那幅风景画多像啊：就是那座带塔楼的桥，浅滩，甚至也浮动着同样的驳船和木筏子，跟我那幅画上的一样。这简直把我惊呆了，我们在滨河街上站了一会儿。然而热得可怕，我们转身往家走，但没走原来的路，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这里的房子建造得很怪——建成了某种阶梯形，就是第二层比第一层大，第三层比第二层大，第四层比第三层大。这些房子是怪异建筑术的古老建筑。我们走过菲舍费尔德大街和比嫩霍夫大街[105]，来到了桥上，从这儿再走两步就是一个市场。市场设在一座古老的教堂周围。这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大教堂，地道的哥特式建筑。我从侧面看了它很久，看见了栅栏里面三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耶稣基督与两个强盗。后来我弯下腰，问一个老太太怎样去蔡尔大街。费佳因为我把他领出来这么远而生气，开始指责我为什么聊天而不理睬艺术珍品，虽然这一切我都认真看过了。的确，教堂是罕见的建筑物，好得惊人，从美因河岸上就能看到它。后来，我们通过狭窄的街道和形形色色的胡同，来到了蔡尔大街。在这儿我们走进了那家我在橱窗里看到过帽子的商店，要看看领带。店员给我看了，我选了一条淡紫色的，两个盾十二个十字币。我试戴了一顶草帽，带有淡紫色天鹅绒花边，很可爱。一问价格，法国老板娘告诉我，这顶帽子要二十个盾——简直骇人听闻。费佳嘲讽地鞠了一躬，祝愿她能按这个神话般的价格把帽子卖出去。还补充说，她大概把我们当成野蛮人，当成未开化的人了。她也粗鲁地回答，说看出来了，你们根本不是野蛮人。当我和费佳议论帽子的时候，她用蹩脚的俄语问：“这个耗吗？”(309)真是个活泼而大胆的法国女子。我们就这样走出了商店。之后我们进了花店，想买玫瑰，但挑了好长时间，因为都不怎么好。最后相中了两朵，就买了。每朵十八个十字币。我们还买了樱桃。这里樱桃论磅卖，六个十字币一磅，很熟，很好。我们回到了车站。费佳累坏了，简直就是倒在了沙发上——他极端疲惫，而且胃也难受。我非常心疼他！我们还必须长时间地等火车。为感谢黑桃皇后的帮忙，费佳给了她一个盾，洗一次脸应给二十四十字币，而他为她的帮忙又给了她三十六个十字币。一开始她并无惊讶的表示，也许没有意识到，可后来，当我给她樱桃的时候，她非常感谢。先是让我闻了闻她的花——石竹，随即又拿来这样一束花送给我。这束花我闻了一路，我觉得好受一些，否则，车头上冒出来的臭气有一股臭鸡蛋味儿，简直让我窒息。

最后，我们上了车，两点钟开车了。开始时一切还好，后来我又开始恶心，而且很厉害，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们又一次经过美因河大桥，我得以再次从桥上俯瞰全市和大教堂。开始有山了，先是陶努斯山，过了达姆施塔特之后是黑林山。我们不知不觉就到了海德堡，正好在这里要停二十分钟，我们赶忙利用这段时间，哪怕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呀。我们进了车站。我向太太要塞尔查矿泉水，费佳则要啤酒，可是太太还是好几次问我们要什么。她把我们的话重复了几遍，却不办事。费佳最后放弃了，我们去了另一个房间，到了另一家小卖店。这里稍稍明白一点，但还是先派一个男孩子去仓库取塞尔查矿泉水，仿佛列车到来之前他们什么也不能准备似的。最后拿来了，我喝了整整一瓶，后来又向他们要夹肉面包和奶酪，可是他们连这个也没有。她刚切了面包，上车铃就响了。我们是在马车上吃自己的面包夹肉的，我们觉得格外香。这大概是因为太饿了。这对我起了很大作用，甚至不再恶心了。海德堡很漂亮，周围群山环绕，既险峻又壮美。

车过海德堡后，费佳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香，甚至已到了卡尔斯鲁厄，巴登的主要城区，我站起来，多次从他身旁经过，他都没醒。太阳直接照到了他的眼睛，我【最后】只好把窗帘别在了窗户上。卡尔斯鲁厄应该是一座漂亮的小城。它建成了星状，即皇家城堡居中，街道从那儿开始，像光线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所以在每条街道的尽头都可以看到皇家城堡。然后是一片树林，里面有人在散步。我确实有点羡慕，——我觉得，那样一定凉快，舒服。过了卡尔斯鲁厄我叫醒了费佳，这样做对了，因为他睡得不好，做了许多噩梦。拉施塔特要塞过去了。在奥斯站应当换乘马车才能到巴登。这已经非常近了，似乎就是五分钟左右。【后来】城市也出现了，还有建在山上的房子。在站上我们拿到了行李，行李比我们到得早一些。【一个】车夫安排我们上车，把我们送往某家宾馆。街道窄得惊人，但还美。他拉着我们【在市里】走了好久，才把我们送到了“金骑士”宾馆。这是一座石头建筑，房前有一座花园。我们到了之后，门房拉响了铃，跑出来几个仆人，帮助我们拿东西。（这是这里的习惯，有人来了一定拉响铃。）把我们送上二楼，让我们看了两间房子：第一间房，就是后来我们租住的那间，要五法郎，相当不错，有两张床；另一间比较大，带凉台，但比较贵，还暗。我们要了第一间。我们给自己要了茶，同时让女仆给我们准备床。利用这个时间费佳去买浆果。他回来时拿着两种樱桃和一些草莓。他还去了一趟药店，给我买了霍夫曼氏滴剂，因为他知道，这种药治恶心。回来后，他给我讲述了他与药房老板可笑的对话。他告诉老板，这药是给怀孕的太太吃的，问是否会对她有伤害。老板没明白，问他：“这药你现在就想吃吗？”费佳又给他说了一遍，对方又重复地问：“这药你现在就想吃？”总之，什么都没听明白。德国人总是如此：任何时候什么都不能真正听明白。费佳走在林荫路上，那里很暗，而且〈未能破译〉，他说，现在那儿有许多散步的人，都穿着夏装，所以我也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服装了。我非常感谢他的关心，他确实非常关心我，竭尽全力不让我难受。

给我们单另送来了茶叶，让我们自己泡茶喝，后来又送来了铜茶壶，但它是那么细窄，我一直害怕它倒在桌子上。一般来说，这里的服务很好。我们的侍役是一个年轻人，非常机灵。他说，今年夏天他们这儿客人出奇地少，都到巴黎看博览会去了，留在这里的人也仅仅住一两天，而且这些人还说，他们现在没有钱，钱都花在巴黎了。今天，当我们要离开火车站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他们都骑着驴。【为女孩子在驴背上备好了〈未能破译〉椅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们很早便躺下了，非常想睡觉。一分钟过后，当费佳问我们的腰带在哪儿时，我已经睡着了，勉强才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夜里我睡得很好，但早晨却感觉很不舒服。

星期五，7月5日（〈6月〉23日）

天气仿佛故意为难，阴得【非常】厉害。下着雨，因此我想，今天哪儿也不能去了。我们喝了茶和咖啡，费佳去火车站，拿着十五枚金币，还有几个塔列尔。不过他答应今天不赌博，特别是不能都输掉。我只一个人在家，便取出自己的衣服来，缝挂钩，修裙子，总之是收拾自己的衣服。我寂寞得吓人，简直要疯，还【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见任何人，哪儿也不想去，似乎就想躺在这黑乎乎的房间里，躺一整天。就这样过了三个小时费佳才回来。他告诉我，他把带去的钱都输了。我们还有整五十枚金币。还可以生活。我穿好衣服，我们一起去了火车站。这是一座相当大的建筑，中间是一个出色的大厅，还有两个侧厅。这座车站叫孔沃萨蒂翁。进大厅的时候我想，我终于要看到轮盘赌了。不过，我想象的比我现在见到的要好看许多。在一张大桌子中间摆放着轮盘赌机，桌子后面坐着六个庄家，桌子每边两个，为了发钱，桌子两头还各有一个。不过以后我再好好地描写轮盘赌吧。我们看了不大一会儿。费佳建议我押一个五法郎的硬币。按他的指点，我押了单，出来的是双，我输了。后来费佳开始赌。赌了好长时间之后我们走了，除了我们的本钱，还赢了两枚五法郎的硬币(310)。我们回家吃午饭。到家后，费佳想起来把我们赢的钱藏在袜子里不动，等把本钱都输了再拿它。我们把这两个五法郎放起来了。午饭后我们又去了火车站，先喝咖啡，后来费佳读报纸。然后又一次去了大厅。运气长时间摇摆不定，最终结果是我们拿着五法郎(311)回家了。已经将近十点，很晚了。我需要回家。这些钱也放进了袜子里。费佳送我到家后，又去了轮盘赌场。然而，过一会儿他回来了，说把五枚金币都输了，请我把袜子里的七个拿出来。我给了他。他请我让人沏茶，因为他很快就回家。我对此也相信。的确，没过半小时他便回来了，说是都输了。（我忘记说了，午饭前我们在市里溜达，看房子，选了一套住宅，有两个房间，租金每周八个盾，我们想明天就搬过去住。）我们躺下睡觉，费佳很不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还有四十五枚金币。

星期六，7月6日（〈6月〉24日）

我们起来得相当早，但我久久下不了决心去交新住宅的订金。我恶心得厉害，还吐了一次。我想，其原因还有我很久不徒步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费佳今天坚持要我服用蓖麻油(312)。一开始我不肯，后来我说，我喝，只是为了不让他再纠缠。】我们去看房子，顺便买了茶叶。住宅租下了，答应一小时之后就搬过去。回家后就吩咐拿账单来。账单拿来后，我简直惊呆了，住了两天，我们要交二十三个盾。这简直是抢劫。可又能怎么办呢，这也只能屈从。每个人的茶钱他们收了一个盾三十六个十字币，这就是九十六戈比。然后还要给侍役一法郎，女仆半个盾。我们从宾馆里要了一个仆役(313)，让他帮我们拿东西。这一整天我都非常难受，总恶心，脸色发青，眼前发黑。一到新居我立刻就躺在了沙发上，整整一天没起来。我们又花了五个金币【剩下四十个了】，费佳又拿了十个【金币】，去碰碰运气。剩下三十个了。而且费佳还去给我买了蓖麻油送回来，又给我买了红茶藨子果冻。【我们让人给我们送茶碗和饭匙来，但暂时还没送来。】费佳一直要我勇敢些，把药一口吞下，说像娇小姐那样慢慢喝是愚蠢的，【说那样一来药味儿更大更苦，】就这样，还不知道我怎样喝药，就已经几乎把我骂了。【他把一个相当大的瓶子的药水都倒在碗里，一边继续骂着我，一边把药递给我。】我并不多想，【迅速】喝完药，使他很是惊讶，几次说我是好样儿的，因为我比他还能喝这种油。我记得，有一次他需要喝药，他做出种种可怕的鬼脸，有一次甚至还在室内做了几个急转体，然后长时间抱怨药太苦。【这对于我来说很容易，我甚至没发觉它的味道。后来，】费佳走了，我睡了一会儿。我想，我睡了相当长的时间。突然，我睁开眼睛，见费佳站在我的床头。他神情极为沮丧。我【立刻】明白了，他肯定把十个金币都输了。果真如此。【但】我马上开始劝他不要难过，问是否再给他一些钱。他再要五个。我当即给了，他对我感激不尽，仿佛我为他〈未能破译〉确实做了什么大事。我请他去饭店吃午饭，因为我今天不吃午饭【服用蓖麻油之后须等药力起作用】。他走了，答应尽量早些回来。他四点钟走的，我开始等他。五点钟过去了，六点，七点过去了，他还不回来。这开始让我十分不安。我等他，想让他去买面包，我开始感到非常饿。我一直躺在床上，几乎没睡，一会儿一醒，不时哭泣，异常烦闷。最后，我请女房东给送来蜡烛，再给买点白面包来。【我吃了点面包，可是】已经九点钟了，十点钟了，他还不回来。我想象他能出什么事，可能他在车站上发作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人解释我在何处；他有可能死在那里，而我来不及与他告别。这些念头折磨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下了决心，如果他十一点还不回来，我一定自己去车站，努力查明白，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十一点时费佳回来了。我问他，这是对我干的什么事，可是他自己已经是懊恼得要死，他说，最后三个小时他急欲回到我这儿来，可简直没办法，他就是离不开赌场，他赢了，连自己的钱已有了四百法郎，可是还想赢，不能及时离开那张桌子。这使他痛苦不堪。我安慰他，说这没什么，这是小事，【没什么，】安下心来就好。他请我为这种蠢事给他一个自责的机会，请我天知道为什么原谅他，说他配不上我，我是天使，而他是混蛋。我勉强才使他平静下来。之后他马上就去买蜡烛、糖和咖啡。回来后又问我，是否要他去什么地方，去买什么东西。我请他留在家里。总之，他处于可怕的焦躁之中。可怜的费佳啊，我非常心疼他（我忘了：今天他决定扔掉自己的旧钱包，它【只会】给他带来不幸。我把自己的一个塔列尔给了他，让他买一个新的，我还给了他一芬尼，愿它给他带来好运。他说，【等买了小钱包，】他要把它第一个放进去。他给我买了一副手套，不过不是巴黎的，而是格勒诺布尔的某位工匠做的）。但我尽力安慰费佳。我非常心疼他，因为这一切使他那么愧疚。我甚至害怕他因此会再次发作。

星期日，7月7日（〈6月〉25日）

今天阳光格外灿烂。大街上人们都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我发现，在我们的街角上有一位官员，他衣服上有亮闪闪的纽扣，他在大声读一张纸。【读了很长时间。读完后，走了。】我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他了，我们来那天和今天。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剩下二十五枚金币了，费佳又拿走了五个，仅剩二十枚。他走的时候请我在他回来之前穿好衣服，我们将一起去邮局。他走后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断定，他一定会把这些钱都输掉。我伤心欲绝，甚至哭了好几次，简直是疯了。最后，他回来了，我非常冷静地问：“输啦？”他回答：“是的。”我万念俱灰，但依旧安慰他。他便紧紧地拥抱我，以十分感动的声音对我说，他爱我，我是非常好的女人，他不值得我这样。后来他求我再给他钱。我回答说，今天我不给了，明天再给，今天绝对不给了，因为他还会把它们输掉的。可是他求我再给他两枚金币，以便他能使自己得到安慰。我取出来，给了他。他请我不要把他当成从我口中夺走面包并输掉的恶棍。我请他放心，我根本不这样认为，他可以尽情地输。他走了，我哭了个昏天黑地(314)。可他很快就回来了，告诉【我】说把钱输了。还剩十八个。我们去邮局，费佳请我带上三个金币，说他如果把这三个金币也输掉，那么就决定，明天我们离开巴登，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就这样，我仅剩下十五枚金币了。【我们去了邮局。】没有信。请我们过一会儿再来。趁此机会我们去了车站。【在这里】费佳开始赌，把钱都输了，在回家的时候我们决定明天去日内瓦。但在路上费佳遇到了冈察洛夫，并介绍我同他认识。冈察洛夫告诉我，说屠格涅夫昨天见到了费佳，但没有走过去同他讲话，因为知道，正在赌博的人不喜欢有人同他说话。因为费佳欠屠格涅夫五十卢布(315)，那么费佳就必须去见他，否则他会想，费佳因为害怕要自己还钱而不敢去。所以费佳想明天去他那儿一趟[106]。我们回家的时候费佳说，假如我没跟他在一起，他赌得可能会理智一些。因为他决定试验最后一种赌法，赌得尽可能理智一些，但由于我在他身边，他便着急了。我怕他为此开始骂我，说我妨碍他，便建议他再拿三个金币，最后一次碰碰运气。费佳喜出望外，惊讶不止，开始用各种美好的名字称呼我。他说，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一根蠢木头，让她骂他，也不希望像这样温顺地对待他，因为这样温顺地对待他更让他难受。他大喜过望。随后他便去兑换这些钱，我则派人去买午饭。午饭用了一个盾，买来了四道菜：一个很好的汤，不过是德国汤，汤里有鸡蛋；还有煎牛排，小牛肉饼，和一种馅饼，甜的，里面有樱桃。所有这些，像费佳说的那样，都很像那么回事，才要一个盾。这简直太便宜了。午饭后我们喝咖啡，很香，还有凝乳。

午饭后费佳又去那儿了，我一人在家，心里异常宁静。我想，就算他把这些钱也输掉（我就是这样，按我们还有十二枚金币打算的），然而明天我们就去日内瓦了(316)。我和费佳议论过钱的事，两个人都认为，仅仅有这十二个金币，又要搬家又要在日内瓦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是太少了。暂时不会从莫斯科给我们寄钱来。要是不向任何人求助就能度过这段时间，那就好了。费佳建议典当我们的东西，我立刻就说，我的镯子留在了彼得堡，我请妈妈把它给我寄来，可是不知道，也许她已经把它给我寄到了德累斯顿，包裹到达那儿时我已经离开了。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四十个塔列尔，十五个是本钱，二十五个是赢的，我们把它们放在了袜子里。他说，他赢了五十个，但后来一次押了十个中间的，【想多赢一些，】但输了。于是决定赶快回家。我高兴，但主要不是为钱，而是他一想走就果断拒绝再赌。后来他建议我去车站，听听音乐，散散步。我们就去了。今天人很多。我们在乐曲声中散了一会儿步，又走进了大厅，在庄家旁边坐了下来。这里有一位俄国太太，我已经见过她两次了，她总是用金币赌，而且总是赢。她大部分时间押数字，但有时也押零位格。然而，令人叫绝的是：我发现她押了三次零位格，三次都赢了。我不禁产生了怀疑：她赌得公平吗？发钱的庄家之一，一个年轻的黑发先生，经常看她，向她微笑，与她交换眼色，说话也不讲虚礼。【我怀疑，】他与她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系呢？也许，他作为庄家，根据某些记号，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零位，【因而】设法通知她，所以她才能准确地靠押零位格赢钱。只有一次她押了，没赢。【总的来说】这个女人穿着十分华贵，戴着钻石耳环，留卷发，穿一袭淡紫色连衣裙，白色丝绸束胸，戴一副紫手套，上面装饰着黑白相间的花边，——漂亮得惊人。【总的说来，她可能赢了很多钱，所以才有可能穿得那么好。假如我有钱，我一定也押她押的那些零位格，大概也就能赢。】总之，我很想知道她的姓名，而且她的面孔我也熟悉，还有她随从的面孔也熟悉。但费佳的赌运很差，——他把十五个塔列尔都输了。一位德国女士和她的丈夫站在我后面，她丈夫把出来的号记在纸上。她好长时间手里就握着一个塔列尔，也想投注，但久久下不了决心。后来她和费佳一起投了注，也输了。后来她在自己的钱包里，在其他零碎东西中间找了好半天，取出来一个塔列尔，押下去，又输了。真不走运啊。好像她就只有这一个塔列尔，突然又把它输了，真让人恼火。这里还有一位年轻姑娘，她也押了一塔列尔，输了以后再也没押，——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枚(317)。有一位戴黄帽子的老太婆，她一连几次押五法郎的硬币，每次都赢，这很让我惊讶：不管押哪儿，肯定赢。我觉得，她带走了十五枚五法郎的硬币，或许还要多。【后来我身旁站着一位可能是贵族的男子〈未能破译〉，呼出来的气很热，简直就是在喘息。他押了几次五法郎的注，每次都赢。他押〈未能破译〉一到十八中的黑色单数，每次都把所有赌注揽入囊中。后来他开始押数字，用这种方法三次都赢了。就这样，我想，他拿走的有一百法郎，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后来，】在我旁边还站着一个相当漂亮的人，他赌金币。他大都是押红的或黑的。随着他的钱越积越多，他一下子押了五个金路易，又押五个金路易。就这样，到后来他那儿积了一堆，有十五个金路易。后来他押九个金路易，输了。他的脸红得吓人。我觉得，输这么多，他一定非常懊悔。把钱输光后，我和费佳从大厅出来，回家。在路上我向他请求原谅，说我不该跟他来，因为没有我，他也许不会输。但他向我道谢，说：“你会幸福的，阿尼娅。如果我死了，请记住我给你说的话。我为你给我的幸福而祝福你。”他说，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说他配不上我，我是上帝对他的最大的褒奖，他为此每天祈祷，唯恐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现在爱他，一旦这爱情消逝，一切都将会是另一个样子。可是我认为，这完全不可能，我们将永远相爱下去。

星期一，7月8日（6月26日）

今天是个伤心的日子。我前所未有地伤心，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今天我们有十二枚金币和二十五个塔列尔。费佳拿着十五个塔列尔去赌。他先去了屠格涅夫那儿，但没见到他，因为屠格涅夫只在家待到十二点。然后他去了轮盘赌场，赢了十个塔列尔就回了家，于是我们就有了三十五个塔列尔。但他很快就回来，说输了，要我再给他十五塔列尔。我给了他，只剩下四个塔列尔了，因为第五个付了午饭钱。不过，我们吃完午饭后他又去了，我则去了邮局。没有信。我买了信封。然后我沿着利希滕塔勒大街越走越远，几乎完全到了城外(318)。我到家后不久费佳也回来了，他脸色惨白，说把那些钱也输了，要我把最后的四个塔列尔给他。我给了，相信他一定也要输掉，不可能有别的结果。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他回来了，当然又输了。他说想跟我谈一谈。他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请我再给他五枚金币，虽然他知道，那样一来我们便仅剩下七枚金币了，那时我们将难以为生。可是毫无办法，否则他安宁不下来，否则，如果我不给，他一定会发疯(319)。我对他说，靠这点钱生活我们将非常困难，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请他把这些钱留到明天，等他平静之后再用。然而他说，等到明天他会寝食难安，最好是今天全部结束。面对他的这些理由我自然无法坚持，就给了他五枚金币。他对我说，我也许现在只能这么做，但等我再大一点，当我成为“安娜·伊万诺芙娜”以后，就不能允许他这样了，我将说，以前我傻，可现在如果我丈夫胡作非为，我不能允许，我将制止他。但我现在这样做最好(320)：“你征服了〈未能破译〉，”——他告诉我。他走了，走前让我也到什么地方去走一走，否则我坐在家里太郁闷。然而我异常平静。我估计就是这样，我们就将只剩下七枚金币，所以也就没什么可伤心的。

【我也出了门，】朝着通往新旧城堡的方向走。它们在山上，必须拾级而上，有时从房子旁边经过。上面有几个凉台，站在那里，车站和周围都清晰可见，我在那儿溜达了好久才回家。沿着阶梯往下走，从一扇开着的房门旁边经过的时候，我发现楼梯上坐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石板正在专心计算。我问他在哪儿住。他说在这座房子里，他总是出来在楼梯上学习，这是老师留的作业，他在天主教学校学习。我非常喜欢他，他不像所有德国人那样，一点也不笨，马上便明白在问他什么。我同他聊了一会儿便往下走。【我走了很长时间才到家。】费佳不在，但他很快就回来了，说这段时间他非常想我，从我这儿拿去的五枚金币中他输了一点，他请我陪他走一走，听听音乐。我穿好衣服便走了。我们走了一会儿，然后来到大厅，费佳立刻便开始赌。他一会儿走运，一会儿倒霉。最后只剩一枚金币了。我们进了另一个厅。费佳开始在这里赌，时输时赢。最后，当他只剩下一枚金币的时候，庄家宣布还有最后三注，费佳把自己那枚金币押在了红的上，——赢了。第二注押大数，——赢了。这样，我们就有了三枚金币。最后，第三注，押的是中间十二，也赢了。给了我们两枚。如此一来，我们就有了五枚，正好与费佳来的时候一样。这让我们十分惊讶，必须承认，也很高兴：虽然没赢，但至少把今天输的捞回来了。我们非常高兴，一路上不停地笑。费佳一再吻我的手，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星期二，7月9日（6月27日）

今天费佳想去屠格涅夫那儿，但我们起来得太晚，便没去。我们又有了十二枚金币。费佳拿五枚去了赌场。【于是我们就只剩下了七枚。】他走后我非常伤心。我【几乎】明确意识到，他一定输，后来甚至痛哭了一场。真的，我的预料实现了。他回家后极端绝望，对我说，他都输了。后来他求我再给他两枚金币，说他一定要捞回来，一定要，否则就不行。【为此】他甚至跪在我面前，求我再给他两枚。我当然不能不同意。我给了。我们仅剩了五枚。我请他今天不要去了，说他今天一定还要输，然而，毫无办法。对此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相信，靠这点钱不可能坚持这么久。最后，他回来了，告诉我，他典当了自己的订婚戒指，所有的钱都输了，所以请我给他三枚金币，把戒指赎回来，否则戒指可能就完了。【他说，】这枚戒指典了十七法郎，必须马上赎回来，——总不能失去戒指啊。没有办法，必须给他钱，【虽然我们就】只剩下两枚金币和一个盾了。可是费佳是那样绝望，我没法与他多讲，赶忙把钱给了他。他走后过了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赎回来了金戒指，还赢了五枚金币，一共有八枚了。三枚他给了我，五枚他自己留着，准备再去赌。人家不想为金戒指收任何费用，可是他给了一法郎，让他们作为服务费留下。我们立刻开始吃午饭，因为我早已饥肠辘辘。在等费佳的时候我一直忧心如焚：我一直哭，诅咒自己，诅咒轮盘赌，诅咒巴登，诅咒一切。真丢人，我不记得何时有过这种状况(321)。午饭后费佳又去了轮盘赌场。这一次我特别平静：我断定，这五个金币肯定完了，因此并不太为它们难过。后来我穿好衣服，出去散步。我去爬米歇尔山，山上有俄罗斯教堂。上山的道路十分陡峭，平台上爬满了蜗牛，或者是潮虫，——我也说不太好。刚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甚至有点胆怯，然而后来看到，它们触角蠕动，在沙地上行动【那样】缓慢。我记得，如果蜗牛爬到沙地上，似乎就意味着将有好天气，现在它们几乎把路面都盖住了。有些地方一堆一堆的，甚至看着都恶心：那样黏糊糊的长虫子，长着两只小触角。我上山感到相当吃力。而且，从昨天散步之后【我的】双腿就疼得厉害，仿佛被什么人打了似的。我爬到山上，参观了〈一个词未能破译〉俄罗斯教堂，然后向下，来到一座喷泉前【，就下山了】。从山上可以惊人地看到城市全貌，宛如置身于一幅全景画，就跟我们平常看平面图似的。一般来说，我很满意自己的出游，而且我没遇见一位衣着漂亮的女士。不过，我心里非常忧伤，好像空荡荡的，寂寥而阴郁。从这里我进了城，在一家商店买了一个新日记本，以便记录我们的遭遇。为它付了三十个十字币，我想买个开本大一些的，但这里那类本子的封面都很差，我没有买。我又去买烟卷。这里烟卷要十八个十字币，前不久要二十四个，这几乎比德累斯顿贵一倍半，在德累斯顿是四个吉尔布（十二个十字币）。不过，这是因为那是碎烟末。我到家后不久费佳也回来了。他一到家就告诉我，赢了不多一点。等我们一数，原来他赢了十六个金币。这样一来，加上我箱子里的五个金币，共有了二十一个金币，——这是近日内未曾听说过的财富。我高兴得难以言表，因为我们的状况总算有了一点改善。费佳建议我们去听音乐。我们去了，遗憾的是没有把这些钱留在家里。我们长时间一边散步一边听罗西尼的《圣母悼歌》，这是一首奇妙的歌曲，是一首伟大的颂歌，它能直入心田。我不知道，像这首歌这样美好的东西还能有多少(322)。

附注：

[1] 我的家人：应该是安·格·陀的母亲安娜·尼古拉耶芙娜·斯尼特金娜（娘家姓米尔托佩乌斯；1812—1893），姐姐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斯瓦特科夫斯卡娅（1841—1872）及其丈夫，彼得堡书刊检查委员会委员，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斯瓦特科夫斯基；也许还有弟弟伊万·格里戈利耶维奇·斯尼特金（1849—1887），如果这时他在彼得堡的话：这几年他在莫斯科彼得罗夫农学院学习。

[2] 米柳科夫一家：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米柳科夫（1817—1897）——教育家，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他的女儿奥莉加·亚历山德罗芙娜（1850—1910）、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芙娜（死于1901年）。

[3] 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和卡佳：埃·费·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娘家姓迪特马尔；1822—1879），作家的哥哥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遗孀；她的女儿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芙娜（1855—1932），后来是著名医生、社会活动家，《医生》杂志主编维亚切斯拉夫·阿夫克先季耶维奇·马纳谢因（1841—1901）的妻子。

[4] 在宾馆的大门口……巴尔索夫——不是叶尔皮季福尔·瓦西里耶维奇，像安·格·陀日记的第一位出版人Н．Ф．别利奇科夫以为的那样，而是尼古拉·帕夫洛维奇（1839—1889）——历史学家，华沙大学教授，1864—1869年在维尔诺做教师。巴尔索夫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结识与《当代》（《Время》）月刊有关，他在这份杂志上发表过翻译文章。

[5] 亚诺夫斯基……斯捷潘·德米特里耶维奇·亚诺夫斯基（1817—1897）——医生，莫斯科军区军医督察员，演员А．И．舒伯特的丈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安·格·陀在1867年5月去莫斯科时与其相识。（见亚诺夫斯基1884年2月22日/3月5日给她的信。——《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89）

[6] ……这里谈的是小霍尔拜因的画《圣母和市民雅各布·梅耶尔一家》，巴托洛梅乌斯·萨尔布格临摹，收藏于德累斯顿美术馆的这幅画长期被认为是真品。（《德累斯顿美术馆　古代画家》，德累斯顿，1967年，页45）

[7] 原文为Brühlsche，上面有两家咖啡馆，即Cafe Reale（列阿尔咖啡馆）和Belvedere啤酒馆。译者按：此露台得名于海因里希·冯·布吕尔伯爵（Heinrich von Brühl，1700—1763）。

[8] 迈科夫：指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迈科夫（1821—1897）——诗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

[9] ……《北极星》，有两本……这是在《日记》中第一次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阅读赫尔岑的著作。遗憾的是，在《日记》中未反映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对待《往事与随想》、《北极星》和《钟声》；这间接地反映在了他于1867年8月16/28日写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在信中他不加区分地指责“所有自由派和进步分子们”，从屠格涅夫到车尔尼雪夫斯基，其中也提到了赫尔岑。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他们指望什么，谁会跟他们走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0）

在《日记》中，除了购买几卷《往事与随想》以及《北极星》外，还谈到他设法找到《钟声》和《俄罗斯之声》。（见本书页78——译者按：为方便读者查阅，凡涉及本书原版页码已置换为中文版页码，后同，不另注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图书馆借读这些书。

[10] 提香的画作《基督》……指的是提香的画《基督与钱币》。

[11] 年轻时的基督……指的是卡拉齐的画《年轻基督的头像》。

[12] 指的是华弗曼·菲利普（Wouvermann Philippe，1619—1668），荷兰画家，他主要是画一些战斗场面和骑马出游的情景。德累斯顿画廊里有他六十多幅画。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在他及其画派的绘画作品中服装占据着特殊地位。安·格·陀所说的话“（这是我的看法）”似乎表示在对绘画作品的评价上她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分歧。在长篇小说《白痴》中，大家知道，作为某种复杂的艺术形象，他提到了这幅画。“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小说中的公爵说，“您的脸也很美，很可爱，然而，也许您有一些隐秘的忧伤？〈……〉您脸上有一丝特殊的神情，就像德累斯顿的霍尔拜因的圣母那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8卷，页65）在为创作该小说所搜集的资料中，霍尔拜因的圣母——这是纯洁美好的人物的形象：“她安详得犹如霍尔拜因笔下的圣母。”（上书第9卷，页189）“而我的霍尔拜因的圣母——她是那么纯洁，美好。”（上书页192）

不过，还有另一种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待霍尔拜因“圣母”的态度的说法（诚然，远非那么有说服力）。Б．П．布柳洛夫，画家П．А．布柳洛夫的儿子，这样描述父亲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这个话题的对话：“在希腊人那里，他们表现神在好人身上的全部力量体现在了米洛斯岛的维纳斯身上；意大利人创造的圣母是西斯廷圣母，而最好的德国画家霍尔拜因的圣母呢？难道这是圣母吗？这是面包铺老板娘！女市民！仅此而已……”（Б．П．布柳洛夫，《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会面》，《开始》杂志，1922年，第2期，页264）

关于洛伦的画，这里指的是《海上风景》和《逃往埃及时的景色》。

[13] 《滑铁卢》——可能指的是夏拉斯的关于滑铁卢的书。（见第二本日记附注8）

[14] 安·格·陀的父亲格里戈利·伊万诺维奇·斯尼特金（1799—1866），官员。在《回忆录》中安·格·陀仅仅说他在“一个市政厅或某个司”里供职。（安·格·陀，《回忆录》，页40）很难设想，以安·格·陀之聪明与对家庭事务的广泛了解，她竟会不知道父亲准确的供职机关与官衔。大概这个机关并不怎么体面。这个推测从她弟弟伊·格·斯尼特金的正式履历表中得到证实：“宫廷杂役的儿子”。（Л．П．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与创作》，莫斯科，1935年，页160）

[15] Д．В．达维多夫（1784—1839）：诗人，游击战士，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参加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买的书可能是《在俄罗斯遭查禁的札记》，Д．В．达维多夫著，伦敦，布鲁塞尔，1863年。

[16] ……雷斯达尔的风景画……画信的那幅画——指的是雷斯达尔的《狩猎》、《修道院》、《犹太墓地》；В．魏安特的《放在板子上的带红丝带的信》。

[17] 帕沙——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伊萨耶夫（1846—1900）：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继子，系作家第一任妻子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与其前夫А．И．伊萨耶夫所生的儿子。

[18] 茨温格尔宫：一座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式宫殿，德累斯顿美术馆就设在其中。

[19] 德累斯顿位于易北河右岸的那部分市区叫作新城，左岸的叫旧城。

[20] 日本式皇宫：十八世纪初建造的日本式宫殿，里面收藏着雕塑、瓷器和古钱币，还有图书馆。

[21] 赫里斯季安·克尔纳（1756—1831）：德国作家，席勒的朋友。

[22] 指的是莫扎特的歌剧《唐璜》。

[23] 说的是女作家阿波利纳里娅·普罗科菲耶芙娜·苏斯洛娃（1839或1840—1917或1918）。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第二次结婚前与她关系密切。这封信的内容不详。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彼得堡收到了这封信，在他们出国之前，那么，应该是在1867年4月的上半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封信的回答是于1867年4月23日/5月5日从德累斯顿寄出的，信中告诉她自己结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82）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苏斯洛娃的关系见：А．П．苏斯洛娃，《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亲密接触的岁月》；А．С．多利宁，《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苏斯洛娃》，《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153—283。

[24] 我们借了55年和61年的《北极星》：不能不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样坚持不懈地搜寻1855年的《北极星》，在这一天他终于买到了。陀氏如此做的原因首先是他打算写《我与别林斯基的相识》一文；在这一卷的《北极星》中有别林斯基与果戈理的通信，还有《往事与随想》的部分章节，也与别林斯基有关。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阅读《北极星》时产生的一些想法在《白痴》中可以觉察到。毫无疑问，其中就包括在列别杰夫别墅里争论的场面（第三部第四章）。如果手头没有《北极星》或读《北极星》时的摘记，全部对话是无法写出来的——其中有许多话几乎完全引自发表于丛刊中的赫尔岑与佩切林的通信。例如，可以比较一下列别杰夫的话：“人世间变得太嘈杂，到处是工厂，心灵的安宁所剩无几，”——一位渐渐远去的思想家抱怨道。……“就算如此吧，然而，给饥饿的人类运送面包的辚辚车声可能要好于心灵的安宁。”另一个到处漫游的思想家得意洋洋地答复他，说着便骄傲地离他而去。（《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8卷，页311—312）——同佩切林与赫尔岑的通信中相应之处作比较。（《北极星》，1861年卷，1968年，页268、269、271）这里明白无误地彰显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们之间在他感兴趣的一些事物上的分歧。（可参见В．С．多罗瓦托夫斯卡娅-柳比莫娃《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六十年代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莫斯科，1928年，页27—33）

[25] 这样称呼陀思妥耶夫斯基符合他证件上标明的军衔。

[26] 正确的写法是Donaischer Schlag。

[27] 1874年以前德累斯顿没有真正的东正教教堂；起替代教区教堂作用的教堂设于博伊斯特大街上租用的别墅里。神甫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尤赫诺夫斯基。

[28] 蔡比希教授，加贝尔斯别尔格学派速记协会副主席，安·格·陀学的就是这个学派的速记。帕维尔·马特维耶维奇·奥利欣——《俄国加贝尔斯别尔格速记法》的作者，安·格·陀的老师。

[29] 卡缅斯基中尉：（这里错写成了中尉，后面，页30上写为将军）少将，普鲁士第3军第10步兵旅旅长，1866年普奥战争之后，指挥根据普鲁士与萨克森1866年10月21日和平协定驻扎在德累斯顿的普萨联合驻防部队。

[30] 去洪堡。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快便到那儿去从事轮盘赌。

[31] 赫尔岑的文章《叶卡捷琳娜·罗曼诺芙娜·达什科娃公爵夫人》刊登于《北极星》。（1857年，第3卷，页207—276）日记中下一句话即引自这篇文章。

[32] 《贫穷的贵族》——当时的通俗长篇小说，作者是阿列克塞·安季波维波捷欣（1829—1908）。《姑娘日记》是儿童文学女作家索菲娅·米哈伊洛芙娜·布特克维奇（笔名布塔舍夫斯卡娅）的作品，是在伊·谢·屠格涅夫的帮助下，由他写前言，在Н．А．谢尔诺-索罗维耶维奇的印刷厂印刷的。

[33] 雨果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

[34] 在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解释自己出国的原因：“债主们不能再等了，在我要跨出国门的时候，拉特金和稍后的佩恰特金都递交了索债的诉状，就差抓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4）众所周知，陀思妥耶夫斯基身陷赤贫的原因，是1860年代后半期，在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后，他承接了兄长在《当代》和《时代》杂志上留下的债务。

“哎呀，亲爱的，”在那封给迈科夫的信中我们读到，“三年前，我艰难地，非常艰难地下了这个不顾一切的决心，由我来还清这些债，并贸然承担下了全部义务！可我哪儿有这样的体魄与精力呀！”（上书页213）

在国外居住期间也有可能被索债，这个想法一直使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安宁，这也反映在了他的书信中（例如，见1867年10月22/10日给П．А．伊萨耶夫的信：“亲爱的，我害怕债主。身在国外也逃不出他们的手心。”——上书页228），也反映在这些日子写的《白痴》的早期提纲里（“对美男子的问题：叔叔，难道在国外也能这样吗？叔叔回答：当然能！”——《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页142）。

[35] 无论苏斯洛娃这封信，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回信（如果有回信的话），都未能保存下来。安·格·陀的《日记》是这件事的唯一证明，她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收到这封信后的反应的描述就格外重要。

关于信的内容，安·格·陀讲述得不准确；认为信发自德累斯顿，并进而推断苏斯洛娃与他们同在一座城市，也不是事实。从《日记》以后的内容看，还有其他一些消息来源，表明苏斯洛娃这时候正在莫斯科，大概信是托人带来的。苏斯洛娃信中提到的布雷尔金娜这个姓也根本不是对安·格·陀娘家姓氏的嘲弄，像她认为的那样：这是苏斯洛娃的女友Е．Н．格洛宾娜结婚前用的姓。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7年4月23日/5月5日给苏斯洛娃的信中提到了与格洛宾娜在彼得堡的会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83）

[36] 普拉斯科维亚——见安·格·陀对1867年5月29日/6月10日日记的注解。（本书页97）

[37] 在1866年的奥地利普鲁士战争中，站在奥地利方面作战的有许多德语国家的军人，其中有在两天时间内被普鲁士占领的萨克森王国的军人。战争的结果是形成了以普鲁士为首的北部德国联盟，萨克森王国与许多美因河以北的德国公国失去了独立国家的地位。

[38] 瓦赫特（1823—1893）：著名男高音歌唱家。

[39] 《威廉·退尔》——罗西尼的歌剧。

[40] 克列斯托夫斯卡娅：说的是女作家Н．Д．赫沃辛斯卡娅（结婚后姓扎伊翁奇科夫斯卡娅；1825—1889），她以В．克列斯托夫斯基的笔名写作（而不是如安·格·陀所说的克列斯托夫斯卡娅）。

[41] 正确的是Bautzenerstrasse（博特泽纳尔大街），也有Bautzenerplatz（博特泽纳尔广场）。

[42] 《非洲女人》：Д．梅耶贝尔的歌剧。

[43] 席勒小屋不在布莱策维茨，而是在洛施维茨镇（见下面），在易北河对岸。

[44] 指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5月17日写给妻子的信。（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84）作家于5月19日收到了安·格的回信：“信是用铅笔写的（我的女速记员），这让我很高兴。过去的一切都涌上了心头。”（上书页187）

[45] 在读丈夫寄自洪堡的第二封信时的不满，在这篇日记中表达得不很明确，这很容易用这封信的内容解释清楚：“这时候，像在这里那样凭空捞钱（也并不是完全凭空：须要忍受折磨），具有某种刺激人的、愚弄人的味道，可是一想到债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些人需要（即：哥哥的遗属和继子。——C．日托米尔斯卡娅），就会觉得不能走开。”（上书页186）

安·格·陀很不满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道义上，尤其在金钱上对他的亲戚们承担义务的态度，这些话不能不使她伤心。

[46] 正确的写法是Linkes Bad。

[47] 指的是阿尔布雷希特，普鲁士亲王（1809—1872），他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是娶荷兰公主玛丽安娜，1849年与其离婚；第二次是非皇族联姻，娶的是劳赫将军的女儿，即霍恩瑙伯爵夫人。

[48] А．Н．斯尼特金娜这个时期的信未能保存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写于5月19日（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87—188）。

[49] 在瓦尔德施洛申有多家著名的德累斯顿啤酒厂。

[50] 勒南的著作，可能指的是1863年发行过两版的《耶稣的一生》。

[51] 奥莉加·阿列克谢耶芙娜·卡申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熟人，医生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卡申（1813—1889）的妻子。谈的显然是其片段发表在《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10的那封信。

[52]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写于5月20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88—190）；他于5月21日晚收到妻子的信（上书页193）。

[53]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梁赞采夫，大学生，可能是安·格·陀的堂兄弟А．Н．斯尼特金的大学同学。（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Ед．хр．147．Л．62）

[54] 皮尔尼茨夏季城堡公园里的人造废墟。

[55] 陀思妥耶夫斯基5月21日的信寄出于收到妻子的信之前，信中充满了对她无比的担忧。（《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90—191）在这天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输光了，他请求妻子给他寄钱来，以便赎回典当的手表和给宾馆结账。

[56] 《第二游吟歌手》是威尔第的歌剧，瓦赫特在其中演唱曼里科的分部，伊利涅尔演唱莱奥诺拉的分部，演唱茨冈女人阿苏塞娜分部的则是著名女演员阿洛伊莎·克列博（娘家姓米哈列济，在日记中这个姓表达得不准确）。

[57] 是陀思妥耶夫斯基5月22日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93—195）

[58] 玛丽娅·尼古拉耶芙娜·斯托尤宁娜（娘家姓季赫梅涅娃；1846—不早于1924）：安·格·陀中学时的女友，教育家，后来为一所私立中学的拥有者。

[59] 这里说的并不是卡缅斯基将军，像在《白痴》中错误注释的那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页455），而是拿破仑的将军让·维克多·莫罗。莫罗作为反拿破仑联合部队大本营的谋士，于1813年8月15/27日阵亡在德累斯顿城下。他的遗体葬于彼得堡（在圣叶卡捷琳娜天主教堂），他的被炸弹炸掉的双腿则埋葬在了事件发生地，德累斯顿城下的列克尼茨村，在那里为他建了一座纪念碑。

[60] 指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5月23日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95—196）根据在这封短信中多次重复使用的歉疚语气，为自己迁延不归的辩解，和“稍微忍一忍”的请求，便可以理解，安·格·陀的怀疑是完全公正的。完全可能，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狂热地打定主意，尝试一下，要用妻子寄来的一部分钱捞本。

[61] 地质厅（Geologisches Kabinet）：地质博物馆，它由两部分组成——矿物质藏品厅和地质厅。

[62] 《俄国人》报——斯拉夫派报纸，在1867—1868年间由历史学家М．П．波戈金出版。

[63] 帕·亚·伊萨耶夫这封信的内容不详。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于1867年5月31/19日的信证明他收到了这封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0—201）

[64] 陀思妥耶夫斯基5月24日的信是他写给妻子的最悲惨的信之一（上书页196—198），А．С．多利宁当时就注意到了《日记》中的叙事语气与安·格·陀这天收到的信的性质不符（《书信集》，第4卷，页378）。

[65] 叶夫根尼娅·图尔（伊丽莎白·瓦西里耶芙娜·苏霍沃-科贝林娜的笔名，结婚后为萨利斯·德图尔涅米尔伯爵夫人；1815—1892）：作家。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札记》此时刚从法文译出，连同赫尔岑的前言在伦敦发表（1859）。如此一来，挑选这本书，与阅读达维多夫的《札记》（见附注15）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选中的了解俄罗斯自由出版物的路线在继续。

[66] 陀思妥耶夫斯基5月25日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98—199）

[67] 陀思妥耶夫斯基5月26日的信，信中写道：“我全心全意地想！回去。如果明天我不回去，而替代我到达的是这封信，那么就请理解，有什么事未搞好，有某种琐事，某种情况，而我反正是要回去的。”（上书页200）

[68] 索菲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婚后姓赫梅罗娃；1846—1907）：陀思妥耶夫斯基心爱的侄女，为纪念她陀氏将第一个女儿取名索菲娅，长篇小说《白痴》就是献给她的。

[69] 谈的是给М．Н．卡特科夫（1818—1887）的信。卡特科夫：政论家，《俄国导报》杂志的出版人，《莫斯科新闻》报编辑。陀思妥耶夫斯基允诺把未来的长篇小说交给卡特科夫在《俄国导报》上发表，用得到的钱安排好了亲属们的生活并于1867年出国；然而一个月后，他又被迫再次向卡特科夫寻求帮助。关于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特科夫的杂志上发表长篇小说《白痴》有关的他们之间的金钱账，可见《日记》第三本附注61。卡特科夫的档案因火灾遭受重大损失，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给他的大部分信件因此未能保存下来。

[70] 这篇日记，与后面的某些记载一样，表明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自己的著作带到了国外（可能是由斯捷洛夫斯基1865—1866年出版的三卷集）。

[71] 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5月19/31日写给П．А．伊萨耶夫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0—201）信中没有“用王牌毙掉”这个词，甚至也没有被勾掉的词。安·格提到的比较生硬的语句并经过修改的只有下面这一句：“甚至也有可能，再过两个月我将仍然无力给你寄钱，因此，你最好节约一点，以防万一，而不要挥霍。”（最后一个词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划掉，换上了一个词“花费”。）

[72] 这篇文章就是《我与别林斯基的相识》，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应文学家К．И．巴比科夫的请求，为其计划出版的文集《悲喜人生》开始撰写的。

[73] 《期待更好的》——Н．Д．赫沃辛斯卡娅（1825—1889；笔名为克列斯托夫斯基）的中篇小说，最初发表于1860年；《俄罗斯之声》是赫尔岑出版的社会政治文集（九册，1856—1860）。

[74] 正确的写法是Amalien Gasse（阿马林街）。

[75] 可能是Н．А．维什涅格拉茨基一家。维什涅格拉茨基（1824—1872），语文学家，教育家，安·格·陀学习过的玛丽亚女子中学的校长。他于1863年开办了彼得堡教育学院，安·格·陀中学毕业后在那里学习了一个冬天。（安·格·陀，《回忆录》，页44—45）

[76] 指的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出席巴黎世界博览会（1867年5月25日/6月6日）时，波兰侨民安东·别列佐夫斯基对他的行刺活动。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次谋杀行动，对随后1867年7月对别列佐夫斯基的审判，以及对社会上对这些事件的反应的态度，可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8月28/16日给迈科夫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6）

[77] 狄更斯的长篇小说《老古玩店》和《大卫·科波菲尔》，安·格·陀读的是法译本。

[78] О．А．卡申娜告知的关于А．П．米柳科夫与某个女人纳尔丹的关系的消息，以及后者如何苛待米柳科夫的女儿们，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于6月1/13日写给埃·费·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信中得到了反映（陀思妥耶夫斯基错写成了6月1/12日）：“米柳科夫怎么样？行，没有什么好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2）

[79] 第一次对亚历山大二世的谋杀发生于1866年4月4日，是由Д．В．卡拉科佐夫实施的。

[80] 关于格·伊·斯尼特金的生病与去世，见安·格·陀《回忆录》，页44—46。

[81]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天收到的帕·亚·伊萨耶夫的来信，内容无人知晓。阿·尼·迈科夫的信（未注明日期）见《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38—339。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1825—1896）：作家的弟弟，工程师。这里谈及的他的来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继子在彼得堡收到的，将其转寄至德累斯顿，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7年5月31/19日写给帕·亚·伊萨耶夫的信中写到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0）在那封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提醒继子，让他把钱转给П．П．阿尼基耶娃。

苏斯洛娃的来信，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它的回复，不详。

[82] 关于在德累斯顿同蔡比希教授的相识，安·格·陀在自己的《回忆录》中作了有些不同的叙述。（页155）

[83] 蔡比希这样说表明，《小说家结婚》这篇文章（《祖国之子》，1867年2月，第34期）国外许多报纸已经转载，陀氏夫妇怀疑其作者是А．П．米柳科夫（安·格·陀，《回忆录》，页110—112），虽然文章中并未点明“小说家”的姓名。

[84] 埃·费·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信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2。

[85] 这封信（1867年5月29日写的）是М．Н．斯托尤宁娜（见附注58）的丈夫弗拉基米尔·雅科夫列维奇·斯托尤宁（1826—1888；教育家和作家）写的。他的笔迹的确像女人的。在信中说，斯托尤宁夫妇生了个女儿纳杰日达。（俄罗斯国立图书馆Ф．93．Разд．Ⅱ，9.16）

[86] 玛丽娅·米哈伊洛芙娜·安德烈耶娃——安·格·陀的女友，两年后的确嫁给了她的堂兄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斯尼特金。（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63）格拉莎：玛·米·安德烈耶娃的妹妹。梁赞采夫：见附注53。

[87] 布瓦勒迪厄（1775—1834）：法国歌剧作曲家，长期生活并驰誉于俄罗斯。这里显然在谈他最著名的歌剧《白太太》的序曲。

[88] 费多西娅：彼得堡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女仆。“这位费多西娅，”安·格·陀后来写道，“是个极其怯懦的人。她是一个缮写员的寡妇。他抄写到了发疯的程度，毫不怜悯地打她。他死后，她和三个孩子陷入了可怕的贫困，有人告诉了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他便雇用她带着全部三个孩子来做佣人。”（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109об）

[89] 《菲岱里奥》：贝多芬歌剧《菲岱里奥》的序曲。瓦格纳的《莫察伊克》：可能是瓦格纳歌剧里的交响曲片段。

[90] 在安·格·陀的《回忆录》中，发布这条消息的德累斯顿报纸的名称写得不准确。（见《回忆录》页424上注释中С．В．别洛夫和В．А．图尼马诺夫的说明）

[91] 长篇小说里的索菲娅：《罪与罚》中的索菲娅·马尔美拉多娃。莫斯科的索菲娅：作家的侄女С．А．伊万诺娃。这则日记推翻了安·格·陀在《回忆录》中（页170）的说法：陀思妥耶夫斯基希望让自己的第一个女儿叫安娜，由于她的坚持才改变了这个意图。

[92] 维什涅格拉茨基：见附注75。

[93] 这段记述使人注意到它与《白痴》中梅什金公爵讲的故事近似：“当我一个人游荡的时候，有时候，特别是中午，当学校放学的时候，经常遇到这样一大群孩子，他们热热闹闹，背着小书包和石板奔跑，大声喊叫，嘻嘻哈哈，做游戏，——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许多人转眼间便打了起来，哭了起来，但马上就又和好如初，一块儿玩起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6卷，页86）也可参见安·格·陀日记中关于巴塞尔小学生的记述。（页325）

对《白痴》中的这段引文，安·格·陀后来曾做过注解：“这个讲述反映了1867年在德累斯顿的印象：在我们居住的约翰尼大街上有一所小学校，一看到小学生们走出校门，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总要停下来，仔细观察他们。”（Л．П．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课堂讨论》，莫斯科，1923年，页58）

[94] 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妻子讲了（不完全准确）法国诗人路易·格雷斯（1709—1777）的长诗《维尔-维尔特》的情节，因为这首长诗，诗人被开除出了耶稣会。长诗的俄译本（Β．库罗奇金译）1875年才出现。（《祖国纪事》，1875年，第2期）

[95] 可比较，在《白痴》中：并不是所有的丈夫每走一步都喊：“您想要吗，当丹！”可是，天哪，全世界的丈夫们在蜜月之后，就多少百万次、亿万次地喊出这个心声啊，谁知道呢，或许，在婚后的第二天就这样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6卷，页522）

[96] 实际上，自然哲学陈列馆在茨维格尔，其展品主要是鸟类收藏。

[97] 大人——驻萨克森大使安德烈·德米特里耶维奇·布卢多夫伯爵；大使馆一秘——阿尔图尔·帕夫洛维奇·卡西尼伯爵。

[98] 指的是贝多芬的第二交响曲。在其交响音乐作品中，用这个调性写成的还有小提琴协奏曲，可是它由三部分组成，所以，这里谈的显然不是它。

[99] 绿色地下室：艺术品收藏室，其中主要是黄金与宝石制品，它位于德累斯顿皇家城堡。

[100] 陀氏夫妇于1869年8月回到德累斯顿，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

[101] 可能是希森（Giessen）。

[102] 说的是相距很近的两个车站：Main-Weser Dahnhof站，陀氏夫妇从这个站下车；Taunus Bahnhof站，他们要从这个站去巴登。

[103] 应该是凯泽大街（Kaiserstrasse）。安·格·陀搞错了。她是在巴登记录这些旅途印象的，而在那里与之相应的街道确实被称为朗格大街。

[104] 雕像上的三个人是古滕贝格、富斯特和舍费尔。“罗斯马克特”不是雕像名称，像行文中让人以为的那样，而是一座广场，印刷术创始人的雕像就在那里。歌德的雕像坐落在从这座广场去剧院的林荫路上。

[105] 比嫩霍夫大街（Bunenhofsstrasse）——正确的写法是Bruckhofstrasse（可译为布吕克霍夫大街）。

[106] 关于在巴登同И．А．冈察洛夫（1812—1891）的会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已经提到的1867年8月28/16日给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8—210）详细说过；也可见安·格·陀《回忆录》（页164）。冈察洛夫1867年从6月18日至7月19—20日在巴登。（А．Д．阿列克谢耶夫，《И．А．冈察洛夫生平与创作年谱》，莫斯科，1960年，页165—166）

欠屠格涅夫五十塔列尔的债在1867年已经有两年之久了：在上次欧洲之行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65年8月3/15日写信，请屠格涅夫给他往威斯巴登寄一百塔列尔，屠格涅夫只寄了五十塔列尔。后来这成了在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产生金钱上的误会的原因：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П．В．安年科夫于1875年还了五十塔列尔，屠格涅夫由于时间久了，记成为只归还了欠债的一半，并于1876年委托去彼得堡的А．Ф．奥托向陀思妥耶夫斯基收回仍欠的五十塔列尔。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保存着屠格涅夫给他的信，其中明确写着寄钱的数额，后来屠格涅夫在信上还签署了收到欠款的凭证，误会这样就解释清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422—423）可参见安·格·陀《回忆录》（页301—303），以及С．В．别洛夫和В．А．图尼马诺夫对此事的准确注释（页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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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日记前面用速记法写着：购于1867年4月11日，出国之前，以便记录路上将要发生的一切非常事件。

(2) 1890年代译誊时加入（以后简化为“加入”）：（按费佳的说法）。

(3) 1890年代译誊时改为（以后简化为“改为”）：怪人。

(4) 也可能是“在街道上”。

(5) 也可能是“要塞”。

(6)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顶上了”改为：侍役建议我们，当人们都去教堂做晨祷的时候，要把门锁好。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突然想到，楼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我们可能会遭到抢劫，所以他便把所有的门都用行李箱或桌子顶上了。

(7) 加入：我和费佳饱餐了一顿。

(8) 改为：这些人都。

(9) 改为：韦尔日博洛沃。

(10) 下面勾掉了“俄国的和德国的”改为“韦尔日博洛沃和埃德库宁”。

(11) 加入：茶叶，烟草。

(12) 速记中普鲁士小银币大都记作S；以后都译为“吉尔布”。

(13) 原文为德语。

(14) 加入：道晚安。

(15) 原文为德语。

(16) 原文为德语。“继续往前走……到了勃兰登堡门”改为：继续往前走，看见了城堡，建筑科学院，军械库，歌剧院，大学和路德维希教堂。——路上费佳说我还是一身冬天打扮（白色毛皮帽子），我的手套也不好。我很生气，说，如果他认为我穿戴土气，我们最好别在一起走，说完我就转身迅速向相反方向走去。费佳喊了我几次，想追我，但又改变了主意，仍按原路走了。我感到异常委屈；觉得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对我的指责极为失礼。我差不多是跑过了几条街，来到了勃兰登堡门。

(17) 加入：我慢慢平静下来，明白，费佳这样说并不是想欺负我，我不该这样冲动。

(18) “天知道我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两个来小时过去了”改为：我决定马上回家，以为费佳已回来了，我可以与他和解。当我回到宾馆，得知费佳回来后在房间里停了几分钟又走了，我万分伤心。天呀，我有了什么样的预感哪！我觉得他不爱我了，认为我是一个愚蠢而又爱挑剔的女人，他觉得自己是那么不幸，便跳进了施普雷河。后来我又觉得他去了我们的大使馆，要和我离婚，给我单独弄一本护照，打发我回俄罗斯。我发现费佳打开了皮箱（皮箱动了地方，皮带也解开了）。费佳显然拿了我们的证件，以便去大使馆。这些不幸的念头使我无比难过，于是我开始痛哭流涕，责备自己任性，心肠不好。我发誓，如果费佳抛弃我，我决不回俄罗斯，一定藏身于国外的某个村子里，为自己失去的幸福哭泣。就这样，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不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窗前去（这里的窗户都开着，虽然还只是早春），看费佳是不是在往回走。就这样，我的绝望达到了极限。

(19) 加入：我哭嚎着扑到他的脖子上。看到我哭红了的眼睛，他吓坏了，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告诉他我的全部恐惧之后，他几乎笑破了肚皮。他说，只有毫无自尊的人才会跳进施普雷这条小河沟去自杀。他觉得我关于离婚的想法也十分好笑，说：我不懂，他是多么疼爱自己的小娇妻。他回来过，开过皮箱，是为了取钱订购大衣。这样就全都解释清楚了。

(20) 加入：我感到无比幸福。

(21) 改得无法辨认，看来是一个书名。

(22) （德语）里。

(23) 改为：圣芭芭拉。

(24) 酒名（德语）；括号里的显然是价格。

(25) 原文为德语。

(26) 原文为德语。

(27) 原文为法语。

(28) 也可能是：“打听”。

(29) 原文为德语。

(30) 加入：Zinsgroschhen：基督与钱币。

(31) 加入：费佳高度评价这幅画，也喜欢它。

(32) 加入：费佳领着我去看画。

(33) 原文为法语。

(34) 后来发现是：约翰尼大街二十五号。——安·格·陀注

(35) 原文为德语。

(36) 原文为德语。

(37) 改为：现在与童年这都是我的心爱之地：在爸爸背后[14]。

(38) 原文为德语。

(39) 原文为德语。

(40) 原文为法语。

(41) 加入：我的鬼点子自己也觉得非常好笑。

(42) 加入：一路上我们愉快而兴奋地交谈。一个完整的新世界展现在我的精神视野前面！

(43) 原文为德语。

(44) 加入：然而，对于我们来说很贵。

(45) 加入：为了听音乐。

(46) 加入：这些日子我幸福得吓人。

(47) 加入：萨克森女人的脚大极了。

(48) 加入：淘气和。

(49) 原文为法语。

(50) 下面漏掉一词。

(51) 加入：（今天我极端幸福！）。

(52) 加入：这种猥琐的小市民作风一向使我们反感，更何况我们给小费的时候一贯大方。

(53) 加入：因为我们揭露了他的欺骗行为。

(54) 改为：在写字台里。

(55) 加入：这是苏〈斯洛娃〉来的信。

(56) 改为：不应该多吃。（竟想用规定食谱治疗精神痛苦。）

(57) 原文为德语。

(58) 原文为法语。

(59) 加入：对我说了些温存的话。

(60) 加入：（今天是他的忌日）。

(61) 原文为德语。

(62) 原文为德语。

(63) 加入：也许，易北河在这里很浅，或者携带大量泥沙，我不知道。

(64) 原文为德语。

(65) 原文为德语。

(66) 原文为德语。

(67) 在原速记稿中这两个词删去了。

(68) 蔡比希是当地的教授，速记专家，我有П．М．奥利欣写给他的推荐信。——安·格·陀注

(69) 原文为德语。

(70) 加入：我这样说根本不是想惹他生气，只是随便一说。

(71) 加入：我们友好地交谈，我内心又变得轻松了。

(72) 加入：应当说清楚，我躺下得相当早，费佳则坐到两点钟，甚至还晚。去睡觉之前他叫醒我，以便“道晚安”。我们开始长谈，絮语绵绵，嬉笑，接吻。这是我们一天中最贴心最幸福的半小时至一小时。我给他讲述我的梦，他同我分享自己一天中的印象，于是我们感到异常幸福。

(73) 速记稿错记为：11日。

(74) 改为：异常亲切，并。

(75) 原文为德语。

(76) 原文为德语。

(77) 加入：（即：它以哪个字母开头）。

(78) 加入：当然，这是琐事，不过，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糊弄的傻瓜，则令人气恼。

(79) 下面抹掉了九行。

(80) 加入：揭露这些竭力骗我们的人的勾当，让我感到很有趣。

(81) 加入：可是他错了。

(82) 加入：我非常幸福。

(83) 即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斯瓦特科夫斯卡娅，我的姐姐。——安·格·陀注

(84) “必须再喝一次”改为：他必须去买药。

(85) 加入：亲爱的。

(86) 改为：老朽的。

(87) 加入：恐怖地。

(88) 原文为法语。

(89) 原文为德语。

(90) 加入：多么倒霉的一天啊！

(91) 原文如此。——译者注

(92) 加入：放声大笑，

(93) 改为：可怕的。

(94) 原文为德语。

(95) 改为：替换费佳留给侍役的硬币。

(96) 原文为德语。

(97) 加入：（信上未贴邮票）。

(98) 加入：后来我开始难受。

(99) 原文为法语。其后加入：这个称呼我很不喜欢。

(100) 加入：（显然，她们俩想让我开心）。

(101) 下面抹去五行。

(102) 加入：看来，这里人们不用面纱。

(103) 原文为德语。

(104) 改为：很多。

(105) 原文为德语。

(106) 加入：而且空闲时间很多。

(107) 加入：淘气地。

(108) 加入：（在香肠店里给我切成了碎块）。

(109) 加入：和话语。

(110) 原文为法语。

(111) 加入：还偷偷吻它。

(112) 加入：（我喜欢研究城市）。

(113) 原文为德语。

(114) 原文为德语。

(115) 原文为法语。

(116) 改为：在轮盘赌上赢钱，我认为。

(117) 原文为法语。

(118) 原文为德语。

(119) 加入：我看得到钟楼上的分针。

(120) 原文为德语。

(121) 原文为德语。

(122) 改为：很多。

(123) 这篇与后面那篇日记，在速记稿中标明的日期晚了一天，在誊译时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夫人改正了这一错误。

(124) 加入：我的皮。

(125) 原文为德语。

(126) 原文为德语。

(127) 是玛利亚女子中学的物理教师。——安·格·陀注

(128) 加入：就是说，有多个斯捷潘诺夫。

(129) 加入：（问：俄国喝不喝啤酒，啤酒怎么样？）。

(130) 下面一行半被勾掉。

(131) 加入：（猫）。

(132) 加入：（她善良，显然她想让我不寂寞）。

(133) 原文为德语。

(134) 改为：一位太太，她有自己的优点，有一双令人讨厌的黑眼睛。

(135) 改为：回码头去。

(136) 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斯瓦特科夫斯基，我姐姐的丈夫。——安·格·陀注

(137) 加入：邮政车都油漆成明黄色的。

(138) 在速记稿中，这里写成托德，后面则写为——托尔；本书中一律写为托德。

(139) 原文为德语。

(140) 改为：布拉格。

(141) 原文为法语。

(142) 原文为法语。

(143) 改为：不幸的。

(144) 原文为德语。

(145) 加入：（这些天我没能吃午饭，只享用了一些咖啡、茶水和小吃。这是因为房东太太认为给我提供午饭划不来，而且她的伙食很差，到饭店去吃饭又不可思议；这里看不惯没有男士陪伴的年轻女子在饭店吃饭，形形色色的德国男女放肆地瞪着眼睛看我。到糖果点心店喝咖啡则不认为反常。所以我挨饿实属无奈！）

(146) 原文为德语。

(147) 加入：（·伊萨耶夫）。

(148) 加入：此外，如果徒步走，我还担心落在同行人们的后面。

(149) 加入：为了不从马上掉下来。我的首次骑行够可怜的。

(150) 原文为法语。

(151) 加入：自己还不觉得。

(152) 加入：站在桥上，周围景色一览无余，美不胜收。

(153) 加入：为什么要招惹狗呢，这完全是常见的毫不幽默的德国玩笑。

(154) 原文为德语。

(155) 加入：还聊了一会儿。我对这种朴实的交往很有好感：遗憾的是，我们，俄罗斯人，从来不能这样坦诚朴实地交往，总是相互回避。

(156) 加入：把温存做给别人看，这我不能接受。

(157) 原文为德语。

(158) 加入：在雕塑艺术中我只喜欢大理石。

(159) 原文为法语。

(160) 改为：满脸通红。

(161) 索菲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亲侄女。——安·格·陀注

(162) 改为：可怜的、无望的笑。

(163) 加入：（留在了洪堡）。

(164) 改为：被这封信所触动和羞辱。

(165) 原文为德语。

(166) 原文为德语。

(167) 加入：（啤酒两个半克朗，总不会给五倍的小费吧）。

(168) 加入：这种无耻行径让我觉得好笑，可是费佳却甘愿跟德国人认真地吵一架。

(169) 加入：给卡特科夫[69]。

(170) 加入：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寂寞，我愿意整天整天地看他，听他说话。

(171) 加入：其实，我是睡着了。

(172) 改为：简直累得爬不起来了。

(173) 原文为法语。

(174) 改为：对我宣读了一篇说教。

(175) “我因此而发笑……所以不用交钱”改为：从凉台我们来到大花园，在幕间休息的时候走进了音乐厅。

(176) 加入：当真。

(177) “他……又把信拆开”改为：费佳把信封好了，可是后来我说，其中一个地方表达得太生硬，他又把信拆开了。

(178) 改为：很香。

(179) “我想喝啤酒……他气鼓鼓地”改为：但过了一会儿费佳打靶去了。费佳。

(180) 加入：费佳决定读遍所有遭禁的书刊，以便了解在国外关于俄罗斯都写了些什么，这对于他未来的创作是必需的。

(181) 原文为德语。

(182) 原文为德语。

(183) 改为：抚摸它的头。

(184) 原文为德语。

(185) 加入：他怕我感冒。

(186) “费佳说那不行……我们吵了一架”改为：费佳回答说，在我身体未完全凉下来以前，他不允许我喝。

(187) “又是满腹怨尤……我睡得更香了”改为：显然，他累坏了。到家后，我沏好茶，因为我头疼难耐，便早一些躺下睡了。夜里费佳把我吻醒了，不过立刻又睡着了，睡得很香。

(188) “他宣称未生气……非常可笑”改为：他微微一笑，说他一点也没生气，只是为我们的事情焦虑。可怜的费佳，我真心疼他呀！我自己也时常苦苦思索，我们怎样才能走出困境。我指望上帝关照我们。

(189) 改为：我自己又添上了十个。

(190) 原文为德语。

(191) 加入：我需要补牙。

(192) 改为：显得似乎很精神。

(193) 加入：我亲爱的费佳，我是多么爱他呀！

(194) 加入：（我读了雨果的《悲惨世界》，这本美妙的书。费佳对这部作品评价极高，并带着极大的乐趣反复阅读它。费佳给我指出并一再讲解小说里主人公性格的许多特点。他想指导我阅读，这让我高兴极啦！）

(195) 原文为德语。

(196) 加入：我紧张得要死。

(197) 原文为德语。

(198) 加入：虽然爱我，但。

(199) 加入：不应该让费佳知道的。

(200) “我从信中得知……”改为：的确，是我的错，可是我那么不安：我知道，我的彩票完了（出国前它已被典押出去了）。

(201) 原文为德语。

(202) 加入：我们哈哈大笑，借助歌剧我们和好了。

(203) 加入：我非常爱她。

(204) 改为：非常想念她。

(205) 加入：他本人也被自己的这种说法逗得哈哈大笑。

(206) “后来我们要走……同我讲话”改为：我觉得他沮丧得可怕。

(207) 原文为德语。

(208) “任何危险也没有”改为：皇帝未遭遇不幸。费佳万分焦虑。

(209) “……任何危险的事……开门”改为：皇上安然无恙。感谢上帝，这对于全体俄罗斯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幸福啊！得知这个消息。

(210) 加入：关于谋杀皇上的消息使费佳极为不安；他是那样爱戴与敬重他。

(211) 加入：（我们钱很少，而且我也不爱在自己身上乱花钱）。

(212) 原文为德语。

(213) “后来他又说……于是我立刻”改为：我不想错过看古物的机会，于是我立刻。

(214) 改为：矢车菊。

(215) 加入：我焦急得要死：对我们的请求会有什么样的答复呢？

(216) 改为：自己的父亲和这个坏女人的折磨。

(217) 加入：说，我对于他来说非常珍贵。

(218) 加入：皇上陛下。

(219) “我也未把……当回事”改为：费佳特别爱整洁，并一向保持不脏不乱。对他的批评我没在意。

(220) 改为：弄坏了他特意叮嘱我小心保护的东西。

(221) 改为：美术馆的。

(222) 原文为德语。

(223) 原文为德语。

(224) “古斯塔夫……心上人”改为：古斯塔夫，她想嫁给他，等攒够了嫁妆以后。她长得很丑。

(225) 加入：迈科夫。

(226) 普拉斯科维亚·彼得罗芙娜·阿尼基耶娃——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婚外女友，费佳经常帮助他的儿子。——安·格·陀注

(227) “……来信我读了一半……就是要钱”改为：我发现有苏斯洛娃的来信。这里还有普拉斯科维亚的两封信；她就是想朝费佳要钱，虽然出国前他已经竭尽所能地给了她。

(228) 加入：（陀思妥耶夫斯基，费佳的弟弟）。

(229) “这多么可恶……各方面的楷模”改为：他这样做，他不想开诚布公地对待我，让我非常伤心。

(230) “在这个时候……装进［衣袋里］”在速记中被勾掉了；某些部分可以辨认。改为：可怜的费佳，我是多么心疼他呀！看着他那受罪的样子，我就止不住眼泪！

(231) “于是他生了……我走了”改为：我想留在家里，可是费佳对我非常生气，问我是不是马上就走。为了不惹费佳生气，我走了。

(232) 加入：可怜的、我可怜的费季奇卡呀。

(233) “费佳躺在……和白糖”改为：不知为什么，费佳一定要我告知房东太太，说他病了。我不想这样做；对任何人我都非常不愿意谈他的病。须知谁也帮不了他，而听别人的怜悯总是太沉重。

(234) 加入：（原来，给我开门的那位女人是他的妻子，而我根据服装，还有做派，把她当成了女仆）。

(235) 原文为德语。

(236) 加入：（我知道，费佳在发作后有几天心情郁闷，便尽量让他这几天一个人在家，免得刺激他）。

(237) 原文为德语。

(238) “费佳听到了……很不快活”改为：费佳听到我在哭，便过来劝我，安慰我。

(239) 加入：怎样能如此漠然对待伟大的艺术作品呢！

(240) 加入：（他的习惯做法是——只在他喜欢的画前面驻足观看）。

(241) 加入：当然，他是开玩笑。

(242) “那个人则说……来的是我”改为：我马上向费佳承认自己性急，是我来问过信，否则，邮政局长的话会使他非常不安，我想，他可能以为，这是苏斯洛娃来过，这会使他很烦恼。自然，我承认了，来的是我。

(243) “可我拒绝了……会这样傻”改为：今天我又苦苦地思念妈妈：我痛感妈妈，我真诚的朋友，不在这里，在遥远的彼得堡，我担心，我不在跟前她会死去。啊，上帝呀，上帝呀，保佑我的妈妈吧。她对于我是那么珍贵！可是我以前不会评价这位卓越的人物；我似乎甚至感到遗憾，未能永远与她厮守在一起。我为什么要离开她到国外来呢？

(244) 原文为德语。

(245) 加入：费佳把最好的作品指给我看，并讲解其艺术性。这里收藏了多少珍品呀！

(246) 原文为德语。

(247) 加入：这是费佳提议的。

(248) 加入：商人、侍役和其他人经常想骗我们，找给我们假硬币，或贬低我们俄国的货币，这使我们极端恼火。我和费佳努力抗争，不允许他们拿我们当傻瓜。

(249) 加入：这是费佳崇拜的长篇小说。

(250) “假如了解人生……不是实情”改为：假如了解人生，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一个年老的、没牙的和糊涂的人，一个老罪人。我回答道：他的这些话都不对，我非常爱他，非常幸福。

(251) “他动不动就拼命吼叫”改为：他那么暴躁，对自己的家人大喊大叫。

(252) “虽然实际上我为他的答复非常担忧”改为：实际上，我暗地里非常为我们的经济状况担忧。卡特科夫的答复将会是怎样的呢？

(253) 改为：这里的人民是病态的人民。

(254) “最后……找到了”改为：他想买烟卷，我带他去商铺，但未能马上找到路。费佳火了，说我别的时候能找到，现在故意不想找到。这当然把我逗乐了。我把他的话归咎为他的激动易怒。后来，当这个商铺找到了的时候。

(255) 改为：我同意了，并高兴地喝了很好的咖啡。我是这种咖啡的忠实爱好者。

(256) 原文为德语。

(257) 原文为德语。

(258) 加入：，他们这个体系的创始人。

(259) 原文为德语。

(260) “这也让我生气了，我”改为：他不喜欢这样，生气了，对着我大喊大叫。这样我很委屈，但我并未反驳，便。

(261) 加入：我不喜欢吵架：心情压抑，满腹忧伤，什么也不想干！我宁肯让步，只要和睦就好。

(262) 加入：我亲爱的，我不配他夸奖，我完全不像他认为的那么好，但他的话对于我非常珍贵。

(263) “甚至有两个……好多了”改为：甚至两个孩子也不会给我们的家庭造成负担，只会给它注入新的活力。

(264) 原文为德语。

(265) 原文为德语。

(266) 加入：便用俄语（速记）签了名。

(267) 原文为德语。

(268) 加入：坐在我旁边的人告诉我，许多人表示惊讶，我这样年轻就这样精通速记，像奥利欣在信中评价我的那样。（顺便说一下，蔡比希博士告诉会员们，说奥利欣有可能来德累斯顿，参与他们的活动。）

(269) 改为：费佳表示感谢。

(270) 加入：卡特科夫根本不给我们回信，这种情况使我，也使费佳，异常焦虑。我们的钱日渐减少，却预见不到任何进项，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怜的费佳十分忧郁，担心，为琐碎小事就发火，而以前对这类事情根本就不会在意。他的恶劣心情也反映在对我的态度上；他对我吹毛求疵，我也为我们的处境异常担心，也懊恼，难以控制自己。比如，今天就发生了这样荒唐的口角，我们表现得都跟孩子一样。

(271) 加入：唉，我何必这么做呢？我们的一切争吵都源自我们的极端忧虑，为我们处境的不确定性备受折磨。上帝呀，帮助我们走出困境吧！我们深情相爱，假如我们的境遇不是这样恶劣，不为钱操心，我们会有多么幸福啊，那就再也没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人了！而我们却像小孩子一样吵架。

(272) 加入：因为我可以嫁给T．，他曾向我求婚。

(273) 加入：我爱他的智慧与心灵。

(274) 改为：甲虫。

(275) 原文为德语。

(276) “他后来说……两个人吃饭”改为：他后来说，孩子可能将是我们的偶像，我们将疯狂地爱他，这根本不好，要爱得适度。他异常温情地逗我，说我现在要为两个人吃饭；总之，看得出来，想到我们将要有孩子了，他很幸福。

(277) 原文为德语。

(278) 原文为德语。

(279) 加入：我们互道晚安和夜间的谈话，对于我来说是迷人的，对于费佳也是如此。

(280) 改为：吻了他的头。

(281) 原文为德语。

(282) 原文为德语。

(283) “假如有十万……挥霍一空”改为：我决定，假如我中了彩票，或者不管怎样我有了钱，那么我要立刻还清所有债务，不让债务再干扰费佳。但这些都是空想和幻想。

(284) 加入：想他们反对我的诡计。

(285) 加入：不过，他当然是开玩笑，后来我确信果真如此。

(286) 加入：道晚安。

(287) 加入：一般来说，当他发作的时候，我总是非常不幸，我哭，我祈祷，我陷于绝望之中。

(288) 原文为法语。

(289) “想到什么就用什么……没有撒过谎”改为：忍不住，只是严肃地对他说，我还从未对他撒过谎。

(290) “归咎于……闷闷不乐”改为：归咎于我们的谈话，并说，如果德国人再回头，他就揍他。费佳今天一整天都非常急躁，闷闷不乐。

(291) 改为：我们今天就不去了。

(292) “这使费佳非常恼火……疯狂发泄”改为：这使费佳非常恼火。自然，在平时费佳当然能够自持，可在发作之后他总是特别急躁，容不得这种官腔。整个晚上费佳不时想起过去的事情，几乎处于疯狂状态。

(293) 加入：我亲爱的可怜的费佳，我多么心疼他呀。看着他那么烦躁，我自己的神经也垮了，开始非常痛苦，开始想一些天知道什么东西。

(294) 原文为德语。

(295) “很爱开玩笑……很多玩笑”改为：很爱开玩笑，一早晨都在拿我的怀孕开玩笑，我很高兴，也鼓励他保持愉快的心情。

(296) 加入：费佳极为赞赏。

(297) 原文为德语。

(298) 改为：但是太晚了，非常遗憾。

(299) “因为我们什么……吵了一架”改为：费佳说，今天他没来得及，明天再说吧。因为这件事我和费佳吵了一架；因为我们吵架我非常痛苦。我想和解，便走到了费佳跟前，可是他沉默不语，不回答我一个字。

(300) 加入：我知道，假如费佳得知我与医生通信谈他的癫痫病，他一定要大发雷霆。他不相信任何药品，认为只能对他造成伤害，而不能治愈他的病。为了不让他生气，我决定不告诉他给柏林医生写信的事。可是结果更糟。费佳说。

(301) 加入：因为你带给我们的那些幸福的时光，谢谢你。

(302) 加入：我觉得，她就是我第一次来时将其看成厨娘的那个女人。

(303) 加入：他自己也免于生气。我经常掩饰自己的行动，甚至撒谎，目的只是不让费佳生气，这样做我自己心情很沉重，可有什么办法呢，——我担心他受到刺激后癫痫发作。

(304) 原文为德语。

(305) 加入：在这里生活得多么美好，多么幸福啊；我们的琐碎争吵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他爱我，这是他火爆脾气的发作；我承认我对他非常痴情。

(306) 加入：而德国人还以自己的诚实著称呢。

(307) 原文为德语。

(308) 原文为德语。

(309) 加入：这把费佳气坏了，引起了他的激烈反击。

(310) 改为：还有两百来个五法郎的硬币。

(311) 改为：五十法郎。

(312) 原文为拉丁语。

(313) 原文为德语。

(314) 加入：他的痛苦和焦急使我伤悲。我们在异国他乡，资金又如此捉襟见肘，这也使我不安。

(315) 原文如此。应为塔列尔，而非卢布。——译者注

(316) 加入：我们又将恬静而幸福。

(317) 加入：据说，当地居民为撞大运，星期天会把一星期中的积蓄全部输掉。多么可惜呀！

(318) 加入：我内心不安。

(319) 加入：他非常烦躁。

(320) 加入：说我将用善良与顺从征服他，说他越来越爱我了。

(321) 加入：但哭过之后我觉得轻松了些。

(322) 加入：费佳高度评价《圣母悼歌》，一向怀着崇敬之情聆听这首颂歌。

第二本(1)

星期三，7月10日（6月28日）

今天我们十点钟起床。费佳去见屠格涅夫，在他那儿坐了近一个半小时。从屠格涅夫家出来费佳进了赌场，带着五枚金币，家里我这儿仅剩十枚了。这时候我去了邮局，但没有拿到信。我想到什么地方去散步，可是太热，有点闷，我便把散步推迟到傍晚，等凉一点再说。回家后开始读索洛维约夫的《俄罗斯史》[1]，我们的女仆玛丽开始打扫房间，把我从一个房间撵到另一个房间。这个玛丽看面容有十八岁，我们问她，她说她才十四岁。这个孩子简直吓人：非常快活，整天哈哈大笑，她跟我们很要好，认为我们是自己的亲人，所以与我们在一起非常高兴。可是她迟钝得惊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立刻明白对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且每天告诉她的事她也记不住。比如，吃午饭前她总不把汤匙给我们拿来，我每次都告诉她，可她总记不住。对一切问题她都大声回答“是”(2)，非常痛快和坚决，可有时候很像乌鸦叫。我今天很生气，虽然未露声色，因为她总不给我们送茶或咖啡来。他们这里是煮茶，说沏茶必须用开水，至少泡四十五分钟，否则就不香。我散步回来后开始恶心，便下决心卧床休息。这时期我经常有各种怪异的食欲：一会儿想吃甜馅饼，蘑菇馅的，一会儿想吃庄稼汉吃的白菜馅的大馅饼，这种大馅饼咱们小铺里卖，但我以前从来不喜欢吃。一会儿又想吃新鲜黄瓜，不过一般是想吃酸的或腌的东西。此刻我突然想起鲜黄瓜来了，非常想吃，就让玛丽给我去买黄瓜。她问：“买什么样的？”我说：“不要小的，要大点的。”她从我这儿拿了六个十字币，过不大一会儿便给我拿来了黄瓜，但非常大，我想，有半俄尺长，很粗，就是我吃三次也吃不完。我洗了半根黄瓜，按照妈妈教给我做腌鲜黄瓜那样，就是放上盐，放在上下两个盘子中间摇晃。费佳回来了，沮丧地说输了，说人们总挤他，不让他心平气和地下注。他让我给他五个金币。他又说，他已经有了十七枚金币，可是还想再赢一些，又都输掉了。我自然立刻给了他。我又只剩下了五枚金币，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这种事了，这并不使我特别焦虑。费佳走后，我感到出奇地平静，仿佛这根本不是我们最后的一点钱。他走了，我想，有一个多小时，这期间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墙想心事，——这成了我现在心爱的活动。最后，费佳回来了。我觉得他面色很苍白。我想，他输了，便开始安慰他，说输钱是小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费佳告诉我，他没有输，而是赢了不多一点，说着就让我看他的钱包。什么不多一点呀：是四十六枚崭新的硬币，整整一钱包硬币！我高兴得要死，因为我们的生存现在有了某些保障。（加上我的五枚，共有五十一枚硬币。）我非常非常高兴，赢的钱至少能帮助我们支撑到收到卡特科夫的汇款，而无须去向屠格涅夫借钱了[2]。费佳说，今天他异常走运：他押金币，一瞬间就有了回报，大家都为他的幸运感到吃惊。

我马上让人去买午饭。这时我们想起来了，我们没有咖啡。费佳立刻主动要去买咖啡、蜡烛和葡萄酒。当费佳操持家务时我总感到惊讶。谁能想得到，也就是我怎么能相信，去年10月4日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那么严肃、那么忧郁的人，竟能从事这些琐事，同德国商人谈论蜡烛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呢？费佳走了，午饭送来后，我便把饭菜摆在桌子上。我无意间走近窗口，没看窗户而只看了一下玻璃，却看见费佳手里捧着一束花。我开始等费佳，不料等来的(3)却是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子，还很小。他送来整整一篮子浆果。我从他手中接过篮子一看，见那里面有马林果、杏和桃子，还有我心爱的醋栗。费佳这种对我的关注使我非常高兴，而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费佳自己去买葡萄酒，几分钟过后也回来了。玛丽让小男孩儿坐在椅子上，但这个可笑的孩子不敢，只坐在了椅子边上，还一再十分滑稽地看我。费佳来了，把一束鲜花递给我，我乐坏了，一连吻了费佳好几次。我非常感谢我珍贵的、可爱的费佳，为了他对我的关爱：他知道如何能使我得到极大的满足，去到距我们相当远的地方买来一束鲜花。我一向珍视费佳对我的任何关注；例如，我躺下睡觉的时候说：“再见，费佳”，他一定来向我道晚安，我总是难以言表地高兴，幸福。这次就是这样，我非常非常满意。费佳告诉我，在这里，在“巴黎城”，在他买酒的时候，同他已经熟悉的老板娘，看到花束后说：“多么漂亮的花束啊！”费佳答道：“我要把它送给妻子。”所有在店里的德国女士对此都十分满意，即对“妻子”的关爱表示满意。花束确实美丽异常；中间是黄色与紫红色的玫瑰，周围是紫罗兰和石竹，因此它搭配得很美。我们坐下吃午饭。我们的午饭，就像故意安排似的，也非常好。总的说来，他们收我们一个盾（合六十戈比左右），给我们吃得很好。举例说吧，看我们今天的伙食：很香的燕麦汤（应该说，我从来不喜欢燕麦汤，但今天的我很喜欢，喝了两盘子(4)），第二道菜——量很足的炸牛肉马铃薯，炸的火候让费佳很喜欢。然后是一只小雏鸡与跟它搭配的糖渍樱桃，还有四块出色的松软的蛋糕。他们每天给我们变换饭菜品种，发现我们每天去他们那儿买饭，便给我们做得越来越好。我吩咐给我们煮咖啡，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饭。我们作为甜点的是马林果、醋栗和樱桃，全都是黑的。可是我在德累斯顿樱桃吃得太多了，对浆果有些腻烦，一个也不想吃。咱们那儿也有杏和桃，但桃子不很好：很硬，是黄色的。（一般来说，在整个欧洲都不可能买到熟桃子，因为不等它们成熟就要摘下来运往其他国家，桃子是在途中熟的。）不过杏却非常好，醋栗也不错。我们想起来给玛丽一些醋栗和樱桃，但她一开始不知道拿这些浆果怎么办，经我们给她解释，说这些是给她的，她乐得像个孩子，再三感谢。这个玛丽很可笑：她的忠心深厚无比，——为了把事情做好简直竭尽全力，但悟性绝对一点没有。为了效劳，她给我们的花瓶一天换三次净水。【总之】我们的午饭吃得相当愉快。是的，我们现在有五十枚金币（一枚我们兑换开了，买完东西之后还剩三个盾和一些零钱），可以指望在较长时期内不受穷。总之，今天我比较放心，我请费佳满足我的要求，就是今天不去赌场：我已经发现，如果一个人赢了钱，他这一天就不应该再去赌场，否则肯定要输。也的确，为什么要那么不知足呢。可是费佳只向我要五枚金币，想再去试试运气；或许今天是个好日子，还能再赢一些。不给钱是不可能的，我给了，但确信他一定会输。

午饭后我们一起出门，先去了邮局，没有收到信。费佳去了赌场，我按照他的指点，离开车站，沿着小河走。河水，我想，没有四分之一俄尺深；河岸陡峭，都砌着石头，并为绿色的蔓生植物所覆盖。再往前走，河岸变得不再那么陡峭，长满了嫩绿的青草。我走得很远，估计离家有两三俄里，这才往回走，只是沿着另一条路。我散步的时候只担心一件事，——我觉得，我可能要昏厥；我的健康状况可能突然恶化，我害怕突然倒地失去知觉。一个念头也常常让我感到恐惧：我有可能被台阶绊一下，这里路上这样的台阶特别多，我肯定摔倒，结果会非常糟糕，就是流产。这绝对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我觉得，那样我就会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女人。而且我知道，这要使费佳极为伤心，他经常与我一起谈起并畅想我们即将有的孩子。我想，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一条叫作普罗梅纳德的林荫路，这里很阴凉。我已经打算要拐进一条街上去了，却突然看见了费佳。他坐在一条长凳子上，据他说，已经等我好久了。他对我说，人们总挤他，所以他都输了。他让我给他五枚金币，他好把输掉的捞回来。回家后我自然给了他，虽然依旧完全相信，他一定会输：不能指望一直走运嘛。确实，我在家坐了不大一会儿，费佳便回来了，说是这五枚金币也输了。费佳招呼我去车站散步。天还很亮，所以我不想去车站，那里总有一些盛装的太太来回走动。应该承认，在她们这些豪华衣服中间，我总穿那件远远算不上好的黑色连衣裙，我并不特别愉快。不过，我并不十分关心这些太太们对我的看法。尽管我反对，费佳还是请我同他一起去，并带上两枚金币；我又提前便知道，这些钱还会输掉。可是，当费佳说我可能心疼这些钱的时候，我当然就把钱给了他。我根本不是舍不得钱，而是知道一些可靠的征兆——今天赢不了。我们来的时候天还亮，可是有的灯已经点着了，这是很不美观的景色。一般来说，我不喜欢天还亮，自然光与灯光进行搏斗的时刻，——这看着不舒服。为了等天黑，我们进了大厅，走到赌台旁边。费佳开始赢，但后来草率的赌注把赢的和带来的两枚金币都输了。这让费佳大怒而又不知道对谁撒气，便开始大骂为何天总不黑。我们来到林荫路上，坐在长凳子上的德国人中间。费佳一直安慰我，说我们输了没什么，似乎我还需要安慰似的：我比他还平静。而我则劝他不要难过，输的钱同我们有的钱相比微不足道。等天完全黑了，我们去听音乐。今天不是早先那支军乐队，而是一支器乐队，它主要是用短号或长笛演奏独奏曲，而且都是一些忧郁的旋律，在我看来，这根本不符合水上音乐的要求。在这里需要演奏一些欢快的波尔卡、华尔兹，而不是奏鸣曲。如果要演奏一些严肃的东西，至少曲目要经过严格挑选，否则，谁喜欢听短号独奏呢。我和费佳对这种音乐十分不满，我无法忍受，我们便回家了。喝茶的时候费佳给我讲了他去拜访屠格涅夫的事。据他说，屠格涅夫非常恼火，牢骚满腹，一再谈起他新发表的长篇小说。费佳对它却一字未提。报界的反应把屠格涅夫气疯了：他说，《呼声报》、《祖国纪事》以及别的一些杂志上都有人痛骂他。还说以菲利普·（？(5)）托尔斯泰为首的贵族想把他开除出俄国贵族[3]，不知为什么未能办成。他还补充道，“他们怎么能知道，他们这样做会给我多大的快乐呀。”费佳照例在对他说话时有些尖刻，比如，建议他在巴黎给自己买一个望远镜，因为他住在远离俄国的地方，需要用望远镜观察俄国发生的一切，否则，他对国内的事一窍不通。屠格涅夫宣称，他，屠格涅夫，是现实主义者，费佳却说，只是他自己这样认为。当费佳说，他在德国人中只看到了愚钝，此外就是随时随地的欺骗。屠格涅夫对此非常生气，宣称费佳这些话深深地伤害了他，因为他已经变成了德国人，他根本不是俄国人，而是德国人。费佳说，他对此完全不知情，但对此他深表遗憾。据费佳说，他说得越来越幽默，这进一步激怒了屠格涅夫。费佳还明确地告诉他，他的长篇小说未获得成功。然而，他们分手时很友好，屠格涅夫答应赠给他书。他真是位怪人，他引以为自豪的竟然是——他变成德国人啦？我觉得，俄罗斯作家没有必要放弃自己的国籍，承认自己是德国人——就更没有必要了。德国人为他做了什么呢，然而他是在俄罗斯长大的，她把他哺育成人，她赞赏他的才华。而他却抛弃了她，说假如俄罗斯毁灭了，世界也不会因此感到难过。作为俄罗斯人，这样说多么恶劣呀！算啦，让上帝保佑他吧，虽然我知道，同屠格涅夫的谈话使费佳义愤填膺[4]，而人们这种背弃祖国的习惯使费佳激动不已。

我今天十点钟就躺下睡了，因为相当累，而且坐着也枯燥乏味：无书可读。在我祈祷、准备睡觉的时候，费佳坐着，如他所说，等待着，看我是否按习惯对他说：“再见，亲爱的费佳。”因为他以为我在生他的气。这一切都已解释清楚，我们非常友爱地告别。费佳开始踱步，我在他的脚步声中睡着了。我的神经受了刺激，现在经常做一些怪梦。此刻我梦见了我的爸爸；后来又梦见一个年轻人，费佳拿了四千法郎，跟着他们去了赌场，而我知道，强盗在路上将袭击并杀死他们；我非常可怜费佳，甚至心脏疼痛难忍，结果疼醒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来，铁匠们(6)有可能偷我们，他们就住在楼上。我从床上下来，把费佳吓了一跳。我请他把门锁好。

星期四，7月11日（6月29日）

今天晴空万里。我醒来的时候似乎是八点左右，但没有起床，因为费佳四点钟还未睡；我怕闹动静吵醒他。我吩咐沏茶；玛丽来了，送来了屠格涅夫的名片。屠格涅夫是坐马车来的，问她我们是否住在这里，吩咐转交这张名片。他可能不想进家，不想同费佳说话，但礼仪要求，他又不能不回访。可是总有点怪：谁会在早晨十点登门拜访呢，——这只能是德国方式，即使那样也有点怪[5]。玛丽今天总用自己的怪样逗我们发笑：她一说话就要用手指头点着她说的那个物品。费佳在房间里徘徊了好长时间，一点钟的时候拿着八枚金币去了赌场。我们昨天的五十枚金币只剩下三十枚了，如果它们不像前面那些金币那样从我们的钱袋里匆匆溜走，那还是够用的。我完全肯定，费佳会把这些金币输掉，并且还会再来要一些。我的话兑现了：费佳确实输了；他的解释是，从在他身边站着的一位英国人身上不断散发出强烈的香水味，他无法忍受，所以输了。费佳要我再给他五枚金币，我给了；剩下了二十五枚。唉，我想，我们的钱就这样开始消失，完全可能，很快我们就又会仅剩下十来枚金币。

费佳走后，我也出去散步，不过今天去的是另一个方向，——在墓地后面，沿着长满栗树的林荫路下山。刚开始时很热，后来在清爽的林荫路上非常舒服，我便兴致盎然地信步而行。我在长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因为开始有点儿累了。在林荫路上走着一个短腿胖德国人，其相貌非常可笑。一条小狗崽儿跟在他后面跑。他大概不想让它跟着，因为他时常转过身去，在原地跺脚，作出要朝它扔什么东西的样子。小狗崽儿也停下来看他，等他一走狗就又跟着他跑。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我看着这位善良的德国人，觉得十分好笑。他在原地努力踏步，却拿自己不听话的小狗没有任何办法。我看不见他们了。他继续向前走，却把小狗交给了几个男孩子，他们拖着它往后走。可怜的小狗想藏身在我的长凳子下面，然而他们把它拖了出来，抱着进城去了。我沿着林荫路一直走到头，然后走过一座小桥和一片小树林，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林中空地，接着就冒着炎热上山。山上铺了一条栗树林荫路，树荫相当浓密，我觉得，它一直通向一座古城堡。我转向进城方向，在树荫里有一条长凳子，我走过去，坐了下来。长凳上坐着一个头发浅色的小女孩儿，她还很小，一双黑眼睛都哭红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听到问话，她反而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给我说些什么，可是我什么也听不明白。我让她不要哭，给了她一个十字币，让她买好吃的。她叫约瑟芬娜，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儿，她告诉我她住哪儿，并乖乖地回答我的问话。就在她与我说话的时候，来了某位先生，开始与她交谈，劝她别哭，她却又号啕大哭起来。从她说给这位先生的话中我得知，父亲不让她跟着矮种马走。这匹马我五分钟之前在山上见过，甚至还被它吓了一跳，因为它突然尥起了蹶子。陌生人说，她父亲很快就回来，让她慢慢地往山上走，在那儿等父亲。她说她很累。陌生人走了，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这个小姑娘就留在长凳子上继续等自己的马。

我回到家中，费佳还没有回来。我在沙发上躺了好久。最后费佳回来了，说赢了一点。他给我看四十枚硬币；这样一来，我就又有了六十五枚硬币，——六十枚在箱子里，五枚在他那儿。但是费佳十分惋惜：他非常走运，赢了三十或四十枚金币，还有十五枚，他便最后押在了十二上，输了。就是这十五枚金币让他生气，——他非常遗憾，它们从他手里溜走了。后来费佳主动要去买葡萄酒和桃子。他走后，玛丽去买午饭，给送来的午饭比昨天的更好，还多一道饭，——对我们的关爱让我们惊讶。费佳回来了，又买来一束花，稍小一些，但同样很好。费佳很宠爱我。他还买了醋栗、樱桃、桃和杏。我们便吃了起来。午饭后，我把六十枚金币放进宽腰带里，他拿了五枚金币，说去轮盘赌场不是为了赌，而不过就是想玩一玩，甚至没有任何激情，说如果输掉这四枚金币（因为第五枚他已经买东西花掉了）他也不觉得可惜。费佳走了，我把手帕送去做记号。每个字母收九个十字币，一星期之后做好。然后我去了邮局，但也没去多久，因为我觉得我们住宅在冒烟，突然想到有可能发生火灾，那一切可就都完啦。今天没有信。到家后费佳也回来了。他输了。这使他很懊恼，他建议我去轮盘赌场，带上五枚金币。他说，我们也可以不去，但又说很想尽快试一试新的玩法——就是押空门，这样也许能赢很多。没有办法，拿上五枚金币便去散步。乐师们已经不在了，他们今天开始得比平时早，大概是到什么地方去了，说不定是去了剧院，我们对这其中的事根本不了解(7)。我们进了大厅，我向费佳建议，因为我的手气不好，因此不站在他旁边，而是坐在别处。我就这样做了，坐在了别处，可这并未使我们的运气倍增。费佳押零位，虽然也押中了两次，但他还是输了。这使他很恼火，从赌场出来时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我们在林荫路上走的时候，费佳说，最好现在回家，我留在家里，他拿上五枚金币，再去赌场赌一把，说不定能赢一些。我一开始反对，说今天他已经赢了，我们应该知足，可是这没用，我只得同意。费佳请我别生气，好像我在生他的气似的。他吻我的手，说看在上帝分上，他不想失去我对他的爱。我回答说，我对他的爱永远不会改变。回家了。我给了他钱，他去了赌场，我留下来准备沏茶。应该说明的是沏茶需要很长时间。费佳很快回来了，说全都输掉了。

晚上费佳告诉我，他像婴儿一样依恋我，说他非常爱我，害怕让我伤心。我安慰他说，我们还剩下很多钱，还有五十枚金币，在我们的状况下这是很大一笔钱。费佳一晚上都很苦闷、烦躁。看来他不再抱任何希望，异常沮丧，我非常可怜他。我则非常平静，由于今天赢了钱，我们刚来这里时拥有的一切又都失而复得。我的理想——攒六十枚金币，那样就可以坚持到离开这里了。这就是〈使我高兴的〉我的希望，那样我就非常非常满意和坦然。我稍微早一点去睡了，做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其中就梦见我去了邮局，人们说有我的信。后来又梦见许多荒诞不经的东西，结果很早就醒了。深夜里费佳来与我道别，给我说了许许多多的贴心话，说他如何如何爱我。

星期五，7月12日（7月1日(8)）

今天我十点钟起床，据费佳说，可能是我皮靴的咔咔声把他吵醒了。可怜的他四点才躺下，正好是我们楼下铁匠铺里开始敲打某辆小马车的时候。（我们真不该找在铁匠铺上方的房子。我们总是挑选非常喧闹的地方，在德累斯顿就是如此。住在那儿的时候，我们那条街上一直在铺路面。一到清晨四点便沸反盈天，根本无法睡觉。怎么这样倒霉呀！）不过，我并不在意铁匠铺的嘈杂，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但费佳在意，因为他不常在家。这使我异常忧虑，因为我知道，睡眠不足，费佳会变得挑剔，烦躁。我们喝了咖啡，但咖啡他并不喜欢。费佳拿着五个金币去了赌场，而请我在这段时间去买信封和火漆。我立刻就去买了一大块火漆，花了二十四个十字币，还买了一叠信封，十二个十字币。我还没回到家里，费佳就回来了，说输了，让我再给他五枚金币。我当即给了（剩下了四十枚）。很快他又回来了，又输了，这次要十枚金币。我心疼他，便给了，虽然剩下的已经不多，仅三十枚了。我告诉他，我要去散步，因为我不愿意待在家里。费佳去了车站，我则走上了一条新的通向城堡的路(9)。我沿着有二百二十级台阶的笔直道路，走进了一座新城堡，在那里玩了一会儿。那儿真好！这是一座不大的花园，但美得出奇。建在山上的高大而阴沉的城堡，不大然而很美观的正门，门上悬挂着昏暗的灯。城堡前耸立着巍峨而苍翠的松树和云杉。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使得这座墙显得那么幽美。附近有一个凉台，可以欣赏山景。稍远一点有一座美丽的花园，它就在城堡的下面，花园里一条条林荫路上都种满了玫瑰。我非常喜欢这里。后来我从新城堡出来，向老城堡走去。我从未到过老城堡。在两条道路的岔道口上有一个石柱，上面有一只口衔鸽子的雄鹰。这可能是徽章，标志着某种边界。这里还有一座塔柱（一口井？），四周围着一圈长凳子。我在上面坐了下来，问一个正在跑（织？）的小姑娘，到老城堡去如何走。她告诉了我，却当即要我赏给她一点钱。这种求乞行为在当地到处都能遇上，随时都会有人求你赏给点什么。我给了她一个十字币，马上就有一个男孩子走上来，建议我租一头驴骑着参观。一小时要四十二个十字币，租两小时，每小时三十。我说下次再租，便走得稍远一点，在长凳子上坐下，稍事休息，便起身回家，因为已经四点，费佳大概在等我吃午饭。但费佳还没有回来，当他回来后却说全都输了，又要了十枚金币（剩下二十枚了）。我们吃午饭，但今天给我们送来的午饭糟透了，比任何一次都糟，仿佛知道我们今天倒霉似的，结果我们都饿着肚子，费佳又给钱，让给买一份牛肉和肉饼。吃饭期间费佳对我异常温柔、和蔼。饭后他去了赌场，赢了三十个金币，这样我们就又有了五十枚，但他自己留了五枚，在晚上我去邮局取信的时候，他把它们输掉了。我收到了斯托尤宁娜寄往德累斯顿的信，从那里给转了过来。她在信中大谈自己的女儿，看来非常爱她。这让我很高兴，这封信使我很快活。晚上我们去了赌场，输了这五枚；费佳一开始拿了四枚，把五枚交给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也别把这五枚给他。可是，当四枚都输掉之后，就要我给他，否则他只好回家去取。我当然给了他，他就输了。我们回家后，费佳说，我们需要买一点甜食，他便要自己去破开整钱，顺便买一些东西回来，为的是明天有钱给女房东。他去了，回来时拿着蜡烛，柠檬（因为他知道我今天恶心，所以想做柠檬汁），四个橙子，每个橙子九个十字币，和奶酪，让我吃惊的是，甚至还买了捣碎的糖。如此关心备至让我惊讶，我在他这儿绝对就是生活在“基督的怀抱之中”。当我看到他去买东西，回来时拿着蜡烛呀、奶酪呀什么的，就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他很喜欢张罗着沏茶，这显然甚至给他带来快乐。他是非常非常可爱的人，我的丈夫，可爱而朴实，我是多么幸福啊。我们高高兴兴地喝了茶，吃了奶酪和橙子，做了柠檬汁，非常可口。睡觉前又是一番温存贴心的交谈。我睡得十分踏实，因为衣袋里有四十四枚金币非常舒畅，虽然这并不持久，——但总比仅有两枚金币不知今后何以维生好多了。

星期六，7月13日（7月2日）

今天我们起来得相当早，我立刻就给房东交了五个盾的房租，三个盾她已经拿到了，我们一星期共交了八个盾。她似乎对此很满意。我梳洗打扮，去邮局送费佳终于写完了的给卡特科夫[6]的信，在这期间费佳去了赌场，但很快便回来了，输掉了带去的五枚金币。我又给他八枚，一句话，剩下三十枚了。他好久没回来。这时候我一直在读〈……〉，甚至还开始缝衣服，但我非常伤心。我甚至不能理解这个感受：我对一切都无所谓，无论发生什么事似乎都与我无关。什么都不能使我高兴，我的欢乐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我哪儿都不想去，假如我们赢了一大笔钱，我也会无动于衷。我什么都不想干，不想缝，不想写，不想读（诚然，也没什么可读的）；费佳建议我去阅览室，阅览室就在车站里，说有一些女士去那儿读报刊。我自然也想过去那儿，但似乎一切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觉得，即使妈妈来，这个除费佳外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她的到来也不会使我特别高兴。我似乎就愿意躺在床上，关上护窗板，什么也不想（？）。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种冷漠。我甚至不想坐车离开这里：一想到还必须收拾行李，必须旅行，路上我又要恶心，一想到这些就心烦，——最好连道路都不要想。最后，费佳来了。他一开始说糟糕，后来让我看装得满满的钱包。里面有六十一枚金币，加上我们的三十枚，共有〈九十一〉枚金币了。这其中有费佳赢的一枚四十法郎面值的，这样的金币他还从来未曾得到过。这枚金币他照例想放起来，但后来送给了我，因此我现在是一枚四十法郎金币的拥有者了。遗憾的是，我不能使用它，因为必须留着它以备不时之需；否则我一定给自己买一枚胸针，或其他什么珍贵东西。费佳讲，他格外走运：押什么什么赢，人们都惊叹他运气好。他身后总站着一位英国人，费佳押什么他就押什么；费佳发现，他在下注的时候看一看这位英国人，就一定赢：这个人的脸是一张幸运的脸，是那样和蔼可亲，一定给人带来红利。他们互不理解，因为费佳不会讲英语，那个人看来不会讲法语，但在下注的时候总要用表情交流一番，这非常好笑（我自己想象了一下）。那里已经很熟悉费佳了，甚至侍者们都给他搬椅子。他应当给侍者们一点什么，他们太殷勤了，可是至今他似乎还什么都没给过。费佳发现，一位太太，已经有两次了，只要见到费佳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在我把钱放进宽腰带的时候，费佳买糖果去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女人，她送来整整一篮子桃、樱桃、醋栗（费佳知道我喜欢醋栗）、李子和莱茵克劳德，——这是一种果子，因纪念一位王后莱茵·克劳德而得名。这女人恭敬地向我要篮子，当我说我们这里还有一个篮子之后，她说，先生下次再买水果时她再拿这个篮子。市场上也认识他了：那里有三个女商贩，费佳一定从她们每个人那里买些什么，在第一个人那儿买水果，在第二个人那儿买花束，在第三个人那儿买浆果。那女人走后不久费佳便回来了，他带回来一束鲜花。今天的花非常漂亮：当中是白色和鲜红的玫瑰，四周是白色的小花，外观很美，还有一股优雅的芳香。这里的女商贩很会骗人，一束花她们总要一个盾（六十十字币），费佳还价给三十十字币【三十戈比】，她们也同意。她们说，之所以让价，是因为费佳经常买她们的东西。可是，难道为交情就可以让价三十十字币（三十戈比）吗，这也太多了。不管怎样，这是很坏的习惯，——要谎价。这束花让我很高兴，更重要的是丈夫对我的关爱。费佳顺路去买葡萄酒时又拿花束给人看。商店老板娘视他为熟人，问他结婚多久了，他说五个月。我想，老板娘一定很惊讶，人们在一起生活五个月了，丈夫还给妻子送花；她可能觉得好笑，而我却很幸福。可是葡萄酒我在他之前已经买了，这个只好留到明天再喝。我们高高兴兴地吃了午饭，午饭也很好，甚至还有鱼，以前从未给我们上过鱼。午饭后费佳带着八枚金币去了赌场（宽腰带里还有八十枚，两枚在我这儿，一枚花了）。走之前我们给了玛丽一个盾，她非常高兴；我想她从未有过钱，这对她有很大帮助。我去散步，想走到利希滕塔勒林荫路，因此便沿着利希滕塔勒大街走。走了很久很远，最后走到了一条林荫路上，前不久我们曾沿着它走向一条小溪的源头，但那时我们不知道这条林荫路的名字。我决定走到这条林荫路的尽头，我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了天主教男修道院。我走进院子，稍稍溜达了一会儿，便返身回家。我走了很多路，走得很快；刚开始这对于我不算什么，但后来下腹部开始剧烈疼痛，我甚至害怕了，担心出什么事。费佳在林荫路上等我，他说已经等了很久。他把钱输了，这完全因为他身后总站着一个富有的波兰人和一个小个子波兰人，看样子，总是如此。小个子波兰人用很少几个塔列尔押注，却总说大话，比如：他补充说，一定在中区；如果不是在中区，就是在前区；如果不是在前区，就是在后区。当然啦，总要有个结果嘛。这让费佳恼火，他投注不专心，便输了。我们往家走，费佳开始骂我，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后来得知我肚子有点疼，他很害怕，便骂我为什么走这么快，说他还可以从容地等我很长时间，没有必要着急。后来他建议我溜达着去听听音乐，他则再要五枚金币。毫无办法，五枚金币被拿走了，虽然我确信，它们肯定被输掉，因为用它们不可能赢（？）。（与我们有关的兆头有许多：无论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天气肯定要变，从稳定的好天气变为令人惊讶的不稳定的坏天气。这有记录可查：〈1）〉在莫斯科，在柏林，在德累斯顿，最后，来到这里以后。2）我们去听音乐的时候，音乐一定要结束，——这也发生过许多次了。）我忘记说了，今天，当费佳正在赢钱的时候，冈察洛夫(10)看见他了。冈察洛夫忽然想起来要吹吹牛，装作他在这里并不赌，只是看看。因此他问费佳，什么叫“帕塞”，押“帕塞”要花多少钱。难道能相信一个人不懂得轮盘赌吗，如果看见他一连两个多小时在轮盘赌台上。可是他却装模作样，仿佛说：“咱们不干这个，咱们只不过用这种方法让别人发点财而已。”[7](11)冈察洛夫问费佳赌得怎样。费佳回答说，一开始输了，现在捞了回来，甚至还赢了一点，同时让他看了看满满的钱袋。我十分相信，冈察洛夫会把这事告诉屠格涅夫，而费佳欠着屠格涅夫五十或一百塔列尔的债。所以，如果能在这里把钱还给屠格涅夫，我会非常高兴；否则，如果我们返回俄国，费佳怎样才能还上这笔钱啊。

我们去听音乐，但今天的音乐无比糟糕。我们去了赌场，但照例又输了，此后费佳惊人地忧郁，我也感到非常沮丧，因为整个晚上都糟蹋了。我们出了车站，开始散步。费佳这时指给我看他那位幸运的英国人。在我看来，他是一位出奇的〈……〉人，好像是个放荡不羁、游手好闲的人。他歪戴着帽子，有一张滑稽可笑的脸。我们在散步中度过了很长时间，今天我们看到许多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和店员，他们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大概把自己想象成了巴登最优秀的人物。结束时奏起了令人厌恶的东西，还加上了响板，或者类似撒核桃的声音，我们实在难以忍受，就走了。（以现在的心情，我会欣然同意放弃听音乐。的确，那样会更好一些，否则，凡是可以闲逛的地方，就一定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简直让我心烦。须知我也有自尊心，也不想穿得比某位夫人差，她说不定还赶不上我呢，可却打扮得珠光宝气地来到这里，而我却只能穿一身黑色连衣裙，我穿着它热得厉害，而且它质地还不好。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只能这样的话。）回家后我们开始喝茶，然而我突然恶心得难以忍受。我躺在床上，费佳多次走过来安慰我，称我为受难者，心疼我一直受罪，说他非常可怜我，以及许多温存的话。还兴高采烈地谈起我们未来的婴儿。他的同情是我的巨大安慰。后来我恶心得呕吐起来，吐了很多。费佳走进了我在的房间，我请他不要进来，因为我在呕吐，他见到会不舒服。他说他不厌恶，而且他知道我呕吐的原因。我在十二点躺下，感到很难受，恶心得很厉害，下腹部疼痛。来道晚安的时候，费佳说，假如我们能攒一点点钱，我们就去莱茵河旅游，从那儿去巴黎，在巴黎住八九天，从那儿再去日内瓦。那样可就太好了。啊，如果这能够实现该多好啊，但我不敢指望有这么大的幸福。

星期日，7月14日（7月2日或3日——我不知道）

今天早晨天气很好，虽然有风。我们起来得相当早，尤其是我，——七点钟就醒了，但十点又睡着了。女房东的孩子们不让我睡好觉，他们吵闹得厉害。我从来没见过像她的这样能喊叫的孩子。费佳今天起床后就气呼呼的，还同我吵了一架。他非常生孩子们的气，还好几次模仿孩子们喊叫的样子，非常可笑。后来看了我一眼，见我在笑，他也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呵，看你这可笑的样子！对你没法生气，你笑得真好！”尽管昨天给了玛丽钱，但她今天不很勤快，照例做事慢腾腾的。醒来的时候，我们宽腰带里有七十五枚金币，我手里还有两枚。费佳去了赌场，虽然我有预感，今天将非常难以度过，而且我还做了一个梦，似乎我们全都输光了。他一开始拿了七枚，后来回来了，输了，又拿了八枚，但结果还是一样。后来他又回来一次，我还未来得及走，拿了十枚。去了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说这些也输了，请我再给他十枚。剩下四十枚了。给了他以后，我去散步，但没有走太久。我沿着直通新城堡的阶梯向上爬，但在半路就停了下来，因为太累，我勉强能喘过气来。我又向上爬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就这样，走了没多远，却累得吓人。按照答应的那样，我四点钟回到家里，费佳不在。后来，他五点钟回来了，样子十分沮丧。他后悔得要命，他手中刚才还有四十四枚金币，但又都输出去了，因为他没能及时收手。对此我也有一点遗憾。午饭我们吃得闷闷不乐，虽然我竭力安慰他。然后他又拿了五枚（还剩三十七枚），走了。我则去了邮局。没有信。费佳回家后说，那些钱也都输了，请我再给五枚。说如果这五枚也输掉的话，今天就不再赌，并向我保证，今天再也不要钱了。我的确觉得，今天将是不幸的一天，现在不幸果真发生了。我给了他五枚（只剩下三十二枚了，但靠这些钱也还能生活，而且我们已经有了不少食品储备）。费佳走了，还没有回来，我写速记，但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我觉得，这些钱他一定还会输掉，——今天就是一个倒霉的日子，根本就不应该去赌场。因为今天挤得可怕，人多极了，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到处都是，成群结队，挤来挤去，找不到一个像样子的地方。我不知道记些什么。在我们房子对面住着一个小姑娘，长得非常像利亚利亚(12)，也像他那样问好，也像他那样笑，——简直就是利亚利亚。尤其是，当她不用发网，只用小梳子把头发挽住时，我简直就以为，这不是小姑娘，而是我的利亚利亚。我窗户下面有一个马厩，马厩前面有一辆马车，晚上一般总要套上一匹马，去铁路拉客。这里的挽具相当简单，做法(13)也很简单。我总要想起咱们的马车夫，为了套马车，他们要付出很大努力，要折腾好半天，而这里做起来是那么简单。这里的马车一般蒙着白色或红色的单子，编织的或像普通窗帘那样的东西，蒙在靠背或座位上，显得很洁净的样子。如果咱们的马车夫也这样做多好呀，咱们的马车上座位是那么脏，往上坐都厌恶。马耳朵上装饰着大白耳套，我觉得很可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呢？因为这里要经常走在山地上，或在起伏不平的街道上，那么一般在下坡的时候要在后轮下面放一个木质的东西，它是用铁链子连接在车上的。它就这样下坡，到达平地后就把这个木头东西取下来，马车便可以自由前行了。我忘了，今天我去了当地的墓地，墓地很大，但出奇地安静；我觉得，躺在这里一定很舒服。然而，一些忧思又向我袭来；一只小狗崽驱散了我的忧思。它突然无缘无故地抓住我的衣服就开始撕咬。我挣脱衣服，用雨伞吓唬它。小狗一开始害怕，但稍后就跟着我跑，玩我的雨伞，开始撒欢儿，蹦跳着抓我的连衣裙，就这样玩儿了好长时间，一直到一个巴登人把它抱起来回家才拉倒。今天我犯了个大错误：费佳今天没输，还赢了，赢了四十三枚，加上我的三十二枚，我们便有了七十五枚。他把七十二枚放在我这儿，自己留了三枚，并一定要我快点去散步，说任何〈……〉，散步非常好。费佳一到就向我道歉，说让我久等了，请我不要生气，好像我什么时候生过他的气似的。我赶忙穿好衣服，我们便出发了。先是散步，后来去了赌场。今天，怪事，我站在轮盘赌台旁边觉得非常无聊，尽管费佳在那儿投注。他在大数（帕塞）上押了个一，——赢了，变成了四。然后他投下一堆银币，还有一枚金币，输了。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在后区的十二上押了六枚硬币，赢了三枚金币和几个银币。这时我请他走，因为我感到无聊。而实际上是我很想拿着赢的钱走，哪怕只一次。因为我发现，如果我和费佳一起去，他一定输。嗯，需要有那么一次，在我在场的情况下他不输，还要带走哪怕一点点赢得的钱。我们一算账，原来，除去我们带来的三枚金币，还有七十五法郎。这让我十分高兴。当我们从书店旁边经过的时候，我建议进去看看。我们走进书店，请店员（在他浅色坎肩上一只臭虫在爬）拿书给我们看。我们选了两卷居斯塔夫·福楼拜的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屠格涅夫说这部长篇小说是最近十年世界文学中最好的作品。后来我们询问夏拉斯[8]的书，先给我们拿来的是1813年的历史，而不是1815年的。我们差点买了，——如果买了可就有意思了；后来找到了1815年的。为这些书收取了费佳的十法郎和我手中的一法郎（一法郎合二十八个Kr．），为《包法利夫人》交了两法郎五十分，其余的是夏拉斯书的钱。费佳还想给我买奥克塔夫·弗耶[9]，可是后来一问〈……〉(14)。所以就没买。书店答应明天上午把书给我们送来，其中一部费佳现在自己拿着。我们出了书店，在散步的时候遇上了冈察洛夫，站住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何故。我觉得冈察洛夫一定输了钱[10]，他说要在这里住两个来星期，因为要等一个人。他住在“欧罗巴”宾馆，每昼夜两个盾，吃午饭也要交两个盾，似乎给他上八道菜。我们聊了一会儿就去逛市场。费佳建议买点什么。一开始我们想给房东的孩子们买些玩具，让他们别再吵别再喊了。但这里的玩具对于他们太高档，为他们不值得这样。费佳建议我买个小钱包，我同意，就开始挑选。有一个钱包式样奇特，圆的，不大好打开，我一定很快就会把它丢失，所以我选了一个普通的、红皮子带金色装饰的小钱包。要价六个半法郎，六个法郎就卖给了我们。我很喜欢它。回家后我请费佳往钱包里放点什么，好让钱包不空放着。他让我把我那枚四十法郎的金币放进去。可是，第一，这些钱是以前给的；第二，这四十法郎不能总放在那儿，它们很快就要用。那里面需要总存放一些硬币。回家后，喝完茶，我很快便躺下睡了。后来费佳来了，同我亲热地交谈，——谈我们都热切盼望的婴儿。夜里，费佳已沉酣睡去，却突然开始叫我：“阿尼娅，阿尼娅，阿尼娅，阿涅奇卡！”我最后醒了，他问我怎么啦。我说什么事也没有。他说似乎我在拼命喊他，就像我出了什么事似的，所以他才把我叫醒。我为什么喊他，我则一点也不知道。

星期一，7月15日（7月3日）

今天我又在七点就醒了，可恶的叫喊声真使我无法睡觉。孩子们当中的一个哭了一夜，还不是一般的哭，而是嚎，而且不是因为他需要哭，而是他乐意哭。被他们吵醒之后，一开始我还想睡，但睡不着，我便开始读《包法利夫人》；非常有意思。按惯例，我们九点起床，我多躺了一会儿，因为我很恶心。费佳起来了，在房间里溜达了好久。今天大马车小马车不停地从我们房子旁边经过，上面坐满了穿黑衣服的太太们。同时，教堂里也开始鸣钟。后来我们得知，今天天主教堂为被枪毙的马克西米利安皇帝[11]作追荐式。不幸的皇上啊，我很可怜他。他是一位很好很坚定的人，——他不愿意放弃皇位，宁肯死，也不回去做被放逐的亲王。我本想去教堂，但天太热，而且也来不及了。

费佳十二点时去了轮盘赌场，带着六枚金币以及一些别的硬币，但很快便回来了，说输了（这没什么），他向我要十枚，我给了。他走后很长时间不回来。最后，回来了，一副极度痛心的样子，说输了。我立刻开始安慰他，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小事。但他突然对我说：“想要一个礼物吗？”说着就掏出了自己的钱包(15)。里面有五十枚金币，还有一些银币。而我这里有六十二枚，因为他拿走了十六枚（78-16=62）。费佳在我的六十二枚上又加上了四十枚金币=100，还有两枚在我手中。他把十枚金币和一些银币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在家待一会儿就出去买水果，但向我保证，不去赌场。我觉得，他如果去一定输，因为现在他还很激动。不知道他是否履行自己的诺言。我写到这里，铃声响了，我从窗户往外看，见可能是本地的一位官员正在敲打手中的小铃铛。当地的居民纷纷从窗户与门中探身出来，他便开始读一张小纸片上的消息。读完之后，他走到另一个街角上去，又在那儿敲铃，朗读。然而，费佳忍住了，没去轮盘赌场。在那儿他肯定会输的，不可能不输。早已有这样的预兆：如果你赢了，而且赢了许多，那么你今天或者立刻再去赌场，那么定输无疑。所以我劝他不要去，他也答应了我。因为他离家已久，我便以为他没能避开这个预兆。最后，他回来了，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后面跟着一个挎着水果篮子的男孩子。这个男孩子让我很生气。他们已经习惯于得到费佳的赏赐，因此便站在那里，虽然我已经把篮子给了他，他还是不动地方，等着领赏。我赶忙给他，把他打发走，因为我不能忍受外人待在我们家中。这会使我逐渐失去控制，焦躁异常。费佳今天又买回来许多桃子、杏、樱桃、醋栗、李子，让我更高兴的是还有梨。现在，每当我从梨树旁边经过时，我总是眼巴巴地望着树上的果子。我非常想吃梨，现在它们就出现在眼前。因为没能去赌场，费佳有些气恼。我们坐下来吃午饭，但今天我非常恼火，因为买回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能吃，——恶心得没办法。后来我到底还是喝了点细面条汤，这样的面条汤我喜欢。后来又开始吃豌豆。费佳不吃豌豆，他只好吃梭鲈鱼；只有我一个人大吃特吃，豌豆成了我最好的食品。我自己对自己也惊讶不止，我的口味变化竟这么大。吃饭的时候我们谈起了我的胃口，我告诉费佳，我很想吃这里绝对买不到而在俄罗斯每家商店里都有的东西，就是松乳蘑。甚至在梦中都想松乳蘑。我好像最想吃松乳蘑，可是却无法弄到。

午饭后，六点，费佳去赌场，我在家里，准备也出去散散步，因为今天还没有出去过。但一会儿费佳便回来了，说输掉了我给他的那十枚金币（100-10=90）。我又给了他十枚，还剩八十枚。费佳指责我，为什么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坐着，要我赶快出去走走。我先去了邮局，没有收到信。从那里去了火车站，在那里得知，去斯特拉斯堡的列车早上八点出发，到那儿是十点半。也就是说，如果我早晨去那儿，十二点以前我能赶上，——正好这个时候小人儿们(16)开始出来活动，——还能当天四点左右返回来。从火车站回家后，我又去了街心花园，想在那儿遇上费佳，他在家里找不到我，总到街心花园去等我。但那里没有他，他也没回家。我坐了一会儿。突然雷雨大作。先是在远处，在火车站的上空，天空一再被撕裂，迸发出金色的火焰。火焰不断推进，开始在我头顶上爆炸。我先是躲开窗户，后来一想，上帝的审判是无法躲避的。如果注定要我死，即使我藏在绒毛褥子下面也能找到我。比较明智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怕。我开始祈祷，求上帝保佑我和婴儿，还有费佳。我想，费佳现在在火车站。我不怕雷雨，但遗憾的是，费佳只好在那里等很长时间。然而，门突然开了，费佳走了进来，这让我喜出望外。他告诉我，他想到我怕雷雨，会生病，病倒，于是便跑出了火车站。他跑得极快，但跑到半路上只得停下来，因为喘得十分剧烈，心脏怦怦乱跳。他只好慢慢走。他进屋后气喘吁吁，简直吓人。我赶忙递上柠檬汁，他便坐下来休息。他一点也没有被雨浇湿。费佳担心我害怕，便回家来了，这让我欣喜异常。他先告诉我，说都输光了，我说这没什么。他又给我看七八个银币，然后问我想不想高兴一下〈……〉，这才掏出了钱包。那里面，当我们在不断明灭的闪电中数了数，才知道，我记得，原来是七十枚。这些金币我立刻便与我们原先有的八十枚放在了一起（70+80=150），一共一百五十枚金币，或者说是三千法郎。除此之外，费佳衣袋里还有两枚四十法郎的硬币，还有几个金币和三十五法郎的银币。闪电非常亮，其粉红色的光把我们整个这条街道照得通明。闪电宛如从街道上一飞而过。但暴雨很快就过去了。费佳坐不住。他问我是否需要买什么东西。他现在非常热衷于上街采购，几乎完全解除了我的这项负担。我说，需要奶酪、橙子和柠檬。他走了，但承诺不去赌场，实际上他非常想去。然而，已过去了很长时间，茶水也送来了，费佳还不回来，以至于我开始想，他抵挡不住诱惑，还是去了轮盘赌场。最后，他回来了，衣兜里塞满了各种东西。先拿出来的是奶酪、橙子和柠檬，然后又从兜子里掏出来一个瓶子，我甚至没能猜到那是什么玩意儿。原来那是我的心爱之物，我的理想——松乳蘑！这才是好丈夫呢！可爱的丈夫，为妻子在巴登搞到了俄国的松乳蘑。这样的功劳诚然应该铭记不忘（？）。费佳又从衣兜里取出来装在瓶子里的酸果蔓果，也是在这里搞到的。还掏出来鱼籽和法国芥末，一句话，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嗨，这可爱不可爱，嗨，我丈夫伟大不伟大。然而，我的幸福何止局限于这些事呀，须知还有多少长处迫使人全身心地爱慕他呢。上帝才知道，我高兴到了〈……〉何等无以复加的程度。原来，费佳曾发现过一家商店，他在那儿买过一回茶叶，那儿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商品。嘿，这位什么也记不住的人突然回想起来了怎么走。先往右拐，后向左转，终于找到了，一问，——有没有蘑菇呀。那人回答，有，立刻就拿出来一串干蘑菇。费佳说，他要鲜蘑菇。那个人用蹩脚的俄语说，他有“松肉蘑”。“对啦，我就要这样的。”费佳说，便买了一瓶。然后店员又说，他还有酸果蔓果，也是俄国货，——费佳便又买了酸果蔓果。这一切真让我高兴，简直美上了十重天。我们坐了很长时间，后来我躺下，很快便睡着了。当费佳来道晚安的时候，他说，二十来分钟之前我突然开始说话，说了许多，说了很长时间，但不懂说的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我认为，这便是我与玛莎(17)的不同之处。她夜里总说梦话，还经常讲法语或德语。

星期二，7月16/4日

我七点钟醒了——被坏孩子们吵醒的。他们不时地大声吼叫。我们今天有一百六十六枚金币，那么，可以不必为生活发愁了。费佳带着二十枚去了轮盘赌场。他长时间不回来，我想，这是输了。最后，他回来了，非常激动，告诉我说，发生了一件事：他与一位先生发生了争吵。那位先生的一枚硬币被费佳无意间搂走了。那个人向费佳指了出来，费佳马上还给了他，并道歉，说发生这事(18)是由于心不在焉。可那位先生说，“这完全不是心不在焉”。于是费佳走到他跟前，想拉他到一边去，给他解释。但那人说，“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这时候费佳当着人们的面说他无耻，那人并未因此生气。费佳赢着四十来枚金币，但这件事使他十分气恼，他开始草率投注，把这些钱都输了。他回家来，为的是让我再给他二十枚，这些钱他一定要输掉，以便显示他来赌场根本不是为了赢钱，而是要大把投注并输钱。他想拿三十枚，我只给了他二十枚（我们还剩一百二十六枚），但这也很好。费佳很快回来，说输了。我们很激动地吃了午饭，费佳带着二十枚又去了赌场，但这次回来得非常快，因为他说，无论他押什么总是输，甚至一次也未得到过钱（还剩一百零六枚）。然后又拿了二十枚，这些也输了。然后又输了十枚，然后再输十枚，我和他因此都没有去火车站散步。到傍晚，我们仅剩下六十枚了。

我到火车站后面的山上去散步，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音乐，今天的音乐格外美。可是后来我觉得教堂附近在冒烟，便回家看了看。见一切都完好无损，便又上了山。溜达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人散步太枯燥。我回到了家中，一整天心情都十分郁闷。没有人写信来，非常遗憾，简直可怕。费佳想换住房，因为我们的铁匠不让他睡觉，而且孩子们吵闹得太烦心，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晚上我恳请费佳离开巴登，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甚至还生了我的气。唉，为什么昨天我们没有走呢！

星期三，7月17/5日

今天早晨天色阴沉。费佳带着十枚金币去了赌场，但马上就输了；回来又拿钱，这次拿了十枚，还有六个两路易的金币，这些是他赠送给我的，他说，因为他押三十至四十时总赢，也许这次还能赢。我给了他，但他输了（剩下四十枚了）。他拿上五枚，又去了，我则沿着高高的阶梯向新城堡走去。在那儿，我想，坐了一个多小时，读《包法利夫人》。后来我登上城堡，想到老城堡去。可是因为已经四点了，便改变主意，赶忙回家吃午饭。费佳不在，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他告诉我，他早就都输了，回家来，我不在，便去了阅览室，读俄文报纸上有关马克西米利安之死的详情。今天的午饭不错，午饭后费佳拿着五枚去了赌场，但立刻便输了。回来又拿了五枚。他走后，我便去散步和买烟卷，从那儿再去邮局。而费佳已经输了，远远地看见我正穿过广场，便在后面追我。不过，我也看见他了，但我想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再给他五枚金币。邮局里没有信。回家又拿了五枚，也输掉了。这样一来，当费佳回到家中的时候，我们就仅剩下了二十枚金币的资本。费佳回来得很晚，告诉我他又遇到一件事。某位很高很胖的先生开始推他，费佳向他指出了这一点，那人却答道，赌场是为大家的。费佳请他不要占别人的位置。于是那位先生说，“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结束”；显然，他在暗示那位先生的怯懦，说下一次费佳不会再那样脱身。费佳还听到旁边有人说：“开始啦！”原来，费佳很可能被视为爱对他人吹毛求疵的人了。这很不好，因为下次再“有事”，费佳有可能被指责为经常制造事端，到那时候就只能被迫放弃这个赌场了。费佳说，假如我们有四十枚金币，我们便马上离开这里。这样我会非常高兴，而且这些事件开始让我异常害怕。费佳也的确有点怪，有人推他一下怎么还能生气呢。可以理解嘛，谁都想离轮盘赌台更近一些，所以经常出现拥挤现象。他自己也说过，那里时常发生形形色色的事件，经常互相说一些粗鲁的话，这都不算什么。

今天洗衣妇送衣服来了，这里洗衣服非常贵。比如：我的一条白裙子，在德累斯顿已经洗好了，只差没熨，再加上一副裙底皱边，——要二十四个十字币；如果带两副裙底皱边，——三十个十字币，甚至再贵一些。洗衣妇告诉我，要知道，巴登一年间只有两个月有人来，所以她们必须挣〈储存〉出全年的费用来。如果从宾馆拿衣服去洗，一条裙子则要一个半盾，即七十五戈比。这怎么样？简直就是抢劫，十足的抢劫。

星期四，7月18/6日

今天早晨我们有二十枚金币，——这点资源太少了。可有什么办法呢。也许，我们还能重整旗鼓。费佳去了轮盘赌场，我一人在家。但他很快就回来了，说输掉了带去的五枚，再要五枚。我给了，还剩十枚。他去了，这五枚也输了。又拿了五枚，回来说，这五枚又输了，朝我再要一个金币。我给了一个金币，我们仅剩下四枚了。费佳去了，但过了一刻钟便回来了，仅有一个金币哪能支撑得住呢。我们坐下来吃午饭时满腹忧伤。饭后我去了邮局，费佳带着三枚去了赌场，仅剩下一枚金币了。我在林荫路上徘徊，等着他，可他总不来。最后他来了，这几枚也输了，请我给他点什么东西马上去典当。我把耳环和胸针摘下来，久久地盯着它们看。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它们。我心如刀绞。这是我的心爱之物，是费佳赠给我的。这似乎是我唯一珍爱的物品。费佳说，看着我他心中作痛，羞愧难当。他在剥夺我的心爱之物，可是没有办法，我们知道只得如此。我偷偷向我珍爱的东西告别，亲吻它们，然后请费佳把它们抵押一个月，说我写信请妈妈寄钱来，赎回这些东西，因为我不想失去它们。费佳跪在我面前，吻我的胸，吻我的手，说我既善良又可爱，身体还不好，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了。费佳走了。他出了门，我沉痛得无法忍受，便放声痛哭。这不是一般的哭，而是号啕大哭，还伴随着胸内疼痛，而且这个疼痛并不因流泪而缓解，泪水一点也不使我感到轻松。我那么伤心，那么悲痛，简直无法承受。我羡慕一切人，我认为谁都很幸福，似乎就我们这样不幸。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怖，悲伤，沉重。我不是担心输掉最后一点点钱，而是一切都是那么虚无，那么沉重，包括这一切悲剧与操劳。我什么都不能想，思绪每一分钟都回到一件事上：我们前天还有一百六十枚金币；我们是疯子，——没有离开，而现在一文不名。我一会儿躺在床上，哭得喘不过气来，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溜达，放声大哭。我记得，只有一次这样哭过，就是在结婚前，可那时候有妈妈与我在一起[12]，我似乎要轻松一些。而在这里我举目无亲，没有妈妈，否则她会设法安慰安慰我。我绝望到了空前的程度，我想，我要疯了。我很害怕，希望费佳别回来；我很想让他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因为他回来就要说，输了，我们完蛋了。今天我们开过玩笑，他对我用德语说：“我们完蛋啦”(19)；我们哈哈大笑。而现在我绝望得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当玛丽进房间的时候我猛地一颤，差点昏过去：我以为是费佳来了。我有时候觉得，费佳最好至少三天不回来，在这期间我就躺在某个黑屋子里，或者一直睡他三天。我害怕同费佳见面，——我无限地可怜他。天呀，我万念俱灰，不知道我一生中是否还会经常有如此恐怖的时刻。三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时间还更长一点，最后，费佳回来了。门铃一响，我甚至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对我说，全都输了。甚至连抵押耳环得到的钱也输了。费佳坐在椅子上，想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然而我跪在他面前，开始安慰他。这时候费佳对我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这样做（赌博），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费佳一只胳臂撑着桌子，哭了起来。是的，费佳哭了。他说：“我偷走了你最后的一点东西，拿出去，输掉了。”我开始安慰他，而他一直哭个不停。我为他无限伤痛。真可怕，他是多么难过啊。费佳说，耳环抵押了一百二十法郎，还扣了五法郎，也就是说，必须缴纳一百二十五法郎（一月之内）。后来，我们互相拥抱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心情无比沉重，几乎跟死人一样。后来费佳建议在喝茶之前出去散散步，买一些烟卷。我同意了，我们出去，在林荫路上走了几个来回。内心无比压抑，痛楚万分。费佳谈了各种设想，为了挽救我们的处境，现在我们需要做些什么。费佳说，他曾两次去冈察洛夫家，想对他坦言相告，借一百塔列尔，答应一个月之内寄还给他。可是两次都赶上他不在家。后来费佳又谈到卡特科夫，可怎么给他写信呢，尤其是从巴登写，——显然，是费佳输了钱。这不好。唉，我们这两个大傻瓜，今天早晨没有离开巴登，那时候我们还有二十枚金币；还可以在日内瓦生活。回家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费佳开始给我讲可以改善我们状况的各种方案。费佳想联系阿克萨科夫，建议与他合作[13]。一开始他想给克拉耶夫斯基[14]写信，向他借钱，许诺于一月份之前将十个印张的一部长篇小说寄给他。但我觉得，这简直不可能。这工作量太大，而且，他也完不成已经答应给卡特科夫的长篇小说。我们满怀愁绪地谈了好久。我一看费佳就难过。跟他在一起也备感抑郁；他不在时我还可以哭，而当着他的面我完全没有眼泪：我不能哭；而这又太沉重了。我们坐到十一点，决定明天费佳用最后一个金币再去碰碰运气，也许还能时来运转。我去睡觉，幸好睡着了。费佳两点钟时来道晚安，把我叫醒了，高兴的是我很快又睡着了。我怕失眠，因为这些抑郁的思绪不时向大脑袭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们赶走。这时候我总以为，嫁给他是我最大的幸福，因此也许就应当受到一点惩罚。告别的时候费佳说，他无限地爱我，假如有人说，为了我须要砍掉他的头，他马上就会答应，——他这样爱我，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在这一时刻对他的高尚态度。（有一次晚上费佳曾对我说过：“我怎么能不爱你呀，要知道你现在是两个人；我非常爱你，而我们的婴儿我提前就宠爱。”）

星期五，7月19/7日

今天我醒得非常早，——似乎在六点钟，我简直吓坏了。唉，我现在干什么呢。这些抑郁的思绪总在脑海萦回，我希望赶快睡去。我觉得，现在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加盖了一个斗篷，暖和了一点，又睡着了。我睡到十点半。我醒了，因为我突然看见了费佳，他正坐在我的床上看我。我问他怎么啦。他说，他来看看我，我睡得太久了。我们聊了一会儿，我起了床。但今天我又不舒服，又恶心（而昨天早晨呕吐得那么厉害）。我起了床。费佳那么可怜。后来一点来钟，他拿了一个金币，我从攒的钱中又给了他一枚五法郎的硬币，他带着去了轮盘赌场。我还有存起来的四个盾，也给了他。我们家里还剩下了五个盾，但三天的午饭钱未交，明天必须付房租，可用什么付呢？费佳走了，可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都输了。在路上他用自己的订婚戒指抵押了二十法郎，然而，简直是有意作对，竟一次也没有赢。我们的欲望很小，只要得到两枚或五枚硬币就行，我们便是幸福的人。这是命运对我们的惩罚，我们曾经拥有一百六十枚金币，但还不满足，还想要更多些。但上帝明察，我并不想多要，想多要的是费佳。可是为了谁呢？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恶人，他们拼命折磨他。要知道，假如赢了钱，我们什么也不要，全都会给他们，真的是这样。我们更加愁眉苦脸地坐着，现在怎么办？还抵押什么？我有一件尚蒂伊细花花边短斗篷。我把它给了费佳，他拿着去找珠宝商。可珠宝商说，他只收黄金饰件，不懂得其他物品，所以不收。他告诉说，有某位魏斯曼从事这种生意。费佳去了那儿，但那里关着门。他回家的时候被雨浇成了落汤鸡。仿佛故意为难，正赶上今天大雨如注。午饭前费佳又去了一趟，魏斯曼还是不在。吃过午饭后他又去了，我让他顺便去邮局一趟。费佳很快回来了，告诉我，这个典当商不收这类东西。他给了艾蒂安夫人的地址，她的商店在广场上。费佳到那儿去了，但没见到她本人，见到了她妹妹。她说不知道姐姐是否收，让他明天早晨十点去。费佳在那儿看见一条叫作拉玛的钩花三角头巾。他问要多少钱。人家告诉他，四十八个盾。费佳愁云满面地躺了一会儿，拿着我的订婚戒指去了赌场。他把我的订婚戒指也当了。不过，这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靠三枚五法郎的硬币玩不了多久。费佳今天全天都愁眉不展。我看着疼在心里，但爱莫能助。我让费佳去阅览室，在那儿坐一坐，因为他待在家里太苦闷。他不久前说过：“我从家往外走的时候很高兴，你哪，你怎么样，坐在这座监狱里！”[15]是的，当时确实很压抑，但总比现在好一些。过一会儿我也出去散步，走到火车站，隔着窗户向阅览室里看了一眼。我觉得，费佳好像在桌子旁边坐着。后来我再次从旁边经过。对，这是费佳，他用臂肘支着身子在读报纸。我又走了一会儿，开始下雨了，我便回了家。在家里我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不能想，除了这个无法排遣的苦恼，它吞噬我，折磨我，无人可帮我分担。而独自承受又可怕地艰难，它越发显得沉重。对费佳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他也异常痛苦，何必还去诉说自己的苦恼因而加重他的痛苦呢。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承受。因此我力争快活些，甚至哈哈笑，还给他讲了一些笑话。费佳对我说“这很好”，“这表明有一个难能可贵的品德——在苦难中不气馁，恰恰相反，仍能保持昂扬的精神状态”。可是，当我散步之后回到家中，我是那么感伤，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上帝呀，我觉得，如果能让妈妈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付出。那我会多么轻松啊。我知道，她只要在场就是对我的安慰。然而，我的亲人连信都没有，这使我万分痛苦。我涕泪滂沱，号啕不已。最后，我站了起来，祈祷上帝给我以力量，来承受这一切。天哪，这样的不幸罕见吗，这能称作不幸吗，为什么要这样怯懦呢？不过，忧伤确实吞噬着一切。哪怕费佳快些回来也好呀，有他在我不能哭。可我现在的眼泪也毫无用处，它们对我毫无帮助，不像以前那样，一点也不能使我从内心里感到轻松。我想让费佳回来，因为那时会轻松一点儿；我又不想让他回来，因为我看到，他极端郁闷、烦躁。没有任何办法，情不自禁，还得思考我们的处境。我祈祷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平静下来了。最后我忍不住，要出去走一走，顺便买一点咖啡、糖。这些东西我们用完了。我正要锁门，见费佳正在上楼，黑暗中我觉得他好像拿着一束花。我马上想到，他为了让我高兴，想起来一个买花的主意，花掉了我给他的半个盾。这可真好哇，——明天无饭可吃，他还要买花。可是费佳说，他还拿着水果。我开了门，他把一束鲜花递给我，花束结扎得美极了，系成了一根圆柱，全是白色与紫红色的玫瑰。费佳请我不要以为他带来了黄金，他只带回来一点白银。不过我非常高兴，他只要赢一点就好，也并没指望他大捞一把。费佳递给我两枚戒指（我的第二枚戒指也抵押了二十法郎）。他给我讲，他用它抵押了四个塔列尔和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拿着便去了轮盘赌场。塔列尔他都输掉了，仅剩下了一枚五法郎的硬币，他把它押上去，便开始交好运。赢到了一百八十法郎，后来又输得仅剩下七法郎，接着又开始赢，然后又输得只剩下三法郎，等等。最后，当他赢了将近一百八十法郎的时候，他离开了赌场。从车站他再次找到我们那位好心的德国人，用两枚金币赎回了两枚戒指。那位德国人十分惊讶地问：“难道你用刚拿到的钱就赢了这么多？”费佳答道，正是。德国人说：“别赌啦，否则您会输光的。”总之，他大为惊讶，费佳竟能在如此短时间里赢那么多的钱，并建议费佳把自己的东西都赎回来，但费佳把这事推到了下次。可能这位老人也吃过轮盘赌的亏，发誓从此决不再投一塔列尔的注，尽管诱惑近在咫尺，也坚决实践自己的诺言，还告诫所有的人远离这一罪孽。一般来说，费佳与这个德国人关系友善，他或许还能再帮助我们。费佳说，他以极大的愉悦为我买一束花，因为他前一天哭过，说以后再也不能给我买花，买水果了，而现在他又有了这种能力。我们把花插进水里，便去散步，也要买一些食品。我们先去买了雪茄，又进了一家商店，买了咖啡（三十六个十字币；糖，二十个十字币一磅；蜡烛，三十六个十字币），还买了半磅很好的奶酪，这样好的奶酪我还没吃过。趁给我们磨咖啡的时候，我们去散步，交谈，对我们的状况非常满意。当然啦，同昨天无法可比。但至少明天我们能够交房租了，——八个盾，不必厚着脸皮对房东说，我们没钱。我们还给自己买了够半个多星期用的食品储备。重要的是，用不着再去见冈察洛夫，请他给予紧急救助；还清了我们欠的三顿午饭的钱；也可以取回我的几条手帕了。诚然，办这些事用不了多少钱，但也是如释重负。我们非常快活地吃了奶酪，喝了茶，吃了水果。也给玛丽吃了。这是个很可爱的姑娘，——一个大孩子，不时地哈哈大笑。还应当说实话，她做事非常慢。对啦，我们已无必要明天去艾蒂安夫人那儿抵押短斗篷了。这也很幸运，因为她给不了几个钱，甚至什么也不能给。

星期六，7月20/8日

今天早晨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女房东，给了她八个盾；她接受这些钱后有些不好意思。每当她收到房租时总有些难为情。后来我给了我们的玛丽两个法郎。费佳去火车站之后，我去取手帕。为手帕，为印字，我交了一个半盾。夫人非常殷勤，她给我看一种巴黎新产品，——一款带小点的手帕，——说这是巴黎最新产品，建议我买。每条手帕一个盾三十个十字币。我带着钱，但我想，这些钱也许还有别的用途，所以没买。不过我希望，如果费佳赢了钱，我一定让他给我买一条这样的手帕。我去了邮局，什么也没收到。费佳去赌场时拿了八十法郎，也就是十六枚硬币，一枚金币留在了我这儿。但他回来说输了，要我把这最后一枚金币给他。我交给他，他便走了，不过自然是输了，——没有任何赢的可能：一个人不可能总这样走运呀。费佳说，在那儿他遇见一个熟人〈……〉他总围着费佳绕来绕去，同他攀谈，虽然费佳完全不认识他。年轻人说，他刚来这儿不久，而要同冈察洛夫一同离开这里。费佳前天给我讲过一个俄国人的事。他站在轮盘赌台旁边，请自己的熟人借给他钱，那个人不给，因为他一定会输掉。现在费佳回忆起来了，借钱的就是这位年轻人。费佳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们便离开了。我不喜欢这些傲慢的家伙，——他们是一些庸俗的人，自视甚高，实际上却一钱不值。这个毛孩子就是这样的人[16]。费佳回家来时极其沮丧。怎么办呢？我们开始翻检东西，看有什么可以卖钱，或者抵押，结果选中了我的毛皮大衣。费佳去找一个皮货商，很快就把他领来了。可是皮货商看完大衣之后说，它磨损得相当厉害，所以他不买它。没有办法，只得留下自己穿。他建议我们带它走，说如果我们去瑞士，大衣对我们还非常有用。德国人走后，费佳又去抵押我们的戒指。然而，我那枚昨天拯救了费佳的幸运戒指这次却未能帮忙，费佳输了。于是我们便成了一文不名的人，还有午饭钱没交，但谢天谢地，房租总算交了，还采购了某些东西，如茶叶、咖啡和白糖。后来费佳遍访各家商店，向他们推销钩花短斗篷。可是各家都答复，他们不搞这个，建议去别处看看，甚至连东西都不瞅一眼。结果，费佳在全市走了三个小时，毫无收获。人们都让他去见魏斯曼，说他有一家银行，他什么都要。费佳最后去找他，他在楼梯上迎接费佳，他在那儿似乎正在与一位太太吵架。不过他马上把费佳迎进办公室，说这类东西他不收，他只收黄金饰品，说他以前干过这个，但不赚钱。他总算看了看东西，还让自己的姐姐看了看。之后他们说，今天他什么也不能做，如果费佳乐意，于明天十一点之前去艾蒂安夫人那儿，让她鉴定一下货，那时候他才能说定，是否愿意出个价钱。我们的处境现在取决于魏斯曼。费佳说，现在如果有两三枚五法郎的硬币他就满足了（为的是维持至收到汇款），他就能赢一些钱，然后离开这里。因为不这样就无法去赌，不这样我们就会毁灭，现在我们必须把我们的资金扩大一些，然后再考虑更好的赌法。

我们想去散步，而我还想去阅览室，可是下起了大雨，使我无法走出家门。趁费佳溜达的时候，我向窗外张望，看到了当地人的葬礼。先是一辆空马车驶过，不知道是为什么人的。接着走过来一个小男孩儿，他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十字架，十字架高高固定在一根木棍上。他后面走着两个男孩子，都穿着黑衣服和白色短上衣。其中一个拿着教堂用长链手提香炉，另一个——拿着某个东西，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它有什么用处。在后面走的可能是一位天主教教士，他穿着黑衣服，白色短上衣，下摆上绣着什么东西。他手里捧着书，边走边读。（他头上戴着一个〈……〉尖顶帽子。）走在他后面的应该是诵经士，手里也拿着书。跟在后面的是举着一个大十字架的男孩子，十字架上缠着黑纱。再后面是大板车，走在（坐在？）两侧的是四个拿火把的人，他们举着已点燃的高大蜡烛。大板车就像是一个大箱子，似乎是黄色的，上面画着各种符号。棺材就在这个箱子里，男人两人一排走在棺材后面，男人后面是穿丧服的女人，也是两人一排。走在众人前面的是死者的妻子和她的姐妹，她们哭得很伤心。后来得知，死者是某位诺特先生，其身后留下了五个儿女，但还有某些财产。我和费佳坐在一起，和和睦睦地交谈。到十一点，钟声响了。这似乎是couvre feu，即要求人们熄灯的古老习俗。

星期日，7月21/9日

今天我特意早一些叫醒费佳，以免耽误去见魏斯曼。那个人可以说，他等过费佳，结果他走了，那么一切便都完了。费佳走了，我在这段时间【一直】祈祷，祈愿他能抵押这件东西，也祈愿它不被丧失。我甚至还测量了一下它有几俄尺长，——七俄尺，另有很宽的花边（头巾的）（还有三十三个齿子(20)，似乎头巾上有十四个齿子）。费佳终于回来了，拿回来三枚金币，也就是六十法郎。他给我讲，他走到艾蒂安店铺的时候，商店锁着门，他去见魏斯曼，那里也锁着门。“唉，”他想，“全完啦。”然而，他在大街上遇见了魏斯曼，后者建议一起去见艾蒂安。他们等了一会儿，她的商铺开了门，她也结束业务活动后归来，随后魏斯曼一个人跟着她进了商店，回来后他说，这种东西已不时兴，人们已不再戴它，但他同意给六十法郎，一个月，还说，“如果超过一个月不赎，这件东西就不属于你了”。他事前告诉过费佳，黄金制品他只给价值的四分之一。那么，她给他的鉴定是，短斗篷值三百法郎，或者还要多。这么说，如果它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将非常划算。啊，天哪，千万不要这样！甚至这样一想，我便非常难过。一件对我如此珍贵的衣服，我和妈妈费尽气力才得到的物品，有可能为了区区十五卢布就要失去。这时候我去了邮局，想寄一封信给我的家人，在信中我指责他们这么长时间不写信，还请他们寄些钱来，以便赎回我的短斗篷。然而，读了他们的来信，差一点放声大哭。我读信的时候一个姑娘总看我，注意观察我的表情。我内心无比沉重。妈妈告诉我，К．不能再保留家具了，如果我们再不赎回，家具便归他所有；贝斯特罗乌莫夫已多次向妈妈要钱，总之不愉快的事情很多。我受到强烈震撼，差点在邮局里便失声痛哭。等一回到家中，我便纵情大哭，发泄自己的痛苦。的确，失去爸爸妈妈赠给我的家具，失去对于我们家来说那么珍贵的家具，对于我来说这个打击太沉重了[17]。我觉得，即使大病一场，也比这种不幸好一些。我哭得失去了任何节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费佳回来了。他面色惨白，进门便跪在我面前说，一切都完了：他把一切都输了。他曾经有过四十五个法郎，但他不满足，又都输掉了。这使他受到了可怕的打击，我甚至开始担心，他的癫痫千万不要发作啊。我告诉他，收到了妈妈的来信，将自己的苦恼告诉了他。他听完我的话，当即决定，须要请卡特科夫寄钱给妈妈，使妈妈能够赎回家具，然后把家具抵押出去，再把钱寄给我们。但因为现在我们的日子难以为继，暂时我们必须请妈妈给我们寄五十卢布的生活费来。我们就这样决定了。我坐下来给妈妈写信，详谈我们的悲惨处境，请求帮助。午饭后费佳躺了一会儿，考虑他该怎么办：现在马上就去见冈察洛夫，还是等一等，明天早晨十点钟，等他刚起床时再去。因为费佳无论何时去都赶不上他在家，现在只好趁他吃早饭的时候去。费佳想向他借〈……〉金币。我建议他最好现在便去，免得明天起那么早，而且还可能遇不上他在家。费佳去了，到了“欧罗巴”宾馆，在那里他被告知，冈察洛夫正在吃午饭，请他十五分钟以后再去。他溜达了一会儿，准时再次来到宾馆，冈察洛夫正要离开宾馆。冈察洛夫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喂，您的事情如何？我的事情很糟，太糟啦！我昨天借给某位先生五百卢布，可他把它们全都输了；我开始替他下注，给他赢了一堆金币，可他又都输了回去。”这时候费佳对他说：“我找您有一件事。我输得很惨，——连最后一个戈比都输了。两天前我有一百六十枚金币，现在连一个盾也没有。所以我来向您借三枚金币。”——“多少，多少？”冈察洛夫喊道。费佳重复了一遍：三枚金币。“啊，这点钱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借给，”他答道，“可再多就绝对不行了。因为我一个星期之后去巴黎，所以我自己也需要钱。”费佳回答说，他需要钱只是用于家庭开支，在从俄罗斯给他汇来款之前。一星期之后肯定还给他。冈察洛夫当即从衣袋里取出钱包，给了费佳三枚金币。费佳说，在彼得堡的钱汇到之前，对于零用开支，这他就足够了，并答应一星期之后肯定把钱还给他。他们就这样分了手，彼此都感到十分尴尬[18]。费佳说，前天他曾去过冈察洛夫那儿，但完全为另一回事。他想给冈察洛夫钱，请他转交屠格涅夫（唉，为什么他未按想的做呢），现在搞得——自己没钱了。冈察洛夫回答说，他乐意做这件事。后来费佳请他不要告诉其他人，他回答说，当然，对谁也不说。就这样，费佳带回家来——三枚金币，但立刻穿上衣服便去了火车站。他说，如果他哪怕有三枚五法郎的硬币，他便一定离开。我久久地等他。天气好极了，但我哪里也没去。而且这些天我哪里也不想去。我经常哭，祈祷上帝拯救我们。我几乎相信，费佳会输掉这些钱的：十二枚硬币算什么，刚好够他输的。这时候从我们窗户旁边过去几辆马车，里面坐着盛装的客人，最后还有一辆车，在它车厢的前面坐着一位头戴橙色花环的太太，还有一位男士，胸前也有一个橙色花环。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位怀抱婴儿的太太。玛丽给我解释说，这是去教堂受洗。教母一定要头戴花环，教父——则手捧花束。费佳似乎是八点回来的，他告诉我，赢了三枚五法郎的金币，一枚立刻便兑换开，买了些水果，当他想付给水果商钱时，发现原来赌场上无意间把两枚两个盾的硬币当作五法郎的给了他。据商店老板娘说，在这些两个盾的硬币中，有一枚是非常罕见的。费佳把它给了我，还给了我一枚五法郎的硬币做零用钱。这让我十分高兴，马上便给了玛丽两顿午饭的钱，这是我们欠下的。就这样，我们又有了冈察洛夫给的十二枚硬币。费佳说，他刚进车站便遇上了冈察洛夫，这让他十分尴尬。后来费佳请我穿好衣服，我们向车站走去。今天人多得出奇，简直就是拥挤不堪。我们溜达了一会儿便走进了阅览室。那里已经没有了女士，因为已是晚上，但还坐着几个男人。我们在那里坐了十来分钟，我读了一会儿《北方蜜蜂》[19]。费佳告诉我怎样进阅览室，这样下次我自己就能去了。后来我们回到家里，喝茶时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但这是什么样的平静啊：东西被抵押，欠着冈察洛夫钱，而明天这些钱又将被输掉。今天趁费佳去找冈察洛夫的时候，我给妈妈寄了一封信，信中请她寄钱来。写这封信时我肝肠寸断。我知道，可怜的妈妈一定要想，我们处于极度贫困之中，她将为我的命运焦虑万分。善良的、可爱的妈妈，她多么爱我们呀，她多么希望我们幸福呀。这永恒的穷困，这样无休止地向她要钱，给她暴露了我们可怜的物质处境，虽然她知道我很幸福，因为费佳爱我。

星期一，7月22/10日

今天早晨一起床，我们就有一种沉重的恐惧感，担心会输掉这些钱。一般费佳第一次去赌场总不能赢。这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一般最幸运的时间是从两点到三点，然后是晚上，六点左右。费佳去了，我已经做好了这些钱被输掉的准备。的确，费佳回来后说，他刚去的时候非常倒霉：竟连续四次零位，这怎么投注呢？他想，总该不再是零位了吧，可它偏偏还是零位。那自然就输了。我的痛苦无法言喻，简直失去了自制，竟连续说了好几次：“啊，可耻，可耻，该死！”真的，这太残酷了，真让人感到委屈，我们不幸得竟连每天的必需开支都不可能赢回来。我的钱包里有一枚五法郎的硬币，一枚两个盾的，还有很少一点零钱。费佳从我这儿拿上这枚五法郎的硬币，便走了，但很快就回来了，因为立刻就输掉了它。真没办法；当然，应当留着这枚硬币用于我们的生活，但我们没这样做。他请我把剩下的那枚硬币也给他，我给了，他便走了。这时候我开始祈祷，求圣母帮帮我，就像她经常帮助我那样，虽然我完全不配享得这种帮助。不知为什么，我相信费佳一定能赢。我觉得，只要我有这种信念，赢钱就是确定无疑的。我对此是那么深信不疑，甚至当费佳进家时，我对自己说：“他赢了。”确实，他说，他投出这枚罕见的硬币，就赢了，接着又赢，最后，用它赢了十七枚两个盾的硬币。后来输掉了五枚，当他剩下十二枚的时候，他回家来了。这几乎就是他从冈察洛夫那儿拿的那些钱。这些钱让我高兴得难以言表，因为我们靠它们可以生活一段时间了。拿回来十二枚两个盾的硬币后，费佳从我这儿取了两枚，立刻又去了赌场，虽然我一再劝他别这样做。因为我发现，当他赢钱后再去赌场，他从未赢过一个盾。可是他对我说，他需要赢一瓶葡萄酒，这样他便完全满意了。费佳去了，但很快便铩羽而归，因为输了。我们把一个盾兑换开用于买葡萄酒及其他用品，他手里还剩下九枚银币，午饭后他便拿着这些钱去了赌场。他不在的时候来了一位很蠢的老德国人。他称我为亚历山大·梅耶尔，问有没有旧东西卖。我给他看了一双旧皮靴和我的蓝色连衣裙。他一直固执地问我要什么价。我说，我从来没卖过东西，让他自己说，这值多少钱。可是他仍旧对我〈……〉说：“您想要多少？”后来他对我说，像我蓝色连衣裙那样的，用两个盾可以买一条新的，他是穷人，可以给他让一让价，因为他要给他的妻子买，等等。可是我自己现在几乎就是乞丐，实在不能做什么善事。我们交涉了好半天，什么也没有谈成，他便对我说，过十四天后他再来，那时候我们还在这里吗？最后，他终于走了。

费佳回来了，全都输光了。现在我们一文不名。费佳处于完全绝望之中，说他把我害了，现在全完了。他是那么绝望，我不知道怎样能安慰他。最后他，和我一样，认定再也不能去轮盘赌场了。这是最后决定，他今后再也不去轮盘赌场，因为，命运显然不想让我们赢点什么。要知道，幸运之神曾经光顾过我们，——有过一百六十八枚金币，我们不知餍足，那就让我们一无所有好啦。无论抵押来多少，无论借来多少，全都要输得精光。现在决定，轮盘赌场绝对不能再去。要知道，今天我们本来不错，圣母帮助过我们，给了我们十七个盾，后来是十二个盾，可我们不会珍惜，我们贪得无厌，于是，现在受到了惩罚。靠这二十四个盾我们原本可以生活很久，可以等到汇款来，那有多好呀。现在可怎么办呢？费佳顺路去找一个皮货商，但他不在家；别人告知，他明天在家。费佳很喜欢这个人的妻子，——她很朴实、善良，那么，也许事情能办成，我们能把皮大衣卖出去。似乎费佳今天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去轮盘赌场了，——不知道他这个决定能管多长时间。费佳说，当他投出硬币的时候，他脑海里立刻便出现一个念头：“这个给阿尼娅买面包，这个给她买面包。”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费佳，便建议他去散步，尽管时间已经晚了点。不过，当然不去车站。我们从家里出来，向新城堡走去。走到教堂，又沿着陡峭的阶梯走向施洛斯阶梯。我们爬到上面，从那里俯视这座可恶的房子，俯视这个可恶的轮盘赌场，它使我们饱受折磨。我们在那儿徜徉良久，我很喜欢那儿。这是一个静谧的美好的傍晚，因而我很乐意散步。后来我们走进了城堡的花园，从那儿沿着一条平常走轻便马车的路，从这条长凳走向那条长凳，并一定在上面坐一坐，休息一会儿，因为我现在很快便累。在一条长凳子上我们遇上了一对也许是未婚夫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他们坐的姿态很有意思，看来对我们的到来很不满意。不过，我们也未坐太久，我稍微恢复一点便立刻起身回家。当我们快要到家的时候，费佳告诉我：“这里已是城区，大概很快就能到家。”我指给他看，我们已经是在大门旁边了。这让他十分惊讶。他说：“你这个女人真不寻常，你竟能准确地找到回家的路。”我告诉他，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也经常出来散步，所以知道得很多。费佳一再自责，为什么在这段时间里总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他来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对周围环境还一无所知；不仅仅是钱，就连许多时间也都虚掷了。我们回到了家中，百感交集，——一切都毁了，毫无办法，也无心读书，而且也没有新书，全都读过不止一遍了。也无心做事。全部心思都集中于一点上：我们现在怎样过日子，我们今后做什么，今后将怎样生活。

星期二，7月23/11日

费佳今天起来得相当早，为的是去见皮货商，但还是未能赶上他在家。但是他们让他带一位姑娘来我们家，取走了我的皮斗篷。下午费佳去见皮货商。这是位善良的德国人，但是心中有数。他仔细看过皮斗篷之后说，他最多只能给八个盾。毫无办法，只得认可。而这件斗篷是狐狸皮的，我想，至少值三十卢布。费佳要求给十个盾，但那人不同意，费佳决定，就抵押八个盾吧。皮大衣留给了皮货商，费佳回了家。他给费佳的是塔列尔，而费佳已经发现，他用塔列尔赌从来没有运气好过，总是输。他收到四个塔列尔，他自己拿了三个，留给我一个买吃的。他相信，现在他能赢。看来，他的决心只够一天用的，然后便又想赢钱，又想发财。费佳去了，自然是又输了。然后返回家，要我把这最后一枚塔列尔给他，虽然我再就一文不名了。我再三劝他不要这样做，因为命运显然不想让我们赢。然而，虽然他本人也同意，是什么也赢不了，但还是拿走了。过一会儿回来说，输了。我们又没有了钱，只有一个盾，还欠着两天两顿午饭的钱。他走后，我读巴登的《巴登报》，这是房东的报纸。从报上得知，这里有个克拉斯托尔夫，他有一家事务所。我们决定去他那儿，问他能否用我们的物品为我们抵押到钱。吃完午饭，六点来钟，我们到利希滕塔勒大街去找这个人。房子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但他本人不在家，要我们明天十二点去。我忘记说了，费佳今天给卡特科夫写了封信，信中请他寄钱给妈妈。我也给妈妈写了一封信，信中更恳切地请求她，哪怕暂时给我们寄些钱来也好，然后她能从卡特科夫那儿得到钱。我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她能否给我们寄一点点钱来。寄信花了二十八个十字币；剩下的不多了。后来我们去散步，但我很快就累了，需要在散步过程中坐一会儿。后来，我们沿着昨天那条缓坡路向新城堡走去，又在一条长凳子上坐下来，稍事休息。费佳一直拿我开玩笑，他说我现在是一个不好的行者，现在已经不是早先的我，我已经走不了山路了。正走着，远处出现了暴风雨，——电闪雷鸣；暴风雨很快就来到了我们这里。我们走到城堡花园，在长凳子上坐了一会儿，雨点便落了下来。费佳开始抱怨，为什么我们要坐下，沿着我们的直通阶梯，紧走几步便能到家。我们走得相当快，费佳对我很温柔，在阶梯上他挽着我的胳臂，因为我怕摔跤。不过我们刚到，豪雨就下开了。狂风大作，雷电交加，跟我们拥有一百六十八枚金币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但现在与那时候的状况不可同日而语了。上帝呀，我痛不欲生，——有时候我简直想马上死掉算啦！身陷绝境，囊空如洗，而且还求助无门。我们喝茶，今天我喝了不少茶，因为我有近一个月没喝茶了：我不喜欢喝茶。总起来说，我的口味怪异得难以置信：今天我喜欢的，明天就不再喜欢，甚至反感。后来我和费佳商量在这里度日的各种办法以及未来生活的资金。但我感觉很不舒服，不久便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星期三，7月24/12日

今天十二点，我和费佳去找有事务所的那位先生。我们赶上他在家，我便和他用德语交谈，因为费佳用这种语言交流很困难。他给我们魏斯曼的地址，我们告诉他，魏斯曼不收衣服。他便问我们的地址，以便去我们家看我们的东西。我们把地址给了他便回家了，他答应两点钟到。回到家中，我开始收拾房间，因为如果让玛丽收拾，她需要干很长时间，实在忍受不了她那个笨样儿。他很快来了，看过我们的东西后说，他派一个矮个子来取这些东西，但他又说，要写一张字条，说我们出售这些东西，但可以在一个月后把它们赎回来。他走后，我和费佳议论，这个约定很不合适，因为非常有可能，这位先生以后拒绝交出东西，说我们已经卖给他了。但是毫无办法，无论怎样只得给他。一小时之后，来了一位小个子德国人，我觉得，是犹太人。我们给他看衣服，然而他说，他只买，不收抵押物品，而在女装方面一窍不通，问我们有没有男装。费佳让他看自己的褐色保暖大衣，大衣还很好，只是里子不好。这件大衣他给价八个盾。这简直是开玩笑，因为它至少值七十卢布。后来说到我的大衣，他说给六个盾；费佳建议他买旧衣服——旧常礼服和旧大衣，他则只给我们两个盾（一卢布二十戈比）。难道这能行吗，难道这能帮助我们吗？我们让他看皮靴，他把靴子在自己脚上比了比，甚至还把帽子戴到头上，说如果我们乐意，他便给我们三个法郎。但是我们要四个法郎——这是一卢布十二戈比，他同意了，然而他掏出来的是些普鲁士硬币，想给我们。但我们不知道它们的价值，他自然能尽情地骗我们。我们要求他给我们法郎。于是他给了一法郎，又给了两枚半个盾的硬币，但这些硬币他不按一法郎零四个十字币算，而按一法郎零两个十字币算，也就是每半个盾偷走两个十字币。这个恶棍，在蝇头小利上也骗人，这就是闻名世界的德国人的诚实！我看透了，他一定要骗我们，所以便下决心，一个十字币也不让他，结果他只得又拿出来十二个十字币，即便这样，他还是骗走了一个十字币。当然，这都无所谓。他走了，走之前说，他有一个女相识，她做抵押生意，她会来看东西的。他走了，我们留在家里。我心里无比凄凉：有什么办法呢，他们都是骗子，给得这样少。一小时过后，还是那个小老头子来了，说他的女相识有病，不能来。随后他站住，要聊一聊，问那件大衣我们要多少钱，他给八个盾。我们回答说，这不可能。他就说，——九个盾，最后增加到九个盾零二十十字币。一件旧连衣裙他原来给两个盾，现在给三个盾，然而我回答说，这不可能，这个价我们不卖。我们告诉他，大衣我们要五十法郎。他摆摆手，走了。我想，他还要再来，会给一个较高的价钱，但依旧还是很贱。

我们今天的午饭有花椰菜，这是我非常爱吃的菜，所以我吃得简直很贪婪。我觉得香得要命。我要求以后经常给我们花椰菜吃。晚上我和费佳去散步（今天天气好极啦），已经是七点了，太阳开始下山。我们走在林荫道上，周围景色秀丽，让人总也欣赏不够。我们徐徐而行，时常坐在长凳子上休息休息。这里长凳子很多。这里有两条路，一条给马车走，比较平缓，但比较远。另一条是给步行者准备的，路非常好，——行走在秀美的森林中间，在每个十字路口都有一块石头，上面画着指向阿尔滕施洛斯的箭头。我们迎面遇到许多步行的人，他们已经从那儿回来了。我们走了很久，已经听到时钟敲响了八点，而这里夜幕降临得很快，但还是没有走到城堡。这时我们遇到一个德国女人，她高高兴兴地唱着歌从山上往下跑。一开始我们以为她是个酒鬼，不料她却是位很可爱的德国女子。她告诉我们距城堡已经不远了。我们从一个喷泉旁边走过，在寂静的森林中间，喷泉的哗哗流水声非常悦耳。最后，我们沿着陡峭的路来到城堡前面。我一直扶着费佳的手臂，我们经常亲吻。我总是以为，他跟我一起散步觉得很无聊，但这时发现，正好相反，他乐意与我边走边谈。一路上他痛心疾首地说了许多话，说他都做了些什么，输了些什么，结果夺走了我的全部财富。我安慰他，说我们一切都是共有的，所以不必难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不值得这样忧心忡忡；最好是设法结束我们目前这种状况。最后，我们来到了城堡。城堡的大门上有警示牌：为避免森林火灾，请不要往林中扔烟蒂。起初我们以为进门是要收费的，便决定不进去，后来才慢慢地走了进去。入口前面有一个小广场，上面摆放着许多桌子。这里有一家饭店，可以吃午饭。我想，他们的利润自然很高，因为这几乎是唯一的大家必到的地方，谁都要在这里吃点或喝点什么。我痛惜我们没钱，否则，我会在这里欣然喝杯啤酒什么的，因为走了这么久，我很渴。我们穿过第二座小院，进入一个大厅。费佳称它为院子，可我觉得，这是城堡里最大的厅，因为再没有这样的大厅了，否则他们在哪儿聚会呢？在它的一侧有个幽深的所在，那儿可能是一个秘密通道。大厅当中有一个圆柱，不知道它是否属于这座大厅，我想，是属于大厅的，首先是为了美化它。啊，我终于置身于骑士的，地道的骑士的城堡了。它建造于十世纪，已历经八个世纪。我想，它有五百年无人居住了。城堡保存得相当完好，它由天然巨石砌成，但非常不规则，——完全不顾及美观，唯求坚牢。这正是他们所追求的。在旁边我们看到两个昏暗的房间，一间完全没有窗户，另一间有个小窗口。可能这是俘虏们的牢房。落入他们手中的不幸的人们年复一年地待在这里受罪。在一个房间里，有一座通向一个特殊塔楼的楼梯，城堡的女主人，某位男爵夫人，也许就曾经住在这里。自城堡被完全抛弃后又有多少个春秋过去了，——这从房间里长出来的大树（椴树和榆树）可以判断出来。这里没有地板，就是普通泥土地。我们沿着极其狭窄的楼梯上塔楼，到了第二层。从这里开始，楼梯就是最新结构的了，既宽阔又舒适。后来我们经过各种通道登上了塔楼，从那里遥望群山。景色很美，遗憾的是已经八点半了，太阳已经隐去，这一切我们只能在雾霭中欣赏。一条大河在远处辽阔的空间里蜿蜒流过，我不知道，也许这就是莱茵河，不过，也可能我搞错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是法国的孚日山脉，它们并不太高峻。我和费佳决定什么时间白天再来这里一次，在阳光充足的时候，因为在森林里走并不热，那时候再好好看看这一切。我们没有爬到塔楼的顶端。第一，已经相当昏暗；第二，我害怕如此登高对我有不良影响，我必须保护好自己未来的婴儿，我们珍贵的幸福。我不敢拿他的生命去冒险：失去他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可怕灾难啊。而且，现在生病是恐怖的，——一定需要请医生，可又没有钱，费佳会无比焦急。所以必须十分小心。有十来分钟我们环视四周。我们与高高的塔楼处于同一个高度，它耸立于默库里乌斯堡，在火车站抬眼就可以看到它。车站和俄罗斯教堂仿佛深深处于我们的脚下，虽然我们在新城堡的时候，老城堡所在的位置并不显得有多高。我们在那儿溜达了十来分钟便开始往下走，因为夜幕降临得非常快。费佳很担心我们迷路，而我路记得很清楚，而且天还相当亮，足以辨认石头上的路标。我们走得很快，我估计，要比方才快两倍，因而到达新城堡时刚九点。这次我们玩得非常好，我们两个都很喜欢。这是一个迷人的傍晚。尽管我们处境堪忧，我们心情沉重，这次游玩使我非常高兴。不可能沿着直通阶梯下来，我们必须走很长的路。在路上我们休息了几次，回到家时我很累。在路上我们曾想，如果能喝上几杯茶该有多好哇，当得知我们的女仆连水还都没想到烧，虽然已经近九点半了，我们很失望。唉，愚蠢哪，德国人的愚蠢！每天早晨玛丽都问我们：“还要咖啡吗？”她很清楚，我们早晨总要喝茶和咖啡，但她没有一点悟性，就想不到，照惯例，今天我们还会喝咖啡。午饭后，如果不告诉她准备咖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准备。今天我茶水喝得非常痛快，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因为不知为什么对茶不感兴趣，我已有两个月不喝它了。但现在我喜欢喝，我似乎喝了四碗。然后躺下睡觉，睡得很香。道晚安的时候费佳对我非常体贴、温柔。我多么幸福啊，我有一位多么优秀而善良的丈夫啊，我非常爱他。费佳今天梦见卡特科夫给他放血。这意味着什么呢？

星期四，7月25/13日

今天早晨我去见塞茨夫人，我们把手帕送到她那儿去做标记。我给了她十二条手帕（？），后来又送去半打，送去的时候曾问过她，在谁那儿能抵押我们的东西。她回答说，有位魏斯曼先生，但我说，他不收衣服。那时候她说，她本来也想收，但不允许他们这样做；第二，他们没有用于这项业务的资金。他们每月必须向各种地方缴费，因此没有自由资金来干这个。这是个很可爱的老太婆。她给了我地址，对我十分友好。她劝我不要抵押给其他任何人，说很有可能我们无法收回东西，这种事情在这里经常发生。回家后，我把这事给费佳说了。没有办法，我们还得去找克拉斯托尔夫，但他今天不在家：他去了别处，我们见到了他妻子和女儿。昨天我们见他妻子的时候她是一副厨娘模样，现在她穿得好一些。我们同她谈起了衣服的事，她好像很想自己买它们。可是我们说，我们不想失去它们，一定要赎回来。我同她用德语谈了许多。她答应派个人来看衣服，让我在三点以前等她。我便回家，费佳去见魏斯曼，看他是否在家。到家后，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来要整理一下我的箱子。突然，我大吃一惊，我在箱子里发现一枚银币，好像是半个塔列尔。这个银币我以前从未见过，绝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如何落进了我的箱子里。我也没有为攒钱而存过钱。所以我仅存一些很小的铜币作纪念，而不存银币。这让我十分惊讶。我问玛丽，这是什么硬币。她去问房东，房东说是三十五十字币。可是后来，费佳去兑换，准备买烟卷的时候，它只当十七个十字币用。费佳回来了，他去了阅览室。我们等这位太太，但她没来。我们吃午饭的时候心情格外沉重，因为我们剩下的东西太少了。午饭后，我给妈妈写了一封信，信中又求她帮助，还放进了给玛莎写的信，请她给我寄二十五或二十卢布来，借用几天。不知道我的信是否管用。上帝保佑吧！费佳把信送到了邮局，从那里去见克拉斯托尔夫。得知那位太太没来，他的妻子很是惊讶，说明天，十一点，一定同她一起来。费佳回家后给我讲了他用德语同这个德国女人的谈话，非常可笑。费佳坚决假装不懂德语。当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用德语表达非常困难，一般都是我替他说。如果他自己一个人，又必须讲话，则他的词语不知来自哪里，谈话进行得还非常圆满。他用德语把他同她在那儿的谈话给我复述了一遍。她问他：“跟您在一起的是您的妻子吗？”他回答，是的。“她漂亮，”(21)她说。他回答：是的，他不知道对于别人怎样，但对于他来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后来他说，我们结婚才五个月。德国女人很惊讶。当费佳说到我二十岁，而他四十岁，说她大概感到惊讶：他老了，而我年轻。她马上回答道，不是这样，他根本不老。费佳补充说，他妻子有三个未婚夫，然而她谁也不嫁，只嫁给他，并爱他。因此，这个德国女人很受震撼，似乎为我们的家庭幸福感到惊讶。所有这些费佳都是用地道的德语给我讲的，甚至使用了他从未说过的词语。

后来我们沿着到新城堡的直通阶梯散步，从那里又沿着昨天的路去老城堡。然而，天暗了下来，起了大风，远处雷雨已经开始发作。这里经常有强烈的雷暴天气，届时天空完全变成粉红色的，或深红色的，闪电似乎要把天空撕成几片。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我便情不自禁地感到害怕，总是不停地战栗。这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这费佳已经发现过几次了，现在，当闪电骤亮的瞬间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于是我便生气了，气得要死。现在我很容易发火，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小事就能使我失去自持。我此刻很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和该做什么。这样，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到了家。在家里我们终归还是说话了，而我完全忘记了我们的争吵。可是费佳开始紧皱眉头，目光像一条狼。我几次给他指了出来，请他看人温柔一点，——但无济于事，他继续皱着眉头。但我们很快就和好了。后来，整个晚上，我们动不动就爆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争吵，但都马上便结束。有一次，费佳谈及我正在读的一部长篇小说（波利·德科克[20]的），他让我别再读这种臭货，我对他的回答很粗暴，说我没有什么可读的，说我必须干点什么事。当我躺下要睡觉的时候，我叫费佳来道晚安，我们便和好了。我告诉他，我现在很像咱们的费多西娅，她清醒的时候是非常温顺的女人，而喝酒之后就天不怕地不怕，开始胡闹，天知道她能说出什么话和做出什么事来。我也如此。我心里对费佳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一点恶意与愠怒，但当他开始与我争论的时候，我马上就有十句话对付他的一句话，我便说一些狠话，简直吓人。而且即使打我，我也停不下来。而过后绝对就像没这回事一样。费佳说，这个比喻很出色，他一点也不生我的气。一般来说，我们的争吵总是非常友好地结束，我们从不认真地互相谩骂。

星期五，7月26/14日

我醒得相当早，随即叫醒了费佳，为的是能够在两位太太到来之前做好准备，她们要来看衣服。我们等她们到十二点，可是谁也没来。于是费佳就去找她们。女主人不在家，费佳只见到了她的女儿。女儿说，妈妈回来告诉她。看来，事情办不成。费佳便去找魏斯曼，说想把衣服抵押给他。魏斯曼让费佳三点前把衣服拿到他那儿去。费佳说，他拿不了。魏斯曼建议让仆人送去，这时候费佳坦率地告诉他，自己连一个戈比也没有，无法给仆人钱。魏斯曼就答应，由他来给钱。我忘记说了，今天早晨费佳去见冈察洛夫，问他的地址，以便日后寄钱给他，如果我们现在不能还他钱的话。冈察洛夫没有告诉他的地址，说这点欠账微不足道，如果在这儿不行，随便什么时候在彼得堡给就行了，总之，不值一提。这时候费佳说，他在找人借钱，借四十法郎。冈察洛夫说，他不能给，因为他昨天输了很多，几乎输得精光，虽然还剩下了路费。他说，因为他与自己的熟人们一起旅行，自然，他可以随时向他们借，他们会帮助他，但是，无论如何，他现在拿不出钱来。费佳对我说，他觉得，冈察洛夫输得很惨，他甚至连饭店的费用都无法交。多么遗憾啊，我们还不了他钱。他们很友好地分了手。三点钟，费佳自己去找魏斯曼，他不在家。费佳后来又去看了几趟，他的门一直锁着。最后他来了，宣称他一直在家，说他只能等十分钟。费佳叫来了仆人，让他送去我的两件连衣裙，——绿色的和紫色的。魏斯曼看了看衣服，说这是旧衣服，都已经过时，等等，只能给费佳二十法郎。费佳一开始要四十法郎，可那个人说，只能给二十五法郎。最后，据费佳自己说，他几乎跪下强求，魏斯曼才给到三十法郎，期限是一个月。而且魏斯曼警告说，如果他错过期限，东西即将被卖掉。天啊！不要让我们失去这些东西吧。它们对我们来说非常珍贵，却突然因为区区七个半卢布要失去它们。这简直太恐怖了。

费佳回来后，我们吃过午饭，决定今天去阿尔特施洛斯喝咖啡。我很想快点去，可费佳却一再磨蹭，使我担心，我们到那儿天又黑了，什么也看不到。我们就要走了，费佳突然想起来，一定要把钥匙留给玛丽，让她收拾桌子上的餐具。我不想这样，因为我应该把一切都锁起来，而且，她会把一切都拿走，甚至包括我想留着自己晚饭吃的东西。这使我很生气，便嘟囔了几句。最后，我们走出了家门，刚在大街上走了几步，费佳突然发现，他穿的是一件旧常礼服，需要回去换一件好的。我觉得十分滑稽，哈哈大笑了近五分钟。当他换好衣服，我们开始走，他猛然眉头紧皱，一个字也不想说了。我告诉他，如果继续这样，那我最好一个人走。当他对我的和解请求报以沉默的时候，我便回转身，独自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我溜达了将近一小时，后来感觉很累，便回了家。我的肚子开始疼，便躺到床上，但在床上躺着很无聊，我想与费佳和解，以便去某个地方散散步。我招呼他，可他非但不立刻和解，反而突然向我宣布，我在用刁钻任性败坏我们的生活。这可把我惹翻了：至于嘛，为了这点小事，竟宣布我们的生活遭到破坏，我们算是什么娇嫩玩意儿呀，我们的爱情竟能这么快就蒸发掉，因为一句空话，就能说，我们的全部生活都被破坏啦？我不想同他争论，便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在床上躺下来。但费佳不喜欢这样，他把门打开，说太闷热。我再次关上，他又打开，说门就要开着，因为闷，他想让门开着。我怎么办呢？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允许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那我走，因为我不想屈从。我穿上衣服便去散步。首先到了墓地，在某座坟墓上坐了好久。然后去看碑。靠近围墙的坟墓用碑点缀着，这些碑很高大，就垂直摆放在靠近围墙的地方。走近小教堂，我发现一块类似悬崖那样的高地，上面，在最高处，站着一位捧着碗的天使，而基督则站在他的前面。基督被塑造成与我们这些人一般高。他戴着荆冠，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站在天使面前。还有三位使徒，以不同的姿势躺着。但这一切做得都很粗糙。甚至脸都非常滑稽可笑，这使全部的虔敬都被破坏殆尽。在这座悬崖前面站着一位女士，她抱着一个四岁来的小姑娘，母亲开始为她祈祷，小姑娘马上跟着祷告。她一停下，估计是忘了词，母亲便提示她，这样持续了好长时间。小姑娘念祷词漫不经心，任意欣赏旁边什么地方的花朵。后来我走到了小教堂的前面，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了进去，稍稍坐了一会儿，同时观看墙上贴满了的各种纸版画以及花环。这时候更夫进来了，我怕他说我，便走出了小教堂。后来我沿着另一条路走向默库里乌斯贝格所在的地方。可是这条路却把我引到了一条大林荫道。以前我来过这里几次，这里有许多文物古迹。路上有一只小狗跟着我跑，我停下它也停下，看样子是怕我。突然一只田鼠从我脚前面跑过。小狗马上朝它扑了过去。田鼠立刻装死，躺着一动不动。狗非常快活地摇着尾巴嗅了它一会儿，但没有碰它。田鼠突然动了，迅速向草丛跑去。狗立刻就追，又拦住了它。我看了这个场面好长时间，后来才走。大概田鼠也终于逃脱了。我在远处看见一个路标，我走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文字，是说这条路是通向默库里乌斯贝格的步行路。我向前走去，但可能方向错了，因为又回到了那条大道。后来我走了好长时间，走上了一条有路标的小道，上面写着，这条路通向埃贝斯堡和沃尔夫斯施卢特，这说明，这条路通向另一个方向。我在长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家。到家时是八点半。费佳没在家。我一直很害怕，他可别再去轮盘赌场啊。假如他把最后那几个钱输掉，就再没有可抵押之物了。最后，他回来了。我躺下睡觉的时候，他来非常亲热地道晚安，我们最终和解了。我很自责：是我一再挑起无谓的争吵。我的丈夫如此难得，又这样爱我，而我却经常惹他生气。

星期六，7月27/15日

今天我醒得相当早，九点半的时候就应该叫醒费佳，因为我开始恶心，不能再长时间等咖啡了。而玛丽久久煮不好咖啡，我最后吐了。吐出来许多胆汁，后来好不容易我才止住恶心。我留在家里，费佳去了阅览室。但他带上了一枚五法郎的硬币，说有可能用它投注，也可能不投。我坐在家里读福音书[21]。两小时过后他回来了，十分沮丧。他告诉我，他赢了两枚硬币，这样他便有了十五法郎。可是后来输了一枚，他去了阅览室，读了好久报刊。他又想再次碰碰运气，便又去了火车站，可是这次把剩下的钱都输了。他非常懊丧，因为这些硬币本可以帮助我们还清一星期中欠的房东的钱。我很难请她再等一等，因为这种人什么也不懂，一旦得知我们的状况有些恶化，就一定变得很粗鲁。对他这次输钱我也有些遗憾，可有什么办法呢，——就应当估计到这五法郎也可能输掉嘛。今天是我嫁给他整整五个月，尽管我们钱很少，可是为了庆祝一下，还是让人买来了葡萄酒。午饭我们吃得比平时稍稍早一点，但今天的午饭相当不好，也就是上的那些饭菜，我不喜欢。后来我们很快就收拾好，于五点钟便离开了家，要去阿尔滕施洛斯。我们先沿着直通阶梯去新施洛斯，这时候我告诉费佳，他的鞋后跟磨偏了。可他竟想起来在台阶上磨鞋跟的另一侧。他的动作非常可笑，让我哈哈大笑了好长时间。总的说来，现在只须一点小事就能引得我发笑，同样，也只须一点小事就能使我暴怒，失去自制。我拿他修正皮靴的办法取笑了很长时间，以致我觉得，他甚至有一点生气了。我们上了大路，到了可以雇驴子的地方，这时远处出现了两头毛驴。一位先生骑着一头没有鞍子的毛驴，一位美女骑着另一头有鞍子的毛驴。我们看着他们，费佳说，他也想和我一起这样骑毛驴。他刚说完这句话，骑驴的先生突然开始向前探身，腰弯得越来越低，最后两手抓住了大地。而毛驴此时身子一歪，该先生便两脚朝天倒在了地上，同时他礼服的后大襟也难看地翻了过来。这事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么可笑，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先生满脸通红，要再次爬到驴背上去，而他的旅伴，那位太太说：“它太累了。”(22)——仿佛在为毛驴辩护。这种出游方法可把我逗坏了。要知道，即使是徒步行走，也比每十分钟栽一个跟斗好得多。我想，这位先生一路上至少要栽十个跟斗。我多次哈哈大笑，费佳也很快活，天气也作美，虽然我们头顶上也出现过几朵乌云。后来我们上了路。同路有两位老太婆，一会儿我们超过她们，一会儿我们走在她们后面；她们有时抢在我们前面，占据了长凳子，有时则在后面追赶我们。路上有一个小喷泉，上面用德文写着“索菲恩鲁黑”，我们在这儿坐了一会儿。远处响起了车轮声，费佳说，他要作出一个漂亮的姿势；突然，让我们感到惊讶的是，驶过的是一辆空马车，费佳的姿势白作了。坐了一会儿，我们又开始走，这时费佳又受了骗：他在草丛中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便向我宣布，说这是红蘑菇，而实际上呢，原来是个潮虫。我们休息了许多次，费佳一般要说：“喂，你说，到那个长凳子要走多少步？”我说出一个数，他说有一百步，而实际上只走了五十步。可是他从三十直接蹦到了八十，就这样，他总能走出一百步来。我们很快活。可是有一次他叫我为玛谢伊(23)，这我不喜欢。我回答说，用别人的名字叫我，我不作回应。

我们到了城堡。平台上有多位先生正在吃午饭，其中也有俄罗斯太太，她们在喝香槟酒，非常快活。在男伴中有一位可能是子爵，却那么令人厌恶，简直都不想看他，——是一个吓人的丑八怪，还好像很自鸣得意。因为人非常多，我们很长时间都未能要到咖啡。费佳去了饭店两次。最后给我们送来了，可是除了咖啡，还有两块面包和一小块奶油，虽然我们并没有要奶油。这里大概有这种习惯，以便多要些钱。我非常害怕，担心朝我们要很多钱，因为我们靠现在这点点钱，必须珍惜每一个戈比。我们喝了咖啡，咖啡不是很好；然后付款。朝我们要了三十个十字币，这相当贵，因为在巴登这是一个大价钱。我们就以这种方式，出色地庆祝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喝过咖啡，我们去塔楼。一开始并不很高，可渐渐地越来越高。在一些地方镶上了某种框子，里面有弦。我觉得，这便是风鸣竖琴。不过，也许是我搞错了。塔楼的最高层不让我们上，门锁着。可是，我们往下走的时候，却看到一位更夫模样的人带着钥匙到那儿去了。也就是说，那里是可以去的，假如我们交钱的话。唉，这些德国人哪，——什么都不让白看，一切都要交钱。从这里放眼望去，景色美极了，简直就是幻境。一条大河从远处流过，这应该是莱茵河。在离巴登不远的地方，还可见到另一座这样的小镇，可能是格恩巴赫。总之，景色绝佳。费佳举着望远镜看，可我用我们的望远镜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只能白背着它，却什么也不能看。费佳送给我几朵非常香的花，我要把它们晾干。当费佳回忆起我爱好收藏的习惯时，我们笑了好长时间：他感到惊讶，为什么我不收集石头作为对去过某地的纪念呢。费佳滑稽地演示，我如何变成了一位收藏家，一定要从各地收罗石头，并强迫费佳拿着。所以在我们游玩的时候，他一定背着个麻袋，我就往里面装石头，植物，各种动物，甲虫，等等。看过城堡之后，我有了去埃伯施泰因堡的念头，它距这里不远。可是我们不认识路，所以我们从另一座大门出来后，便去看石头上的路标：“去往悬崖”(24)。我们沿着一座古老的小阶梯往上爬，路很难走，因为脚下的石头经常滑落。我们手挽着手走，在路上甚至还亲吻过几次。我们迎面遇到两位太太，想到她们从山顶上有可能看见我们接吻，一定会谴责我们，我们感到很难为情。沿着这些台阶我们爬到一座建筑物前面。它好像是一座要塞，因为悬岩上有老式的墙。后来我们越爬越高，眼前展现出一片壮丽的风光。这时候费佳走到悬崖边上，对我说：“永别了，阿尼娅。我马上就跳下去。”我简直吓坏了。我觉得，假如他真的不幸摔倒，肯定坠落到山岩之间，那就无法寻找。我觉得，假如他掉下去了，我一定要跟着他跳下去。因为，那时候我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为什么活下去呢？我们走的地方属于斑岩山岩，夏园中的花瓶就是用这种石头做的，当然，这里的石头没有经过加工。我们爬得越来越高，最后没路了，于是便决定往回走。正走着，突然看到，在两百步远的地方，从山上跳下来一头岩羚羊，黄色的小母羊，很可爱。它先站了一会儿，然后快速向下跑去。在下面它又几次停下来，所以我们看见它的时间很长。费佳觉得没有带枪很遗憾，我却认为，杀死这头可爱而又怯懦的小生灵太残酷了。假如有可能，我根本不想杀死它，而是抚摸它，给它面包吃。我会非常高兴这样做。后来我们沿着那条小径回到了城堡，同时，应费佳的要求，我一直给他讲，我是如何度过童年的，我还记得哪些童话，还有爸爸每天晚上给我们讲的那个长长的童话故事[23]。在城堡里我们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又站起来走。咱们那些在平台上吃午饭的俄国人似乎也结束了自己的宴饮，一部分留在院子里，有一些人则去了塔楼，在那里吹口哨，学公鸡叫，此呼彼应。我觉得，在上流社会里是不应该这样做的，除非是在酒鬼们中间。他们是俄国人，这看得出来——他们的太太吸烟。哪个正派人在国外吸烟啊。我们继续走，这次有各种行人超过我们。我们一般给他们让路，为的是我们可以单独走。最后，在八点半，我们到了家。一般来说，游玩能使我感到非常愉快，我还发现，我散步的时候不恶心，什么事也没有，只要我回到家中，坐在沙发上，我立刻就恶心，想呕吐。因此我得出结论，散步对我非常有益，而且，我一点也不累，散步之后我什么事也没有。路上我们谈我们的索涅奇卡或米沙。费佳说，我们需要奶妈和保姆。我说，我要自己给孩子喂奶，对此费佳说，不行，我还太年轻，身体弱，这会使我疲惫不堪。我回答说，不亲自哺乳会夺走我一半的幸福，一定要这么做，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我和费佳总是说，我们的索涅奇卡，我们的米沙。我觉得，我们将有一个女儿，不过，我不知道。然而，我似乎觉得，不管生男孩儿还是生女孩儿，我都同样幸福。我将同样热爱和精心照料我未来的可爱的孩子。费佳为我们将有一个婴儿感到非常幸福，渴望他快些出生。他多么可爱，多么善良啊！

星期日，7月28/16日

今天孩子们很早就又把我吵醒了，所以，很遗憾，我七点以后就没有再睡。我总是想我的索涅奇卡或我的男孩儿，我还盼望着妈妈到我这儿来的那个时刻，如果真有这个可能该多好。啊，如果这能够实现，我会多么幸福啊。后来，在九点半，我起了床，要了咖啡。这样就吵醒了费佳，他告诉我他六点才睡着，因为牙疼了一夜，刚入夜的时候他还总颤抖。我备感遗憾，影响了他睡觉。今天是个阴雨天。这就是说，只有在好天气之前潮虫才往外爬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昨天在小道上几乎看不到它们。雨下得相当大，但大街上仍有马车拉着朝圣者去德国教堂。我也应该找机会去那儿一趟，看看这个教堂什么样。这一天过得很枯燥，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做什么。完全没有书可读，而且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搞到书。写信吗——铅笔太短，从手里往外掉，去再买一支又没有钱；针弯了，没有线——就是说，也无法缝衣服。简直要寂寞死了。费佳今天一直在写什么——在工作，我则躺在床上重读(25)别林斯基，等着吃午饭。现在我变得很怪：喝完早茶便等着吃午饭，就是总想吃。但这可以解释为：喝过咖啡，同样，吃过午饭后，我总变得轻松一些，不再恶心，因此我才迫不及待地等待我们吃午饭的时刻的到来。可是现在给我们送来的午饭很不好。以前有四道饭菜，其中有两种肉菜，即牛肉和鸡肉，或者是什么禽类、鱼。现在有一种肉菜，第二道肉菜换成了白菜。这里把白菜视为单另一种饭菜。我认为，白菜与调味汁在一起才好吃，就像肉中的调料一样，仅此而已。我对这道饭菜很不满意，因为吃过午饭后我总还是饿。吃了午饭，喝过咖啡，费佳就去了邮局，那儿自然还是没有信。从那儿他便去了阅览室。我一直待在家里，因为今天冷得难以忍受，简直就跟咱们的十月份一样。在我喉咙还没有疼以前我一直坐在窗前，后来我就唱各种歌曲。最后费佳回来了，我们由于无所事事，便让人沏茶。

我们的女房东今天一整天都让我们十分恼火。我总能听到她的谈话声，因为她住得和我们仅隔着一堵墙。今天她的一位熟人来找她。我们的女房东非常气愤，我觉得，她与她说了三个小时的话，或者更长一些时间。可这是怎样的谈话呀！她一分钟也不停，话语宛如江河，奔腾而下，滔滔不绝。听她说话真让人生气，好一个饶舌的胡搅蛮缠的〈女人〉泼妇。唉，对她有什么办法呢，只要她一张开口，你就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她。我一直觉得她是在埋怨我们，因为我们没有付房租。她再三重复几个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因此我觉得，她发火可能是因为我们曾要她的孩子们不要吵闹。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此生气是可笑的。总的说来，我们的行为不至于惹她这样动怒。晚上我们聊得很亲热，费佳说他非常爱我，他很幸福。

星期一，7月29/17日

清晨天气本来很好，但是到十点钟我起床的时候天气骤变，下开了雨，一直到现在还在下。寂寞难耐，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或许，去阅览室吧，但戴着我这样的一副破手套很不想在那里露面。在家里待了一天，非常无聊。由于无所事事，便翻译法文书。想干这个事只是为了在翻译上练练手，以便将来有能力翻译正经东西……天灰蒙蒙的，百无聊赖，便坐等吃午饭。午饭今天也给我们送来了，但不十分好。午饭后费佳睡了一会儿，我在此期间读了一点书。他起来后，我们先去了邮局，从邮局去了阅览室。这里的人相当多，其中还有一些太太。但不知为什么，却有一股浓浓的白菜味儿。守门人立刻给费佳递过来俄文报纸，我们便读了起来。天色转暗之后，我们换了一张桌子，这张桌子上面有一盏灯。来了一位英国人，坐下来读书，却总也坐不舒服，不停地动弹，简直讨厌死了，在房间里发出巨大的响声，而这里的人们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我读的是《莫斯科新闻》，后来又读《北方蜜蜂》。最后不安分的先生坐到别处去了，这让我很高兴。来了某位俄国太太，要看俄文报纸。她年纪不小了，早先也许很美，但已今不如昔。她穿的是俄国服装，相当差劲，不过这里的俄罗斯太太都这样穿。后来来了位可爱的太太，假如我是男人，可能就会爱上她。小鼻子很标致，天蓝色的眼睛，眉毛浓而且亮，只是粉敷得惊人地厚，以致满脸都是皱纹，其实她最大也超不过二十三岁。后来，八点多钟，我们回家，天冷得受不了，我穿得又少，于是我就像冬天那样哆嗦。我走进小吃店，买了些甜食和B形小甜面包。这样的小面包我并不喜欢，可是后来却吃了整整一晚上，无论如何也丢不下。我冷得厉害，后来竟全身刺疼，我以为自己得了荨麻疹。我喝够了加柠檬的茶，躺在费佳的床上便睡着了，他则坐着干活，写什么东西。今天他对我说，明天他开始给我口授自己的文章。这很好，起码我有事可干，不寂寞了。我躺了两个小时，后来换到自己的床上，又睡着了。费佳来非常温情地道晚安，说了一些贴心话。

星期二，7月30/18日

今天又是阴天，百无聊赖。这些日子一有空就想我的索涅奇卡或我的米沙，总是想他们。费佳昨天对我说，他要去轮盘赌场赢三万法郎，好回俄罗斯，因为他想与许多人见面。虽然我也很想同许多人见面，但很快就返回俄国的想法把我吓了一跳。我总觉得，一旦回到俄国，费佳就不再爱我了。似乎我对他的爱情还不相信。我总害怕另一个女人会占据现在我在他心中所占有的位置。在我的头脑中出现了这样的景象：这个人从来未爱过任何人，只是他自己觉得是这样，而真正的爱情从来就没有过。我想，他甚至没有爱的能力：他过于忙于其他别的心思与思想，因而不能专注于某种尘世间的事。我在《巴登报》上读到了木柴的价格，简直吓人：一立方俄丈山毛榉木柴——二十个盾，柞树木柴——二十个盾，云杉木柴——十一个盾（十一盾等于六卢布六十戈比），黄油——二十八个十字币，十枚鸡蛋——十六个十字币，牛奶——八个十字币，乳脂——十六个十字币。这样的德国报纸我读了整整一天，可见我无聊到了何等程度。冷得可怕，简直是冬天，昨天我还感冒了，所以今天我跟费佳一起去邮局的时候穿得很暖和。可是外面根本不像家里这么冷。我们走进邮局，邮政支局长未问我的名字，便说没有我的信。从邮局我和他沿着利希滕塔勒林荫路〈……〉散步。费佳自我嘲讽，说我们困在这里这么久，又对我说，回俄罗斯之后，谈及到过什么地方的时候我必须撒谎，因为，如果说只到过柏林、德累斯顿和巴登，别的地方哪儿都没去过，那简直就耻于开口。我和费佳走了相当远，从这里他去了阅览室，我则继续往前走，几乎走到了别墅区，从那儿再沿着席勒大街返回家。屠格涅夫就住在这条街上。这条街很可爱，有许多花园，很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枯燥。从这里我去了市场，想买三个十字币的苹果，可是女商贩没有零钱，只好把我带着的六个十字币都买了苹果。我没有好好看，结果一吃，才发现苹果很不好，简直不能吃：又酸又硬，绝对令人讨厌。回家后我一直躺在床上，想我们如何才能摆脱这种恶劣处境。这一切让我厌烦透了，我自己简直都难以想象。我还抱有某种希望，觉得这一切很快就能改变，变得好一些，安宁一些，就像以前那样。我一直向往着同妈妈生活在一起。我觉得这非常有吸引力，而且妈妈在我的想象中是那么美好、那么可爱的一个人，我简直崇拜她。散步之前我头疼得非常厉害，后来，我到了外面之后便不疼了，——显然，我肯定应该散步，否则我的血液会变得黏稠，我就要生病。费佳从阅览室去了殖民地商品店，那里相信他，他便请求赊购商品，四天后给钱。老板娘立刻便同意了，给了他一磅咖啡、半磅茶叶、一磅蜡烛和两磅糖，一共四个盾零十六个十字币。啊，感谢上帝，现在我们有了些许的食物保障，哪怕是仅在几天之内。天啊，这样一天又一天的(26)，过的是多么糟糕的生活呀。

星期三，7月31/19日

为了给费佳翻译报纸上的一段文章，我今天起来得很早。可是，因为等咖啡的时间太长了，我开始恶心，吐出许多胆汁，同时感到呼吸困难，胸部疼得厉害。今天我们仅有两个盾了，而午饭钱已经有四天未交，——绝不能再拖了。费佳在报纸上读到，索菲恩大街上有一位先生收售东西，所以他就有可能接受抵押品。费佳到那儿去了，后来他告诉我，原来这就是买他靴子的那个小老头。他答应让费佳抵押大衣，费佳便给他送了过去。抵押大衣他拿到了六个盾，可那个人把文书写得很没道理。说大衣抵押了八个盾（扣两个盾的提成），如果十四天之内不赎，则大衣便归他所有。这个坏老头子，提的条件这样苛刻。这样，我们的钱从两个盾变成了八个盾。这时候费佳便说开了，假如现在带上两个盾，去押轮盘赌，肯定能赢。即使在八个盾中输掉两个，即我们的财产的四分之一，也不算什么。因为费佳向往得那么热切，劝阻他简直不可能，那只能进一步刺激他。不过，我还是劝他，如果赢两个盾，就回家。可是他说，那不可能。一句话，他要赢很多的钱。而如果有这样的奢望，可以说，肯定一点也赢不了。事实果然如此：投下去，输了。他说，甚至谁都没发现他输了。这很自然，谁会发现这类些微小事呢。费佳回来时极为沮丧，但这应该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可难过的。为三顿午饭给了玛丽三个盾，还剩三个盾应付各种开销。

傍晚我和费佳先去了邮局，自然什么也没收到。后来去了俄国教堂，从教堂开始山势越来越高，我不知道教堂后面那座山的名字是什么。我根本不喜欢这次出游，因为几乎全然没有绿色，树叶已经掉了，因此景色很不美。沿着小路我们越走越远，在木头长凳子上坐了几次，然后便继续前行。费佳耳朵疼了，他开始抱怨疼得厉害。最后我们到了最高点，上到了山顶。那里有一座高台，上面有长凳子。树周围也安放着长凳子。从这里可以遥望黑林山的美好景色，但也不是怎么美得不得了。我和费佳在那儿聊了一会儿，认为虽然我们没钱，可是有爱情，我们互相挚爱着对方。而某些人可能有钱，想要爱情，却没有爱情。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我们开始下山，费佳总担心我们迷路，但我们顺利地来到了大路，最后在矿泉取水所(27)分手。费佳目送我下山回家，他去了阅览室。到家后我继续读《罪与罚》，这本书不久前刚从箱子里拿出来。我决定再读一遍，虽然已经读过好几次了。阅读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我绝对赞赏费佳这部小说。晚上我们曾多次回忆我以前怎么读他的作品，如何得到的《罪与罚》，带着怎样的狂热读完了它，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事。费佳也读《罪》的第一部，因此晚上我们过得很快。费佳没有从阅览室回来之前，我焦急地等着他。他一回来我便开始跟他亲热，讨好他。费佳由此得出了结论，他不在时我大概干了什么事，也许把碗摔碎了，于是现在想摆平这件事，便努力设法溜须他。有一次晚上他故意逗弄我，说他将要鞭打索尼娅或者米沙，说实话，他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这差点把人笑死。他在两点多钟躺下，却突然开始骂了起来，我立刻想到，是不是我在他床上躺着的时候把发卡丢在那儿了。我很喜欢在费佳的床上睡觉。如果真把发卡丢在了那儿，费佳自然会生气，因为他立刻就想象，发卡能插进他的眼睛，等等。我没有问他，不过早晨他告诉我，他骂人不是因为这个。

星期四，8月1日/7月20日

今天我们起来得相当晚，十点半才起床；又无所事事，为摆脱寂寞，我决定今天去散步。我开始准备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我带上一条手帕，准备给它滚上边。还带上了其他需要带的东西。费佳请我不要走太远，我答应了，但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我沿着通往格恩巴赫市的大林荫路走，然后拐上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上写着：托伊费尔-坎策尔、沃尔夫斯施卢特、埃伯施泰因堡。我坐在第一个长凳子上开始缝手帕，并向一个男孩子问，这条路是通向哪儿去的。他告诉了我，我便开始走。在下一个长凳子上我又坐下来缝，可是我很快就不能再缝下去了，我弄断了针，又未带备用的，因此只得放弃缝的念头。于是我加快脚步，一直沿着宽阔而又树荫浓密的大路走，在这里走很痛快。最后，我走到了一条脏路上，突然从远处传来了拼命的呐喊声与骂詈声。再往前走，我看见两头公牛用链子拖一棵大树，两个村民跟在它们后面，扯着嗓子喊，帮助公牛们使劲。我叫住这些呼号喊叫的人，他们很有礼貌地告诉我应该怎样走过去。最后，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我想，大概这就是坎策尔了，而它对面还有一块这样的岩石。我坐在这里的长凳子上，心想一定要向第一个行人打听，突然从森林里走出来一位先生。他只穿着坎肩，手里拿着常礼服。天气的确很热，所以这种行为是完全可以原谅的，可我却有点不好意思向他问路。我决定就这样走。后来我绕过了一大块岩石，这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托伊费尔-坎策尔　阿蒙德阿斯”。我继续向前走，逢人便问距埃伯施泰因堡还有多远。人们都告诉我——再走半小时，虽然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距离，而女人们甚至还一定再增加上半小时。最后，我走到一条路上，那里写着：通向格恩巴赫、巴登、沃尔夫斯施卢特、默库里乌斯贝格，最后才是埃伯施泰因堡。我沿着最后一条路走，来到一个石膏圣十字架前面。它竖立在十字路口，一条路通向阿尔特施洛斯，另一条通向埃伯施泰因堡。随后我走进了一个同名的村庄。我迎面遇到一些孩子，他们很小，相当漂亮，但头发都是那么白，白得几乎就像干草或者亚麻那样。小孩子们非常多，一个胖娃娃还背着一匹脑袋和腿都烂了的马。我从整个村子穿过，我估计村子里有八十座房子，三家旅馆。教堂上有钟和刻度盘，但没有时针。最后我爬上了山，到了非常高的地方。这就是埃伯施泰因堡。而城堡本身，我觉得，比阿尔特施洛斯还要古老些[24]。这个城堡建造在无法攀登的悬崖上，还被第二道墙围着，墙相当厚，里面砌有炮眼，看来是为大炮准备的。这些城堡一般都是这样建造的：在石头与石头之间绝对没有灰泥，所以，假如游客们喜欢从城堡上拿块石头作纪念，那么城堡早就被偷光了，现在欧洲也就不会有一个城堡了。不过，这里主要的塔楼，——大约是怕它倾倒，——都已用水泥加固，窗口镶嵌了窗框，以防建筑物坍塌。就在这座城堡，在中世纪的房间里，设立了一个小宾馆。我进去问能否买到牛奶，他们告诉我，可以，每半俄升六个十字币。我怕他们给我凉牛奶，因为我很热，担心感冒。不过牛奶是温的，正好是我喜欢的。我很满意地喝了一杯，又问这里能否喝上咖啡。她说，今天不行，但下一次行，每个人收十二个十字币，包括面包和奶油。把杯子还给她之后，我想去看看城堡，可是从我后面走过去一个更夫，等我要上楼梯的时候，发现最上面的门锁上了。他们一般都这么做。他给我开了门，我们沿着内部的木楼梯爬到了最上面。景色的确是美极啦：莱茵河清晰可见，虽然据更夫讲，到莱茵河还要走三个小时。德国要塞拉施塔特城也看得到。莱茵河的那面就是孚日山脉，不过由于有雾，看不到。城市的另一侧是锡格巴赫，还有一个什么罗滕菲尔斯，红色的悬崖，然后是黑林山脉环绕四周，到处是美丽青翠的山峦。总之是美不胜收。我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就走了下来，给了我的导游六个十字币，不知他是否满意。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我自己再多也没有了。之后我走出围墙，坐在墙下面的长凳子上梳理我的发髻。在这里，作为早饭，我吃了装在衣兜里的小面包。休息一会儿之后，我又开始走。在路上我遇见一位英国人或者法国人，我也说不清楚。他骑在驴背上，高声而又戏谑地同两个男孩子说话，他们走在后面赶驴。来到小村庄之后，我问一位蛮漂亮的戴着宽檐草帽的农妇，去老城堡怎样走。她仔细给我讲，但是我怎么也听不明白。我向下走，遇到另一位女人，她怀抱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我与她聊了起来，她的女儿我十分喜欢。她叫路易申，三岁。小姑娘非常可爱、活泼，真是个好孩子，非常招人喜欢，一点也不跟我认生，抓住我的手指头就不肯放。她还非常爱笑，于是我就想象，假如让我从所有孩子们的脸中为索涅奇卡选一张脸，我便选这张可爱、善良而又美丽的小脸蛋儿，——我是那样喜欢它。这个女人告诉我，一个女人很难找到，如果我乐意，她就带着孩子领我去。可这是要付钱的，我拒绝了。她大概是想领我沿最近的路去城堡，因为走大道，车行道，我自己完全能找得到。这条路非常好，看来这里原来是一座山，为了修路，把山劈开了。树木高大，苍翠。我很满意，走得很快活，有时候的确像个孩子，甚至几乎一路高歌。有时候遇见从阿尔特施洛斯去城堡的马车，人们像看怪物那样回头看我：一个姑娘独自进森林。可我觉得没什么。总的来说，我很喜欢这次出游。我甚至不急于到达老城堡：我对自己说，反正我总会走到的。最后我走到了城堡，迅速跨过平台，那里坐着很多人，他们是来这里吃午饭的。我既不留心看他们，也不稍稍坐一会儿，立即便沿着陡峭的小道下山，希望能在某个地方坐一坐。不幸的是，每走到一个长凳子跟前时，它总是被人占着，我只得从城堡一直走到蓄水池，一次也没坐，这很不易，更何况有些地方路很陡。在喷泉旁边我稍稍坐了一会儿，并对一块石头产生了兴趣。石头上写着：“索菲恩鲁黑”，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森林的什么地方。这大概也是可以到达什么地方。一定得去看看这个索菲恩鲁黑是个什么所在。我走得很快，迎面遇到许多人，因为今天天气非常好，不利用一下简直是罪过。当我走近新城堡的时候，时钟正好敲响四点。也就是说，从埃伯施泰因堡走到新城堡我仅用了一小时，因为我离开村庄时是三点。不过，乡村的时钟也可能不准。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在一小时中走了很长的路。

我回到家时是四点半，费佳在床上躺着。我想，他一定焦急地等着吃午饭。我立刻派人去买午饭，我们吃得很满意。我几乎完全不觉得累，虽然走了相当远的路。午饭我们吃得很和睦，一开始我担心费佳会因为我长时间离开而生气，而且他还曾告诫我，不要走太远。但他什么也没说，相反，他为我在这么短时间内能走这么长的路感到惊讶。午饭后费佳去了邮局，我留在家里，但是请他不要拆开我的信。他带回来一封未付邮资的信。我马上想象出，妈妈不能给我们要的钱，可是妈妈写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些钱随下一封信寄出。我很高兴费佳未拆看这封信，因为万尼亚又写上了苏斯洛娃的地址，虽然这我已经知道了。假如费佳拆开看了，就一定开始询问，为什么，怎么回事，等等，最好是他不拆开看。亲爱的妈妈，我多么爱她呀，我的小鸽子；我也爱万尼亚，我的弟弟。我多么想现在帮助他们呀。如果我现在能赢两百卢布有多好，——我马上给我的小鸽子寄一百卢布，让她交给叶里涅耶维奇[25]。那她会多么高兴啊，天啊，简直无法想象，她还会把欠别人的钱也还上，简直就会重整家业。天啊，可我一点也帮不了她；在她面前我是多么难受和羞愧呀。费佳出去散步以后，我想起妈妈对我的好处，我意识到自己爱莫能助，我痛彻肝肠，哭得泪流满面，长时间无法抑制。费佳回来后，我们喝了茶。由于出游，由于痛哭，我头疼，便早一点躺下睡了。费佳对我很温柔，很体贴。看得出来，他爱我，我也疯狂地爱他，可是我也挚爱我善良的妈妈。假如这两个我最亲爱的人与我在一起，那该是多么幸福啊。

星期五，8月2日/7月21日

女房东今天使我非常气愤：在走廊遇见我时她说，我不是给她说过，钱两天以后到吗。我回答说，我收到了来信，钱今天到。于是她便对我说，八月份他们的房租总要贵一些，因为冬天这里没人住，所以夏天他们应该多收一点。因为去年夏天他们收的是十二个盾，那么现在她给我们让价，每周十一个盾。够意思，是吧？多么卑鄙！她知道现在我们没有钱，于是便利用没钱来压迫人。假如有钱，我们一定搬家，即使要交十二个盾也在所不惜，至少不是给她，而是给另一个房东。后来她还插了一句，说费佳赌钱。我不明白，怎么她会知道这个，一般来说，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让我痛心的是，我们的钱太少，我们不可能离开，否则这将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因为我确信，没有人租她的房子。第一，一般人们都寻找安宁，而这里有铁匠铺。是我们太粗心了，租了这个住宅，没有考虑到下面乱得要命，别的人会比我们聪明一点。第二，孩子们吵得无法忍受，每天六点都把我闹醒，然后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入睡。那时她就记起我们来了，她会后悔的，希求得到更大利润，结果却一无所获。他们有多么坏呀！还有，例如，这个讨厌的玛丽，一小时以前我便告诉她烧开水，可她到现在也不来拿咖啡，等她来了，再烧开咖啡，还得一个小时，而我头疼得厉害，很饿，我担心我每分钟都可能呕吐，唯一能帮助缓解的就是现在喝一杯咖啡，而现在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刚才还哭了，——这让我非常伤心。费佳为此对她很生气，也对我有气——说我何必为这点小事哭。真的，他多么没耐心啊，当他癫痫发作的时候，当他咳嗽的时候，我从来不骂他，从来不说我讨厌这样，虽然，说实在的，这使我非常痛苦，而他却不能忍受我哭，说这令人厌烦；这多么不好呀，说真的，他为什么这样自私呢。我非常懊恼，现在我有时候为此痛苦，因为在费佳身上恰恰发现了我非常担心我未来的丈夫会有的品质，就是缺乏家庭观念。是的，这已经是事实，他完全不想关心自己的家庭。费佳宁肯关心可怜的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这个愚蠢的德国女人），不让她受穷，不让费佳·陀［思妥耶夫］斯基过于劳累，不让帕沙在任何事情上受到拒绝，与此同时，却对我们俩的感受绝对无动于衷，对我们缺这少那无动于衷，——这他甚至都发现不了。最后，因为我是他老婆，所以就属于他，所以他就认为我便应当忍受这些琐细的烦恼与贫困。比方说，假如我确实知道他本人穷，我便无话可说；然而我却知道，我们受穷是为了让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以及其他人不受穷；当我的短斗篷抵押出去，是为了赎回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的短斗篷的时候，则随您怎么想好啦，在我心里就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非常痛苦，感到在我如此看重如此挚爱的人身上竟有这种漠视态度，这种麻木，这种不屑。他说，他必须帮助哥哥的家庭，因为哥哥帮助过他，可是费佳难道对我就不应该这样做吗，难道我没有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献出自己的心灵，全心全意地准备为他的幸福而受苦吗；他却根本不重视这些，仿佛是应分该当似的。他不认为自己有义务让他的妻子过安宁生活，让她不为明天是否有饭吃而操心[26]。这多么不好，多么不公道啊！我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对我珍贵的、可爱的好丈夫要有这种种坏想法。真的，我是个恶毒的女人！

十二点我去邮局，那里告诉我，有我名下的一封邮资已付的信，但我要拿出护照来才能给我，而早先是不用护照的，可那是另一位官员，这一位则不那么轻信，所以要我的证件。我回家拿了护照，再去邮局，立刻给了信。原来，妈妈把一百七十二法郎的汇款单给我们寄到巴黎去了。我从邮局去找银行家，请他给我兑换。他同意，但要扣除两个法郎。我没立即给，而是先回了家。我这样做是避免费佳以为，给我寄来的多，而我隐瞒了一些。后来，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我把给万尼亚的信写完了，信一开始很亲切，后面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因为他说出了我们的地址。于是，正如谚语所说，“开始吉祥后来凶”。我去见银行家，他本人不在，同我结算的是他的办事员，给了我十七枚十法郎的金币。我往家走，几乎到家了，这才想起来要买线轴和针。买了这些东西，又想起来还没有寄信，还得去邮局。在路上我顺便去见一个鞋匠，让他看我坏得不成样子的靴子。可是他摇摇头，说必须脱下来给他送去，否则他没法修，说觉得我的靴子已经不可救药，没法修了。而且还说，一般说来这个星期也顾不上修它。唉，如果不能修，我怎么走路呢？接着又顺路去了糖果点心店，平时路过那儿时我总怀着艳羡之情，在那儿买了一张馅饼，甜的，里面有果仁，——罕见地香，我不记得是否吃过类似的佳品。我吃馋了嘴，便又买了一个这样的馅饼，给费佳当午饭。在这里馅饼比较贵，每个要六个十字币，差不多合六戈比，这相当贵。在咱们最好的面包店里卖五戈比。回家后我算了一下我们有多少钱。费佳今天不知为什么对我有气。他站起来，拿了三枚十法郎的硬币，对我说，他拿了我的钱，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因为我们已经决定，任何时候也不说我的或你的钱，永远是共同的。他走了，后来我知道，他去还了四个盾十六个十字币的糖钱，以及买其他东西的钱，这是前不久他在商店里赊购的。在这个时间里我洗手帕，虽然手帕是新的，但还是要洗一洗，免得它们过于浆硬。一小时过后费佳回来了，什么也未对我说，不过我发现他有些郁郁不乐。后来他告诉我，他输了五塔列尔；说他已经有了七塔列尔，但不满足，结果把自己的本钱也输了。我开始安慰他，要他别懊恼。午饭后费佳说，他要拿赎大衣的钱，但先不赎大衣，而是去赌场。对他有什么办法呢，——我给了他，这时我剩下了十二枚硬币。我完全相信他要输，还是给，——不给怎么办呢，这还不太要紧，我剩下的还足够生活。他让我等他一小时，他要跟我一起去散步。七点，费佳确实回来了，给我带来了小粒葡萄〈……〉和梨。他告诉我，有一段时间他运气很好，有了近四十塔列尔，可是他开始玩命地冒险，结果只剩下二十一个，他便带着这些回来了。他把拿走的十塔列尔还给我，十一个留给了自己。对此我无比高兴，如果算一下，我们现在有一百九十八法郎，就是说，比妈妈今天寄来的钱还多。而且还还了买咖啡的钱。费佳立刻请我去散步，我们出发了。但先顺路买了烟卷，费佳用赢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两支雪茄，他已经很久不吸雪茄了。在这里我看到了扑克牌，因为我和费佳早就想买，他就给我买了一副，花了三十个十字币，他说是最好的。他让我们看了别的，比较小的牌，但这副比较好——所有爱司上画的都是巴登的地方风光，只是很不像，甚至完全认不出来。这里还有勒诺尔芒扑克牌，占卜用的，小的，也是三十个十字币，我出于好奇也一定要买。然后我们漫步走向老城堡，因为我早就想知道，石头路标上写着的索菲恩鲁黑是什么地方。我们向那里走去，但走到喷泉时已经晚了，我们不太敢去找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在喷泉旁边坐了一会儿。因为我渴，便以手代替水杯喝水。但这很不方便，因为我还没有把水捧到嘴边，它剩下的已经很少了。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议论，假如每天能赢两个塔列尔，那就太好了，——那样我们就能逐渐赎回我们的东西，并从容地等待卡特科夫寄钱来。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费佳绝对没有那么坚强的毅力，能够做到一赢两个塔列尔就罢手；他马上就产生一个念头：应该赢的不是两个，而至少应该是五十个，又马上开始向往一千个，这样一来肯定全部都输光。同时我相信，只要他收敛自己的奢望，他一定能开始稍稍赢一点，那么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在如此贫穷之中。我们还谈到，我应当买一双皮鞋，我自然没提我把自己的皮鞋送去修了，因为费佳不喜欢旧皮鞋。而且我也害怕钱可能被输掉，最好在穿鞋上先得到保障，不必像我那样，把自己的脚认真地藏起来走路。我们快要到家的时候，费佳想起来要买奶酪；这时候我提醒他也买一些火腿，因为我早就在期盼着中想象，我们怎样买些火腿，我如何蘸着醋吃它。费佳去买东西，我一个人回家。到家后，我像小孩子那样，立刻开始仔细看买来的扑克牌。费佳回来了，他不仅买了奶酪和火腿，还买了极好的香肠。说实话，我觉得还从来没吃过这样好的香肠。我们坐了不大一会儿，就躺下美美地睡了一夜。

星期六，8月3日/7月22日

我早早醒来，感到很饿，只好隔着墙告诉玛丽，让她为我煮咖啡。这事她做得很小心，来送咖啡的时候甚至没吵醒费佳。看来，她今天期待着从我们这儿得到点什么，所以既殷勤又麻利。在叫醒费佳之前又准备好了第二份咖啡。后来我去见房东，给了她两星期的房钱，十六个盾，同时我说，她向我们要的房租太贵了。可是她说，仅木柴一项就花去了她很多钱，似乎她买一立方俄丈木柴用十六个盾，而为我们烧掉了许多木柴。这我绝对不信，我认为，她想利用我们的穷困，尽可能多要钱。然后，我穿上衣服，到鞋匠那儿去拿皮鞋，还从他那儿买了一双皮靴，五个盾，作为搭头儿，修皮鞋他没要钱，而这本来讲妥，是要三十十字币的。这样算起来，我买新皮靴用了四个盾零七十十字币。同其他鞋匠比起来，这就不贵了。我还把我的旧皮靴给他送去了，三十十字币，请他在星期四以前修好，不必太早。从那儿我又去给自己买铅笔。在一家较好的商店里买了一支法贝尔铅笔，但它太黑了，虽然它是二号的，但绝对无法用它写字。在这里我还看了各种旅行袋，有一种我喜欢，要四个盾，我想给自己买一个类似这样的，因为我没有旅行袋。后来我又去了一位理发师那儿，买了香粉，三十六十字币一盒，杓兰花香型的。我的香粉一个多月前便用完了，所以我很想买它。那儿还有六十十字币一盒的香粉，我觉得太贵了，就选了这盒三十六十字币的。在这时候我还同理发师谈到了战争，说战争现在不会爆发。我又看了看他卖的辫子形的发髻，它很适合我头发的颜色，要二十五法郎，不过我相信，二十法郎他就会卖。从这儿我去了糖果点心店，吃了一个昨天那样的大馅饼，但我觉得它不那么香，因为放得太久了。后来我便回了家。我还剩下十枚金币，三个塔列尔，费佳那儿还有十个塔列尔。我把我买的东西给他看，这些物品我自己都很满意，然后便坐下来缝衣服。我发现，只要我们有一点点钱，我心里安宁，我马上就变得喜欢说话，我能够想我乐意想的事，会出现缝、读和写的愿望，干什么都行。然而，只要我被迫考虑我们的什么东西即将失去，那时候我脑袋里便一片茫然，痛苦万分。看现在吧，我已经好久没心思重新缝我上衣的领子，我穿着领子有些瘦。可是我今天迅速坐下来，很快就缝完了，缝得很好。费佳这时候去了轮盘赌场，去时对我说，如果赢到五塔列尔，马上便离开那儿。但我不相信他的话，认为他一定要输。他拿走了自己的十塔列尔。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说输了。他说，一开始，前五注，他押得非常成功，——押什么什么中。从第一次投注起，他赢了八塔列尔。但是他不想罢手，自然，就开始胡乱投注，便都输了。嗯，这还没什么，最使我感到遗憾的是，他极其难过。他请我再给他两枚金币和我手中的三个塔列尔。这样一来，我就只剩八枚金币了。我给了他，但我已确信，他现在还会输。他去了，但很快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说，他身后站着一位俄国太太，她喋喋不休地大声说话，使得自己方寸大乱。他自然便在气恼中都输了。他请我再给他三枚金币。我剩下了五十。天哪，我忧心如焚，这样一来，我的衣服，我所有好的物品，都一定要毁掉，——这是必然的，因为决不能指望他能赢钱(28)。（这时费佳走过来，指着一些地方让我读给他听，把一整页都洒上了墨水，为此受到了斥责。）这些钱他肯定也要都输掉。当他回来的时候，我迎着他便喊：“唉，不要激动，可怜的费佳！”——我甚至还没有看到他的脸，就已经认定，他肯定输了。这时候他开始求我再给他十法郎，最后的十法郎，虽然，正如他所说，他相信，这些钱他还会输掉。我给了，我们还剩下四十。唉，现在，对不起，我的衣服，它们现在彻底完了，——现在决不能再期待还能把它们赎回来。确实，费佳去了，就输了，虽然他说，只要赢到两法郎他便离开。可是他赢的不是两法郎，而是四个，但仍然未能控制住自己，下决心离开，因此全都输掉了。上帝呀，我肝肠寸断，我心如刀绞，现在一切又都完啦。甚至我缝衣服或干点什么的兴趣也踪迹全无，又开始全都是烦人的思绪，又是忧愁。唉，上帝呀，我们到底何时才能摆脱这该死的泥潭啊，我们已经深陷其中。我想，我们爬不出去了，因为我们将一直坐着，坐着，赌，赌，一直指望大赢一把，结果将自然是一场空。我们开始吃午饭；为四天的午饭我付了一枚十法郎的硬币。还剩三十法郎和一些零钱。午饭后费佳喝了一碗咖啡，在五点钟躺下，请我在五点半叫醒他。我也在床上躺下来，开始蒙眬睡去。然而在五点二十五分费佳站了起来，走到我的床前，吻了我一下。我说：“干什么，费佳？”他已经走开了，但又返回到我身边来，突然，他的癫痫发作了。可把我吓坏啦！我想把他架到他的床上去，但没来得及，便把他靠在我的床边，在床铺与墙之间，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把他抱到床上去。他在抽搐的时候就一直半站半躺着。因此到现在他的右腿还疼，因为他一直用右腿顶着墙。抽搐过后，费佳开始乱翻身，无论我怎样用力抱着他，我的力量也不足以把他抱住。于是我把两个枕头放在地板上，把他轻轻放在地毯上，让他伸直双腿，躺得舒服些。后来我又解开他的坎肩和裤子，让他呼吸得更通畅一些。今天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嘴唇完全是青的，脸却格外地红。我是多么不幸啊！这次他很久没有苏醒过来，而开始苏醒的时候，无论我多么痛苦，多么伤心，我也忍不住笑了。他向我提出的请求是用德语说出来的：“什么？这是什么？放开我。”(29)还有许多句各式各样的德国话。然后称我为阿尼娅，请求原谅，却怎么也听不懂我的话。过了一会儿便朝我要钱，去赌场。真是个好赌徒啊，——我想象他会在那儿怎样赌，我觉得，正是这时候他才能赢。虽然他们肯定要骗他，不骗他是不可能的。费佳苏醒后，从地毯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开始系扣子，要我把帽子递给他。我寻思，他可能想到什么地方去。“你要去哪儿？”——我问他。“就这样。”(30)——他回答。我一点也不懂，坚持要他再说一遍。因为我好像听到，他说要去香肠商店。然后我恳求他躺下睡觉，他坚决不肯，甚至还骂了起来，说我为什么要他躺下，为什么折磨他。最后他终于躺下了，但睡得不实，一会儿一醒，在四十五分钟之内每十分钟醒一次。

七点钟我们出了家门，路上费佳突然想吻我的手一下，并宣称，否则便不再认为我是他的妻子。我当然劝阻他，说在大街上，在稠人广众之中，这太可笑了。后来费佳说，他非常想喝巧克力饮料，虽然这要花十八个十字币，我同意，我们便去喝。但巧克力做好要用很长之间，因此费佳喝了点矿泉水，坐了一会儿，最后出了咖啡店，一个人去走一走。我没办法，只好留下等巧克力。最后，巧克力饮料送上来了，虽然等了太久，但巧克力很好，而且很多：在一个不大的咖啡壶里有两大碗，还香得惊人，所以我喝得非常满意。费佳来了，我们就向车站走去。今天那里正在演奏奥地利音乐，可能就是在巴黎大赛中荣获金奖的那支乐曲。现在它回家了，正在开音乐会。所有女士们盛装空前，穿上了华美的浅色连衣裙；整座城市，所有巴登市的风流男子们都倾巢而出，奔向这里。我们也向那里走去。草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舞台，舞台上装饰着彩旗与花环，还悬挂着大量的五颜六色的(31)。奥地利人很多，都穿着白色礼服。而听众人山人海，简直水泄不通。我们在侧面的林荫路上溜达了许久，没能到主要的林荫路上去，因为我的服饰太差。我们走了又走，可音乐我们绝对不喜欢。也许是我们的心境不好，所以什么都不喜欢，我说不准，只是我们对音乐不满意。费佳弱得勉强能迈动两条腿，我们便走进了阅读室，那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什么样的阅读爱好者下得了决心，借口听音乐来这里读某张无用的报纸呢。诚然，这里有一位小老头，但我怀疑他耳聋，所以对音乐无动于衷。我拿起一张《北方蜜蜂》，开始读关于〈……〉恐吓皇后的。后来费佳把《莫斯科新闻》递给了我，我在上面读到一篇关于犯罪和伪造钞票的故事[27]。我们边读边悄悄议论，费佳突然想起来告诉我，说我像孩子。后来他给我解释：我有一张娃娃脸，一张似乎很可爱的脸蛋儿。费佳没让我读完《新闻》，我们就起身回家，因为费佳觉得冷得吓人。我也冷，因为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披风。快到家的时候费佳去买烟卷，因为他带的钱都花出去了，他便赊着，答应明天把钱送过去。我坐了一会儿，很快便躺在费佳的床上，一直睡到十二点，直到费佳把我叫醒，让我躺到自己的床上去。他非常害怕第二次发作，我劝他相信，绝不会第二次发作，这只是他的担心。我很快便睡着了，还梦见费佳把我送进了育婴堂寄养；这我们两个都不喜欢，我们一连几个星期不能见面；同时我还想，他为什么想起来把我送出去寄养呢。似乎我在上学——在女子中学学习了七年，从女子中学脱身我很高兴，可他还要把我送去学习，而我和他在一起生活得很好。这时我无奈地想，我们再也不能生活在一起了。早晨我给他讲了这个梦，他说：“这真是孩子的梦啊。”

星期日，8月4日/7月23日

我起来得相当早，幸运的是，今天几乎一点也不恶心。这也许还因为我吃了一点昨天午饭剩下的雏鸡肉。费佳醒了，我要了咖啡，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奇迹，今天咖啡端上来得非常快。十二点我去邮局，顺路给自己买了撒上碎盐粒的B形小甜面包。这样的面包这里只在星期日才做，平日很少有人买。邮局里一无所获。我回家时费佳正要去赌场。他拿了一枚十法郎的硬币。我正在穿衣服，玛丽刚开始收拾房间。费佳突然回来了，我们立刻赶走了玛丽。费佳告诉我，他输了。他已经赢了四枚硬币，可是他还想再赢多一些，便都输了。他还朝我要十法郎，我说，我们只有二十法郎了，不能再指望谁能来帮助我们，——卡特科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钱来，我们只好饿死拉倒。我伤心欲绝，放声大哭起来。我对他说，我之所以哭，是我觉得，再过几个月我们也离不开巴登，还将继续赌，等着赢大钱，肯定还要在这再待四个月，因为我们还会用卡特科夫寄来的钱再去赌，还要再输掉。也许，这些话说得有点残酷，可我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第一个月，当我们还有最后一点点钱的时候，我忍耐了，未说一句话；可那时候我眼前还有一个念头在闪光，就是我母亲能帮助我们，而且还可以指望典当衣服和黄金饰品，而现在这些都典当出去，可能再也赎不回来了，也无法再向妈妈要，而且也羞于开口。也许，正是因此我再也无法忍受，我备感伤心的是，为什么费佳总不死心，认为自己一定能赢几千。我们看到这不可能，而如果满足于赢两个塔列尔，或许至少还能赎回我们的东西，能勉强摆脱这个该死的泥潭。可我还是把钱给了费佳，可是他对我说，一枚十法郎的硬币不能分成几个三塔列尔，而他想从三塔列尔赌起。这时我建议他把十法郎的硬币兑换开，但一定要把两塔列尔的硬币拿回来，使我们有可能再维持两三天的生活。费佳问我，难道我不相信他能把这些钱带回来吗？我坦率地回答，不相信。这其中没有任何让人难堪的东西：问题在于，每个指望赢钱的人都会这样行事，我自己也会这样做，所以我想，他也要这样做。费佳拿走了这两枚十法郎的硬币，我无限悲哀，躺在床上哭得非常伤心。我难过的是，这些钱也将被输掉，这样我们就一无所有了。过了一个多小时，费佳回来了。我迎着他站起来，他告诉我，只拿回来了一个塔列尔。我想，这是赢的钱，非常高兴，就说，假如他能每天拿回来一个塔列尔，那就太好了。我确实良心上有些不安，刚才我对费佳说得太尖刻，便开始请他原谅。不料，这时候他让我看装着塔列尔的钱袋，里面原来有三十枚，也就是将近一百一十法郎。费佳给我二十五枚，自己留了五枚。他建议我去散步，可我头疼。快到午饭时间了，散步也不能走多远，于是他便自己去买水果。拿回这些钱来之后，费佳跟我说话有点挖苦。比如，他说，他想，如果他把钱输掉，我一定会朝他猛扑过去。怎么能这样说呢！在整整一个月期间，今天我这是第一次说他输钱不好，因为这是最后的钱，绝对再也没地方可以得到支援了。为这个就要指责我。总的来说，他很不满意刚才我对他的批评。他不考虑考虑，这种事对于我是多么沉重，经常囊空如洗使我多么烦恼，展望前程，看到的只是贫穷和匮乏。费佳去买水果，让我吩咐玛丽放桌子，准备吃饭。费佳久久不归，我召唤玛丽，玛丽被安排带孩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捷列扎也没在家，房东太太只得亲自干。最后，费佳怒气冲冲地回来了，说输了五塔列尔；说我不肯跟他去散步他才输了，要求我再给他五塔列尔。显然，他又去了赌场，这些钱同样也将输掉，不可能有别的结果。我确实很后悔，没跟他去散步。的确，这事本来可以不发生。可我哪里知道他这样不理智呢。不，其实我知道，他肯定去赌。自然，拿走的五塔列尔现在已经落入了庄家之手，因为绝不可能设想他现在能赢一点。不行，必须保护费佳，不仅要使他免受他人的伤害，还必须使他免受他自己的伤害，因为他没有一点控制自我的毅力。说要这样，许诺了，甚至发了誓言，但行动起来却一定不像说的那样。我深信，如果说我们赢的钱曾多达一百六十八个金币，是因为那时钱不在他手里，而是在我手里，我每次只给他五枚金币，不多给。否则，他会在到达巴登的第一天就输光。这样的人罕见，可他又是多好的人啊！

我们今天想去阿尔特施洛斯喝咖啡，但未必能去成：第一，输了钱，这使费佳很沮丧，他自然生气，跟一个生气的人绝不能散步。第二，今天有点阴，可能要下雨，下雨天还散什么步！唉，真遗憾，——很想走一走，因为无事可干，懒得缝衣服，而且还是节日。总之，不知道怎么办好。房东太太告诉我，今天又有奥地利音乐。今天我确实看见乐师们在全市溜达。我说的兑现了，费佳回来了，把钱留给了赌场。不过，他输的不是五塔列尔，而是三个，还剩两个，他就用这两个买了李子、梨，还储备了一些烟和雪茄。他对我非常生气，一直指责我，为什么那时候不同意去散步。唉，我的上帝，我那时候难道知道要发生这样的事吗？当他看到饭菜还没有送上来，气便不打一处来。然而有什么办法呢？玛丽被打发领着孩子到别处去了，捷列扎也不在，因此是房东太太给摆的饭桌。在玛丽去买午饭的时候，费佳去买奶酪，买回来整整一磅。还非常殷勤，在我常去的那家糖果点心店里买了五张大馅饼，就是我很喜欢的那种。一般来说，费佳是很殷勤的人，善于迎合，我是多么爱他呀。他回来了，我们吃了午饭。钱输了，我很痛心，但更让我难过的是费佳将输钱归咎于我一个人。吃完午饭，喝过咖啡，费佳突然想起来又要去轮盘赌场。他朝我要五个塔列尔，说是只用三个去赌。我恳求他不要今天去，而是明天早晨再去，可是，什么都对他不起作用，——他想要做什么，就一定做什么。毫无办法，我只得给他五个塔列尔，我相信，这些钱肯定拿不回来了。果然如此，未过二十分钟，他又回来了，又开始指责我为什么不去老城堡，说他现在输钱都是因为我。费佳甚至闹到捶自己的头，用拳头砸墙，——这可把我吓坏啦。上帝呀，我刚才还拦他，不让他今天去轮盘赌场呀，可他不听嘛。我们马上穿好衣服去散步，一路上费佳垂头丧气，我绝对不知道跟他能说些什么。一般发作后的第三天是我最难过的日子。我很清楚，费佳自己也想摆脱自己的苦闷，但是做不到。在这时候他变得格外任性，牢骚满腹。比如，散步的时候他生气，因为我经常要求坐一会儿。说我一个人走的时候我不累，一跟他走累劲儿就来了。后来又指责我为什么不上山，我又为什么胆子小，总之一句话，为他在健康状况下从来不指责的那些事情骂我。我和他去老城堡，走得相当慢，可是快要走到的时候，却听到了从远处车站那里传来的奥地利音乐的合唱声；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听得格外清晰。我们往山上走，这里今天完全没有游客。人们都去参加游艺会去了嘛，所以当然不会来这里。这里有一个德国人，带着一个德国女人，他们向我问路。还有一位干瘪瘦小的老头儿，围着厚毛披巾，很可笑，总围着我们转。我们坐在平台上开始听音乐。不知道，也许是我们心境比较好，或者乐手们演奏的是较好的曲子，总之我很喜欢这场音乐会；全部选择都很成功。不能只这样坐着，侍者已经朝我们走过来了。我们要了咖啡，但没要奶油和面包。给我们送来了。二十四个十字币，给了侍者六个，共三十十字币，不过，说实在的，确实不值。费佳那碗他完全没喝，我自己的那碗勉强喝了，因为几乎都是用菊苣做的。我们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才回家，但乐曲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隔着森林不如在高处听得好。高处不受任何妨碍。最后我们十分疲惫地回到了家中；音乐使费佳开心了一些，不再像原先那样阴郁。我一直怕他再在森林里发作，——那可太不幸啦！到家了，喝够了茶。

星期一，8月5日/7月24日

今天天气相当好，我早早就起了床，因为被铁匠铺吵醒了。我一个人喝咖啡，没等费佳。然后就开始缝衣服，补他的裤子。我们最需要买的就是裤子：这条裤子太糟了，说起来真丢人，可是我们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然后便开始缝我的快要做完了的束胸。这件束胸很早以前便开始做，但后来便放在了一边，至今也没做完。可今天拿起来，转眼间便做完了。费佳在这个时候拿着五个塔列尔去了赌场。一小时之后他回来了，脸上愁云密布，说再要五塔列尔。我站了起来，向抽屉柜走去，准备给他取钱，他却突然把装满塔列尔的钱袋给我看，他有了三十一枚，加上我的十个，共四十一塔列尔。我立刻向他要了一枚，作为硬币的一种来保存，这样我们就有了四十塔列尔，即一百五十法郎。费佳决定立即去魏斯曼那儿，赎回我的两件连衣裙，还有自己的大衣。为此他拿了十五塔列尔，他很快便拿着我的衣服回来了。魏斯曼原来是位好人，他只收了两法郎的提成，这很少，三十法郎里才提了两个，虽然我们占用他的钱还没超过十天。约泽尔没在家，费佳的大衣（他把大衣说成“巴尔通”）抵押在了他那儿，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没能赎回来。我感到很遗憾，——担心钱再次从我们手中溜走。如果东西赎了出来，就比仍在那样的坏人手里可靠多了。费佳非常逗人地给我讲，当时他到约泽尔那儿去，发现他就是一到我们这儿便不客气地把帽子戴到自己头上的那个人。可是约泽尔却说，他是第一次见到费佳，以前从未来过我们这儿。而后来，当他查看大衣的时候，又说那一件大衣的里子破了，这样就承认了他认识我们。现在是三点钟，费佳不知道在家里做什么，便去了阅览室。我跟他一起出门，把费佳的靴子送到我认识的鞋匠那儿去修，否则它烂得太丢人了。路上我要费佳保证不去赌场，说他有许多次向我保证之后又不算数。他回答说，保证和保证不一样，说他现在对我说话算数。鞋匠看过靴子之后说，要收九十六个十字币，明天傍晚修好。得知我想再快一点，便答应三点以前做完。我自然没有再讨价还价，因为九十六十字币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价钱，主要是他做得好一点、快一点。费佳也回来了，他的确没去赌场，是去了阅览室，从阅览室出来后去买了水果。他买了那么多水果，真不知道我们怎么吃得了：葡萄、石榴、桃、白李子、黑李子、暗红色的梨以及其他各种梨，——各种美味，简直太多啦。费佳拿了五塔列尔去赎大衣，又拿了五塔列尔去赌场，可我觉得，他可能赶上约泽尔不在家，就会去赌场把十塔列尔都输掉。那将非常糟糕，因为我们又将被置于昨天或前天那样的境地。可是，我的愚蠢的预测是错误的。费佳走后，我去邮局，——有信吗？信自然没收到，可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费佳。他从家里来。他敲了半天门，才遗憾地得知，我不在家。他去了约泽尔那儿，拿到了大衣。那么我认错，这次我估计他大概要输掉这十个塔列尔，是我错了。我回家，费佳去赌场，说定在阅览室会合。我也想很快就到阅览室去。到家后玛丽告诉我，先生如何来过，他如何敲门，我如何不在家，——这一切都使她非常感兴趣。后来我就走了，顺路去了商店，给自己买铅笔。这里真怪：这里二号笔不是中性的，号越大，铅笔越硬。我问他们是否有速记铅笔，女店员说没有，但建议我买四号的。四号笔果然很好。我刚朝车站走，就迎面遇上了费佳。他已经输了，在阅览室没找见我，正要回家，要钱再去赌。我叫他回来，设法劝他同意跟我去散步，尽管他很想再去碰碰运气。他说，他本来已经赢了四塔列尔，想再赢多一点，自然便都输了。我非常怕他非去赌不可，那就必须回家去，必须给他钱，让他去赌场。我们还有二十塔列尔，但须从中扣除买咖啡、雪茄和蜡烛的两个塔列尔，给鞋匠一塔列尔，洗衣妇一塔列尔，这样算来，还剩十六塔列尔。不过，大衣和两条连衣裙赎回来了，这可是我们在发财道路上迈出的一大步。我尽量带着费佳走远一点，请他把他曾经欣赏过的美景指点给我看。他领着我走。路上我们一直在开玩笑。费佳想象我们如何在这里玩上了瘾，在这里生活五年，变成老头子老婆子，瘦瘦的，跟这些德国人一样，最后，当我们返回俄罗斯的时候，人们都不认识我们了。费佳尽管心绪不好，今天走得还快活，把我领到了一个地方，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堡和山峦，景色非常秀丽。他开始赞美这片景色，说这里非常好，托盘上就是这样画的。的确，他的话很对：风光确实美，也确实很像托盘上的画，那上面一般都画着城堡、天空和山峰。费佳给我讲，他今天听了一个出色的男高音，他认为，可能是某位演员唱的。我问费佳，他是否认为可以爱上某人的声音。他回答说不知道，让我去问克拉耶夫斯基。一开始我没听明白这个俏皮话，便问道：“为什么要问克拉耶夫斯基呢？”费佳答道：“克拉耶夫斯基出版‘声音’(32)嘛。”我们的散步持续了很久，后来去了阅览室，那里今天人很少。费佳坐在桌子前面的中间位置上，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便读了起来。突然进来一位太太，她趴在费佳的肩头上，开始跟他悄声而快速地说开了。我看到费佳作出了异常惊讶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去，脸正对着她。这时，这位太太才看到，他不是她想告诉什么话的那个人，便向费佳道歉，说自己把他当作熟人了。我立即便发现这是个误会，所以就埋头读报纸。这件事可把我逗坏了，特别是费佳那惊诧万分的样子，让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喷涌欲出的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便作出从报纸上读到了什么可笑之事的样子，仿佛根本不是在笑刚才发生的这件事。我们读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进来一位先生，我觉得似乎很像米克拉舍夫斯基[28]，我不能肯定，也许不是他。不知为什么他看了看我，如果这是他，大概是因为我与玛莎有相像之处，所以他才看我。我们听了一会儿音乐便起身回家，费佳去买来了咖啡、雪茄和蜡烛，这样我们在这方面又有了几天的保障。这让我感到有点放心了。可是买咖啡朝他要了五十六个十字币，这太贵。我记得，我们买一般是付三十六个，如果我未记错的话。后来我就躺下睡了，睡到十二点，费佳来道晚安，他对我非常温柔，说非常爱我，说非常非常爱我，像我这样的女人很难找到。这些话让我感到非常幸福。

星期二，8月6日/7月25日

我们醒来时心情很好，费佳甚至躺在床上笑了，还像通常那样逗我。亲爱的费佳，他真好，他这样爱我。他这样对我说，我也完全相信。只有一件事总使我感到恐惧：一旦我们回到彼得堡，这一切都将结束。他又要变成像在彼得堡时那样神经质的人，帕沙又要为每一件小事责骂我。我只要一想这件事就难受——我多么希望我们的和谐生活就这样好好继续下去呀。我只要一想我们又将在彼得堡生活，又要开始经常与帕沙争吵，他又将欺负我，而费佳将视而不见，不保护我，我就难过得要死。但这些还都在前面，或许它们不会再有，而我们的爱情将像现在一样纯洁。我坐下来缝点什么，因为我高兴：我有了做点什么事的愿望，——这是好兆头；后来便开始作速记。十二点，费佳带着六塔列尔走了，一小时过后他回来说，他已经有了十一塔列尔，可是后来，在错过零位之后他的运气越来越糟，最后都输了。这让我很难过。然而，没有办法，我又给了他五塔列尔，他把这些也输了。十九枚塔列尔中剩下了八枚。后来又回来要五枚，我给了，还剩三枚，——一枚给鞋匠，一枚留给我，另一枚给洗衣妇。过了不到十五分钟，他回来请我给他两枚，这样一来，我仅剩下了一塔列尔，是今天要给鞋匠的，再也没有了，除了一个盾；不：现在你随便干好了。费佳走时让我不要指望他用这两个塔列尔还会赢点钱。简直可笑，靠两枚硬币就赢点什么，可能吗。不，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每分钟都在等待他的到来，说都输了。那时候连衣裙和大衣又将送去抵押，魏斯曼又将走上舞台。唉，这些臭事真把我烦死了，——想想看，假如我们能够设法走出这座可恶的城市，我该多么高兴啊，这就是我的幸福；真的，这会比我得到一份遗产还要高兴。我忘记说了，昨天晚上我们给了玛丽几个桃和一个石榴，这些东西我一点也不想吃，——吃腻了，我觉得桃子完全跟甜萝卜一样，我一点也不想吃了。这些水果让玛丽非常高兴，立即拿着我们的礼物去让捷列扎看，一着急，在楼梯上摔倒了，托盘和两只盘子落到地上，两只盘子碎了，这样一来，我们的水果让可怜的玛丽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我们的房东是不会原谅她的。我很早就觉得我们的女房东像我熟悉的一个人物，现在我认出来了，就叫她为德纳蒂埃夫人，她是雨果长篇小说[29]中一位残酷的女人。的确，她非常像那个卑鄙的女人，她那不似女人的放声大笑，她那男人的做派，她那对自己孩子的动物般的爱，都跟那个女人一样。活灵活现的一个德纳蒂埃。我们本想把衣服送去洗，现在必须等一等，因为没有钱。我庆幸自己还没有把衣服送走，否则，假如没钱打发洗衣妇，那我可就太难堪了。这两个塔列尔也去了前面那些塔列尔去了的地方，这样，我们只剩下一个准备给鞋匠的塔列尔了。费佳回来时忧心如焚，说他一定会发疯，或者开枪自杀，因为他拿什么还债呢。债台高筑，还债无钱。我自己伤心欲碎，还劝他说，这些都是小事，根本不必这样绝望。后来我们一起躺在床上，长时间谈论我们的处境。真的，我们成了茨冈人，——一会儿富，一会儿穷；今天我们还曾经是衣食无虞的人，现在又要去典当大衣了。天啊，这些我可受够了。我们的苦难何时才能结束，才能摆脱恐惧，不再担心随时会全部输光，落得一无所有啊(33)。现在继续说今天。我们愁肠百结，所有塔列尔都输了，现在我们一文不名。午饭后，我先去了邮局，在那里自然什么也未收到，就去取皮靴。靴子修得非常好，简直绝啦。鞋匠说，他也做新皮靴，收费七个盾，——我觉得这相当便宜。午饭后费佳征求我的意见，是否再次去约泽尔那儿抵押大衣，还是等到明天。我建议他明天再去，后来担心明天他不在家，便建议今天去。费佳一个人先去一趟，看他在不在家，走之前他对我说，自己真没脸去见他，也许都走不到他那儿。不过，还是去过他那儿，现在又带着大衣去了。我们约定，我去阅览室，在那儿等他，免得他再回家一趟。我出门往阅览室走去，到了那儿便看见费佳已经在那儿了。他好像既高兴又害怕我。他旁边有个空位子，我就坐在了那儿。他马上就开始说，他从约泽尔那儿拿了六个盾。他带着自己的一个盾（折合为四塔列尔）去了赌场，把钱都输了，现在我们一个戈比也没有。他告诉我，他非常内疚；今天早晨因受良心的责备早早便醒了；因为我像家兔一样温顺，对他什么也不说，而他却对我那么不好。同时费佳对我说，明天约泽尔来我们家取大衣和燕尾服，但费佳不拿着得到的钱去赌场，他向我保证，他不再折磨我。我同情地听着，他的绝望我甚至感到有点怪。这些话都是他悄悄对我说的，我则安慰他，说这完全没什么，我自己也会像他那么做，这并不重要，让他放心。他十分绝望，说在我面前无地自容，羞于正视我的眼睛；他这样做剥夺了我的一切，而我什么也不说他。说着，他递给我一份法语报纸，我请他给我一份俄文的，我想读俄文报纸。最后，费佳稍稍平静了一点，我们便坐下来读报纸。今天的音乐很美，窗户开着，所以听得到，我想，甚至比在外面听还好。演奏的是军乐队。先是贝多芬的《哀格蒙特》序曲，然后是《泽姆帕》，再后面是莫扎特《唐璜》中的片段。最后的曲子是我们出来之后，在车站附近散步时听的。那里有两个法国女人在徘徊，费佳非常讨厌她们，简直不能看她们。我们回家从维多利亚宾馆旁边经过时，听到女士们哈哈大笑着说俄语的声音。唉，在国外行为失态的自然是俄国人，他们不尖声喊叫就不行，他们需要发出尽可能大的响声，以吸引别人对自己的注意。我们回家了，在痛苦中喝够了茶。说实在的，我们并不气馁。也许，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适应了这种乱糟糟的生活，我们的处境已不再像以前那样使我如坐针毡。费佳来给我道晚安时处于一种异常紧张的状态。他说，他疯狂地爱我，非常非常地爱我，他配不上我，我是他的保护天使，是上帝给他派来的，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应当改过自新，虽然他已经四十五岁，但依然还需要学习过家庭生活，他有时候还沉湎于幻想之中。我不知道他这是想说什么，——不是他打算背叛我吧？这我不相信，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就太惨啦。后来他说：“你曾梦见过我把你送进了育婴堂。呵，我怎么能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呢，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他说，假如我让他从塔楼上跳下去，他为了我一定会跳下去。总之，看得出来，他很爱我。他说，有时候像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要他到我这儿来，对我说点什么，聊聊天；他非常想来。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曾用德语书占卜：阿尼娅如何看待他的赌博。给他的答案是：“这种状况只能更幸福地强化你们的和睦关系。”的确，这是实情：我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恩爱过。一起发愁，一起伤心，一起苦思苦虑，怎么办呢？啊，上帝呀，帮帮我们，让我们摆脱这个可恶的城市吧，在这里我们深陷苦海。夜里我问他想不想索尼娅，他说，很想，经常想，又补充道，也许会是个男孩儿。我说，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很幸福。这时候费佳补充说：“正是为此，我才不应该不管帕沙。”这也就是说，孩子出生后费佳将更关心帕沙，为的是表明，经过这些事之后他一点也未改变对帕沙的态度。而我现在操心的是我们未来孩子的未来。所以我自己必须工作，再工作，让孩子能得到我的帮助。

星期三，8月7日/7月26日

我们特意早些起床，以便在约泽尔来之前我们能做好接待他的准备。然后我坐下来写日记，费佳喝咖啡（今天我恶心得非常厉害，喝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约泽尔十二点来了，费佳把自己的燕尾服、坎肩、裤子和大衣交给他，为所有这些东西他答应给费佳九个盾，允许在十五天内赎回。他在收据上写的是19日，这就是说，不是十五天，而仅仅是十二天，费佳让他重写了一张。就这样，如果我们到那时没有钱，所有这些东西因为区区九个盾就都完了。费佳去了一趟约泽尔那儿，从那里去了赌场，输了两个盾。于是我们只剩下了五个盾，其中我们要付午饭钱三个盾，那么，只剩下了两个盾。费佳今天处于惊人的可笑状态，始终恐怖地哈哈大笑。我们向来如此：遭遇不幸，我和他便哈哈大笑，就跟疯子一样，好像我们真的很有钱，我们根本没有陷于贫穷潦倒之中。傍晚我们又去了一次邮局，还是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玛莎也没有任何回音。多么蠢啊，好吧，不能给钱，可至少应该给个回信吧。这样做甚至不礼貌。大概以后会说，没有收到我的信呀，否则一定会给的。这就是所谓姐妹的支援，而我日后或许能二十倍地帮助她呀。写了一点速记，我想认真做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好好地记，考试的时候比另一个速记员优秀，那么，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能安排一个女人呢，这样我或许也就能找到一份工作(34)。上帝保佑，那样就好了，这将是给我的索涅奇卡的一份嫁妆，或给我的米沙的一份遗产。

我们走出家门，要去读报，却突然下起雨来了。费佳很想回家，说如果我们冒雨去读报纸，那将不体面。我要他相信，没有人会注意我们，去读点什么要比坐在家里无所事事好。我们去了，阅览室的人很少，可是后来，傍晚时分，来了相当多的人。天哪，来阅览室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上流社会中人几乎从来没有，因为他们或者进轮盘赌场，或者把报纸拿到他们下榻的宾馆里去，他们无须来这里。来这里的一般是没有教养的巴登人，就说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先生吧。他不是大声咳嗽，就是酒足饭饱之后的连声嗝儿逆，简直让人恶心。这里还有一个德国人，他穿着长大襟礼服，我非常讨厌他。这是位商人，整天骗人，可傍晚一定要来这里读读报纸，了解一下所有的新闻。他一般要浏览大量的报纸，然后便到书柜那儿去取《两世界》，读那么一小会儿，一天大概也就读几页。我很想让他恶心恶心，就是拿到这本书，读它一晚上，就为的是让他读不到。一般来说，就是从这些先生身上散发出来一股特殊的酸白菜味儿，十分臭，有时候简直就在那儿坐不住。我们在那儿读了好长时间，读的都是俄文报纸，后来我拿起来一张法文报纸，——关于犯罪行为的报道，写得相当有趣。费佳最后坐不住了，开始催我回家。我们起身回家，但还在音乐演奏场附近溜达了一会儿。今天演奏得相当不好。到家后，我按习惯马上躺下睡觉，费佳则开始读书。后来他来跟我道别，说了许多温柔的话。他说他现在爱我爱得有点怪，就是非常为我担心，甚至使他坐卧不安，说我是涅朵奇卡(35)，是他的幸福；说这不是他对我说的空话，而是心里有什么感觉就说什么。说假如我离开了他，我们不生活在一起，假如我死了，他觉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肯定会伤心得发疯。说他只有看见我，看见我那张，像他说的那样，“孩子的可爱的小脸蛋儿”，只有到那时候他才能清醒过来，才能变得好受一点。但是他害怕这些都将不再，也许过一段时间，我将变成一个严肃、枯燥、冷漠和稳重的女人，那时候他将不再爱我。总之，这个晚上费佳对我非常殷勤，看来他非常爱我，我也非常爱他。他请求我保护好我们的索涅奇卡或米沙。

星期四，8月8日/7月27日

今天又是阴天，雨时下时停，一会儿又下起来了。本来就很无聊，坏天气还没完没了地纠缠。今天全天都在读《Desbarolles》[31]，然后写速记。白天费佳突然对我说，他想在我分娩之前回俄罗斯，可是我觉得这很可怕，便开始劝他不要回去，虽然我明知道这不可能成行，因为我们没钱还债。我觉得，一旦我们回到彼得堡，我们的全部幸福就会坍塌。现在他一个人与我在一起，在那里我们将处于许多敌视我的人的包围之中。现在费佳不生气，很少受刺激，到那时候帕沙每天都要气他。我又要没完没了地与他争吵；这些琐事把我烦透了，简直可怕，所以，尽管我渴望见到妈妈，但只要想起一回彼得堡一切都将是另一番情景，我身上便一阵阵发冷，简直是恐怖。又将是气恼，他又要那样嘲讽地气鼓鼓地对待我，当着亲人们的面给我冷脸子瞧。一想及我们的幸福将不复存在，我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回家。今天我给妈妈写信的时候又大哭了一场，——我非常心疼可怜的妈妈，我的事给她添了许多麻烦。即使没有我的事，她的操心事也够多的了。我还迫使她替我为抵押在彼得堡的毛皮大衣、毛皮领子和许多其他物品交利息。上帝呀，为了有可能帮助妈妈，我什么都舍得付出。假如我能在这里给妈妈买点什么礼物使她高兴高兴，我会多么幸福啊。可是这绝对不可能，我没有钱。费佳几次来我这儿，问我哭什么；说他妻子的眼泪与他有非常非常直接的关系，他很不想让我哭。

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从吃午饭到喝茶，从喝咖啡到吃午饭。午饭后我去了邮局，得知一封信也没有。可是在邮局我想起来了，我给妈妈写的信留在了家里。多好的记忆力呀，正是为了这个才去的邮局，竟然没带着信。我回到家里，拿上了信。下雨了，我只得等雨过去，一会儿在〈……〉，一会儿在单元门洞里。又没有信，回家时十分沮丧。回家途中遇到了送葬的队伍。又是拖着棺罩的大马车。现在我看到的已不是马拉轿车，而是在车上装一个大箱子，把棺材放到里面去。棺材后面放上两支蜡烛，便举行祈祷式，仪式结束，蜡烛熄灭，车门关闭，因此完全看不到棺材。

晚上我和费佳出去走了走，可不知为什么，我全身乏力，每走一分钟便累得厉害。我们走得不远，只是爬上了车站前的小山岗。正在演奏军乐曲，但这是一支很难听的曲子，不是葬礼进行曲就是特列帕克舞曲，因此我们认为，即便是乐手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演奏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我们走进了阅览室，我拿起来那本《两世界》，里面有一篇文章。我便开始读这篇文章[32]。昨天的那位秃顶小老头一来，（我称他为老鼠）便直奔书柜，要拿《两世界》。可事与愿违：8月份的有，而7月15日出版的没有，这正是他要读的那本杂志。他翻阅了那里的所有报纸，选了一份，但他看来就是想读杂志，因为他数次走到书柜前面，在那里找杂志，后来又把管理员叫来，请他给找。管理员甚至站在椅子上，在上面几层翻了好久，最后把全年的杂志都抱来了，但7月15日出版的那一期自然找不到，因为我正在读它。我就不明白，秃顶老头怎么就没发现我正在读这本杂志呢。费佳不想坐太久，后来他坐烦了，似乎想走。于是我也站起来，把杂志送回了原处。就这样，他大概找到杂志的时候会大吃一惊：杂志怎么出现了呢，他们找了两个小时也未能找到它呀。我一再偷偷地笑，我让这个傻瓜没能读到杂志。

费佳今天非常爱我；我们动不动便哈哈大笑，我说：“啊，费佳”，他说：“啊，阿尼娅”，这些就是我们的慰藉。今天他重复了好多次，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妻子，他从来未曾指望我会这样好，我从来不指责他，相反，总尽力安慰他。后来费佳说，如果我以后总是这样，他一定能重获新生，因为我给了他许多新的感受、新的思想，给了他许多好的情感，所以他自己正在变好。这让我十分高兴。可是后来我们吵了架，因为我躺在自己床上，没脱衣服便睡着了。我太累了，躺下便睡得死死的，再也不能起来脱衣服。他为此生了气，可后来他来道晚安时我们和解了，他还自己动手为我做睡觉前的准备，就是准备火柴和茶，就跟平时一样。

星期五，8月9日/7月28日

今天天气好极了，难怪昨天很多蜗牛在林荫路上爬。我们家既寂寞又压抑，简直可怕。我写速记和翻译(36)，费佳在写什么，但这一点也不能使我得到安慰。一个想法一再涌上心头，就是我们一无所有，我们的物品一定将失去，而这样的物品我再也得不到了。虽然他爱我，但他对自己的亲人们有义务，而他们则欺负我。我曾开玩笑地对他说过，他爱是爱我，但假如有谁欺负我，他大概不会保护我。对此他非常恼火，说我不理解他对我的爱。我给他举了个例子——在我与帕沙的争吵中他从来不站在我这一边。费佳回答说，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不值得放在心上；帕沙是个很好的人，他根本不想欺负我。可是，如果他欺负我呢？而他口头上说没有欺负我的意愿，这对我有什么用呢，而事实上却在欺负我。难道就不能设法杜绝对我的这种态度吗？

午饭后我去了邮局，——又是什么都没有，我把邮局里的人都烦坏了，可我却什么也收不到。我今天万念俱灰，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酷暑，或者是因为在家里待得太久了。可是刚走到邮局，我便很累，勉强才同意跟费佳去散步。而且，没有收到玛莎的信使我很失望。我觉得她能给我寄钱来，我要从寄来的钱中取出十五法郎去碰碰运气：嗯，赢了就赢了，输了也没办法，反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所以，得知没有我的信我很失望，就可以理解了。为此我变得很任性，不想走，可费佳强拉着我走。我每走到一个长凳子便休息，因为很累。我们沿着去格〈恩巴赫？〉的路走。路上有个女人向我们乞讨，我们给了她十个十字币，再多我们不能给，因为我们的钱很少。在去往格〈恩巴赫？〉的路上走了很久，回来时往火车站走，去了阅览室。可这次我受到了惩罚：没有了我昨天读的那本杂志，给我藏起来了。嗯，这不算什么大事，没有便没有吧，我不哭。我们坐到九点；我们经常听到歌声，可能是什么人在车站举办音乐会。到家后我读了一会儿书，然后便躺下睡了，因为感觉很不舒服。梦见了斯托尤宁娜，她抱着儿子，还有斯托尤宁。

星期六，8月10日/7月29日

最后，可怕的星期六到了，今天必须给房东交房租；我们无钱可交，只得去向她道歉。一点钱也没，只有十二个十字币，是要给搬运工的。费佳后来去见魏斯曼。魏斯曼让两点钟把东西拿去；不知道他能给多少，也许总共就是二十法郎。而据费佳估计，我们至少还要等十一天。费佳去了一趟邮局，但什么也没有收到。我们躺在床上谈论我们的困境。我们说，以后我们会时常记起：可怕的酷暑，孩子们吼叫，铁匠铺里铁锤敲得无法忍受，身无分文，东西典当殆尽，很可能全部失去，住房逼仄，铃声恼人，无书可读，很可能即将无饭下肚。是的，总的说来，是身陷绝境。上帝保佑，但愿处境不要进一步恶化，——那时候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费佳去找魏斯曼，等他带着搬运工回来时，我们的女房东正站在楼房门口，看见了他。这时候她正在和另一个女人聊天，便用眼睛往我们楼上看了看，手指头则指着搬运工。后来，当费佳出去的时候，她走向自己的丈夫，可能是对他讲：看，把东西拿去抵押了，可能什么也给不了我们。费佳从魏斯曼那儿拿到十四个盾，也就是三十法郎，但立刻就去了轮盘赌场，输掉了八个盾。他说，有两次他已经赢到了二十二个盾，但他还不满足，最后都输了。他回来时面色惨白，丧魂失魄。这使我很震惊，简直是恐怖。结果，这一次我没能忍住，说他：“唉，真蠢。”使我难过的主要还不是输了钱，而是这种状态，就是一定要借助轮盘赌发大财的这个想法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的头脑里消失（根除）。就是这个想法让我极其愤怒，因为它对我们的危害太大了。然而更使我痛感委屈的是，费佳突然开始说，输钱都是我的过错：你为什么说，这些钱可以给房东交房租，他说，想起来这句话，就决定去赌场，结果才输了。这自然伤害了我，因为这是“诿过于人”。现在我们剩下了六个盾，其中三个我交了午饭钱。一开始我们无限惆怅，特别是我，后来我平静了一点，我完全无所谓了——哼，完蛋就完蛋吧。

晚上，我向费佳建议去散步，我们开始沿着利希滕塔勒林荫路走。这条林荫路十分漂亮，我想，再走一俄里半就能到达利希滕塔勒修道院[33]。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乘坐着马车兜风、游玩。从这里看山峦，看城堡，看城市，景色都十分美，我们也就情不自禁地欣赏起来。和费佳一起走着，我相当快活，也就是说，他相当厌倦，我却没完没了地说呀，说呀，似乎一连两个小时没住嘴，就这样也没能使费佳高兴起来。最后我们来到了修道院，进了它的院子。在这里的墙上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串串、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这真美。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长在树上的李子和梨，它们那么多，我从来没见过。这时候在修道院里，在教堂里，正在举行祈祷式。我们走进教堂。当地孤儿院的少年男女们正在唱圣诗，但唱得不十分整齐，因而我觉得，这反而破坏而不是激发虔诚的情感。可后来他们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唱得确实好。在教堂的入口处放着一尊基督受难像，它下面写着：“谁一连五年在这里诵读《我们的圣父》和另外两个祷词，并跪地膜拜，谁的罪过就将得到恕免。”院子中间有一座大水池，里面是黑黝黝的水。一条林荫路从整个院子穿过，路两侧长着美丽的山毛榉。这里还建了另一座教堂，它宛如一个祈祷室，或者安葬礼拜堂。我们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管风琴乐曲，这我很喜欢。后来我们沿着林荫路往回走。在一座桥上写着规则，违反规则者罚款一个盾零三十个十字币。我小心翼翼地过桥。生怕被罚款。我们的散步很成功，特别是当月亮升起之后：美妙的灰色的天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这太好啦。最后我们走到了阅览室，便坐下来读报，不过今天读了不过一小时，因为我总要吐，只得要费佳回家。他立刻站起来，我们就走。路上他指责我，为什么不马上告诉他我不舒服，那样他可以立刻就离开阅览室。今天我洗了几条手帕、领子和袖头。我们现在干净的衬衫很少，我只得在星期一给费佳洗衬衫并熨好它，否则便完全没有穿的。如果他必须穿脏内衣，那可就太糟糕了。晚上他来道晚安的时候极其温柔，给我说了许多亲切的话。我多么爱他，我是多么幸福啊。

星期日，8月11日/7月30日

今天晴空万里，很热。我去了邮局，但什么也未收到。这天过得很枯燥，就是躺在床上读一本早就读过的书。晚上我和费佳去散步，顺便又去了一次邮局，还是没有信。每当得知没有我们信的时候，我就感到无比凄凉。现在就是这样。我非常害怕失去我们的东西，我现在几乎认为它们已经失去了。这让我万分痛心，因为我从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美好的物品呢，像我的花边披肩，或者我的耳环和胸针，这是费佳送给我的礼物。假如说，我的连衣裙不会失去，因为它们的赎期长，是整整一个月，那么耳环、披肩、戒指和费佳的衣服则应当认定已经彻底完了。跟昨天一样，我们又走上了利希滕塔勒林荫路，费佳让我看：“多么美丽的景色啊。”我回答说，在我看来，这个景色毫无用处，因为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我什么也不喜欢，风景即使再美也引不起我的赞赏。这似乎绝不会惹人生气，而且我也没有这种用意，可他却生气了，宣称那我就不应该跟他一起走。这样我们走了好长时间，几乎互不理睬。我们走到了修道院，穿过了整座利希滕特尔村，看到了新建而尚未完工的教堂，然后转身往回走。许多身穿漂亮服装的巴登居民从我们旁边走过。他们可能是去埃伯施泰因施洛斯的，据说它离这儿不远。我们走到车站的时候已经相当晚了。在路上费佳说了些什么呀。他说，他完全不在乎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的看法，不在乎玛莎、妈妈和万尼亚的看法。我回答说，认识和不认识费佳，对于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37)都一样，他尊重作为文学家的费佳，而作为一个人，费佳对于他则都一样。我绝对不理解，费佳说这些干什么。他说，他玩轮盘赌，表现不好，他将自己审判自己，而无须他人来审判。可是，我对他说过一百次了，我完全不认为他的行为中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因而不能谴责他，可现在他却因此而谴责我，似乎我对他说了什么相反的话。我们在阅览室没坐多长时间，因为已经九点了。我们离家时没有告诉给我们沏好茶。我们回到家里时没有准备好开水。玛丽告诉我们，木柴不能随便烧，需要买，为此房东要骂的。这样一来，我们要等半个多小时水才能烧开。我喝了一碗茶。因为我肋间疼，我便在床上躺下，很快睡着了。似乎睡到夜里一点才醒，完全未曾预感到风暴的来临。原来，因为我躺下睡了，这让费佳很生气，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房间里踱步，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一句话，他非常激动。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说，这关我什么事。后来他又说，他受折磨已经七个小时了，我故意不理他，我似乎故意离开他躲到一边去，可我完全没有这样做。我请他冷静一点，不要把靴子踩得嗒嗒响，因为女房东就睡在隔壁，如果他吵醒她的孩子们她会生气的。我没有喊，只是声音大一点，费佳却突然向我宣布，如果我继续这样喊，他便从窗口跳下去。总之，他处于可怕的绝望之中，大声喊，说他谴责自己，说他明白我们的困境。突然，他又平白无故地说，他恨我。这让我感到十分委屈，差点放声大哭起来。我走进另一个房间，告诉他，这不高尚——一会儿说“你给了我幸福”，一会儿又突然开始恨我。我躺下之后，费佳走到我跟前说，他完全不想惹我生气，说他总是很不安，一个念头在折磨他，就是因为他没有钱正在使我受苦，而以前我生活得很平静。假如说吧，这是实情，假如说吧，我原先的处境要比现在平静和幸福二十倍，因为没有这些烦心的事。总之，我感到非常委屈。告别之后，因为我久久不能入睡，费佳几次问我，是不是什么地方疼，恳请我，如果我情况不好，一定要叫醒他。我答应了，但我几乎相信，我是不会叫他的，因为他无法帮助我，只会增加慌乱。我和他很可怜，是穷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可恶的轮盘赌。如果不是总没钱，我们两个该是多么安宁和幸福啊。啊，上帝保佑，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

星期一，8月12日/7月31日

今天我们早早就起床了，我开始给妈妈写信，问她能否给我寄二十卢布来，以便把披肩赎回来。(38)写完信，我便去了邮局，可在这里我收到了妈妈一封信，我立刻在邮局就读了这封信。天呀，我真难过死啦！妈妈写道，帕沙去过她那儿，他说，我怀孕了。妈妈自然非常生气，因为这个消息她是听某个男孩子说的，而我本来应该，正如她自己写的那样，第一个写信告诉她这件事。(39)我还要说，关于卡特科夫信中一字未提，这使我们很是纳闷。我马上回到家里，指责费佳不该把我怀孕的事写信告诉帕沙，说妈妈为这事很生我的气(40)。然而费佳要我相信，这事他没有写，说他已经很久没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写信了，这肯定是帕沙自己的杜撰。的确，这很奇怪，她们怎么能一点也不提卡特科夫这件主要的事呢。而且万尼亚并没有把信交给玛莎，因而我不能指望得到玛莎的帮助。费佳开始指责我们的亲人，说他们怎么什么也不写。我对他说，他们可能没收到信；他认为他们办事不认真，他最好把自己的事委托给另一个人，那就会好多了。可是委托给谁呢？委托帕沙把四十卢布交给普拉斯科维亚·彼得罗芙娜，他只给了她三十卢布，十卢布没给。那么这以后我们的事怎么办呢？我给妈妈写了一封长信，请她原谅，并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写（怀孕的事），也说明了我的真实处境，并要钱。这封信写得很长，我已经把信封好了，费佳突然说，他也想写几句话，为什么我不让他写就要送走信。我建议把信封拆开，把他写的信放进去，然而他说什么也不肯。他开始写自己的信，又说：“他们能理解吗？”我回答说，如果，在他看来，他们不能理解，那就不必写了。这时候费佳勃然大怒，满脸通红，开始挥动胳膊大声吼叫，责骂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和玛莎。我很生气，便走了。走时告诉他，如果他想骂人，我便走一整天，免得影响他。

今天我遇到了我们的女房东，请她等一等，说我正要去邮局给俄国寄信。后来，从邮局回来时，我又遇见了她，便指着收到的信对她说，钱这两天便汇过来。此刻我从家里出来，先到邮局把信送走，从邮局又去了昨天那条林荫路。白天在这里散步好极了，遇到的行人不多，空气新鲜，浓荫怡人。我在几条长凳子上都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上了通向门希科夫别墅的大道。在别墅的大门前有一个不大的凳子，我坐了下来。现在时间是两点，我实在不知道到四点以前我能做什么。四点我便可以回家吃饭去。我不想早一点回家，因为跟一个看什么都来气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乐趣可言呢。我坐了也许有一刻钟，突然看见费佳在路上。他边走边四面张望，——看来他是在找我。我坐在树丛下面，但他还是发现了我，便向我走来，我也做了个看见他了的手势。他面色惨白，走到我面前说：“难道这是你吗？”我回答说：“是。”他说：“是上帝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了。你离开家后我非常难过，便出来找你。”费佳确实异常激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差点哭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安慰他，说我也很难过。我不想让行路人看到我们的激动。等后来我们坐了下来，我伤心地哭了。我请费佳不要生气，他说他从来不生气。我们在长凳子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这时候我想：这就是说，他爱我；我不在家，我伤心地离开家走了，他心里难受，就是说，他爱我。后来我们去散步，走了很长时间。我们沿着去贡彭巴赫的方向走，来到了加加林别墅。这里的俄国人都有自己的别墅，他们在这里过夏天。不过，说实在话，根本不值得在这里住，我觉得，还可以找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我们深入腹地已经走了相当远，但并未发现什么好的东西，太阳无情地烤着，简直不能再走了。我们转身往回走，四点之前便回到了家中。在返回的路上我们买了十个梨，每一个十字币给五个梨。我觉得，这是树上掉下来的梨。但我们现在顾不上管这个了：既然我们没有钱，说实话，能吃上这样的梨也不错。到家后，我把这些梨藏了起来，因为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从前吃那么好的水果，现在买这样的破梨。晚上我们又沿着那个方向去散步，走了很长时间。费佳今天工作的时间很短，因此这一天他是白浪费了。这就是家庭纠纷的结果。为了丁点琐事人们突然开始躁动，几乎要达到发狂的地步。而我呢，难道我乐意与他吵架吗？我自己为此深感不幸，然而却发火，吵架，激怒他。这一切是多么愚蠢啊！散步之后我们走进阅览室，开始读报纸。前不久费佳突然想起来说，如果卡特科夫突然死了，——“嗯，要是我们突然在报纸上读到，在某一天，米哈伊尔·尼基福罗维奇·卡特科夫逝世。啊，那时候我们将怎么办呢？”这个想法使我大为震惊，我很难想象该怎么办。我几乎是恐怖地把《莫斯科新闻》拿了起来。今天我旁边坐着一位可笑至极的先生，我不能肯定，但我觉得他有一点醉意。他坐在那儿，面前总放着一份德文报纸，但他绝对不读，却一直往我的报纸上看，后来又看着我如何把它折起来。总之，他很影响我读报，我真想给他脑袋上来一下子。他一直蠢而又蠢地微笑着，当我把报纸放下后，他把它拿了起来，开始翻看。我觉得，他这是第一次见到俄文字母，非常感兴趣，就像他不是俄罗斯人，而是日本人。我们回家早一点，因为我在阅览室里又开始恶心。这真让我气恼，我一去阅览室，肯定开始恶心，总得被迫提前回家。我和费佳自然已经彻底和解了，我们根本不想斗气，但非常担心我们的东西，因为如果在星期日之前钱不到的话，我们的大部分物品就将彻底失去，这将是非常痛心的事。我和费佳道别时聊了很长时间，他告诉我，他很珍视与了解我的性格，尊重我的性格，但有时候我也会暴怒。我请他原谅。的确，我感到遗憾和自责，我有时竟挑起争执，不会控制自己。然而我以为，这与我怀孕也有关系，它败坏我的心情，使我有时候变得固执和任性。我忘记说了，费佳晚上去见梅斯默，我们经常在他那儿买茶叶，这次想赊一些茶叶、糖和蜡烛，这些东西我们都用完了，又没有钱买。他回来以后说，老板没在家，有一个店员在，还有一些旁人，因此他很不好意思赊借。可怜的，可怜的费佳呀，对他来说这是什么样的煎熬啊！

星期二，8月13日/8月1日

今天我们一起床便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搞到钱。今天是我们吃午饭的第四天，一定得送钱去，否则就有可能不给我们送饭来。必须把我那件紫色连衣裙典当出去了，这是我们剩下的唯一可抵押的东西，——再也一无所有，全部资源告罄。我不想让费佳去见魏斯曼，最好是我自己去(41)，不过自然不说出我的姓名，不让他知道我是费佳的妻子。就这件事我和费佳争论了很长时间，但费佳决定，无论他如何痛苦、如何懊丧，他也要亲自去抵押。必须设法不让女房东看到我们拿着包袱出去。为此我把它放在一个很小的包袱里，费佳手里拿着自己的大衣，把小包袱塞在大衣下面，虽然这样他感到非常别扭。他在十二点时走了，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洗了他的衬衫和两条手帕，然后去买来了淀粉。商铺里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要派人去商店，可能是去皮鞋店，我好不容易才说清楚，这是我熨衣服要用，而不是干别的用。我用四个十字币买了四分之一磅。回家后便开始熨衣服。已经两点了，费佳还不回来。一个想法开始使我担心：可怜的费佳去了郊区某处魏斯曼的家里，现在正在等待某个约定的时刻；另一个想法也使我害怕，就是费佳拿到钱之后去了轮盘赌场，又输了。这是最糟不过的了，因为我们绝对没有了别的生活资金，而汇款更是遥遥无期。最后，在两点钟，费佳回来了。他说，魏斯曼没在家，他姐姐建议费佳坐下等一等。她和另一个长着喉结的老太婆在吃饭，长喉结的老太婆吃着饭还睡着了，费佳就这样坐了一个多钟头（可怜的，可怜的费佳呀！他这样可爱，这样有天赋，这样高尚，却只得坐在某些犹太人那里，因为魏斯曼可能就是犹太人）。费佳想走，可是他姐姐说，她已经派人到市里找魏斯曼去了。“这可倒好，——让他放下别的事情回来，”费佳想，“仅仅是为了要他收下抵押的衣服：自然，他可能一生气，便一个小钱也不给。”最后，费佳忍不住走了，说是一会儿还回来。他顺路去了约泽尔那儿。让费佳感到无比惊讶的是，约泽尔，据他妻子说，已经七十岁了，他妻子三十来岁，但看相貌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而更让人吃惊的是，想想看，这个约泽尔竟有一个四岁的儿子，长得跟他一模一样。还有一个一岁半的吃奶的婴儿，也是他的，而他已经七十岁了。真厉害呀，——多么强大的生命力啊！他似乎处于自己妻子的严厉管教之下，一切唯她之命是从。看来，他为连衣裙的美丽与贵重所震惊，所以答应给二十法郎。这样的价钱魏斯曼为世界上任何好东西也不肯出的，最多给十或十五法郎。费佳请约泽尔的妻子精心保存好连衣裙，她在包着连衣裙的头巾外面又包了一层布，这才放进了衣柜里。这样看来，连衣裙在他那儿是能保持清洁了。条件规定为三星期，到9月3日，在这段时间里他提成四个盾。应该说，这个利率高得吓人——三个星期，从九个盾里提成四个盾。魏斯曼就厚道多了：他从三十法郎里只拿了两个法郎，这个利率非常小。而约泽尔的女儿让费佳喜欢得不得了，他带着特殊的爱给我描述她那双可爱的小眼睛。费佳回来后把收据放在了我的熨衣板上，然后就出去兑换钱，买烟卷。我熨好了衬衫，当然，不如洗衣房里的女工熨得好。可是，如果没有钱怎么办呢，必须自己尽力去做，总比穿脏衣服好一些。甚至让费佳感到满意的是，衬衫的前胸浆得那么挺实。总的说来，在熨衣服上我超越了自我，衬衫熨得相当成功。我们付了三个盾的午饭钱，还剩下将近五个。吃过午饭后，费佳小睡了一会儿，醒后我们去了邮局。费佳要我相信，今天我们没有什么好等的，可我们还是去了。邮局工作人员一见我就说有我的，并赶紧找我的邮件。邮件上写的是费佳的名字，但因为是万尼亚签的名，所以趁费佳签字的时候我就把信封拆开了。甚至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朝我们要护照。因为邮局的人说，既然我们来问，就说明邮件是我们的。我打开信后得知，给我们寄来了一百卢布，折合一百五十六个盾。从邮局出来后，我们去了我曾兑换过一次钱的那家办事处，那里面的人让我们去找梅耶尔。我们一开始没有看清楚，这张汇票不像上次那样，是开给巴黎银行的，而是开给巴登-巴登，给银行家梅耶尔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在这条滨河大街上散步的时候，我依稀记得某个银行家的名字。我们往那个方向走去，虽然费佳坚持说我领他走的不是那个方向，但我们还是很快就找到了他，费佳从他那儿拿到了一百五十六个盾的纸币，每五个盾一张。因为担心丢失，他把钱分开了，他拿着一百个盾，我拿着五十个盾。我拿着钱，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把钱丢了。后来我们去散步，一路上都在盘算，现在我们可以赎什么，怎么做。可是我们算完账，发现如果把东西都赎出来，我们就一点钱也剩不下了。费佳这时建议去找莫佩尔特，或者按费佳的叫法，本德尔，从他手中把耳环和戒指赎回来。我担心我们的钱会轻易花掉，如果我们把东西赎出来便牢靠多了，所以当即同意这么做，可是，没有票据他可能不给，所以决定回家去拿票据。在路上我们从三个女商贩手里买了些水果。这里的水果很贵。买半磅葡萄我们花了三十个十字币，十二个李子花了十八个十字币，——对于这里来说，这已是很高的价格了。苹果这里根本没有，商贩们自己就说苹果还没有熟，是酸的。但我早就想吃苹果了，便给自己买了一个。我们往家里走，费佳建议我跟他一起去，我很累，还不舒服，而且也需要把东西送回家去。我开始请求他去赎东西时不要去轮盘赌场，说如果他不向我发誓保证，我便只好跟他一起去。费佳听了觉得委屈，他问“跟他一起去”是什么意思，是我能制止他去轮盘赌场吗。我回答说，我会劝他不要去，恳求他。后来我说，他似乎生气了。他说没有那么回事，说他不会生我的气，我甚至有权完全不给他钱。他走了，我想招呼女房东，可是她没在自己的房间，我便把交房租的事推迟到了明天。我一再看表，心里想，如果再过一刻钟费佳还不回来，我一定到轮盘赌场去找他。然而他回来了，带来了耳环和戒指。收了他七十八个盾零十个十字币，这样一来，从戒指中仅提取了两法郎。这很少。

我休息过来了，也准备好了，便同他一起去散步。我们先爬上了一座高山，它就在火车站的上方，在那里听音乐。今天演奏的是军乐队，是巴登的步兵们(42)演奏的，非常出色。演奏了莫扎特《魔笛》的片段，《拉美莫尔的露契亚》，《犹太女》[34]的片段，还有几支美妙的曲子。我们溜达了一会儿，后来费佳把我送到了阅览室，自己去了赌场，说一会儿便回来。他带着十一个盾和一些银币，还有二十个盾的纸币，共计三十一个盾。虽然我请他不要动那些纸币，但我相信，他肯定会把它们也输掉的。我在阅览室里已经坐了一个小时，坐烦了，而且一个念头还总使我不得安宁：费佳还不回来，是不是又输啦？最后，我决定这么做：从阅览室出来便向车站走去(43)。在这里我马上便找到了费佳。他站在台子旁边正在赌，手里拿着一包银币。这么说来，我想，他没有输，甚至说不定还赢了。如果我让他离开赌场，那大概是好事，否则他肯定要输掉。如果他输了，我想，我就不露面，还去阅览室。但让他离开赌场必须找个借口，否则他一定还想赌，甚至还要因为我过分关心他而对我大发脾气。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他们给我让出了地方，我便扯了费佳的袖子一下。他刚投了注，正在看是否赢了，所以他无论怎样也不能回头。后来他看见了我，但他赢了，要等拿到钱之后才能走。他走出了赌场，但他那样子看一眼都可怕：满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就跟醉汉一样。他问我要干什么，为什么把他叫出来。于是我便说，阅览室里有一位先生两次问我问题，我不明白，没有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我便出来了。他也跟着我走了出来，看见我进了车站，才不再跟着了；我不想再坐在阅览室里，怕他还再来跟我说话，又不好不回答他，所以便来请费佳帮忙。看来，费佳对这个并不存在的打扰我安宁的人非常气愤，让我把那个人指给他看，告诉他，那个人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非常想会一会这个恶棍。费佳一再为没有立刻离开赌台道歉，说不可能离开。可我根本就不生气。后来我们溜达了好长时间，又去了一趟阅览室，想找到那位先生，可那里自然没有他。后来我给费佳解释说，也许那位先生问我报纸的事，以为我没听清楚他的话，便又重复了一次，根本没有欺负我的意思。而我觉得不方便继续留在那里，所以走了出来。我甚至为此向费佳道歉；他回答说，就这样已经晚了，该回家了。他又补充说，刚开始他以为我是来让他不要再赌的。我要他相信不是那么回事，这其中另有缘故。我们数了数钱，费佳有二十九个盾，还有一些零钱，这么说，他输了一个盾零十个或二十个十字币。啊，输得不多，他这样收场让我高兴，没有都输掉。他自己似乎也为此高兴。接着我们找到梅斯默，还了昨天欠的三个盾零二十个十字币，又买了些奶酪。他们大概以为费佳昨天把钱忘记在家里了，所以我们今天来还清昨天欠下的债。我们回到家中，玛丽今天比平时勤快许多：看到我们收到了钱，也乐意为我们效力了。奶酪质量很好，我们吃得很开心。后来，由于我有一点头疼，便躺下睡了。夜里三点，费佳叫醒我与我道晚安。他非常温柔、亲切，说他非常爱我，说尽管我们有时候口角，但这都不算什么，他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说我们时常有像现在这样的幸福时刻。最后，他躺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能入睡，或许因为喝了浓茶，而且胃也有一点疼。在三点一刻的时候费佳还问过我一点什么事，后来才开始睡觉。不料，十分钟之后癫痫开始发作。上帝保佑我的索涅奇卡或米沙。他不想让我担惊受怕，怕这样导致流产，所以发作经常发生在白天，或者，如果在夜里，就在我没有睡着的时候。总之有点怪，因为费佳来与我告别之后我总能很快就再入睡。我马上从床上跳起来，但我这儿没有蜡烛，我跑到另一个房间，点燃了蜡烛。费佳躺着，头离床边很近，因此转眼间他就可能掉下来。后来他给我说，他记得他癫痫发作时的情形；他那时候还没有睡着，他坐了起来，我想，就是为此他才离床边那么近。我开始为他擦汗，擦吐沫。发作持续时间不很长，我觉得也不十分剧烈，没有翻白眼，但抽搐得很厉害。后来他开始苏醒，吻我的手，拥抱我。再后来他彻底苏醒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在他身边坐着，为什么我夜里到他这儿来了。后来他问：“昨天我发作啦？”我回答说，刚才发作过。他对我亲了又亲，说他疯狂地爱我，崇拜我。发作过后他出现了对死亡的恐惧(44)。他开始对我说，他怕现在就死去，要我看护他。为了让他放心，我说我就睡在他旁边的沙发床上，离他很近，如果他有什么事，我立刻就能听到，就站起来。他对此非常高兴，我马上换到了另一张床上。他还是害怕，开始祈祷，说他现在舍不得死去，同我永别，看不到索涅奇卡或者米沙。这让他太难过了。他请我保护好索涅奇卡，让我早晨醒后一定看看他是否还活着。我说服他，让他躺下睡觉，夜里也不要怕，答应在他睡着之前我不睡。已经五点了。我们的铁匠起床了，开始在我们头顶上走动，穿衣服（因为他们睡在阁楼上），然后下楼，开始用锤子敲打。我久久不能入睡，最后才睡着了。费佳八点钟起床，吸了一支烟卷。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脸上多了两大块红斑；他告诉我，他头疼得厉害。我争取不睡醒，又睡着了。就这样，我们睡到了十一点。

星期三，8月14日/8月2日

我终于起来了，头疼得厉害，——勉强才抬起头来。我要了咖啡，给我送来了，可是等费佳穿好衣服咖啡又凉了。虽然我让玛丽再温一下，但看来她并未把它放在炉子上，因为咖啡还是凉得厉害。费佳在发作的当天对什么都有气，对这事也气得要命，不想喝这个咖啡，让人另煮一壶，他自己则喝茶。他的咖啡等了很长时间，最后好不容易才送来。我开始缝我的黑裙子，费佳脸色阴沉，在房间里溜达了很长时间，后来穿上衣服，去了轮盘赌场。可怜的费佳呀，发作过后他长时间备受折磨，——总是那样阴郁，怒气冲冲的，看什么都来气，因为一点点小事便暴跳如雷，因而在他有病的这几天我必须一忍再忍。这也没什么，因为别的日子很好，在别的日子里他很善良，对我很好。而且我看到，他喊，他骂，但完全不是出自恶意，而是病态。我坐下给妈妈写信，告知钱收到了，但是费佳走时给我留下了两个盾，用以取回手帕和靴子。我担心他把那些钱都输掉（那时候我就不能用这些钱去赎东西了），于是我停止写信，去取手帕。可多么失望啊！手帕还未做好。那时我告诉她，手帕应该在一周内做好，现在两个多星期过去了，可她竟然还没有打算动手做。这多么令人失望啊！没有办法，只得等待。顺路我去了雪茄店，在那儿给自己买了一副著名女占卜师雷诺尔曼德的扑克牌，连同说明，共计要二十四个十字币。我买是出于好奇，不知道是否允许带它过境。回家后，我像孩子那样，立刻便坐下来用牌算卦。刚开始我不明白如何算卦，后来懂了，便算了起来。我一再得到棺材，也就是死期将至或者要失去全部财产。后来又是近期上路，生活改变，和收到来自国外的消息。我算了好多次，我一再得到棺材，——是不是我要死啦？这个玛丽是多么放肆啊！她突然对我说：“哎，请给我们点小费吧，已经有三个星期我们什么也没得到啦。请给我们吧。”我告诉她，我们快要走了，那时候我们再给。这有多么坏啊：我们给她小费是出自客气，因为我们租房子是带服务的，这个傻丫头突然无耻而放肆地要求我们给她钱。女房东的钱我是早晨给的，我手里还有四十个盾的纸币，费佳还拿着二十四个盾。这就是我们的全部财产。时钟敲响了四点，玛丽去取了饭菜回来，她惊讶地发现先生(45)还没有回来。后来她因为一些小事还来过几次，每次都很吃惊：“先生还没回来”，这甚至使得我也很懊恼。最后，大约在四点半，费佳回来了，然而，是输是赢什么也不对我说。我自己也不想问他，因为看到他神情沮丧。吃过午饭后，我又坐下缝衣服，费佳躺了一会儿，便又去了赌场，说很快便回来。我问他：“你怎么，输啦？”他说，是输了。因为他没向我要钱再去赌，我由此断定，如果他输了，也没有都输掉。我去邮局送信，问有没有我们的信。今天没有信。然后我去了艾蒂安夫人的商店，问有没有突花花边。她给我拿出来许多花边，从中我选了一种，虽然这种我也不太喜欢，但她给我看了那么多商品，我必须买她一点。我问，如果我需要五巴登尺，这是多少米。她说，是三米。每米她卖三十六十字币。蔡茨夫人告诉我，这样的花边似乎卖十二十字币每米，而她卖三十六十字币，然而必须买，虽然我不想破开五个盾一张的钱，它是我为或许去赌场时准备的，可是没办法，于是我请她为我量了三米突花花边。我回到家里，费佳还躺着。后来他起来，去了赌场。我在家里坐着，又用纸牌算卦。我又得到各种吓人的牌。然而费佳走了不很长的时间，很快回来了，买回来葡萄、梨、李子和意大利李子。与此同时，他让我看了看几个零钱，说他就剩这些钱了。后来他突然开始给我讲是怎么回事，然后又停下来，说我对这些看来并不感兴趣，甚至开始对我大喊大叫。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他的病！我不明白，他生气也许是因为我没问他赢了多少，还是怎么的了。过了一会儿，等他开始数钱的时候，我问：“喂，你赢了多少？”他回答道：“多少不行啊。”这个回答当然使我非常生气，而且这一整天我都不舒服，吐了好几次苦水，恶心得厉害，头烧得像火炭一样。费佳数完钱，放在一边，我们便去散步。一开始我们一直走，互不理睬，因为我怕一开始说话就让他生气。费佳走进各种各样的商铺去看，甚至还进了一家化学制品商店，一看，去的不是地方，便又走了出来。最后，我们到了梅斯默住的那一带，进了一家卖手套、帽子和领带等东西的商店。费佳在这里要看我戴的手套。我们要看浅色的，我要六又四分之一号的，他们没有这样的浅色的，有六又二分之一和六又四分之三号的。另外，我怕记错了号码，所以买了一副六又二分之一号浅色的。等后来一戴便后悔了，因为手套又长又肥，好像不是给我买的。但毕竟是干净的，虽然长，可总比脏的破的好，那样的手套拿在手中都丢人。买手套花了两个盾零六个十字币。这个价钱和咱们这儿一样。后来我们沿着利希滕塔勒林荫路散步，走了很远。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到阅览室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我很高兴，费佳今天没有要第二次去轮盘赌场。第一，去了他一定输；第二，这样的刺激对他影响太大。在阅览室里我们问，有没有国外出版的关于俄国神学堂的书[35]，我们被告知，两卷这样的书定价为十二个盾，这让我们吃了一惊。自然，此时想买这本书的种种愿望早已消失了。我们在阅览室里坐了不大一会儿，第一，该回家了；第二，我又开始恶心得厉害。费佳在路上问我，我把茶订在了几点。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根本就没有订茶。同样的事几天前也曾发生过，那时候就没有给我们准备茶水。现在我很怕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是捷列扎救了我，我们一进门她就说，开水已经准备好了。玛丽来取茶叶，但茶水总也拿不来，费佳忍不住，便向玛丽指出了这一点。对此玛丽回答得相当放肆，当问她女房东在哪儿，要去亲自谈这件事的时候，她竟然哈哈大笑。费佳出去，找到了房东，对她说：这太不像话了，这么长时间还沏不好茶，办事应当快一点；玛丽不干活，就是笑；今天她还要过钱，可我们没有义务给钱，如果我们给钱，这是客气，而不是有义务给，因为我们现在没给她钱，她便什么也不想干，——“她不想就不想吧，请把捷列扎给我们派过来。”尽情斥责之后，费佳回来时平和多了。我们吃了梨，喝了茶，就数了数钱：我有四十个盾的纸币，费佳又给了我两个弗里德里希金币，每个二十盾，合计四十，也就是八十个盾，还有三十法郎。他自己留下了二十枚两个盾的硬币，即四十个盾。他又给了我三个盾，让我预备给洗衣妇，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们完全没有干净内衣了。

星期四，8月15日/8月3日

今天闷热得无法忍受，因此绝对不能出门。我一直坐着缝我的黑裙子，给它扦花边，费佳拿着自己的十九枚两个盾的硬币去了赌场，给我留下一枚两个盾的硬币，让我买肥皂，因为我们的肥皂用完了。费佳一走，我赶忙出去买肥皂，因为我害怕，如果他输了，说不定会把我那两个盾要回去，那么，也许就买不成肥皂了。天气，我刚才说了，热得受不了，我几乎很吃力地走到了理发师那儿。他正在给某位先生梳头，但他把那位先生放在一旁，开始拿肥皂给我看。我选了一块四十八个十字币的欧仁妮女王牌肥皂(46)，说我买这块。可是他继续让我看别的肥皂，虽然我已经对他说了，别的我不买。这样，我想他折磨了我有十分钟，而天气这样热，实在让我受不了。这是什么习惯啊，我已经给他说了嘛，别的我不想买，何必还给我看其他的肥皂呢？最后我生了气，很决绝地说，我没有时间。找零钱时他给了我一个不能用的硬币，就这样骗走了我五个十字币，——多么可恶的人民！最后我走的时候甚至没有让他用纸把肥皂包起来，因为这还要占用更多时间。费佳回来了，他赢了许多，我不知道确切有多少，因为午饭还没有送来，到午饭时间还有三刻钟，费佳便宣布，还要再去赌场。他去了，自然是输了一些钱。午饭后费佳再次去了赌场，把输的全都捞了回来，所以等我们数钱的时候，我手里有四十盾的纸币，八枚二十盾的硬币，即一百六十盾，还有三十法郎。他好像还有二十二，我不太清楚，这么说来，我们共有现金二百三十六个盾。这时候要是洗手不干该多好啊！我买回来了红葡萄绿葡萄，各种梨，李子，意大利李子，摆放在盘子里，那么漂亮，就跟画上画的一样。（我忘记说了，今天我想起来看看自己的箱子，放在那里面的我的一件衬衫和两条裤子没有了。也就是说，它们被偷走了，因为我觉得，我从德累斯顿都拿来了。现在想，是谁干的呢？很可能是玛丽或捷列扎，因为丢的不是男人衣服，而是女人衣服；恰好是在我们吵了架，箱子开着的那一天，当时费佳跑出去找我，把钥匙留给了玛丽。或者是在“金骑士”宾馆丢的，因为那里有一个提示牌，说老板只为委托给他保管的物品负责，否则概不负责，请来客自己看好自己的东西。我们倒霉，那时候正好我箱子上的锁坏了，箱子就开着，所以东西可能是那时候被偷走的。不管怎么说吧，这让我非常不愉快，我的衣服实在少，在这里还被偷。）

后来我和费佳去散步，走了很久，走出去相当远，在几条长凳子上坐过，这时候费佳发现我很严肃地坐着，审视着每个过路的人，仿佛跟他们有什么事似的。可是天空布满了乌云，我们在下雨之前走到了车站，进了阅览室。在这里没有读多长时间，因为没有新报纸，我们就进了商店。费佳建议我在这里买几本法文书，以便有书可读。这个机会让我高兴，因为趁有钱，必须买点什么，否则钱一定转眼就没了，什么也没有给自己买下。我非常高兴再增加三本法文藏书。费佳选了一本夏尔·贝尔纳[36]，他的书我不但未读过，关于他我甚至一句话也没听说过，我是多么无知的女人啊。我们选了：《狮子皮》、《伊卡洛斯之翼》和《乡村绅士》，可是最后这部长篇小说我们只买了第二卷，我们回家之后才发现，这就还必须买第一卷，否则没法读。每卷一法郎，可这个狡猾的犹太女人还收了我们点什么钱，结果三本书要了我们两个盾。似乎她没有零钱可找给我们。真的，多么可恶的犹太女人啊！从这里我们回了家；下着相当大的雨。我早就想吃火腿，我们决定去买。那个较好的商铺在面包店下面，费佳让我去面包店买四张馅饼，他自己去了香肠店。但是我任务完成得比他快，因为他去的那家商铺的德国女人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买了半磅火腿和半磅香肠，共花了二十八十字币。我们冒雨回家，在路上还买了四分之三磅的奶酪。这样，我们回家后竟摆了整整一场华筵，——各种美食琳琅满目。然而，费佳迫不及待地等着喝茶，还是很不满意，因此我们感到很好笑：人面对着尘世间的各种享受——葡萄酒、水果、火腿、香肠和馅饼，他却坐在那儿打哈欠，生气。我被迫到下面去催了两趟，才把茶给我们送来。我们放开肚皮，吃饱喝足，特别是我。后来我开始读《伊卡洛斯之翼》，费佳问我读的是什么，我回答道，是《翅膀》，可是当费佳再问的时候，我想开个玩笑，便说，我不告诉你。他便对我生气了。总的说来，今天晚上他非常容易激动。为避免与他争吵，我决定去睡觉。他以为我这是生气了，便相当气恼地问，我在卧室里做什么。我立刻回答，说我背疼得厉害，所以躺着。这个解释使费佳放心不下，他几次来问我感觉如何。真是怪事：今天全天我都觉得背部，在脊椎附近，剧烈疼痛，——疼得我坐不住，我必须或者走或者躺下，甚至走着更好，因为走动的时候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弯着腰坐半个多小时我绝对受不了。后来，当费佳来道晚安的时候，我满嘴都是诗句，虽然是可笑的不成体统的诗句，但终归是诗句，于是我和费佳便没完没了地笑。他非常爱我，正如他说的那样，非常非常爱我，我为此感到幸福，我就靠这个活着。

星期五，8月16日/8月4日

今天是我们不幸的日子。这早晨我向钟楼看了一眼便知道了。(47)那就是，我发现使徒彼得有一点背部转向了我们。我发现，如果他不是背对着我们，而是正面对着我们，右手拿着钥匙，这就是好兆头，就是说，我们诸事如意。我发现，在我们处境最险恶的日子里，当我们日复一日地靠典当生活的时候，彼得的身子就那么站着，让我们甚至都见不到他。今天正是这样。费佳带着二十枚两个盾的硬币走了，请我不要走出家门，虽然我想出去散步。我们决定用他的弗里德里希金币中的四枚一起去赎东西，到那时候我们心里就有些踏实了。可是费佳决定两点钟再去赎东西，他担心在当铺里碰不上人。费佳去了赌场，输了。他回来从我这儿拿了四枚金币（我还剩四枚），去了，又输了。后来又拿了三枚，把这几个也输了。最后，他回来拿走了我这儿的最后一枚弗里德里希金币和三十法郎。他走后总也不回来，这时候我便拿着书到新城堡去散步。我回来的时候是四点，费佳还没有回来。最后，他回来了，说他没有动弗里德里希金币，但动用了三十法郎，用它们赢了四枚拿破仑金币，还有三十法郎，似乎还有十枚或二十枚两个盾的硬币。我请他午饭后不要去了，最好等到明天，请他跟我一起去散步。但费佳不同意，午饭后便又去了赌场。但这时候命运女神福耳图娜彻底抛弃了我们，只有等着输了。的确，他把所有银币都输了。后来我去了邮局，回来时在街角上遇见了费佳，他刚从家里出来，因为他把钱都输了。他让我给他四枚拿破仑金币，——我给了，他去了赌场，又输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他绝对不想住手，一定还想再去赌，而如果继续赌，就意味着输，这是确定无疑的。然而，没有办法：我看到，无论如何也不能劝他留在家里，便把最后一枚弗里德里希金币给了他。这样一来，我就只剩下了四十个盾的纸币。过了一会儿费佳回来了，自然是都输了。他请我跟他一起去散步。我们去了，但是我完全没有散步的心情，——心里是那么哀伤，那么沉痛。可是，最使我气愤的是一个想法，就是费佳不想听我的意见，不肯赎回我们的东西。如果它们赎回来了，那么现在我们心里至少可以部分地踏实一点。我是何等地沉痛啊，——钱曾经在我们手中，我们却像傻瓜那样，不会利用。钱又从我们手中被夺走了。我们走了不大一会儿，因为我实在没有散步的闲心：这一切都使我厌倦，都使我反感，似乎很高兴离开这里，什么也不想赢。上帝呀，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走出这个该诅咒的巴登啊，它太使我厌恶了，这座丑陋的破城市，我们在这里是何等不幸啊。晚上我们去了阅览室，今天我又遇上了那本《北方蜜蜂》，它我已经读过了三遍，就是讲皇上以及他如何驾临莫斯科，因此我绝对没有什么可读的。我勉强坐了半个小时，我们便很无聊地回家了。我又读了一两眼书，便躺下睡觉。费佳来与我道晚安的时候说了许多动听的话：说他从来未曾想到会这样爱我，对于他来说，我是最好的，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我，他非常非常爱我，爱我超过爱任何人。后来我又给他诌了几行诗，大致是这样的：“天气酷热，蟋蟀哀鸣”，等等。或者（我未能辨认）(48)。一般说来，我的诗行都符合斯拉夫诗歌韵律，所以我向费佳宣布：以后我将每天晚上写一首诗，将来出版的时候便用一个总标题：《一位旅行中的俄罗斯太太每晚写的斯拉夫诗歌》，再加一个献给巴登人的题词：“啊，巴登人，该死的劣种。”(49)费佳看来非常爱我：他称我为亲爱的、善良的、光荣的，说爱我超过爱任何人；说虽然我们在金钱上不幸，然而我们却有和谐和爱情。他说，他在我面前感到惭愧，我对他那么温存，而他的行为是那么乖张。

星期六，8月17日/8月5日

今天早晨洗衣妇送来了衣服。出乎我意料，除了三个盾，还要再交三十一个十字币。她们要的价钱前所未闻：比如，洗一件睡衣她要七个十字币，一条裤子要六个十字币，一条裙子要三十个十字币，等等。这样闻所未闻的价格简直吓人。这就是德国人的诚实！他们说，须知在巴登-巴登只有夏天有人来，冬天就没有了工作，所以必须从你们身上尽可能多挣一些钱，把冬闲的损失给自己补上。（我忘记说了，前天全天钟鸣不已，因为是圣母安息节。可是这钟声把我烦透了。不像在我们彼得堡那样，钟一敲响心里就那么痛快。不，这不是好的叮当声，根本就不是钟，而是某种大铃铛，仿佛不是用铜做的，而是用铁皮做的。甚至听着就不舒服，这就是德国的钟声。）费佳十二点去了赌场，带着我保管着的四十个盾中的二十个。然而不幸现在已经盯上了他，自然输了。他回家来，又拿了十个盾。然而也不能指望这次能赢：难道仅靠五枚硬币就能赌得手顺兴起吗。可是很长时间也不见他回来。我一直翻译，读书。我现在开始翻译《狮子皮》。当然，这是初步尝试，不可能成功。不过我想，谁都是从尝试开始的，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做出色的翻译，世界上没有学不会的事嘛，那么我就为什么不能指望掌握翻译的技能与技巧呢？而且，我并不急于求成，我可以好好地练习。最后，费佳回来了，说全都输了。他还从邮局给我拿回来妈妈的一封来信。他拆开了，说他还以为这是写给他的呢。他读了，可是一开始没读明白妈妈的信。我觉得，妈妈是说家具将在格罗莫兹德基商店[37]出售。因为她写过，她只交了三个月的利息，这把我吓了一跳。我担心要失去我们的家具。信上写着，收取二十卢布的利息，可是我理解的是别的地方收，而不是格罗莫兹德基商店收（我们的家具抵押在这里）。我心里那么沉重，那么懊恼，昨天我们还有钱，本可以赎回我们的物品，可是我们没有及时醒悟。后来，当费佳说“可恶的家具”时，我痛感我们的家具即将失去，我放声大哭，怎么也控制不住。费佳安慰我，要我不哭，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苦恼堆积如山，不知道能给寄多少钱来，可这里钱已输光，东西也没赎回来。我和费佳开始计算，赎东西要花多少钱，结果是需要将近一百个盾。这笔债务还要再增加上费佳抵押出去的戒指，今天早晨他用它抵押了二十法郎。这一切是那么沉重，我痛哭不止。费佳突然对此（就是我哭）大怒，我也就失去了控制，说他从来不听我的。的确，他的行为绝对够不上友爱：不幸来临，可以共患难，而有钱的时候他绝对不想听听我的建议。例如，昨天我建议他把我们的东西赎回来，——那样，至少现在我们的东西赎回来了，那么我们就可以不再惦记它们。然而，这不可能，他不肯，于是输了。后来我们聊了起来，我说，他从来不想听一听我的意见，好像他羞于采纳我的建议，甚至采取完全相反的行动，为的是，好像要表明，她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费佳说，现在他有了赌博的嗜好，所以不听（建议），可在其他事务上他一向唯我的命令是从。我非常沉痛，失去了自制，说，在轮盘赌上赢几百万，这个想法我觉得十分可笑，在气恼中我称他为“人类的恩人”。这让费佳火了，他问我这是想说什么。总之，他觉得受了委屈。就算是吧，我自己也后悔说这个话，可是我也总感到委屈，一赢钱他就说，要帮助这个人，赠给那个人什么什么。我相信，如果我们赢了，享用我们赢的钱的肯定是那些坏人，而我们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后来费佳想午饭前去澡堂洗澡。这让我很高兴，因为他早就打算去，可总也没去成。在他走之前我们彻底地和解了，他甚至原谅了我嘲笑他为“慷慨忘我的人”。费佳去洗澡，午饭前便回来了，后来又去买水果。虽然我们现在仅仅有十个盾，然而我们还是继续大吃大喝。他买了差不多一塔列尔的梨，非常香甜，说实话，这么好的梨我从来没吃过。尤其是它们完全是绿的，但已经彻底熟了。其次樱桃也很好，不大，白色的，然而很好很甜。总之，我们大吃一顿。费佳向我盛赞澡堂，于是我决定今天也去洗。费佳给我讲，他走到大街上，问一个行路人，在什么地方可以“把等”(50)，那位商人重复了一遍：“巴登。”——“是的，把等。”——“是巴登吗？”费佳转身便走了。他又问了一位女士，女士对费佳问她这样的问题同样感到非常惊讶。费佳气坏了，没等到答案便拂袖而去，最后自己找到了澡堂。朝他要了三十个十字币，费佳回来时白白的，至少年轻了五岁。我们在五点吃完了午饭，我想马上去洗澡，但费佳劝我不要去，因为午饭后立刻洗澡非常有害。我们商量后决定，费佳今天拿着我的耳环和胸针再去抵押那么多钱，但从中要留出赎回我披肩的钱来，因为它星期三到期，用剩下的钱他再去轮盘赌场碰碰运气。费佳走了，我在七点去澡堂，请捷列扎送我去。到了那儿，问我要洗什么样价钱的，我选了二十四十字币的，似乎这是最好的了。马上为我准备好了二十七度的水。我脱了衣服开始洗，但我觉得水凉，便又增加了一些热水。很遗憾，我没有带擦澡的线团，我想好好地洗一洗，所以便用我的胸衣擦，弄湿了它。在澡盆里我肚子有点疼，我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饭后很快就洗澡的缘故。总的来说，我没在澡堂洗太久，很快洗完，七点三刻就回到了家里，连来带去一共用了四十五分钟，这时间很短。在走廊里我遇见了女房东，她说我不该去洗澡，这对我有害，我有可能流产。说六个月以前一般不要洗澡，而六个月以后甚至必须洗澡，这有好处，而现在则有害，我可能失去胎儿。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很感谢她的劝告。费佳还没有回来，他似乎到九点还没回来。在这期间我躺在床上读书。我几乎确信，费佳输了，他不回家是因为他不想在家里见到我，他可能在阅览室坐着，或一个人在散步。九点钟他来了，我把女房东的话转告给他，他看来害怕了，但后来却安慰我，说这是小事，一般来说，不应该太相信这种种说道。后来费佳告诉我，今天并不太糟糕，他没有输钱，说着掏出来一百二十法郎给我看，这是抵押耳环的钱。然后又让我看四枚十个盾的硬币，这是我们早晨有的钱，除了这些，还有赢的十枚两个盾的硬币，也就是二十盾。这自然让我很高兴，虽然二十个盾不多，但总比输钱好多了。后来费佳主动要去买奶酪和蜡烛，还要去阅览室和买书，也就是买《乡村绅士》的第一卷。他马上便去了，这也让我高兴，因为，假如他现在不去，我们很可能就再也买不到这本书。费佳很快回来了，买来了两磅奶酪，一磅蜡烛，半磅咖啡，这样，我们就又有了一个时期的食物保障。书他也买了，可是晚上他开始读书的时候，发现这本书他在德累斯顿早已读过了，他买的时候未发现这就是那本书。我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躺下睡了，梦见我在耶路撒冷，看见了什么人的葬礼，最后去了耶路撒冷的市场，买了一双印花布靴子和袜子，它们原来仅值一个鞋掌的钱。这似乎是一枚新的土耳其硬币，它值四十戈比。醒后这枚荒唐的新硬币让我笑了好久。费佳对我非常温柔地道晚安，我非常非常高兴，因为他说，他非常爱我。

星期日，8月18日/8月6日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不过，可能要很热。我起来得很早。我开始吐胆汁，还吐得很多，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可是吐过之后，我觉得很轻松，疼痛也都消失了。早晨，刚喝过早茶，费佳换衣服的时候，我们的谈话触及到了礼貌问题，费佳突然想起来说我昨天不礼貌。这我自然听着非常刺耳，因为我一向认为，有一个人理解我的娴雅知礼。天哪！假如乐意，我可以多少次让他难堪哪！难道他身上就找不到这样那样的因素，让人可以轻易地抓住把柄，甚至予以尽情的嘲笑吗？我一直尽力回避这样做，可以说——害怕侮辱他。记得我刚来为他工作的时候，我没有向他提过一个问题。我觉得向他提问题是不礼貌的。就让他自己来说好啦；如果他想说，那么他自己就会说，——我想，我是相当懂礼貌的。我需要买一些什么东西，我穿着破连衣裙，黑色的，穿得很不好，但我从来不对他说我非常想穿得像样一点。我想，或许他自己能想到，或许他自己会说：该给你买几件夏天穿的衣服了，它们这里卖得并不贵嘛。他可知道想着他自己呐，在柏林买衣服，在德累斯顿订衣服，可他那时候就是想不到，我也应该给自己做点什么，我穿得那么糟。如果我对他什么也不说，这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说这个。我想：也许他自己能够想到，何必跟他说呢。而说到他伤害我，他给帕沙和亲戚们钱，同时却把我的连衣裙、斗篷和家具抵押出去，对这一切他很少予以关注。当他输得上帝知道有多惨的时候，不是我第一个安慰他吗，不是我第一个建议典当我的东西吗，同时我很清楚，这些东西就这样完了。他输了那么多钱，难道我什么时候指责过他吗，——完全没有过，我亲自安慰他，说这都是小事，不需要注意类似的玩意儿。不，这些他根本就不珍视，他现在竟说我不懂礼貌。真的，从这以后完全不必再做一个彬彬有礼的人了。假如我开始大喊大叫，经常与他对骂，也许他会想起来，我对他曾经何等恭敬，知道不该用不公平的指责来欺负我。费佳去找约泽尔，拿着八个盾去赎大衣，我留在家里，由于这样可怕的不公平感到极为伤心，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是对我不肯骂人的回报！真的，是不值得约束自己。要知道，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就骂他是苦役犯、下流胚和戴镣铐的家伙吗，她怎么骂他都行[38]。费佳从约泽尔那儿回来后，走到我跟前，问我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还朗诵了一首诗……(51)说，他说我没有礼貌的时候并不想欺负我，——说我在精神上有礼貌，他应该说，在这个意义上，类似我这样的人是难以寻觅的，而我在肉体上是不礼貌的。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有时候称他为傻瓜、笨蛋。因为这样一点蠢事突然指责我这个那个的，这是多么愚蠢啊。我完全不想吵架，所以尽量做出不生气的样子。后来费佳去了赌场，他请我为他别输而祈祷。两点他回来了，说赢了三十个盾。我很为此高兴，因为这毕竟为我们增加了一点钱。为了打消他再去赌场的念头，我建议去散步。一开始他不同意，后来还是同意了。他想让我看看车站上的一棵柠檬树（或桃树），上面结了柠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长在树上的柠檬。从这里开始我们沿着利希滕塔勒林荫路散步，在许多长凳子上都坐过，我们还从席勒纪念碑旁边经过。多么狡猾的德国人啊！哼，他们怎么能落后于所有其他文明城市呢，怎么能不显示一下他们也对天才感兴趣，也尊重天才呢，于是他们便想起来，也为席勒树纪念碑。为了避免多余的开销，他们决定节俭行事，那就是：在他们花园中有一大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石头，做什么都不成，运到别的地方去很费劲，太重了；就让它在花园里待着吧，又有点煞风景。狡猾的德国人立马想到利用这块石头的最好方法。不用花一文钱去加工石头，不砍削它一个棱角，他们凿出来几个金色的字母，就像在一般墓碑上那样，搞了一个题词：“献给不朽的席勒巴登市”(52)。为了掩饰这块石头的丑陋，他们在它周围栽了许多丁香，从三面把它遮挡住，只剩下一面，就是留着有题词的那面给人看。这是非常狡猾的主意，只有德国人才想得出来。既美观，又经济，石头还不碍眼，一句话，一块石头砸中了三只兔子。这是多么准确呀，说实话，这真让我生气，而不是赞赏。

我们走了好久，最后来到一家小酒馆，它就位于修道院旁边。我们坐在栗树下面，这里的栗树长得非常浓密。一位姑娘立刻向我们走来，送来两杯半俄升装的啤酒，每杯收三个十字币。这便宜得吓人。我们决定为回忆德累斯顿而干杯，在德累斯顿我们天天喝啤酒。啤酒比德累斯顿的差，有一点点苦，也许是烈性较强吧，因为后来我有点头晕，眼前有一点模糊，——我现在有多么虚弱呀。最后，在漫长的散步之后，我们于四点半回到了家中。真不知道，我能不能走这么多路。嗯，算啦，这也许还有好处。我们吃了午饭。伺候我们的是捷列扎，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听一遍便明白跟她说的是什么，必须再三再四地讲解，使得费佳简直难以忍受。午饭后，七点钟，他去了赌场，我去了邮局，但在邮局里什么也未收到，从邮局出来，我突然想去车站赌一把。我想，今天有两个赌台，那么，我赌一下不会太显眼。我甚至为此还带着三塔列尔。到那儿后，我偷偷溜了进去，立刻便看到了费佳。他站着，看样子是赢着钱。我进了另一个厅，但两个厅里都在赌三十到四十（trente et quarante），而不是轮盘赌，所以我没赌成。我本想试着冒一次险，跟费佳在一张台子上投注，但怕被他发现，——而且，如果他运气不好，会把输钱的原因赖到我头上，说我的到来带来了坏运气。我在厅里待了不大一会儿，就赶紧回家了。在家里读书。最后，八点来钟，费佳回来了。今天他又赢了。我们数了数，我们一共有了一百八十个盾的金币，八个塔列尔，我还有七个盾，他还有留着再去赌时用的十九枚两个盾的硬币，也就是差不多二百四十个盾。这太好啦，比给我们寄来的多出来八十个盾，虽然在这期间我们有日常开销，给女房东钱，还把戒指和一个大衣赎了回来。天哪，假如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家里，那我会有多么幸福啊，——这对于我来说是难以形容的高兴事。费佳还想立刻再去赌场，但我叫住了他，请他跟我一起去散步。我知道，他晚上去赌场几乎总输，所以需要把他引离赌场。我们在小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儿就向阅览室走去。在阅览室附近费佳想拐向车站，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拉着他的手走向阅览室，这使他很生气。这似乎使他受了侮辱，虽然这其中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我只是不想让费佳去车站。阅览室里人多得吓人，但管理员非常客气，他为我把椅子搬到了桌子旁边。在这里读书的有一位俄罗斯姑娘，我是第二次在这里见到她。这些俄罗斯人啊！有时候她们穿得非常好，你很难把她们与外国女人区分开来，有时候又穿得那么不像样子，没有品位，就像这位姑娘似的。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粗劣，不过，也许她穷，这是可以理解的。并且她的脸非常难看，眼睛总眯着，我相信，她的视力很好，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卖弄风情。音乐很糟糕。我们回家了，家里捷列扎又折磨我们，她一句话也听不明白。费佳开始失去耐心，一直在抱怨，对什么都不满意。我知道，他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也会开始发火，我们就要吵起来。于是我便去睡觉，推说我肚子疼。他说这是小事，说我最好出去读书。我出来了，可是他处处吹毛求疵，终于激怒了我。我称他为捣蛋鬼，这也名副其实，——我真不知道，他对什么不满意，他想要什么，为什么这样生气，他想怎么办。后来我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在十一点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我们一直都很平和，不料，费佳两点来给我道晚安时，却突然开始警告我，让我不要叫他为捣蛋鬼，他不允许这样，这个他不能容忍，等等。我回答他说，为这样的蠢话生气是愚蠢的，假如别人听到我们为这样的琐事吵架，谁都会笑；如果他乐意，他可以随便批评，我绝对无所谓。费佳认为这是欺负他，我们就这样冷冷地分了手。这使我很不愉快，之后我有一个半小时不能入睡，心怦怦乱跳，而且肚子也疼。费佳听见我不停地翻身，知道我没能入睡，却没有足够的爱心来问问，我怎么啦。所以，假如我因为经受刺激而感觉不好，我当时也不会去打扰他，既然他对我发生的事都无所谓。这使我非常伤心。而且，只是为了对我说一番教诲，他也相信我绝对不会听从，那么值得为此破坏我们之间的和睦吗？以为我处于他的管教之下(53)，我必须按照他的要求去做，这是多么肤浅的想法啊。应该是放弃这种荒唐念头的时候了！

星期一，8月19日/8月7日

我醒得很早，还不到七点。我听见女房东家在喝咖啡，便拿了咖啡想送给她，同时要她一碗咖啡喝。但她拒绝了，而是派人来给我煮咖啡，说她的咖啡不好。我喝够了咖啡，但立刻便吐了，因此绝对是白喝。然后我开始读《伊卡洛斯之翼》；这部长篇小说很好。后来便开始写日记。我一直忘记写，人们都拿我当小姐，而不是夫人。比如，在给我修连衣裙的地方，后来在我买手套的时候，都称我为小姐。这让我感到委屈，似乎我不具备一般太太们所拥有的那种派头，仿佛我的确是个小姑娘。今天早晨我们一直读书，我没有跟费佳说话。他还在继续生我的气，这简直让我恼火。哼，难道可以因为一个傻孕妇的话而生气吗，她连自己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早晨我们就这样读书，谁也不理谁。费佳从我这儿拿了五十个盾，去魏斯曼那儿赎连衣裙和披肩。十二点去的，两点才回来，因为魏斯曼没在家。赎衣服用了九十七法郎，然而现在连衣裙和披肩都在我们家里，心里踏实了一些，这让我很高兴。费佳说，他去了赌场，赢了点什么，——赢得相当多。午饭前他再次去了赌场，又赢了，这样，我这儿就存了二百四十个盾的金币，不算银币，即十二枚二十个盾的金币，他还有三个硬币，总计二百七十盾的金币，还有一些银币。我们吃了午饭，也和解了。真的，我们看起来很好笑，我们用吵架相互折磨：一会儿吵翻，一会儿和好，——简直可笑至极。但费佳对此却非常认真，所以他说：“美好的日子结束，我们已经不再有和谐。”午饭后我请他不要走，因为我怕他输，但是他不想按我的请求做。他一定要去，说很快就回来，不在那儿停留很长时间，说他只想赢一点点，那他就满意了。我还剩二百四十个盾，我先去了邮局，然后去取手帕，用一个盾把它们取了出来。我在街心花园里走着，突然看见费佳正很阴郁地往家里走。我不想显示出我看见他了，不想立刻回家，从而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然而没办法，还是得回家。费佳在大街上站着等我。他说，他怎么也赢不了，反而把自己的钱输了，请我再给他四十个盾，说再也不向我要钱了，一定很快便回家。我给了，虽然相信他会把这些钱输掉的。果然，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回来了，说输了，请我跟他一起去散步。我们刚要走，他突然想起来要拿上四十个盾，这样我就剩一百六十了。一开始我们在花园里散步，可是没走多远，因为费佳总急欲去车站。他给了我一个金币，说拿着其余的三十个盾去试试，争取捞回一点来。我劝他不要这样做，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听我的吗？虽然我们刚开始散步，但也没有办法。我们向车站走去。后来费佳把我留在阅览室里，自己去了赌场。果然，他很快便回来了，似乎过了四十来分钟。他说，输了。他说，本来他已经赢了四十个盾，但不能住手，便都输了。他来要我的那枚金币，我给了，他把金币也输了。今天全天费佳都处于可怕的沮丧之中，对什么都有气，简直无法与他讲话。难道我们的口角对他有这么强烈的影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痛心。就这样，我们剩下了一百六十个盾，和一些银币。我忘记说了，今天全天我都在翻译《狮子皮》，还相当顺利。刚开始时我译出来的文字相当生硬，后来便很通畅了。我并不特别吃力，有时候还干一些其他别的事情，就翻译了三十四（？）页(54)。这很不错。我一定要好好地练习翻译，也许它对我有用。现在我有时间搞翻译，要提高自己的素养，一旦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便可以从事这个工作了。而且这一天过得很快，很好，我很满意。我们回家了。使我焦急的主要不是输了钱，而是费佳无论如何也不肯罢手，不肯听我的话不再赌。这让我极其心焦，因为无论如何也应该听我的一点点话呀。我们买了奶酪，美美地吃了一顿。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吃和喝。啊，我还忘了：费佳今天心绪不佳，在路上他突然向我宣布：“我们的钱太少，可是我想到处走一走，想一定再到莱茵河去，然而我们只能设法尽量活得时间长一点。”这是说的什么话啊！只有在我们攒了许多钱的情况下，我才能谈论我们沿莱茵河去旅游的事，只有到那时候我们才有可能这样做。这就相当于幻想到月球上去旅游，难道还值得提醒谁和骂谁吗？真的，费佳今天对我非常不公道。晚上，为了不和他吵架，我故意早些去睡觉，因为他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使他心烦，怎么也不能使他满意。今天玛丽得知我们给了房东钱（十一个盾），看来对我们很生气，当我们要她拿开水来的时候，她对我们的话根本不理睬，我们又重复了几遍，效果还是如此，最后我跟她喊了起来。她来了以后，用那么恶毒的目光看我，使得费佳十分惊讶，——她那样阴森歹毒地瞪我。当费佳来与我道晚安的时候，我们又跟往常一样，那么亲切地分手，他还非常高兴地对我说，“我们早先的和谐又恢复了”，说如果我们这样和谐地生活下去，他将非常幸福。

星期二，8月20日/8月8日

今天我一起床就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去轮盘赌场。这个念头我早就有了，但一直没有付诸实施，——都是费佳在妨碍我，但今天我下定决心要去。费佳自己想到约泽尔那儿去，把衣服和自己的东西都赎回来，这时候我告诉他，我要去邮局，很快便回来。我去了邮局，在这里收到妈妈一封已付了邮资的信，信中有一张一百五十卢布的汇款单，然而我们期待的却是至少两百卢布。这个消息简直把我惊呆了，而且他们还还了斯托尤宁娜钱，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于是我便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去轮盘赌场赢一点钱。我带着两个塔列尔，还有四个盾和五个盾的纸币。我自己的两个盾我还可以支配。天热得出奇，大厅里人很少，所以我很快便在一位太太身边找到了位置，可是我经常和她挂在一起：我的花碰到了她帽子上的纱，这经常影响我投注，因为我一被挂住，摘开后再投注就晚了。这使我有一点懊恼。我把我的一个塔列尔投到前十二门上，得到了两个，又投到后十二门上，又给了两个。就这样，我投了两次注，便赢了四塔列尔。第三注我输了，然后又继续赌。我总是先输两个再赢四个，后来又输两个，然后赢五个。后来赢到了七个或八个。这时候我想，如果现在离开，也就不白来了。后来就一输再输。一开始我还能考虑往什么地方投注，后来这个能力便背离了我。特别是中门，总骗我，投那儿一次也没有赢过。我和那位太太经常投中门。经常是她投哪儿我也投哪儿，她好像甚至为此还很生气，好像还给我指出来过。现在我不再这样下注，她好像开始输了。我总是输一阵儿再赢一阵儿，所以我希望，如果费佳要来最好现在来，那时我便可以给他看看。我已经攒到了十九个塔列尔。我又拿出来一个塔列尔准备投注，这时候费佳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假如我乐意，我本来可以从他旁边走开，躲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我被他那惨白的脸色吓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便直接迎着他走上前去，把自己的赌注一扔，赌注也就完了。也许我指望他与我见面之后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开始指责我，一个年轻女人怎么能只身一人来赌场。他说，我完全失踪了，他等着我，后来，他从约泽尔那儿拿着包袱回来，我没在家，于是我们的房东太太看见他拿着包袱了。这个费佳呀，他就不能趁我还有钱的时候来，他来的时候，我的钱已经因为他都输了。我们出来后，费佳开始指责我怎么能去赌场，说我即使赢了也会很快都输掉。这时候我说，他不是也输吗，甚至，假如我输掉五个盾，从彼得堡也能给我寄钱来。所以，这事就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我仅输了一个塔列尔。这我一点也不心疼，但我后悔的是，当我有十八个塔列尔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走呢，那样我就可以给我可怜的妈妈寄点什么东西去了。回家后我简直陷于绝望之中，——使我难过的，一个是为什么给我寄的钱那么少；还有，我一点也没能赢。似乎一小时过后，费佳面带微笑地回来了。我请他不要吓唬我，说他也输了，而他确实输了。费佳笑着称我为“老婆—赌徒”。我们开始拿这些事取笑：他如何找到我，扯着手把我带离车站，如何拿着玫瑰花寻找失踪的妻子。这时我告诉他给我们寄来了多少钱，但他安慰我说，如果妈妈答应给我们寄钱来，我们就不必担心，因为妈妈一定关心我们，就像一直关心我们那样。说不必发愁，他劝我再给妈妈写一封信，让妈妈再给我们找一些钱，等我们把我们的地址给她，便立刻给我们汇来。这让我完全放心了。我故意让费佳看他委托我保管的钱，以证明我完全没输。可他甚至连看也不想看，说我如果以为他害怕我输钱，那是小瞧了他。因为在他输钱之后，我毫无怨言地把自己的钱给了他，那怎么能突然开始指责我呢，即使我真的输了钱的话。但他害怕我出什么意外，而且我怀着孕，我可能被吓着，他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种种偶发事件。这时他给我讲，今天他一直押零位，但零位就是不出来。突然它出来了，可他这时候正在收别的赌注，等他回头要收这个零位的时候，庄家（那个新庄家看见他一直在押）显然有些尴尬，他指着一位年轻的太太，似乎是法国人，说，好像夫人已经收走了。费佳说，这是他的赌注，而她立刻转向庄家，对他嘟囔了些什么。费佳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便不再争论，虽然大家都看到了，这确实是他的赌注。从此以后，他的运气每况愈下，输了四十个盾。刚才费佳去约泽尔那儿的时候，他从我这儿拿了八十个盾，那么我这儿剩下的也是八十个盾。他让我给他四十个盾，我这儿还剩下四十个盾，他就走了。这时候我写了一封信。然后就开始整理我的箱子。午饭前费佳回来了，说赢了。我这儿有四十个盾，他给我添上了一百八十个盾，这还不算他给自己留下的赌资。这可把我高兴坏了，——现在我们总算缓过一点劲儿来了，我想，只是希望费佳今天不要再输就好。可是今天绝对是幸福的一天：午饭后他去了赌场，我去邮局送信，还要买水果。葡萄这里很贵，但给我让了价，每磅五十四十字币，梨本来六十字币，但卖给我四十字币，别的水果五十字币。总的说来，他们卖给费佳的要比卖给别人的贵很多，因为他从不还价。我在他们那儿看到几个烂桃子，上面趴着许多蜜蜂。我问，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女摊贩告诉我，打死蜜蜂造大孽，因为蜜蜂酿蜜；熊蜂就是另一回事了，——熊蜂可以打死。后来她又说，因为她给蜜蜂桃子吃，它们便不再碰别的水果。真的，蜜蜂只是在桃子上面忙乎，别的水果上面没有蜜蜂。用这种方法保护水果，这是很好的创意。我开始着急回家，因为我想，费佳已经回来了，感谢上帝，他还没回来。我先读了一会儿书，后来又缝衣服。最后，费佳七点半回来了。进家门时照例是一副忧郁的模样，说事情不妙，自己的钱他没输，可仅仅赢了一百一十五个盾，——这可是很大的数字呀，简直想都不敢想。我记得有过那样的时刻，当时我和费佳一块说：“你还有二十个十字币，这太好啦，这就是说，我们还是富人嘛。”现在一次便赢了一百一十五个盾，这简直是奇迹。费佳交给我一百个盾，连同我的二百二十个盾，共三百二十个盾，此外还有一些银币，他给自己留下了六十七个盾。他催我快些去散步；我们出发了，先在小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儿，后来就在长凳子上坐着。读了妈妈的信后我愁得要死，因为妈妈和万尼亚写道，现在妈妈身体经常不好。天呀，难道我会这样不幸：妈妈要死去，我再也见不到她啦？这可是最大的打击呀，比这再沉重的未必还能有了。我那么爱我亲爱的妈妈，我的鸽子。我那么心疼她那么可怜她，我是多么想帮帮她呀。上帝呀，请给我力量，让我帮帮妈妈，让我有可能帮助这位善良的可爱的好人吧；我的妈妈是那么可爱，她充满爱，不断为我操心，我善良的，善良的妈妈。我们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我非常伤心，后来就哭了起来。费佳抓起我的手，吻着它们安慰我，说也许一切都会好的，叫我小乖乖，安慰我，要我放宽心。后来他说，“假如我们有三千个盾，我们一定马上把妈妈接到咱们这儿来。”她在任何方面也不会妨碍我们呀。费佳承认，妈妈举止非常得体，不会妨碍任何人。说赡养她绝对不会增加我们的负担，要是能与她生活在一起就好了，我将非常快活。我完全相信，真的，假如我们有钱，费佳为了让我高兴，一定给妈妈寄钱去，让她能来我们这儿。是的，的确如此，遗憾的是，没有钱；妈妈要是能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多好哇，她会康复的，因为她的身体也不好嘛。上帝呀！千万不要让她在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死去呀。想到这里我心情非常沉重，简直可怕。我们今天散步的时间不长。费佳又想去车站，虽然我劝阻他，因为我们发现，晚上他总运气不好，不管他什么时候去，肯定输。所以今天我非常害怕，不想让他毁掉自己这个晚上，因为如果他输了，这肯定要败坏我们这一天的兴致。出于这种担心，我劝他别去。可是他说，他只去十分钟，看看他的手气如何，因为他认为他同热（热姆丘日尼科夫？）的见面是很好的兆头[39]，所以他想，今天的手气一定很好很好。他带我走到阅览室，在那里我立刻就开始读《莫斯科新闻》和《北方蜜蜂》，他自己则去了车站。没超过半小时，费佳回来了，脸色非常苍白，因此我想，他肯定输了。他对这事只字不提，我也没敢问。

我们坐了不大一会儿就出去散步。今天演奏的是歌剧和军乐，乐师们是从“行吟诗人”乐团来的，棒极啦，因此我们很高兴地在车站前面来回走了几趟。游人如织，有两千多人，我想，或许还要多些，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后来音乐结束，我们回家，在路上费佳告诉我，他赢了六十五个盾，这不算他原有的。看来，今天是非常幸福的一天，这简直让我欣喜若狂。真的，这是他晚上第一次赢。路上我们进了香肠店，火腿肠没有，我们买了香肠，很好，但相当贵。后来又去买馅饼，今天馅饼不新鲜，然而，至少是价格降了，——原来六十字币一张，现在卖四十字币。这才叫诚实，不拿不新鲜的冒充新鲜的。到家后我们吃了很多，尤其是我，虽然我今天肚子和腰有些疼。而费佳睡醒之后右脸肿得很厉害，使他有了一副非常可笑的模样，但后来就消肿了。今天我们商量，是否从魏斯曼那儿买一件大衣。大衣要价一百法郎，但据他以前所说，他可以让价到六十法郎。大衣完全是新的，还没有穿过的。是某位巴布什金先生在巴黎做的，他从巴黎来到巴登，指望赢一大笔钱，但自然是输了，便把大衣连同自己的箱子以及一些用品给了魏斯曼，说以后来赎，便走了，但钱始终没寄过来。现在魏斯曼不知道如何摆脱这件大衣，所以建议费佳买下它。估计须要把它修改一下，不过这花不了多少钱，然而，费佳在哪儿花二十五或三十卢布就能给自己买到一件出色的大衣呢？要知道，这样的大衣对他非常非常有用，所以我今天大力坚持，让他去找魏斯曼买大衣。趁现在有钱，就必须用，因为钱可能溜走，物品却走不了。所以，有东西比一无所有强。他一定应该去，我非常想让他这样做。

星期三，8月21日/8月9日

今天早晨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箱子里仅弗里德里希金币就有二十枚，也就是四百个盾，除此之外，我还有银币，还有二十五个盾。早晨我恳求费佳去魏斯曼那儿买他要卖的那件大衣，可是费佳无视我的恳求，决定不去，说如果他能再赢一些就去。他这样做太不好啦，这么不听劝告，而且我的什么话他都不听，仿佛我心怀恶意，故意给他出坏主意似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想听，——那就由他去吧。对啦，我还忘记说了，我们有四百个盾，除去妈妈寄来的钱——二百三十四个盾，那么我们有一千三百多个法郎。该是我们走的时候了。然而，我们是幻想家呀，这是人所共知的；我们从来不能善罢甘休，一定要一条道跑到黑，我们不能利用为我们提供的可靠机会，走出我们的困境。上帝给了我们四百个盾，——我们就应该马上离开；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在三个月内是有保障的，以后再从容考虑，设法挣钱。可是，我们是幻想家嘛，——我们哪能懂得何时应该金盆洗手呢，难道我们有能力这样做吗？嗯，这时我们自然发现我们还应该赢，我们一定要赢一万法郎。哼，此时怎么能不继续赌呢，——应该继续赌，一定要全部输光才行。费佳带着在他那儿的六十五盾去了赌场，但很快就回来了，说输了。然后从我这儿拿了四枚金币，即八十个盾。我这儿还剩三百二十。又回来了，似乎过了半小时，已经把这些钱都输了，要了六枚金币，也就是一百二十个盾。我认为，这是他的一大错误，就是随身带那么多的钱。假如他像以前那样，只带着二十或四十个盾，还可以指望他不会输掉。可是费佳对我强调，对于他来说，必须加大赌注，不加大便不能赢；然而，我的意见却是，少赢一点也比都输掉好。无论我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他从我们这儿拿走了这六枚金币。我这儿剩下了两百个盾。这时候我正在熨我的连衣裙和手帕，想去散步。但费佳要我先不要去，等着他。没有办法，我又开始熨衣服，虽然我确信，我最好是走，躲开费佳，不让他再输。这绝对是不幸的一天，如果这样一再倒霉，就必须住手。可是这只能更强烈地刺激费佳，他每次都对我说：“哼，现在不走运，马上就会走运；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倒霉吧。”回来后，费佳又朝我要了五枚，就是说（一百个？）盾。稍过一会儿，回来又要两枚。把这些钱给了他之后，我决心到什么个地方去，让费佳找不到我。我告诉他，我要去新城堡。我真去了，然而很遗憾，我无论如何也给自己找不到个地方坐一坐，读读书。所有长凳子都有人占着，在一条长凳子上还有个傻瓜伸直身子躺着，一个人占着整个一条长凳子。由于天热和躺着，他的头红得像幕布，额头上青筋暴胀，我想，他一定要中风。我非常气恼。我只得再继续走一段时间，后来，我已经上了高高的阶梯，才在那上面坐下，读了一会儿书。我时刻害怕费佳会来，——吓得简直要昏过去。有一次，我仿佛看见他走来了，我吓得差点从长凳子上掉下去。但这不是他。后来，两个来小时过后，他来了，脸色惨白，精疲力竭，告诉我，输了。他说，本来进行得很顺利，他赢了，然而三四步臭棋断送了一切，便都输了。他来是叫我回家，请我再给他四十个盾。那时我只剩下了八十，也就是说，给他一半，而且还是马上就给。我请他等一会儿，等他冷静之后，而且快要吃午饭了，他可以午饭后再去。可是他根本不想这么办，一定要我立刻回家。我今天被这无穷尽的回来告知输钱折磨垮了，心里充满了恐惧，怕他输掉所有的钱，而且我还头疼，恶心得厉害。我再也控制不住，从长凳子上跳了下来，顺着阶梯快跑，最后甚至都感到难受极了。我一边全速快跑，一边生气地说，干脆让他把这些钱全拿走好了，我反正无所谓，我请他等一等，他不听，他从来不听，说我终于受够了，我被他的毫无节制折磨够了，我现在就把钱全都给他，自己坐车（步行？）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因为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状况。费佳在后面跟着我走，请我不要跑，让我停下一会儿。然而我已经失去理智，——我那么痛苦，那么失望，这一切已经使我饱尝艰辛，我已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们飞快地来到家中。我跑到箱子前面，把钱交给了他。我们中间隔着熨衣板，他站在另一侧，抓住我的手，请我不要生他的气。我回答说，我不是生气，只是这触痛了我的肺腑，既然他不想听我的，就让他现在就去，在午饭前就去好啦，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可怕的痛苦，那么我也走，到个随便什么地方去。费佳问我是否很快回来，我说，也许晚上回来，因为在家里实在太压抑。费佳开始劝我，说现在才两点半，我让他看看表，原来根本不是两点半，而是三点半，也就是说，再过半小时就吃午饭。这时费佳再次走到我的面前，几乎是哭着请我不要生气，说他留下，跟我在一起，说他午饭后再去。他请我“为了上帝”不要生气，说这也使他饱受折磨，只有一个办法能使他获救，那就是我们不吵架。我们马上就和好了，派人去取午饭。午饭后费佳带着四十个盾又去了赌场，我这儿还剩四十个盾。他说他很快便回来，请我在他回来前做好准备。他走后我便开始穿衣服，完全穿好后就开始整理各种物品，做出行前的准备，织补衣服、袜子，收拢各种零碎东西。但是费佳没有实践自己的诺言，没有像他打算的那样很快就回来。最后在九点一刻，当我已经上床躺下后，他回来了：我的头和肚子疼得厉害，以致我勉强才爬到床上去。费佳来了，买来了水果，他说，今天他相当走运，因此把钱捞回来一些，原先有四百个盾，现在拿回来两百个盾(55)。这也不错嘛，这让我高兴得难以言表。这个晚上我们过得相当快活。我非常幸福，尽管只把输掉的捞回来一点。简直可怕。

星期四，8月22日/8月10日

我们今天起来得相当早，第一件使我激动的事（我现在动辄激动）便是，洗衣妇送来了衣服，突然为洗一件裙子要三十六个十字币，而不是像上一次那样，要二十四个十字币，那么，假如我想让她洗第三次的话，可能她要的就不是三十六个，而是六十个十字币了。这样的厚颜无耻我在任何地方也未曾见过。难道因为他们冬天无事可干，我们就必须掏腰包吗？我让她去问老板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只收二十四个十字币。她回来之后说，老板娘不肯让价。没有办法，只得按这样高得吓人的价格给她付款。不过，聊以自慰的是，我说了，这简直是偷窃；我说，决不能让她给洗衬衫，否则她第一次要十个十字币，第二次就会要两个盾。这件事让我极为气愤，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生气。后来我又非常伤心，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费佳安慰我，说我伤心也许是幸福的先兆，但我觉得，这是某种坏事的不祥预感。果然，我的预感成了现实。费佳拿着我两百个盾里的四枚硬币，即八十个盾，去了赌场。自然，立刻便都输掉了。他回来又拿走了另外四枚硬币，我给了，但这些钱他也输了。回来后他对我说，如果他今天输了，这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如果他赌得理智些，这种事绝不会发生。费佳请我把最后四十个盾给他，说他一定能捞回来，还要把为了一百七十法郎抵押出去的我的耳环和戒指赎回来。这个决定他说得极为自信，好像何时赢何时输完全取决于他自己似的。然而，这种决心不能带来任何益处，只能导致他把这些钱也都输掉。离吃午饭仅剩下很短一点时间，即一小时多一点，但费佳觉得在家里坐着非常无聊，便请我把妈妈寄来的从银行取款的票据给他。我请他耐心等待，午饭后我和他一起去取钱。但是他不肯听，拿上票据便取钱去了。天哪，我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我觉得，他一定带着这些钱去赌场，为了把钱捞回来，不知道要投多大的赌注，自然，一定会把钱全都输掉。唉，那时候我们可怎么办呢？难道我们必须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在这位凶恶的太太这儿，苦熬两个月吗？我简直要疯，我放声号啕大哭，我绞自己的两手。我想立刻到赌场去，如果费佳在那儿便制止他，不让他把最后一点钱输掉。不幸的是，今天我想起来要翻新我的黑色连衣裙，它已经到处是洞。我把它拆开了，现在正在缝，因而我无法出门，而穿上那件紫色连衣裙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我一个人也穿不上。所以我决定，就听天由命吧。只是我祈祷上帝，不要让费佳把这些钱都输掉。我不去赌场做得非常对，因为费佳找到了银行家，从他那儿拿到了钱，但银行家有一点放心不下：票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担心得到钱的不是我，而是费佳。于是便派自己的办事员跟费佳一起来，让我在票据上签名。这样做很好，这个小办事员赶上我在家，——我能签字，并亲自露面，让他相信，费佳说的是实话。就这样，我的请求实现了，费佳没有去赌场，把二百三十四个盾都拿了回来。费佳把它们兑换成了法国钱。银行家说，法国钱很贵，他要收贴水。这样，我们得到的不是换算出来的五百零二法郎，而是四百九十三法郎。我们吃了午饭。午饭后，费佳让我给他一百七十法郎，他去赎我的耳环、胸针和他自己的戒指，用这些东西便抵押了那些法郎。我给了，这样我们就剩下了三百二十三法郎，还有四十法郎的零钱。除去这些，费佳还向我要了十法郎，这些钱是由我来保存的。我让他向我保证，不用这些钱去赌。他不向我保证，他说，他从这些钱里只拿很小一部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些钱都输掉。费佳走了，但我有某种预感，觉得费佳一定会把这些钱输掉。我心里非常沉重，觉得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费佳久久不归，于是我就胡思乱想，觉得他也许真的赢了。因为我很久不出家门了，总的说来，这些日子我很少散步，所以便决定出去走一走。我开始找我的髻形假发，想把它梳一梳。我找遍了整个卧室，哪儿也没有。于是我便问玛丽，可是她直接回答说没看见，也许我把它丢了。我又到处找了好多遍，哪儿也找不到。我的黑连衣裙做完了，请玛丽把熨斗给我送来，要熨熨它。可玛丽回答说，熨斗她自己正用着，过一会儿给送来。她这事做得极其不礼貌，因为她们应当给我们熨斗。难道她就不能别的时候再熨吗？而后来，当她开始喝咖啡的时候，她把熨斗拿来了，要我在几分钟之内熨完自己的连衣裙。费佳在八点来钟回来了，我还没有看他的脸，便问了他一句什么。这个问题提得非常不是时候，费佳非常激动地扑到我面前，哭着说都输了，他输掉了我给他去赎耳环的钱。无法指责他。看到可怜的费佳在哭，看到他陷于绝望之中，我心里异常沉重。我拥抱他，请他为了上帝，为了我，不要难过，也不要哭：“唉，有什么办法呢，输就输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这样折磨自己。”费佳称自己为恶棍，说他配不上我，说我不应该原谅他，哭个没完没了。我想尽办法才让他平静下来，我们立刻决定，明天一定离开这里。费佳渐渐平静之后，请我给他一百七十法郎，然而，我现在有权不相信他，便要与他一起去魏斯曼那儿，赎回我们的东西。这时候我和费佳一起开始寻找我的假发髻，但这次寻找也是白费力气，我只好随便梳了梳头，再用发网罩上，我们便去了。我在魏斯曼的商店里等着的时候一直在看各种花边，我觉得它们都不太贵。最后，费佳出来了。我们数了一遍钱，一共有一百六十法郎的金币，还有三十法郎的各式硬币。费佳建议去铁路打听一下，几点有去日内瓦的列车，要花多少钱。虽然这离得相当远，我们还是出发了。一路上费佳一再吻我的手，请我原谅他，虽然我并未视此为什么了不得的灾难。我们走到车站的时候已经相当晚了。在这里，我们从一位很客气的乘务员那里得知，第一趟列车一清早就发车，第二趟两点零五分发车。我们决定明天就坐这趟车走，因为赶早车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然而，原来我们还必须在巴塞尔停一夜，因为横穿整个瑞士这样美好的地方，竟然什么也不看，这是不可饶恕的愚蠢。而且，虽然今天我身体很好，也不恶心，但我不能指望整个旅途中都这样健康，因为从巴登到巴塞尔要走六小时，从巴塞尔到日内瓦还有十二小时，这样我可能很累，费佳也如此。另外，我很高兴能在旅行中多看一座城市，我想，有些人会羡慕我的旅行，却不知道我在旅行中坐着不动，至今只看过柏林、德累斯顿、法兰克福和巴登，别的地方哪里也没去过。当我向往跨出国境的时候，能想到是这样旅行吗？我总以为，我不会蹲守在一个地方，我将到处走一走，如果这座城市有特别值得看的地方，在那儿盘桓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两天；如果没有什么可看的，停留的时间便不会超过两个钟头。然而，好像故意跟我作对，仿佛中了魔法似的，我们只能待在一个地方。而现在，等我们到达日内瓦以后，我想，可能要住一个月，如果不是更久的话。而日内瓦据说是一座枯燥得可怕的城市，比德累斯顿更枯燥。我们回到家中时是九点来钟。费佳看样子还想再去赌场，他手里还有一枚金币，可是因为已经九点了，而且还跟我在一起，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到家后本想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但却聊了起来。费佳说，假如从我手里的一百六十法郎中拿出来一百法郎给他，那就太好了，——他就能够大赢一把，我们的命运就能改变。而现在我们的处境，——简直不敢想，我们已身陷绝境。现在谁能帮助我们？在哪儿能找到这样一位大善人，能帮助我们设法走出这种困境呢？费佳今天说，他要给迈科夫写一封信，给他说明我们的处境，请他借给我们一百卢布；虽然迈科夫没有钱，但是他大概能搞到钱。这种设想我觉得非常不好，因为怎么还能用我们的求助去打扰迈科夫呢，——迫使人家去找钱，而且，也许他确实无力搞到钱。后来费佳把自己的希望降到了五十法郎，最后又降到了四十法郎。我看到，他渴望再去碰碰运气。我担心他以后骂我不给他赢钱的机会。他抱住我，求我把这四十法郎给他，让他去赢钱，说现在他一定能赢。没有办法；不管怎样，我们反正是完了，那就应当满足他的愿望，把这四十法郎给他。因为只要我同意，他似乎就安静了，就不再难过。我们决定明天早晨再收拾箱子，不过要一清早就起来，尽快把东西都收拾好。我躺下时处于可怕的痛苦之中，总是盘算，我们的钱那么少，上帝用什么办法帮助我们走出我们可怕的困境。整整一夜我梦见的都是黄金，而费佳梦见的则是银子。这意味着一定要输。

星期五，8月23日/8月11日

今天我差不多六点便起床了；我须要，第一，去赎我的连衣裙；第二，去取靴子，它早就送去修，扔掉很可惜。我悄悄穿好衣服，给捷列扎送去咖啡，就走出了家门。半路上我想起来要去这儿的教堂看看。我们在这里生活快两个月了，我一直没能到那儿去。一直一天一天地往后拖，因此，不看看这座教堂就走，我会感到非常遗憾的。我往山坡上走，进了教堂。教堂很古老，但其中没有任何特别好的东西。这里有所有巴登的公爵们的各种雕像，但总的说来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教堂上方是市场，这里非常热闹：女人们在闲谈，有卖的，有买的，他们都大声吵吵；一般说来，这种嘈杂甚至让我喜欢。我想起来问问这里的红葡萄怎么卖，就指了指一枝葡萄问，人家告诉我两十字币，更大的一枝——三十字币。我用六十字币买了将近一磅熟得非常好的葡萄，还买了两个大梨，每个一十字币。真的，我们不知道这里市场上的水果如此便宜，我们买女商贩的水果，她们要一个盾，有时还要更贵一些。就算她们的葡萄比市场上的稍微好一点吧，但也好不了十二倍呀，像她们要的价钱那样。在市场上我遇见了我们的对头——“家鼠”，就是我经常在阅览室里见到的那个人，我简直受不了他。他也在买什么东西，他的女仆提着一篮子蔬菜跟在他后面。我去取了靴子就回家了。我回来的时候费佳醒了，他问我去了哪里。我让他看葡萄，得知葡萄那么贱，他很惊讶。喝过咖啡，我便开始整理箱子。今天应当为我自己说句公道话，上一次，在离开德累斯顿的时候，费佳装好了自己的箱子，还有我的，而这一次费佳没有动手，我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装好了我们两个人的箱子。我的箱子需要格外细心装，那里面有三只盘子，还有茶碗和碟子。必须装好，不能损坏打碎。装我的箱子用了不过三刻钟，而费佳曾坚持说，这件事需要干五个小时。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说这就需要他帮助我了，说他马上就开始装他自己的箱子了。装箱子的时候我一直坐在地板上，因此很累，所以决定休息一会儿。这时候我们这儿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无论我怎么找自己的假发髻，就是找不到，费佳帮忙找过，也没能找到。最后，我决定叫来玛丽，要她一定找到我的假发髻，因为她总收拾我们的房间，她独自一人在我们这儿，因此，除了她，别人不可能拿假发髻。她立刻回答我，说她没拿，她用不着它，说大概是我丢了。她乜斜着眼扫了一下床铺，就说假发髻没在那儿。我断定，她大概把我的假发髻藏了，因为她对我们很生气，为什么前不久我们给了捷列扎梨，而没有给她，而且好像还给了两次。于是，她一发狠，就把假发髻藏起来了，算是对我们的报复。然而，我丝毫不想失去我的带一绺卷发的假发髻，因为那么一来，我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梳理头发了。所以我要她一定找到我的假发髻，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我要朝房东要。我让她到费佳床上去找，因为我经常在那儿休息。可是她刚走到那儿就说没有，可是她又找了找，就在床后面把假发髻找出来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费佳要我相信，他昨天还朝那儿看了看；今天早晨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当我在他的床上躺着的时候，假发髻是否掉到他的床后面去了，所以他今天还看了看床后面，但那里什么也没有；我也看过几次，假发髻没在那儿。我想到，假发髻是不是落到墙和床中间去了，所以我们看不到它。总的说来，我不想怀疑是玛丽故意藏的，可是费佳当下就说，他自己看过，那里没有假发髻，现在它出现了，那么，只能是她放的。玛丽从我们这儿出去后，立刻就去找女房东。女房东突然闯进我们的房间开始大声喊，说她不雇佣小偷，她的人都是诚实的，玛丽什么也没有拿。我告诉她，我没有称玛丽为小偷，只是请玛丽找到假发髻，请她不要喊叫。她继续喊，还捶打自己的胸膛，后来又让我们明天给自己另找住房。她出去了。费佳和我对此都非常恼火，特别是费佳。他很担心，怕她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来房间，做些使我不愉快的事。费佳十一点走了，我留下缝自己的衣兜，给妈妈写信。后来又把他的东西都装进他的箱子里去，还有我自己的箱子，以及一个小布袋子。为了少为我们的书花钱，我决定这样做：把一些书，比如十本书，捆在一起，裹在我的黑连衣裙里，与费佳的大衣放在一起，像一个小行李一样带进车厢里去。费佳一开始不同意，可是，因为瑞士铁路只允许免费带十磅行李，不像其他国家的铁路，可以免费带五十磅，所以，因为没有钱，只得同意这么做。我便这样做了。一般来说，今天我干得非常麻利，在半个小时以内就装好了费佳的箱子。给妈妈的信已经写好，我正准备去邮局，费佳回来了。他告诉我，他不仅输掉了那四十法郎，还把戒指抵押给了莫佩尔特，钱也输了。不过开始时他先是往回捞钱，赢了赎回戒指的钱，还有些富余，可后来就都输了。这可彻底把我气疯了。怎么能这样没心没肺呢，——他明知道我只剩下了一百四十法郎，而我们仅仅在路上就要用掉一百法郎，现在又把戒指抵押了二十法郎，这样就又失去二十法郎。我想指责他，可是他跪在了我面前，请我原谅他；说他是恶棍，说他记不住对自己的惩罚，但请我原谅他。钱的损失无论如何让我痛心疾首，但毫无办法，——只得给他二十法郎(56)。然而现在，就我们的估算看，靠这点钱绝对走不到日内瓦。那么，只好把耳环抵押出去，但已不是在日内瓦，像一开始我们预计的那样，而甚至是在巴塞尔了。这时费佳说，最好是抵押给莫佩尔特，并请他两个月后把这些东西寄给我们，他自然要收取邮寄费。虽然临走前以这种方式把东西留给莫佩尔特，我就彻底失去了再拥有这些东西的希望(57)，但把东西交给莫佩尔特，特别是他答应把东西邮寄给我们，这样总要比我们一到日内瓦马上就跑着寻找典当商要好一些。在我们寻找典当商的时候，我们要吃要住，这都需要钱。而且，还要看我们找到的是什么样的典当商，也许他不同意接受抵押，而是卖，那么，怎么办呢，只得答应。而且我还想安慰一下费佳：我看到费佳因为输了这么多而伤心欲碎。我对费佳说，如果莫佩尔特让我们抵押两个月，然后把东西寄还给我们，我就同意再给费佳二十法郎，让他去赌场，如果有可能，哪怕只赢三个塔列尔，也要立刻回家。我给他的这二十法郎使他受到极大的安慰。费佳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在根本没有钱，只有最起码的必需品的情况下，给他二十法郎，说他可以去赌场并输掉它们。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善良。我想尽快把信送到邮局去，并告诉他们把我们的信转寄到日内瓦。但是在路上我想起来把信忘在家里了。我返回家去取，费佳去了莫佩尔特那儿，从那儿再去邮局。邮局里人非常多，我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我们的信，也未指望有我们的信，可这次却有妈妈来的一封信。在我读信的时候，费佳就与邮递员谈把信给我们转到日内瓦去的事。妈妈在信中先（就指责我不告知怀孕的事）向我道歉，接着便写了许多建议，和（怀孕期间）应该注意的事项，说很快就给我寄来一本书，又问我们的地址，以便把那些钱寄来。啊，天哪！上帝保佑，让这些钱快些寄来吧，现在我们多么需要钱啊！费佳从莫佩尔特那儿拿到了一百法郎，还有抵押戒指的二十法郎，也就是一百二十法郎，他收回了戒指，还有一张收据，上面注明耳环抵押期为两个月，莫佩尔特许诺收取一百二十八法郎，把它们寄还给我们。这张纸条使我得到了些许的安慰，也许我们还能把耳环从这里赎出来。这位莫佩尔特看着像个诚实的人，也许我们寄钱给他，他能把这些东西寄还给我们。费佳从邮局去了赌场，我请求他，为了上帝，不要去太久，因为在来车之前只剩下不到一个半小时了。我自己则赶忙回家，要最后把东西收拾好，再看看是否丢下了什么，因为我什么也不想给这帮坏人留下。过了顶多二十分钟，费佳回来了，他说，他把这些钱换成塔列尔，可是他竟没投中一次，就把钱全都输了。我请他不要难过，要他帮助我锁箱子，给房东结账。我们召唤房东，她趾高气扬地来了。我问该给她多少，她说十一个盾。我说，应该扣除一天，因为我们提前一天走，她说，这与她无关，然后就计算我们该给她多少。我说，她向我们要得太贵，她可以看到，现在没有人还会租这样不方便的房子。总之，她非常冲动，甚至还开始捶打自己的胸膛。费佳给了她二十法郎，我问，这是多少个盾，费佳说，她大概不知道。女房东非常生硬粗鲁地回答说，她比他更知道，说她家这样的硬币可能比我们的还多。天哪，这是什么坏女人啊，一想起她来我就难受。这是地地道道的德纳第夫人，粗鲁，生硬，放肆！然后她又要仆役费(58)，我们给了她两个盾之后，她又说，如果我们不再给了，就请我们再给她三个盾的木柴钱，这是她因为我们而烧掉的；她说，我们欠她的太多了，因为我们喝的水多，熨的衣服也多。我们给她添了一个盾。这时她又大喊大叫地说，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诚实的，虽然我们告诉她，我们并没有称呼玛丽为小偷，但是玛丽确实有意给我们使坏，但是女房东什么也不想听。最后费佳问，我们怎么走，在哪儿能雇到马车；她说，可以派仆人去，但为此须要向她付费。拿到三个盾的仆役费之后，女房东走了。费佳捆好箱子之后便去雇马车。他走后女房东又来了，说她忘记要十八个十字币的被打碎的夜壶的钱了。真是个坏透了的婆娘：为嘈杂的住宅每星期收我们十一个盾，还不满足，还要再讹我们十八个十字币。我先给了她六个十字币，又给了三个，但她不停地重复：“这还少”，虽然我根本不打算少给她，只是一点一点地给，因为我分不清这是什么样的硬币。我还差五个十字币，就给了她一个塔列尔。她一开始把塔列尔丢在了桌子上，后来似乎想起来了，又来取，后来又送来了找零的钱。费佳带着马车来了。离火车开走还剩四十分钟。他还带来一个面包和半磅火腿，我们匆匆忙忙地吃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地吃过东西，费佳还不停地催：“快点吃，快点。”无论我还是费佳，都累得很疲惫，大汗淋漓，因此我很担心，费佳可不要感冒啊。马车夫为我们拿东西，我们走下了楼梯。女房东那么粗鲁，没有出来祝我们一路平安。这时候我想起了我们在德累斯顿同房东太太告别时的情形。我们走时她甚至掉了眼泪，她的妹妹则把我们送到单元门口。在楼梯上我们遇到了玛丽，她站在窗户旁边，好像在抬窗户，但我相信，她是在装样子，实际上她在想，也许我们会赠给她一些什么。就这样，她一句话也没说，没有说点什么吉祥的话。多么恶劣呀：她还这么幼小，年仅十四岁，竟然这样忘恩负义！我们对她一向很好；我们有水果的时候经常给她，给最好的，给很多；还给过她很多钱。然而她竟这样无情无义，分手时竟不肯说一句话，装作没看见我们。我们只遇见了铁匠老婆的那些坏孩子们，他们一直不让我好好睡觉。

我们坐上马车，疾驰而去。没有谁送我们，只有形形色色的人们从窗口看着我们离开这里。我总忘记记上，在我们对面住着一位老太太，当她因为什么事伤心或哭泣的时候，非常像我的妈妈，像得令人惊讶，难以置信，以致我有时觉得，这根本不是某位素不相识的老太婆，而就是妈妈。这位老太太手臂疼，我和她经常互相交换眼色。她几次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让我看她那有病的手臂。但是她开始渐渐地痊愈；我每天和她相互鞠躬问候。马车夫把车赶得很快，尽管我们只剩下半个小时，我们及时来到，甚至还等了相当长的时间。费佳去买车票，买了两张，六十七个法郎。然后他又去托运行李。按照我们的车票，我们有权于十日之内在经过的城市里停留，如弗赖堡、巴塞尔、伯尔尼、洛桑、奥尔滕等地。在费佳去买票的时候，捷列扎跑来了。她看样子气喘吁吁，问我是否拿了他们的钥匙。我的确有拿别人钥匙的坏习惯。真的，我不记得我去了什么地方而没有拿过钥匙。这一次也是如此。她对我说，钥匙不见了，太太很生气。我立刻把钥匙给了她，捷列扎同我告别，为我给她钱表示感谢。我感到很遗憾，因为我没有钱，不能再给她一些钱。真的，这是巴登最好的人。她非常温顺，总是那么逆来顺受，非常知道感谢他人的善意，似乎她很为我们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气恼。我们后来又坐了一会儿。我喝了些柠檬汁，因为费佳找到一些巴登的钱，必须花掉，否则，在其他地方都不接受它们。铃声响了，我们走进了车厢。但我们只坐到奥斯，我们在这里应当换车。我很幸福，我终于离开了这座可恶的城市。我想，我再也不来这里了。而且也禁止自己的孩子们来这里，它给我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当我和费佳仍在巴登走动的时候，钱是这样分的：我带着五枚金币（一百法郎），他拿着七枚，也就是一百四十法郎。为行李费佳交了十个盾，也就是在那儿，在离开的时候，花了一百法郎。唉，我们的处境会是怎样的呢，假如我们不抵押物品，仅有区区一百四十法郎。拿着这么一点钱我们甚至走不到巴塞尔。真的，我们把东西抵押在了巴登，这事做得异常聪明。虽然也许东西因此就断送在这里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它们是注定要失去的，不是在这里，就是在日内瓦；不是在日内瓦，就是在别的某个地方。它们肯定要失去，而不可能再回到俄罗斯，我敢用砍掉一只手来打赌。车厢里很热，我和费佳开始吃红葡萄。我没有忘记把红葡萄带上车。葡萄很香，我们为仅有这么一点点葡萄而惋惜。

过了一会儿，奥斯车站到了。我们的一位旅伴坐上了开往斯特拉斯堡的车厢，我们则要在这里等待开往巴塞尔的列车。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卖红葡萄，费佳想买。他走过去问：“多少钱？”她拖着长腔，鼻音很重地回答：“四个十字币。”（费佳多么善于学舌模仿啊！）他拿了一串葡萄，递给她四个十字币，可是她说——“六个十字币”。一个男子这时候走过来，拿了两串葡萄，问多少钱。她回答：“十四个十字币。”——也就是说，她已经又涨了一个十字币。费佳火了，什么也没有买。这时候遇上了一个卖杯装啤酒的女人，从离开德累斯顿后我们似乎只喝过两次啤酒，我们高兴地抓住机会，费佳喝了两杯，我喝了一杯。这时候车厢来了，但没有列车员，于是我们从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车厢，到处都坐满了人，到处都让我们到别的车厢去找座位，让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与此同时还有人大喊，说列车马上就要开。最后，费佳终于找到了一节车厢，我们坐了下来。我们的旅伴是两位老太婆，一位手持铁杖（为了登山）去巴塞尔的太太，还有一位戴黑纱的脸色凶狠而严肃的老年女士，不过，我以为，她一定很想嫁人。最后，还有一位年轻的德国男子，我一进车厢就踩了他的脚，赶忙道歉，他很客气，原谅我的拙笨，还帮助我安顿下来。我们刚放好［东西］，列车便开动了。费佳坐在我斜对面，我们便开始用俄语聊了起来，因为估计谁也听不懂我们的谈话。这位年轻人一开始就显示出了同我们攀谈的兴趣，他马上问费佳，我们在用什么语说话，于是便聊了起来。他问我们去哪里，话题无意间触及到了护照，费佳掏出自己的护照给他看。那位戴黑纱的太太突然问：“难道在俄国还需要护照吗，——在英国就完全不同啦，从来不要护照；甚至在法国，那里对护照要求很严，但在海关，只要一讲英语，马上便认为你是英国人，于是也就不要护照了。”她谈到俄国时总带有嘲讽口吻。后来她谈及学俄语的困难，问我俄语有几种变格法。说真的，这我已经忘了，便瞎蒙着答道，有三种。幸好这位女士原来是德国人，她宣称，在俄语中有几种语法书，就有几种变格法：在一种语法书中有三种变格法，在另一种中有两种，在第三种中有四种。后来她与年轻人聊了起来。这时发现，她在年轻的时候学过英语，总之，她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懂法语、德语和拉丁语。年轻人继续讨好费佳，让他看自己的书《漫游瑞士》，书中有某位梅耶尔的插图。这是很好的出版物。后来我一直读这本书，翻看插图。他几次与我谈及俄罗斯，我给他回答得相当流利。真的，我发现，我开始不仅仅只能同玛丽或捷列扎说“请煮好咖啡，玛丽”，还能进行一般会话。这使我非常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当我返回俄罗斯的时候，我就能很好地讲德语和法语了，因为在日内瓦我将一直说法语。戴黑纱的德国女人说我更像是德国人（你瞧，她这是想恭维我，——这应该看作粗鲁无礼），她和年轻人一道认定我德语讲得非常好。在一个车站我们要停十分钟，费佳叫我去喝咖啡；他的确很好，但我担心耽误上车，所以勉强喝完了我那一碗咖啡。戴黑纱的太太一直守候着，不让他人占了我们的位子。因为车厢里都坐满了人。我不知道在哪个站，戴黑纱的太太下车了。途中我们这儿又坐下两个年轻人——一位十八岁左右的姑娘，和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先生。我后来得知，这是一对夫妇，但刚开始我不知道，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妻。我不喜欢他，可是她大概非常爱他。她的脸不很端正，但很可爱，那么朴实坦诚，看着她心里痛快。她是怎样看他呀，那确实是欣赏，他们在一起笑得那么甜！他们在弗赖堡下车，我们这里又有了空位子。不记得是在哪个车站我们要停十分钟，我们出去买夹肉面包片：费佳没有零钱，便拿出来十法郎让给换开。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售货员，自然是有意的，竟少给了费佳一法郎，这样一来，他的夹肉面包片已经不是十四个十字币一个，而是四十二个十字币了。这时铃响了，我向车厢跑去，车厢门已经上了锁，我们的年轻人有用了，他大声呼唤乘务员，并帮助我开门。我走进车厢，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而费佳还未来。我请乘务员等一等，担心列车把费佳甩在这里。而且我没有拿着车票，那么我可能被迫在前面第一座车站下车，等费佳。最后，他出现了，我们给他开了门。发现我寻找自己丈夫的那位乘务员走到我们车厢前面，问是否都在。费佳来到的时候怒不可遏。他说，售货员给完钱，假装听不到费佳说话，开始与别人交谈。费佳用尽气力喊，要那人给他一法郎，同时乘务员则喊火车马上就要开了。费佳向这个年轻人愤怒地讲这件事，并大声补充说，任何地方都没有德国的骗子多。对此，我们的两位太太，两个老太婆，互相大声说，“这是假话”。然而，那位年轻人却很可爱，他同意费佳的意见，说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他也被骗过。一般来说，我觉得，他属于并非愚蠢的爱国者那类德国人之一，他不会坚称，德国人绝对都是诚实的人。他们当中当然有一些人并不比俄罗斯人差，但他们的大多数都是可怕的骗子。这些太太们很怪罪我们，我想，特别是对费佳。然而，当我们快要到巴塞尔的时候，她们改愤怒为亲切，其中一位非常和蔼地与我聊了起来。为缓解尴尬，我说，我在德国已住了四个月，我非常喜欢它，也喜欢德国人。这样一来，当然使她们与我和解了，于是，当我们开始从莱茵河附近驶过的时候，她坚持一定要我坐在她的窗户旁边看，虽然这样我并不舒服，因为大风直接往脸上吹。在从巴登到巴塞尔的路上，我们时常穿越隧道。隧道有的短，有的很长，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隧道，我想，它至少有三俄里长，这是最大的隧道，这一次甚至把灯都点着了，也许是为了避免事故，或防范盗窃吧。看到我们突然驶入一片黑暗，你伴随着一种怪异的轰鸣飞驶，然后又骤然进入清新的空气之中，这是十分有趣的。费佳对我说，有人打算在蒙塞尼斯下面挖一条隧道，可是，那就必须如此行驶十三俄里，而瓦斯聚集得异常浓密，人简直无法呼吸，所以决定放弃这个计划，没有执行。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云雾缭绕的山，也就是山上飘移着彩云。这是相当奇怪的现象：有时候山顶露着，中间飘着云朵。今天我第一次见到瑞士的山，和真正的瑞士的房子，外表看来平平常常，不很高，木制房顶却很高，或覆盖着稻草。我们沿着莱茵河走了几俄里，但它在这里的样子却很怪。它的河面很宽，但当中被石头覆盖着，石头上面见不到水，在一些地方河水以几条小溪的形式流过，使这条大河颜面尽失，变得很难看，赤条条的，很丑陋。在某些地方河面相当宽阔，河水呈淡绿色，这样的河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最后，在八点钟左右，我们驶入了巴塞尔。年轻人非常客气，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交给我们，又祝我们一路平安。我们走进车站，在那里站着等自己的箱子，等了很长时间。在我们的车票上写着，为避免延误取行李，旅客在巴登铁路的车站上应当自己看管他们的箱子。我们想，那么我们的箱子也应当自己看管。年轻人又找到了我们，说我们根本不必等箱子，它们会直接发往日内瓦。就此费佳问了这个人又问那个人，可谁也不能给一个确切的答复。最后，我们拿着自己不多的行李，走出车站，坐上了公共马车，马车上写着“金顶宾馆”；关于这家宾馆，戴黑纱的德国女人说过，这是相当便宜的宾馆。我们坐了下来，在这过程中费佳还踩了几个英国人的脚。后来他又想起来要下车，又去打听我们的箱子怎么办。费佳问一位德国人，发现对方听不懂，便问：“您懂法语吗？”这个人立刻指了指另一位官员。于是费佳便开始给他用德语说是怎么回事，说得很清楚，那个德国人说：“您德语说得很好嘛。”于是费佳得知，如果他有什么禁运的东西，他应当接受检查，否则，他的东西便直接发往日内瓦。费佳回到了马车上，差点又踩到，或许真就踩到了那些英国人的脚上。一位白发先生同这些英国人在一起。

我们穿过一座大城市，跨越了莱茵河。莱茵河上有一座钟楼，楼顶上覆盖着五颜六色的护板。我发现，桥上站着两三个老头。他们都醉得一塌糊涂，在那里正为什么事争吵。“这就是瑞士的自由，”我想，“你看，多么好的自由哇！”在德国至少还看不到醉汉，可这里到处都有。最后，我们被送到了宾馆。宾馆就坐落在莱茵河岸上，面对着莱茵河的一片美景。晚上莱茵河我看不清楚，却发现水流声很大，河水湍急，因而哗哗的水声一直飞到我们所在的三楼上。宾馆里的主要招待员和搬运工都是酒鬼。不知为什么，他们把我们和这些英国人当成了一家人，领进了一个房间。让我们看的房间是五法郎的，说还有另一个房间，在上面一层，是四法郎的。我们自然想住另一个房间，就把我们领到了三楼上。房间确实很好，有两张床。我们拿来自己的东西，就请他们给我们送茶和肉饼来。我们的女仆是相当漂亮的女人，二十八岁左右，非常机灵，非常聪明。她立刻给我们送来了茶和肉饼。还送来了蜂蜜，供喝茶用。我第一次看见，喝茶或喝咖啡的时候还提供蜂蜜。可是我们把蜂蜜送回去了。送来的还有小块的面包和非常新鲜的奶油。我非常满意地吃了几块。费佳突然向我宣布了一条新闻，那就是：他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们坐马车的时候他跟我说话，我好像心不在焉地朝两旁看，因此他感到委屈。我给他解释，说我这样做根本不是想漠视他，而我自己还感到很奇怪，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中止了谈话。我们喝了茶，吃了肉饼，我便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后来费佳打听出来了最需要的地方在哪儿，便指给了我，但不很准确。等我在床上睡下之后，我和费佳谈起了我们未来的女儿索涅奇卡。“可也许突然我们有的不是索涅奇卡，”费佳说，“而是米沙，一个聪明的男孩儿。”我回答道，如果有的是米沙，一个聪明的男孩儿，我也同样高兴。无论生什么我都同样幸福。但是，假如现在突然出现不好的结局，我将感到深深的不幸。后来我们开始推算时间，结果是，孩子将在一月末或二月降生，到那个时候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有钱。费佳来给我道晚安，吻我，夸我在途中非常审慎，没有恶心，甚至头也没有太疼。后来我们便睡着了，在梦中我看见了钱。真的，现在我变得非常贪财，就知道想钱和金子。

星期四(59)，8月24日/8月12日，巴塞尔

我们在八点醒来，立刻便开始起床，因为我们想在走之前参观一下城市。当我们拉铃召唤女仆时，原来才九点来钟。多么遗憾啊，下开了雨，而且雨很大，真的，哪里也别想去了。不过，我相信，等我们穿好衣服，雨就能过去。果然如此。我们要了咖啡，给我们送来了，又有蜂蜜。怎么办？昨天我把蜂蜜和牛奶给她退回去了，而现在不能退。只有一种东西很好，那就是小白面包，非常香，简直是奇迹。送来的奶油也很好，十分新鲜，大概是今天刚刚打的。我们的房间在三楼，可以看到莱茵河的美妙景色。这条河相当宽阔，水流很急，因此不停地喧嚣。河上架着一座桥，它的一半是石头的，另一半是木头的，可以分开吊起来。桥当中有一座小教堂，它的瓦顶是彩色的。在莱茵河的对岸有一座大建筑物，仿佛是兵营。紧靠着我们这座房子的是一座所谓的大商场（Gemerbehalle），它类似咱们的游廊式商场，我在旅行指南上读到，那里有近三百家商店。可以免费进场。我感到有点遗憾，我没有时间去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昨天我们坐车过桥时，这座建筑从上到下灯火辉煌，很是好看。我们很快喝完咖啡，便去游览市容。我们来到一条大街，是从大桥到火车站去的，叫作艾森巴赫恩大街。我们本想沿这条大街到明斯特[40]去，可是我们遇上了一位经纪人，他指给了我们一条穿过胡同上山去大教堂的路，我们便去了。天啊，这座城市给我们展现出了一幅多么忧郁的景象啊：房子都是三层楼的石头建筑，很大，但所有窗户都被护窗板遮得死死的，虽然天气根本不热。这给这座城市平添了一种沮丧的气氛，甚至让人感到恐怖。大街上车辆行人都很少，只是偶尔有个老太婆或某位先生走过，使人联想起霍乱刚刚流行过后的城市模样。真的，我觉得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一定无聊得要命。在去大教堂的路上，我们看到一座很大的建筑，我猜测并经后来证实，这是当地的博物馆。我好像在指南上读到过，博物馆从一点到三点开门。戴黑纱的太太说过，那里面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研究艺术的人，即从艺术史角度看它，才会感到有意思。我们再次走向大教堂，我很喜欢它，然而费佳说，他在大教堂没发现什么好的东西。大教堂用红色砂岩砌成，主楼很长，正面有两个塔楼。塔楼是哥特风格的，十分古老。不知道大教堂属于哪个世纪的，但据说它曾毁于地震，是后来又修复的。它是由亨利二世及其王后库尼贡达建造的。最早的建筑只留下了一部分，其余都是地震后修建的。一开始我们是从远处看大教堂，后来走到大门前，想到神殿里去。可是墙上有一个启事牌，上面写着，要参观教堂的人应到教堂对面十三号联系。我们从另一面绕过教堂，走过墓地。墓地上阴森，肃穆，忧郁。费佳一开始说，他不希望埋葬在这里，可后来他又喜欢上这里了，因为这里那么静谧。这座墓地应该是非常古老的，因为地板上的石板样式很老，上面的字母也已磨平，剩下的大都是拉丁文题词。我们发现，这里安葬的女人多于男人。我们从有棚顶和拱顶的墓地上走过，来到教堂的另一侧，正对着莱茵河。大教堂的后面，在莱茵河的上方，有一个小广场和两条栗树林荫路，树密荫浓。这个地方叫普法尔茨。从这里望去，莱茵河与周围的风景漂亮极了。这是我第一次白天近距离见到莱茵河。它在这里完全是淡绿色的，在某些地方呈灰绿色，在其他地方完全是碧绿碧绿的。我们围着明斯特大教堂走了整整一圈，又来到了它的正门。这时候我们看到教堂的门未锁，可能是有游客进去了。我们刚要跟着进去，门好像故意难为我们，又关上了。不过，一分钟过后，一位女士从里面走了出来。我们问她是否可以进教堂。我们本来打算自己去十三号，请求让我们参观教堂，可又怕价格太贵。我们设想，如果管理员高看我们，朝我们要十法郎，对于我们现有的财力来说，这是很大一笔开支。因此，为了看看教堂而冒这样的风险（教堂还有可能并不怎么好），实在是不必要。这位女士告诉我们，教堂可以看，只须每人交五十分。啊，对于这个数目，我们还算是富有的。我们问把钱给谁，她说，谁带我们看便交给谁。我们进了教堂。我很喜欢这座教堂。费佳故意逗我，他说，这座教堂没有太大的意思，我要是能看看米兰大教堂就好啦。哼，这当然是白说一通，——也许我永远也见不到米兰大教堂，那么，我怎么能同从来没见过的建筑物作比较呢？新教徒们正是应该有这样的教堂。大教堂内部是一个长长的大厅，用灰色大理石砌成，由高大的普通灰色圆柱支撑着；高大的窗户上镶着各种颜色的玻璃，就像咱们的伊萨基辅大教堂圣堂里那样。但这些玻璃都经过特殊加工，非常漂亮，以致我觉得，这是整座教堂里最好的东西。特别好看的五个大窗户也是用这种方法绘制成的。神殿里摆满了椅子和柞木长凳。没有祭坛，但有一座大理石台子，上面什么也不覆盖，也没有任何装饰。我喜欢这种质朴：灰色大理石，配上巨大的彩绘玻璃，形成了非常美丽的图画。既惊人地朴实，又十分高雅。在右面墙上有一个十四世纪的雕花柞木讲台。这位女人把它指给我们看，费佳说，这是整座大教堂里唯一的好物品。对此她问，他是天主教徒吗？后来我们拾级而上，她把我们带进了大教堂大厅(60)，这里保存着1431—1434年间的藏品，教皇叶甫盖尼四世就在这里被推翻，并为某个菲利克斯教皇所取代[41]。这是位于教堂后面的一间不很大的房间，有一条小楼梯通向那里。我们来到的时候，那里有许多参观者，可是这位女士只给我们详细讲解这一切。她让我们看了一件古代的雕花大箱子，里面保存着圣器。然后又让我们看伊拉斯谟·罗特尔达姆斯基的象牙小匣子，其做工非常精细，还有一些属于“安娜王后”(61)的物品。窗户上挂着玻璃画，上面画的是瑞士各个城市的古代景色。这里还有一个大柜橱，里面保存着举行天主教仪式时使用过的各种器物：银质福音书，十字架，以及其他远古时代的东西。她让我们看了墙上挂着的霍尔拜因画的照片——《死神之舞》，画中死神被形形色色的人们簇拥着。看完画后费佳说：“铃鼓总是山那边的好听”，也就是说，这幅画被人们大肆吹捧，声名远扬；不过，这也许是照片的过错。这里还有霍尔拜因的几幅古画。走出这个厅后，她又带我们去看几位国王的陵墓，都很古老，这从那些雕像上就看得出来。在这里她让我们看墙上一块相当普通的石板，这是伊拉斯谟的纪念碑，距此两步远的地上便是他的坟墓[42]。纪念碑相当差劲（应当为他做得更好一点），在橙红色大理石上刻着一些金色的字母。这样的纪念碑在我们的奥赫塔经常能遇到。后来又指给我们看大窗户上的玻璃，上面画着亨利二世和他的王后，他们是这座教堂的奠基人。在这座教堂里还有一架非常好的管风琴。最后，在离开教堂的时候，我们给了她一法郎。她非常满意。

天色相当阴沉。我们坐在明斯特大教堂附近树下的长凳子上稍事休息，便向博物馆走去。博物馆的正门关着，据一位老太婆说，我们应当敲门，但我们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们先从一侧走近博物馆，后来又从另一侧走近，但都无济于事。市里一片可怕的安静、寂寥。有一点生机的只有各类学校。这里学校非常多，到处都能听到喧闹和歌声，从河对岸还传来了姑娘们的歌声。她们的歌声是那么嘹亮，以致我们在这里也清晰可闻。只有这歌声和喧闹声才打破了这整座城市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在河对岸，在半小时之内没看到一个人，似乎整个城市都死绝了。十一点，正当我们走近博物馆的时候，学校放学了。小学生们兴高采烈地从校园里跑出来，又说又笑，有的在大街上还在背课文，另一些学生只顾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快活的可爱的脸，心里特别愉快。一位老师跟在他们后面，这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不会再大了，但非常严肃，并努力作出严肃的样子来。我们向他求助，问我们可否参观博物馆。年轻人可能还不习惯与陌生人说话，脸马上通红，用蹩脚的法语说，博物馆随时可以参观。他想为我们效劳，便用力拉响了门铃，然后给我们鞠个躬，自己便走开了。“嗨，你看，”我说，“把铃拉得山响，却丢下我们不管了。现在怎么办呢？闹这么大动静，等着受申斥吧。”博物馆的门开了，一位胖胖的先生出现在远处的小篱笆门旁边。我们问，可否参观博物馆，他说可以，就接过了我的雨伞。我们向上走，一路上见到各种铅笔画，赠送者似乎是某位青格尔小姐，我看不太清楚。最后，我们爬到了最高处，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关着的门，然而，透过玻璃我们看到，那里面也有各色人等在走动，其中一位太太手里还拿着毛线活儿。牌子上写着应该拉门铃，可是她早已看到了我们，便为我们开了门，然后又把门锁上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警惕性要这么高。难道真的害怕什么东西被人偷走吗；可是后来我猜到了。在第一个厅里什么珍贵的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些画的照片，不值得关注。太太请我们走进去，让我们看小霍尔拜因的一幅画。在整个这座博物馆里只有两帧好的画：其中就有《耶稣基督之死》。这是一幅惊人的作品，它简直引起了我的恐怖感。费佳则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宣布，霍尔拜因是杰出的画家和诗人。一般都把死后的耶稣基督画成脸痛苦得变了形，但身上并未受到折磨和摧残，与事实完全相符。但在这里他却被画成身体消瘦，可以看到骨头和肋条，手臂和腿上都有贯通伤，肿得呈紫黑色，就像已开始腐烂的尸体那样。脸也惨得吓人，眼睛半睁半闭，但已经什么也不能看见，什么也不能表达了。鼻子、嘴和下巴都已经发青。总之，这完全像一个真正的死人，说实话，我觉得我不敢与它同处一室。假如说，这非常真实，然而却不美，在我内心里引起来的只有厌恶和某种恐惧感。费佳却极为赞赏这幅画[43]。为了近距离仔细端详它，他站到了一张椅子上面，我非常担心他因此而被罚款，因为这里一切都规定了罚金。另一幅值得看的画原先收藏在私人画廊里，这就是卡拉姆的《海景》[44]。这幅画非常出色，这样的画我还从未见到过。这位太太非常可爱，她建议我用一个不带玻璃的观画筒看，它就像是一个立体镜，但没有玻璃。用它代替我们看画时习惯用的拳头。观画筒很有用，因为它能把其他物品完全隔开，使要看的目标更突出。其余的画不值得关注。在这里的其他藏品中，还有两个离奇的塑像很精彩：一个表现的是一个小矮人，他吐着舌头，长着六只手。而另一个——像是一个和尚。看完画，我们回到原来的房间，在这里看了各种书，它们写在印刷术出现之前，后来才以卡片加文字说明和图画的形式第一次出版，这些插图非常好，甚至还带有黄金装饰。门一般总是锁着，费佳只得到另一个厅去找太太，让她来给我们开门。她说，现在要亲自带我们去另一个珍品收藏室。没办法：虽然我们并不想看本地的珍品，但又无法拒绝她的邀请，于是我们便向楼下走去。我忘记说了，在这里的走廊里陈列着罗马的各种古物——长矛、短剑、陶盆以及出土于地下的文物。我和费佳商量了好久，是否应该给她点什么，不知道他们平常是否也把自己的宝贝给游客看；如果要给她点什么，那么给什么东西，给多少，还真的不知道，如果给又给得很少，她或许还会生气。她带我们走进一个房间，这里都是各种石头和矿物，我们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从这里进入另一个厅，这里都是各种动物标本，有大动物的，有小动物的，还有大量的禽类与蝴蝶的标本。我们看得很简略，因为急欲回家。我们还想找个地方吃顿午饭，再赶紧回家，担心耽误两点的火车。因此，我们在房间里草草看了一下便往外走，但她照例又把门锁上了，所以又来开门。我们决定不给她什么，免得丢脸。然而，我们出来以后，她说我们这样善良，希望为了这次参观能给她点什么。费佳一开始没听懂，又问了一次。我则问，该给她多少，她说让我们看着给。费佳给了她一法郎，看样子，她很满意。趁还没又让我们看巴西的什么珍宝，我们赶紧走。我几乎是跑着走出了展览馆，因为害怕又来朝我们要钱。这些德国人啊，如果要搞点什么，一定要搞得规模大大的。譬如，要搞一个画廊，里面一定还要有图书馆，有物理厅，有矿物室、动物室，甚至还有机械室，虽然其中或许仅有两三台机械，但一定要搞。如果别人有，我们便不能落后，我们一定要在自己这儿也搞一个，哪怕很简陋，很小，但一定要搞。从博物馆里出来，我们不知道去哪儿。假如就我一个人，我马上便去菲施马克特泉，据说那里有一个很美的喷泉。可是同费佳谈不通，他一定要开始指责，说我们总跑来跑去，毫无益处。然后，我也许去看看施帕伦特门[45]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它似乎在河对岸，而我们的时间很紧张。费佳已经在吵吵，我们为什么要跑来跑去，有一次已经彻底拒绝再走，说哪儿也不去了。我们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饭店吃午饭。到处都写着：“咖啡”，可一看，那一定是小酒馆，工匠们正坐在那里喝啤酒，因此没法进。我们穿过一个广场，市政厅大厦坐落在那里。这是一座古建筑，很美。它的墙上画着各种各样的人物：骑士，女士与骑士，等等。墙上挂着钟表，其上方似乎是小教堂，教堂下方则站着一位手握宝剑的军官。总的说来，我很喜欢这座建筑物，——它很古老，这从建筑风格上看得出来。

附注：

[1] 历史学家С．М．索洛维约夫的名著《俄罗斯史》（至1867年出版了十七卷）。在Н．Н．斯特拉霍夫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一部传记中，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国外读这本书：“不过，除此之外，他也读其他的俄文书，一些书是他带来的，例如，《修士帕尔费尼旅行记》，别林斯基的《文集》，索洛维约夫的《俄罗斯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记，书信与札记》，圣彼得堡，1883年，页298）

[2] 在安·格·陀讲述的那天早晨（见附注4），在与屠格涅夫发生众所周知的争吵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打算再次向屠格涅夫借钱。

[3] 据屠格涅夫的一位熟人证实，屠格涅夫后来这样讲述这件事：“《烟》里的将军们我写得很成功，正中要害。知道吗，《烟》出版以后，他们，真正的将军们，非常恼火，在一个美好的晚上，在英国俱乐部里，他们要联名给我写一封信，把我从他们的协会里开除出去。”（Н．А．奥斯特洛夫斯卡娅，《回忆屠格涅夫》，《屠格涅夫集》，1915年，彼得格勒，页91）陀思妥耶夫斯基在8月16/28日写给迈科夫的信中也顺便提到了这件事：“您在信中告诉我关于斯特拉霍夫在《祖国纪事》的文章的事，然而我不知道他到处受抨击，在莫斯科，在俱乐部里，似乎正在征集签名，以抗议他的《烟》。他亲自给我讲过这件事。”（《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0）在姓托尔斯泰的人当中，名字以字母Ф开头的，估计很可能是费奥菲尔·马特维耶维奇·托尔斯泰（名字少见，安·格·陀解译时可能无把握）——他是出版管理委员会成员，侍从官，音乐批评家；其兄弟尼古拉·马特维耶维奇（1802—1879）——步兵上将，切斯马养老院院长。

[4] 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纠纷，只是他们此前已经产生的深刻思想分歧的外在表现。在这两位作家都处于精神紧张状态的时期，他们相会后发生纠纷是不可避免的。

在这次会面前约一个月，屠格涅夫给安年科夫写道：“我觉得，从来没有任何人，像我因为《烟》这样，被人异口同声地责骂。石块从四面八方抛过来。Ф．И．丘特切夫甚至还写了一首怒气冲冲的诗。请您想想看，我丝毫不感到困惑：就宛如雨淋水鸭，若无其事。”（《作品与书信二十八卷集·书信》，第6卷，1963年，莫斯科，页358）用这种语气于1867年夏天写成的还有一些别的信件，比如，给安年科夫写信的同一天，在写给赫尔岑的信中可见：“《呼声报》的批评我读过了——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人们都在骂我。红色的骂，白色的也骂；上面的骂，下面的也骂；还有的从侧面——特别是从侧面……设想一下吧，我甚至感到高兴，我的智力有限的西欧派波图金，跳着花样，竟在最适宜的时候出现在了这场全斯拉夫人的舞蹈盛会上，在那里，波戈金在菲拉列特都主教的庇护下，在手风琴的伴奏下，正狂放地跳着各种舞步。”（上书页259—260）然而，屠格涅夫这种展示对自己新的和十分重要的作品的众口一词——既来自右面也来自左面——的否定评价表示冷漠的顽强意愿，恰好证明了相反的东西。

陀思妥耶夫斯基完全不能接受对《烟》的西欧派诠释，这对他来说是与之格格不入的思想的极端表现。因为归国无望，在巴登赌输钱又陷入了绝境，使这种态度得到了强化。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长时间动摇，是否去拜访屠格涅夫。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在巴登进行了晤谈。大概不出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料，晤谈以彻底决裂告终。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屠格涅夫的关系，可见：А．С．多利宁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集》第1卷的附注（页487—488）；И．С．西尔伯施泰因，《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屠格涅夫》（1928）；А．С．多利宁，《屠格涅夫在〈群魔〉中》，《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Ю．А．尼科利斯基，《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敌对史》（索菲亚，1921）；Н．Ф．别利奇科夫，《屠格涅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论〈烟〉》（《文学与马克思主义》，1928年，第1期）。

除了正在说明的安·格·陀在《日记》中的记述，关于在巴登的会面与争吵，讲述的还有两位作家本人：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8月28/16日在给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0—212）；屠格涅夫——只是在四年之后——1871年4月24日在给Я．П．波隆斯基的信中说：“五年前在巴登，他找到我不是为了还从我那儿借的钱，而是为了《烟》痛骂我一顿，他认为，这部书应该经刽子手的手烧掉”（《屠格涅夫全集·书信》，第9卷，莫斯科，1965年，页85）。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给迈科夫的信来看，安·格·陀相当准确地传达了丈夫给她讲述的关于拜访屠格涅夫的情形。而且，她的记述还包含着许多细节，它们也许更准确地描绘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这些细节上的差异，还有，关于这次争吵在文学圈子里众多传闻的散布史，А．С．多利宁在自己的附注中作了详尽的表述与分析。（《书信集》，第2卷，页385—388）在给迈科夫的信中，在安·格·陀的记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烟》的主人公之一波图金的，在他看来是，令人生厌的思想上：假如随着某个民族在地球上消失，它对当代文明的贡献也将消失，那么“我们的母亲，正教的罗斯，也要下地狱，亲爱的罗斯不会动用一根小钉子和一枚大头针……”在安·格·陀的日记中，这个思想表达得不仅简略，而且被理解成是屠格涅夫自己的一般信念。

在《日记》的这种表述中还有一些矛盾，这或许是因为作家本人的激动而有些自相矛盾：一开始说屠格涅夫“一再谈起自己新发表的长篇小说，费佳一次也未说到它”，而后来则明白表示，陀思妥耶夫斯基谈到过这部小说，几次回到这个话题上，并详细发挥自己的观点。

在安·格·陀的《回忆录》中，在陀氏创作中得到明显反映的这一争吵事件，表述得却含混而格外简略：“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也去过此时住在巴登-巴登的И．С．屠格涅夫那儿。从他那儿回来后我的丈夫非常气愤，并给我详细讲了自己同他的谈话。”（页164）

[5] 在给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解释屠格涅夫的行为：“屠格涅夫第二天早晨十点整来到我家，将自己的名片留给房东，请她们转交给我。因为前一天我告诉了他，我在十二点之前不能接待客人，我们睡到十一点，他早晨十点的到访我便理解为明确的暗示，他不想同我见面，他于十时来访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个意思。”（《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1）

[6] 陀思妥耶夫斯基给М．Н．卡特科夫的这封信未能保存下来。

[7] 对冈察洛夫行为的这种解释只是在传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可比较，在给迈科夫的信中说：“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冈察洛夫）刚看见我时很难为情。这位四等或五等文官也输了。然而，因为这无法掩饰，而且我又是那么大张旗鼓地赌，所以他就不再背着我。”（上书页208）几天前（1867年6月25日/7月7日）冈察洛夫本人给А．Г．特罗伊尼茨基写信说：“我到那儿去，把拿着金币的手从人群中伸过去，用它去钓另一枚金币，然后便走开——宛如一个贼。就这样我输了一百六十法郎，可是六十法郎我又捞回来了。也许我能把其余的那一百法郎也捞回来，说不定还搭上点赚头，虽然不会很大，因为，附在我身上的众多魔鬼之中，幸好嗜赌鬼从来不折磨我。”（М．И．苏佩兰斯基，《冈察洛夫及其最新传记资料》，见《欧洲通报》，1908年，第12期，页449—450）

[8] 夏拉斯（1810—1865）——法国军事作家，政治活动家，法国历史研究专著的作者，安·格·陀写到的就是这些书。

[9] 奥克塔夫·弗耶（1821—1890）——法国作家，在1860年代已享盛誉。陀思妥耶夫斯基可能想给妻子选购他的某部著名长篇小说。

[10] 可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封信：“他赌得很狂热（投银币小注），他在巴登盘桓的两星期期间一直在赌，似乎输了不少。”

[11] 指的是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的弟弟，他于1864年被入侵墨西哥的法国军队推上墨西哥皇位，当了皇帝。随后爆发的国内战争以法国远征军撤离墨西哥而告终。马克西米利安指望在奥地利和比利时军队的帮助下保住皇位的企图未能达到目的，他与保守教权主义党领袖米拉蒙一起被俘，他被送上军事法庭，1867年6月19日被枪决。

[12] 可参见《回忆录》：“当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的时候，我请她祝福我开始新的生活〈……〉。妈妈祝福我，我们哭了很久。然而我们相互保证明天分别的时候不哭，因为我不想去教堂的时候哭肿了脸，哭红了眼睛。”（页107）

[13]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阿克萨科夫（1823—1886）——斯拉夫主义者，诗人和政论家，1867—1868年间出版《莫斯科》报。1866年12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莫斯科期间就曾与阿克萨科夫进行过在《莫斯科》报合作的谈判。（见他于1867年1月2日给安·格·斯尼特金娜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77）

[14]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克拉耶夫斯基（1810—1889）——《祖国纪事》杂志和《呼声报》的出版人。安·格·陀证明陀思妥耶夫斯基曾有意（尽管事实上未能实现），在计划为《俄国导报》写长篇小说《白痴》的同时，还为《祖国纪事》写一部长篇小说，也许，是指比通常认为的更早一些出现的长篇小说《无神论》的构想（第一次是1868年12月11/23日在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提到的），或者是后来写成并定名为《永恒的丈夫》的中篇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329）

[15] 可比较：在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说：“真是天使啊！她那样安慰我，在可恶的巴登，在我们搬去住的位于铁匠铺上方的我们那两间房子里，她是那样苦闷。”（见上书，页208）

[16] 1867年8月28/16日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了在德国同“一位俄国人”的见面，和与其谈论西方文明和俄罗斯的事。“这个人属于年轻的进步分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结束描写这个场景时说，“但又好像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见上书，页206—207）公布这封信的А．С．多利宁，和全集的注释者，都未能确定这个俄国人的身份。不过，从安·格·陀就Н．Н．斯特拉霍夫给托尔斯泰的那封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名的信所作的答复中，可以得到一些信息。她在回信中顺便指出：“斯特拉霍夫引用П．А．维斯科瓦托夫教授的话更让我惊讶，因为教授从未到过我们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对他的评价相当肤浅，其证据便是在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引用过的在德累斯顿遇到一位俄国人那回事。”（安·格·陀，《回忆录》，页403；她引证的是我们将要公布的给迈科夫的信）

在安·格·陀的日记中仅在这里记录了作家同俄国年轻人的见面。她的记载十分含混，而最后一句话（从“我不喜欢这些傲慢的家伙……”开始）似乎表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这个年轻人相遇的意义以及作家对此的评价。这一切使我们有理由认为，这里谈的正是П．А．维斯科瓦托夫（1842—1905），俄国文学教授，在1860年代他正在德国学习，刚刚在莱比锡完成硕士论文答辩。毫无疑问，在1869—1870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德累斯顿遇到过维斯科瓦托夫。这一点可以用后者本人的信来作证，他在信中说：“现在德累斯顿应该暖和了，您将在从邮局到家这段路上读我这几行字，而我有时就沿着这条路送您。”（1871年3月18/6日的信。——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Ⅱ，2.38．Л．1об）

[17] 为了出国，并在出国期间使继子与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家庭在生活上得到保障，作家被迫不仅从卡特科夫那儿又提前支取了稿费，还典当了家具、金银器具、彩票，还有安·格作为嫁妆带来的几件皮大衣。（安·格·陀，《回忆录》，页139—145）

[18] 可参见：在给阿·尼·迈科夫的信中曾谈及冈察洛夫：“愿上帝保佑他健康，这位可爱的人。当我输得精光的时候（他曾见到我手里有大量的金币），应我的请求，他借给了我六十法郎。他也许暗自痛斥我：为什么我要全都输掉，不像他那样，只输一半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0）

[19] 可能是《北方邮报》（参见本书页243）。《北方蜜蜂》只出版到1864年。

[20] 波利·德科克（1794—1871），法国作家。谈的可能是此前安·格·陀本人曾提及过的他最出名的长篇小说《Mon voisin Raymond》。

[21] 陀思妥耶夫斯基把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在托博尔斯克送给他的福音书带到了国外：“然而，他经常读的是福音书：他读的是在服苦役时的那本，他与这本书从来也不分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书信和札记》，圣彼得堡，1883年，页298）这本福音书现存放于作家的档案中。（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Ⅰ，5в．1）

[22] 即玛丽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1848—1929）——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侄女，钢琴家。

[23] “他的童话只有一个：傻子伊万努什卡的故事，可是却有无数种变化，我和弟弟总纳闷，既然他那么聪明，总能从各种各样的灾难中挣脱出来，可为什么人们还叫他傻子呢。”（安·格·陀，《回忆录》，页44）

[24] 埃伯施泰因堡城堡建于十至十四世纪。

[25] 伊·格·斯尼特金，安·格·陀的弟弟，住在莫斯科，在莫斯科农学院学习。看来А．П．苏斯洛娃这时也住在莫斯科；大家知道，至少在1868年她在莫斯科大学通过了教师资格的考试。

叶里涅耶维奇：此时住在彼得堡的贝斯特罗乌莫夫兄弟之一——亚历山大·叶里涅耶维奇或韦尼阿明·叶里涅耶维奇（见《圣彼得堡地址大全》，1867年，页66），可能是А．Н．斯尼特金娜的债主。

[26] 安·格·陀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亲属要求经常性物质帮助的不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出国与他们之间发生争吵的原因之一。见本《日记》（特别是陀氏夫妇在日内瓦旅居期间）和《回忆录》（页100—102，104—105，116—123，138—139），更详细的可见与这些地方相应的草稿（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Ед．хр．147．Оп．1）。

[27] 速记稿中安·格·陀未能辨认出来、用省略号代替的那些文字可能是：“吓坏了皇后的‘卡兹别克’号轮船事件”。“卡兹别克”号轮船载着行李，跟在皇家快艇“骑兵旗”号后面，从敖德萨驶往利瓦季亚，亚历山大二世的妻子与孩子们都在这艘快艇上。轮船被炸了一个洞，几乎沉没。关于这一事件的报道见1867年7月15/27日的《北方邮报》，第155期。1867年7月18日与19日的《莫斯科新闻》（第157、158期）的“司法新闻”栏，刊登了关于莫斯科区法院审理官员沙德林和彼得罗夫被控伪造赎买总局证书一案的报道（这些证书可作为钞票使用）。

[28] 大概指的是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米克拉舍夫斯基——内务部官员，因而就是斯瓦特科夫斯基的同事。

[29] 雨果《悲惨世界》中的人物。

[30] 在保存下来并由安·格·陀翻译出来的日记中，很遗憾，没有这样的文字。

[31] 未能考证出这是一本什么书。

[32] 1867年7月15日的那期《两世界》第一篇文章就是A．Thhierry的《Jean Chrysostome et limperatrice Eudoxie》。安·格·陀很可能读的就是这篇文章。

[33] 十八世纪的修道院，巴登的侯爵们的茔地。

[34] 《拉美莫尔的露契亚》——唐尼采蒂的歌剧；《犹太女》——阿列维的歌剧。

[35] 说的是彼得堡神学院前教授Д．И．罗斯季斯拉沃夫的《俄罗斯的神学堂制度》（1—2卷，莱比锡，1863年），匿名于德国出版。

[36] 夏尔·贝尔纳（1804—1850）——著名法国小说家。

[37] 格罗莫兹德基商店——指彼得堡“格罗莫兹德基动产公司”，陀氏夫妇将家具抵押在了那里。（安·格·陀，《回忆录》，页142）

[38]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娘家姓孔斯坦特，在第一次婚姻中姓伊萨耶娃；1825—1864）——作家的第一任妻子。

同她在一起的生活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无论如何沉重，特别在她的最后几年，作家总是怀着始终如一的深厚感情怀念她。在她去世一年后，他在给自己的朋友А．Е．弗兰格尔的信中说：“……我只告诉您，虽然我和她一起生活无疑是痛苦的（原因是她古怪、多疑和幻想到病态程度的性格）——但我们不能不互相爱慕，甚至越是痛苦，彼此就越难分离〈……〉这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最诚实、最高尚、最厚道的一位妇女。”（《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16）

安·格·陀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我尝试着询问他已故妻子的事，但他不乐意回忆她。奇怪的是，在以后我们的夫妻生活中，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也从来不谈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页89）在《回忆录》的草稿中，她说到，1868年，在乘车从日内瓦去沃韦的途中，与丈夫就这个题目的谈话：“这时他讲述了那一段真正悲惨而沉重的生活，同有病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因为她那不幸的性格，和她对他难以克制的妒忌，他只能忍受。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极其详尽地诉说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也许是琐细的，然而对他来说却是难堪的争吵，这样的场面在他的内心深处留下了沉重的印象。”（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74об）我们解说的这段日记证明，在1867年陀思妥耶夫斯基便给安·格讲说过自己的前妻，而且关于这方面她知道的比她想在《回忆录》最后展示的多得多。

[39] 如果谈的确实是热姆丘日尼科夫，像安·格·陀翻译自己日记时所推断的那样，事隔多年，她已经忘记速记中字母Ж代表的是谁了，那么，这肯定是诗人А．М．热姆丘日尼科夫（1821—1908）。这时他生活在巴登。（见屠格涅夫1857年5月17/29日、6月8/20日和6月23日/7月5日给他的信——《作品与书信二十八卷集·书信》，第6卷，页257、272、283）

[40] 明斯特——巴塞尔的大教堂。

[41] 说的是1431—1439年的巴塞尔天主教普世会议。作为教皇叶甫盖尼四世与争取宗教改革的普世会议间斗争的结果，教皇受到会议的谴责，被推翻，阿梅杰伊·萨沃伊斯基公爵被推举为教皇，即菲利克斯五世。

[42] 杰出的人道主义者伊拉斯谟·罗特尔达姆斯基1536年在巴塞尔去世，被安葬在了巴塞尔的明斯特。

[43] 在《回忆录》中，安·格·陀肯定地说，在巴塞尔停留一昼夜就是专门为了看一看小霍尔拜因的画《死去的基督》。日记推翻了这种说法。从这幅画给陀思妥耶夫斯基产生的印象看，他显然未做好心理上的准备，虽然以前他无疑也听说过这幅画。这幅画在长篇小说《白痴》中占据的位置迫使我们认真比较安·格·陀这两种说法，还有在对《白痴》的附注中她所提到的这件事。（Л．П．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课堂讨论》，1923年，页59）还有一次，她回忆霍尔拜因的画给陀思妥耶夫斯基产生的印象：她接受К．Я．埃廷格尔的采访（《陀思妥耶夫斯基遗孀访谈录》，见《交易所新闻》报，1906年1月30日，№9173），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珍藏于巴塞尔的霍尔拜因的画《死去的基督》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印象。在这幅画上基督被画成刚从十字架上放下来，尸体已开始腐烂。这幅画给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印象那样强烈，他几次到巴塞尔去看它。”（根据Л．П．格罗斯曼撰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年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与创作》——看，他再也未曾去过巴塞尔。）

[44] 卡拉姆的《海景》——瑞士画家A．卡拉姆的风景画之一。

[45] 菲施马克特泉——巴塞尔市鱼类市场上的哥特式喷泉；施帕伦特门——卓越的城市建筑遗迹，即圣保罗城门，建于1400年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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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安·格·陀的译誊稿中，标题是：第二本日记开始。

(2) 原文为德语。

(3) 日记中“来”为错字。

(4) 由三改为两。

(5) 括号中的问号是安·格·陀所加。

(6) 我们的住宅位于铁匠铺的上方。——安·格·陀注

(7) 原文为法语。

(8) 此处时间疑有误，后文安·格·陀作了调整。——译者注

(9) 原文为德语。

(10) 著名作家。——安·格·陀注

(11) 原文这里错标为［6］，以后以此类推，直至页210之［18］也应改为［19］。此后便正常了。——译者注

(12) 我的外甥Вс．П．斯瓦特科夫斯基。——安·格·陀注

(13) 在上方注有：套马车。

(14) 速记稿中缺了几乎一行。可能是安·格·陀写在这页上的与内容无关的附录：“书名是〈……〉。费·米很看重这部作品，读了它好多遍。”

(15)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一生都有一个习惯：先让人难过一下，再让他大喜过望。在国外就是这样，我和他艰苦度日，焦急地等待汇款。他收到汇款，从邮局回来时，却既忧伤又沮丧。我开始安慰他，他则到前厅或房东那儿去，把放在那儿的甜馅饼、水果与其他各种吃的东西拿出来。这些东西我们长期以来只能向往，他一旦收到汇款，总要立即买来，让我和全家高兴一番。——安·格·陀注

(16) 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里有座钟，里面有十二个使徒。每到十二点，十二使徒便列队出现，在公众面前走过。旅行者在这之前就聚集在大教堂里，等待看表演。——安·格·陀注

(17) 是我姐姐。——安·格·陀注

(18) 上方写着：出这种事。

(19) 原文为德语。

(20) 原文如此。

(21) 原文为德语。

(22) 原文为德语。

(23) 费·米的侄女玛申卡·伊万诺娃在家里被称为“玛谢伊”[22]。——安·格·陀注

(24) 原文为德语。

(25) 未改之前为“读”。

(26) 原文为法语。

(27) 原文为德语。

(28) 速记本被洒上了墨水。——安·格·陀注

(29) 原文为德语。

(30) 原文为德语。

(31) 原文如此。

(32) 指的是俄国报纸Голос（1863—1884），一般译为《呼声报》。——译者注

(33) 为了放松一下，排遣自己那些恼人的思虑，我记录了关于自己青春早期的回忆，也就是从1860年起，还有1866年我到斯尼特金家别墅的旅行。这些回忆记录于页88—94[30]。如果有时间，我将把它单另抄出来。（安·格·陀注）这里说的页码显然指的是编号为二的速记本里的。按两个速记本统一编码，这应该是页311—312。

(34) 在新法庭上。——安·格·陀注

(35) 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中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译者注

(36) 我练习翻译，从法语译成俄语，打算以后从事翻译工作。——安·格·陀注

(37) 即斯瓦特科夫斯基，我姐姐的丈夫。——安·格·陀注

(38) 披肩是地道的尚蒂伊细花花边披肩，妈妈的礼物，我知道，披肩失去后她将非常难过。——安·格·陀注

(39) 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伊萨耶夫担心费·米有孩子之后给他的钱就会减少，便决定捣鬼。在与我妈妈谈话时他肯定地说，我怀孕了，看能否得到妈妈的确认。至于我们自己未将我们未来的家庭欢乐告知妈妈，第一，最初我们自己对此并不完全相信。第二，我们开始在金钱上出现困难，我只好向妈妈要钱，从而暴露我们在物质生活上的窘迫，我不敢写信告诉妈妈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妈妈爱我，她会担心，怕我因为操心和不愉快影响我的健康。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我害怕妈妈坚持要我秋天回彼得堡去，为此她很可能不顾高利借贷，从而加重生活负担。这样一来，费佳和妈妈将共同要求并坚持要我回彼得堡，这是我在世界上最怕的一件事。我深信，我早已体会过的可怕的生活又将开始，我们的爱情还不十分牢固，还经受不住这种考验。从那时起，已经过去四十五年了，这也没能改变我当时的看法。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以及全家人肯定能把我们分开。而我无力忍受种种侮辱，也看不到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坚决保护，我无法承受，就会离开他，带着孩子回到妈妈身边去。对此我确信不疑，因为我知道自己当时的性格。——安·格·陀注

(40) 也就是，这个她认为的好消息不是从我这儿，而是从另一个人那儿得到的。——安·格·陀注

(41) 想避免意外事端的发生，并尽可能多得一些钱。——安·格·陀注

(42) 原文为法语。

(43) 费·米不带我去赌场，认为他妻子在那里出现不体面，所以严厉禁止我去车站。——安·格·陀注

(44) 发作过后害怕死去是一贯现象，费·米恳求我不要离开他去别处，不要把他一个人留下，似乎希望我在场能使他避免死亡。——安·格·陀注

(45) 原文为德语。

(46) 原文为法语。

(47) 在最近的钟楼上有一个风向标，它做成了使徒彼得的形状。——安·格·陀注

(48) 括号内的话是安·格·陀所加。

(49) 改前为“该死的人民”。

(50) 费·米有时候德语说得不好。他问，在哪儿洗澡——“把等”，而德国人以为他问巴登市在什么地方，所以十分惊讶。——安·格·陀注

(51) 原文少两行。

(52) 原文为德语。

(53) 由于年幼无知，我捍卫自己的独立，而看不到费·米根本不打算破坏它。——安·格·陀注

(54) 是不是四页呢？——安·格·陀注

(55) 可能是笔误，应该为四十和二十个盾。

(56) 大概，是为了赎回戒指。——安·格·陀注

(57) 结果正是这样：东西没有赎出来，莫佩尔特的收据至今还保存在我手里。——安·格·陀注

(58) 租房子是带仆人的，所以我们没有义务给他们钱。——安·格·陀注

(59) 应为“星期六”。——译者注

(60) 原文为法语。

(61) 原文为法语。

第三本

星期四，1867年〈9月〉5日/〈8月〉24日

今天我很早便醒了，开始读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穷亲戚的故事》[1]，它是我们昨天从我们的图书馆里借来的。说来羞愧，应当承认，我还未读过一本巴尔扎克的小说，而且一般来说，我对法国文学很不熟悉。所以我想，在闲暇时刻，当我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要着手阅读法国优秀作家的作品，特别是在费佳的指导下，他当然能给我挑选最好的著作，最值得一读的作品，以便不在空泛无聊的东西上耗费时间。

八点多钟的时候，我去找我们的房东，催她们给我们煮咖啡。她们给我讲，加里波第[2]快来了，说所有国家都羡慕他们自由的国家，一定要征服瑞士，因为这里太好了，嫉妒使所有的人都鬼迷心窍。总之，我们的老太婆们深信不疑，再也没有比瑞士更好的地方了，因此人们都想把这个美丽的山国据为己有。

后来我坐下给妈妈写信，劝她到我们这儿来。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行，因为我们的钱太少。虽然我想，花在租房子上的钱要比妈妈来这里的花费高得多。

费佳不知去哪儿了，他想把戒指和连衣裙赎回来。他走的时候我和他开玩笑说：“你走吧，别再回家了。”费佳回答说，也许我的话会一语成谶，他倒在大街上便一命呜呼。我当然相信，这事不会发生，但我还是很懊悔，真不该说这个。我真的变得很迷信了，开始相信预感，但预感总是欺骗我。

写完信我就去邮局，还想顺便给自己买这个日记本。走到大街上，看到所有商店都关着门，虽然今天是星期四。这时我想起来了，我们的房东说过，今天是日内瓦州的州斋戒日，所以谁都不应该工作，商店都要关门；而9月15日将是联邦斋戒日，到那天全瑞士都将不工作，到处都关门，但那天瑞士人根本不持斋，只是今天持斋，而且那一天人也将会多得吓人。

这里每封寄往俄国的信要七十五分(1)，在巴登是要十四盾，而在德累斯顿是三个吉尔布(2)，即十二个银戈比。我走进一家开着门的商店，花二十五分给自己买了个日记本，这一点也不贵。到家后费佳还没回来。我想起了他说的话，我甚至吓坏了，怕这话真的成了谶语。我坐在窗前开始读小说，但绝对读不进去，因为刚读一行就要向窗外望望，看费佳是否回来，这样一来什么都从脑子里溜掉了。费佳终于回来了，正如我想象的那样，他去了咖啡馆，在那儿读俄文报纸[3]。回来后，他坐下来写关于别林斯基的文章，我读书。但我今天头疼得要命。只是一个部位疼：额头，一侧太阳穴，一只眼睛。还有，喉咙也疼几天了。费佳似乎不太相信，说我的喉咙是很多天以前疼的，可后来他想起来看了看，原来我喉咙上有一处溃疡。这时候他怕了，甚至建议去请大夫来。啊，这绝对是犯傻，因为医生除了要钱以外肯定什么也不能做。

我们去吃午饭。今天让我们吃的饭食出奇地讲究，以致使我担心，我们可能要饿着肚子离开了，然而，这种事倒没有发生。后来我们便回家了，因为在空荡荡的城市里溜达非常乏味，总是一副面孔，那么还是在家里更快活些。费佳躺下睡觉，我也想这样做，这时候我们的女房东来了，说玛丽小姐在她那儿坐着，等着见我。玛丽小姐是女管理员的女儿。上一次我已经拒绝了，现在我不想再失礼，而且，出去同她聊一聊也不会失去什么。我来到厨房，同她聊了起来。她原来是一位很可爱的姑娘，十六岁左右，很健康，胖，非常快活，似乎是个爱哈哈大笑的人。她告诉我，她在寄宿学校里非常寂寞，因为那里没有俄国人，只有一个来自莫斯科的俄罗斯女人［来当教师的？］，俄语被当成野蛮的语言：说俄国人完全没受过教育，甚至骂俄罗斯〈未能破译〉。“我自然与他们争论，因此没有一天我们不吵架的，”她说。［女教师？］说，的确，俄国人没有任何长处，既然她来到日内瓦，就应当忘记所有俄罗斯的习惯。人们不让她去俄罗斯教堂，不仅在寄宿学校里不让她一个人去，而且家里妈妈也不让她去，从寄宿学校就把她送到法国教堂去听布道。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不允许她说俄语，总让她说法语。所以她说，她急切地盼望着十个月以后，也就是学习结束后，到俄罗斯去。她［解释］说，在学校里不仅侮辱她的祖国和她的教堂，甚至骂她的妈妈是撒谎的女人，是女贼，受过这样的侮辱之后，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她要请求带她回国。原来，日内瓦的寄宿学校根本不是什么好学校，这里有两位老师和一位班级女训导员，而据她说，要为她交一千二百法郎，用这些钱都可以雇一位好的家庭教师了。俄语自然成了非法定语言，因此她害怕忘记俄语怎么说与怎么写。我和她聊了很长时间，她说，她相信，世界上再没有比俄国更好的国家，再没有比俄语更好的语言，瑞士让她烦透了。后来，当她要走的时候，我去叫醒了费佳，把我与这个姑娘的谈话告诉了他。我和费佳去散步，可是我们从厨房旁边经过时，发现她还未走。费佳便请我介绍他们相互认识，我自然就这样做了，费佳便与她聊了起来。这使她很受鼓舞，她便开始讲，对俄罗斯的种种诽谤如何使她愤慨，如何使她痛心，然而她又完全无可奈何。让我感到有些吃惊的是，费佳竟开始劝她放弃寄宿学校，好像她能够这样做似的，可是她才十六岁呀。而［看？］她妈妈的样子，好像一个老妖婆，她大概不愿意［有一个成年女儿？］，以便不让自己像一个老太婆。因此她甚至要自己的女儿告诉大家她才十五岁，这自然是要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女儿相信，母亲根本不信她说的攻击俄罗斯的那些话，不相信有过那些争论。这是可以理解的，老妖婆根本不打算把姑娘留在家里，而且她的父亲早就要她们去俄国，而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去，因为她在这里要愉快得多，自由得多。这个女孩子非常可爱，我非常喜欢她。她是一个热情洋溢的［波兰女孩儿］，很像阿林娜［·米柳科娃］[4]，但不那么充满激情，费佳甚至认为她很蠢，她不会有多大出息，因为她只是受到这些矛盾与日常纠纷的刺激，任何人都对她产生不了好的影响。她相信，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些愚蠢的瑞士人，将一直恨他们。费佳说，他高兴看到，这种教育将把一位俄国姑娘造就成好俄罗斯人(3)，即他们将理解并珍视俄罗斯。当我们议论并痛斥瑞士人的时候，我们的房东们笑得死去活来，她们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们正在毫无顾忌地骂他们。后来我们一起出来，送她过桥。分手的时候她对我们说，今天她一定要吵一架，不吵一架，不把这些瑞士人骂一顿，她今天就睡不着觉。分手的时候，她答应还来看我们，说很高兴同什么人说说俄语，说她很想用自己的母语交谈，但没有可以聊天的人。总之，我觉得她是一位很可爱的姑娘，很为她高兴，她那样不喜欢德国人和瑞士人，那样爱俄罗斯。

后来我们去散步，从邮局旁边经过时我捡了一条手帕，打开一看，原来是某位埃尔扎·弗洛沃尔的。费佳故意指责我，为什么不把手帕［送回去］。走过大桥之后，我们沿着一条街道往回走，那里有许多咖啡馆，到处都有醉鬼。然而，日内瓦是以自由著称的城市啊，原来，它的自由就表现在人人是酒鬼，个个扯着嗓子唱歌[5]〈未能破译〉。

〈9月〉6日/〈8月〉25日

早晨费佳出去，终于把自己的大衣和我们的戒指赎回来了。昨天他没能办成，因为都关门。今天他格外阴郁、苦闷，说他的脑袋不转弯，担心癫痫再次发作。今天他还说自己难免进疯人院[6]，请求我，一旦发生这种不幸，不要将他留在国外，一定要把他送回俄国去。我尽力安慰他，但我深信，这样的不幸太悲惨了，上帝会保佑我们免于这种灾难的。后来费佳坐下来写东西，我为了不影响他，便去什么地方走一走。先去借了书，然后走向老桥，来到城外的德利塞斯，走上了去沙捷连[7]的路。我走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行走在篱笆与花园之间。所有房舍的护窗板都关着，枯燥得要死。我不知道这个沙捷连有多远，没敢贸然远行，便开始往回走，还在一棵树下的长凳子上坐下来，读了一会儿书。回到家里，时候还很早，为了不影响费佳写作，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来。然后我们一起去，在一个经常去的地方吃午饭。午饭吃得很好。现在我们在日内瓦唯一的乐趣就是吃午饭，这是对我们无所事事的补偿。总的说来，我们在这里简直变成了饕餮鬼。一清早我就迫不及待地等着喝咖啡，然后等着吃午饭，午饭后则不时地看表，看是否到了九点，这是喝茶的时间。日复一日，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吃过午饭，我回家，费佳去德拉库罗纳饭店读俄文报纸[8]。我则趁这个机会去这里的拍卖场看一看，如果有物美价廉的东西就买一点。这就在我们的对面，是整个一家商店，一连几天都在出售形形色色的商品。我早就想去，寻思也许碰巧能在这里买到瑞士的什么东西。那里人相当多，尤其是女人。我们旁边是一家犹太人。犹太佬身上总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怪味儿，甚至身上干净的人也是如此，脏的就更不用提了。这家人也是这样。今天是礼拜五，他们过自己的节日，做鱼吃，因此整个楼道都充溢着臭鱼味儿，炸东西的味儿，简直受不了。拍卖场上卖的大部分都是无用的破烂货，好东西这里也很多，可能还没有轮到，也许等这些次货卖完之后才开始卖。物品都很便宜，就这样购买者也不多，那么，也许还能再减价。

我回家后好长时间费佳还没有回来。后来我们写了一会儿，就出去散步。我们先去换书，后来沿河岸走了好久，我估计走了不少于一俄里半。在路上我们吵了架，为的是不值当的小事。我对费佳说，一个德国女子想讨好我，说我像德国女人；我自然说，我是俄罗斯女子，别的什么也没说。费佳于是开始说，我为什么不说我根本不乐意像德国女人。我完全不想侮辱她，就让她高看一切德国的东西好了，没有必要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坚持说德国的一切都是破烂儿。说实话，这对于我全都无所谓。就为这个，费佳便雷霆大怒，突然说我是木头疙瘩；说对于我什么差别都不存在，因为我是木头疙瘩。我自然不想同他吵架，便没有理他，我们就这样，在散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但后来在家里我们便和解了。真的，他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动辄骂人。我想，这是因为他在这里很寂寞，于是他便在指责我中寻开心。

今天和昨天到处都贴满了海报，说加里波第要来，要人们热烈欢迎他[9]。后来又宣布将在下星期一举行和平代表大会，并公布了这个大会的日程[10]。在这些布告前面围着不少人，都在读，我想，他们也都在为自己这个自由国度而骄傲。

星期六，〈9月〉7日/〈8月〉26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读完了昨天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长篇小说的一卷。今天天气好极了，如果我在家里待一整天，那将非常遗憾。我先仔细看了看日内瓦及其郊区的旅行指南，就决定去观赏那些备受赞扬的地方。因为我在家里无事可做，而且还担心我在家会妨碍费佳写作[11]，我便决定去日内瓦湖畔的普雷尼。我问房东，她告诉了我怎么走。费佳同意我去玩，但一再要我早些回家，否则他会不放心。我于十点半出发，很快便到了城外。唯一遗憾的是，只能走在无阴凉的炎热街道上，因为现在是中午，非常热。真应当早晨七点来钟就出来，那样才能指望不受酷热的煎熬。我很快走到了莫里隆村，在一座别墅旁边坐了一会儿，因为实在走不动了。这不是在湖边上，而是在山坡上，但可以看到整个湖。后来我走进了普雷尼村，约瑟芬[12]同拿破仑离婚后就住在这里。这个村庄全都是别墅。别墅与别墅之间〈未能破译〉街道有罗特希尔德男爵的一座美丽的城堡[13]。其实，这座美丽的城堡就是一座练马场。真的，我就这样认为，人们真能搞得这样没有品位，而整个建筑是要耗费巨资的。我想从这里去湖边，可是人们告诉我，沿着一条斜坡可以到湖边上的沙姆贝西村，我便向那里走去。这似乎是在日内瓦火车站的那一面。我向下走，又来到了湖畔。天哪，我看到什么啦，这真是神天幻境啊，简直无法描述。湖泊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波无澜，只有一泓碧水，呈美妙的翠蓝色。周围群峰环绕，山上是村庄、别墅。湖很大，湖面上有两艘帆船，船帆则像展开的双翼。这一切都美得惊人，是那么艳丽，那么清晰，那么赏心悦目，简直是美不胜收。我一直走到湖岸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湖水一再涌到我的脚下，有时候就浸湿了我的鞋底。我往水里抛下几块石头，看它们如何激起团团水珠。后来我看到地上有两块石头，漂亮得惊人。我捡了起来，可是，等它们干了之后，却是平平常常的石头。当我告诉费佳，说给他带来了礼物的时候，他竟然哈哈大笑，说给他带来的大概是石头吧。湖水洁净透明，令人神往，在这个美好的翠绿的世界里，波浪几乎完全是玫瑰色的。后来我继续往前走，问一位小姐前面是什么村庄。她说那将是耶安托特村，从那里到市里要步行一个小时。我知道已经一点半了。又走了一会儿，我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久久地凝视着湖水。真的，我从来未曾见过如此美好的景色，我喜不自胜，甚至放声唱了起来。这里非常寥廓，只是偶尔有游客乘坐的马车驶过，现在因为天热，也无人来散步。面对着城市，我开始感到压抑。我决定往回走；空气灼热，没有一点阴凉，因此我觉得自己真像一个苦修的圣徒，在酷暑中行走。然而，独自一人走在这里，我十分坚韧地承受这一切，假如有谁同我在一起，我大约就要诉苦，要抱怨热。然而，我孑然一身，无法向任何人诉说，所以只有一种选择：忍耐和沉默。在一个地方我累得甚至坐在了地上。后来我渴得要命。这里没有大道，看到的都是各式别墅，就像是里瓦热（Риваже）(4)的“我的退隐庐”（Ma retraite）和别利维尤（Бельвю）(5)等等那样。在一座小房子的拐角处［我看见？］一个散步的女人，还有一个婴儿。我向她要水喝。她非常客气地给了我一杯水。她女儿一岁半，很美，就在那儿玩，听到隔壁房子里响铃，立刻便指给我，说有人敲门。喝了水，感到清爽不少，我便继续向前走。可是没走多远，便发现在一块大理石中有泉水，旁边摆着两个水杯，在一个牌子上还写着：“互爱”。我后悔没见到这眼泉水，否则我就不会用自己的请求来打扰这个女士了。我又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了市区。我一下子一点力量都没有了，我觉得，走到一条街道的尽头须用很长时间，简直受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然而，我感到最累的是我走到我们这条街的时候。我觉得，前面还有座［小教堂］，转过弯去，还要在市里走整整一俄里，最后才能到家。

一到家我便躺倒了，累得筋疲力尽。费佳坐着写东西，所以我走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未说，我得以充分地休息。因为他忙于写作，所以他觉得我走了最多不过一小时。他说，我一定要同他一起去看看这个湖，去我去过的地方。我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就去吃午饭。我们换了书，吃过午饭，便回了家。费佳开始读书。他很快便读完了，因此认为星期天他将无书可读，我们便决定晚上再去一次，向她再借两本书，预备星期日读。整座蒙布朗桥（我完全搞错了，把连接卢梭岛的桥当成了机器桥，原来这是贝尔格桥。而我不乐意走的另一座长桥才是机器桥）[14]。（这是我们的老太婆告诉我的），整个这座桥上都挂满了标语，因为一开始人们期待着今天加里波第来，但后来由于某些原因，他今天不来了，改在明天五点钟来。街道两侧不时出现新的海报，宣告加里波第将要到来，称颂他的功绩，同时也宣布和平代表大会将于9月9日，即在星期一召开。它将开四天，星期四将有湖上游艺大会，然后是〈无法破译〉雨果[15]的私人宴会，我非常想看看他。

后来我们去买东西。先去买了两本书，后来又买了水果（十五分［一磅？］），咖啡，又决定买茶叶。我们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到一家新开张的商店去买茶叶，那里也卖巧克力。我们问有没有红茶，卖茶叶的太太立刻把这里老板给我们叫来，老板便开始为我们打开一个新箱子。茶叶在这里大概没人买，因为他的茶叶箱子全都没有开封，我们可能是他仅有的顾客。他拿着刀那么吃力地开箱子，我简直担心他会割破自己的手指。我们很惭愧，因为买半磅茶叶给人家添这么多麻烦，虽然即使这样他们也非常高兴。当我们赶忙说买半磅茶叶的时候，他们的喜悦之情马上溢于言表。的确，在彼得堡的茶叶店里买半磅茶叶是件难以启齿的事，而这里喝茶像喝药，所以当我们突然在他们这里买半磅茶叶的时候，他们简直吃了一惊，喜出望外。我不禁想问，他们这些看来相当不错的茶叶何时才能卖完啊。这里茶叶八法郎一磅。我想吃巧克力，费佳给我买了四分之一磅，每磅一个半法郎。这里的巧克力相当便宜，即相对于彼得堡而言。最后我们回家了，费佳一个人出去散步，但只去了不大一会儿，看来独自一人散步很乏味。

晚上，我们老太婆的猫跑到我们这来了，这是一只很好的白猫，安卡拉种，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当太太往外撵它的时候，它像野猫(6)那样嗷嗷叫。这是她心爱的宠物，哪个老太婆没有猫能行呢？她们还养着一只金丝雀，它能像人那样说话，主人叫它路易莎。我们的邻居是犹太人。他们有一条大黄狗，它有时候就卧在走廊里。这条狗格外仇视我，因此我也怕它，担心什么时候被它咬着。它的嘴脸很凶，我从它身边经过时总是提心吊胆。

我睡得很香，却突然做了一个梦，似乎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喜欢上了小安德烈耶娃[16]，好像要娶她，我在梦中甚至都感到气恼。说实在的，这对于她倒是很般配，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后来又梦到，仿佛我犯了什么罪，似乎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或者类似的什么事。我心里无比沉重，无比遗憾，觉得生活完全失去了意义，我完全不知所措了。醒来后觉得心里十分压抑。

星期日，〈9月〉8日/〈8月〉27日

今天天气非常好，不很热。我醒得很早，便在床上躺着读书。今天是加里波第来的日子，因此也是和平大会主席[17]来的日子。这天以鸣礼炮开始，然后是鼓声咚咚，消防队员的队伍，大概是民间的，列队走过市里。他们走得都很庄重，充满自豪感。有几个人也带着很庄重的样子，在身后拖着两辆消防车或云梯。他们全都身着盛装从大街上走过。我真不明白他们佩戴着绦带和金色肩章有何用处，或许是为了检阅。我觉得在实际操作中它们毫无用处。如果他们迈着这样的步伐去灭火，不等他们到达现场，大火便已经把整条街道烧光了。列队行进的消防员我已经见过两次，真不明白，他们踏着鼓声在全市趾高气扬地走过，吵醒自由日内瓦的善良居民，到底有什么益处。

我们早一点去吃午饭，打算趁图书馆还开着门，以便换书，因为费佳已经把书都读完了，然而图书馆关着门。我们去找另一家图书馆，但决定先吃午饭，然后边散步边寻找，看是否有别的图书馆。所有街道与房屋都装饰着各种各样的彩旗，其中大部分是两色旗：红黄旗和红白旗。但也有别种颜色的旗。我们去找图书馆，这时候想起来了：我们在找住房的时候，在大街上，也是在星期日，曾遇到过一家图书馆，我们还曾经想在那里登记。我们便去找它。我们好像一直走到卡鲁日[18]，但因所有商店都关门，我们未能找到我们的图书馆。大概它也关着门，又没有招牌，所以不可能找到。

大街上人们成群结队，都急着去看各种代表团。这些代表团是去火车站欢迎加里波第的。大会预定于五时整开始。当我们走过科拉特里耶[19]的时候，迎面遇到了几个代表团，他们手拿旗子，表情木讷。什么人乐意列队去干这类事情呢。我想，带着什么标志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游行，也比去干这个好得多。

我回家，费佳去读报。我们约定，他很快便回来。在楼梯上我遇到了房东老太太们，她们都穿着节日盛装，戴着帽子，也去看热闹，不过是按老年人的习惯，去得很早，也就是在仪式开始前一个半小时便出动。她们把开大门的钥匙给了我，因为家里只剩下了她们的一个熟人，而我不好意思出来进去地打扰她。我就在家里坐着，一直到代表团在蒙布朗桥上出现。这时候我也向蒙布朗街走去，可是因为不想在人群中挨挤，我便绕远道走。不料他们拐到了旁边一条街上，因而没有见到他们。不过，见到的人也很少。我开始在大街一边徘徊，一边等待。等了很长时间。天气热得要命，我也渴得吓人。我走进一家商店，人家建议我喝些加水的糖浆，为此花了三个苏。

蒙布朗大街很宽，但也被人们挤得达到了最大限度，尤其是孩子们非常多。我发现，当游行开始的时候他们比什么人都忙。这里五六层楼房的窗户都被身着节日盛装的女士们和男人们占领了。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非常孤独，费佳没有和我在一起，我感到很遗憾。最后，炮声响了，我看见一列火车驶了过来。当机车拉响汽笛的时候，人们都为之一振。人群里发出了疯狂的笑声，人们开起了各种愚蠢的玩笑。然而，列车到达之后加里波第久久没有出现。可能是各个代表团在向他致欢迎词，他则致答词，这当然需要时间，我们就只得站在这里等他。最后，装载着加里波第行李的马车过去了，这时根本没有警察。后来，在加里波第到来前的几分钟里，似乎有五辆大马车穿过这条挤满人群的街道。也许，它们没有别的路可走，或者它们不能等待。最后出现了一些旗帜，但它们总也不能动地方。它们终于动了，但到处都是人，挡在它们前面，使它们走不过去。最后，这一行人终于向前移动了，走在代表团后面的是加里波第的四匹马拉着的敞篷马车，马夫走在前面。我远远地看见了他的前额，我觉得这是费佳。他的额头很像加里波第的额头。后来加里波第也出现了，他穿着红色无袖上衣，披着条纹斗篷，正在向四面八方挥动自己的灰色帽子。他的脸那么善良，那么美，看样子有五十五岁，秃头顶。他的面孔是多么慈祥、可爱和朴实啊，他应该是一位异常善良和聪明的人。他所到之处，人们都挥动着手帕。看着这些挤满女人的五六层楼房都在晃动，说实在话，谁都会动情。看来他十分感动，一再向四方挥动帽子，表示感谢。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先生也挥帽致意，这也许是他儿子。不过，我说不准。大家都挥舞手帕，他则挥帽致意。当群众稍稍散去一点之后，我便回家去，但回来得比费佳和我们的房东们早得多。后来女房东们说，她们去听加里波第从主席家的凉台上发表的演讲[20]去了。费佳回来后，我开始指责他为什么不来叫我，他则要我相信，即使我去了什么也看不到，还不如坐在家里。这不，我反倒看见了。的确，我从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加里波第，因而清楚地看到了他那高尚的面庞。

后来，晚上，我们去找，看有没有开着门的图书馆，因为费佳无书可读了。可是我们在蒙布朗大街上看到的那家图书馆已经关门，因而未借到书便回来了。整整一晚上市里音乐声不停，一些代表团的某些人分散走在大街上，高声呼喊“乌拉”。我想，人们不会让加里波第睡觉，大概要站在他的窗户下面唱某些赞歌或者演奏乐曲。整座城市挂满了彩旗，相当漂亮。

星期一，〈9月〉9日/〈8月〉28日

今天我想起来给奥利欣写一封信。现在我有空闲时间，我想给所有我还未写信的人写封信。否则心里实在惭愧，自己太懒，给谁也不写信。而给奥利欣更是早就应当写信，因为这个人最高尚，在我学习速记的时候他给了我那么多帮助，他的妻子及其全家对我那么亲切，真不应该忘记他们。而且上帝知道，我甚至确信，我一定有机会从事速记，因为［这？］才是我谋生的手段，而奥利欣则可以为我找到工作。一句话，应当与他保持联系。于是今天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并请他的妻子尽快给我回信，请她把那里的所有新鲜事都告诉我。

费佳今天虽然也在写，但他的头不知为什么有点疼，所以我们决定今天早点走，午饭之前在市里散散步。我们去了图书馆，想借《穷亲戚》的第九卷，即《邦斯舅舅》，但这位姑娘没有时间找。她的面容非常像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她未能找到第九卷，我们只得在其他图书馆登记借这本书。午饭后我们去找图书馆，在路上遇到了加里波第，他与主席坐着马车一起从代表大会出来。他身前身后有一大群男孩子跟着跑，他却非常温厚地鞠躬致意。我们去了几家图书馆，可是一家关门，其余几家没有我们要借的这几本书。我想去邮局送信，因为我没有钱，便向费佳要，他却说，我有钱，如果现在要我往外拿钱，就一定会说给房东交了六天的房钱。他当然是开玩笑，但这样的玩笑也让我很不高兴，因为他应当相信我不会拿他的钱乱花，只用在必需的地方。我没有回答他，便走进了邮局，可是那里人多极了，简直走不到跟前。我已经站了几分钟，突然发觉费佳走到我跟前，我甚至没认出他来。他说他必须来取信，虽然在这里他未收到过任何人的信。费佳站在旁边，我递交字条。我看见邮政支局长把一封信放到了旁边，我想是给我的，但我不想当着费佳的面收信，便不等给我信就对费佳说，没有信，我们便往家走。在路上我们从另一家图书馆借到了第九卷。可简直是故意作对，就是从第九卷开始小说变得枯燥乏味，简直无法读下去。费佳后来去读报，我则回家，赶紧在纸条上写上我的姓名，又去了邮局。在这里我遇上了先前给我找信的那位邮政支局长，他给我信的时候问我为什么走了。信是妈妈来的，妈妈祝贺我结婚满半年[21]，说在那天她去了教堂，说很希望飞到我们身边来，她给我们寄来了照片。信中还说，有人给帕沙介绍了一份工作，但他不想干，说费佳答应养他到二十一岁，到那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帕沙还说，得知他接受这份工作，费佳会生气的。我把信读给费佳听，他很生帕沙的气，开始说他根本没许诺养活帕沙。我想利用这个机会，便开始劝他，说正好相反，帕沙完全对，他应该供养帕沙，这是他的义务。费佳大怒，说他自己尚无以为生，如果养着他，那完全是行善，根本不是尽义务。他开始骂帕沙，我则一直护着他，当费佳骂他为恶棍、坏蛋、傻瓜时，我说费佳很不公道，帕沙是个聪明孩子，他不想做事，大概是指望着什么；说妈妈这个人可笑，张罗着一定要帕沙去工作，这不明智，说我要写封信，让妈妈不再为帕沙瞎张罗。

后来我们去散了一会儿步，费佳变得十分忧郁，说他非常为帕沙的命运担忧，说我们的情况很糟糕，这一切都让他忧心如焚。可怜的费佳啊，我真心疼他呀，他肩负着这样可恶的包袱，自己的事情就够多的了，还要养活形形色色的别人家的狗崽子们[22]。

星期二，〈9月〉10日/〈8月〉29日

今天五点十分，费佳癫痫发作。我觉得，这次发作得非常剧烈，比以前几次都厉害，特别是脸部的抽搐，因此头不停地摇摆，之后他久久不能苏醒。后来，就算他睡着了，也是五分钟一醒。这次发作是在上次发作整一个星期之后，这太频繁了。我考虑这是否与天气有关，现在正在变天，今天早晨还下过雨。可怜的费佳，发作过后他总是那样苍白，那样沮丧，不过我发现：他不再像早先我们在家的时候，在我们尚未结婚或婚后不久的时候，发作过后那么阴郁、那么易怒了。今天他想工作，但只写了一点点，这已是连续四天他无法工作了，现在他在发作后经常神志不清晰，在四五天之内绝对恢复不过来。可怜的费佳啊，我非常心疼他，简直可怕。为了让他不再发作，我什么都可以付出。天哪，只要让他不再发作，我觉得我可以献出一切。

今天我们去吃午饭的时间稍稍提前了一点，但给我们服务的不是平常那个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是一个小孩子，他似乎只有六岁，个头那么矮，浅色头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问他点什么，他便说：“是的，先生。”他大概把我当成男人了。谁都不肯承认我是太太，都称我为小姐，而这个人则把称我为先生。在整个这顿午饭期间，每当他端来什么饭菜的时候，一定要对我说：“请吧，先生。”(7)这把我逗得要死。

午饭后费佳去读报，我则回家，在家里读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欧也妮·葛朗台》。这是一部出色的小说，我异常喜欢。傍晚我们去散步，但时间很短，去了一趟邮局，没有收到信。在市里我们又听到了鼓声，我断定，这又是消防队在游行。事实上果然如此，在有节奏的鼓声中，先是士兵们迈着庄重而又庄重的步伐〈未能破译〉，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三四位佩戴着金色肩章的军官，军官后面是三辆消防车和云梯。所有这些人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全市任何地方都可以遇到他们，因此我完全相信，一旦发生火灾，他们也会这样慢腾腾地行进。等这些骄傲的公民走到现场的时候，整条街道早已化为灰烬了。他们为什么到处这样招摇过市呢，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如果为了维持秩序，那他们应当跑步前进，以便形成习惯；如果是随随便便地走，那么我想，即使不练他们也能做得到。多么可笑的人们啊，这还使他们得到巨大的愉悦，他们一本正经地走，带着〈未能破译〉，简直让人看着忍俊不禁。

费佳今天遇见了奥加辽夫，奥加辽夫问费佳是否出席了代表大会。费佳回答说，自己不是会员，奥加辽夫说，只要交二十五分就让进去。于是费佳说：“要是那样，我一定去。”[23]这两个晚上，昨天和今天晚上，我都觉得身体不很好，不知为什么胸内灼痛，一再呻吟。费佳多次来看我，说非常心疼我。夜里，我一再被当地女歌手们吓人的尖叫声吵醒，她们简直是故意住在我们这条街上，一星期内她们几次集合起来唱歌，不让我们安宁。更主要的是，她们总是重复唱一个东西，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星期了，她们就是唱这个东西，难道她们就总也学不会吗？最后，音乐会结束，她们开始各自回家，其中一些人依然停留在我们的窗前，又开始吼叫，那样声嘶力竭，简直让人受不了。

星期三，〈8月〉30日/〈9月〉11日

今天30日，是我的生日。在去年的今天我何曾想到，一年之后我已经结婚六个半月了，而且怀了孕，住在日内瓦。我的脑海里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记得，66年10月的这一天，我一清早就到斯尼特金家[24]去，给他们送帽子。这顶帽子我主动要给他们送到别墅去，但未能送到。在半路上我遇见了季亚科诺夫[25]，同他聊了起来。我到斯尼特金家半小时之后他也到了。他们刚刚搬进新居，我给他们带来了面包和盐。他们一定留我吃午饭，两点多钟才离开他们家〈未能破译〉，途中在伊万诺夫那儿买了几个甜馅饼，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中。我看见可爱的妈妈坐在窗前，一直在等我。原来，她甚至没吃午饭，一直在等自己的〈未能破译〉寿星，妈妈总这样称呼我。在妈妈面前我非常不好意思，很惭愧，因为我〈未能破译〉失踪了；我饱饱的，可亲爱的妈妈甚至都没有在餐桌旁边坐下，一直在等我。我给她拿来午饭，跟她一起吃，还请她去煮咖啡，妈妈非常高兴地满足了我的要求。我可怜的妈妈呀，我哪里想得到，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下一次就不再是这个样子，不久之后我便出嫁了。我多么希望现在见到她呀，真的，只有现在已经失去的东西才能受到珍视，我现在就是这样珍视可爱的妈妈，因为她离我太远啦。上帝呀，我多么希望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呀，妈妈能够在我即将分娩的时候来到我们这儿，这将是我最高兴的事，我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的奢求了。

两年前，即65年，我记得，就在这一天的早晨，我在安德烈耶夫[26]家里。我是在29日去他们家的，晚上大雷雨突然袭来，以致没法回家，我便留在他们家过夜。早晨他们建议我一起去［普罗科菲·安德烈耶维奇家］从窗户里看纪念仪式[27]。可是我没去，而是急着回家。我因为这一天没能在家过感到很痛心。那天是阴天，在亚历山大日经常是这样的天气。到家后，立刻就给我煮好了咖啡，让我喝了个够，爸爸（那时候爸爸还活着）也祝贺我，好像还〈未能破译〉赠送给了我一些钱，他自己便去过节，也就是去看庆祝仪式。后来奥莉加·瓦西里耶芙娜来了，这个老太太是我们的房客，常年住在我们旁边。她给我带来一只紫里透红的苹果（我当时正坐在钢琴旁边），对我说，祝愿我像这枚苹果一样，也就是，我应该〈未能破译〉又健康，又红润。但后来发现，这只苹果十分好笑，因为我咬了一口苹果，它竟然又硬又酸，无法进嘴。唉，这绝对不是对我的褒奖。后来我邀请她来喝咖啡。她来了，跟我一起喝了咖啡。晚上，我们想起来请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和玛莎来我们这儿吃巧克力（我自己去布洛欣那儿买了巧克力饮料，以及其他许多东西）。玛莎来了（当时他们还住在玛莎家里，这是在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当上书刊检查官的前两天），送给我一把扇子，这是她用三个卢布买的。这件礼物我非常满意，因为这是我有的第一把扇子，外出时我非常乐意带着它。我早就想买一把，但一直未能如愿。这件礼物让我爱不释手，几次走到别的房间里去欣赏玛莎送给我的礼物，虽然它只是一把相当普通的扇子。晚会很［成功］，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认为巧克力饮料很好，他很少能喝到这么好的饮料。我和他聊了很长时间，而我以前很少能找到与他可聊的话题。我们一直在谈新近调任书刊检查官的事，还有许许多多的事。亲爱的爸爸回来了，他好像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家做客去了，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28]也在那儿。

我还记得61年，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当时还是玛莎的未婚夫。记得在这一天，我用赠给我的钱去给自己买腰带上的扣环，在一条胡同里遇到了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他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我以为是糖果。他从马车上跳下来，送给我这个礼物（应当说，我那时候是一个极为自负，而且有思想有见地的姑娘。我觉得，如果我接受什么人的馈赠，这对于我来说是有失体面的；如果谁给我什么东西，我应该亲自回赠点什么，否则便不能接受。那么，像我这样高傲的姑娘，怎么能接收礼品呢，这可是可耻的事啊）。就是出自这种无谓的羞耻之心，我拒绝接收他的礼物。这大概使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因为在吃午饭的时候他说，他想，我把他当作兄弟，我认为他是亲近的人，然而，原来我并不尊重他，既然我不肯接收他的礼物（原来，这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一本带插图的德文书，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想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正在学德语）。他后来说，假如我现在请他把这本书送给我，他也不给，因为他受到了伤害。十五岁的姑娘有时候是多么蠢啊，她们会认为自己是少女，必须有信仰。这是多么蠢啊，信仰，完全是胡说，仿佛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就能有什么信仰似的。信仰只能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而逐渐形成，不会平白无故地产生。如果谁自然就有什么信仰的话，那只能是对［复活节］的信仰，而一旦发生什么偶然事件，那时就会发现，这种信仰到底〈无法破译〉。

今天早晨一起床我便头疼，因为我写得太多了。我决定出去走一走。一开始想去卡鲁日，后来改变了主意，因为费佳建议我们去和平代表大会听一听。但我还是想先走一走，散散心。我问房东太太大会几点开始，她们给了我票，说加里波第今天早晨已经走了。我突然想到，大概他们在这里有什么事未谈妥，他未等大会结束便离开了。我一出门，就看到所有墙上都贴着传单，说反对加里波第的讲话，他的话是侮辱，是对天主教会和教皇的莫大侮辱，这样他也就侮辱了州内的一半居民。所以他们就抗议他。好家伙，先是上帝知道如何兴高采烈地欢迎，突然又抗议，说是滚蛋吧，老兄，从哪儿来就回到哪儿去吧。这一切是多么滑稽可笑啊！这个愚蠢的和平大会自然是毫无收获[29]，他们还那么大肆吹捧呢。我在市里转了转，然后就去找费佳，我们一起去选举宫(8)。这是坐落在新广场的一座大楼。我们买了票，但不是每张二十五分，而是五十分。我们终于走进了这个地方(9)，这是一座马厩式的高大雄伟亮堂的灰色建筑物，装饰着大量的州徽。最上面是上敞廊，中间摆放着一大盆花，一簇簇鲜花怒放，让听众根本看不见演讲人。这里还设有女士专座，我便在那里坐了下来。费佳坐在我的后面，隔着三排坐椅。这里人声鼎沸，后来，当讲演人登上讲坛时，人们还久久安静不下来。讲演人的声音很小，他的话有一半听不清。有几个人讲演，但说的大都是空话，例如：“需要自由”，“作恶的自由”，“耻于战斗”，一般都是无法兑现的空话，对它们人们都报以惊雷般的掌声，大厅简直都要颤抖了。某位演讲人宣读了关于战争的十条，是一位德国女人起草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就是说明战争是不可接受的。所有这十条全都受到了惊人热烈的掌声的欢迎，好像它们真有什么新内容似的。接着发言的好像是一个意大利人，他说：“打倒罗马教廷”，对此一些人鼓掌，另一些人则不支持。主席显然对这个意大利人不满，几次要他停止讲话。最后，他总算让这个愚蠢的演讲家闭上了嘴。而这位演讲人的手势非常夸张，甚至打翻水杯，把水泼在了一位先生的头上。一般说来，这些讲话都听不清楚，因为人声嘈杂，会议进行到一半人们便开始退场，而且演讲人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掌声打断，绝对不让人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我旁边坐着一位太太，又胖又肥，我完全不知道她来代表大会做什么来了。当会场大乱，一部分人鼓掌，另一部分人制止发言人讲话的时候，她问我是否有危险，我说很安全。她大概以为随时可能威胁到她的钱袋子，想趁早赶紧溜走。我们没有等到会议结束，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一切都愚不可及，说起来就觉得遗憾。而且，这是一个愚蠢的代表大会，无所事事的人们分头聚会，说一些大话空话废话，绝对于事无补。诚然，我为我们来这里枉费精力感到懊悔[30]。

离开会场后，我们去吃午饭，读报纸。我现在发现，我们的宾馆残酷地剥削我们。本来给我们上七道饭菜，后来改成了六道，今天只给我们上了五道。这样下去，有一天可能就只给我们上一道汤和水果。我本想给我们的侍役指出来，但费佳说，他已经很饱，所以不想再交涉，再要什么，说没有必要，［应该？］拉倒吧。无可奈何，我什么也没说，饿着肚子离开了餐桌。可是夜里我饿得无法入睡，只好起来吃一点东西。

我想，我的生日就这样平和地过去了，不料傍晚我们突然吵了起来。是这么回事：我们出去散步，想去邮局看看。走到邮局房子旁边时，我想起来了，我没有带写着我们姓名的纸条，没有这张纸条问有没有信很不方便，因为他们记不住名字，就朝我们要护照。我对费佳说，我没有带自己的纸条，于是他便看了看自己的衣兜，掏出来一小块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什么。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便去拿这张纸条。费佳却骤然咆哮起来，咬着牙，紧紧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弄得很疼。我不想放弃纸条，我们这么一扯，纸条撕成了两半。我把自己的那一半扔到了地上，费佳把另一半也扔了。我们就这样吵了起来。费佳指责我为什么撕纸条，这使我更加生气了，我称他为傻瓜，转身向家里走去。我这样做是为了捡起碎纸片，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我这个人真差劲！我暴躁，多疑和妒忌；我立刻想象，这张纸条很新，更主要的是，这是一个女人写的[31]，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乐意的就是让她重新与费佳走到一起。

当费佳看不见之后，我跑到扔纸的那个地方，捡起来三四块碎纸片，拿着便跑回家来读。我往家跑时的激动心情笔墨难以描述。我想象，这个女人来到了日内瓦，费佳见过她，她不愿意与我见面，他们便秘密约会，对我只字不提。难道我能相信费佳不会背叛我吗？我能有什么把握呢？他不是背叛了这个女人吗，那么他为什么不能背叛我呢？这是我绝对不能答应的。这我必须弄清楚，我不想让别人欺骗。她以为我一无所知，她会嘲笑我。不，这事永远不会有，我自尊自重，决不允许别人嘲笑我，是的，那个女人(10)可能正在笑，她不配跟我比，所以我发誓永远监视他，永远不特别相信他的话。即使说，这样做很不好，可是也无可奈何，我就是这样的性格，既然我这样爱费佳，我就不能心平气和，我嫉妒他。愿上帝饶恕我这种也许是不光彩的行为吧，我要秘密监视自己的丈夫，我真不该真的怀疑他。然而，问题在于，费佳自己不想太相信我，比如说吧，他对我只字不提德累斯顿那封秘密来信，对这件事保持着绝对的沉默，难道我能够无动于衷吗？不行，就算这样做不诚实吧，我要不断地监视他，以便不被欺骗。

我几乎是边跑边哭，生怕从这张纸条上知道些什么坏东西。我比费佳先跑到家，我希望赶快读一读这张撕碎的字条，然而，简直是故意作对，我们的房东来用问问题［麻烦？］我，我把她赶出了房间。我开始努力拼凑字条，勉强拼接出来了，读完了。湖畔街，布朗夏尔先生下面(11)，我觉得，字条像是出自那个女人之手，完全是她的笔迹；也许，实际情况并非这样，因为这种笔迹多得不可胜数，譬如，安德烈耶娃的笔迹也是这样的，但这使我更加激动了。我想象，他说去咖啡馆读报，然而却去找她，她便把自己的地址给了他。他却因为自己心不在焉的老毛病，掏了出来，就这样，差点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我。特别使我震惊的是，如果他不怕让我看到这张字条，何必那样从我手中去抢呢。也就是说，他不想给我看字条，它不应当让我看到。我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开始哭，我很少这样痛哭，我咬自己的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脖子，哭得天昏地暗，我担心自己要疯了。我痛心疾首地意识到，我这样挚爱的人竟突然背叛我。我决定明天一定去，按照地址打听，看是谁住在那里。假如我得知，住在那儿是那位著名的女士，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费佳，那样一来，也许，我只得离他而去。然而，离明天还有相当长的时间，我已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了。我哭得肝肠寸断，难以自持。想的都是这个卑鄙的女人，她大概恨我，她能够为了害我而故意委身于他，知道这将使我陷入痛苦的深渊。现在也许这果真就成了现实，他们两个人认为能够欺骗我，就像以前欺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那样。

费佳来了，看到我在哭，十分惊讶，便开始问原因，我伤心至极，便很粗暴地答复他，请不要打扰他(12)，然后继续哭。我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痛苦万分。费佳开始指责我，偶然谈及，当我扑过去，从他手中抢字条的时候，他简直吓了一跳。这张纸条是典当商给他的，那是这个典当商的地址，等等。总之，他非常生我的气。这更把我气炸了，因为最可恶的便是，当一个人受到刺激，或者伤心的时候，最不能忍受别人挖苦或取笑他。我开始给万尼亚写信，想快些把信送走，请他打听那位著名的太太是否在那儿，问明白，也许她早已离开了那里。后来，当我睡着以后，费佳没来向我道晚安。从他这方面来说，这非常不对。他知道我在怀孕，难道对我就不能更包容一点吗？真的，他应当对我更宽厚一些。后来，当第二天我们和好之后，费佳给我解释说，我们之所以吵架，是因为去了和平代表大会的缘故。是的，在这次和平代表大会上更多的是争吵，所有演讲人宣告的不是和平，而是战争。夜里我睡得不好，半夜醒来后我想：明天将见分晓，难道明天是我不幸的一天吗，难道她在这里，难道我的全部幸福就要毁于一旦吗？天哪，我觉得，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得死。

星期四，〈9月〉12日/〈8月31日〉

今天早晨我先去邮局，想设法捡起来那些重要的纸片，以便能知道这个布朗夏尔所住房子的门牌号码，从那儿再去找，一定要查个明白，到底谁住在那儿。我到了邮局，拿到了玛莎来的信。她终于给我写信了，但她那把一切事情都拖到明天再办的毛病也体现在这封信上。信是8月23日写的，但27日才寄出来，它就在桌子的什么地方上躺了四天。她给我写了许多建议，为此我很感谢她，它们对我都很有用。她抱怨自己的窘迫处境；我相信她，真诚地心疼她。真的，假如有可能，我一定帮助她。我很可怜她。她信中有一点我觉得不公平。她谈到了妈妈，说妈妈对她开始善良些了，人道些了。这说的是妈妈呀，她一直是［最善良的？］人嘛。妈妈不是普通人，而是天使，她总是处处保护我们，为了让我们好，她准备牺牲一切。玛莎也这么说。妈妈为玛莎比为我们两个做的多十倍。（我这么说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因为对玛莎不能不这么做。玛莎那时候在我们家就有这种影响力，可以为所欲为，她借债，看不起我们，可她竟突然说，妈妈对她曾经不善良。）这很没有良心，真无法心平气和地听人诋毁像妈妈这样的人，这样美好而诚实的人。为了让孩子们好，让孩子们幸福，她失去了一生中所有最必需的东西。哪个母亲能像她那样，为了自己的孩子能牺牲那么多，能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呀。她没能赠给我们财产，这不是她的过错。她本打算这样做(13)，这是她的理想，想让我们成为富人。她做错了，但这难道是她的过错吗，这主要是玛莎和［梅尔茨？］的过错。当她开始一下子建造两座房子的时候[32]，她是按照他们的建议做的，而本来应该只建一座房子。最后，妈妈使我们接受了教育；在我们这个阶层里，有多少个人有我这样的文化教养呢。假如我有另一个妈妈，也许我只会读书写字，也许早已死在某个罪恶的场所里了。不，妈妈是最好的人，但愿上帝保佑，使我能够设法报答她为我们所付出的一切操劳与惦念。我多么希望她在垂暮之年能同我生活在一起呀，似乎除此之外我便别无他求了。她得以安享晚年，我也能得到幸福。我一定努力争取，让妈妈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即使为此她必须给我们交房钱也行。

我完全同意玛莎的意见，就是万尼亚已成长为一个很诚实而懂事的小伙子了，她希望他有出息。既然玛莎认为他既诚实又懂事，这很说明问题，因为她经常认为我们家里的人都是些傻瓜（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来），而尤其认为万尼亚是个毫无出息的男孩子。不，我对万尼亚抱有期望，我相信他能成为一个好人，而不会是一个无耻之徒。他大概将是一个干实事的人。要知道，我们家里还没有一个堕落的人，那么，万尼亚也不会堕落。上帝呀，假如我有可能帮助万尼亚，那我会多么高兴啊。真想送给他一点什么东西，否则，这个可怜的孩子什么都没有，谁也想不起来赠给他点什么。

在邮局里读完了信，我便去找湖畔街的那座房子，这离我们经常吃午饭的那个地方不远。我向一个女店员打听，她告诉我，在街角上有一座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布朗夏尔，是个女裁缝。我去了，还真的找到了女裁缝和她的丈夫〈未能破译〉。我走进了这个单元门，因为我不能走进住宅，因为那个女人外貌很有派头，因而很有可能他们还在那里，如果遇上费佳，我可能陷于非常尴尬的境地。我找到了守门女人住的房子，那里门开着，但她不在。人家告诉我，她十二点左右经常在家。我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十二点时又去了。可这次还是没找到她。我在商店里打听，人们告诉我，只有晚上才能遇到她。多么遗憾啊，简直可怕，只好回家，但是我仍然决定，在没查明这个人之前先与费佳和好，因为今天太愁闷了。当他穿衣服准备去吃午饭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哈哈地笑了。尽管他想忍住，装作严肃冷漠的模样，脸上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他也哈哈大笑起来。我坐在他的腿上，跟他说话，请他不要生我的气。我们就这样完全和解了，然后去吃午饭。午饭后他没有去读报，而是回到家里，躺下睡觉。我利用这个时间，趁他睡觉的时候又去了那儿一趟。可这一次还是不顺利，因为又没赶上她在家。真倒霉，白跑了一趟，我本打算给她半个法郎，好好打听打听。

后来晚上我们去散步，走到天主教墓地，正好那里响起了铃声，这是让人们出来，因为已经七点，天完全黑了，跟黑夜一样。然后我们围绕着练兵场[33]走，来到科拉特里耶大街。我们在大街上遇到了奥加辽夫。他不知为什么非常快活，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费佳后来告诉我，这是他们文学家的一种习气，大概是赫尔岑教给他的。费佳相信，只要他与赫尔岑见面，他们分手的时候总是醉醺醺的。最后一次就是这样，当费佳在轮船上遇见了他[34]，奥加辽夫同他一起待了几分钟。这时候费佳问他，是否知道哪里有好医生。奥加辽夫便说，有位马约尔医生，住在莫拉尔广场四号。如果我们去找他求医，请说明是奥加辽夫介绍去的。说他在自己家里接诊，要付给他两个法郎；如果请他来家出诊，则要多付一些，就是三或四个法郎。奇怪，他们收费这么低。在彼得堡，即使是最差的大夫，也不能只给一个［银］卢布呀，这肯定是不行的。而这里四个法郎便绰绰有余啦。回到家里后，我们谈得相当友好，虽然我的心怦怦跳。我总觉得他在骗我，以为我不可能知道，而我愿意尽可能拖延时间，好晚一点知道这个对我来说是可怕的新闻。后半夜有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教堂里钟鸣不已，非常哀伤、幽怨，在我们的窗户下面几次响起警哨声。老太婆后来对我说，在我们的楼里住着消防队员，所以用警哨召唤他们集合。

星期五，〈9月〉13日/1日

今天天气很好。我起来得相当早，立刻就出发了，以便能赶上那个下贱的守门女人在家。今天终于赶上了。她告诉我，她不知道谁来了这里，如果真有这事，她感到惊讶，因为住宅很小，几个月前她的姨妈来她们这儿，是个老太婆，勉强才安排了个位子，至于出租给什么人，那绝对没有这个可能。她的话使我放心了一些，否则我是太焦虑了。今天我几乎病了一整天，但根本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疾病。非常沉重，总觉得忧伤，心里空荡荡的。假如我不下决心立刻安静下来，也许我真会得上生理上的疾病。我断定，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完全不应当伤心。什么也没打探出来，但我还是要监视费佳，以便弄清楚他是否在背叛我。他午饭后说去阅览室，我观察到他真的走进去了。后来我把书拿回家，便赶忙经过另一座桥来到一个小公园，如果他从阅览室出来，在公园里看得很清楚。然而，在那儿一直等到他读完所有报纸，真的，那也太愚蠢了。因为他有时候读两个小时，而在一个地方站两个小时很累，于是我便决定悄悄地从咖啡馆旁边走过，我有把握，他不会发现我。果然如此，我走了过去，看见他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旁边读报纸，于是我的怀疑彻底地烟消云散。我下决心不再监视他，便去逛商店。在一家商店里正在卖女士头巾，不很精致，角上绣着花，带字母。我去问了，得知这样的头巾两法郎零二十五分一条，便买了一条有字母D的。当然，从近处看它，要比隔着玻璃看它差多了。可是，花两个法郎还能要什么样的呢，织一件这样的头巾要花很多工夫，而且还绣着花。那里还卖衬衫，三法郎或四法郎一件。我问一件亚麻布衬衫，告诉我说它的价格为二十二法郎。还有一些很好的亚麻布衬衫，从十一法郎开始，价钱不等。晚上我们散了一会儿步，便坐下来写东西。费佳开始给我口授，这让我很高兴。至少现在工作进展得快了一些，也许我们不久即可把这篇文章寄给巴比科夫[35]。我作速记的时候感到很愉快，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早先我还是他未婚妻的时刻。

星期六，〈9月〉14日/2日

昨天晚上费佳很害怕癫痫发作，很担心。可是，他一躺下，立刻便安然睡去，然而我从两点到四点就一直没有睡，总是胡思乱想。上午我坐下来作速记，一点时费佳把我从他的桌子旁边赶开，因为他需要自己写了。可我们仅有一支笔和一瓶墨水，今天必须再去买一套，否则便无法写。这样一来，我在这个时间里便不能写，只能读书。我读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这是非常好的东西。午饭后费佳没有再去读报，一整天都担心发作或中风。他说他悃，头昏昏沉沉的，不想走动，手痒，特别是指甲里痒得厉害，他说，这些都是中风的前兆。这可把我吓坏了，简直是恐怖。这事一旦发生，那将是多么巨大的不幸啊。

晚上我们去了邮局，在那里收到了迈科夫的来信。费佳拆信的时候一直吓唬我，说可能是拒绝，可能不给寄钱。那时我只好再次给可怜的妈妈写信，再次打扰她。费佳只知道说，妈妈应当帮助我们。假定说，她没有钱，那我们总不能饿死吧。可他总是以这种方式说话，一没有钱便说妈妈应当帮助我们，他怎么不向他帮助过的人要钱呢？他应该提出要求，让他经常资助的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给他弄钱。晚上我们去邮局，收到了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的信。这是多么好的人啊，他写道：他收到了我们的信[36]，说，虽然他自己没有钱，但他一定努力为我们搞到钱。上帝呀，我多么感谢他呀，这真救了我，不必再给妈妈写信，请她再为我们找钱。可怜的妈妈啊，我们总是折磨她，他却总也想不起来送给她一点什么礼物。这是一个非常不公道的人，我现在看出来了，在这个方面，他认为妈妈一定应该为他奔走，他却不珍视她的奔走。从邮局出来后我们去散步，在练兵场上溜达，很晚才回家。晚上我们又写，这让我很高兴，因为至少时间过得比较快。而他不写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晚上费佳又很害怕发作，不过，谢天谢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上帝呀，如果我们把发作推迟的时间更久一些，那我该有多么高兴啊！

星期日，〈9月〉15日/3日

今天是15日。是联邦斋戒日，也就是全瑞士持斋。原来今天没有一家商店开门，全都关门，我们也到城外去游玩。今天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奇怪的是，尽管大雨如注，外面依旧很温暖。这倒很好，否则，假如下大雨再加上冷，那就很遗憾了。我们去吃午饭，今天竟然又给我们减了饭菜，好像仅有三道。这叫作渐弱，也就是逐天减少饭菜数量。费佳向他指出了这一点，才又给我们上了一道鸡肉。午饭后我们回家，半路上我突然想起来要去邮局，虽然费佳劝我别去，但我没听，还是去了。我因为不听话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因为大雨把我浇了个透心凉，等我走到邮局时，才发现邮局今天也关门。嗨，这简直太荒唐啦。就连邮局，这个最不可缺少的地方，也关门，而仅仅是因为过某些傻瓜节日。更有甚者，不仅所有商店关门，就连咖啡馆也关门，我们［甚至？］非常担心吃不到午饭，因为我们想，说不定这些傻瑞士人连饭店也要关闭哩。后来我在窗前坐了很长时间，读书，也看下雨。我有时候喜欢下雨，这会使我想起来在妈妈身边的生活，在我的(14)安乐窝里，真的，那是多么温馨的生活呀，尽管也有种种苦楚，种种金钱上的不如意：现在还不是一样吗，也是没有钱，而且还有其他的不愉快。晚上费佳又给我口授，而昨天口授的我已经在上午誊写好了。所以我无事可干，便决定晚上把他刚给我口授的内容誊写出来。

星期一，〈9月〉16日/4日

现在我的日记写得很少，这是因为没有什么可写。今天起床时便头疼，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睡得太多，血液涌进了大脑，因而我完全不知道，早晨我可以做什么。早晨我把费佳口授的誊写出来，以此打发了一段时间，后来我们去吃午饭，吃得很好。总之，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天，没有什么好写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一样枯燥乏味。去了一趟邮局，收到妈妈一封信，但没有预付邮资，只得交了九十分。费佳特意向我指出，说信没有预付邮资，我对此很吃惊，说一般她是付邮资的；他重复了几遍，说他只好付一法郎，好像这非常重要，必须告诉我似的。这真的让我很难受，于是我没有吭声。信是星期六到的，可是昨天没法拿，因而它在那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天。

星期二，〈9月〉17日/5日

这三天一直都在下雨，而且还很大，因此没法出门。我头疼难忍；去散散步吧，没有任何可能，因为大雨如注，根本不知道怎样去吃午饭。本来想去我们对面的罗兰咖啡馆吃午饭，我们在那里吃过一次，但又觉得那里吃得太差，便决定，最好还是冒雨去黄金饭店。

早晨费佳写了一会儿，而我一直在床上躺着，头疼得十分厉害。两点钟我们去吃饭，拿了房东们一把雨伞，它就成了我们吵架的起因。事情是这样的。在一把雨伞下面挽着手臂走更方便，费佳便挽着我的手，我们愉快地哼着歌，走上了桥。这时我突然滑一下，滑得很厉害，差一点摔倒；费佳突然对我吼了起来，说我为什么滑一下，似乎我是故意似的。我答复他说，雨伞不是铠甲，说他是个傻瓜。我们就这样走到了图书馆，费佳在这里还了书，后来我觉得很恼火，而且同一个与我生气的人挽着手走也很不舒服。我放弃雨伞便走，他则留在了雨伞下面。后来他觉得，一些女商贩看到他打着伞走，而我淋着雨，她们似乎在笑，他便走到街道对面去了。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的行为；当他要走过我们的饭店的时候，我提醒他说，我没有钱，我一个人没法吃饭。他走到我这面来，一边在大街上走，一边骂：见鬼，卑鄙，坏女人，恶棍，以及诸如此类的言辞。我不想骂架，便缄口不语。后来我们默默地吃了午饭，费佳去借书，我回家。晚上，我不想与他吵架，便哈哈地笑了。迫使他也哈哈大笑，不再生我的气了。后来他躺下睡觉，睡了两个小时。睡醒之后，他要烟卷，我赶紧递给他一支。可是，因为我不懂烟卷，递给他的是他不吸的那种。他请我把它放在桌子上，给他另外一支。我就这样做了，就在我从烟盒里取另一支烟卷的时候，他大声喊，要我快一点。于是我几乎是把烟盒和火柴扔在了他的床上。突然，费佳开始大声咆哮，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既吓人又野性，还开始骂人：骗子，卑鄙，坏蛋，等等。我沉默不语，后来我告诉他，我不想忍耐，要他别骂我，说我不习惯这样挨骂，如果他［至今？］还不能改掉骂人的习惯，那么反正我是不想听他的。我们就这样狠狠地吵了一架。可是，后来我不想跟他吵了，便努力跟他和解，这我完全做到了。然而，费佳现在成了一个爱记仇的人，他还指责了我好久，后来又很伤我的心，说曾经认为我这样的人，一千个里只能挑出十个来，不料我却是一百个中的一百个。算啦，不说这些了，众所周知，哪个丈夫都不认为自己的妻子既聪明，又善良，又美丽。这谁都知道，用不着多说。晚上他口授，我边记录边哭，我伤心欲碎。一个念头使我感到可怕：他，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连他也不理解我，连他也认为我有那么多缺点，而实际上这些缺点我并没有。后来费佳请我解释，我为什么哭。因为这说起来话长，而且说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说服不了他，于是我便随便敷衍过去了。今天我很早就上了床，因为我腹部疼得厉害（我还忘记说了，今天我很恶心，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应该如此吧）。

星期三，〈9月〉18日/6日

今天早晨起来时又头疼，真不知道，我这何时才能结束。我写了一段时间，在九点钟叫费佳起来喝咖啡。他每天晚上害怕癫痫发作，感谢上帝，一切平安。后来，十二点时，他去抵押我们的订婚戒指，因为今天我们没钱吃午饭了。一小时之后他回来了，说没找到典当商，却为此感到庆幸，因为他收到了迈科夫的钱。迈科夫汇来的是俄国钱，一百二十五卢布，这不很方便，因为我们去到(15)一个银行家那儿兑换，一百卢布兑换三百三十法郎，可是费佳到别的银行家那儿去换，给三百三十五法郎，于是他拿到了四百一十八法郎。同时他还拿到了妈妈的来信，给我带了回来，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告诉我，说这封信没有预付邮资，他又花了一法郎。真的，这太不像话，他丝毫不理解妈妈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她为我们操了多少心，他根本不知道，却那么看重一个小小的法郎，盘算着，说自己为这封信又花了一个法郎。这很卑劣，真的，这是多么可耻的吝啬呀。假如我们就剩下最后一个法郎了，那又当别论。可不是嘛，我们现在有四百二十个法郎，那么，就没必要心疼那一个了。而且即使真的那么心疼，可他的批评是对我的侮辱，难道他就不能控制一下，不对我讲明吗？他说，也许妈妈没有寄信的钱，可还是想寄信，这使我非常恼火。难道为了摆脱指责，就必须给可怜的妈妈写封信，让她不要给我寄未付邮资的信吗？写这样的信我将多么痛苦，只有上帝知道。

费佳坐下来写东西，让我去买糖和茶叶，我们的茶叶用完了。我买了半磅茶叶，但不是八法郎一磅的那种，而是六法郎一磅的，可现在发现，这本来就是一种。我还给自己买了巧克力，在这里它卖三十分四分之一磅，也就是每磅一法郎零二十分，但这巧克力非常好，简直妙极了。虽然我脸上色斑相当严重，但我觉得，如果让我放弃吃巧克力，我可能还是忍不住。我买完糖便回家，然后便去吃午饭。

晚上，当费佳躺下稍事休息的时候，我便写日记。他睡了两个半小时左右。后来，到每天喝茶的时候，我把他叫醒，给了他一支烟卷，就开始磨咖啡豆。他似乎完全醒了，可当他开始吸烟的时候又睡着了，烟卷从他手中掉下来，假如不是我立刻发现，也许就要发生火灾。我不知为什么，想问他一点事，跑过去，把烟卷夺了过来，但已经晚了。他已经把床单烧了，把蓝床垫也烧了一个小洞。这件事让我感到十分好笑，但我强忍住未笑，以免激怒他。我们决定明天必须采取补救措施，打个补丁还是怎么的，不让我们的老太婆们发现，生我们的气。后来我们坐下写东西，当老太婆来整理床铺的时候，我很担心她发现什么。费佳又很害怕癫痫发作，但谢天谢地，这并没有发生。今天，当我们数钱的时候，费佳把一百法郎放在桌子上说：“我用这些钱去萨克森浴场。”[37]他很想到那儿去，这个人真怪，命运似乎狠狠地惩罚了他，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他，靠轮盘赌他发不了财。不，这个人是不可救药的，他仍然相信，而我也相信，他会始终相信，自己一定能发财，到那时候他就能帮助自己那些无耻的亲戚们了。

星期四，〈9月〉19日/7日

今天天气好极了，我争取早一点结束我的速记，因为头疼得相当厉害，我便决定到某个地方去散散步。费佳留下来写东西，我便去了。他给了我二十法郎，让我给自己买一条面纱，因为他总指责我的皮肤太粗糙。我先去了邮局，那里什么也没有，从邮局想去这里的博物馆，后来改变了主意，决定去卡鲁日逛一逛，我早就想去那儿了。有去那儿的公共马车，就像在咱们涅瓦大街上跑的那种，但也有敞篷的，我坐上了一辆敞篷的。在马车的一侧坐着几个卖海绵的女店员，她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她们特有的浓烈的怪味儿。在另一侧坐着一位长着大粗脖子的老太婆（不过，应当为瑞士人说句公道话，他们没有一个女人不长着粗脖子，有的小一些，有的则非常大，这大概妨碍她们讲话）。她们那么聚精会神地看我，端详我，而我一般很不喜欢别人像看东西那样仔细地看我。终于出发了，但是马说什么也不愿意沿着轨道走，结果马车几次脱离轨道，我很担心被甩出去。我们终于还是走了。每个人交十分。马车走的就是我们第一次寻找房子时走的那条街。一些别墅开始出现了，后来经过一座相当漂亮的石桥，便来到了卡鲁日。这座桥架在了阿尔沃河上，这是一条灰色的浑浊的小河，它注入罗讷河。卡鲁日是一座外省小镇，记得我曾读到，建造它本来是要同日内瓦竞争的，但没能成功，成了一座小镇子，现在则完全并入了日内瓦。这里的商店相当多，但都空荡荡的，老板们都安静地站在门口恭候顾客，而顾客，我想，一星期也就只来一位。这里寂静得出奇，完全和乡村一样。我们走过几条街之后，马车停了下来，大家全都上了另一辆马车继续前行，即向着这条路的车站走，而送我们来的那辆马车则驶向了日内瓦。一开始我不知道是否要坐上车。人家给我解释，并把我们拉到了城市边缘上的一个车站。我下了车，读了挂在柱子上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通向博塞，是让-雅克·卢梭曾经居住过的小村庄，我想到那儿去。在路上我问过几个人，到那儿去要步行多长时间，他们都说，至少要一小时。如果说一小时，就意味着两小时，时间够长的，我害怕耽误吃午饭，便决定今天不去那儿了，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去。我沿着这条路走了，我想，有半俄里，穿行在别墅之间，这里非常清新，凉爽。真的，我非常羡慕不住城市而住郊区的人们。这里太好啦。后来我往回走。在路上我从地上捡到几个栗子，完全熟了，我想拿着送给费佳作礼品。我的礼品只能是石头和松果。我捡了四枚，打算到家后请人烤熟，尝一尝，因为我还从来未曾吃过栗子。我又来到了车站。这里好极了，充满了乡村气息，空气清新，远处便是山区。真的，这里非常好。马车来了。马车上大都是本地的贵族，年轻姑娘们都长得不太好看。她们使我想起了［阿拉塔］，惊人地相像。离开马车站后我去逛商店，想买面纱，然而，面纱原来四个半法郎一条，蓝色的，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所以暂时打消了买面纱的愿望，因为我不知道能否花那么多的钱。我问〈未能破译〉的价钱，要一个半法郎，非常好。

我到了家。费佳还在写。他说，这篇文章让他付出了许多[38]，写得很不容易，他不想写它。因此他现在正在遭受可怕的煎熬。

我们去吃午饭。午饭后我说服费佳去给自己买顶帽子。诚然，他的帽子并不是那么不好，但他总是说自己需要一顶帽子，所以我决心坚持让他买一顶新的。我们走进一家商店，费佳在这里开始试各种帽子，但都显得太小。这时候商店里来了一位推着童车的女士，小车子里躺着个五个月的婴儿，婴儿很大，看上去像有九个月了。孩子的确很好看，我一直欣赏她。因为我和费佳总看这个小姑娘，老板竟认为她是我们的孩子，便对我说了一些恭维孩子漂亮的话。我一开始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他们把孩子当成我的了。费佳选了一顶黑色的帽子，不是特别好的，但还可以。它甚至不适合于他，戴上它他很像卖的那种油炸包子，我们商场里卖的那种很香的大炸包子。为这顶帽子我们花了十法郎，我一再对费佳说，这顶帽子好极了，他戴着十分合适，而他在三四天之内甚至有些卖弄地不断照镜子。费佳在兴头上要我们一起去买面纱。我们去了，走进一家很好的商店，在这里卖货的大都是女人，但是，应当说，她们总是添乱，而不是提高办事效率。为了买面纱，我被带着走过整个商店，穿过走廊，来到另一家商店。在这里我相中了一条两个半法郎的薄罗纱。我很高兴，没有花四个半法郎。因为面纱很快就坏，而钱便打了水漂。后来又把我带回了商店，卖给我薄罗纱的那位姑娘把钱交给了商店老板。而坐在办事处里的老板又立刻把收到的款和卖出的货登记入账。这样一折腾，让我等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又为了给我的面纱系上一条什么带子，我只好走到另一个角落里去。这样，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简直把我烦透了，更主要的是，大家都这样忙忙碌碌，谁也不干正事。我在商店里走烦了，便不想在这里买绸子，想到别的地方去买。后来发现，这样忙乱对老板也不利，他没看到我如何〈未能破译〉多一个法郎，我自己也没有发现，只是后来才知道。我们刚走出商店，费佳又建议给我买领带，我们又回去，但没有我们喜欢的，全都不好，没品位，唯一能凑合着系的要六法郎，我们买不起。她们拿着自己的领带瞎忙，一个姑娘对我说，她用对话筒问问楼上有没有领带。她通过对话筒说了些什么，另一个姑娘也交代了自己的委托。一只箱子从上面坠下来，里面装着姑娘要的东西。这很方便。我们没有买领带，便回家了。我给费佳说，我要给自己买一条一个半法郎的领带，完全合乎自己口味的。

他去读报，我去买纸（六张，十五分），在这里我问画着各种画的盒子要多少钱。最小的要两法郎，针盒也是两法郎，一套吃沙拉的羹匙要十法郎，等等。我还去打听了一下，一把褐色、木质、刻有花纹、每面都画着各式瑞士［服装］的扇子要多少钱。褐色的要三十法郎。根据工艺看，这不算贵。白色的——二十二法郎。很遗憾，我没有钱，否则我一定给自己买一把这样的扇子。后来我又去找领带，给自己买了一条蓝色的，颜色很好，一个半法郎。就连费佳对它也很满意。这样比较好，因为领带很快便脏，花一个半法郎就不像花六个法郎那样让人心疼了。

晚上我们又很友好地溜达了一会儿。我忘记说了，在路上我采摘了几个栗子带回家来，晚上建议我们的老太婆们把它们烤一烤，要尝一尝这是什么东西。老太婆们这下可乐坏了。她们对我说，这是野栗子。真正的栗子一个月后才能长熟，而这样的栗子只能喂猪，并非常恳切地请我不要吃它们。我也被自己的无知逗得哈哈大笑，也笑着把这事告诉了费佳。我还忘了说，我们把床单的事给成功地掩饰过去了。假如告诉我们的老太婆，她们大概会非常生气。我是这样做的：既然床单上有几个小洞，我便把烧的洞撕大些，做成了一般破的样子。就这样，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晚上我们口授，后来我还誊写一些。

星期五，〈9月〉20日/8日

今天早晨我誊写了一会儿，后来为了让大脑休息一下，便出去散步。先是去了一趟铁路，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也不太想在那里久等。离那里几乎两步远的地方就是日内瓦的圣母大教堂。我从它旁边经过时，看见门开着，便走了进去。教堂里仅有两个女人，一个穿黑衣服的跪在一张旧画前面虔诚地祈祷，日祷大约已经结束，因为管风琴一直在演奏。我在那里站了大约十五分钟，一直倾听管风琴的乐曲。教堂相当大，很亮堂，有灰色大理石圆柱和彩色玻璃窗。祭坛是白色雕花大理石的，下面做成了棺材模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躺在那里。供桌上放着六个枝形灯架。我非常喜欢管风琴的旋律，真的，我愿意在这里坐一整天，聆听这种音乐。教堂里到处都有椅子，几乎每把椅子上都有椅子拥有者的名字。这些椅子都有可翻转的座位，因而既可以坐，也可以跪在上面。最后，我从教堂出来去了邮局。今天又什么都没有。我忽然想起来去墓地，它就在练兵场。墓地中间有一座很好的波兰天主教堂——圣乔治教堂。我喜欢这里的墓地。真的，假如我死于国外，我希望埋葬在这里，在这个墓地上，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觉得这里极其宁静，简直是好极了。我在长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后来又走了走，仔细观看墓碑。这里没有太好的碑，全都是普通的，但大都装饰着常春藤和鲜花。在那里我走了半个来小时，然后便回家了；费佳还在写作。后来我们去吃午饭，又去图书馆借书。现在我正在读狄更斯的《小杜丽》，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部小说。费佳也在读它。晚上我们又去了铁路，打听去萨克森要多少钱，得知去那儿要六小时，坐二等车厢要十法郎。这就是说，至少需要带一百四十法郎。这是一位非常热心的乘务员告诉我们的，为看清楚火车何时开车，他甚至爬到了墙上。从火车站我们又到熟悉的老太婆那儿去买水果，费佳经常与她拌嘴。在她那儿我们买了苹果和其他鲜果。这里苹果每磅二十分，可以称四个苹果。我吃了那么多，结果简直病了。在路上我和费佳谈论他可否去萨克森。我为了不让他生气，说可以去，这一下他高兴坏了，开始开玩笑，而且开得毫无顾忌。比如，他坚持认为，这个景色就是托盘上一般常画的那个风景，也就是他在重复我们最近几天曾经决定〈未能破译〉。后来他又解释某个徽章，总之是信口开河。

后来我们便回家了。费佳作了一些口授，我记录。现在我形成了习惯，每天九点便早早躺下睡觉，睡到两点，费佳来叫醒我，与我道别，从两点开始就再也睡不着，一直到四点，甚至时间更长一些。这个习惯很不好，真不知道怎么办，无论如何也改不掉。今天当费佳来给我道晚安的时候，我还在说梦话。我对他说：“这只手套代价高昂”(16)，他几次重复这句话，显然很不理解，我怎么用这几个词回答他呢。原来是，我刚才梦见了他，梦见他背叛了我，代价高昂肯定与此有关。等我醒了，同他聊了起来，我断定，这是我想为什么事谴责他，所以说了这句话。后来我和他笑了好长时间，我彻底地醒了。

星期六，〈9月〉21日/9日

早晨费佳对我说，他是因为［喉咙？］干才醒的，大概是天气变化所致。费佳说，这种情况很久没有发生过了。早晨我誊写了他口授的内容，然后我们去邮局，但什么也未收到，也许明天能收到。午饭期间我们读到，在彼得堡正召集一个委员会开会，它将［讨论］不再将欠债人因债务关进监狱的问题[39]。如果它得以实施，那就真的太好了。我将非常为妈妈高兴，至少她可以不再胆战心惊地担心哪个坏人把她关进债务监狱里去了。必须写信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午饭后费佳去读报，我回家。洗衣女工在家里等我，非常遗憾，我没有钱给她。我怎么能不在这个女人面前［难为情呢］，她对我们很客气，走的时候甚至把脸都扭过去了，真让人难堪。我觉得，她内心里一定看不起我们。我没能给她付款，让我心里十分不愉快。

晚上我们去散步，在植物园里溜达。植物园在选帝侯宫旁边。我们在园里走来走去，路上费佳给我讲他今天在报上读到的东西，也就是关于阿尔汉格尔斯克省一个农民的生活[40]。他四海漂泊，见多识广，来到俄国后却被罚挨鞭刑，因为他似乎是逃离了俄罗斯，实际上是他自愿回家的，虽然曾为他提供极为优越的条件，让他留在好望角。我们向来如此。我们溜达得很和睦，我很快活：白天植物园不是很好，晚上却相当幽暗和凉爽。路上费佳说，我可能因为他感到害羞，所以从来不跟他挽着手走。我让他相信，这绝对不是实话，因为，如果我没有那么做，那只是因为我担心让他厌烦，在我看来，我觉得，对于丈夫来说，再也没有比与妻子挎着胳臂散步更无聊的了。他不同意这种看法，为了不惹他生气，我便建议他挽着我的手走。已经有两三天了，费佳不停地对我唠叨，说我穿得太差，穿得像个厨娘，在街上不论看什么人，都穿得很好，打扮得好，只有我一个人穿戴得不知像什么人。真的，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十分凄楚，我自己完全明白，我穿得无比寒酸。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有什么办法吗：要是他每月给我哪怕二十法郎买衣服的钱也好啊，我就能穿得好好的。可是，自我们出国以来他没有给我做过一件衣服，这时候竟然还责骂我。我觉得，必须充分肯定我不要穿戴这一点，而不应该指责，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过错。

星期日，〈9月〉22日/10日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我不想坐在家里，一点过后便出门去溜达。今天大街上完全没有人，全都进山或到郊外去了，所以很少能碰到什么人。在邮局他们把妈妈的信给了我，我很高兴费佳没在我身边。否则他又要表示不满，因为信没有预付邮资。妈妈顺便写道，她遇见了韦廖夫金[41]，他问我何时回来，可有什么新消息。得知这回事，我想起来许多关于这个人的事。真的，他或许至今还爱着我，可能还指望着有一天他会时来运转。我回想起来与他的各次会见，他与我的各种谈话，我发现，得知我要嫁给另一个人之后，他变得健谈多了。真是奇怪，好像他得到了某种解脱，变得自由了许多，他对我开始更〈未能破译〉和更客气，甚至更聪明了。愿上帝赐予这个人一个好妻子。我衷心地为他祈福。

从邮局出来我就在市里徜徉，还去了山上的新广场。在那里我去了高耸于道路之上的露台，在各种街道上漫步。我还去了圣彼得大教堂，这里叫作Cathedrale。这是座很古老的教堂，四周被高大的房子簇拥着。在这里我发现了形形色色的街道和胡同，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来这里必须攀爬阶梯和非常陡峭的街道。我以前从未到过这里。我在这里徘徊了好久，可是等走到有钟表的地方一看，还不到两点钟。我不想回家，大概是因为费佳在工作，我怕影响他，虽然他总是说，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影响他。我沿着河岸在英国花园里走，最后走到一座装饰用的石桥前面。我经常从旁边经过，但是一次也没有到过桥上。我想从桥上走一趟。桥相当宽，两个人并排也过得去，但没有护栏，我一度也害怕掉到水里去。我走到桥头，那里有一座灯塔。我等了一会儿，见两艘挂着帆的轮船从旁边驶过，湖水照例激荡起来，行驶在旁边的几只小船几乎沉没。我望着美丽的湖水，在桥上伫立了一会儿，就回家了。桥头上站着一个最大不过四岁的小男孩儿，手里拿着一条白线，也许在钓鱼吧。孩子那么小，那么专注于垂钓，让我既忍俊不禁，又为之担心。旁边没有任何人，他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失足落水。虽说水并不很深，但如果无人救助，当然，他也可能溺水。

三点左右我回到家中，便让费佳看迈科夫寄给妈妈的信件。真的，他们是多么卑鄙的人啊，竟然侮辱这样一位杰出的优秀人物[42]。后来我们去吃午饭，在路上费佳算了一下，要生活得稍稍好一点，我们需要多少钱。结果是，如果我们现在要去佛罗伦萨，在那儿住一个月，从那儿去巴黎，在巴黎住两个月，还要用一［百］法郎置办新衣服，寄回家一千法郎给亲戚们，和寄四百法郎分头给债主们，那么我们至少需要有整整一万法郎。而且这还远远不足，我们还是不能够好好地生活。费佳认为，那时候（有了这一万法郎，给亲戚们一百法郎之后）我们便可以给我做两件连衣裙了，一件平日穿的，另一件稍好一点。这样的设想，真的，既让我感到好笑，又感到委屈。假如说，我们没有这一万法郎，将来也不会有，即使简单地设想一下我们突然暴富〈未能破译〉，让自己放纵一下，真的，听起来也让人心寒。好像我对于他来说完全无足轻重，远远不如那些卑鄙的畜生。

午饭后费佳去读报，我待在家里。晚上，六点多钟，我们去散步。去哪儿好呢？到哪儿都那样无聊，总之是无处可去，我们便沿着去谢讷[43]的方向信步而行。那里今天是个什么节日，正在分发奖品，举办舞会，等等。我们走了大概有半俄里，已经完全到了城外，开始出现别墅了。我们已经走了很久，暮色渐浓，我们便转身回家。走在街道上真的很无聊。在路上我们走进了一个类似公园的地方，原来却是个小花园，里面还住着人。为了避免口舌，我们从花园里走了出来。回到家后既疲惫又失望。费佳一路上给我讲威尼斯和佛罗伦萨，我痛感遗憾，我大概什么也见不到。天啊，我多么想到更多的城市走一走，见见世面呀！晚上，当我们要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开始祈祷，不过我想，也没有祈祷太长的时间。但费佳不喜欢这个，——不过，近来费佳对什么都来气，——他对我提出了批评。我不想同他吵架，当即站了起来，简单告别之后就躺下睡了。但我不能不生气。费佳立刻发现他委屈了我：他站起来，走进来与我道别。然后又几次来请我原谅他，说自己是很粗鲁，他根本不应当这样批评我，等等。于是我们便彻底地和好了。今天我们没有口授，因为费佳什么也没有准备好。

星期一，〈9月〉23日/11日

今天早晨我非常抑郁，这种情况现在我经常发生。我觉得，我理解个中缘由。他使我不得不认真思虑这些事情。今天我想起来他经常批评我穿得不好，他想过吗，这是谁的过错呢。错的当然不是我呀。一清早我便开始刷我的连衣裙，后来又向房东借熨斗，要熨连衣裙。她们非常客气，立刻便给了我。我熨好了我的连衣裙，但它终归不像是新的，这是事实。它怎么能成新的呢，我已经穿了它好久。真的，它早就该是旧的了。我已经说过了，我非常忧伤。费佳几次问，我这是怎么了。我回答说，我头疼，请他不要屡次来问，不要说我不高兴。一天就这样忧郁地过去了。我们忧郁地去吃午饭，可是我争取稍微欢快一些，这一点我在傍晚时分成功了。可后来费佳又生了我的气。他以为我在装假，实际上并不忧伤，我只是想表示出对他的蔑视。所以他，就像他后来对我说的那样，整天都在受煎熬，他恼火，痛苦。真是个怪人！我一再对他说嘛，我一点也不想生气，可他偏偏说相反的东西。

晚上我们去了邮局，后来又买了水果，又稍微走了走。我与他挽着手臂走，免得他又说我为他感到害羞。我们沿着去卡鲁日的路走，后来又从废弃的堡垒[44]旁边经过，回到了植物园。我们走到了剧院前面，这时费佳说，我们需要什么时候来这里一趟，因为这里的剧票可能很便宜，而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我们看了看海报，看明天演什么，票当然没买。我深信，在日内瓦的整个逗留期间，我们一次也不能来这里。我们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看，而一切最后都是瞎扯。晚上我们又小吵了一番。因为无论我怎样努力同费佳交谈，他还是坚持认定我很凶，我故意折磨他，等等。因此我们分别时相当冷淡。

星期二，〈9月〉24日/12日

因为我昨天躺下得很早，夜里［醒了］很多次，几乎没怎么睡。所以差二十五分五点我醒了，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这时突然听到，费佳癫痫发作了。（真的，大概上帝听到了，我祈求让我的索涅奇卡或米沙健康出生，所以我多次发现，当费佳发作的时候，都是或者我还没睡，或者已经醒了，或者我不受惊吓，因而，我的胎儿不会因此受影响。）我马上跳起来，点燃蜡烛，坐在了他的床上。我觉得这次发作不十分剧烈，因为费佳甚至没有太吼叫，苏醒得也相当快。可是，后来他的脸在这个短时间内变得很恐怖，我简直被吓坏了（也许我已经变得胆子小了）。真的，到现在为止，在他发作的时候我还没有怕过他。但是今天他的脸变得那么可怕，那么痛苦，使我为他非常担心。而且，他的脸，尤其是他的鼻子，变得那么冰凉，我突然觉得他就要死了。我心如刀绞，祈祷他的发作赶快过去！费佳苏醒得相当快，认出我来了。他叫我的名字，可是我没听清，为了弄清楚他是否叫我了，便问他，我叫什么名字。他还未完全清醒，说我叫安娜。后来他似乎清醒了〈……〉。他一直说，他担心就这样可怕地死去，请我看护他。我相信他不会出什么事，而且我也不去睡觉，将注意听着他有什么事。他用许多动听的名字叫我，称我为自己的天使，说他非常爱我，感谢我照顾他。说：“为此上帝会保佑你的。”他的话使我深受感动。我觉得，他真的爱我。后来他躺下睡了。我让他一直睡到九点半，因为他夜里睡得很少。

我很饿，但从六点一直等到十点，房东才给我们送来了咖啡。我们的女邻居（一个心满意足的德国女人，她有一副响亮而又非常快活的嗓子）听到了费佳癫痫发作，便告诉了房东老太太。我们的小老太太路易莎来我们房间取茶碗的时候，甚至尽量不看费佳，可能是怕他。然而我现在发现，发作过后费佳早晨心情总是很好，经常笑，虽然过后他常常感到忧郁。这一次他的肩很疼，可能是躺得不很舒服。对了，还有，一个多星期了，他总说左肩疼，可是他现在说疼得厉害，简直可怕，他不停地诉苦。不巧，今天天气非常不好，下着雨，很冷。我们简直不知道怎样出去吃饭，雨下得太大了。早晨我把昨天晚上口授的都誊写完了，费佳坐下来修改，虽然他的头今天还是昏沉沉的，本来不应该工作。

明天我们该付款了，但我们想今天交。我问大老太太该给她多少。她说，为提供的服务她应该收五法郎。我认为这很贵，可是无可奈何。她还暗示，还应该给她妹妹点小费。后来，当她来送从四十法郎中剩下的零钱的时候，费佳开始与她谈话，说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再给她妹妹，因为我们现在钱很少，老太婆说，那就这样吧。后来她讲了许多自己如何侍候蒙鲁塞〈未能破译〉伯爵夫人的事。她同我们说了许多。说这个时间非常好，也就是有益处，因为空气能使人恢复健康。后来，当我们要去吃午饭的时候，她们给了我们一把雨伞，虽然我们也被淋湿了，但总算是凑合着走到了饭店（费佳竟然要我相信，他认为，他犯病主要是因为昨天他痛苦了一整天，总认为我在生他的气）。费佳后来读报去了，我则独自回家，随便读了点什么。

今天我开始给玛莎写信；真的，我觉得对不起她，她那么善良，给我写了许多建议，让我给她回信，我却两个星期没回信。今天我开始写信，但未写完。明天写完，一定送走。午饭后费佳躺下睡觉，我很想继续写，但后来我竟然不顾下雨去了邮局，虽然我并不指望收到什么人的信。我去了，还收到了万尼亚一封信。诚然，他并未写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没有他的信我也能过得去，但仍然为此高兴。后来我给自己买了几个苹果，结果吃得那么饱，甚至后来都感到有点不舒服了。雨有些停了，但天气仍然很糟糕，完全是彼得堡秋天的天气，但在彼得堡总还要好一些。今天晚上教堂里的钟又响了，接着是消防队的铃声。后来我们街上也响起了号角声。原来什么地方又发生了火灾。真的，这里在短期内发生了两场火灾，也许还要多。此刻从我们楼里跑出来几个戴着自己铜头盔的消防队员。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一个想往这儿跑，另一个想往那儿跑，与此同时，风越刮越大。真的，天气格外阴沉，甚至使人心里十分压抑。我已经说过，在这里我很早便躺下睡觉，这甚至使费佳生气。的确，看着一个人从晚上九点便躺下睡觉，我想，可能很让人来气。然而，我夜里常常醒来，以后有一段时间，有时甚至是很长时间，不能入睡。

星期三，〈9月〉25日/13日

今天我在九点钟左右醒来，回头看了一眼费佳，突然我觉得他脸色过于苍白，也过于一动不动。我立刻从床上下来，走到他前面，为了验证一下，我捏住了他的鼻子。我觉得鼻子是凉的，这把我吓了一跳。可是他马上便睁开了眼睛，这使我相信，他活着。看到我捏着他的鼻子，很是惊讶，问我要干什么。后来他又睡了一会儿，便起来喝咖啡。但今天仅仅是发作后的第二天，因此他心情不好。当他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他说：“像我以前喝的那样。”我觉得，他说得有点遗憾的意思，便问他：“怎么，难道咖啡不好吗？”我用的完全是平常的口吻。他觉得我在跟他喊，便对我大声吼叫起来，说我总是跟他吵架（然而，经常挑起争吵的不是他又是谁呢）。我请他不要大声喊叫，他则故意喊得那么响，就像平时在家里跟费多西娅喊那样。这使我非常生气，一边喝咖啡一边哭。费佳看来是可怜我，便开始辩解，说不是他喊，他头脑里不想吵架，这一切都是我不对。我请他在我平静下来以前先不要同我讲话。我读书，费佳突然问我：“你怎么不吃奶油呢？”提这个问题是为了和解，是为了找和好的起始点。我自然不会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来，他便把我往他身上拉，说同我激烈争吵之后他心情总是非常沉重。我便走到他前面，我们便和好了。我很高兴。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他虽然也会生气，但马上便意识到，就会争取和解。我发现，近来在这方面他似乎变得好了一些，也就是说，以前他一定等我来请求原谅，现在他自己要这样做了。真的，假如我们动不动就吵架生气，等着我们当中谁首先走过来和好，说我决不第一个走过去，让她这么做好了，而我只能屈尊与她和解，那还能算什么生活呢。真的，那也太幼稚了，甚至我觉得，那样只能破坏生活而已。

今天我写完了给玛莎的信，把它送到了邮局，然而却没有收到任何信，而我是希望能收到信的。因为妈妈一般是星期六和星期三寄信。我勉强走到邮局，今天刮的风太大了。他们把这叫作la bise，就是北风。一生中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强劲而又寒冷的阵发性狂风。真的，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那么只能同两年前彼得堡的那场可怕的暴风雨相比，那场风把我们家的屋顶吹跑了。今天的风就是那样的风。老太婆安慰我们说，这场风是很有益于健康的风，大约要刮三天才能住。太感谢啦，那就等三天吧，然而却无法上街，冷得吓人。美丽的蓝色的萨瓦河变成了灰色的浑浊的河，惊涛拍岸，卢梭岛上的树木剧烈摇晃，既忧郁又恐怖。而且我们房间里冷得吓人，我只好穿上大衣坐着。如果现在便这样冷，真不知道冬天我们将怎么办，简直得冻死。

我们去吃午饭，一路上一直在哈哈大笑。费佳挽着我的手，因为我一个人绝对无法走路。那里狂风劲吹，我觉得，在这一时刻，下面的诗行最适合我们了：

灾难的狂风吹得我们晕头转向，

吹折了船舵，丢掉了船桨。[45]

真的，这两行诗正是为我们写的。就是没有船舵，“舵”这个词应该理解为金钱。钱很少，没有从什么地方能搞到钱的希望。去吃了午饭，然后去图书馆选书。在这里费佳用了那么长时间选书，简直就像一个挑剔的未婚女郎：这个鼻子太肥，那个腿太细，即书的开本不是太小就是太大，要不就是字体太小。而不过就是挑几本书吗，简直让我无法忍耐。我很不喜欢我们图书馆的女主人，奥迪尔小姐。这是一位三十六岁左右的姑娘，或者岁数再大一些，很胖而且健壮，然而我觉得，她还很凶。她一贯那样吓人地假惺惺地笑着，讥讽地看着我和费佳。费佳甚至认为，她对他恨之入骨。这很有可能，因为他挑选得那么细致，而且不断与她争吵，指责她，说不管要借什么书总是没有。所以，当费佳选书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坐不住，因为她用那样的眼神审视我的衣服，而我的衣服，众所周知，是那样地破旧，看着真的叫人无地自容。

后来费佳去读报，我则去买咖啡。然而狂风是那么强劲，而我的力量越来越小，我大部分时间是被风吹着跑，我的头发随风起舞，帽子差点被刮走，我勉勉强强走到我们一般买咖啡的那家商铺，然后从那儿又勉强走到家里。一路上不断诅咒这坏天气。随后费佳也回来了，因为我买来了咖啡豆，他便开始磨咖啡豆。这现在成了他的职责：他经常磨，这件事甚至让他喜欢。当他带着最严肃的表情磨咖啡豆的时候，仿佛是在从事多么重要的工作，我看着觉得非常好笑。他一整天都异常快活，总是哈哈大笑，还总逗我笑。晚上他来向我道晚安的时候，我们笑得格外开心。他向我宣布，他无论如何也不让我牵着他的鼻子走，像今天早晨那样，一定要守住自己的鼻子，等等类似的傻话。我们笑得简直像两个疯子。这让我十分高兴，因为我想，一般在发作之后他的心情恶劣得吓人。可是这一次，谢天谢地，一切都顺利地过去了。

星期四，〈9月〉26日/14日

今天风还在继续刮，虽然少许弱了一些，但仍然令人讨厌，只勉强可以行走。老太婆担保说，风明天能停，这简直可怕，简直无法在这个国家里生存。这样冷，风这样吓人，简直无法走出房门。我们去吃午饭，午饭后去买各种东西，费佳顺便给我买了两大块巧克力，即半磅，每块四分之一磅。第一块每磅两法郎，而第二块要三十五分。今天他借来了小仲马的《克里克劳》，刚一开始读便放声大笑，简直吓人，我觉得，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哈哈大笑过。一般每次笑过之后，他都要给我讲一下可笑之处何在，甚至还给我重复读几次。一般来说，我开始发现，费佳现在经常给我讲他在书报中读到了些什么，特别是在报纸中，因为我没有读过，所以他经常给我讲他读到的东西。这使我万分高兴。午饭后我又去了邮局，但什么也没有拿到，真是让人失望，简直可怕。［现在？］一件事使我非常苦恼：妈妈让我授权她再次抵押两张债券，但没有告诉我收据的号码，而债券的期限是9月20日。那么，因为我没有寄去委托书，这些债券很有可能作废。真的，这使我心急如焚，绝对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经常(17)想到，一旦需要我办什么事，我肯定就爱莫能助，因为今天我在邮局得知这里没有俄国领事，必须把委托书寄到柏林去认证。

今天费佳重读自己的文章，勾掉或者重写了许多，因此午饭后他让我起码把二十页再抄一遍。他让我在明天以前把它抄好，因为他想明天把它寄往莫斯科。真的，早该这样做了。要知道，钱是一月份拿到的，现在已是九月，也许，没有这篇文章那个人便不能出自己的集子，他或许要遭受损失，那么我良心上要受到极大的责备。我抄了几页，其余的留到明天再抄，整个晚上都用于读《克里克劳》。总的说来，费佳现在对我很温柔、很和善，我们总是那么和美；有时候也拌两句嘴，特别是我叫他傻瓜的时候，但我立刻便哈哈大笑，他理解我并不想欺负他，也就笑一笑，回敬我一两句。费佳左臂疼得厉害，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我们离开俄罗斯到今天已经五个月了。

星期五，〈9月〉27日/15日

天气有所好转，虽然一点也不暖和，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糟了。今天早晨我又去了邮局，但照例还是一无所获。从邮局出来后，我决定去找人设法搞委托书，它把我折腾得寝食不安。我从主教宫(18)旁边经过，找到某座市政大厦(19)，在这里我问一个戴拿破仑帽的宪兵，这里有没有俄国领事。他到什么地方问了一下，回来建议我去办公厅(20)打听，说那里大概可以告诉我。我走进了大厦，这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建筑，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很陡的楼梯。开始我迷了路，后来总算找到了办公厅。进去之后，找到一个醉醺醺的人，他带着我找到了第二位。第二位幸好不是醉汉。他告诉我，委托书，第一，应当由他，只能由他来认证，然后再到柏林领事馆去认证。仅由他们签字对于俄国领事馆无效，因为领事馆不认识他们，因此领事的签字必不可少。他向我建议，如果我不想亲自送到柏林去，可以把文件交给他，他可以在三天之内做好。总的说来，他很客气。如果我必须将委托书送交柏林，我肯定找他。与他谈过话之后，我走出大厦，走上了一条从未到过的街道。街道很美，有许多商店，但不是很宽。今天我去了一家花边商店，在橱窗里我看到有黑色花边，很宽，我觉得至少有半俄尺。我进去问它怎么卖。老板娘说二十八法郎一米。后来她答应给我让到二十五法郎。我问花边共有多少，她回答说，有五米半，也就是说，合我们的八俄尺，如果我都要的话，她答应给我降到每米二十法郎。很遗憾，我没有钱，也许她还能再便宜一些卖给我，而花边看来很值钱，我想，它们每俄尺要三个半法郎，而这样的花边在彼得堡每俄尺一卢布未必能买得到。我说以后我再来买。后来我又进了一家商店，那里挂着灰色的连衣裙，颜色相当浅，现在正时兴。我只想问一下价钱，可店员一定让我试穿一下，虽然我这时候穿着我的普通的蓝连衣裙，但它就套在了外面，而且很合适，完全把蓝色的遮住了。它要三十八法郎，假如还还价，还能再便宜点，这是肯定的。可是我没有这么多的钱，这让我很是伤感。我没有能力给自己买一件衣服，而我的蓝连衣裙已经完全不时兴了。只有一些厨娘还在穿，而我因为没有钱，还只得穿这样的破衣服。

回到家里之后，我开始抄费佳昨天让我抄的东西，然而，原来还有很多也必须抄。费佳非常着急，一再说，寄不出去就是因为我。说我们早就该寄没有寄，把过错都推到了我的头上。似乎都是因为我，他才半年多写不出文章来，而这一天对他来说是那么重要，今天必须完成。我全力以赴，赶抄完了，然而我们去吃午饭时晚了一个小时，给我们端来的饭菜几乎完全是凉的。从饭店出来我们去买信封，去了几家商店，但都没有那么大的信封。经过多方寻找，最后在一家商店找到了那种规格的信封，可是又那么薄，只好装进两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上妈妈的名字，请她交给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由他再转寄给莫斯科[46]。信送到了邮局，在那里付了六法郎七十五分。这很贵，而且我还想到，可怜的妈妈还必须再花一些钱。后来我们溜达了一会儿，在一个点心店里买了几个馅饼。点心店的老板娘使我非常惊讶，她根本不理睬自己的顾客，好像这事与她无关，我们只好自己动手拿馅饼，再让她告诉我们馅饼的价钱。这里的馅饼十分一个，因为它们放硬了，减到九分一个。然后费佳送我回家，他自己去读报。我一直等他，非常后悔让他读报去了，因为我们今天说过，他甚至白天差点发作。不过他很快便回来了。他今天很快活，同昨天一样，这使我十分高兴。晚上他对我非常和蔼，也很快活，对我关心备至，一再给我盖被子。可爱的费佳，我真的非常爱他。

星期六，〈9月〉28日/16日

今天早晨费佳开始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写信。我很想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便问他能不能给我留下一点地方，让我也给她写几句。他答应给我留下地方。我自己则去了邮局，担心我们去送这封信的时候正赶上有我的信，如果妈妈的信又未预付邮资，费佳则又要向我抱怨，说我们为她的信还得花钱。我顺路买了些糖，便匆匆赶回家。他还在继续写，写完后，我也写了整整一页[47]附上。今天我和费佳争论了一番。我要他相信，他不给帕沙写信做得很不对，而且他应当知道，帕沙接到他的信会非常高兴，由此可见，他的指责可能是不公正的。但费佳说，这些都是小事，等接到帕沙信的时候再给他写信。我们为此一直争论不休。后来我们去吃午饭。今天，经过两三周的间歇之后，我们又要了葡萄酒。但是，我觉得，这对费佳将会有不好的影响。后来我们把信送到邮局去，然后去了图书馆，费佳在图书馆里又没完没了地选书。这让我非常生气，我给他指了出来，他却回答说，他今天就要故意尽可能长时间地挑书。我自然不想在图书馆里与他吵架，因此，当我们终于来到街上之后，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同意我的请求，一定要气我的话，我今后再也不跟他一起来图书馆了。我们在大街上走的时候，费佳一直取笑我，后来，当他要去阅览室的时候，说：“再见。”我开玩笑地回答道：“你再也不回来才好呢。”我发现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自己很后悔，真不该这样说，然而已经无可奈何了。一小时之后他回到家里，我正在沙发上躺着，因为我的腰疼得厉害，他便走过来，面色愉悦地建议我们去散步。我当然不跟他吵架，我们马上便愉快地签署了和平协议。这时候费佳建议把我还没读完的《小杜丽》还回去，再借另外一本别的书。我为了迁就他，同意了，但条件是他自己去换，因为我实在不乐意再见到那个讨厌的奥迪尔小姐。他便这样做了。后来我们在植物园里溜达了好久，那里非常好，清新，洁净，一个人也没有。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又在剧院前面停了下来，费佳决定我们一定要来这里一次，因为他还没有给过我任何享受。我回答他说，这都是琐事，我不需要任何享受，我相信，只要他有钱，就一定能使我快乐。

今天我们一直在为我看鞋。费佳几次建议进商店去，但我不乐意，因为我知道，一双鞋至少要十法郎，很不好的鞋我又不想买，因此我劝阻了他。过了好长时间他还在唉声叹气，说连一双鞋都不能给我买，显然这很使他难过（但我深信，真的，一旦我们得到钱，就会恰恰相反，不是考虑给我们买什么衣服，而是寄钱给彼得堡的那些寄生虫们）。后来我们又进了另一家糖果点心店，费佳给我买了一个馅饼（原来很不好），还买了些带果仁的蜜糖饼干，不过这饼干很硬，我简直害怕把牙全都崩坏了。晚上又过得很快活，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和睦，和睦得再好不过了。上帝呀，如果我们能这样天长地久地生活下去，我是何等幸福啊！我觉得，他的确是爱我的，尤其是最近一个时期。也许，我现在可以不必担心他会爱上另一个什么人了。晚上我们谈起了过去的日子，也就是我如何到他那儿去，如何爱上了他，他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幸福[48]，以及其他许多许多的事。总之，我们聊得极为恩爱，平和。后来，当我腰疼或大腿根疼的时候，费佳便焦急地问我怎么了，然后给我盖被子，甚至亲自把一杯水递给我，以免我不穿鞋下地使腿着凉。

星期日，〈9月〉29日/17日

今天天气好，虽然稍有一点冷。早晨去了一趟邮局，寻思能收到什么东西，可是我们错了，信还是没有。真遗憾。今天按旧历是17号，我一整天都在回忆去年的这一天，想起了全部的细节。那天天气好得出奇，晴空万里，虽说有一点冷。这天是皇太子的未婚妻预定到达彼得堡的日子[49]。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50]住在弗拉基米尔大街上的拐角处，有三个窗户，她建议我和妈妈到她家去看彩灯。我们同意了。我记得，我从傍晚便开始穿戴打扮，做去她家的准备。很早我们便出发了。我们喝好了咖啡，穿上了我们的新衣服。我穿的是淡紫色的绸连衣裙，妈妈也穿得很好，在九点来钟就动了身。我一直对妈妈说，这还太早，可是到了涅瓦大街上一看，那里人那么多，便庆幸自己还能凑合着挤过去。在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家我们看到许多客人。她对我们非常殷勤，安排我和妈妈在一个窗口，因此能看得非常清楚。一开始我们看士兵和公众如何走过。人山人海，窗口旁边，矮石柱上，凡是人能待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在欢迎活动开始之前我们等了有两个多小时，但我们看得很好，简直无法想象地好。在我看来，皇太子妃非常可爱，并非常可爱地向四面八方鞠躬致敬。队伍过去之后，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建议我们喝点茶，吃点东西。这时候一个很可笑的大学生同我攀谈，似乎有整整一小时没有停止。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的堂妹，萨申卡，也在那儿，她是一位很漂亮的女郎，更主要的是，她非常优雅，宛如一个大娃娃，极为招人爱怜。那里还有许多别的客人，我们没有久留，便回家了。妈妈回家，我因为今天打算去索菲娅·斯皮里多诺芙娜家做客，为她过生日，便去了伊万诺夫的糖果点心店，在那儿买了小蛋糕，然后坐马车来到海军广场。我决定从这里步行去。

皇宫前的广场上人多得可怕，因为据说未婚妻要到凉台上来向人们致意[51]。我没有往人堆里挤，而是步行走到瓦西里岛，在这里找到了索菲娅·斯皮里多诺芙娜的家。我来得恰好是吃午饭的时候，也就是两点钟，索菲娅·斯皮里多诺芙娜马上走到我跟前来，看来，她对我对她的情谊与来为她过生日十分满意。她立刻让我坐在餐桌旁边，那里已经有了许多客人。有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斯尼特金家的祖母与孙子，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和妻子。还有尼古拉〈未能破译〉，爸爸的相识，但我一次也未见过。应当承认，午餐很丰盛，但并不很快活。难道置身于我几乎都不认识的一群人之中能够快活吗。午饭之后是咖啡，然后我们到了在楼上的索菲娅·斯皮里多诺芙娜的房间。她的房间相当好。六点左右我和斯尼特金一家人起身回家，因为今天打算去看彩灯。到家后彩灯节目已经开始了。萨沙和玛莎在家，但邀请的客人们都还未到，我们等了好久，最后决定自己先去。萨沙和玛莎答应陪着我们去。玛莎·斯尼特金娜穿得很随便，简直就像是个女仆。萨沙把这个告诉了她，她突然生了气，宣称不跟我们一起去了。我们开始劝她，最后决定不再带她去。这时候我们的三个男伴来了——梁赞采夫、索罗金[52]，还有他们的一位伙伴，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答应给他〈未能破译〉一个位子。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出发了。玛莎照例与梁赞采夫挽着手走，萨沙与［玛莎？］，索罗金与我手挽着手，新来的伙伴一个人走，他不时隐没在人群之中。不知为什么，我们无话可谈，相当无聊。在海军广场我们遇见了韦廖夫金，他本不想同我们一起走，可是我说：“喂，走吧，不要让我们求您。”他就去了。在路上索罗金一直谈他的一位女同学，是很聪明的一位姑娘，原来就是玛丽娅·加涅茨卡娅。他一直强调，这是一位异常聪明的姑娘。最后，我把他惹怒了，我们吵了起来。我们就这样走过了整个涅瓦大街，而在佩斯基就是大家一起走了。索罗金、玛莎和韦廖夫金在一起；玛莎和韦廖夫金回了家，萨沙去了岛上，而［其余的人？］决定送我回家。明月当空，但我们的谈话却不顺畅，因而很是枯燥。现在我一般失去了谈话的技巧，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妈妈等着我，已经有些困了。

今天在这里也过得相当无聊，去吃了午饭，去散了散步，读了点什么，后来就早早地躺下睡了。就这样，我觉得睡了至少有十个小时。后来夜里，在我和费佳道别之后，却睡不着了，因为我肚子疼。费佳今天对我非常体贴，而且这几天一般来说总这样，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上帝了。他很心疼我，让我尽情地辗转翻腾，只要我觉得轻松就好，他很为我担心。总之一句话，表现出他非常非常爱我。上帝呀，我现在多么幸福啊！真的，我从来没有期待过没有幻想过，我和他能够生活得如此平静和安宁。我们之间是那么和美，或者费佳赞同，或者我同意，没有争执；如果偶尔有谁生气了（经常是我），我便骂他是傻瓜，但马上就哈哈大笑，于是他便相信，我这样叫他完全不是恶意，不过是脱口而出，绝对不是生他的气。今天我给妈妈写信要钱，并寄走了。没完没了地要钱。上帝呀，何时我才能不再麻烦她呢。

星期一，9月30日/18日

今天早晨我格外焦虑，急欲收到信。十一点左右我便去了邮局，就真的收到了妈妈的一封信。信中妈妈告诉我，帕沙来到我们家的商铺，问有没有从国外来的给斯尼特金娜的信，并打听地址。我相信，他会不顾羞耻地拿走信。他就是这种人。这让我非常反感，但我没有按应该的方式去做。那就是，在回家的路上我痛哭流涕，并把这事告诉费佳。他出自反抗的心理，自然开始袒护帕沙。我应该先把帕沙夸奖一番，那时候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费佳那时候就要开始骂他。我对费佳很恼火，因为不想待在家里，便对他说我要到周围走一走。我拿了一本书〈未能破译〉，便沿着活水大街，沿着日内瓦湖右岸走去。我离开家的时候是一点，一直走在滨河街上，阴凉很多，一点也不热。这里有不少长椅子，如果累了，我可以很好地休息。我穿过半路上的科洛涅村，继续沿着湖岸走，希望能走到湖的尖端。已经离它不远，可以看到了。然而，我忽然想起来问一个人现在几点了，人家告诉我，现在是三点。我自然想了起来，费佳一个人是不会去吃午饭的，所以，他现在也许正饿着肚子等我。我转身往回走，一小时以后便回到了家中。我们的表慢，已经是差一刻四点。费佳早已做好了准备，正坐着等我。但他一点也没有指责我，只是一见到我就和蔼地笑了，问我去了哪里。现在他一般对我总是面带和蔼的笑容，他使我非常高兴。后来我们去吃午饭。晚上，尽管我已经累了，还是去散了散步，似乎是在植物园里。

星期二，10月1日/〈9月〉19日

今天我头晕得厉害，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开始修补费佳的常礼服，但停下来好几次，因为我非常头疼。后来我们去吃午饭，呼吸到新鲜空气，我的头疼［缓解了］一些。费佳今天给了我两枚半个法郎的硬币，让我买自己非常需要的东西。我忘记说了，昨天我用二十分给自己买了润肤膏，后来我在那里问，这种香脂法语怎么说，玛莎在信中建议我用它来抹我的背。店员回答我说，这种香脂在俄国广泛应用，但在这里人们称之为la baume de vie de Hoffmann。我问在他这里能否买到，他说能，便给我倒了五十分的。但是我搞错了，我听成了十五分，便给了他十五分。后来小伙子只得又追上我，说我还没给够他钱。我非常惭愧，而且，他还可能认为我这样做是故意的。今天我又去了药店，给自己买了五十分的香粉。我发现，这香粉对我的脸非常有害，因为只要我一敷上，我的脸马上便开始疼。

晚上，费佳从咖啡馆回来以后，建议我跟他一起到铁路去。我回答说，行，咱们走吧。这时候费佳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说：“我什么都同意。”他应当非常看重我的同意。我在任何事情上从来都不争论，总是争取尽可能快地表示同意，以便不吵架。费佳回答说，必须看重我，不仅仅是因为顺从，我身上有许多应该珍重的东西，我是那样地优秀。在铁路我们打听到与上次同样的结果，一路上我们一直商量，去还是不去。现在我们有二百二十五法郎，他应该带着一百五十法郎去，还剩七十五法郎，再加上我们的戒指值一百法郎，别的就不会再有了，完全没有了。也许妈妈有可能寄五十卢布来，但还没把握。我请她在11月1日以前给我们设法借到这些钱，按他们的历法则是10月15日，不能更早了。按我们的历法将是27日，现在是1日。也就是说，这些日子我们将如何活着，真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至于我抵押在巴登的黄金饰品，这现在就不能提，因为无钱可寄。我现在就给费佳建议过，让他往那里汇款，请他们把东西给我们寄回来。那时候它们在这里即使不能抵押一百二十法郎，至少也能给一百法郎。但他不同意；没有办法，只好听从，虽然我非常非常痛心。至于要失去这些东西，这几乎是肯定的，这已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甚至还曾建议，让费佳先把东西赎出来，等我请妈妈把钱给我们汇来后再把东西寄给她，让她去抵押，但费佳总不愿意，现在这些东西算完了。要知道，真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有这几件耳环胸针，现在连这些也都没了。这就是我得到的礼品，我何时再等到新的耳环呢，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必须先给这一大群坏人买衣服，然后才能指望添置点东西。必须先还债和安抚那些无耻之徒，然后才能给自己买点什么。唉，我的天呀，这简直糟透了〈未能破译〉，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以前我可曾料到一切是这个样子吗，而他确实自己应当知道这些事，因此，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伤心的。费佳一直还是想去，因为，当我们聊天的时候，他甚至说，他应该赢几千；这反而使我确信，他一分钱也赢不到，我们又将受苦受穷。我没有太努力劝他去，我甚至有某种预感，此行的后果不好，也就是要输。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你是不能把他唤醒的。

今天他开始撰写自己新长篇小说的提纲，将其记在笔记本上，那里面记载着《罪与罚》的提纲[53]。每天午饭后，趁费佳不在家的时候，我总翻看他都记了些什么。当然，关于这件事我对他一字不提，否则他会对我大发雷霆。何必惹他生气呢，真的，我很不想让他把笔记本藏起来，使我找不到。最好让他以为，我对他所做的事一无所知。可以理解嘛，谁都不乐意让别人读到他写的那些乱乎乎的东西。我们回家以后，费佳说，我们在一起生活得相当好，他甚至未曾料到会有像在这里的这样平静的生活，说我们很少吵架，他很幸福。晚上，当他来向我道晚安的时候则说，如果他死了，我要想他好的方面，要怀念他。我请他不要说这些，这样的话总让我非常不安。于是他便说：“不，为什么要死呢，难道能抛下这样好的妻子吗？不，为了她，需要活下去。”他现在称我为“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夫人”，我非常高兴听他这样说。晚上我们则经常聊天。比如，昨天我们谈福音书，谈基督，谈了很久。当他与我谈论的不是咖啡呀糖啊之类日常的事务，当他认为我能够听并且能与他谈论别的比较重要比较抽象的话题的时候，我总感到异常高兴。今天我们谈起了他早先的生活，谈起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他说，一定应该为她树一座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54]？费佳说，要把他葬在莫斯科。但是，这绝不可能。

星期三，〈10月〉2日/〈9月〉20日

今天我忽然想到，也看见，我们没有茶叶了。费佳还在睡，我便出去买茶叶，花三法郎买了半磅。我们一般都是买四法郎半磅的，可是我已经买过一次三法郎的了，原来它和四法郎的完全一样。所以我决定就买三法郎的。在路上我走进商店，问有没有针。他们给我拿出来一盒，里面有四盘针，分别为五、六、七和十号的。一共大概有一百根针，或者更多些。这盒针要六十分。这很便宜。我给自己买了。这样一来，我的针至少够我全年使了。后来我又买了两打白纽扣，每打二十分。还买了几只法国活领子，别处卖六十分，这里卖五十分，可是，原来它们比较短。总的说来，我很高兴，我总算给自己买了些什么，我早就没有针和扣子了。我总下不了决心给自己买这些东西。

今天天气很好，我想跟以前一样，去散步。费佳同意我去，但要我多加小心。我走后，他站在窗口久久地望着我，还向我鞠躬。我还是走老路，沿着活水大街走，但这次我走到了科洛涅村，到那儿时已经两点了。在这里我打听，到谢讷去怎么走。在水池边上洗衣服的女人们开始给我解释，因为她们都一起说，所以我勉强听明白，走过柱子，穿过田野，然后到第一条路向左转。她们说，到那儿须走四十五分钟，如果我不去大运河也不走大路的话。我离开科洛涅村（从这里能看到一片美丽的湖景）向下走，又向一个迎面走来的老太婆问路。尽管我〈未能破译〉，不过老太婆仍然很可爱，她一再要我相信，我一定会迷路的，说她虽然是本地居民，但是去过两次，两次都［迷了］一整天的路，都是因为把第二条路当成了第一条路，便向左转了。我感谢她的指教，便沿着大路向前走，然后顺着第一条路向左转。现在是走在原野上，路上浓荫密布，两旁长满了树，因而非常舒服。从我身旁驶过一辆小驴车，赶车的是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上面坐着一位太太。真的，看着这头小毛驴拉着小车飞奔，觉得非常滑稽可笑。看见我笑，那位太太也哈哈地笑了起来，还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明白。我逢人便问路，最后一点也没累便走到了谢讷。因为已经相当晚了，我知道费佳在等我吃午饭，因此我没有仔细看谢讷，便向这里的有轨马车站走去。我坐上了公共马车，到市区花了二十分。考虑到这里距市区很远，这很便宜。马车上除了我还坐着一位太太，她告诉我如何去大萨菜沃（Grand saleve）——这是一座大石头山，它就经常出现在我们眼前。下了马车，我赶忙往家走，似乎于三点半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已经很饿了。费佳已等了我很久，但一点也未因我让他久久等待吃午饭而指责我。

我们去吃午饭，然后费佳去咖啡馆，我则回家休息。费佳给我带回来一本《最后一个莫希干人》，这是库柏的一部非常好的书，他的长篇小说我还一部也未读过。晚上我们稍稍走了走，因为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费佳对我比平时更加关怀备至。我胸部涨得厉害，玛莎在信中写过，在五个月时出现奶水，也许，它就出现了。但乳房涨得很大，还有点疼，也就是发痒，还火辣辣的。费佳对我非常非常体贴。有一次我走到了他跟前，他吻了吻我的肚子，然后说：“这就是索尼娅或者米沙，我亲爱的孩子。”他非常爱我，这显而易见。他说他非常爱索涅奇卡，热切期望着一切顺利。晚上他来与我道晚安的时候，看到了我的乳房，非常担忧，说它们涨得太厉害，要求我明天一定去找医生诊治。可爱的费佳，他多么关心我呀！真的，我很看重这一点，很为此而高兴。有一次，当我们躺下睡觉的时候，他对我说，他非常珍惜我是他的朋友，非常珍惜我对他的爱，我永远是他的，说知道有这样一个人非常非常爱你，这是多么愉快，多么幸福啊！

星期四，〈10月〉3日/〈9月〉21日

今天早晨费佳动员我跟他一起去看医生，可是我说，我最好是到本地的助产士勒纳尔夫人那儿去，这要比去看医生好，说这根本没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今天我的乳房又疼得很剧烈，它们成了我很重的负担，我只得穿上胸衣，而胸衣又把我勒得十分难受。

上午我决定出去走一走，先去了邮局，但没有收到信。从那儿又去了这里的一个拉特博物馆，它是某位［俄国的？］将军[55]的〈未能破译〉，日内瓦当地出生的人，他建成了这座博物馆。但在这里看不出有什么好的东西。这里有许多泥塑雕像，是一些名家名作的复制品，但都做得那么丑陋。这里有两个展室，里面摆着复制品，其中有两幅鲁本斯的画：一幅是屠杀婴儿，另一幅是某个裸体女郎。我简直怀疑这是否鲁本斯的画，虽然这肯定是他的风格。如果这真是出自他的手，我则坚决不承认他有什么才能。喏，把女人画成了马算什么美呀，把她们画得那么胖，胖得浑身都是褶子，简直不堪入目，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女人呢？我完全不能理解，这样的女人，我想，花钱都找不到，这是畸形，真的不值得画，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画家呢。那里有卡拉姆一幅画，画的是云雾笼罩下的悬崖。这的确是好东西。还有格勒兹画的一幅头像，画的是一个婴儿，面部表情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简直就是天使。还有萨尔瓦托·罗萨[56]的两幅画，这就是全部画廊了。真的不值当来这里，甚至色粉画都很少，某个老太婆，一个手拿喇叭的小天使，还有一张糟糕的泛着蓝色的风景画（真找到入画的地点了，应该说，一点鉴赏力都没有）。我庆幸自己没在这里花一点钱，否则那些钱就白白浪费了。我在街道上转了转，在一家面包店里看见B形小面包，用十分买了两个，可是，到家后一吃，便后悔不迭，才真觉得是：发光的不都是金子，［看着？］好看的不都香。只得扔掉，不能吃。

我回来的时候费佳在床上躺着，他问我在博物馆看见了什么。后来我们去吃午饭。今天给我们上的是煎鸡蛋，但鸡蛋是臭的，我们没吃，把这事告诉了今天给我们服务的那个姑娘。然后我们去了市场，在这里费佳买了苹果和其他水果（我忘了，昨天费佳那么殷勤，给我买了苹果。他知道我爱吃苹果，他自己不吃）。我至今还没吃过无花果，真蠢，昨天才从费佳口中知道，干无花果很好吃。费佳建议我买一个无花果，我拿了一个，我们交了五分，我便开始吃，但我非常不喜欢它，其余的一半便没有再吃。我坐在窗口读书，等费佳回来，由于无事可干，便唱歌，也就是边摇晃着索尼娅或米沙，边唱各种摇篮曲。我现在总想他们，设想他们的各种形态，一会儿是很小的孩子，一会儿是正在成长的少年，甚至是长大成人后的情况，我真的很幸福，简直无法表达。费佳来了，我们又出去散步。在路上费佳给我讲他在报纸上都读到了些什么。他总是这样做，所以发生在俄罗斯的事我都知道。我们走了很久，但天气相当冷，我便要求回家。因为乳房还疼，我便躺下睡了。后来费佳叫醒我，与我道别。他说他爱我爱得要命，如果我将永远这样爱他，他将非常幸福，他将是无功受禄。我对他说，他现在每天早晨都比以前更温柔。他回答说，难道对你还能不温柔吗，你能以自己的行为举止战胜一切人，征服一切人。后来夜里，当我们已经上床之后，他又说，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爱过任何人，像爱我和爱索尼娅这样。我一向期待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些话，因为我一向希望他自己能意识到，我给他带来了幸福，他从来没有像跟我在一起这样幸福过。我希望这个信念，即他爱我超过爱任何人，能够进入他的血液和灵魂，让他自己对此深信不疑。到那时候我就心满意足，就幸福了。（我总忘记写，因为费佳觉得冷，我们便花两法郎三十五分买了一筐碎木柴，现在每天晚上便烧一会儿炉子。）只是有一样不好，我们房间里经常有烟，只好打开窗户放烟。现在费佳的主要工作便是，走到温度计前面去，看现在是多少度。如果温度稍有提高，他便感到很宽慰。这个费佳真可笑，他对此非常经心。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暖和，然而每天都有煤气味，把我的头熏得很疼。今天我睡得很好，我觉得，至少有十个小时，而且做了许多荒诞诡异的梦，简直能把人笑死。

星期五，〈10月〉4日/〈9月〉22日

今天天气非常好，但是相当冷。从早晨我便头疼，因此今天哪儿也未去，坐在家里缝点什么东西。我每次一躺下费佳便走过来，担心地问我怎么了，看来很为我的状况担忧。我们去吃午饭，饭后他去读报，我则去邮局，但照例什么也没有收到，便回到家中，又开始读《最后一个莫希干人》。喝过咖啡之后，费佳建议去散步。虽然相当冷，我几乎在打颤，我们还是出发了。在路上我们开始商量，他去还是不去。我没有太怂恿他去，当我们在植物园里溜达的时候，我的沉默甚至使费佳生气了，他说：“你总是沉默，难道无话可说，或者，你就那么谨小慎微。”我回答他说，既然我们已经决定了，那他就去吧。他焦躁异常，十分犹豫。确实，总共只有两百法郎，也看不到将来有什么进项，再拿出一百五十法郎去，用这些钱我们总还可以生活一段时间啊，而且还要搭上耳环和我的胸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费佳既然打上了这个主意，就很难打消这个念头。所以，说服他不要去几乎没有可能。我们去兑换了一百法郎，用两法郎买了一磅咖啡，便回家了。费佳变得异常温柔，他一再说，如果他走，他会牵肠挂肚地惦记，我怎样了，我在做什么，我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幸。我开始为他往箱子里装要带的东西，但去不去，他还在犹豫之中。我躺下稍稍休息一会儿，几乎要睡着了，他走过来，想悄悄地看看我，看到把我弄醒了，感到十分后悔，说他非常爱我。

今天我们偶尔谈到，假如他有二十万，那会怎么样。我说，也许，我们生活得会非常糟糕，我说不定要把他的这些钱偷走。他回答说，他会认为把这些钱给我是他的幸福，如果我要的话。后来他又表示惋惜，为什么他不是三十岁，为什么他没有四万。我一开始是在洗裙子上的一块绸布，后来又熨头巾，当他说到，那么你就应该坐在扶手椅上，我接着说：“吃水果，喝啤酒，那才叫生活呐；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说，他将永远不会忘记，我现在正在给他洗衣服，熨衣服，而这是在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年。当我躺下睡觉的时候，我问他是否爱我。他回答说，爱。“像爱一切人那样爱吗？”——“我不回答。不，我爱你超过爱一切人，几乎像爱过现在仍然爱着的过世的哥哥，对此不能嫉妒；不，甚至比爱哥哥爱得更强烈；如果你死去，我觉得，我会极度悲伤，会不断想起你的面容，你怎样坐着，说过什么；不，我觉得，我甚至简直不能生活，我会一死了之，我将无比沉痛。”这些话他明显说得非常激动。我看到，假如我死了，就会真的是这个样子。这甚至使我深受触动。——“你可能就要再婚，而我的索涅奇卡将有一个歹毒的继母。也许并不歹毒，但对索涅奇卡她将是歹毒的。”——“不，你可以放心，你的女儿不会有继母的，她将有索涅奇卡〈未能破译〉并将在我的密切监护之下。可我们说这个做什么呢，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说，那时候妈妈将照看索涅奇卡。他说：“对，你的妈妈，就是她来照看索涅奇卡。”然而他接着说：“咱们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两个真是大傻瓜。”

我睡着了，他细心地给我盖好被子。我发现，他很乐意做这个事；一般来说，他很乐意为我做事。我多么爱他呀，真的，当我看到他这样爱我，我更爱他了。他来与我告别的时候，再三地温情脉脉地亲吻我，说他决定了，如果走，则星期日一定回来，因为长时间离开我他不能过活。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说，“我们已经长在一起了，阿尼娅，用刀子也割不开，有时候我们还想分居两地，哎，怎么能分居两地呢，既然没有对方我们便不能生存。”[57]后来他躺在被窝里说：“基督就是为了像你这样的人而来的，我这样说不是因为爱你，而是我了解你。还有将要降生的索涅奇卡，这将是两个天使，我有时候想象你将如何与她在一起，那将是多么好啊。”后来他又一再恳求我保护好他的索涅奇卡，他的女儿，他称呼我为妈妈。现在我知道，越往后，费佳也越爱我。我完全相信，孩子降生后他将会更爱我。上帝啊，我是何等幸福啊！我无比幸福！我的幸福超出了以前的任何期望。真的，别人时常有这种情况，婚后一年夫妻之间相互变得越来越冷淡。或许上帝会帮助我们，我们不会这样，我们的爱情也许会历久弥坚。如果我能在某种程度上使他的生活变得更美好，那将是我莫大的幸福。他生活中那样缺少欢乐，哪怕让他最后生活得好起来也好呀。我相信，如果他将爱我，那么我决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而且即使他不爱我了，我未必能对他变心。费佳让我明天早晨七点叫醒他。

星期六，〈10月〉5日/〈9月〉23日

按照费佳的请求，我在七点叫醒了他。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似乎这纯属荒唐。”他指的是他走的事。然而，他起床后，女房东给我们煮了咖啡，他却开始收拾行装。我也决定送他去上车。他给我讲他做的梦，他梦见了一个半大姑娘，是索洛维约夫[58]的熟人，还梦见了哥哥。这是很不好的征兆，因为费佳一梦见哥哥，就必定遭遇某种挫折，而这一次的挫折是显而易见的。八点半我们已经走出了家门，到车站时离火车到来还有好长时间。费佳花十法郎四十分买了一张二等车厢的票。他带了一百四十八法郎，给我留下了五十五法郎。这里的习俗多么可笑啊，例如，只让有票的人进候车室，而送行的人禁止入内。候车室全都被隔开，宛如马厩，车票上已经标明，一等的二等的三等的在什么地方。这是何等琐细呀，好像怕送行的人［找不到？］候车室或者会弄颠倒似的。费佳自然几乎在响铃之前没进候车室，后来，为了能占到靠窗户的好地方，才走进了大厅，我则站在门口等着。我不想走，想等火车开走后再离开。我的处境再傻不过了。站在门口旁边，不知道是否离开。而且我很怕费佳生气，说我何必在这里等着。最后他来到门口，说我现在可以回家了。我与他告别后便走了，不过并没有回家。不允许到站台上去，这里的制度就是这样。我想绕过院子去，在这里遇上了一个人，他说站台不让去，可是如果我想留在这儿，可以坐在岗亭旁边，看列车如何开走。我坐在长凳子上等了近十分钟。列车开动了，我站起来，这时候看到了费佳。他也看到了我，开始向我点头致意，脱下帽子，向我挥手。看到我没走，他好像非常满意。他一直点头，直到列车看不见了为止。天下着小雨，十分冷，跟冬天完全一样。

我回到家里，想喝点茶暖和一下，不料，我们殷勤的房东已经把茶具收拾起来了。没有办法，不好意思再要，我便决定凑合着暖和一下算啦。后来我开始缝自己的裙子，一直设法打发时间。最后，十二点多钟就走出了家门，我告诉房东们说我出去吃午饭，因为今天我起来得很早。我先去了邮局，但没有信。从邮局出来后，尽管天气冷，我还是决定在大街上走几趟，以便打发掉足够长的时间，不让房东们猜到我今天没吃午饭。我去了选帝侯宫的鲜花果品展览馆。今天是第三天，所以门票费是四十分。第一天一法郎，第二天六十分，而我认为四十分也是白白抛到窗外去了。在这个巨大的练马场上摆了许多花篮，几乎大部分都蔫了，因为已经放了三天。这一切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和不漂亮，真的不值得来一趟。这里还摆着蔬菜和鲜果，相当好的，不过，说真的，对于我来说，如果允许尝一尝而不只是看一看，那就更好了。总的说来，我对这个展览很不满意，于是就回家，还边走边骂自己。真的，我这个喜欢各种热闹场面的爱好只能导致我盲目地乱花钱。我一边责备自己一边在市里溜达，为的还是打发时间。我走过了格朗德大街，这是一条很陡的街道，从市政大厦开始，然后［拐向］科拉特里耶。这条街出奇陡峭，甚至使我往下走的时候肚子都疼了。后来我去给自己买点吃的。进了一家香肠店，问有没有牛肉馅饼。原来是每磅要一法郎。她给我称了一个，合一法郎三十分。我买了。这个馅饼够我吃两天的，所以又决定再买点什么东西。我买了二十五分的奶油，有多半磅，相当不错的。用十分买了三个苹果。这样一来，我两天的午饭花了我一法郎零六十五分，最多不过两法郎就行了。这比每天花两法郎划算得多。到家后我便开始吃午饭，真的，吃得不错，简直好极啦。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什么喝的。我便去找女房东，却忘了她四点钟睡午觉。我恳请她给我煮咖啡。她给我煮了，我喝了不加牛奶的咖啡，因为早晨把凝乳用完了。我借咖啡浇愁，喝了三碗，身体才有些暧和了，因为今天冷得吓人。然后便开始读《莫希干人》，就要读完第四部了。今天一定要还回去，再另借一本，因为明天是星期日，到处都要关门。可是，不管我如何抓紧时间读，还是傍晚才勉强读完，而且最后几页几乎没有认真地读，因为再晚了我害怕去，担心很可能有什么人纠缠。费佳不在家，自然就无人来保护我。在图书馆我借了两卷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塞萨尔·庇咯都》。老板娘说，这是好东西，我不知道，很可能是这样的。在路上给自己买了一轴黑线，十八分，找给了我两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硬币，应该把它保存起来。回家后请人把火炉点着，否则就太冷了。房东太太点着了炉子，结果把我烦得够呛，一晚上一会儿来拿这个，一会儿来拿那个，还一再说费佳今天回来，应该把床铺好。为了让时间过得快一点，我又开始缝东西，但仍然很寂寞。真的，不管干什么都让我伤心。因为百无聊赖，我甚至开始占卜。但无论怎样占卜，都显示将会有祸事发生。这不用算卦也清楚：我之所以能淡然处之，就是因为早就深信不疑，这将一无所获，这是瞎折腾，我们没有赢钱的那种福分。更主要的是即使是赢了，也只能是在这里维持一段时间。所以我事前便相信我们会输，因而就能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一切。他要输，这个可能性很大，我甚至敢用我的脑袋担保，这种可能性就大到这个程度。明天早晨必须给他寄一封信去，不过，也可能他接不到，因为说不定今天他就把钱都输掉（而且也输不了多少钱，最多就是一百法郎），因此，他明天早晨十一点即将动身，晚上六点就能到家。但我还是要给他寄一封信，以防万一，也为了让自己心安。他也答应过今天给我写信。我要写一个便函，这样明天我就能送走。然而，为了使我的信明天上午就能走，必须很早便送到邮局去，所以我便想八点就去邮局，或者再早一点，以便，如果需要，就把信送到火车站去。

星期日，〈10月〉6日/〈9月〉24日

昨天晚上我坐了很久，到夜里一点，不知什么原因，我不想睡觉。我总好像听到房间里有什么人，似乎有谁在呼吸。我在四点左右醒来，七点钟彻底醒了，起来后写了封信，把它送到了邮局。那里的人们告诉我，它九点钟走，那么，他三点钟左右就能收到。回家后我开始整理箱子，读了几封信，把几封没用的信撕了，以便减轻重量。真的，各种信封加起来有两磅多重，放上几本书比这些废纸好多了。我就这样打发时间，到一点我便去了邮局，因为在此之前大概不可能收到信。我收到了费佳的信。信中说他出了点事，就是他坐过了站，在萨克森未能下车，在锡永下的，因此他自己也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是在晚上六点给我写信的。不过，他给我写道，也许他今天回来，我便想六点钟到车站去接他。在信中他请我精心保护索尼娅[59]，吻我，于是我便觉得他的确非常爱她；上帝保佑，生下她来以后我会多么高兴啊，简直难以表达。后来我溜达了一会儿，便到邮局去打听火车几点钟到。在路上给自己买了些无花果。这里它五十分一磅，相当便宜，我用二十五分买了半磅。回到家里，但时钟走得慢得吓人，离喝咖啡的时间还早，我便决定去看如何放气球。我去了，可后来我读到，原来气球在四时整放，现在才两点半。我在天主教墓地上溜达了一会儿，但还是把我厌烦坏了。他们，这些瑞士人，都有些什么样的嘴脸啊，简直看着都恶心。他们的孩子都是吊梢眼，脏兮兮的，脸上老气横秋，简直就是老人，而不是孩子。今天我散步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保姆，手上抱着一个很好看的小女孩儿，我问孩子多大啦，她说五个月。小女孩儿看着我，抓着了我的一根手指，很是可爱。于是我想，我的孩子也将是这样的，跟这个一样，也会这样漂亮。天哪，将来会是这样的吧！我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幸福的时刻。我未等到释放气球，便回到了家中，喝足了咖啡。过不大一会儿，我从窗户里看到人们都往天上看，那么，气球就要放飞了。突然，许多人都发疯似的跑了起来。为了打发时间，我也去了，心想，或许为了让我满意，气球坠落在大街上的某个地方。我赶忙走出去，走过两三条街，然而没有气球。人们还是跑啊，跑啊，一直往城外跑。嗨，那里我可不去，我去那里干什么呢。

我给索涅奇卡·伊万诺娃写了一封信，应当发出去。五点多钟我要去车站接费佳，虽然他没要我这么做，可我知道，如果我去接他他会高兴的。时间过得这么慢，简直慢得吓人，什么时候才到五点半，我才可以去呀。去那里早了不行，要是在那里等，人们会看我的。我们的太太今天把我烦透了，总来跟我聊天，这让我烦得要命。费佳大概会回来，自然是输得不能再输，不可能有另一种结果。他回来我将非常高兴，一个人太寂寞了，特别是一想到我们囊空如洗的时候。

我去了趟铁路。差不多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儿。火车来了，但没有费佳。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给我写一封信呢，于是我便慢慢地向邮局走去，为的是让信件有可能在我之前到达。我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以免碰伤自己。邮局里没有信。回到了家里，家里很暧和。因为没有费佳，我难过得要命。我什么都不想做，万般无聊，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他可能坐晚上五点的火车，那就要在洛桑过夜，因为从那儿来的最后一列火车是在六点钟，也就是说，要等到早晨八点。如果这样，按我想象的那样，他就只好在洛桑过夜，也许，他甚至连钱都没有。那可就好啦，没有钱，又必须在什么地方过夜。可怜的费佳，我真心疼他呀。为了打发时间，我开始给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写信。我早就应当给她写信，但一直往后拖，一直到现在才写，必须寄出去。这让我感到了些许的轻松。而我昨天数一下，要写的信竟有十三封之多。我欠下了多少信债呀。写信占去了我很多时间，一直写到十一点。我在十一点躺下，但到十一点半还未能入睡。夜里五点半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在被窝里躺到七点。后来我起了床，要她们给我煮咖啡，因为什么也不喝，干坐着，也不舒服。不知道费佳今天早晨来不来。我要去接他，一定要接到他。

星期一，〈10月〉7日/〈9月〉25日

今天早晨很不安宁，我迫不及待地等啊等啊，盼着快些到十点，那便可以去接他了。我真不明白，今天消防队是怎么啦，他们像疯子一样在市里走来走去。他们已经是第三次在震天的鼓声中从我们住宅旁边经过了，可能他们今天在训练。我在十点整离开家，但到车站还是早了。又等了近半个小时。最后，火车来了。我站在门口旁边，看费佳是否在往这边走。人们早就都已经过去，我几乎相信，费佳今天不回来了，他却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带着一脸可怕的无奈的神情。我立刻便明白，这意味着彻底的失败。他脸色惨白，疲惫不堪，落魄而沮丧。他一开始没看见我，后来发现了，便高兴地把手递给了我。出了车站，我开始安慰他。他对我说：“倒霉，真倒霉。你看，我连大衣都没穿，留在那儿了。幸好现在还暖和，要不然我会感冒的。”我们出了车站，他挽着我的手走。我开始安慰他，他说：“不，我可是有过一千三百法郎呀，我握在手里足足有两天多。我让他们在九点钟叫醒我，以便赶上早晨的火车。可是卑鄙的仆人不想叫我，我便一直睡到了十一点半。然后我去了火车站，仅仅三注便全都输光了。为了给宾馆清账，我抵押了自己的戒指。后来把剩余的钱也输掉了。然后在铁路上打听列车几点开，告诉我说五点，但需要在洛桑过夜，而我仅剩下十二法郎，这难道能走吗？我找了一家公寓，在那里用自己的大衣典当了十三法郎。他们建议我住在那里，给了我一个破房间。我在那里面一夜也没睡成，因为隔壁房间里有一条狗，不停地叫唤，有人还打它。然后四点钟我就被叫醒，我便回了日内瓦。”他说，甚至第二次，当他拿着抵押大衣的钱去赌的时候，他甚至还捞回来七十法郎，可是后来他开始每次投五法郎，几注便都输进去了。他处于可怕的绝望之中[60]，我也心如刀绞，尽管还安慰他，但已经难受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甚至几乎不再听他说话，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真是的，我想，幸福已经送到了手上，如果不能把赢得的钱带回家，就只能怪他自己。（我私下里相信，仆人及时叫醒了他，是他自己不想走。这时候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我一定不仅能赢一千，还要赢一万，这样就能施恩于所有的人。这样的荒唐念头膨胀起来，想一下子暴富，便又去了，几注投下去便输了个精光。我问他：“我给你写信，不是请你给我寄两百法郎吗，用其余的钱你可以尽情地去冒险嘛，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费佳却想起来说，似乎那里的邮局早晨关门，所以他没能寄。这也不是实话。这些话我一丁点也不信，他什么都不顾，只想去大赌一场。）不，这个我绝对不能理解。怎么能这样呢？明知道家里只剩下四十法郎，又不知道从哪里还能再搞到钱，绝对再也搞不到了，这时突然赢了那么多钱，却不给我寄两三百法郎；他知道，这将使我放宽心，而且，一旦输钱，这也能给我们不少帮助。真的，我一点也不为那输掉的一千法郎惋惜，却非常为我向他要的那两三百法郎惋惜。天呀！我对这些钱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啊。第一，对于我来说，主要的是不必再给妈妈写信，打扰她，请她再给我们寄一些钱来，哪怕是一百二十五卢布也好。我的上帝呀，为了不再请求、不再打扰我那可怜的天使，我可怜的老妈妈，我牺牲什么都在所不惜。这让我有多么痛苦，心情有多么沉重，简直难以想象。第二，又必须给卡特科夫[61]写信，苦苦哀求他，我们欠了这个人那么多的情，现在要以我的名义去求他，虽然我并不认识他，这太悲哀，太沉重了。就这样，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和他手挽着手回家，却几乎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我如雷轰顶，只是想赶快回到家中，在床上坐下来，一头扎在枕头上，以便昏然睡去。

我们的老太婆们喜洋洋地欢迎费佳。我又请她们沏茶，煮咖啡。在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坐下来同费佳说话，一直劝他，而自己心情却那么沉重，前所未有地沉重。真的，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痛心疾首过，甚至在巴登，当我们输掉一大笔钱的时候，我也未曾这样伤心过。我满眼含泪，费佳开始请我别哭，我当然尽量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老太婆给我们送来茶和咖啡，咖啡不很好。在喝咖啡的时候，我和费佳一直在交谈，他给我讲他的这次旅行，还保证，他还要再去一次。这时我和他讨论现在怎么办，向谁借钱。我们决定再向卡特科夫借五百卢布，请他把这笔钱按每月一百卢布寄来。此外，还请他给彼得堡的迈科夫寄六十卢布，以便让他给帕沙。这时费佳决定还给亚诺夫斯基写信，向他借七十五卢布，而我向妈妈要五十，至少二十五卢布。我们就将靠这些钱来维持生活。我们还有四十九法郎的现金，可是，因为费佳把大衣以十三法郎抵押在了萨克森，戒指——十八法郎，为了不让这些东西毁掉，这些钱必须今天便寄出去。我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散散心，便建议费佳马上写信，我立刻就送到邮局去。他这么做了，然后自己躺下小憩，他害怕癫痫发作。他感觉到发作即将来临，要我快些送到邮局去。戒指抵押给了迪比克夫人，大衣则抵押给了奥尔萨寄宿学校。我把邮局汇票(21)寄出去了，在邮局里拿到了费佳昨天寄给我的信，我痛心地读了它。天啊，今天我的生活多么凄惨啊，这一切又让我多么厌烦。我不知道：我似乎已经预感到费佳赢不了，这一百五十法郎将一去不复返。甚至它们也帮不了我们多少，最多能用上两个星期，以后还得向妈妈要钱；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竟还是指望费佳能赢一百五十法郎，那将是两百卢布，因此能维持一段时间，那样我们便心安了。我凄楚地往家走，回家一看，费佳在床上躺着，想睡一会儿，因为他一夜未睡（狗不让他睡），一个念头在无情地折磨他：全都输光了，现在怎么办。我们仅有十七个法郎，别的一无所有了。只好再一次典当衣物，又是这种可耻的无可奈何。

我们去吃午饭。这是非常忧伤的一天，我什么也不能做，一个想法沉重地压在心头：他为什么不给我寄三百法郎呢？一千法郎输就输了吧，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并没有指望它们。而这三百法郎，如果有这三百法郎，我现在会多么幸福啊！我就可以给自己添置些衣服，然而我什么都没有，需要的东西很多，却没有钱买。午饭后费佳回家躺下睡觉，我向他建议，我去抵押我的衬衫（实际上我并没有去抵押衬衫，我有攒下来的钱，十二法郎，我决定用它们充作抵押来的钱，以便我们有钱之后还把它们收回来，在急需的情况下再将其交给费佳，或者以抵押衣服作幌子，再把它们拿出来使用。因为抵押自己的衣服使我柔肠寸断，简直恐怖）。趁他睡觉的时候我去了邮局，送去了给妈妈的信，信中恳求她一定给我寄二十五卢布来。不管她从什么地方去借，一定要给我寄来。费佳醒了以后，我把钱给他，十二法郎，告诉他，抵押期限为一个月。晚上是在悲戚中度过的，悲戚得无以复加，痛苦得难以忍受。一个念头在折磨我，总是那个关于输钱的念头萦回在脑际，绝对无法摆脱。此刻我又在想，必须写信给卡特科夫，低三下四地哀求他，又得依赖他对我们的善意。要知道，他对我们并不十分了解，他有可能把我们当作不知感恩并滥用其对我们的信任的人。

星期二，〈10月〉8日/〈9月〉26日

夜里，两点十分，我不知为什么醒来，突然听到费佳的癫病发作了。我觉得发作得并不厉害，可是费佳后来告诉我，他感觉很不好，也就是说，这次发作是很剧烈的。十分钟过后，费佳苏醒了，开始跟我说话，但久久回想不起来，萨克森浴场是什么所在，他去过那里的什么地方。回想不起来这回事使他很苦恼，最后，好像是过了半个小时，费好大劲才终于想起来了。后来我们又睡，他问我，是否愿意睡在他的床上。我躺下了，但是他睡得很吓人。蜷缩成一团，一再用膝盖撞我的肚子。我很害怕，担心我睡着之后，他在睡梦中有可能把我撞到地上去。我刚有一点睡意，他就真的相当有力地撞了我一下，于是我便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天哪！今天又将是怎样一个凄苦的日子啊，我只能祈求上帝，让这一天快些过去，不管它是如何的忧郁和无聊。那些恼人的思绪依然不断地闯进我的脑海。

今天多雨而苦闷，费佳午饭后去阅览室读报，我不顾下雨，又去了邮局，收到妈妈来的一封信。这一次是预付过邮资的，妈妈为未付邮资道歉，说是玛莎说的，似乎这样信到达得快一些。可爱的妈妈说，她很老了，头发都白了。我可怜的老太太，我多么心疼她呀。我很为收到信高兴，到家后又读了一遍，这时候才发现她关于委托书的那些话，这使我大吃一惊。我放声大哭起来，哭了很久。总的说来，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我都非常烦躁压抑，什么都让我激动，什么都使我难受，因而昨天一整天和今天都哭个不停。这封信使我很受刺激，让我好像哭了一小时。费佳回来后，我把信的事告诉了他，说这封信使我感到内疚。因为我应该作出一些牺牲，我有义务同妈妈生活在一起，而我抛弃了她，因此我便不会有幸福。费佳对此有点生气，虽然我根本不想伤害他。后来我给他读了这封信，信中妈妈说，收到他那封珍贵的信后她很高兴[62]。这使他得到了满足。晚上他指责我为什么不去找产婆，说这他不能理解，胎儿可能因此死去，说这是我根本不爱他，他拼命坚持要我去看医生。我回答他说，我不去是因为我们没有钱，我自己也很愿意内心踏实，愿意确信一切都正常。晚上我稍稍睡了一会儿，后来喝过茶，当我在床上躺着的时候，费佳给我讲述他以前的生活，讲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和她的死。她死在晚上六点钟；他一直坐在她身旁，后来他突然感到寂寞，便去了伊万诺夫夫妇那儿，在他们那儿待了最多不过五分钟，当他往家走的时候，有人匆匆跑来找他，说她就要死了[63]。当他赶到房前的时候，守门人说，她已经死去。临死前她领了圣餐，还问是否递给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吃了，他是否满意，然后倒在床上便死了。后来他又讲她的晚年，说她死前三年经常出现幻觉，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例如，她仿佛见到了某个人，她保证说这个人来过，然而却绝对什么人都没有。在他去(22)彼得堡[64]之前，她在房间里驱鬼，为此她吩咐把窗户、门都打开，开始往外赶鬼。人们请来了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65]，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劝她在床上躺下。她听了，因为她一般在各方面都听他的话。费佳对我说，她非常不喜欢自己的姐姐瓦尔瓦拉[66]，说她与自己的第一任丈夫有关系，其实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他说，她与自己的前夫生活得非常不好，前夫很不喜欢她。费佳讲关于瓦尔瓦拉·德米特里耶芙娜的事，讲她是如何死的，她是阅兵式的某位首长科马罗夫的情人[67]，她非常爱他，可是科马罗夫却耻于见她。她需要到萨马拉去治病。她接受费佳的建议，去了，然而他对她接待得很不好。她十分高傲，立刻返回了彼得堡，在那里过了三个星期便死了。第三个姐妹索菲娅与某位雅科夫列夫将军[68]同居，也没有嫁人。第四个姐妹，利季娅，在阿斯特拉罕的什么地方。总之，他给我讲了许多关于她们的事。今天费佳给卡特科夫写了一晚上的信[69]，还给我念了这封信，问我有什么看法。费佳一般给我看写给卡特科夫的信，即事务性的信件。我说，我认为信写得很好，既不必再增加什么，也不必删减什么。

星期三，〈10月〉9日/〈9月〉27日

早晨，尽管有些不舒服，费佳还是在十二点出门去抵押我的戒指，但要找的那个人没在，很快便回来了。于是，我们等到三点，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在广场上等他，他去找典当商。我一直在广场上徘徊，这持续了好久，最后我简直等腻了。费佳来了，他说，戒指典给了十法郎，可是拒绝接收大披肩，说他们不要这类东西，建议他，如果乐意，可以去找某位克莱尔。我们今天在我们通常吃午饭的那家饭店里问，五十法郎的膳食公寓是什么意思，像在他们墙上写的那样。店员回答说，就是一天供给两次［顿饭？］四道饭菜，还说，如果我们在这里住，可以与他的老板娘谈一谈，她或许还可以少收一点。午饭后我们去了邮局，把给卡特科夫的信送走了。费佳今天把信改了改，最终写完后建议我读一遍，我自然高兴地照办。今天他还开始给亚诺夫斯基写信。送完信后，我建议去向一位军士打听某位典当商住在哪儿。费佳同意，便回家了，我则向格朗德大街走去，因为我在那儿看见过几个军士。一个红脸庞模样很蠢的军士向我走来，笑嘻嘻地对我说，他不知道，如果我想知道，可以到市府大楼的二楼去问。怎么走，他说不清楚。这时候来了一个守门人，他告诉我说，应该到警察分局去。我很快到了警察分局，找到了几位头发蓬乱的官员，向他们讲述了我的要求，可是他们一个推另一个，最后把我带到了局长面前。这是一位相貌端正的人，他彬彬有礼地建议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就开始在文件册中翻找，但怎么也找不到。后来他宣称，如果我需要，可以给我派一个典当商去，只要我把自己的地址说出来就行。我竟愚蠢地说了，因为我觉得，让他去家里看看更好，免得我自己还得带着衣裳包袱在市里到处走。他答应今天或明天派人去。我赶忙回家，要把这事告诉费佳，因为局长问过我有什么东西可以典当的，不过他可能忘记。可是，当我告诉费佳，说他可能来我们这儿，费佳却突然宣称，这很可怕，这就意味着把自己公之于世，意味着向全市宣布，告诉一切人，说现在警察局都知道了，等等，等等。总之，他说了各种蠢话。我对他说，如果他这样反感，那我就再去一趟，说不用派人了。费佳更生气了，说我这是在说气话。我说得很平静，他却说我在对他喊，于是我真的对他喊了起来。就算是我确实很不对，我喊了，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这一天异常烦躁，这一切让我心急如焚，我真的可以原谅自己的愤怒。于是我骂他是傻瓜、笨蛋。他起初是在床上躺着，后来心脏开始剧烈疼痛。他站了起来，因为他害怕躺着。我立刻清醒了，开始请他原谅。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原谅。真的，这对我是很残忍的，因为需要考虑到我现在很不健康，最后，这些事情现在也足以败坏我的情绪，似乎［决定？］抵押这些东西我心里不难受似的。这些物品对妈妈来说弥足珍贵，它们又那么容易失去。费佳因为我叫他为傻瓜非常委屈，甚至哭了起来，还哭了好大一会儿。看到他流泪的样子，我心里极为难过。我竭力与他重归于好。

他躺下睡觉以后，我开始给妈妈写信，又向她要钱。我想今天便把信送到邮局去，但是办不到，因为害怕典当商来了我不在家，而费佳则在睡觉。他从六点睡到九点，后来我把他叫醒了。喝过茶之后我也躺下睡了，睡了两个来小时。费佳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最后等我醒了，他便开始指责我，为什么我把他丢下不管，为什么不告诉他，说我就连睡觉也是赌气。这一切是那么可怕地不公道，我躺下睡觉根本不是赌气，而是我不舒服，又不敢告诉他，是因为一切他都不喜欢，对一切都来气。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和好了。后来我躺下睡了，夜里我梦见，似乎与爸爸和妈妈一起玩扑克牌。妈妈发牌，但发得那么可笑〈未能破译〉，不是应该发的五张纸牌，而是六、七、八张牌，以此类推，直到我们赢了她。后来我们大家的牌都明放着，我突然想起来要偷换爸爸的牌。我觉得这是那么好笑，便放声哈哈大笑起来。这时费佳叫醒我，问我怎么啦，为什么［那样大声？］笑。后来我又睡着了，又梦见了妈妈，似乎她死在我这儿了。我哭她哭得那么伤心，我那样心疼她(23)。

星期四，〈10月〉10日/〈9月〉28日

今天我醒了一看表，发现我们今天睡到十点半，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赶忙叫醒费佳，因为典当商要来。后来我去告诉老太婆们给我们煮咖啡。当我走到她们那儿的时候，她们告诉我，有位先生来取商品，已经来过两次了，他答应第三次在十一点来，她问我们行不行。我回答说，来了就叫他来见我们。我们马上穿好衣服，在十一点前做好了一切准备。费佳一直很不安，认为这让我们丢人。看，典当商都找上了门，大家都知道了。啊，多么可耻呀！我们被公之于众了，现在全市都知道我们在抵押自己的物品。总之，他说我想尽可能地气他，打扰他，折磨他，为此我才请那个人来。最后，那位先生来了，看了我们的东西，我的两袭连衣裙和黑色花边大披肩，然后说，如果愿意，他可以给五十法郎，不能再多了。说这里的东西都很便宜，将来我们往回赎东西的时候也可以少花一些钱。他们都这样说，有一件事他们不懂，就是等我们收到钱，多给些少给些对于我们就都一样了。然而，为这么点钱我们不能给，所以我们说再找另一个人。他答应再派一位叫迪皮伊的先生来。因为我们不想让房东太太们知道，便请他不要派人，只请他告诉那人的地址。他说了地址。他走后，费佳说我们丢人了，现在谁都知道我们典当东西，再也不会尊重我们，说得我非常痛苦和委屈。要知道，是他自己导致必须典当我的衣服的呀。为什么要闹到如此贫困潦倒的地步呢，而在这样的痛苦境地中，他还要折磨我。典当商走后，我去了邮局，得知从萨克森寄来了两件物品，就是费佳的大衣和戒指，但他们不能给我，必须请费佳本人去。我回到家中，告诉了费佳。这时候我们又交谈了几句，他便又开始指责我，为什么我让这个典当商来，说我大概乐意去典当东西，大概我不怕丢人。于是我回答说，这种事使我非常难受，甚至仅仅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以前我从来未做过，所以根本谈不到有什么乐趣。这时候他又说，在我们之间谈不上谁可以为财产而自豪，我也是一无所有。听到这话我十分伤心，差点放声大哭。这太让人生气了。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谴责他，他却立刻理解成谴责，并一定要给我以回击。而且，即使我轻率到放纵自己谴责他的地步，难道他就没有足够的涵养和对我的爱，不对我这样说话吗。我从家里出来，去找典当商说的那个迪皮伊，看见了他和他的妻子。他们见到我的大披肩之后很惊讶，说假如卖，他们可能就买下了，但他们不搞抵押。他们非常有礼貌，告诉了我利翁商店在哪儿，那里卖各种各样的东西，说那里肯定会接收。从那儿我去了说的那家商店，等两位在里面买东西的夫人出来后，我进去让他们看披肩。他们先问我想要多少，后来便拒绝接收，说他们不搞这个，但告诉了我克莱尔在德国人街的地址，说他似乎搞这个生意，接收这类物品。从他那儿出来我回了家，和费佳一起去吃午饭。午饭后，尽管下雨，我还是去找克莱尔。这是一位小老头，他一开始对我说，他把东西都锁起来了，让我明天再去。后来知道了我拿来的是丝绸连衣裙，而不是黄金饰品，便给了我某位商人克里米塞尔的地址，他从事衣服买卖，据说接收抵押品。我便去了。在那座房子里有两个买卖衣服的商人，我先找到其中一个，用力按门铃。给我开门的是一个太太，她很冷淡地说，要找的不是她，是另一座楼梯上的。最后我总算找到了这位克里米塞尔，他没在家；他妻子看了看大披肩，说她不太明白花边，说这可能不是真的，但她相信我说的话。我和她聊了起来，她建议我今天或明天把连衣裙带到她这儿来，那时候她丈夫也在。这时她丈夫也来了，看过披肩之后，他让我明天把连衣裙带来，那时候他连同披肩一起考虑。她有一个五个月的婴儿，但看着像九个月的，或者再大一点。她一个月以前就给他停了奶，也就是当他只有四个月大的时候。我觉得这太早了。我们告别了，我答应明天去他们那儿。回家后我告诉了费佳，说这件事就这样办了。

下着雨，费佳也从阅览室回来了。我请我们的房东太太给我们煮咖啡，咖啡煮得好极了。晚上过得很愉快。我在十一点左右躺下睡了，费佳还在自己的床上躺着，我还没有睡着，突然，在十一点二十五分，我感觉到腹内，在不同的地方，有剧烈的碰撞，不是连续不断地，而是间隔一些时间。我没有告诉费佳，以为这是我的幻觉，或许这不过是我的胃的某种失调而已。后来，当他在两点叫醒我时，我还继续感觉到这种撞击，我告诉了费佳，他摸了摸，但这是摸不到的。我是多么高兴，多么幸福啊，简直无法表达。我的婴儿终于开始运动了，他活着！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块肉，他可能是儿子，他紧紧与我连接在一起，我亲爱的儿子，我还不认识他，但我非常爱他。我现在经常想到米沙或索尼娅。我总觉得，有时候他们很小，有时候他们长大了一些，现在他们终于长大了。我十分高兴地想象他们，我多么爱他们啊，这只有上帝才会知道。费佳吻了我几次，我们就这事谈论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当他躺进被窝以后，我们在黑暗中还聊了很长时间。我说，我希望索尼娅或米沙长得完全像他，他则相反，说希望索尼娅长得跟我一样。他说，希望她从我这里接受跑得快的遗传。（费佳原来根本就不会跑。）后来又谈到灵巧，费佳说，如果她继承了他的灵巧度，就会经常打碎尿盆。（确实，这是实话，费佳是这方面的高手。在莫斯科打碎过，在巴登打碎过，在这里现在才两天，尚未打碎过。后来我们谈到，如果我们将有十二个孩子，他们都有这种打碎尿盆的癖好，那么，我们过节的时候不必给他们买什么玩具，只给他们买这种器皿就行了。）我们哈哈笑了好久，可是我完全清醒了，后来再也不能入睡，一整夜再也没睡着。

星期五，〈10月〉11日/〈9月〉29日

昨天晚上我们哈哈笑得太厉害，我彻底醒了，一丁点也没能再睡。也许七点钟左右我还能再睡着，但因为我应该九点钟去抵押连衣裙，害怕他走了，便决定最好不要再睡，免得再因贪睡误事。八点三刻我叫醒费佳，让他起来喝咖啡，九点一刻我已经走出了家门，把我的两件连衣裙，一件绿的，一件紫色带条纹的，捆成邮包模样。今天又la bise，即刮着北风，简直要把我吹倒。我勉强才走到商人家。他们看了我的连衣裙，两件连衣裙加上大披肩，他们想给我六十法郎。我说，这对我来说太少了。于是他们说，假如您还有连衣裙就好了。我回答说，我准备再拿一件连衣裙来替代大披肩，它也和第一件那么好。他们便决定这两件每件给我二十五法郎，即五十法郎。第三件——三十法郎，共八十法郎，期限为两个月，不过条件是，两个月后我不赎回来，他们就把连衣裙卖掉。在我还未把第三件送来之前，他们让我先办完这两件的手续。我拿到五十法郎就回家了，顺路又去商店买了茶叶。巧得很，我一买茶叶就赶上刮大北风。商店的女老板已经认识我了，她建议我在椅子上坐下，把烧煤的小火炉放在我的腿下面。我坐了一会儿，但后来我怕了，担心把腿放在暖和地方以后会感冒。（我忘了，这个克里米塞尔给我看过手表，才卖八十法郎，跟我的表一样，但是本地产的，应当更好一些。还有走得很准的高档表，四百法郎。还说，他们很快就要卖黑丝绸连衣裙，如果我想要，可以去买。）我到了家，把钱拿来了(24)，但没有马上把连衣裙送去，因为天气太冷。

我们去吃午饭，午饭后我回家拿了连衣裙就又去找典当商。他没在家，他妻子在，她已经想给我钱，让我在单据上签字，我却傻乎乎地同她聊了起来，询问她衣服的情况，就这样拖延到她丈夫回来。她大概会给我三十法郎的。然而，他比她［吝啬？］，看了看连衣裙就说，它已经穿旧了，他只能给二十法郎，而我却希望拿到三十法郎。他长时间仔细察看，坚持说连衣裙旧了，如果要他们卖的话，他们会赔钱。经过长时间的交涉，最后他给了我二十五法郎。这里我只能骂我自己［一个？］，因为他没多给都是我的错。我怀着巨大的懊恼往家走，半路上买了织补我们袜子用的棉纱线，我们的袜子太破了。可是我去了这样久，现在天已经黑了下来，这样长时间见不到我，费佳开始不放心了。

晚上，当费佳叫醒我的时候，我对他说我梦中的事，后来用法语说：“但这非常奇怪。”(25)这话是为什么说的，真的，我不知道。一般说来，我现在讲法语比讲俄语的时候多。现在胎儿整天活动，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以为这是由于胃受了刺激。费佳今天很快活，我们一直在杜撰胡言乱语的剧本——阿布拉卡达布拉：

主要人物：阿布拉卡达布拉(26)。她的女儿：她是贞洁的，并且是爱情的钥匙。未婚夫——辟邪物。

他走进来：向您致敬，阿布拉卡达布拉，

我想见爱情的钥匙，

我非常大胆地来求婚，

烈火在我的血液中越烧越旺。

阿布拉：大概不会要嫁妆，

如果烈火在血液中燃烧，

否则小鬼就是枉然地飞翔，

假扮成烈火般爱情的模样。

［他］：我是宫廷里的人，官拜七品，

刚刚晋升，马上就结婚。

她：我就爱您这样的机灵的人，

［他］：我是机灵，可是我怕。

她：您怕什么，无根无据？

须知，勇敢者的统帅是上帝。

［他］：上帝统帅，这一目了然，

我怕的是绿帽子开口说话。

这类的诗行还有很多。现在费佳经常说一些双关语和俏皮话，比如：我请他跟我一起坐一会儿，他回答我说：“您请我与您一起坐一坐，我害怕与您一起白发纷纷往下落。”或者是：“钻森林，去寻人”，“够到脸，大价钱”。总的说来，他现在很快活。我们躺下睡觉以后，我以为他睡着了，他认为我睡着了，我突然对他说，我凑成了一首诗，就对他说了。作为回答，他也念了一首。我们觉得极其好笑，便不再睡觉，开始胡诌一些荒唐的顺口溜。所有这些诗行费佳都用一个曲调唱，这个曲调也是他自己哼出来的。总之，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和美，看来他非常爱我。

星期六，〈10月〉12日/〈9月〉30日

今天早晨我决定，一定要到产婆勒纳尔夫人那儿去。她就住在日内瓦，保健院在防波堤街和北大街，六号和五号。我在宾馆多次看到过她的广告，说她专业照料孕妇，提供咨询。我早就想去，我成天提心吊胆，生怕由于自己粗心大意让孩子死掉，那我就太不幸了。我没有去，是因为费佳坚持要我去看医生，而我就是想去找产婆，而且，我们也没有钱。今天我下决心一定要去。最近几天我喉咙疼得厉害。今天费佳要我一定给自己买一条面纱，为此给了我三法郎，为去产婆那儿给了我五法郎，做备用资金。他让我给她三法郎，说这就足够了。我收拾了很长时间，费佳一直催我。最后，我离开家，先去给自己买面纱，去了我曾在那儿买过头巾的那家商店。像我在彼得堡戴的那样的面纱，在这里要一法郎零九十五分，差五分不到两法郎，这很便宜。我立刻便戴上了。后来我又想到，我的袜带很不好，产婆能够看到，我不想太寒酸，就决定用剩余的钱给自己买袜带。店员给我看了一副红色绸袜带，索价一法郎零二十分，又减到了一法郎。买完东西后，我便去找她。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罗讷河的对岸，后来发现就在我们这一边。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后来一个女人告诉我如何去防波堤街，又过了五分钟我便找到了这座房子。它在一个相当僻陋的胡同里。我走进院子，进了一座有孩子叫声的楼房，但看不到任何人。正当我要上楼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姑娘。我问她能否见到勒纳尔夫人。她把我引到了一个门口对着花园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软沙发，还有一张很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位高大的女人，还年轻，被［一些塑像］和三座伟人的半身雕像簇拥着。还有另外一些别的类似的大照片。这可能就是勒纳尔夫人。我坐了不大一会儿，那位姑娘进来说，夫人正在吃早饭，问我可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见她。我说，什么时候对我都一样，她便领我进了一个房间，那里一个年事已高的女人正坐着吃早饭。她似乎很少注意我，这大概是她们给这类交往定调子的一种手法。但这对我都无所谓。她请我坐下，我便开始给她讲，我怀孕了，但不知道在哪个月怀的。她对我说，应当从最后一次月经的几天后算起，即从下一个星期算起，也就是从五月末算起。根据我的讲述，她算的结果是，我的婴儿应该活动了，还告诉我，会如何活动。我说，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和她聊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劝我尽管放心，不要挂念，不要改变自己的习惯，要像现在这样多活动，总的说来是要我相信，这没有任何问题。后来她要我到另一个房间，摸了摸我，又建议我躺下，以便看胎儿是否活动。她告诉我，胎儿活动得很好，又告诉我，在她看来，我怀孕可能是五个月了，而不是四个半月。我说我的肚子不大，对此她答道，胎儿的个头很好，正应该如此，说我还有整一个月不显怀，因为他在最后三个月才长个。后来她告诉我，如果我觉得胎儿的活动量不够大，就来找她〈未能破译〉，那时候也许应该给我放血，那样一来，胎儿活动就将加强。她要我放心，照她看来，我一切都好，一切都将顺利。我说，我有时候这儿疼那儿疼的，她说这是怀孕的常见现象，她建议给我一些扑粉，让我擦一擦，说分娩之后疼痛就会消失。她又劝我在分娩之后，一定让一个好的产科大夫检查一下，看是否一切正常。否则，一旦什么地方受损，以后将很难恢复。她用冰凉的手触摸我的肚子，说胎儿在剧烈活动。然后她说他在哪儿躺着，头在哪儿，背在哪儿，脚在哪儿。然后她到另一个房间，给我拿来了扑粉。为扑粉收了我两法郎。我问该给她多少钱，她让我看着给，而且我的事情不多。我给了她五法郎，她好像很满意。我说，如果有什么情况，我还要来找她。

我回家的时候很高兴，而且，现在我完全确信，我没有搞错，我确实怀孕了。我的不大的肚子把我搞懵了。我总有一个想法，觉得我在欺骗自己，我根本未怀孕，没月经是因为得了另外一种病，因此，说不定甚至得了肺结核。这一下她完全推翻了我那些愚蠢的推测，更主要的是，她说她确信，一切都会顺利，这使我彻底放心了。的确，我自我感觉很好嘛，我还觉得，甚至一直到最后也会很轻松。我回来见到费佳后，他立刻便问她说什么了。我告诉他我是怎样找到产婆的，他同样也很高兴。此时他马上就要写完给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索涅奇卡和亚诺夫斯基的信[70]，因此我们今天去吃午饭时晚了不少，吃的全都是凉的。午饭后费佳去了邮局，但在路上我们买了些水果。今天相当冷，又刮着大北风，因为费佳挑水果的时候我站在广场上很冷，女商贩就建议我坐在她的木桶里。我便坐下了，这大概十分好笑：一个戴着圆帽子蒙着蓝面纱的小姐坐在大木桶里，也许还在卖水果哩。我坐了将近一刻钟，完全暖和过来了，因为这个木桶是用厚木板箍成的，相当暧和。我回家了，费佳一个人去邮局送信。

星期日，〈10月〉13日/1日

上午费佳继续杜撰阿布拉卡达布拉，然后坐下来写东西。现在他每天都写些什么，草拟长篇小说提纲。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便读他写的这些东西，因为我极其想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他是怎样写出来的。把我读手稿的事告诉他愚不可及，因为那样一来，他一定要把写的东西藏起来不让我看。一般来说，他不喜欢别人看他写的草稿，而且我想，谁都不会喜欢，因此，没有必要说这回事。我的胎儿让我非常高兴，如果他在我体内长时间不动，我就开始想：“为什么我的索涅奇卡不活动呢？”恰好在这一瞬间她就开始激烈运动了，也就是用膝盖猛地撞我一下，似乎想告诉我：“够啦，妈妈，我就在这儿嘛，不要惦记我。”我还忘记说了，昨天费佳去邮局的时候，收到迈科夫的一封信，回家后建议我读一读它。费佳现在收到的信都给我看，这让我不胜欢喜，这是对我的信任。因为这使我不必再拐弯抹角地去读他的信，甚至不经他的同意。（要知道，我不可能对我丈夫做的事无动于衷。）迈科夫写了几句关于帕沙的话，称他为［累赘，说他固执，懒惰，就像那些一切］不喜欢学问却品尝到了生活乐趣的人那样。他说帕沙去他那儿要地址，要钱。迈科夫虽然有二十五卢布，但没有给他，而问他要钱做什么用。帕沙回答说，要去大学听课，须交十五卢布的学费，他在那儿要学速记，也就是要把罗马法的讲义记下来，然后整理一下，再以两卢布一节课的价码出售。迈科夫写道，他本人作为法学家，深知要记录罗马法的讲义，必须熟知古代的生活和古代的科学，还要懂拉丁语。帕沙回答说他拉丁语几乎掌握得很好。迈科夫自然不相信他，也没有给他钱。后来，帕沙过两天又去了，就只给了他十五卢布，留下了十卢布，到必要的时候再给他。据迈科夫说，原来，他还未交十五卢布就已经对罗马法失望了，现在正在另作打算。

迈科夫让费佳吻我的手。他的原话是：“为了您写的关于亲爱的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的一切，请代我吻她的手。”[71]亲爱的善良的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这个人理解我，不认为我是个阴谋家。他明白，我非常爱费佳，我的爱是真诚的、善良的、永恒的，而不是转瞬即逝的怪癖，如果费佳写到我，认为我比他最初想象的要高尚和深刻得多，而费佳可是轻易不肯夸奖什么人的。我非常高兴地读完了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的信，非常非常高兴。不过他写得十分潦草，我勉强能读明白他写的是什么。

一上午我都在家里坐着，后来我们去吃午饭，午饭后我去打听是否有我的信。给我们分发信的邮政支局长告诉我，一清早来过一位先生，问有没有我们名下的信，但是没有信，所以没给他。“这也许是您的丈夫吧。”——然而我告诉他，我丈夫昨天晚上来过，而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家里坐着。可那个人还是坚持说，不是昨天晚上，而是今天早晨来过某位先生，但他没拿到信，因为没有信。我请求他，除了我以外，不要给任何人。然后我便回家，读书，读乔治·桑的《雪人》，这是我读的第一部，不，是第二部长篇小说。不过第一部读的是俄语译本。然而我非常不喜欢它，因为翻译得不好，而且小说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这部长篇小说很好，我读着很满意，虽然费佳读它的时候发现了许多严重的缺陷[72]，一再批评它。后来费佳来了，建议我们去散步。我们去了，在路上我告诉他，有某个人去过邮局。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撒谎，便建议我们去一趟。我们去了，邮政支局长又对费佳说，的确有个人来过。于是费佳留下自己的笔迹，请他不要把信交给任何人，除了他和我。然后我们便回家了，晚上我们相互间很和美，费佳对我说，即使他打算尽情想象，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妻子了。他的妻子是多么好啊！不过，真的，有时候还是应当抽她几鞭子；我同意他的意见，的确有时候是需要抽几鞭子，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10月1日，是斯托尤宁娜的命名日，我曾一连三年，每年都去给她过命名日。记得去年我是晚上，穿着紫色连衣裙去她那儿的。去她那儿的有一大(27)男男女女。其中便有薇罗奇卡[73]，她瘦得吓人，面色惨白。我始终受良心的谴责，因为我没怎么与她说话。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她得了重病，两个半月以后便死了。跟平时一样，我对她不是很亲热，现在想起来很是内疚。她把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瘦得可怕。晚上过得相当枯燥，我们玩捉傻瓜，在十二点左右我便到玛莎家过夜去了。玛莎还没躺下，在等我。她开始问她们那儿都有谁。第二天早晨我便回了家。记得两年前，我也去了她家，穿的是灰色透明薄纱连衣裙，还带有绿色绦带。她的亲人们也都在。但并没有愉快的气氛，因为谈话有点不投机，她还必须照顾到所有的人。我还想起了六年前的10月1日，那时候玛莎还没有出嫁。那天我们从孤儿院把玛莎·奥夫尔接来一整天。这是个星期天，但是格外寒冷，我甚至觉得冬天都没有这样冷。爸爸和妈妈在这天照例去了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那儿，因为她住在波克罗夫[74]，因而在(28)。万尼亚当时住在她那儿。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玛莎则去孤儿院接玛莎·奥夫尔去了。她两点来钟回来后便开始等别列佐夫斯基。别列佐夫斯基和巴德马耶夫答应今天来[75]吃午饭。我们还在等作为未婚夫的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奥夫尔爱上了别列佐夫斯基，他似乎也爱她。最后，大学生们都来了。我记得那时候玛莎·奥夫尔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幸福和快活。他们开始在钢琴上四手联弹。后来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来了，吃了午饭，大家都很快活。我一直坐在后屋里，给人们斟茶，倒咖啡。巴德马耶夫几次到我跟前来，他很郁闷，因为预感到玛莎将嫁给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似乎醋意很浓。晚上八点来钟了，应当把玛莎·奥夫尔送回孤儿院去。决定这样安排：我去送她，巴德马耶夫陪着我，别列佐夫斯基陪着她。别列佐夫斯基去送她，她感到无比幸福。巴德马耶夫离开这里，或者跟我一起走，自然都使他感到十分遗憾。第一，因为非常冷；第二，陪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坐马车有什么意思呢，而他本来可以在我们这儿高高兴兴地打发时光嘛。我们一开始步行，但［他们？］走得那么快，我们跟不上。我们建议，或者他们走慢一点，或者我们回家。在佩斯基别列佐夫斯基雇了一辆马车，让玛莎坐上去，他们便走了。巴德马耶夫也只好雇了一辆车，我们也坐车走，尽量不让他们从我们视野中消失。这是在大学生闹学潮的时期[76]，他们成百成百地在涅瓦大街上徘徊。突然，我们的马站住了，车夫下了车，开始鼓捣挽具。可怜的巴德马耶夫的处境可想而知。他看样子十分［尴尬？，因为］说不定很快就有人发现，他同一个其貌不扬的毛丫头坐在涅瓦大街上的马车里。这可把他气炸了。他差点解雇这个马车夫，但那样会更加引人注目。最后，我们赶上了别列佐夫斯基，我把玛莎送回了孤儿院，别列佐夫斯基又同我们一起坐车走了一会儿，然后才步行回家。我们勉强走到家：冷得吓人，尽管明月高照，但大街上严寒彻骨。他把我送到家，想马上就走，可是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接过了他的马车，这样一来，他似乎只好徒步走了。第二天别列佐夫斯基便被关进了要塞[77]，好像在那里面一直待到1月10日。

星期一，〈10月〉14日/2日

今天，因为费佳睡得太少，我让他再睡半小时，当咖啡已经煮好的时候，我想起来我们没有糖了，就决定立刻跑一趟。来到大街上，啊，天气太好啦，简直是地道的夏天，只有在七月的好天气里才可能这样。我回到家时是十二点。我们去了邮局，又稍稍走了走。（我本来想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玩，但不知道去哪儿，便推迟了，寄希望于这一星期内天气都这么好。）我先去了邮局，收到了费佳[78]寄给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信。我溜达了一会儿，后来回家把信给了他，以为他大概乐得快些知道他们的消息，乐意读他的信。他读了信，照例让我也读一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说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不久将寄一封信来，——自然又是诉苦，这在信中得到了证实。后来我们去吃午饭，饭后费佳去读报，我则回家。在路上我看见如何放气球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低处看到气球，经常看到的它只是一个黑点。然后我去了某家科尔莫朗商店买蜡烛。我们的房东在这里买蜡烛，不是像我们买那样，一法郎二十或二十五分，而是一法郎十分。我决定到那儿去一趟，能省下十分也好嘛。可是我们得知，我们买蜡烛就是二十五分，而［他们？］则是一法郎十分。

晚上我和费佳去散步，他给我讲了好久从报纸上读到的事，就是奥莉加·乌梅茨卡娅事件[79]。可怜的姑娘，我真心疼她。这是多么坚强的性格呀：说是我放的火，就坚持这一点，虽然没有人能肯定它，她完全可以推翻自己的供词。不幸的姑娘两次想从窗户里跳楼，一次自缢，是从绳套里给放下来的。她在家里生活该有多么好呀，而她的卑鄙的父母，他们不是人，是野兽。到了必须生孩子的时候，他们去另一个村子，在那里生下孩子就不管了，一直到七八岁，让他们听天由命，而他们是富人，有财产，并以此为夸口的资本。这样的人怎么不受任何惩罚呢？假如给我权力，我可能要把他们绞死。他们太让我厌恶了。母亲折磨自己不幸的亲生儿女，强迫他们工作，不给他们吃饭，这真卑鄙。上帝怎么不惩罚她们呢？上帝还给这样的畜生孩子！天呀！这样一想就觉得沮丧，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是贵族中人呢。这次谈话让我十分气愤。难道这位不幸的姑娘又要落到他们的手中吗，他们又要折磨她，为了她告发他们虐待而报复她。晚上费佳对我说，哥哥死了他很痛心，哥哥会多么爱你、珍视和尊重你啊。我在你身边就像在基督的怀里一样，你精心地保护我。我们长时间地谈论索涅奇卡，他非常爱她，说将来会更爱她。他想跟我开玩笑，一不小心打在了我的脸上，还相当疼。他非常愧疚，双膝跪地请求原谅，跪了将近十五分钟。他说，他根本不想把我打得这样疼，这样欺负我。他说，他非常爱我，爱得吓人。也爱索涅奇卡。我完全相信，等他见到她会更爱她，会更加珍爱我们。他总是因为我们没有钱而忧心忡忡，说我们的钱太少了，而为了亲属，为了索涅奇卡，需要有很多的钱。我经常梦见索涅奇卡，梦见她怎样出生，不过总是一些怪异的情形。真的，做的梦是那么好笑，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

星期二，〈10月〉15日/3日

为了让费佳睡够觉，今天又把他叫醒得比较晚。他总是抱怨心脏间歇，影响他呼吸。听他这样说，我很发愁，害怕他得上重病。早晨我们点着了火炉，我开始洗、熨手帕，因为他和我都得了重伤风，而给洗衣妇洗，第一，很贵；第二，她一星期之内来不了。干完我的活儿，我开始读书，费佳又坐下写东西。现在他晚上也写，一直在草拟长篇小说提纲。上帝呀，我衷心企盼他的小说能获得成功。这是我的唯一的和最诚恳的希望。我不断为此祈祷，虽然我根本不认为我的祈祷能在其中起到一点什么作用。工作过后他给巴登的莫佩尔特写了一封信，我的耳环和胸针抵押在他那儿了，费佳建议给他一百五十法郎，只请他延期一个月。不知道他是否同意。如果这些东西失去，我将非常伤心。第一，这副耳环是珍贵的纪念，而且我没有别的耳环，虽然费佳说，他一定要给我买一副。然而，我们的开支很大，花费很多，根本没有任何可能买。我这样给费佳说了，他说，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责备他，虽然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因为写信，我们在家里坐到四点，费佳急着穿衣服，忘记了带手帕，等我们要到吃午饭的地方了，才发现必须有一条不管什么样的手帕才行，否则简直就得回家。费佳为此指责我，也活该。给我们端上来的饭菜几乎都是凉的，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吃完午饭我想去邮局，可是当我开始给费佳说这事的时候，却开始有点奇怪［地说了起来？］，也就是说的不是我应该说的话。费佳生气了，我们便分别走向了不同的地方。（我发现，最近我经常说一些我根本不想说的话，不是那个表达方式。如果这种能力固定下来的话，这简直让我伤心。）在邮局什么也没收到，只送了一封信，花了四十分。我回到家里后，费佳很快也回来了。他想装作生气的样子，然而我哈哈笑了，他也就不得不笑了起来。我们去散步，一路上都在谈论，如果男人背叛自己的妻子，那是多么卑鄙呀。谈到这个话题是因为一位很俊俏的姑娘，我很喜欢她。费佳说，他认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说，他曾经是她的朋友。他开始辩白，说这并不重要，这仅仅是一种希望，里面没有罪过，因为并没有爱情；如果他要爱上什么人，或者把家里的钱给什么人，这才是犯罪。我则回答道，在我看来，背叛是对妻子的莫大侮辱，假如我是男人，那么我觉得，无论如何，在任何时候，我也不会背叛自己的妻子；假如我背叛了她，我甚至会羞于看她的眼睛。我甚至不敢想象，假如费佳真的背叛了我，我会异常悲伤，不过这是你无法知道的。真的，最好不嫁人，谁也不爱，那样至少就不必担心谁要背叛我，用另一个人代替我。但我努力设法摆脱这个想法，而且，费佳对我非常体贴，好像非常爱我。

晚上，费佳坐下来写东西，我躺下休息了一会儿，还睡了一会儿。在我们的房间里很舒服，也许今后再也不会这样舒服了。温暖，寂静。费佳在工作，这样亮堂，躺着是这样惬意。他又是这样温柔、可爱。诚然，我发现最近他开始有一点急躁。我想，这完全是由于气候。因为气候太差，十分多变。我们今天没水了，费佳去厨房张罗水。老太太们立刻忙乎开了，送来了水。这时费佳告诉我们的两位老太太，说我怀孕了。我说，这不是真的，他在撒谎。老太婆哈哈大笑，她大概不相信，虽然一再说，她非常喜欢孩子，说她要照顾我，建议我们再租她们一间房子，说她要赶走我们的邻居，因为她们不喜欢他们。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得不到她们的垂青。他们似乎是温和的人，从不打扰任何人。费佳说，暂时还用不着，以后我们再租她们一间房子。老太婆拼命放声大笑，不过我相信，她并不信我们的话，因为今天早晨她遇见了我，说昨天我丈夫说我的时候差点让她笑死。我也不想去说服她。前两天，有一次我头疼得厉害，我们的老太婆告诫我，没有医生的吩咐什么也不要做，因为我或许偶然(29)怀孕了。偶然这个词让我觉得很好笑，因为我，或许，五个多月前就已经做好了怀孕的准备。费佳说，婴儿将像土耳其人(30)一样喊叫。他就这样夸赞我的索涅奇卡。有一次，我和费佳聊天，他说，假如他能赢一万，我想要多少钱他就给我多少，譬如，给我一千法郎作日常开销，而不问我做什么用。我说，到那时候天知道我要给索涅奇卡买多少东西。他回答说，如果是为了索涅奇卡，他甚至给四千也不心疼。

现在我要说一说去年10月3日的事，那天我非常幸福。那天是星期一，一般在这一天我要去学速记，也就是在这个时间去上口授课，因为我已经速记得相当好了。那是晚上六点，当我来到第六中学的时候已经要开始上课了。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练习本，开始准备记录。突然，奥利欣来到我面前，请我向旁边挪动一下，因为有许多话要给我说。

“您想接受一份速记的工作吗，”他对我说，“我承接了一项工作，我想，您也许能同意接受。”

“我还不知道，在速记上我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承担一项什么工作。”

他说，这个工作的要求不会超过两百个字母，而我已经记得相当好了，足可以记录口授的内容，因此希望我把这个工作承担下来。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为一位作家服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要写一部长篇小说，用口授速记的方法，共七个印张[80]，我定的报酬是三十卢布。不过，您要知道，付酬是有条件的，为了给您安排工作，我要拿酬金的百分之十。”

我回答说，在这方面我没有任何异议。然后他说，他有两个女学生想赶上他学习班的进度，他觉得，我可以给她们补课，为此我可以得到每人五卢布，也就是每人两节课。大概，对我来说这就不少了。我同意了。他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张小纸条，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址：“木匠胡同，小梅先斯卡亚街，阿隆金大楼十三号[81]。打听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知道写这张字条的是谁，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奥利欣。很可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地址是他给的。我接过纸条，马上把它藏好，很担心把它弄丢了。后来他又补充说，我一定要十一点半到那儿，既不要早，也不要晚，就要在他约定的时间。说完他便走了，因为马上就要上课，留下了狂喜不止的我。开始上课了，伊万诺娃女士来到后，照惯例坐在了我的身边。我马上说，奥利欣为我找到一份工作，一共三十卢布的薪酬[82]，给了我地址，还答应给我两个学生。我的话看来使她很吃惊，我觉得，甚至一开始还不相信我。她带着羡慕的神情听完了我的话，说非常为我高兴，还竭力打听具体在什么时间，到谁那儿去。我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儿，在十一点半，但地址我没说：我担心她替我到那儿去，把我换掉，或者设法妨碍我承担这项工作。所以我没有告诉她地址，只是说，我知道在木匠胡同，而取出地址来就太费时间了。下课后，我去奥利欣那儿问，在什么样的纸上写，纸的规格，和留多大的空白边。他说，这一切他都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决定，然后补充说，他希望我非常认真地工作，而且，这是第一份工作，我要尽量准时去，还说，我可能要去十次，不会更多了。

“这是一位非常忧郁的先生，郁闷得吓人，我真不知道，您和他将会怎样相处。”

我回答说，这一点也不使我担心。的确，这个人的性格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去嫁给他，而只是去工作。那么，我只须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我有信心，我能与他处好。

我和伊万诺娃一同走出学校。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明亮，那么舒服，那么不同寻常和新颖；甚至恶劣的天气和阴雨我觉得也是可以忍受的了。我们上了马车。她穿着毛皮大衣，占了很多地方，几乎要把我挤出马车去。一路上她都在刨根问底，奥利欣给我说什么了，费佳住在什么地方，说她为我高兴得要命，说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这说明我们的劳动没有白费力气，这给了我们希望，让我们更加努力学习。她说假如她学得再努力一些，也许他就把这个工作交给她了。总之看得出来，这个工作没有委托给她使她很不满意。也许，甚至还嫉妒我，因为从她的谈话中可以认定，她认为自己在他所有的女学生中是最优秀的。我把她送到尼古拉耶夫街和科洛科利纳亚街的十字路口，然后交了马车费，似乎是十五戈比，便上了公共马车，以便尽快到家。

我到家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多么幸福啊，简直难以想象。我终于开始挣钱，我想，我的夙愿终于实现了。这是何等之好呀，我将会多么幸福呀！我可怜的妈妈将兴高采烈，我的努力终于要获得成功了，我也将是一个有用的人，将能挣到自己的工资。我不明白，这个想法〈未能破译〉如何能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在我的一生中经常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要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成为自己家庭的负担，而成为对家庭有用的人，能自食其力，在必要的时候能给自己挣到钱。现在我能够帮助妈妈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真的，在我一生中像这样美好的时刻未必还会有很多吧。我现在是有用之人，这个想法如此使我欣喜若狂，我觉得，假如我得知自己获得了五百卢布的遗产，也不会像靠自己的劳动将挣到三十卢布这样高兴。

下了公共马车以后，被派来接我的管院子的人迎到我，我们便一起走，但我有意识地加快脚步，想快点到家，好把这件事告诉妈妈。我迅速爬上我们的楼梯，推开未锁的门。妈妈正在弯着腰生茶炊，看见我回来了十分高兴，因为她正在担心，怕管院子的人迎不到我，而晚上一个人在我们这个地方走路是很吓人的。我把她叫到另一个房间，告诉她：“祝贺我吧，妈妈，我有工作啦。”“真的吗？”可怜的妈妈对我说，她可高兴坏啦。于是我说，工作不是很多，却要付给我三十卢布。三十卢布对于我来说是很大一笔款子：我可以用它办很多事，应付很多开销，给自己添置很多服饰。我和妈妈欢天喜地地谈论我将怎么去。我说，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著名的作家，我读过他的优秀作品。我们很高兴，就这件事谈论了很长时间。我们高高兴兴地喝了茶，我那善良的妈妈是那么高兴，我简直无法形容。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妈妈睡在那儿），我告诉妈妈，我觉得，我现在就想去工作，马上，不等到明天，急不可待地要开始劳动。我向自己保证，一定要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尽可能地把事情做好，不能白拿这些钱。我焦急地等待着明天，这个可爱的珍贵的明天。这是重要的一天，我就要开始新的活动了。我激动得甚至久久不能入睡。可是，这时候我需要的是睡眠，以便明天有一双清新的和精力充沛的手。最后我总算睡着了，睡得很香，醒来时已是10月4日，——这是我生命中非常值得重视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费佳。

星期三，〈10月〉16日/4日

我起来得相当早，愉快地喝完咖啡，就立刻开始查看我的黑色丝绸连衣裙和短上衣，有的地方还做了些缝补。我想尽量体面点去，不要让他看着像个穷姑娘。我总的来说想处在独立的地位上，与他是平等的。九点半我便出了家门。妈妈把我送到楼下，在这里我们遇上了奥莉加·瓦西里耶芙娜[83]，也告诉她，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坐上公共马车，便向商场驶去。到莫罗佐夫商店后我下了车。在这里我用一个银卢布给自己买了一把黑色细棉布伞，伞柄是木质的，红色的，很美。之所以买伞，是因为怕下雨，我可不想湿淋淋的去上班。我还想去给自己买一双胶皮套鞋或皮鞋，但时间很紧了，便推到下次再买。在商场里溜达时，我遇到了格林贝格[84]。我已经一年半没见过他了，他见到我也很高兴。他告诉我，他逢人便问我在哪儿，但好像谁也无法答复他。我告诉他，我从教育学院退学了。对此他说，我做得很好，因为那里的人什么事也不做。我说我正在学习速记，现在正要去工作。后来我问他住在哪儿，他说就住在特维尔大街的这座楼房里，但那套住宅的门口对着院子，又补充说，如果我什么时间去他家，他将非常非常高兴。我说一定去。当时我确实打算找个时间去他家，他对我总是那么好，认为我是自己最好的学生。就是现在他遇见我也非常高兴，所以忘记他是不应该的。我们分手之后，我去了涅瓦大街的一家商店，给自己买纸和铅笔。在那儿我看见一个皮包，我决定买（只要六十），因为这样纸就不会折坏了，而我想展现出一副正规严谨的样子来。我买了铅笔，而夏天就已经得到了一个铅笔盒。十一点了，我沿着大梅先斯卡亚街慢慢走，不断地看表，既不想早于十一点半去，也不能迟到。总之，我觉得，这个〈未能破译〉，第一次想表现出最大的认真和干练来。最后，只剩下十分钟了。我走进木匠胡同，开始找阿隆金大楼。我一生中只来过木匠胡同一次；大楼很快便找到了。这是一座很大的石头楼房，面对着小梅先斯卡亚街和木匠胡同，这里有饭馆和马车店，还有几家啤酒店。别［纳尔达基？］[85]曾住在这里，他的姓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大门开在小梅先斯卡亚大街上，我走了进去，这里有许多马车夫，还遇到了一些相当丑陋的嘴脸。我走进院子的腹地，看见一个管院子的，便问他陀思妥耶夫斯基住在哪儿。他说在十三号，一单元的右侧。我沿着很脏的楼梯爬上二楼，在楼梯上也遇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还有两三个犹太人。我拉响门铃，过了一分钟，一个姑娘给我开了门。她长相还不错，但头发乱得吓人，瞪着一双非常狡猾的，我觉得还是凶狠的黑眼睛，头上顶着一块黑色方格头巾。我问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否住在这里，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请她向他禀报，说奥利欣派来的速记员到了，说他知道这件事。就在我进门的那一瞬间，在前厅，从正对着门口的另一个房间里，蹿出来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便鞋敞着怀跳了出来，但看见生面孔后，立刻又躲起来了。我马上认定，这应该是他的儿子。费多西娅领我到下一个房间，请我坐下，说他立刻便出来。（我忘记说了，在路上和整个晚上我一直想象，我觉得，他一定是一位矮个头、大肚子、秃头顶的人，很快活，很爱笑，或者，最后，可能是一位沉默寡言、严厉阴沉的先生，像奥利欣把他描绘的那样，高高的个子，面色苍白，很瘦。这时，我想起了我读过的他的许多作品：《涅朵奇卡·涅兹万诺娃》、《被侮辱与被欺凌的》、《死屋手记》、《穷人》，一句话，我读过和我赞赏的一切。）我坐下，取下帽子和自己的黑手套，打开手帕，同时我看了一下挂在沙发上方的钟表，十一点半刚过。我非常满意，自己恰好在约定时间到达。我觉得，我坐下以后又过了五分钟，谁也没有走进来，我便利用这段时间观察房间。我觉得它很不美观，是相当市民化的房间。靠墙都摆着柜子，门口旁边有一个不成样子的大木箱子。房间里有三个门，一个是我进来的那个门，第二个在左边，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就是从这个门里跳出来的。第三个门可能是通向客厅的，我想，但我只能看到房间的一部分，就是一棵缠绕着蔓生植物的花。门的右侧有一个抽屉柜，像市民人家那样，上面蒙着白色台布。柜子上的架子上放着两个烛台，还有一个刷子。窗户旁边有一张折叠餐桌和几把椅子。总之，房间给我的印象是，这里生活着一个不很大的家庭。而且，他的全部生活突然出现在了我的想象之中。我觉得，这里有点像乌申斯基[86]家，万尼亚去过他家一次，说他家非常非常穷。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定有妻子，而且，代替他［走进来］的将是他妻子；他有孩子，我马上就要听见孩子们在什么地方喊叫，或者是孩子们的喧闹声。总之，这个房间并不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费多西娅请我等一等，说立刻便有人来。

就这样过了十来分钟，突然，现在我记不得是从哪个房间了，不过好像是从厨房（大概，费佳这时候在书房里，是经过厨房回到住宅的），费佳出现了。我鞠了一躬，他请我去另一个房间，他自己回到了帕沙的房间。我一无所知，便跟着他走去。他告诉我，不是这个房间，而是去他的书房，我便走了进去。第二个房间比第一个好多了，比较大，又髙又长，有两个窗户，但有些昏暗，虽然有足够的光线，这大概是由于壁纸的缘故。在房间的深处有一张沙发，上面蒙着方格布。沙发前面有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红桌布。桌子上有一盏灯，还有两三本相册。沙发上方悬挂着某位太太的照片。她戴着黑色包发帽，可能是他的妻子。这可能是他妻子——我偶然向上看了一眼，这样想。桌子周围摆着几把椅子，椅子上也蒙着深色的［方格？］布，但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了。这一次(31)房间似乎还相当亮堂，但第二天就给人以很沉重的印象，房间里似乎有点过分寂静，过分凄凉，甚至压抑。在两个窗户中间有一个镶着黑色核桃木边框的镜子，但窗间壁比镜子宽得多，因而镜子显得有点歪，不对称。我已经习惯于对称，这让我觉得有点怪异。在一个窗前有一盆花，就是从第一个房间里看到的那棵花，花前面是一张小桌子和一个小匣子。窗台上摆着两个精美的中国花瓶，样式很漂亮。在另一个窗户前面有两把椅子（值得格外注意的是，在这两把椅子上作了表白），进来后，我把自己的皮包和帽子放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这时我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张堆满纸张的桌子，还有一张小桌子，它上面有一个小匣子，小匣子的盖是乌龟形的，镶嵌的工艺很出色。在进入房间的门旁边有一张大沙发，是上等红色山羊皮的，很舒适，它旁边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细长颈玻璃水瓶。房间当中，在离墙稍微近一点的地方，有一张相当普通的写字台，而它前面是一把扶手椅，后来在口授的时候，我就经常坐在它上面。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所以能好好地观察它（乍一看，它给我的印象相当不错，特别是与厨房相比较）。费佳又进来了，他出去看来是吩咐费多西娅什么事。为了开始谈话，他问我从事速记是否很久了。我本来站在窗户旁边；但我走近写字台，说我已经学习半年了（的确，4月4日我开始上第一次课，而10月4日便开始工作，也就是过了整半年，而奥利欣曾经对我说过，只有学习两年之后才能工作）。他问我，同学们多吗，我说一百五十个，开始时很多，现在只剩下了二十五个，因为人们都认为这很容易，可是看到，学一次两次甚至在几个星期期间什么也学不到，便放弃了速记。他说，这是常有的事，与在所有的事情中一样，许多人着手干，但大部分人放弃。因为他们看到，必须出大力气，而出大力气谁也不乐意。

我觉得这个人很怪！刚一看相当苍老，而后就会立刻觉得，他不会超过三十七岁；中等身材，一张疲惫不堪的病态的脸(32)，浅色甚至带点轻微红色的头发上抹了不少油，梳得也有点怪，好像戴着假发似的。更有甚者，那时候他有两只完全不同的眼睛（当时他正在云格那儿医治受伤的眼睛[87]，他的一个瞳孔是放大的），一只漂亮眼睛是黑色的，而另一只的瞳孔则怪异地放大了，这让他的脸带上了某种奇怪的神态，让人看不出他眼睛的表情。总之，我觉得他像一个教师，他的脸也让我觉得相当凶。他穿着一件已经相当脏了的蓝上衣（他说已经穿了它六七年了）和灰色的裤子，但是衬衫却非常干净。在这方面应当给他说句公道话，我从来没见过他穿脏衬衫。他的脸上有一种令人惊讶的奇怪表情，说真的，一开始我甚至并不喜欢他。

我进来五分钟之后，费多西娅端进来两大杯非常浓的茶，几乎是黑色的，托盘上还有两个小面包。我端起来一杯茶，拿起一个小面包，虽然根本不想喝，甚至感到很热，但为了不让主人见怪，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坐在了门口旁边那把正对着写字台的椅子上。我们开始谈话，他坐在写字台的后面。我觉着他是个很怪的人：一个虚弱乏力、抑郁寡欢、疲惫不堪的病人。而且他马上就对我说，他患有一种病，就是羊角风。他一会儿坐，一会儿在房间里踱步。他吸烟卷，也曾建议我吸一支，但是我拒绝了，说我从来没吸过。“也许，您不想吸是出于礼貌？”然而我回答说，我甚至不喜欢看女士吸烟。是的，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怪的人[88]。这时候我想起了奥利欣的话，他称他为非常阴郁的人。我甚至觉得，我们的事情垮了，我甚至不可能为他作速记，因为他说：“我们看看这事怎么办，看一看是否能行。我们试一试吧。”然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后来他又几次忘记我的名字，又问我叫什么。

我们聊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有一些着急，怎么我们还不开始工作呢。最后，作为尝试，他请我给他记录一些什么。他开始给我口授《俄国导报》中的一段话，说一会儿让我把它准确地译成普通文字。刚开始他口授得极快，然而我立刻让他停下，说我不习惯写这样快，他便放慢了速度。然后我当即把这些给他誊写出来了。他就又开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在我们这些所有学速记的学生中，要把自己速记的内容读出来，我比其他人都快，甚至比奥利欣也快许多，所以我立刻便把速记的文字誊写出来了。但是他说，我用的时间相当长。一般来说，他是一个怪人，或者是粗鲁，或者是过于直率。然后他开始核对，发现似乎有两处漏掉了前置词[89]，并非常粗暴地给我指了出来。总之，一开始他不让我喜欢。他似乎过于沮丧，甚至无法专注于一件事上。有几次他踱起步来，似乎忘记了我在那儿坐着，大概是在考虑什么，我甚至害怕去打扰他。最后他对我说，现在他无法口授，我可否今天晚上八点到他那儿去。我说，我能去，便戴上帽子，拿起皮包，与他告别。我临走时他说：“您知道吗，当奥利欣对我说，他是否可以派一位女士而不是男人来我这儿工作的时候，我甚至感到高兴。您也许会感到惊讶，问为什么，您可能感到奇怪。这是因为，男人一定要酗酒，他大概也要酗酒。可是您，我希望，是不会酗酒的吧。”我回答道，在这方面他尽管放心。

他送我到自己房间的门口。我走到前厅，当那个姑娘帮助我穿衣服的时候，我给了她二十戈比。应该说，刚开始我甚至很不喜欢他，不知为什么，我甚至很反感。我觉得，这一切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和他工作不到一起，我工作挣钱的理想也将会破灭。而更让我感到痛心的是，昨天我和可爱的妈妈太高兴了。我离开他家的时候，我想，是两点多钟，我向斯尼特金家走去，因为我不想回家。第一，不管怎样，今天晚上我还要再去一次；第二，我想对斯尼特金家人炫耀一番，我终于有了工作，让他们不要以为，我只是白白地活着，靠妈妈吃饭。他们总暗示这一点，说我什么也不做，是妈妈的负担。他们大概在心里偷偷地嘲笑速记，笑我学习速记。在他们看来，这毫无用途，根本不应该耗费时间去学这个玩意儿。在路上我进了一家旧货商店（我有一种买便宜货的爱好），问他们有没有银筛子。他们没有。这一天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我到了斯尼特金家（当时他们住在沃罗宁大楼里，在灯笼胡同，在去格鲁霍伊胡同的拐角上），说要在他们家吃午饭，因为晚上还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儿去速记。（在去他们家的路上我心里十分凄凉，有一种特别沉重的感觉，与此前去工作时的心情完全相反。我总觉得我和他工作不到一起，我将失去这份工作。）只有姑娘们在家。我给她们讲，奥利欣给我找到一份工作，他已经给我口授了一点，我晚上还要去他那儿。玛莎·斯尼特金娜立刻开始请求我教给她速记，给她上课。我答应了她，不过，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萨沙和玛莎[90]也来了，他们也一再打听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我急切地等待着八点钟的到来，这是指定我到达他那儿的时间，我一定不能迟到。

我很不乐意走进这座楼房，因为这里面总有许多人。而且，有四次一开始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只得找遍四个街角。费多西娅给我开门，我微笑着对她说：“我又来你们这儿了。”她帮助我脱掉外衣（因为我白天给了她二十戈比，她非常感谢我）。她去通报我来了。我在饭厅里等了一会儿，就跟着她走了进去。他在写字台后面坐着。我又给他鞠了一躬，便坐在了门旁边我一般坐的那个位置上。可是他建议我坐在他写字台的后面，说我这样写比在小桌子上方便许多。我换了座位，他则坐在了我在门旁边的椅子上，在那儿开始谈话。他又问我叫什么，还想知道我和前不久去世的作家斯尼特金[91]是不是亲属。我回答说，不是，只是同姓。他又问我有没有父亲和母亲。我说，我父亲今年四月去世了，我穿丧服就是为了悼念他。我有个老妈妈，姐姐嫁给了一个书刊检查官，弟弟在莫斯科上学。他又问我受教育的情况，在什么地方学习过，从事速记多久了，以后想做什么，等等。对这些问题我回答得都很简单，严肃；一般来说，我表现得很矜持，想把自己摆放在这样一个独立的位置上，让他不能对我说一句多余的话，不开一句玩笑。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举止，因为我是来工作的，根本就不认识，所以没有必要闲扯，持身严谨既好又体面。费佳后来告诉我，他真诚地感到惊讶：我那么会为人处世，举止极为得体，使得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说出一句轻率的话，我正派严肃的语调迫使人缄口，我好像一次也没有笑过。费佳说，他很喜欢我这样举止得体，善于立刻把自己摆到令人尊重的关系之中；他见到过许多虚无主义派女子，已经看惯了，大概，以为我也是那样的人。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费多西娅在另一个房间里沏好茶，给我们端进来，又给每人送上一个小面包。还送来一碟子柠檬。我开始喝茶。这时费佳又问我是否想吸烟，我说我从来没吸过。后来他站起来，向窗户走去，在那里的纸袋里放着梨。他取出两个来，直接用手递给我一个。这样不拘细节让我觉得有点怪，他可以把它放在一个小盘子上嘛。我坦然地拿起来，毫不客气地吃了。

他开始谈他自己，说他如何在可怕的死刑恐怖中站了一刻钟，他的生命仅剩下五分钟了，他在度过这几分钟，他觉得，这似乎不是五分钟，而是整整五年，五世纪，他还必须这样活很久。他们被分成三排，每排三人，他在第二排；第一批已经被带到了死刑柱前面，给穿上了罩衫。一分钟之后他们将被枪决；然后便该轮到他了。天哪，他多么希望活下去呀，我的上帝！他觉得生命是那么珍贵，还有多少善事、好事可以做呀；这时候往昔的全部生活都浮现在眼前。生命并未曾得到充分的利用，他多么渴望什么都体验一下啊，多么渴望再活很多很多年啊。可是骤然传来了终止的号声，他马上振作起来。接着给三个死刑犯松了绑，向全体公布了减刑判决，他被判处送往鄂木斯克做四年苦役。这一天他是多么幸福啊，这样的日子在他的记忆中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一直在单人囚室里（在阿列克塞三角堡）踱步，放声高歌，一直唱。赏赐的生命让他欢喜雀跃。后来哥哥获准来与他告别，于基督诞辰的前一天让他们上了路。费佳保存着在那天写给哥哥米沙的信[92]，是在宣读判决的那一天写的（是他不久前从自己侄子那儿得到的）。费佳在这一天给我讲了很多。使我尤其感到惊讶的是，他是那样深沉，对我则是那样坦诚。这个人貌似胸有城府，却给我详细讲述这一切，而且那样真诚坦率，甚至看起来都有点怪。我非常喜欢这种信任和以诚相见。我感到有点遗憾的是，他过了这么久还不开始口授。已经晚了，我今天必须回家，因为从一清早我就没见过妈妈，而我答应过，工作一结束便立刻回家。我不想到斯尼特金家去借宿。我甚至想给他说明这一点。不过，最后他自己建议开始口授。我又把自己的铅笔削了一遍（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削铅笔，所以我的手经常脏得吓人，两只手都脏）。他在房间里快速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从火炉走到门口，不停地吸烟卷，一支接一支，把烟蒂扔在我面前写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给我口授得很慢，因为是直接口授，所以我有很多时间干坐着不做事，只是看着他，或者看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口授了不多一点，他便让我把记下来的读一遍，可是从第一个词就让我停了下来。开始是这样的：“我们在巴黎”，或者类似这样的内容。“怎么在巴黎呀？难道我给您说了：在巴黎？不可能！我给您说的是：在轮盘赌堡。”[93]我回答说，您给我说的是“在巴黎”，否则我怎么能这样写呢。他让我改过来。

这天晚上他从头到尾给我讲了同斯捷洛夫斯基的事[94]，这是个什么样的骗子，他如何不肯向费佳让步，费佳如何必须在11月1日之前写完这部长篇小说；可是，他说，我连一个提纲都没有，写什么，这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应该有斯捷洛夫斯基的七个印张，而它是一种什么风格，我还一点也不知道。后来我们谈了许多不同类型的文学家。比如，迈科夫，他称迈科夫是最好的人，是最好的文学家之一。又谈论屠格涅夫[95]，他说屠格涅夫住在国外，完全忘记了俄罗斯和俄罗斯的生活。然后又谈及涅克拉索夫[96]，他直截了当地称其为骗子手，可怕的赌棍，他大谈特谈人类的苦难，自己却坐着宝马香车兜风。总之是畅谈形形色色的文学界名人。

当时钟敲响十一点之后，我说我该走了。他问我到哪儿去，住在什么地方。我说：“在佩斯基。”他说，他一生中一次也没到过那里，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是我又说，这一次我将住在我的亲戚斯尼特金家，他们住得离这里不很远。他请我明天十二点以前把口授的抄写好。我答应一定做到。我戴上帽子便往外走，当我们从他的书房走到饭厅的时候，他的不拘礼节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您的假发髻怎么这样大呀，难道戴着别人的头发不丢人吗。”我对此深感诧异，说，我的发髻根本不大，而且这是我本人的头发。这一次他把我送到了前厅，然后让费多西娅为我在楼梯上照亮。下楼的时候我问她的老爷叫什么，她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我知道他叫费奥多尔，但不知道他的父称。

我来到木匠胡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街道上空旷得吓人，只有几个醉醺醺的工人偶尔经过。走在这样的地方上我很害怕。最后我找到一个老年车夫，用四十戈比租下了马车。为了尽快到家，我一再催他。因为这是一位非常善良的老人，我便同他闲聊起来，主要是聊农村。后来我告诉他，本来要派人来接我，但没有来，所以我来晚了。最后他把我送到了家。我只得敲门，因为妈妈估计我要住在斯尼特金家，便锁上了门。她听到了敲门声，便开了门。我给她讲了这一天的事，虽然实际上我并不十分满意。可是对妈妈却表示很满意，为我结识这个人，这样一位著名作家而高兴。还欢天喜地地讲了他如何开诚布公地对待我。然后，我抓紧时间躺下睡了，并请妈妈早一点叫我，以便把口授的东西誊清之后给他带去。

以下是今年这一天的情况。费佳昨天对我说，我明天肯定起不来，不能把信送到邮局去。为此我和他发生了争论，我说，我明天一定能做到。我起来得相当早，立刻便坐下来写完了信，九点钟便出了家门。我们的房东把自己的伞给了我，这让我异常高兴，因为正下着瓢泼大雨。在邮局我收到了帕沙的来信，不过我自然没有拆封。他答应〈未能破译〉大的，但是，从信的重量判断，这是一封极短的信。我真的更乐意收到妈妈的信，而不是帕沙的信。我自己收到一封未付邮资的信，便回家了。我到家的时候费佳还在睡觉。我把信交给他，然而他仅仅拆开了信封，却没有读，对它十分冷漠。我本以为他会立刻扑向这封信的，不料却恰恰相反。他穿好衣服，喝了咖啡，当我提醒他尚未读信的时候甚至还生了气。等他喝足了咖啡，收到信后已经又过去了一小时，这才坐下来读信。其中还有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的信。“她是用德语写的，”他说，“真该谢谢她，我还能懂。”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读给他听，并翻译出来。不过，她用自己的语言也好，因为她根本就不懂俄语。他开始读帕沙的信，甚至有点生他的气。原来，玛莎和妈妈给他找了两份工作：一份在拉多加，在一位调解法官那儿；另一份在铁路上。两份都是每月二十五卢布。他说，这让他必须认真想一想。只是认真想一想，而不是去上班。真的，这简直可笑。这个孩子以为，对于他来说工作还不有的是吗，所以突然决定要考虑考虑，请求再三延期决定，而位置可能立刻就被别人占据。真的，这个人什么也不懂。假如他被迫自己去托人找工作，假如他既没有钱也没有可以供他吃饭的人，假如他本人必须整天奔走求告而什么也得不到，也找不到工作，那时候他也许便明白该如何珍惜工作的机会了。可是这两个女人，玛莎和妈妈（真的，她们是那么爱我，要知道，她们根本不是在为他努力，而只不过是希望他不再是我们的累赘罢了）为他努力寻找工作，然而他还要端臭架子，要再看一看，挑一挑。还是迈科夫说得对[97]：“假如是去当部长，他也许就干了。可是［当？］给他找的是(33)十二卢布的小差事，这对他当然不合适。”现在已经不是十二卢布，而是二十五卢布，可是他还依然端臭架子。真的，要知道，不是面包找肚子，而是肚子找面包啊，现在似乎应该明白这一点了。帕沙写道，在他看来，铁路上的工作好像更合适些，而费佳认为，假如他去拉多加要好得多。也许这其中暗含着某种摆脱他的愿望。我说不太好，不过我倒是很希望如此。他没有完成我的关于奥利欣的请托，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根本没有学速记，那他还怎么去见奥利欣呢，那不是很丢人嘛。这让我生气，我一定给他写封信，向他道歉，说自己不该斗胆去打扰他。帕沙一定要费佳写明自己的地址，因为对他有某种请求。有何种请求，这不言自明，——当然是要钱。可是我们自己也没有钱，到哪里去给这个孩子弄钱呢。给他的生活费他还没有能力管理好。

在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的信中充满了各种指责，诸如，没有给她地址呀，她们在别墅一直住到9月26日，离开时她一文不名呀，她抵押了大衣还不知道如何赎回来呀。这真好笑，我的大衣也抵押出去，已经过去了多半年，在赎回她的大衣之前总得先把我的赎回来吧。这是多么了不起呀，不就是一个臭女人吗，［破烂儿货，］她还想装年轻，希望有一件好大衣，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呀，她不好意思穿着破大衣去做客。她应该以我可爱的妈妈为榜样，她从来不考虑自己的服装，只是为让孩子们好而殚精竭虑。唉，这些妈妈们哪，她们都是多么无聊啊。我只知道一个例外，那就是我可爱的绝妙的妈妈。费佳不愿意读用德语写的信，便让我读给他听。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读，好像很难辨认她的笔迹似的。突然，我看到她在说妈妈如何如何。我扫了一眼，担心她会抱怨什么，便从从容容地跳过这个地方，开始读下面的。于是她的抱怨便不为费佳所知了。现在我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多么无耻的女人啊。她还嫌费佳给她的少，为她支付租房子的钱，这还不行，还一定要纠缠，抱怨缺钱，不断提出要求。与此同时，正像费佳在给她的信中说的那样，他自己也没有钱，他自己只有够一个月的生活费，以后怎么办，他一点也不知道。他说，安娜·尼古拉耶芙娜通过帕沙告诉她，费佳将停止为他们付房费。然而，因为这是通过他人转告的，她一点也不信，便仍住在他的住宅里。这个帕沙多么下流啊，他一定要转告的，如果他确实从妈妈那儿听到的话。大小伙子像女人一样搬弄是非，真够好看的呀。唉，这一家子，真没说的。我也得为费佳(34)说句公道话，他不肯直接写信把这些流言飞语告诉费佳，便让自己的妈妈来做。这样做既聪明又委婉。就是这样一封信。我立刻开始唉声叹气，说他们没有钱，费佳的态度却相当冷静。天哪，假如果真如此，我就太幸福啦。然而，不，难道能指望他关心自己的家庭胜于关心他人的家庭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绝对不是这种性格，所以我们就只能准备生活在穷困之中，我的大衣只能被抵押出去，只是为了他嫂子的大衣被赎回来，为了她能吃上甜馅饼。唉，这一切是多么卑劣和无耻啊！

后来费佳开始写东西，今天我有些不舒服，但后来总算过去了。我们去吃午饭。午饭后费佳去找一位马约尔医生，奥加辽夫跟我们说起过他。可是他不在家，星期一以前也回不来。费佳今天胸闷得厉害，我非常担心，他千万可别得病啊。因此我劝他一定要去看医生。可是，因为医生不在家，他便去了咖啡馆，从那儿又去找［烟商］，问他是否认识医生。在这座公寓里住着一位席尔瓦医生，可是［烟商］说他不是名医，最好还是马约尔，或者某个另一位施特曼，我说不太清楚。费佳回家后我们便去找那位医生，他住在西岱街，据［那个？］烟商说，就在大喷泉附近。著名的大喷泉原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喷泉。医生也找到了，但他的女仆说，他只在一两点之间接待病人，其他时间不可能找到他。费佳问她：“假如一个人在夜里两点病危，那也找不到医生吗？”——“找不到。”——“什么时候也不行吗？”——“什么时候也不行，只能在指定时间里。”

呸，这家伙真无耻，怎么能这样呢？没有医生病人就要死去，人们在全市寻找医生，可是竟没有一个医生同意在非指定时间出现。这可是野蛮哪，而绝不是［有教养］。要知道，医生和神甫一样，应当每分钟、每小时都准备出现在病人面前。这是极为卑鄙的风俗。我们溜达了好长时间才回家。我坐下来写日记。今天这一天就像咱们那儿的大斋期那样，当涅瓦开河的时候，冰块常常是黄色的，大风狂暴得吓人，好像是西南风。看着让人无比忧伤。我想，这将对费佳的长篇小说产生影响。而且，谁也见不到，不能同任何人交谈，这也将对他产生坏作用。费佳今天在吃午饭的时候说，他很不愿意不见到索涅奇卡就死。似乎他很爱她，我的可爱的女儿，或者我可爱的儿子。而我爱得非常热烈。今天费佳对我说，自从他娶了我之后做什么都不顺利，没有钱，小说也写不出来，真的，我就是扫帚星(35)，就像不幸的〈未能破译〉。我在家里读了很长时间的书，喝过茶之后便躺下睡了。费佳好几次温柔地走到我床前来，说他仅仅因为有我才得以呼吸，才得以维持生命。亲爱的费佳，愿上帝保佑，让他像我爱他那样爱我。

星期四，（〈18〉66年）〈10月〉17日/5日

今天是好天，我早早起来，喝完咖啡，便开始写。要誊写的好像比我料想的多，所以到十一点之前我才刚刚誊写完，而且时常有房客来我们这儿打扰我。我本来打算徒步去，结果只好坐出租马车，就这样我似乎还迟到了二十分钟。到了他家，他说，他以为我不来了，因为我迟到了。我问为什么不来，他回答说，可能因为工作过于困难，不能胜任，所以不来，而我又不知道您的地址。很多人就是这样，我有时候也这样做：开始干一件事，可是后来发现力不从心，便放弃了。我回答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通知他，绝不会让人发生误解。他拿起我带来的文字，开始边读边改，还立刻告诉我什么地方写得不对，应该怎样写（他递给我一张纸，他平时就在这种小格纸上写作）。我坐在他对面，开始读报纸，后来又问，报纸哗哗响是否影响他。他说：“您真是太细心了。”

我们一起聊了很多。费多西娅又送来了咖啡，后来我就开始速记。他给我口授得不多，便又请我今天晚上再来。虽然这让我有点不高兴，因为走夜路很害怕，不过，我还是答应来。怎么能不来呢？这时候我甚至有一点埋怨奥利欣，为什么一开始不约定来的时间呀，而我自己又不方便讲。我甚至还有一点怪想法，难道他自己不明白吗，一天来两次很让我为难，多口授一些，但只来一次，这样于我就划算多了。（昨天他问我，这样要付给我多少钱，为了我们以后不发生争论，不让我感到委屈。我回答说，已经和奥利欣约好了，就是三十卢布，他可以放心，我不会提出异议的。）我在他这儿好像坐了两个小时，就去了斯尼特金家，在他们家吃了午饭，又等到晚上。在他们家还把记下来的翻译誊写了出来。玛莎·斯尼特金娜把开始部分读了，从中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的长篇小说一钱不值，当然，她真是个傻瓜。八点钟，我匆匆上路，以便不再迟到。这一次似乎是提前五分钟到达，很有点为自己的守时而得意。他看来是被费多西娅叫醒的，因为我进去的时候沙发上还堆着白色的枕头和棉被。这一次我们谈话的时间还是多于口授的时间。就算是这些谈话让我高兴，可我还是有点遗憾，为什么我们不口授呢，我们的事情进展得那么缓慢。又给我们送来了茶，他又递给我一个梨子，但今天我没有吃。他问我为什么从事速记工作，是不是因为我穷。我说，妈妈有两座房子，我们每年有大约两千的收入，但是有一些债务。如果我们现在还有生活来源，将来就或许没有，所以应当提前着手工作。后来我又对他说，我渴望独立，所以要工作。

他给我讲了许多国外的事，讲自己的旅行生活，讲他在轮盘赌台上赌博，如何输钱，输得只好把自己的皮箱抵押在洪堡。后来他问我想不想到国外去。我说，这是我的夙愿，我或许真的会去。他问我在国外想看什么，我说看大自然，看山，最后是想看艺术作品，想上学。他突然对我说：“明年夏天咱们一起到国外去吧，我一定去。您如果同意去，家里能让您去吗？”我说，能不能放我去，我完全不知道。后来又谈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文学家，谈自己过去的生活。我们有一次谈起了安娜这个名字。他说，他有时候经常发现，叫安娜的人都不太好，我回答说：“对，这是真的，我自己知道，我长得不好。”他感到很震惊：“难道您真以为，我能说您长得丑吗？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她们的性格都不好，冷漠，内向，矜持，等等。”他连着重复了几次，他不明白，我怎么会以为他能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漂亮。使我又一次感到惊讶的是，他对我那么坦率，公然讲述自己的不幸。我想，这是一个怪人，他根本不认识我，却这样开诚相见。然而，这却让我很喜欢。

我到斯尼特金家时已经晚了。我在大街上乱走了好长时间，想去沃兹涅先斯克大街，却来到了卡纳瓦。在斯尼特金家我说，他吩咐一个女仆送我。因为，否则他们会觉得奇怪；对他则说，我有亲戚住在丰坦卡，有人等我，他送我回家。在斯尼特金家我讲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关于我们的谈话和他讲的故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流放。斯尼特金家人便要我相信，他被流放是因为杀害某个人[98]，似乎是杀害自己的妻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到非常苦闷：是因为忙乱的生活吗，也就是我经常一天天地不在家，我一点也不知道，可是这却开始使我感到异常压抑。

1867

今天天气很好，美极了。我勉强才与费佳说好，让他去找施特雷林医生。费佳总不乐意去，说这要花五法郎，最好还是不去。然而，我还是让他去了。走之前我们差点吵一架。老太婆们没有给我们买木柴，说我们什么也没有交代过。当费佳问起木柴的时候，我转述了她们的话。他火冒三丈，拔腿就往她们那儿跑，我制止他，可他还是去了，在那儿吵了起来（为此老太婆们后来感到委屈，我请她们不要生气，因为他现在是病人）。我头疼，便在床上躺着，费佳开始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说我是脾气暴躁的恶鬼。我哈哈大笑着跑过去吻他。他无论怎样强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最后还是忍不住，也哈哈大笑了。他说，跟我没法子生气。

从医生那儿回来后，他告诉我说，医生没发现他的心肺有任何严重的毛病，只是说费佳太焦虑，给开了一些药丸，要他每天服三次，八天以后再去看；后来又说，咱们看看能否治一治癫痫。这些话让我感到一线希望，也许他将去就诊并能治愈。找医生看过之后，费佳放心了，我也一样。午饭前我们出去散步，去了一趟邮局，不过，自然什么也没有收到。又去药店买药，花了一法郎。费佳在去看医生的路上抵押了自己的金戒指，回来后心情很沉重。这些混蛋：先前两枚戒指给二十四法郎，现在他的一枚大戒指只给十一法郎，甚至还想给十法郎。而且还面带鄙夷，表情放肆，简直吓人。这下可好，还必须忍受典当商的蔑视。可是又怎么办呢，别无选择嘛。也许，我们命里注定就要经常生活在穷困之中。在半路上费佳便吃了自己的药，午饭前半小时，一粒药丸。

在吃午饭的时候，饭厅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讲的大概是一种斯拉夫语，因为我有时听到一些俄语、波兰语和法语词句，他们可能是塞尔维亚人或捷克人。我听了很长时间，但觉得从来还没听到过这种语言。无论我们如何节约，钱还是越花越少，明天我们手中的钱就要花完，那时候我又得去找这个成衣匠要钱。只有天知道，我是多么讨厌见他，而且，那时候他那么不情愿收下我的第三件连衣裙，说它已经穿坏了，如果它留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要赔钱。不管我怎样说我根本不想把它留给他们，我觉得，他还是一点也不相信。我伤心得无以复加，假如我能把它赎出来，我早就这样做了。可是现在我还得再去。带着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就是一件花边三角头巾，一件白色女斗篷，和一件黑色丝绸女上衣。当然，他们看一眼这些东西，就会说它们是旧货，毫无用处，完全拒绝给我们钱。我觉得非常丢人，羞于拿着去，这真让人肝肠寸断，而那么一个混账裁缝也敢在你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晚上我和费佳在市里散步，可总是那么沮丧，沮丧得难以想象。我还健康。费佳在与我道别的时候说，他深信，他今天不会发作，因为他有这样的感觉。但我有点不相信他的话，我还真对了。

星期五，〈10月〉18日/6日

我与费佳在两点一刻分手，两点半我还听到他在床上翻身。一开始我未能睡好，后来我刚要睡着，在三时整，就听到了他的吼叫声。尽管他曾一再劝我不要怕，我还是吓得在床上翻转了三次，最后才跳了起来。我的心怦怦乱跳，为了稍微镇定一下，我只得喝了一杯水。为自己，我一点也不担心，可是却非常为索涅奇卡或米沙害怕，害怕斯托尤宁娜的话成为现实，她对我说过，她非常替我担心，在我怀孕期间，如果他癫痫发作时我受到惊吓，则有可能流产。我点燃蜡烛后向费佳跑去。这次发作[99]似乎并不十分剧烈，但是他的眼睛斜得吓人，牙齿咬得嘎吱吱响。我开始担心他的假牙这时候掉下来，被他咽下去。那时他就有可能被卡死。后来，他刚清醒一点，我就要他张开嘴。他张开了嘴，我就放心了。可费佳这时又缠着问，为什么我要他张开嘴，有什么必要，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我觉得，当他祝愿我在世界上永远幸福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苏醒。我说：“好，那也就祝愿索涅奇卡或米沙一下吧。”——“好吧，也祝索涅奇卡或米沙幸福，”他笑着说。这就是说，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当他苏醒之后，我赶忙躺在了床上，因为我的肚子开始疼了。从四点到六点我睡得相当不错，但我骤然觉得异常难受，醒来后我不记得自己怎样倒在了地板上，又怎样开始呕吐起来。可这是怎样的疼痛啊，我觉得疼痛难忍，胸部犹如刀绞。我吐了许多胆汁。这大概是受了惊吓的结果。呕吐出来甚至使我感到高兴，因为，否则这些东西要影响到胎儿。由于我呻吟，费佳醒了，点亮了蜡烛。不过一刻钟以后，我们便都躺下了，一直睡到十点。

早晨，冒着雨我便去了邮局，我渴望收到信和钱，那样一来我就不必去找那个成衣匠了。然而，什么也未收到。今天阴雨连绵，我们只得几乎是淋着雨去吃午饭。饭后费佳去读一会儿报纸，我似乎是去问裁缝明天什么时候在家，其实我是去溜达一趟，因为我还怀着某些希望，说不定钱明天就到，那样我便可以，哪怕仅仅一个星期也好，躲开这个耻辱，避免跑来跑去地同这些无耻小人打交道。我沿着一些从未到过的街道走了好久，总的说来我并不熟悉这座城市的腹地。到家后我对费佳说，既没有遇上丈夫，也没有遇上妻子，要我明天再去。费佳没有去散步，而是躺下睡了两个小时。我在这个时候翻了翻抽屉柜。我本来也想睡一会儿，因为今天一整天我头疼得都很厉害。可是，我们邻居家来了一位客人，他们家闹翻了天，纵情谈笑，睡觉是绝对不可能的。费佳一开始认为那里在朗诵什么，后来发现，这是我们的女邻居在说话，说得那么快，声音又［那么高？］，简直是朗诵，而不像是谈话。费佳对她满腹怨愤，说：“谁能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呢，这样一个卑鄙的大喉咙婆娘。”

晚上我们读《安德烈》，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枯燥的小说，虽然费佳说这是她最好的长篇小说之一，——却枯燥得要命，其中的原因也许是，我自己心里烦闷，我的生活也不太甘甜，因此觉得什么都不好。真的，我急切地盼望着今天快快过去，我想，再过去一天吧，让它赶快过去，一直到我们多少收到一些钱，让我们不再这样忍受穷困。后来我们喝了茶，生起了火炉，使我们的房间暖和了许多。费佳今天又大发脾气，是因为这么一件事。在我们的两个女房东中，年轻的那个习惯于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排列起来，而不是像应该做的那样，放在桌子前面。这样很不方便。诚然，这个不方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挂在心上，可费佳不知为什么总耿耿于怀，每次都要指责。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告诉她这件事，这是小事一桩嘛，不值一提，好像我们自己不能把椅子搬一搬，换个地方，而一定要为此较劲。可是今天费佳彻底火了，开始发疯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并且对我说，如果还这样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因为得忧郁症而上吊，这对他的刺激太强烈了。今天在咖啡馆里他看见了奥加辽夫，打算同他［谈谈］关于我们到什么地方去的事。奥加辽夫说，比如，沃韦就很好，可以去那儿，如果我们乐意，他甚至可以给那里的某个人写封信，让他们给挑选房子(36)。费佳说，现在他还不打算搬家，因为没有钱，再过一个月他就能发大财。对此奥加辽夫说：“哦，要搬应该现在就搬，因为房子有可能被别人租用。”

1866年〈10月〉6日

今天我从斯尼特金家去费佳那儿作速记，这儿离那儿很近，便力争准时到达，不像前几次那样，迟到整整一小时。我坐好之后（我去时总穿着黑色丝绸连衣裙）他问我：“您穿的还是那一件连衣裙吗？”这让我大吃一惊。（这个问题真奇怪，我想，他怎么知道，我可能就只有这一件连衣裙呢。）我问，是什么使他感到奇怪。他说：“您总穿丝绸衣服，我想，您可以穿得更朴实些。”我回答道，这是我平时穿的衣服，我总是穿它。

“昨天您可是对不起我呀，”他说。

“我怎么您啦？”

“我给了您一只梨子，您没有吃；后来我把它吃了，今天就不再给您了。”

我回答说，我这样做完全不是想得罪他，只不过是忘记吃了。趁他修改誊清稿的时候，我请他允许我看他的照片。我坐在写字台前边就看了起来，但为了不影响他，便尽量非常规规矩矩地坐着。这次他指责我，是因为我忘记在一张纸上加上№。先是说，这个绝对不能忘记，后来便胡说开了。说什么女人什么也不能干，女人在哪儿也不能担任公职，不能从事什么事给自己挣碗饭吃，她们只能败坏什么，等等。最后说得我甚至有点生气了，他太不客气了。我甚至一度这样想：“不，给自己挣碗饭吃有时候也真苦，当他们说这些让人不愉快的话的时候。这甚至还是其中的优秀人物呢，如果是其他人，比较缺少教养的人，那还会怎样呢。不，最好还是嫁给一个什么人，免得受这样的窝囊气。”最后，他说完了，却给我留下了十分不愉快的印象，觉得受了不应受的委屈，不公平。后来他问我，想不想现在从他这儿拿到钱，我也许现在需要钱。而过后说不定他本人也没有钱了。我说，暂时我还不需要，因为我也有可能骗他嘛。我从来不为还没有做完的工作收钱。我请求今天晚上不来了，因为我要到速记学校去。因为奥利欣应该知道我的工作进行得如何。假如今天我不去，在他看来那是很不对的。说实话，这一星期对我来说简直是空前疯狂的一星期，我简直没在家待过，我可怜的妈妈经常一个人在家。我不习惯把她自己留在家里，没有她我甚至感到有点寂寞。因此，我很高兴能在家里过一晚上。从费佳那儿出来后我走上了梅先斯卡亚街。在这里我遇上了我第一次来费佳这儿时见过的那个裸露胸膛穿便鞋的小伙子。我不知道，而且后来好长时间也不知道，这是他的继子，而我原以为是他的侄子。年轻人很粗鲁地跟我打了个招呼，便说，他不想进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房间，但很想知道速记是怎么回事。他从我手里拿过我的文件夹，解开带子就开始看我记的东西。这种放肆态度很使我吃惊（我不知道，他不进房间是因为费佳习惯于对他喊，这经常使他难堪，别人也难为情）。后来他向我要奥利欣的地址，说很快就要成为他学生中的一员。然后他鞠了一躬，把帽子斜扣在额头上，就回家去了（第一次从远处，他给我的印象并不丑。但在这里我把他看清楚了：他面色发黄，脸上带有一些黑色的斑点，完全是一张茨冈人或鞑靼人的脸）。

我坐上公共马车回家，到家也只能待一分钟，跟妈妈见个面。我疲惫不堪；妈妈当即给我端上来吃的，记得是煎牛排。我稍坐了一会儿，就去了速记学校。我累得筋疲力尽，难以忍耐，对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极为厌倦。奥利欣在街道上遇见我，询问我的工作情况。我回答说，进展十分缓慢，因为他口授得很少，他尚未准备好，他希望今后多口授一些。到现在为止，我每天去他那儿两次。奥利欣不喜欢这样，说关于这个问题甚至应当同他谈一谈。这一来可就把我的牌给毙了。我害怕奥利欣去找他，对他说，这不符合我们的约定。总之，表现得似乎是我向他抱怨工作艰苦，而这会损害费佳对我的看法。最后，下课了。回家后我非常高兴能在家里坐一会儿，虽然我有许多速记稿要誊写。在这段时间里我［耽误了许多速记？］，这让我非常惭愧和内疚，我竟这样不经心。在家里我给妈妈讲了许多他的事，他对我如何客气和坦率，这让我很喜欢；把他讲的话都告诉了妈妈，总之，从他的谈话中了解到的关于他的一切。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很喜欢他了(37)。

1866年(38)10月8日

我记得，这天早晨，我照例去费佳那儿，因为两天晚上我没去了，所以这次无可推脱，我答应一定来口授。上午从他那儿出来，我去了斯尼特金家，在他们家吃了午饭。午饭后誊写，以便晚上带给他。今天他们都在家，萨沙在等玛莎·安德烈耶娃的到来。这是我和她最后一次一起在斯尼特金家做客。在那些年里，这样的事几乎每两周就有一次，我还记得，我们在斯尼特金家的这些晚上有时候非常非常热闹。五点多钟，玛莎来了，穿着自己那件漂亮的灰色毛织连衣裙。这是她夏天翻新后用各种绦带缝成的，非常可爱和靓丽。我和她在厅里溜达了好久，边走边聊，不知为什么她还生了我的气，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好，大概是为一点琐事吧。萨沙见了她非常高兴，大家立刻便聊了起来。我对她说，无论我如何想留下来陪她，今天也必须去口授。不过，我十点钟回来，我和她可以在一起坐一晚上。她一直缠着我，不让我写，一直劝我今天不去了，因为这不是什么重要事业。但我不知为什么非常想去，因为我觉得同费佳的谈话变得越来越愉快了，因此我去记录口授的时候心情特别舒畅。玛莎、萨沙和玛莎·安德烈耶娃想起来去买甜面包和白面包，想顺便把我送到他家。可是因为我还未抄完，时间不允许再等，他们便先去了，甚至他们回来了我还未走。这时普拉东·罗曼诺夫斯基[100]来了。有消息说，安德烈耶夫家的所有姑娘都爱上了他，从玛莎、格拉莎开始，甚至一直到［最小的？］柳多奇卡为止。不知道这有几分可信度，但我知道，她们骂他骂得非常厉害；不过，当然，这都是做样子看的。玛莎夏天对他那么殷勤，现在突然几乎对他不屑一顾，只稍稍向他点了一下头，甚至与他无话可说。这简直让我吃惊。玛莎今天非常顽皮，她建议与我交换耳环，甚至让我戴她那顶带帽檐的灰帽子，她则要求戴我的。我自然同意，八点过后，我便到费佳那儿去了。

跟往常一样，他的房间里有些昏暗，因为插在他写字台上的两根蜡烛无力照亮整个房间。可是，晚上我很喜欢这间房子。或者，这是因为那时候费佳已经开始让我喜欢了，我［总是？］乐意与他谈话。他正在写字台后面坐着，我一进来他便站了起来。我坐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在他写字台的后面(39)，他则坐在我对面，我们便开始谈话。这天晚上我们口授得很少，一直在谈论形形色色的事物。又谈起了国外的生活，谈我们各种类型的文学家。他斥责彼得大帝，简直认为他是自己的敌人，现在则指控他引进了国外的风俗，而扼杀了人民性。后来我们又谈到他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三种情况：或者去东方，或者结婚，最后，或者去投身于轮盘赌，成为赌徒。我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当然，他还是应该结婚。

“您认为我还不能结婚吗？您认为，没有人还会嫁给我吗？”

我回答道，我绝对不这样认为，而且认为恰恰是相反。

“请告诉我，我该选择什么样的妻子呢，聪明的，还是善良的呢？”

我说，请选择聪明的。

“不，如果选择，我要选择善良的，只要她爱我。”

他又详细地盘问有关我的事，详细地盘问我的家庭，在这整整一个星期中，他经常重复问我各种问题，有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他几次了，但是他的记忆力很差，很快便忘记，以后又问我。他讲自己的债务[101]，讲自己哥哥家的人如何忘恩负义，他们如何说，好像叔叔挥霍了他们的家产，他们本来有大量的资产，但全因为叔叔而失去了；女儿、未婚夫和母亲如何召集人开会，想排除他的参与；当他自己拒绝参与后，母亲又如何来求他，请他不要抛弃不管她，让他和以前一样帮助她。他说，哥哥去世后他开始独自出版杂志，为此投进去了一万卢布，这些钱是他从姑母那儿拿的，是预定给他的遗产，当杂志办不下去的时候，他的钱都赔进去了，他还被迫承担了杂志的与哥哥的大量债务。讲到63年的事(40)，当时他被迫同斯捷洛夫斯基签订了这个合同（根据合同，他必须写成这部长篇小说），从得到的三千卢布中用两千卢布还了债，后来在冬季又还了一千卢布的债，而现在他还有近一万卢布的债；正是因为这些债务，他才打算〈未能破译〉再版自己的新长篇小说《罪与罚》。他讲了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卡娅[102]的事，说这是一位出色的姑娘，说她前不久走了，现在在国外，不久前他收到了她一封信。他谈莫斯科，谈自己众多的亲属[103]，谈索涅奇卡、穆辛卡、尤林卡和叶莲娜·帕夫洛芙娜，他认为叶莲娜·帕夫洛芙娜是一位地道的受难者和异常温柔善良的女性（后来我有幸见到了她，她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像是那样的人，所以我认为这都是他想象出来的）。他讲服苦役，讲彼得保罗要塞监狱，讲他如何隔着墙与其他囚徒对话，等等，等等。这时他第一次告诉我，他结了婚，他妻子死了，她是一个嫉妒心奇重的女人，并给我看她的相片。真的，她很不招我喜欢，很老，很可怕，几乎就是死人。诚然，他说，这是她去世前一年照的，所以这样吓人。我非常不喜欢她，从第一眼起我就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很凶狠、很暴躁的人。这从他的讲述中也看得出来，虽然他说与她在一起是幸福的。而与此同时，他还讲自己对她的不忠，假如他爱她，就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她。这算什么爱情呢，她还活着就可以爱别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竟然是好几个。

这个晚上我过得非常愉快，所以我觉得，它将作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口授得确实很少，一直在友好地交谈，我简直都不想走了。我就这样一直坐到十一点钟，他让我带上他的一本文集，要我数一数一页有多少个字母符号，以便能计算出来，我的多少页合斯捷洛夫斯基的一个印张。

我到了斯尼特金家，罗曼诺夫斯基已经走了。玛莎·安德烈耶娃和萨沙立刻开始向我打听他，他怎么样，今天他同我说了些什么，我如何回答的，等等。后来我们开始读［费佳的？］关于鳄鱼的中篇小说[104]，萨沙说，这篇小说是写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这里刻画的太太就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妻子。后来我们还聊了很久，斯尼特金家的丽莎与玛莎已经躺下睡了，我也困了，可是萨沙请我再坐一会儿，因为只留他和玛莎·安德烈耶娃在一起不方便，我便同他们坐了一会儿。他们不停地哈哈大笑，而我跟他们在一起却一点也不快活，不再像以前那样了。于是我给自己拿来一个枕头，放在桌子上，甚至好几次都睡着了。玛莎·斯尼特金娜很着急，问我们为什么还不躺下，几次从另一个房间里招呼我们。最后，她只穿着一个布衫出来，严厉地要求我们各人去各人的地方，说我们不让［娜塔莉娅·费奥多罗芙娜？］[105]睡觉，总吵醒她。我最后困得实在不行了，也下决心去睡，让他们尽情地聊个够。当玛莎·安德烈耶娃最后来睡的时候，我已经睡够了。她不肯睡觉，使得所有斯尼特金家人，甚至还［包括我？］，对她都很气愤。

星期一，〈10月〉21日/9日

今天早晨我和费佳和好了，但还没有完全和好。早晨我去邮局的时候相信肯定能收到妈妈寄来的钱。当被告知在我的名下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简直吓坏了。我简直很震惊，因为我们的钱剩下的不多了，我开始害怕，担心我们的钱在途中还要耽误好多天。那样一来，无论如何心疼，我也必须去抵押我的大斗篷了。我可怜的斗篷啊，我仅穿过它五次，绝不会再多，可它现在必须在当铺里委屈两个月。我非常不乐意再次典当它，我总怕它被别人偷换掉，因为我怎样才能证明，它不是原来那件斗篷，而是另一件呢，而另一件这样的斗篷再也不可能得到了。这已确定无疑，我那时候将衣衫褴褛得吓人。我对费佳说，钱还没到，他开始安慰我，说这还没什么，也许明天就能到。我们去吃午饭，今天的午饭罕见地好，简直是奇迹，口感香，品种多，还上了很好的葡萄。

午饭后费佳去咖啡馆读报，我则去市里散步。我遇到了送葬的队伍，人们用手抬着死者的棺材，棺材上盖着黑色呢绒。两个近亲属走在棺材后面，是一位老者和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男孩子哭得极为悲痛。两个人都穿着带小帽兜的大衣，戴着黑色的高帽，帽子上的长长的皱纱布搭在背上。有两队人走在他们的后面，看来也是亲属，也穿戴着那样的大衣和帽子，再后面走的是穿黑色常礼服、袖子上别着白花的男人们。走在最后的人们穿着各式服装，都很庄重地走成两行。这里遇上死者的时候也脱帽，这是很好的风俗，表现出对于逝者的关注与尊重。这一点让我很喜欢。

到家后我开始给安娜·伊万诺芙娜·迈科娃[106]写信，费佳想明天给她和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寄封信，我也想给安娜·伊万诺芙娜附上一封短信，因为我答应过给她写信，但在整整半年间一直没有心思写。后来费佳来找我，我们便去散步。我们自然走的是常走的科拉特里耶大街，在花园里漫步，在这里遇上了奥加辽夫。他急着要到某地去，但看见我们便鞠了一躬。费佳说他经常看见奥加辽夫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和白兰地，因此他们总处于微醺之中。费佳今天格外快活，一直说俏皮话，开玩笑。我们一边散步一边往商店里看，特别是卖帽子的商店。费佳一直在挑选，看给我买一顶什么样的合适。今天他问我，好的丝绸头巾要多少钱，我说，很好的要五十法郎左右。他说，要买就买好的，就要买五十法郎的，自然是红色的，现在时兴戴这样的。后来又说，我需要有两顶帽子，一顶差一些，另一顶是最好的，还有头巾，还有头巾下面是短上衣，好的，带〈未能破译〉和暖皮鞋。我今天去了一家商店，问好的毛料裙子多少钱，说是要十五法郎。不过我想，大概能让价到十二法郎；假如我能给自己买一条，我穿上它该有多暖和多美呀！

回家后，我们和和美美地聊了好长时间。费佳说我是他的好妻子。

去年的10月9日

今天我很早便醒了，刚喝完咖啡就往家里跑，为的是赶上妈妈在家。昨天一整天我没看见妈妈。今天斯尼特金家里娜塔莉娅·费奥多罗芙娜身体很不好，家人担心她要死去。她说，她一夜未睡，因为玛莎和萨沙不让她睡觉，她的病很有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我飞快地往家走，提前为就要见到我可爱的妈妈而高兴。到家了，看到我们的门锁着，便去敲奥莉加·瓦西里耶芙娜的门。她带着指责的口气对我说，我现在不管妈妈了，说昨天妈妈好像一整天病得都很厉害，现在去了马克西米利安诺夫医院，不过，似乎又想去玛莎那儿。这对于我简直是五雷轰顶。我想起来了，妈妈确实重病在身，而我这个没良心的竟扔下她不管，走了一整天。这一刻我简直要诅咒我的工作，为我一天必须两次去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儿感到非常气恼，否则我便可以早晨去那儿，晚上跟妈妈在一起。这使我心急如焚，想尽快见到妈妈。我把皮包留在奥莉加·瓦西里耶芙娜那儿，自己便沿着什帕列尔纳亚大街朝玛莎家跑去。一路上我边跑边抽抽噎噎地哭，觉得妈妈是那么衰弱，身体很不好，她就要死了。我用力敲玛莎的门，很快把她叫了出来，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妈妈在哪儿？她在哪儿？”玛莎对此感到十分惊讶，她说，妈妈来过她这儿，但是又去斯尼特金家了，因为想尽快地见到我。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便放声大哭，说奥莉加·瓦西里耶芙娜把我吓坏了，她说妈妈有病，妈妈快死了，这让我非常不放心。玛莎要我放心，说这是小事，妈妈甚至都没有说什么地方难受。至于去斯尼特金家，只是想看看我。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出来了，看到我泪流满面，也很诧异，也开始安慰我。我马上想往斯尼特金家跑，想在那儿见到妈妈，但帕维尔·格里戈利耶维奇对我说，妈妈在那儿找不到我，很可能回家了，家里有人告诉她，说我去了玛莎家，她一定也来这里。那么，如果我现在去斯尼特金家，就必须再回家，从家里再来这里。这样一来，我们肯定谁也找不到谁。最好的办法是我留在他们这儿。因为妈妈到家后肯定派人来接我。玛莎也将让自己的守门人去家里，说我在这儿。我同意，也确实如此，在玛莎家坐等最好。我如坐针毡，我真想快点见到妈妈。在玛莎家我便开始誊写他晚上给我口授的东西。这样到四点钟，守门人从妈妈那儿来了，说她在家等我，还给我带来了四十戈比，让我给自己雇一辆马车，好快些到家。我赶忙往家奔，坐车到了［医院］[107]，然后徒步跑到家。妈妈正站在窗户旁边眺望，看我是否快到了。妈妈告诉我，她到了斯尼特金家，没有遇到我，便毫不停留地回了家，在这里得知我在玛莎那儿，担心我再往斯尼特金家跑，便没有去她那儿，而是派守门人到玛莎家去接我。可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玛莎那儿，只去过斯托尤宁娜家两次。妈妈不知道这样，就让他去了什帕列尔纳亚，说让我立刻回家。守门人到了斯托尤宁娜家，让我出来，她说我还没到她家，只要我一到，她一定马上让我回家；她甚至想派人到玛莎家去接我，但决定等我自己到她家再说。守门人回到家里说，出来一个小姑娘，说小姐不在，如果来了，就一定让她回家。这时候妈妈猜到了，他一定是去错了地方，便又派他去，这一次详细告诉了他，玛莎住在哪儿。就这样，我一直到五点以前才到家，才见到我可爱的妈妈。

虽然我答应费佳今天去他那儿，但已经是五点，我已疲惫至极，便决定这次不去了，我渴望同妈妈坐一会儿，同妈妈聊聊天，谈一谈关于他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他一定会娶我，我甚至有一点害怕，担心他甚至昨天便向我求婚，我觉得他是那样怪。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会怎样答复他，我觉得我会说，要嫁给他，我对他了解得还太少，要他再过一段时间，等我对他比较了解之后，也许会嫁给他。我和亲爱的妈妈那时候度过了怎样的一个夜晚呀，因为我和她在一起她是多么高兴啊，因为和她在一起我又是多么高兴啊。天哪，上帝呀，就是现在回忆起来，心里也变得那么愉快。亲爱的，亲爱的妈妈，这是我知道的世界上最好的人。上帝呀，难道我再也不能同她亲热一番，安慰她一下，让她忘掉恶劣的处境和不幸的生活吗？天哪，我恳求您，让我体验一下这个幸福吧，让我有机会使她得到安宁，过上平静的好生活吧！

星期二，〈10月〉22日/10日

今天我一早就去邮局打听，有没有我的邮件。原来有我一封信，还有一个价值十个银卢布的邮包；我应当为皮信封交一法郎八十五分，是用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交的，以免费佳指责，说要为寄来的邮件交不少钱。我在信封里找到了十个银卢布的红色纸币。在信中妈妈非常心疼我，说给我寄来了十个银卢布，为此卖掉了我的灰连衣裙，说不能再多给我寄了。我第一次读信时没有理解好。因为信和邮包是同时收到的，所以我以为妈妈说的就是我刚收到的钱。到第二天我才明白，妈妈可能指的是她寄来的另一个邮包。钱相当少，我到银行家那儿去兑换，他想换给我三十三法郎。我想，我还可以多换到一些，就说，现在不能给他，还问他我能否找到换给更多的地方。回家后我给费佳说，只收到了十卢布，妈妈说还要再多寄一些来。费佳说，虽然是少，但如果她还再寄一些来，我们大概也能生活一段时间了。他再三抱怨，为什么不用普通信封寄钱，而用皮信封。我回答说，妈妈在这里面没有过错，大概是人家告诉她，只能这样做，对于她来说，用皮信封比用普通信封困难得多，这其中没有什么可指责她的。喝过咖啡后我去兑换钱，想找一个银行家，从他那儿多换到一些钱。可是，我找过两三个银行家，都没能换成，因为已经到了十二点，这里的办事处在这时候都关门，一直到两点。因此，为了不回家，我只得在市里漫步。我累得要命，浑身乏力，勉强迈得动两条腿。最后我找到了某个叫帕拉万的银行家，换了三十三法郎零六十分，也就是说，多得了六十分。可这也是钱哪，这也不错嘛。后来又买了茶叶，几乎三点才到家。费佳说我走了这么久，他开始非常焦急，假如再过半小时我还不回来，他一定要出去找我。他提心吊胆，以为我不舒服，有可能在大街上流产，等等。我给他解释，为什么我待了这么久。因为我们现在有了钱，费佳今天就要给迈科夫寄一封信[108]，当他要加封的时候，要我把我写的信给他。我把我的信单独放在了另一个信封里，想就这样寄走，可是费佳一定不让单另用一个信封，只须放进去就成。这我不乐意，我怕他读我的信，因为我在信中写了帕沙的事。可是因为我不想跟他吵架，我们很快便和好了，我自己把信放进信封，他当着我的面封好，因而他不可能知道信中写的是什么。

我们去吃午饭，然而，在昨天那顿好饭之后，这顿午饭却是让我们吃得最糟的一顿。有鸡蛋汤，而鸡蛋汤是我最难忍受的饭食；还有小牛腿肉馅饼，完全凉了，也不好吃。第三道饭菜我不知道是什么，兔肉还是什么玩意儿，然而却带着那么浓重的臭酱油味儿，我简直不能把它往嘴边送。可是费佳却能吃，虽然也用力地皱着眉头。最后端上来的是三块不大的冷牛肉和葡萄。空腹吃葡萄，简直是受罪，离开餐桌时我们简直是饥肠辘辘，费佳甚至建议到另一个地方再吃一顿，但我心疼钱，便说，宁肯饿着也不再花钱了。给我们服务的是小男孩儿，我们的天使，他是德国人，每次上饭菜的时候都对我说“来啦，先生”，不知何故一直把我当成男人。这个男孩子看样子不会超过六岁，那样矮小稚嫩，原来十六岁了。他也许非常傻，因为甚至连自己的岁数也说不好，必须先想一想。我们对他说，这顿午饭糟透了，我们从来未吃过这样差的午饭。我们往外走的时候，遇上了饭店的女老板，是一个驼背女人，看样子很善良。费佳开始批评她，说她的午饭糟糕得可怕(41)，我们还从来未吃过这样次的午饭。她一再道歉，说这是偶然的，这种事再也不会有了，以后将努力让我们吃好。因为她的午饭不好，她很愧疚，我甚至都有点心疼她了。她可能是一位很好的女人，我可怜她，我们使她受了委屈。来到大街上以后，费佳告诉我，第三道菜是浇上了酱油的猫肉，他越吃越相信是猫肉，但又不能不吃，因为饥肠辘辘。我们马上便唱了起来：“可怜的费佳，把老猫吃啦。”

我们去邮局送信，为此花了一法郎五十分。在回家的路上，费佳建议今天买点火腿和香肠，以便减少点饥饿感。我们去了香肠商店，花七十五分买了半磅很好的香肠，给得非常多，也都很好。费佳去读报，我则去市里散步。在一家商店我看见一种睡帽，要一法郎五十分。我进商店看了看，这是款式很新颖很漂亮的薄纱睡帽，由机器在上面绣了些小花，做工十分精致可爱。我禁不住诱惑，买了一件。它便宜得出奇。我在许多商店见过不同价码的睡帽，一个半法郎的睡帽糟得不得了，而这个简直是埋藏的珍宝。我想给自己储备几个睡帽，在分娩期间很需要。因为，虽然我现在睡觉不用睡帽，但到那时候，在产婆和医生面前，这样做就不行。而且价格如此低廉，不趁此合适机会储备点好东西就太可惜了。这里有三种不同款式的睡帽，我选购了一个我认为比较普通的。今天我还给自己买了一件那样的小工具，里面包括公尺和法国尺。它有点像［小磨］，用把手一摇，米尺便缩到里面去了。它才要五十分，如果我给自己或婴儿缝什么衣服，便用得上它。只要能给自己购置点物品，我就像孩子一样高兴。因为，如果从国外回去而不带一点各式各样的稀罕物件，那就太奇怪而又好笑了。而指望费佳，让他给我买点什么，那很难。他什么都答应，可到真要买的时候他就要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答应买这类东西。而且，对于我的需要他永远没有钱，他首先考虑的永远是他的各种义务，亲属，等等，而不是妻子和她的愿望。现在我非常了解这个人，我知道，妻子怎么样对于他来说永远都无所谓，因为她是自己人，只要亲属们好就行。

到家后，我想［看看］这些东西，可是老太婆在我们这儿——我们的房东在这儿给表上发条，我们一直聊到费佳回来。他回来招呼我去散步。我很乐意同她聊天，她是一位善良的女人，看模样她不会超过六十三岁，而她说，她八十岁了。她的手脚多么利落呀，听力好，看得清，走路很快，有出色的记忆力。就是这样一位老太。她们两个，她也好，她妹妹也好，都是老姑娘。妹妹路易莎六十岁，可是耳聋得相当厉害，有时候同她讲话十分困难。我请费佳一个人去散步，因为我今天太累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走了，我以为他可能要去很长时间，可是没过一刻钟他便回来了。

今天我把给妈妈的信送走了，但让我非常遗憾的是，我在信中写了钱的事。全都怪我粗心大意，我竟没看明白已经给我寄来了第二笔钱，所以又写了(42)。后来我们快活地喝了茶，吃了火腿，可是，到了该躺下睡觉的时候，发现我们的房东忘记了给我们送水。而我们今天非常渴，因为吃了些咸的东西。怎么办呢？费佳不方便进老太婆们的房间，他也不知道水在什么地方，不喝水便躺下也不行。我便又穿上衣服，去了厨房。尽管我小心翼翼地走，可还是吵醒了老太婆。她马上便问，这是谁，要做什么。我相信，她以为我根本不是来取水，而是要偷她的钱。她的钱大概就在某个坛子里。我很内疚，我把她吵醒了，她夜里可能很难再入睡。

星期三，〈10月〉23日/11日

今天我去厨房要咖啡的时候，我的老太婆们开始心疼费佳：“可怜的人”(43)，并对我说，他病了。我问，谁病啦？——“您丈夫呀。”我回答说，正好相反，他整夜都睡得很好，一点病也没有。老太婆却说，她听到了可怕的声音，她觉得，像是费佳从床上掉下来了，她们非常害怕，甚至不敢往窗户里看。我要她们相信，这纯粹是瞎说，他完全健康。当我把这件事告诉费佳之后，他想到，等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她们或许开始讲，她们这儿曾经住过两个俄国人：“一个有趣的年轻女子，总是那么高高兴兴的。而她丈夫是个老白痴，他就知道打碎尿盆，还那么凶，故意从床上掉下来。哎呀，他那么凶，那么凶，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子啊。”(44)不知为什么，我们的小老太太认为费佳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有一次她对我说，她之所以跟我说，是因为他什么也不懂(45)。这经常让我感到非常好笑。我们的老太婆非常善良。她今天一定要给我五法郎，往手里塞。后来，当她来送咖啡的时候，则想放在桌子上。我告诉她，我们的钱还够用，我需要的时候一定向她借。

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一开始是因为在巴登的时候，我们的房东告诉我，这可能对胎儿不好，好像我甚至可能因此而流产。我非常害怕，所以两个月没有洗澡。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产婆，产婆对我说，这完全是胡说，说洗澡甚至很有益处。可后来我们又没有钱，没法去澡堂，我就一直往后拖，等哪怕收到一点点钱之后再说。今天，我特意早早收拾好就去了，而且天气特别好。来到了邮局后面的澡堂，费佳在这里洗过一次澡。在路上我买了肥皂和海绵（二十五分）。然而澡堂我却不喜欢。它坐落在河岸上的一座花园里。大门正对着罗讷河，这很好。我则很乐意住在这里的别墅里。给了我一间很小的没有［窗户？］的浴室，里面有一个十分狭窄的浴盆，简直是专门为婴儿准备的。为澡盆花了五十分。我坐了下去，可是澡盆窄得简直无法转身。我开始洗澡，先洗头，然后洗身子，但总是不方便，我真后悔没有要一个宽敞点的澡盆，在这个澡盆里我总是碰疼自己的手。最后我洗完了，开始往家走，然而我感到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像刚大病过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星期似的。到家后立刻躺在了床上，虚弱得简直站不住，脑袋里嗡嗡作响，胸闷，心脏跳得吓人。后来，大约一小时过后，脸上开始发烧，脉搏快得可怕，真的，我和费佳开始以为我患上了热病。我们的钱不多，我想细水长流，今天不去吃午饭了。这倒是个好机会，而且，也许今天最好不吃午饭，也不出门，以免得热病。何况我太讨厌我们饭店的饭菜了，一天不在那里吃饭也是某种解脱。费佳去吃午饭，我在家里躺着。我们的老太婆们对我的病非常重视，都来看我，给我沏了浓茶，说浓茶对我有帮助。大老太婆夏洛特告诉我，我们可能将有一个儿子。看她的话怎样兑现吧。

费佳今天写完了给帕沙的信[109]，因为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的信还未写完，他便决定把这封信单独寄走。他匆忙吃完午饭，买了各种水果，包括绿葡萄黑葡萄，还有几个梨子，便回家来看望我。他告诉我，有人对他说，再过一星期葡萄便下去，就不会再有葡萄了。也是，不管我们多么吃厌了这里的葡萄，如果它没有了也很可惜，它那么好吃，那么有益于健康。陪我坐了一会儿，费佳说，我的寒热依旧，他便读报去了。可是很快便回来了。老太婆今天告诉我，我们的邻居很快要搬走，夏洛特要他们搬走，小老太婆非常高兴，因为她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徒也不喜欢她们。如果这是她们赶他们走的唯一原因，这就奇怪了，因为在其他方面他们似乎是好房客，很文静，很谦恭，总是那样快活，吵架的时候比我们少许多。他和她从不在家，他有事干，她也到什么地方去，可能是去做客。一早一晚总有人把饭给她送到家里来。等费佳回来的时候，我的热病已经完全过去，只感到非常虚弱，就像大病过后那样虚弱，神经也受到很大影响，我非常想哭。躺下睡觉的时候我非常担心费佳癫痫发作，很害怕，吓得要死。我觉得，只要一听到他的吼叫声，我立刻就会发疯。真的，我使自己的神经受了刺激，甚至看着都讨厌。然而一切都平安地过去了，费佳和我睡得都很好。

星期四，〈10月〉24日/12日

今天我六点钟起床，一直到九点半才把费佳叫醒，可把我饿坏了。虽然我很不乐意叫醒他，可是，无可奈何：我太饿了，我甚至担心，因为这么长时间什么东西都没吃可能会导致呕吐。而且，昨天我也未吃午饭，那么，忍受饥饿的时间更长了。早晨我一直在洗、熨我的手帕和黑色绸连衣裙，让它还看得过去。它太破了，无论如何修也不顶用。我真不知道，以后我怎么出门。早晨想去邮局看看，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太弱？］，熨衣服也累了，没有一点力气。

三点钟我们去吃午饭，照例又吃得很不好（这样的午饭我吃腻了，简直无法再忍耐下去）。后来我们去了邮局，费佳把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的信寄走[110]，而我又收到了十卢布。又付了一法郎八十五分。我告诉费佳，只寄来十卢布，他对我说道，我们看来不能再指望妈妈给我们寄大笔的钱了；我说，她给我们寄来的不多，但比完全不寄要好多了。她大概是想，我们没有钱，我们很难等到她凑够了较多的钱再寄；因此，虽然她也不划算，用这样的信封寄也麻烦，可她只得这样做。真是的，听起来简直都好笑：这样帮助他，本来应该感到幸福，可是他还不满意，因为没有用普通信封，而是用皮信封寄。我还没有拆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宝贝。我们从邮局出来，遇上了奥加辽夫。我们早就想向他借俄文书，可是费佳总忘，我今天就向他借了。他说很高兴给我们，他挑选一下，一定拿给我们。费佳昨天在咖啡馆里看到他与一个波兰人在一起，偶尔谈到了自己的长篇小说[111]。“这是部什么样的长篇小说呀？”——奥加辽夫问。这可真好啊，俄罗斯人，却完全不了解俄罗斯文学。他们不订任何俄国书和俄国杂志，只是来咖啡馆读，似乎他们没有这个经济力量似的。真是可笑的人啊，还出版俄文书，却不了解俄罗斯文学和俄国的现实。他请费佳把小说带给他，费佳今天把第一部给他带到咖啡馆里去了。后来费佳去了咖啡馆，我则回家。到家后我拆开信封，想把钱取出来，突然从那里面掉出来一张妈妈的相片。我那么痛苦，那样伤心，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号啕大哭着扑到床上，一再亲吻她这张可爱的相片。多么可爱的妈妈呀，多么珍贵的宝贝，我的鸽子，我亲爱的妈妈，她真会让我喜出望外，把自己的相片寄来了。上帝呀，这张相片让我多么高兴啊！我看着她，跟她说话（我感到很遗憾，在往外拿的时候把相片折坏了，这太遗憾啦）。我吻了相片很多很多次，看着它便清晰地想象出来自己最好最善良的妈妈，我非常伤悲，便哽咽着哭。后来我到房东们那儿，让她们看妈妈的相片。费佳回来后我让他看，他非常惋惜，怎么折坏了，说可以送出去修复。但我不需要修复它，我需要的只是相片，只要我能看到它欣赏它就行，它是否折坏根本无所谓。我告诉费佳，等我们有了钱，他一定要给我买一个相框。他说买。我们去散步，走了近四十五分钟便回家了。费佳的情绪非常不好，他说要躺下睡一会儿。这是在八点钟，在喝茶之前。他让我别睡，以便准时在这个时间叫醒他。我答应了，刚开始很努力，不让自己睡，但是，因为我现在成了瞌睡虫，便很快就睡着了。当老太婆来给我们沏茶的时候，我拿出茶来，沏好，可是我觉得自己一直在睡觉。费佳还要我沏温水茶，可见他也没睡着。沏好茶，我躺下就又睡了，再醒来已经是十点钟。是费佳把我叫醒的，他正很绝望地快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同时指责我，为什么不叫醒他。我自己也觉得很内疚，不过总不应该像他那样子，长时间无节制地生气。我也挣扎着不睡嘛，可是既然已经这样，我睡着了，还有什么办法呢。费佳（也许是还在睡意蒙眬中）的委屈样儿是那么可笑，我看着他真想放声大笑。尽管过了一个小时，但茶仍然很烫，费佳还在继续生气，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办，我从来也完不成他的委托，干什么事也不能指望我。我听着非常委屈，几次请他原谅我，别生气，但他就是平静不下来，一直嘟囔，说一个晚上白白地糟蹋了，连火炉都没来得及生。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和好了，他同意忘掉我的罪行。

星期五，〈10月〉25日/13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便接着给妈妈写信，因为必须告诉她给迈科夫寄钱的事[112]，请她到他那儿去一趟，同他谈谈这事。费佳睡到十点，我特意不叫他，免得他说我不让他睡够觉。喝好咖啡之后，我便去邮局送信，顺便把十卢布兑换成法郎。我送了信，在那儿打听怎样寄邮包，兑换了三十三法郎六十分。在路上我进了办公用品商店，买了很薄的纸和信封。费佳后来认为这些信封不好用。我又问墨水瓶的价钱，他们说十六法郎，他们负责把它装进单独的箱子里，免得打破。

三点钟去吃午饭，在路上我们谈到费佳又想去试试运气的事。这一次我说，我很不乐意让他去，以前我乐意并支持他去，现在我说，这毫无意义，完全不应该去。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在已经输掉大量金币的基础上再搭进去一百或更多一些的法郎，这又何必呢？我们绝对不可能赢。咱们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们必须赢几千，两百或三百法郎我们决不满足。费佳说，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定要去，想再试一试运气。他说，如果天气好，我也可以去，我坐车去只须多花二十法郎。他给我二十法郎金币，我把它们换成两法郎一枚的硬币，我就可以赌了。我大概能把花在路上的钱赢回来。他想带我去，就是想讨好我，让我同意，不再反对他去。也许就该这样做，因为如果我现在不到处看看，那么我们何时才能去锡永等地方啊。午饭吃得很好，今天吃的有某种奶酪。后来我们又买了些绿的和黑的葡萄，还有一种gris Beurre梨，非常好吃，我好像还从来没吃过。味道极美，简直绝啦。

后来我回家，费佳去咖啡馆，还想一个人去散散步。到家后，我马上便坐下来给薇拉·米哈伊洛芙娜和索涅奇卡写信，想把它写完，可是费佳回来了，叫我去散步，说一个人散步太寂寞。他带来了奥加辽夫的诗歌[113]。奥加辽夫在咖啡馆见到了费佳，给了他这本书，至于别的书，他答应一定寄给我们。他说，长篇小说他读了一半，他似乎很喜欢。我们散步的时候一直谈论我们形形色色的熟人，对尼基福罗娃[114]议论了很久，费佳对她大加赞扬。后来又谈起来婚礼，说我们的婚礼无比地好。他感到遗憾的只是未能去拜访(46)。今天晚上我和费佳过得很和睦，傍晚我睡着了。一般每天到这个时候，他坐下来写作，蜡烛在桌子上放着光，我都喜欢睡一会儿，或者我熄灭蜡烛后再睡。这是那么舒服，简直不想醒过来。他对我很温柔，当我要躺下睡觉的时候，我们谈起了索涅奇卡或米沙。他对我说，而且还异常真诚地说，他将非常高兴女儿或儿子的降生，米沙让他高兴得一点也不会比索涅奇卡少。他又说我很优秀，他非常爱我，非常非常爱，只是担心我会变心，说我是他的活天使。我对他也很亲热，我也很爱他嘛。今天夜里我总梦见迈科夫，可他格外严厉，好像为了什么事在惩罚我。后来又梦到亚诺夫斯基给我们寄钱来了。这可是个很糟糕的兆头，据费佳说，他可能拒绝我们。天啊！这太可怕了，真的，那我们怎么生活呀，特别是如果卡特科夫也不给我们寄一点钱来的话。这就是说，我们就完了，谁也救不了我们啦。甚至这样一想我便感到恐怖。上帝呀，帮帮我们，让我们可以喘口气，重整旗鼓吧。

星期六，〈10月〉26日/14日

我很早便起来了，但没有叫醒费佳，便开始给索涅奇卡和薇拉·米哈伊洛芙娜写信，两封信都写完了。我很高兴，终于能把信寄出去了。我非常惭愧，这样久没给她们写信，每寄出一封信就像从肩头上卸掉一座山。我很高兴给什么人回信。现在需要给写回信的还有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卡申夫妇、两位米柳科娃[115]、安德烈耶娃和尼基福罗娃。这是整整一大堆信要写，但我并不是懒于动笔，主要问题在于钱。我们现在没钱给他们寄信。一旦有了钱，一定都给他们写信。我很想给可怜的玛莎写信，特别是在她发生不幸以后，但因为没有钱，一直未给她写。

费佳今天去了澡堂，我虽然送交邮局两封信，却只收了一封信的钱，即七十五分。后来我去买了蜡烛，顺路把伞送去修理，伞顶坏了，收了我六十分，让我五点去，那时就能修好。我到家时费佳已经回来了。他很快活，洗澡之后年轻了十岁。他抱怨浴盆太窄，浴室冷，他差点伤风。这里的设备都太差。

我们去吃午饭，吃得又很好。饭后费佳去读报，我回家。在家里跟我们的老太婆们聊了好久。她们问我是否找什么人咨询过，我说，找过勒纳尔夫人。她们简直大吃一惊，说这是个可怕的女人。我问她们为什么这样说她。她们说，这位太太甚至是被他们从市里赶走的，因为她毒杀婴儿。是这么回事：某位先生企图摆脱自己的情妇和婴儿，给了这位勒纳尔夫人某种药，她便悄悄地给那位姑娘吃，那个可怜的姑娘死了。她摊上了官司，被驱逐出了城市，可是后来她又设法溜回了市里，开了家诊所。我十分懊恼，我的索涅奇卡或米沙差点落入杀人犯的手中，伸向婴儿的竟然是如此卑鄙而可恶的女人的手。她建议我换另一个产婆，但现在我暂时还不需要，而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要迁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啊，我们要是能离开这里该有多好，因为这里的气候简直是在要我可怜的费佳的命。

他五点多钟回来了，我们就去散步。可是他今天异常阴郁。真的，他在这里非常苦闷，简直可怕，我非常心疼他。我们默默地走，当他考虑什么事的时候我不喜欢打扰他。后来他说了很多，说绝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仅仅一个寂寞就可以把人折磨死。到家后他开始写作，我躺下休息，便睡着了。喝茶以前费佳叫醒我，但我困得很想再睡一会儿，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离开枕头。费佳一直跟我说话，让我起来。我最后醒了，喝够了茶（我们的茶对我总产生不好的作用，就是使我心烦、胸闷，可能必须换茶叶，到另一个地方去买），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会儿速记。后来我躺在床上想我未来的婴儿。不知为什么，今天我开始觉得，我们将有的肯定是米沙，而不是索涅奇卡。但不管是儿是女，我都将非常高兴。我们的老太婆对我说，我将有一个瑞士儿子。上帝保佑，还是有个俄罗斯儿子吧，比俄罗斯儿子还好的我还没听说过。我躺着的时候，费佳不时来看我，脉脉含情地问我是否睡着了。他几次来到我跟前，说我那么寂寞，有时候他非常心疼我。我既没有平时穿的衣服，也没有节日穿的礼服，什么都没有，跟穷女人一样。我说，为这个根本不必心疼我，这都是无所谓的小事。他说我成了幻想家，是他的幻想家—妻子。后来他说：“我们的小胖子长大了”，这指的是索涅奇卡。我说，我们的小胖子还会长得更大。后来，在十二点，我躺下了，但好久不能入睡，一直辗转翻身。费佳希望不再来与我道别，否则我又要长时间不能入睡，我回答道，我宁肯彻夜不眠，也不想不与他道别。他对我无限温柔。我告诉他，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又吵架了，他回答说，他刚才祈祷来着，祈求上帝保佑他能给我幸福，［能帮助］我，使我好起来。后来又请我爱他，因为他不能长久地与我生活在一起。我说，这是胡说，他将活到索涅奇卡举办婚礼。于是我们开始想象，届时他将是怎样的一个老头儿，老头儿鬓发皓然，喜欢唠叨，因为那时候记忆力完全没有了，他就会语无伦次，满口废话。索涅奇卡就会说他：“爸爸是个好得出奇的人，就是说起话来太没意思了。”费佳于是就讲开了，在日内瓦有过什么事，在哪条街上，在哪条河上，地名全都忘掉了，最后又说，也许这不是在日内瓦。总之，说了半天，也什么没说出来。其余还不了解他的人尊重他是一位文学家，听他讲话，还打算把他的话准确地记录下来，为此则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因为费佳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话，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们为这件事大笑不止，然后就非常恩爱地躺下睡了。费佳请求我，如果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叫醒他，否则他将很不安。对于他来说，为我起来做点什么是乐事，是真正的幸福。我说，如果有事一定叫醒他。费佳今天晚上说，如果他的女儿，他的索涅奇卡不美，他将非常遗憾。如果是个男孩儿，这还没什么，而如果女孩儿不美，那可很不好。他希望索涅奇卡最好像我：“你很可爱，你的面容很善良，但你还远远算不上美人。”我说，我们的女儿(47)不美也没什么，她将有一张非常聪明而又善良的脸，将像费佳，一定像，有他那样的眼睛，他那样聪明的前额，他那样善良的微笑。真的，在我的想象中索涅奇卡将像费佳，也就是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一个不大的〈鼻子？〉，和浅色的头发。的确，她不一定要多美，但是一定要可爱；如果她有淋巴结核，我一定要给她治。在她长大一点的时候，她将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孩子。我对此很有信心。

去年，1866年。我不记得这一星期是如何度过的。我每天去他那儿，但只是上午去，晚上不肯再去，而且他晚上也须要自己工作。我很乐意去，但总是迟到，到他那儿不是十二点，而是一点，有时甚至是两点。在他那儿坐到四点，因此，我走以后他立刻便去吃午饭。我来到之后，他先开始读我带来的誊清稿，这时候我便喝咖啡（咖啡非常浓，我几乎从来不喜欢），然后读他的报纸。他读完之后，我们首先(48)聊很长时间，然后才开始口授。他每天都问我，我们在11月1日之前能否写完。我安慰他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当然能来得及写完。于是我们就计算一下已经写了多少个印张，当印张数量增加的时候，我们便欣喜若狂。我们长时间地交谈，他给我讲述自己的生活，说他在莫斯科居住时的情况，谈关于索涅奇卡和叶莲娜·帕夫洛芙娜的事，聊他以前爱过谁，等等。当时我异常喜欢听他说话，非常乐意到他那儿去。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回到家里以后便感到非常忧伤，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家里我会那么忧伤。我那时候便觉得他一定要向我求婚，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接受。我很喜欢他，但他的神经质和他的病又让我害怕。他当着我的面经常对费多西娅大吼大叫，她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似乎非常怕他，但她在这里很懒散，几乎总不在前厅里，经常在哪个邻居家里，在小商铺里，并把自己的小姑娘克拉夫久什卡留在厨房里。不过，尽管她的眼睛很不好看，她也许是一个好女人。帕沙我几乎总也见不到，他从不进书房，有时候我听到他在前厅里沙沙走动。在这时候我总害怕有人到他这儿来。有人可能会以为我来他这儿根本不是为了口授。然而，在这期间我们一次也未曾谈到过爱情，一句出格的话也没说过。他有时候叫我为小鸽子，善良的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亲爱的，而我当时对这些用语很冷漠，甚至有点严厉。他有时候让我觉着又很怪。我当时戴的是安德烈耶娃的帽子，有一次他对我说：“您的帽子式样太老”，虽然它完全是流行的新式冬帽。我回答说，他大概在这方面一窍不通，这顶帽子是时髦的。有一次他问我什么时候穿冬天的斗篷。这可真怪，他怎么知道呢，仿佛我很穷，连冬天穿的斗篷都没有。我回答说，还早着呢，不过甚至冬天我也不穿斗篷，因为我不喜欢穿，斗篷太重。他还问我为什么不结婚。我说，因为我还谁都不爱，我一定要嫁给自己所爱的人。

有一次，我们正坐着口授，迈科夫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出现在了我们的门口。他大概在厨房里没找见费多西娅，便进来了，想问一问费佳是否在家。看见我以后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明白，也许，他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上去了。费佳也很尴尬，我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担心迈科夫会想他怎么怎么样了。迈科夫想告辞，但费佳请他进来，把我介绍给他，说：“这是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斯尼特金娜，速记员，这位是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迈科夫。”我们都向对方伸出了手。我说，见到他非常高兴，我已经通过他的作品了解他的一些情况。他问我是不是某个斯尼特金的亲属，我说不是。后来他们在连通饭厅的房间里溜达，我便开始誊写文稿。为了不影响我们，迈科夫想立刻便走，我对他说，我可以誊写，这不会耽误我的时间。他们溜达了十五分钟左右，迈科夫又进房间里来与我告别。他突然请费佳给我口授一段话，说他非常好奇，想看一看。费佳开始口授，我立刻记录下来，又马上把记录的内容读给他听。迈科夫看了又看，说他什么也读不出来。然后他把手递给我，鞠躬告辞。见到他我很高兴，因为我从未见到过他。费佳后来却突然端起架子来了，我看着他既来气又好笑，他竟然那样难为情，好像我们干了什么不光彩的勾当似的。费佳说，迈科夫对我的反映很好，说他找到了一位出色的姑娘。说他很喜欢我，说我举止十分得体。总之，我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有一次在他那儿遇上了多尔戈莫斯季耶夫[116]，然而过后却无论如何再也不认得他了。我觉得他个子高高的，实际上他却是中等身材。他与费佳谈了一会儿，后来拿起一篇手稿便去了帕沙的房间。读完后又回到我们正在口授的那个房间，把手稿还给费佳，鞠了一躬便走了。费佳给我解释说，这位多尔戈莫斯季耶夫是位文学家，为人谦虚，非常正直，只是有点懒。说他建议费佳出版一份宗教杂志，但是他们在主要条件上却总也达不成协议。

米柳科夫也来过一次，我很不喜欢他。这是一位麻脸小老头儿，为人十分刻薄。他也是很恭敬地给我鞠了一个躬，费佳也向他介绍，说我是速记员。他也问我，是不是前不久在马克西米利安医院死去的诗人斯尼特金的亲属。我回答说，不是。他们在房间里溜达了一会儿，边走边谈论政治。后来他便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除了这些人，谁也没来过费佳这儿。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毕竟不想让很多人在他这儿见到我。要知道，他是一个鳏夫，人心险恶，他们一定要说我们之间不干净。

在这个星期的一天晚上，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伊万诺娃到我这儿坐一会儿。她正坐着，梁赞采夫来了。他从斯尼特金家得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便想知道我从事速记有多久了。我们一起坐了相当长的时间。我应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的请求，委托他送她。他们告辞，我还为他们在楼梯上照亮。梁赞采夫总想为她雇一辆马车，好尽快摆脱她。然而她说，夜晚如此美好，请他最好把她送到家。梁赞采夫一再对我说，他非常不喜欢她，她比辣萝卜还让人讨厌，一路上她不停地叨咕速记和各种体系，使得他差点睡着了。他甚至有点生气，因为我给他摊派了这样一位同路人。

星期日，〈10月〉27日/15日

今天整天下雨，无聊透顶，简直无法忍受。我们去吃午饭，从那儿又去了邮局，看有没有信，虽然下着雨，天气非常不好。一封信也没有，非常遗憾。费佳去咖啡馆读报，我则回家。读完了乔治·桑的《雪人》，早早躺下睡觉，梦见了亚诺夫斯基，好像他要给我们寄钱。由此我认定，他大概不会给我们寄钱。今天我一整天都百无聊赖，异常苦恼(49)，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直在想我们的处境，想妈妈的事。一想到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她，只是一味地向她请求帮助，朝她要钱，心里就痛苦万分。费佳这些天总叫我为幻想家—妻子，说我总是耽于幻想。他问我，为什么总是沉思默想，并为此担心。我看得出来，他很爱我，总是给我盖被子，害怕我冷。今天晚上他写东西，我躺下睡觉的时候没有与他道别。他听到我躺下了，便停下写作来与我道别，还指责我为什么不想与他道别。后来，我睡着之后，又突然醒了，因为费佳跪在我的床头不停地吻我。这使我很受震撼，十分感动。他那么钟情地跪在我的身边，我幸福得难以言表。他对我说，如果我死了，他将哭得无法安慰。说他与我在一起就是幸福，别的再大的幸福他也不需要了。总之，尽管缺钱，我与他生活得还是非常非常和美的，他爱我，我爱他更是爱得简直发疯。今天我们结婚八个月了，我们想起了这个日子，认为我们相处得非常好。

星期一，〈10月〉28日/16日

今天天气很不好，又刮风又下雨。去吃午饭，从那儿去了邮局，不过，自然什么也没收到。不知道我们将何以维生，现在我们有的仅够今天，明天便没有了。我觉得，我们的房东们看我们的目光有点异样，很可能她们看到我们总是没钱，没钱，对我们的信任即将全部丧失。

白天我作了一些速记，仅仅六页。我应该更努力地做这件事，真的，因为，我想，我也许必须自己养活自己。今天我和费佳聊天的时候，他说，假如他有一些资金，也就是，假如他能留下一些钱，他当然首先留给帕沙，而不是索涅奇卡，因为他对帕沙应尽的义务更大，而不是对自己的女儿。这是多么不公平啊，决不能这么说。我回答他说，怎么能这样呢，假如我有少量资金，是不会给他的，而是为索涅奇卡把它珍藏起来，让索涅奇卡多少有一点财产，假如我死了，好让索涅奇卡不遭受穷困，不去寄人篱下。费佳对此非常生气，并由此得出结论，说我认为他是一个坏父亲，以后我将不让孩子爱他，理由是父亲什么也不为他着想，我则为他着想，那就不值得爱他。他怒气冲天，并责骂所有这样的母亲。我回答他说，他还根本不知道我将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也许我将是一位好母亲，因此用不着提前骂我，而我是一定会这样做的。真是有点可笑，我们钱也没有，索涅奇卡暂时也没有，可我们已经为她吵起来了。

晚上，费佳从咖啡馆回来后说，咖啡馆侍者建议他稍等一等，说一个人要来，似乎是奥加辽夫，他带书来，想交给费佳。可是费佳不想等，就回来了。当我们晚上去散步的时候，费佳又去了咖啡馆一趟，但是人家告诉他，奥加辽夫已经走了。我很不乐意跟费佳一起去图书馆，便请他去为我借本书回来。他借来了瓦尔特·司各特的《爱丁堡监狱》，后来还有乔治·桑的《绿色女人》。我读了以后，当我夜里醒来时，便觉得房间里充满了某种绿光。现在什么都对我起作用。

星期二，〈10月〉29日/17日

今天天气非常好，简直就是夏天，因此很想到外面走一走。我稍稍溜达了一会儿，但自己没有去邮局，留着等晚上五点以后再去。费佳上午照例是写作，我做了点什么，好像是洗衣服，记不太清了。这一天对我来说很是难耐，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明天我们将怎样生活。我非常不乐意把我的花边大披肩送去抵押；第一，她可能就不肯接收它；第二，这让我感到十分痛苦，难以忍耐的痛苦，我甚至甘愿不吃饭，只要不去，不到他们面前低三下四地乞求就行。而且我还总是担心大披肩丢失，就是被别人换掉。因此，只要大披肩在我家里，我就感到幸福。一想起明天我又要再一次抵押它，我就不寒而栗。我有自己攒下来的四个半法郎，我想到可以对费佳说，我抵押了自己的头巾，这样，明天吃午饭的钱就有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非常苦恼。我们去吃午饭，然后去邮局，但去的时候认为不能指望从谁那儿得到什么，还说不定会收到一封使我们不愉快的信。果然如此，我收到的其实倒也不是不愉快的信，而是一封未付邮资的信。在我们非常窘迫的条件下，这是不很愉快的事。费佳想马上知道是谁来的信，我虽然看出来是斯托尤宁娜来的信，但我因此不想说出来。而且我知道，她的笔迹与某位已知女士的笔迹相似。费佳对此非常恼火，对我大声吼叫。我离开他远一点，一边走一边读信。他停在了书店旁边，当我走到他面前，说这是斯托尤宁娜的信的时候，他说：“这个该死的女人，又让我们花了九十分。”他的话让我非常伤心，我回答他说，如果他这样心疼钱，我就去卖点什么东西，把这些钱还给他。这确实使我异常气愤，他这样说难道就不知道可耻吗。我以前就发现，当必须为我花钱的时候，他的态度总是那么鄙夷。比如，需要寄封信，或者为未付邮资的信交钱，诚然，就只有两次，不会更多。但这简直要把我气疯了。我向他要的钱这样少，我很少用钱，尽量节省开支，而他竟敢骂我的熟人，仅仅因为他必须花九十分，他就让他们去见鬼。我很生气，我们便各走各的路。我去买蜡烛和咖啡，他去读报。斯托尤宁娜的信没有什么新内容，祝贺我将有一个女儿，她说我们大约要生一个索涅奇卡，请我保重，说她有可能去华沙。这很让我伤感，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还他们那三十卢布，因此她现在有可能向妈妈要；而我非常不乐意惊动我那不幸而又可怜的妈妈。她的痛苦已经够多了，还要为这事去打扰她。

当费佳从咖啡馆回来之后，他拥抱我，请我不要因为他的话生气，这是他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当时针对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他很想快点知道这是谁来的信，而我却不肯快点告诉他。（我觉得，他是担心信可能是他那位心上人来的，所以当我不肯快点告诉他时便动了肝火。）我称他为吝啬鬼，我们便和解了。他带来了四本《往事与随想》，是从奥加辽夫那儿得到的。他还认识了一位斯皮里多夫先生。我虽然只是在大街上看到他不超过两次，却非常不喜欢他，受不了他那种嘴脸。我们稍稍走了走，回来后我便开始读书。信封上恰恰有妈妈名字(50)的印章，费佳仔细端详信封。他大概觉得笔迹是熟悉的，还看了印章好久。他显然怀疑，信是他正在与之吵架的那位太太来的。

星期三，〈10月〉30日/18日

今天一起床就非常难过，就无限伤感地想到，我今天必须去找那个女裁缝，典当我的花边大披肩。上帝呀！我真不想这样做呀，我好像宁愿坐着饿三天，只啃面包，也不愿意去乞求，让人家给我四十法郎，他们还未必肯给，而且他们对这个根本就一窍不通。他们那时候竟打算只给二十法郎便想得到它。我去的时候心情何等沉重，只有上帝知道。我决定十二点过后再去，决不再早一点。但首先决定再去一趟邮局，打听一下有没有信，亚诺夫斯基的钱到没到。在去的路上我一直祈祷，几乎在哭。一想到又要去典当，我就感到难以忍受，在她面前我感到十分羞耻。这些笨蛋一定认为，我确实很穷，我一定(51)需要钱，他们也许就打算把我的衣服卖掉。一路上我都在祈祷，祈求上帝帮助我。邮局的人告诉我有邮件，但必须让我丈夫来。这让我高兴得简直要死，几乎是跑着回家了。到家后告诉费佳，说寄来东西了。费佳说：“你是骗我吧，喂，你这个怪女人。”他正在喝茶，便匆匆喝完赶往邮局，想尽快知道，是谁寄来了什么东西；而且，为了兑换钱，必须在十二点以前赶到银行，否则银行都将关门到三点。他走之后，我非常害怕，千万可别只是一封拒绝寄钱来的挂号信呀。这简直是恐怖，尤其是在我们的处境中。没有钱，剩下的只有抵押大披肩一条路，说不定还要遭受拒绝。这简直是末日呀！然而费佳很快就回来了，说这是亚诺夫斯基来的信，他那么好，寄来的还不是七十五或五十卢布，而是像费佳请求的那样，一百卢布[118]。我由衷感谢这个人，他真的是救了我们，真的是在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刻帮助了我们。而最主要的是使我免于乞求钱的可怕屈辱。他写道，收到我们信的时候他正要去库尔斯克，他要去那里两个星期。天哪！幸亏他收到了信，否则他一走两个星期，此后他才可能给我们寄钱。费佳没有去兑换钱，而是催我穿衣服，要我们两个一起去兑换。我们离开家，去了我平时常去换钱的帕拉万那儿。但他给的不是我想象的三百三十六法郎，而是三百三十四法郎。也就是说，汇率变低了。我们从鞋匠旁边经过时，费佳想到，他的皮鞋太破了，我们立刻决定，一定给他买一双新的。费佳最近有了一个信念：趁着有钱，该买什么就买，否则等钱花完了，就会既没有钱，也没有衣服。假如我们一向秉承这一主张，我就能真的穿得很好，他也就会有手表戴。而在另一些情况下，我们有三百法郎，还是认为自己是穷人，说我们没有钱；可是当我们确实没有钱的时候，十法郎就让我们乐坏了，认为我们总算还有一点钱。我们到了鞋匠那儿，费佳选了一双皮鞋（在这里卖鞋的是一位女士。我非常不喜欢女人卖货的商店，尤其是鞋店，认为干这事对于女人是不体面的）。皮鞋确实很好，但费佳觉得他穿着有点瘦。这位太太许诺一定设法改一改，一句话，一定让他穿着舒服。鞋价为二十四法郎，费佳只给了两法郎，对她说，他大约明天也不可能死，所以皮鞋总是要穿的。皮鞋明天修好，费佳答应明天自己来取。费佳后来说，我必须有一顶冬天戴的帽子，戴现在这顶肯定不行。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商店，看有没有好帽子。我们走遍了整条巴斯大街，看了所有商店，但一顶好一点的帽子也没有。我领着他几乎走遍了全市，最后我们走到了罗讷大街，这里有最好的商店，我们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看里面摆着的各式短棉袄，决定进去问问价格，认为问一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会［吃了？］我们。一件长毛绒灰棉袄，它在橱窗里已经挂了好久，他们索价八十法郎左右。也有比较便宜些，但也相当好的。费佳这时候问我最需要什么，是这样的棉袄，还是毛头巾。我说，我更二十倍地需要头巾，的确，棉袄很快就会穿坏，无论它是什么款式的也有过时的时候，最后，你还不是总要穿它。而买一条好头巾简直就是百年大计。因此我说，买头巾比较好。店员让我们看一条带红蓝方格的苏格兰大头巾，确实很好，然而向我们要五十五法郎，无论我们怎样还价，低于五十二个半法郎他也不肯卖。有一次在市里散步的时候，我们在橱窗里曾看到过一条披肩，红色的，很精致，带有不很宽的条纹，很漂亮。所以，在买这条之前我们决定，去问一问那一条的价格。我们走到那儿，进商店看了看披肩，可是从近处看我们并不很喜欢它，不过，关于那条披肩的回忆也可能有影响，它也索价五十五法郎。可是我觉得它比那条更精致，更美。因此我们很长时间下不了决心，到底选哪一条，便问他们是否有方格披肩。女店员是位很可爱的女士，她给我们又拿出来一条，嗬，跟我们在前面那家商店里看到的那条完全一样，只是绿色稍多一点点，主要是方格稍微大一些。费佳让我围上这条披肩试试。他非常喜欢，比那一条好多了。真是怪事，条纹披肩虽然样子很好，质量出色，披在人身上便不那么好了，有点累眼睛。我们开始为这条披肩讨价还价，最后讲妥为四十五法郎，也就是比先前看的给我们让价到五十二个半法郎的那条便宜七个半法郎。我觉得，这条披肩比那条更好更精致，非常轻，完全感觉不到它的重量，简直就跟羽毛一样。我就是希望给自己买一条这样的披肩。当我们买完之后，我满意得像个孩子。在我看来，它根本不贵。售货的姑娘得知我们需要买帽子以后，告诉我们一家商店，与这里仅隔着一座楼房，说它的老板刚从巴黎回来，运来了帽子。我们去了，然而，他们的帽子还没有打开包装。他们请我们，如果可能的话，便明天这个时间去，答应给我们看非常好的帽子。我们就决定等到明天。我们去了各种商店，哪里都没有现成的帽子，全都需要作最后加工。他们答应很快便做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因此他们不能一下子做完那么多帽子，否则帽子就要剩在他们手上。他们答应再过十五分钟做好。然而问题是，必须先看到帽子是什么样式的，否则你订了，后来你却不喜欢，不买吧，良心上又过意不去。就这样，买完披肩，又在市里待够之后，我们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中。一到家便立刻叫来我们的老太婆们，请她们给我们拉账单。她们马上便拿来了，总共近六十法郎。我们又多给了五法郎，作为给小老太太的服务费（我们的第二个老太婆，可能因为天气不好，现在什么也听不清，必须跟她大声喊。真遗憾，简直吓人。什么也不明白，只是不断地重复：“怎么？您吗？先生吗？”(52)跟她说话简直就是受罪）。我立刻让她们看费佳的礼物，她们认为很好，同时也把自己的红头巾拿出来给我看，头巾是在苏格兰买的，已经给她们服务了二十年。这并不稀奇，因为她们哪里也不去，它就在她们那儿放着，所以也就不戴。老太婆告诉我，我现在需要给自己买一顶帽子，因为我那顶已经戴得很旧了。

费佳今天非常苦闷，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一个念头在痛苦地折磨他：是否再去一次萨克森，还是等别的款来到再说。一开始他去的意图很坚决，因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我们一核算，便发现，如果他现在便去，一旦输钱，我们便又将无以维生，而现在我们总算还有一点点钱。最后他决定不去了，他的苦恼也就过去了，他变得快活了一些。（一开始我突然想到，他苦闷是否因为他为我花了很多钱，我把这个对他讲了。他说，我甚至不知道，他能送给我一个小礼物让他有多么高兴，这给他带来了多少幸福。）稍事休息，我们便去吃午饭。可午饭照例又很糟糕。倒也不是多么不好，而是非常单调，因而提前就知道我们将吃些什么。尤其是他们变换花样款待我们的时候，就是用一些不同的馅饼与调味汁。在我看来，最好是吃得简单些，但是味道要好一些。

午饭后费佳又去了咖啡馆，我则回家，在家里我像小孩子一样，反复看自己的披肩，又试披了好几次。真的，实际上我还是个孩子，有时候看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我那么喜欢自己的披肩，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当我回彼得堡的时候，我总算有了一件好东西，这一条披肩我当然一定要珍惜，我甚至觉得大家一定都会羡慕我。在去吃午饭的路上，我们顺便去拿我的伞，付了六十分，伞顶全都修好了，我却非常不满意，因为我的白伞上突然增加了一个褐色的伞头，很难看，简直令人厌恶。在家里我一直在计算，给自己做一件法兰绒绒衣需要多少钱，因为费佳说，想给我买法兰绒。我问我们的房东，她竟说我一定需要两古尺(53)，这简直吓人。而我自己计算，只需要一古尺，而不是两古尺。后来证明我说对了。今天，我们房东的俄国女管理员来了，让我去看看她，我拒绝了，因为我根本不想去结识她，而且我对她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她苛待自己的女儿。关于她的女儿我已经说过了，是一个很可爱很朴实的女孩子，这里的一切她都非常不喜欢。她很向往俄罗斯。我记得，她曾对我们坦率而真诚地说，她在这里非常苦闷，她如何不喜欢瑞士。前不久我在大街上遇到过她，问她为什么不来我们这儿。可怜的孩子非常乐意见我们，曾答应常来我们这儿。她回答说，不让她来我们这儿，严厉禁止她来我们这儿，说她倒是很高兴来，但是不敢指望，觉得完全不可能。我问她生活得怎么样，她说，她现在快活得吓人（好家伙），她大概因为与我们来往挨了妈妈骂，人们又告诉她，她现在很快活，所以她就重复别人的话。我并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先前她那么寂寞，现在为什么突然快活起来了。我们就这样分了手。现在她母亲到房东这儿来了，而我根本不想认识她。

费佳从咖啡馆回来得相当早，我们便去散步。费佳坚持说，我必须买一副新手套，因为现在这副完全破了。我们去了商店。我想给自己选一副颜色深一些的，这样能戴长久一点，费佳为此说我为人没有一点鉴赏力。嗬，天呀！假如我有鉴赏力，假如我有钱穿得好一点，我还能等三个月再买手套吗？这样不由你不想买一副深色手套。我请费佳不要在商店里对我喊，他对此很恼火，因此一路上跟我斗气，说他没有对我喊，因此我对他很不公道。买手套我们花了两个半法郎，看看它能戴多久。费佳过了很长时间还在生我的气，我请他息怒，我的确伤心，因为我也许急躁了一点，可是，有时候也必须原谅我呀。

我们进了法兰绒商店，我问做一件绒衣要用多少料。他们回答说，如果袖子短一点，一俄尺就够了。我便买了一俄尺，但不是像我以为的那样，两法郎或两个半法郎，而是三法郎六十分，不过这种法兰绒很好。买完后我们便去散步。为了庆贺收到钱，费佳一定要买一些喝茶时吃的点心，便进了糖果店，买了一法郎的当中有奶油的馅饼，馅饼上面还浇了一层果酱。我们被告知，这是日内瓦的产品，的确，后来发现馅饼确实不错。我们想再买一些奶酪或者香肠，可又觉得，这已经够多了，就这样，我们已经花了很多钱。

晚上我们过得很和气，给了我们的老太婆们一个大馅饼。她们来致谢，并宣称她们一定给我们买咖啡豆并亲自来煮，咖啡豆似乎非常好，要值一法郎。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咖啡豆，但在家里煮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益处，因为咖啡豆会干缩，所以会显得少。老太婆说，在某家商店里卖这种咖啡豆，老板是某个瑞士人(54)，他住在洛桑，从那里往这里发货。她们动不动就说瑞士，在她们看来，除了这个愚蠢的民族再也没有更好的人了。小老太婆告诉我，在英国只有一个糖果点心商，而且他还是瑞士人。她的话着实叫人发笑，她们竟有这样愚蠢的爱国主义[119]。老太婆听说我要买法兰绒，就对我说，她们有一个女友(55)，按天收费，很便宜，衣服做得好极啦，所以我可以把绒衣交给她去做。我不打算这样做，而且，她肯定要两俄尺而不是一俄尺。我自己就能把它缝得很好，用不着再花钱。费佳怀疑我自己能缝，我要证明给他看。我给自己买了些冬天用的东西，很高兴。我早就想给自己买一件绒衣，暖和点的，好点的。我睡得也很好，晚上与费佳很温存地道别，像好朋友那样。他对我说，我很可爱，尽管有时候甚至也应该抽我几鞭子。

星期四，〈10月〉31日/19日

昨天晚上我和费佳谈起了我们的债务，决定这样办：趁我们有钱，先把抵押在各地的小件物品赎出来，即：两枚戒指，我的衬衫，头巾和丝织黑色大披肩。（这后三件东西只是名义上抵押了，其实它们还在我的箱子里放着，拿来的是我的私房钱，却说成了是典当东西得来的钱。）用这种方法我存了一点钱，在急需的时候可以拿抵押东西的所得给他用。至少东西不会失去，也不用交付利息。而且，我尤其想买点小礼品给妈妈，但没法向费佳要钱。我的性格极为懦弱，即便是为了买我必需的东西，我必须得买，我也难以开口，更何况买礼品呢。他将认为妈妈欠他的情，还会说，既然给妈妈买，就应该也给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买，等等。于是，我便决定这样做，攒些钱，给妈妈寄一条头巾，或者什么东西。于是，我便说，我的几件衬衫抵押了十四法郎，头巾——四法郎，大披肩——十法郎，连同利息他应该给我三十一法郎。他给了我，我拿着大披肩便去了。因为今天天气格外好，我下决心一定去照相，以便把照片寄给妈妈。为此我去了本地最好的照相馆，要求立刻照相。为了六张照片收了我六法郎。对这里来说够贵的了。从照相馆的五楼上俯瞰河流和整座湖泊，景色迷人。桥梁与人显得那么小，简直就如同玩具。我穿着平时穿的那件毛上衣，头发往上梳，不知道照出来会怎样，我想，可能不成功，虽然摄影师向我保证，说照片非常成功。我给了他六法郎，问他星期六之前照片能否洗好，以便我能给妈妈寄去。他说，大概能行。然后我去了邮局，在这里收到了从莫斯科寄给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一封信。我觉得，这应该是索涅奇卡写来的，所以我，自然没有拆开，便匆匆往家走，好把信交给费佳。因为我长时间收拾，不能出门，费佳有点生我的气，所以我回来后便说，为让他不再生气，我给他这封信。信的确是索涅奇卡来的[120]，费佳读完后就递给了我。她在写给费佳的信中谈自己在家里的困难处境。说她妈妈逼迫她出嫁，从这当中不仅看到她的，而且还有整个家庭的幸福；说孩子太多，他们不富裕。总之一句话，极力要她嫁人。我理解，这是多么恶劣而又艰难的处境啊！可怜的索涅奇卡！她说，她不能就这样毁掉自己，糟蹋自己的生命，没有爱情，一点也不认识，就嫁给一个人。成为家庭的负担使她本人也很痛苦，为了自己能挣钱，她特意学了英语，想翻译点什么，但她没有翻译的工作。她请求费佳给出出主意，看她能做什么。她指责我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没有经常给她写信。读到这样的指责，我心里十分痛苦，又十分欣慰，因为她此刻已经收到了我的信，那么，她对我的指责就是不公平的了。在信中她还说，叶莲娜·帕夫洛芙娜现在守寡。假如费佳现在还没有与我结婚，大概就会娶她。今天一整天他都郁郁不乐，害怕癫痫又要发作。一开始我想，这是否因为不能娶她而感到遗憾，感到我在其中妨碍了他。然而，后来我确信，他之所以沉思默想，是因为在构思自己的长篇小说。因此完全不应该谴责他，如果他郁郁寡欢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今天他说，他的神经很紊乱，他的苦恼完全是生理上的，而不是精神上的。

我们很晚才去吃午饭，午饭后（饭菜给我们上得非常慢）我们赶紧去买帽子。我们来到昨天那个女时装师那儿，她曾答应卖给我们巴黎帽子。房间里没有人，后来出来一位年轻太太，她用不纯正的口音说，海狸呢帽子他们没有运来，星期六她才能拿到货，问我们是否愿意等一等。他们如果想这样愚弄我们可真够可恶的，而且，如果一等再等，钱可能也会用完。那样一来，不仅巴黎帽子，可能任何帽子也买不成了。另外，这位太太也不让我喜欢。她法语说得很怪，例如，chapeaux nouvelles(56)说得含糊不清。我们说，我们也许等到星期六，便走了出来。后来又去给费佳买皮鞋，可是他突然又不喜欢那双皮鞋了。确实，应当说，他那不是很大的脚，穿上这双庞大的尖端不怎么漂亮的皮鞋，简直像大象腿，甚至很不美观。可是，因为是他昨天挑选的，今天再说它不好看，也确实不行。因为她把这双鞋修改过，只得买。费佳说，皮鞋里子怎么成了灰色的呢，而且质地又那么差，但是，鞋衬里是不可能更换的，因为要更换衬里就必须全都重做。他一直埋怨，女老板则一直说，这就是昨天他选好的那双鞋，昨天他穿着好，今天就不好啦。我也劝他，说我看这双鞋相当不错，最后他买了，要商店把鞋给送到我们家里去，我们自己又去看帽子。我们去了几家商店，但哪儿都没有现成的帽子，都建议给作最后的加工。一顶带装饰羽毛的普通海狸呢帽子要价十五法郎。我们决定去看一看那顶有白色鸵鸟毛的黑丝绒帽子，我们早就在一家商店里看到过它，于是便去了那儿。我们问它的价格，店员们回答说，十七法郎。它很适合我的面容，不好的只是它上面的白羽毛。由于长期摆放在橱窗里，羽毛已经黑了，可见很快就脏。我问有没有别样的羽毛，她给拿来了灰色的。当把灰羽毛放在白色的位置上，我们非常喜欢，认为这样好多了。女店员说，如果买带灰羽毛的，则便宜三法郎，因为彩色的不像白的那么贵。这对我们更有利，费佳想起来应该给我买一块面纱，便让她拿给我们看。面纱带着很好的花边，在帽子上围一圈，两头搭在后面，相当好看。店员索价五个半法郎。可是后来，帽子和面纱在一起，她让价为十八法郎。帽子是用上等黑色天鹅绒做的，外观十分高雅，很适合我戴。费佳去读报，我留下等时装师给我更换羽毛，把面纱缝上。她曾叫我小姐（必须指出，虽然有点老相，人们都一直称我为小姐，真的，这甚至有点可笑，尤其是在我这种状态下，甚至不很得体，因为我算什么小姐呀，挺着个这么大的肚子）。费佳提醒她说，是太太，太太。她回答说，真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叫我为小姐，她一向习惯于称所有女士为太太嘛。费佳走后，我问她看我有多大岁数。她回答说，二十二岁左右，因为丈夫不年轻了，因此可以认为我们不是夫妻，而是父女。可怜的费佳啊，幸亏他没听到，这可不是奉承他呀。在我看来，他不会大于三十八岁，而她却再一次说，他一定有四十五岁了。后来我又买了蜡烛，便带着买的各种东西回家。到家后老太婆告诉我，皮鞋送来了。她好奇地看了看，说非常好，既漂亮又厚实，而他原先那双已经穿烂了。我让她们看我的帽子，她们也很欣赏，说她们认为是好帽子，主要因为它是天鹅绒的。

费佳回来了，疲惫不堪，闷闷不乐。可怜的费佳啊，我非常心疼他。他愁得要命，因为他的小说写不好[121]，他担心一月份之前来不及寄走。今天晚上，当我为什么事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他想为什么事骂我一顿，可是后来，看到我穿着一身白衣服站在那儿，他想起来我怀着索涅奇卡，便不忍心对我开口说难听的话了。“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对婴儿的敬重，”后来，晚上他对我说，他非常爱我，也爱索涅奇卡，也就是对我和对索涅奇卡的爱不可分离。好像以后的爱也与她分不开。我和他今天非常和美，他告诉我，跟我在一起他非常幸福。

每天的早晨与晚上他都生火炉，这是他操心的事，看着他甚至都觉得好笑。他盘算着怎样让一切都烧透，寻思某块木柴能否燃尽。他把自己和我称作“快活的烧炉工夫妇或在日内瓦的生命”。他想出来各种好笑的东西逗我大笑。晚上有一次他同我谈索涅奇卡，很为她惋惜，说她能嫁给谁呢，如果一年只能带她出去聚会三四次，她谁也见不到，唉，谁又能见到她呀。他们没有熟人，他记得，有一次当着他的面，有人给她介绍一位未婚夫，是刚来的一位工程师，他们大家都拿他开玩笑。后来发现，他原来是一个扒手。我说，很遗憾，咱们不在彼得堡，否则她可以去咱们那儿。他说，他们不让她去，而我说，也许，她可以坚持要去；他答道，她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跨越了壕沟，她身后的桥就会被拆毁，她的亲人们，不像对我这样，不会追随她，她父亲一定对她大发雷霆。我非常难受，他竟然有这样的看法，仿佛我不爱自己的家庭，想跟家庭断绝关系似的。他对我了解得太少了。

星期五，11月1日/〈10月〉20日

今天天气非常好，不过，好像最近三四天简直就像夏天一样，我穿着大衣常常感到热，只穿一件小上衣就完全可以了。今天早上我在六点钟左右醒来，我觉得天气阴得相当厉害，我开始担心变天，那样我就只能待在家里，而我想今天试用自己的披肩和新帽子。然而，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天气转晴，我穿戴好了就去散步。费佳今天一早晨心情都极端恶劣，可是，等我穿戴好之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高兴起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我的头巾，说我的帽子戴着很合适。当我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特意推开窗户看着我过街。亲爱的费佳！当他这样关爱我的时候，我是多么爱他呀。我先去了邮局，可是谁的信也未收到。后来在市里溜达了一会儿，走了很多路。我的头巾可能很美，因为看它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女士。我突然决定去见一位时装师，问她做一件呢子连衣裙要多少钱，她收多少手工费。这是在圣乔治旁边的格朗德大街上。她告诉我，我要做一件连衣裙需要四古尺的呢料，不过下面的裙子我用不着全都做呢子的，只有裙边上用呢子。做一件裙子和短上衣的手工费她要十二法郎，如果还要做衬裙，则收十八法郎。她那里挂着一件淡紫色波纹绸连衣裙。我问要买多少尺呢料，她说十三米。在我看来，这非常贵。从她那儿出来，我从一家商店旁边经过，那里卖做连衣裙的呢料。我进去问了问价格。女店员告诉我，因为这种呢子幅宽一米半，所以用得较少，做连衣裙一般［需要买？］三米，最多三米半。她说，一俄尺要十四法郎。那么，一件连衣裙共需要四十二法郎。她说，她有时装师，她答应问一问，做一件连衣裙收多少手工费，三米呢料能否做。如果这样，那就太好啦，如果有钱，就可以做一件。呢子连衣裙将来很有用，甚至下个冬季也用得上，特别是如果它不贵。哦，甚至可以估算一下，连衣裙用料三米半，这是四十九法郎。再加上手工费十一法郎，总共六十法郎。而在商店里，这样的连衣裙要九十法郎。我又去问了灰羊羔皮披肩的价格，索价一百四十法郎，而也是灰羊羔皮手笼，很小的，索价二十二法郎。当我把手笼的事告诉费佳的时候，他说，以后我们把手笼怎样处置啊。我回答说，这个索涅奇卡也用得上嘛。他大笑起来，说可以把我们的索涅奇卡整个放进去，把她藏到手笼里。

今天散步回家后我累得够呛。在去吃午饭的路上，费佳去了高利贷者那儿一趟，我们的戒指抵押在他那儿。可今天是天主教的某个节日，他没在家，而且许多商店也都关着门。吃过午饭我马上就回家了，费佳则去了咖啡馆。我想睡一会儿，因为今天我一直头疼，可是我们的老太婆来了，我刚要睡着，她便叫醒了我，把我吓了一跳。她告诉我，我们的邻居很快就要走，她很高兴，因为她不喜欢他们。他们是德国人，而她不喜欢德国人。今天她对我说，到我们的女邻居这儿来的什么样德国女人都有，她不认识她们。她或许在暗示我们的女邻居行为不端，这我不敢肯定。在我们看来，他们是很本分的人，他从来不在家，她也经常不在。他们很快活，时常哈哈大笑。我真的不知道，是否值得出于宗教仇恨把好端端的房客赶走。而且她们的房子现在就要闲置起来。假如没有人搬进来，我倒是非常高兴，因为到一月份我们便可以把那套住宅也租下来，而现在我们绝对租不起。我们这套住宅租金是三十法郎，他们那套是二十五法郎，一个月便是五十五法郎，还不包括木柴。这太贵了，而到那时候，我的产期到了，那时候就可以租用这两个房间。除去我们的德国人（这个德国女人是个可怕的快嘴子，一有人到她这儿来，她便喋喋不休，快速地讲个没完没了，简直让人以为她在那里读书，而不是在聊天），老太婆这儿还住着一位女房客，我们的女友(57)，房东这样称呼她。这是一位非常可笑而又奇怪的太太。她的房间里有几张某些先生的相片，他们的脸都很普通，还有两位姑娘〈未能破译〉二十年代的发型。她的一切都干净得不得了，所有的相片与其他东西都蒙着罩，这给房间平添了一种无比枯燥的模样。她本人四十五岁左右，可能曾经很俊俏，她的鬓发和辫子都高高地梳上去，用发套罩起来。她好像怕什么，总是悄悄地走来走去，甚至在大街上也是如此，仿佛她每走一步都是在向什么人道歉。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海员的寡妇，某位遭遇海难的船长的未亡人。费佳一直这样称呼她。可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位女士竟是一位靠工作谋生的处女。她房间里的蜡烛一直亮到很晚，到三点钟左右。我们认为，她或者是在做假币，或者是在反复读自己那位海员的信。

费佳从咖啡馆回来了，建议我去散步，我没去，因为我累了。费佳一个人去散步，可是几乎不到二十分钟便回来了。整个晚上他都对我非常关心。一定要求我躺下睡觉，因为我头疼。我躺下便睡过了头，使得他很难叫醒我。晚上，当他与我道别的时候，则是跪在我面前把我叫醒的。这让我高兴坏了。每当看到他这样爱我，我总是非常高兴。

星期六，11月2日/〈10月〉21日

今天天气很好。就是说，从早晨开始天气很好，后来，在十二点，当费佳去赎戒指的时候，天阴了，下起了温暖的雨，但是相当舒服，就像我们那儿开河时的天气。费佳回来后建议我去散步。趁还没有下雨，我马上就出发，可还是赶上了雨。尽管下着雨，我还是溜达了一会儿。等到去吃午饭的时候，我们惊讶地发现，天气又骤然发生了变化，本来阴雨而温暖，却骤然刮起了可怕的北风，根本就站不住脚，而且寒气逼人，简直就是我们那儿十二月份的天气。尽管我穿着棉衣服，还是很冷。

午饭后费佳去了咖啡馆，我则去照相馆，打听我的照片是否已经洗好。在那儿的那位太太找了很长时间，我已开始以为他们肯定还未洗好，可最后还是找到了。她把照片装在一个很长的黑盒子里交给我，那个盒子应该是装十二张照片的。她说照得很像我，可我自己却不很喜欢它们。我显得太瘦，脸长得吓人，眼睛下面有阴影，脸色黝黑，脖子粗，领子窝在那儿也很难看。可是，我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赶紧回家，坐下来便给妈妈写信，以便今天就把我的照片给她寄去。我想，我那可爱的善良的妈妈收到照片后一定非常高兴，也许会认为照片不像我。写完信就去了邮局，先问有没有信，没有收到信，就把信放进了信箱。这次是付了邮资的，真的，面对妈妈我很惭愧，我从来不付邮资。她也没钱，还得为我的信付邮资。

到家后老太婆告诉我，费佳回来过，后来出去找我，没有找到。我找到了费佳，发现他不很满意，他说他去了邮局，但未遇见我。后来他开始生火炉，这是他的日常工作。他非常感兴趣的是某块劈柴是否能燃尽，如果发现它烧不透便会非常不安。我拿我的照片给他看，问他像不像，他问我：“她是谁？”这是照片不像我的证据。于是我告诉他，这是我。他回答说，这根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如果有这样的妻子，那么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妻子。后来他又打趣地说，我的眼睛十分恐怖，这绝对是虾的眼睛。他问我洗了几张，我说洗了两张，一张给妈妈，另一张我自己留着。“不给我一张吗，总得给我一张呀？”我说，我知道照得不好，如果他想要，他可以拿这张。“啊，那好吧。”说完便拿走，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现在他经常在这个本子里记东西。晚上我躺下想睡一会儿，费佳也躺下了，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我们的房东闯进来，递给我一封信。信封着口，可是没有签名。她告诉我，信是由一个男孩子送来的，让交给住在这里的俄国太太。我拆开信，费佳也跳了起来，我们开始看这是一封什么信。这是一个地址，一个在蒙勃朗大街上的公寓的地址，它写在了一张非常漂亮的纸上。正如我说的那样，上面并没有我的地址。我们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费佳说，这是给我的，那么我应该明白，这是谁写的。我再三对他说，在市里我谁都不认识，同任何人都没有说过话，没有熟人，那么我和他一样，对这事也摸不着头脑。他似乎生了我的气，坚持说我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立刻建议他按照这个地址去一趟，问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清楚，我们是外来的，谁都不认识，请把这封信解释一下，同时也请他问一下，那里有没有一位外来的俄国太太，因为笔迹我觉得熟悉，像儿童的笔迹，正是那位夫人的。费佳说，也许我应该同他一起去，问一问，也许人家是想给我说一些关于他的事。我说，我不去，一定要他自己去，如果可能，现在便去。他穿上衣服便去了，但他非常不相信我，便要求我在他回来之前不接待任何人。我甚至建议他把我锁在屋里，既然他这样信不过我。他走后我越来越不放心，我想到，这也许不过是个陷阱，为的是把费佳引诱到什么地方去，在那儿有个波兰人等着他，说不定还要揍他一顿。幸好我的担忧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费佳回来了。他说他看到了那个女房东，她说信是她写的，似乎有位太太告诉她，说我想换房子，因为她有一套房子，便给我们寄来了自己的地址。不知道为什么，费佳觉得，她意图掩盖真相，这样说只是托词，也许有人请求她，一旦来的不是我，而是我丈夫，便这样说。我对他说，因为我们根本不打算搬离这里，因此对任何人也不会说要换房子。更主要的是，我根本没有任何熟人，我同任何人也没有说过话。于是费佳又推测到，也许有人认为我们是穷人，想试试我能否同意干什么坏事。我觉得这都是胡说八道，因为我们的邻居要搬走，很可能这是她说的，而他们搞错了地址，信便送到了我的手中。总之，用不着太看重这件事，更何况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想搬家的事，觉得在信这件事中自己完全是无辜的。费佳要我相信，他丝毫也没怀疑过我什么，但是他害怕有人耍弄我们，例如，有人曾来过，替我们要信。晚上我们过得还算平和，当费佳来向我道别的时候，他说他仔细看了我的相片，认为还是像我的，不过我的眼睛确实像虾眼。

星期日，〈11月〉3日/〈10月〉22日

今天是晴天，只是风很大，又是大北风，简直能刮倒人，一般它要持续两到三天，这简直吓人，在此期间哪里也不能去。我们的老太婆经常使我感到非常好笑，当我埋怨北风的时候，她们回答说：“这很好，这有益于健康，它能吹干道路。”(58)她们说得倒轻松，因为她们坐在自己的厨房里，从不走出院子。这当然可以说，它很有益于健康，净化空气。而如果必须顶着大风出门，就想不到这类宽心话了。今天我本想去教堂，因为刮大北风没有去，这很让我懊恼。而且，我已经很久没去教堂了，我暗自发誓，星期日一定去，却没能去。不过，下一个星期日我一定去。因大风我们一上午没出门，费佳又看了我的照片几次，当他开始写作的时候（这使我很高兴）说很像我，不过眼睛就是不好，指责我为什么不穿得好一些，只穿一件普通的上衣，说我的表情很好，很善良，说我跟平时一样，头发乱糟糟的。

我们去吃午饭，然后去邮局，那里自然什么也没有，于是费佳去读报，我则回家。晚上我们没有去散步，因为绝对不可能。晚上费佳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批评我的照片，我回答说：“啊，你嘲笑我，那就把照片还给我吧。”他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还给我（这让我很高兴），后来他又说，照片很像我，说他之所以又提起来，是因为照片非常好，他总看它，发现非常像我。这一天我们过得很愉快，很和谐。我还想起来了，今天是丽莎·斯尼特金娜的命名日，想起来了，我在这一天经常去她们家。今年假如我在彼得堡，也会是这样。他们在那里大概也会想到我，说我是常客，这一次却不在。

我想起来了。64年，在我中学毕业的那年，在这一天我和万尼亚去了斯尼特金在瓦西里岛上的家。前一天妈妈给我买了一件凸条纹绸斗篷，我喜欢，比以前我有过的所有斗篷都喜欢。我们为它支付了四十五卢布，我第一次穿上它便去为她过命名日。天气很好，阳光格外明媚，当时我们住在位于工兵胡同波格丹诺夫公寓的新住宅里。我们搬来这里，准备住几个月。爸爸那时单独住在利戈夫卡的什么地方。爸爸这天来我们这儿，同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在五点多钟时我们都离开家，爸爸回了自己的家，妈妈去了某个地方张罗我们的事，我和万尼亚则去斯尼特金家。我们先去了伊万诺夫，用六十戈比买了一磅糖果，然后走到商场，在这里上了公共马车，一直坐到广场。夜幕已经降临，本来是一个寂静的美好的夜晚，现在却变成了凉意袭人的大风天。我们走到了皇宫桥，不料它已经被吊了起来，只得从尼古拉桥过河。这很遗憾，我们说，我们到了那儿，那里却突然没有一个人，那可就太糟糕啦。我们来到他们家的院子里，看到他们窗户里有灯光，也就是说有人。斯尼特金一家人很为我们的到来高兴，说我们大概要留下来过夜。我说，因为明天我必须去参加葬礼（我们楼下的一位［宫廷的］花匠去世了），我不能留下过夜，那好吧，那就让季亚科夫[122]送你们，他现在在我们这儿。我进了门，房间里客人很多，尤其是女士们多，有斯皮里多诺夫夫妇，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安娜·费奥多罗芙娜，还有一些中老年人。季亚科夫和两姐妹也在，她们非常客气地向我行礼致意。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一向对我格外殷勤。女士们都在这个房间里，我便留在了这里，男伴们坐在另一间房子里，其中有米沙和萨沙的同事们[123]。还有梁赞采夫、博尔莫托夫以及其他一些客人。科斯科夫斯基一家[124]来了，我向萨申卡点头致意，她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姑娘，可是至今我还没有机会同她交谈。萨沙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地与客人攀谈，活跃气氛。科斯科夫斯基一家人的偶像［斯利温］来了，他坐在我们这个房间里，开始让整个圈子都活跃起来，因为姑娘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见见他，同他说几句话，所以这里当然就热闹啦！不过，她们倒也没有与他太多交谈。这几个姑娘一般都无［言地］坐着，因为只有大姐谈锋犀利，其他几个都很不会讲话，她们说的话你都很难听明白。只有一个玛莎·梅尼希科娃，她异常敏捷，似乎将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即便现在，她已经很会卖弄风情，将来就更不必说了。季亚科夫家的姑娘们也什么都没说，只同丽莎或玛莎说了几句话。这个场面总的说来相当枯燥，不知为什么，我却相当快活。我穿着透亮印花轻纱黑连衣裙，白束胸，和红腰带。季亚科夫向我指出，好像不时兴赤身裸体地参加命名日活动。我回答说，我不认为这是赤身裸体。这个晚上很快便过去了，我认为还快活，大家淘气，哈哈大笑，后来在十二点左右坐下来吃晚饭。我被安排在大餐桌上，与季亚科夫坐在一起，他一直向我详细打听关于〈未能破译〉和他妻子的事。后来人们准备离去，季亚科夫宣布他送我回家。他的姐妹们已经穿上了棉上衣，一副冬天打扮，穿着很好的连衣裙，这样的连衣裙只有来斯尼特金家她们才穿。比如，参加聚会时她们穿得简直就像婢女，因为她们非常珍惜连衣裙，而去聚会时很容易弄脏。我们大家鱼贯而出，萨沙去送科斯科夫斯基一家，［斯利温］跟他在一起；我们，梁赞采夫、博尔莫托夫、季亚科夫及其姐妹们则步行回家。季亚科夫的姐妹们累得筋疲力尽，似乎在埋怨他，说他乐意跟我们一起走，便迫使她们徒步行走。路上我们一直在谈论各种事物，谈论非常聪明的话题，我同季亚科夫聊天的时候一向是这样子的。我们把他们送到了家，然后梁赞采夫和博尔莫托夫又送我们到我们家（季亚科夫在路上还摔了一跤，随后他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讲他前不久如何也跌了一跤，差点摔断自己的腿。这个故事非常有趣），我们这才分手。总之，这个晚上给我留下了极为愉快的印象，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快活，也许，因为这已过去了那么久，所以便觉得快活。

我同样也记得1865年的这一天，早晨我抓紧时间给自己缝带有绿色饰物的透亮印花轻纱灰连衣裙，为的是穿着它去斯尼特金家。后来我又想起来三点钟去商场，给自己买盾形绣花帽子（那时我以为盾形绣花帽子很适合我戴），并顺便在伊万诺夫那儿买糖果。我步行去的，在商场里徘徊了近两个小时，打听黑天鹅绒盾形绣花帽子的价格。所有这样的帽子我都买不起，只得放弃。在这里我遇见了玛莎，见我在看这样的东西，她很惊讶。而且她知道，我的钱很少。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又去买绺形假发，打算今天去理发师那儿戴它。买完后我匆匆赶回家，看到爸爸和万尼亚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们一边等着我一边骂我。因为我穿衣服要用好长时间，爸爸说他不去了，甚至还要去脱掉自己的常礼服。我和万尼亚只得又劝他跟我们一起去。爸爸穿着他那件很好的常礼服和很适合他穿的天鹅绒坎肩。最后，我穿好了衣服，也说服了爸爸跟我们一起去，我们便出发了。妈妈留在家里。我们三个人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凑合着到了瓦西里岛。他们家里宾客盈门，在第一个房间里照例坐的是女客，我向她们鞠躬致意，然后便走进了第二个房间，那里只坐着金娜一个女客人，非常热闹。爸爸和万尼亚也坐在了那儿，那里还有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季亚科夫、韦廖夫金、米亚利岑和［先科］[125]。我向大家行了一个礼，便坐了下来。萨沙邀请我去另一个房间，可是我在这里更方便，也更快活。话题谈到了佩斯科沃姨妈之死。我说，这可能不确切，很可能是那儿死了另一位［女人？］。后来我又同［先科］谈佩斯科沃〈未能破译〉，我们的时光打发得很快活。爸爸同韦廖夫金坐在一起，韦廖夫金对爸爸很殷勤，不断找有趣的话题同他攀谈。我几次建议我们房间里的人到另一个房间去，大家一起说话，然而谁也不想承担这个义务，都说这很可怕，因为那里坐着一些不苟言笑的人物。的确，科斯科夫斯基夫妇在那儿，他们从不说话。人们要我教给他们说什么。最后，今天包着脸的米亚利岑说，他马上就要到另一个房间去，他站在两个房间中间的门口，不对着哪个具体的人［说］：“今天的天气太不好了。”请相信，他就指着自己的腮帮子补充说：“坏天气就在这儿”，说完后便又回到我们这里。谁也不想承担陪伴客人的义务，大家嘻嘻哈哈笑着谈天说地，好像一直坐到十二点，便回家了。季亚科夫跟我们一起走，还有米亚利岑，我和他谈了一路。这一天过得也相当愉快，至少不十分枯燥。

想起1866年(59)的这一天我甚至就感到不愉快。我记得，下着可怕的大雨，尽管这样，我还是说服妈妈跟我一起去斯尼特金家，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及其丈夫，他们一晚上都在因妈妈欠他们的债而折磨妈妈，我可怜的妈妈甚至都哭了。我心如刀绞，更何况是我劝妈妈今天去那儿的。斯尼特金夫妇非常难堪，因为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如坐针毡，很不乐意听到他人那样侮辱妈妈。我自己也无法同这些人交谈，他们也是来这里做客的，因此整个晚上过得既紧张又无聊。就是在这时候丽莎预报了我的命运：“请记住我的话吧，事态发展的结果，是她将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

星期一，〈11月〉4日/〈10月〉23日

今天大北风停了，天气好极啦。我们查看了一下费佳的棉大衣，发现必须把它修一修，换一个绸里子，这样它还能穿很长时间。费佳决定拿出五法郎来整修它，我趁着天气好，拿了块样品便去买。在商店里我没找到这样的布料，有人让我到没有招牌的商店里去买，它们在一楼或者二楼，因此，我现在几乎知道市里所有比较好的商店。在两三家商店里店员们给我找到了这种面料，但每米都不低于七法郎，应该至少买一米。无论我怎么找，哪里也没有更便宜的。最后我决定回家，问费佳能否花七法郎买布料。他批评我，这事何必一定还要跟他商量，我便又去买。这次我走遍了全市，去了所有的商铺，在这里做买卖的大都是犹太佬，他们又脏又臭。我在一家商店里看到一块面料，我想送给妈妈做连衣裙。是毛织的，每俄尺三个半法郎，做一件连衣裙要用七俄尺，整件连衣裙最多用二十四法郎。天哪，我感到无比遗憾，我没有这笔钱。我现在有的钱我必须保存好，第一，准备用于这样的情况，即如果卡特科夫不给我们寄钱来，便以妈妈寄钱来的名义拿出来使用；［第］二，用它们再次充作抵押东西得来的钱。用这种办法支撑自己。假如我们一切顺利，结果一切如愿，就能给妈妈寄一条好的头巾去。［并不需要？］很多钱就能让她穿得好一点，而我可怜的妈妈似乎一辈子也没有戴过一条好头巾，似乎从来没有谁送过她什么礼物。啊，天呀！假如我能送给她一条好头巾，和这样一件毛连衣裙，我该有多么幸福呀！我妈妈对这样的礼物会赞不绝口，而更主要的不是礼物，而是这是她女儿送给她的。走过多家商店，我见到有［很好的］黑绸布，得知它索价九法郎，但他有可能让价到八法郎，需要八米，即将近十二俄尺，那么整件连衣裙要花七十二法郎，也许是六十四法郎。可这是多么美丽的连衣裙啊，简直令人赞赏不已，它厚实、漂亮、美妙，这样的绸布别人要花十三法郎每米。假如我有钱，我一定给自己买一件这样的连衣裙，遗憾的是，我没钱。在这家商店里，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帽模子，想给帽子做一个黑天鹅绒外罩。在这里我又问了天鹅绒花的价钱，店员给我看了一个非常好的花环，索价两法郎，是非常漂亮的，淡紫色的。我已经说过，我用五法郎买了四分之三米的面料，后来又用一法郎买了个帽模子。不过今天不缝了，因为即将黑天，而我既然想做，就要把它做得非常好，不能让费佳说我不会缝。去了趟邮局，但什么也未收到。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收到信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想。我们的邻居今天搬走了，住宅空着，房东总建议我们租用它，可是我们哪里租得起呀。假如妈妈同我们在一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而现在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住宅太大。

星期二，〈11月〉5日/〈10月〉24日

今天我起来得比较早，然后便开始比量如何加里子。一开始缝不好，后来便找到了窍门。现在十点以前我一般不叫醒费佳，虽然在这段时间里我很难受，因为非常想喝咖啡。后来，当他起床之后，我请他生好火炉，我就开始熨里子，然后便把布条缝在上面，这样缝完以后根本就看不见里子。后来我就开始缝，今天缝了一半，便去吃午饭。而晚上太暗，无法缝。我和费佳很和睦，只是非常忧虑，因为谁的信也收不到。这简直令人惊讶，给大家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很长时间，然而至今也未收到任何人的回信，这简直是太奇怪了。妈妈的沉默更使我担心，她是否病了，他们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幸，所以她才长时间不回信。我还觉得，很可能是因为费佳给帕沙写过信，说我们也许很快就离开这里；而这个蠢小子便告诉了妈妈，说我们要离开。她没收到我的信，便相信了这个估计，也就没有写信。而我却非常不放心，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做。费佳今天对我非常温柔，说他非常爱我，爱婴儿，说他认为出生的一定不是索涅奇卡，而是米沙，是个男孩儿，他将淘气得吓人，身上青瘀不断。我们在床上躺下时他说，他祝福我和我们未来的婴儿。今天我们谈到，一旦我们稍稍得到一些钱，便开始为婴儿缝制一些衣服，否则［一下子？］都买，肯定很贵，也肯定不会很好。

星期三，〈11月〉6日/〈10月〉25日

今天我一清早起来，缝完了大衣的那一半，然后用熨斗熨完了另一半，又把布条缝到上面，就这样，今天我的工作大有进展。费佳不时看一看，说很好，总的说来，他现在已经确信，我还能做点什么衣服，说我缝得很好。他这个看法让我很高兴，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观点，认为我绝对什么也不会做，我不是家庭主妇，很多钱都花在了我身上。今天傍晚又去了邮局，我特别希望收到妈妈的信，可是突然被告知没有信。这简直使我震惊，我感到非常遗憾，为什么我不是富人，为什么我没有多余的四十法郎，以便往彼得堡发一封电报，询问那里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也许他们当中有谁病了，他们害怕吓着我，所以便不写信。可是，要知道，知道坏消息也比一无所知好得多，因为那样就要胡思乱想，绝对寝食难安。我们的房东说，法国人有一个谚语：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60)。然而这样的谚语一点也安慰不了我。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我们一到家我便像疯子一样放声大哭。我头脑中出现了各种各样不幸的场景，虽然那里什么事也未发生，而不给我写信是因为我自己给谁也没有写信。我忘记说了，昨天我给妈妈寄了一封信，坚决请求她写信告诉我，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封信也不给我写。费佳安慰我，一再说，那里可能什么事也未发生，这不过是有些误解而已。他看来是心疼我。他对我非常温柔体贴。当他与我道别的时候，他说，他爱我爱得要命，没有我他便不能活；说当他去萨克森浴场的时候，旅途使他有所释怀，可是，在那儿没有我，他感到那么苦闷，他不知道一旦没有我他将如何活下去。他的这些话让我非常高兴，这简直是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星期四，〈11月〉7日/〈10月〉26日

今天我修补完了他的大衣，做得很好，所有破的地方全都整补好了，完全可以再穿很长时间。费佳对我非常满意。午饭前我又做自己的帽子，絮上棉花，做得相当不错，只是帽子上还缺一朵花，没有装饰它当然不会太好看。看到我这样快就做完了，费佳很是惊讶。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吃午饭，午饭又很差，只是最后的甜点还很不错。吃完午饭去了邮局。路上费佳开玩笑地指责我为什么不戴自己的头巾，我则说，是因为有人禁止我戴它。

邮局里又是什么都没有，天哪，我们这是受的什么罪呀！真的，有多长时间没收到妈妈的回信啦。而且钱也快花没了，卡特科夫没有任何回音。上帝呀！难道就得不到他的任何答复吗？这简直太可怕啦，因为，那时候我们可怎么办呢。又要开始请求妈妈给我们搞钱，又要打扰可怜的妈妈，我的不幸的妈妈。本该帮助她，然而我们却又要惊扰她。今天我给玛莎写了一封信，并送到邮局去了。信中我恳请她立刻告诉我，为什么谁都不给我写信。信写得不长，不很有条理，但我根本顾不上修辞，那时候只是想让她快些告诉我关于妈妈的消息。

晚上因为一点小事与费佳吵了一架。一开始我们两个都躺下睡了，一直睡到要喝茶的时候，我才起来沏茶。我们虽然努力生火取暖，但房间里仍然很冷，于是我便又钻进被窝里去了。费佳可能没有睡醒，而且他一般睡后总很严厉，于是他便开始说，我们茶壶里的水太少。对我来说，说真的，这都无所谓，为了说点什么答复他，便说，我觉得水够了。我这样说就是为了不让他去找老太婆吵吵。费佳却认为这是故意跟他作对，生了我的气，而我竟然没有发觉。我不想喝茶，因为我很烧心，最近这些日子一直这样。当他建议我喝茶的时候，我拒绝了。于是他便对我大声咆哮，说以前我同他吵架，但那是公开吵，而不［是悄悄地］，隐蔽地，说如果吵架，那就吵架吧。这可把我气疯了，特别是他大声吼叫着说，如果我不喝茶，他就要把一切都扔到地板上。我便骂他是傻瓜、畜生、笨蛋，总之，骂了个狗血喷头。然而，让我惊讶的是，他不但没生气，甚至反而平静下来了。我非常激动，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总之很不舒服，便立刻躺在了床上，希望这赶快过去。费佳几次过来问我是否好些了，请我尽快平静下来。至于我骂他的事，似乎他根本未注意。总之，这次吵架并没有太伤害我们的感情，我们分手的时候相当友好。我梦见了韦廖夫金，他似乎赠给我几枚银币，后来又梦见一些白银和金表。这是很不好的梦，据说这意味着谎言和对我的诽谤。

星期五，〈11月〉8日/〈10月〉27日

今天天气好极了，我无事可干，便到市里去逛街，为了不白走路，就去一家商店打听，新生婴儿的套服要多少钱。店员们给我看了各式各样的小上衣，说这类小上衣应该做成三种大小不等的规格，每种八件，共两打。我问价格，他们说，一号的小上衣每件三个半法郎，二号的四法郎，三号的四个半法郎。这样，两打小上衣一共九十七法郎。怎么样？我又问小被子。这里的婴儿不包在襁褓里，而是按某种英国方法捆起来，这我很不喜欢。这一切都贵得吓人。比如说包发帽吧，最小的还索价三个半、四个和四个半法郎。他们大概，不知为什么，把我当成富婆了，想对我〈未能破译〉。我仔细察看小上衣的样式，发现用三十法郎便可以做出许许多多的小上衣来，就用这种爱尔兰布料，在这里卖六法郎。比如，各式参加［圣餐仪式的］童装连衣裙要九十法郎，这简直吓人。后来，我回家以后算计了一下，上面提到的那一切共需要多少钱。原来要花去八百六十法郎，而且还不能忘记，这一切都不是高质量的，用的还不是最好的材料。怎么样？简直把我惊呆了。自然，这一切，甚至配上真正的花边，顶多值三百法郎，还绰绰有余。

我们去吃午饭，今天的午饭异常肥腻，饭后我备受折磨。烧心得要命，难以忍受，胸内和喉头火辣辣的。今天我下了决心，这么办：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如果可能，甚至一连几天都不去那家饭馆吃饭，只让他们给我做一个奶汁汤，自己再买一只鸡，这样一来，在我的午饭中将没有一滴肥东西。我吃尽了苦头，准备宁肯什么也不吃，也不吃他们那些讨厌的肥腻饭菜。费佳看到我今天这样焦虑，便说：“咱们再等几天，如果还收不到妈妈的信，就抵押点什么东西，给她发一封电报，问清楚她怎么了。”我说，现在我平静一些了，我相信，信星期日不到，星期一肯定到，这是收到照片后的回信。我睡得很好，不过嗓子疼得很厉害。

星期六，〈11月〉9日/〈10月〉28日

今天天气很好，但家里寂寞得吓人，真不知道我干什么好。第一，没有事可干，没有什么可缝；第二，一个念头挥之不去，为什么没有我的信，妈妈不来信，卡特科夫不来信，这使我坐立不安。要知道，如果卡特科夫拒不回答，就只好再次写信，向我可怜的妈妈要钱。上帝呀！我多么不愿意这样做呀，简直无法表达。我们去买东西，买鸡，但没有现成的，我只好预订了一只。后来费佳去吃午饭，我去拿鸡，花两法郎买了一只很好的鸡。

今天老太婆们让我非常烦，简直可怕，尤其是小老太婆，耳聋的那个。她不断来我这儿问，我是否吃过了午饭，去不去吃，什么时候去吃，为什么我还一直在家。烦透了，我甚至准备跟她吵一架。真的，这可能很不好，可是我极端沮丧，不想同任何人说话，甚至说话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很大的负担。就说现在吧，如果无人与我说话，我就非常高兴，否则，那些无用的废话只能使我恼火。吃了鸡，喝了热奶，那么舒服，那么饱，在小饭馆很少有这种情况。今天费佳几次去跟老太婆们聊天。一般来说，每当他和她们吵过几句以后，就是对她们喊过以后，他就立刻跑过去，开始与她们天南海北地扯一通，但主要是关于〈未能破译〉，对这些，她们，我想，绝对是一窍不通。这一切都让我烦透了。

傍晚我们去了邮局，又什么也没收到；我真不知道，对此该作何解释。我栗然想到，写给卡特科夫的信是否寄丢了。这可就是要我们的命啊。一收不到信费佳往往就变得越来越少言寡语和郁郁不乐。我也是如此，所以晚上我真不知道做什么，由于百无聊赖，早早便躺下睡了，睡了整整前半夜。然而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了，而且早晨七点或八点便睡醒了，也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既不想读（诚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可读的），又不想写，也不想干事。一句话，一片可怕的苦恼笼罩在心头，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什么也不想做。

星期日，〈11月〉10日/〈10月〉29日

今天天气又很好，这让我十分高兴，因为至少没有什么可以妨碍我去做日祷，而我上星期日便想去，因为刮大风未去成。我特意稍早一点叫醒费佳，穿好衣服便向俄国教堂走去，希望能赶上日祷的开始。这里的俄国教堂在山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日内瓦湖的美丽景色。距离相当远。今天天特别好，因为阳光灿烂。这座教堂不大，然而白墙金顶，相当美观。它里面很小，因此我觉得，未必能容纳得下两百个人。窗户上嵌有彩色玻璃，墙壁上饰有绘画。圣像壁是大理石的。总之，它很漂亮，像一座家庭教堂。我很喜欢它。我来到的时候教堂里几乎一个人还没有。一个人，可能是守门人，正走动着点燃教堂里的蜡烛。他穿着黑礼服白坎肩，脸上总带着某种虔诚的表情，非常虔诚。这种［摆样子的？］崇敬我很不喜欢。他傲慢地踮着脚尖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傲慢地打量一切人，俨然这里的重要角色。教堂里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可能不是俄国人，大概是想看一看我们如何祈祷。门开着一条缝，守门人请他关上门。老者未听懂，可能以为是要他出去，便立刻走出了教堂。我有些为他难过。他可能觉得委屈，以为作为非俄国人，竟被命令离开这里。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儿，十二岁左右，不会再大了，是个扫烟囱的，满脸都是烟灰。傲慢的守门人不能容忍这样的脏孩子出现在圣餐仪式上。他走到孩子跟前，让他马上走。我痛心地看到，可怜的孩子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他很想留在教堂里。我很想把这个过分拘泥的守门人打一顿。他过度的服务只是作恶，没有任何好处。教堂里慢慢地坐满了人。后来神甫来了，年龄不大，也就是三十六岁左右〈未能破译〉，戴着眼镜，蓄着胡子和头发，穿紫色法衣。我想，可能就是这个人即将为我的索涅奇卡或米沙施洗礼。他来后不久祈祷开始。诵经的执事也穿着燕尾服，他应该是俄国人，因为他读得非常清晰，非常好，我非常喜欢听，［不带一点］法语腔。唱诗班里有六位歌手，可能不都是俄国人，因为他们有些词，例如，哈利路亚，唱得特别软，不像是俄语，唱得过于温柔。神甫把祈祷仪式安排得很好。在做日祷的时候聚集了许多俄国人，其中有三个俄国小姐我特别不喜欢，她们特别脏，衣服穿得非常低俗。应当指出的是，在国外的俄国人，如果是富人，则穿得非常高雅，如果是中产阶层，则一定穿得十分荒唐。这我在德累斯顿，在巴登，就已经发现，在这里又见到了。有一个矮个子姑娘让我特别反感。她有一双黑眼睛，嘴唇上的小胡子清晰可见。她嘻嘻笑得很怪异，并仔细端详大家，我真想把她赶出去。来了一位父亲，带着一个女儿和两个小儿子，都是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很可爱，穿得很朴实。日祷时他们乖乖地站着，这让我非常喜欢。我不喜欢孩子们在教堂里淘气。还来了一对夫妇，也带着三个孩子。妻子我非常喜欢，我很少见到像她那样的俊秀而又善良的脸。这里还有一位先生，几乎秃顶，他把染过的头发尽量往头顶上梳。只要门一响，他就转过身去，借助一个镜片看。这位先生我非常不喜欢，在一个地方站着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忍耐。当然，他没有白等，应该是他的妻子来了，长得与他相似，由此可见，也是一个特别讨厌的人。在我旁边站着一位先生，还不老，但有一张能吓死人的脸，带有一点特殊的兽性。这样的人一般很善良，仿佛有意与自己的脸作对。他的头发很稀少，还是褐色的，他每隔一分钟便把这几根头发弄蓬松一点。我很喜欢这个日祷仪式，便虔诚地祈祷。我相信今天一定能收到妈妈的信。日祷结束后我尽快走出教堂，赶忙回家。在路上我去了J〈未能破译〉那儿，让他们把他们出版的福音书拿给我看，福音书索价三十法郎。我是不会买的，因为〈未能破译〉不好，而这对于福音书来说很重要。

我到家的时候费佳正在喝茶，他详细问我有关教堂的事。他又工作了一会儿就去吃午饭，我因为要在家里吃，便没有去。我不记得午饭后在家做了些什么。读完报纸，费佳来叫我一起去邮局，看有没有我的信。我十分相信，今天或者明天一定能收到妈妈的信。果然如此，但这一次未付邮资，这是当着费佳面发生的，让我有些遗憾。他特别不喜欢由我们来为未付邮资的信付款。我当即拆开信封，读了信。读得非常快，想尽快知道她为什么长时间不写信。妈妈看来既生我的气，也生费佳的气。假定说吧，她对我们不满意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因为我们迫使她为棉斗篷、大衣、证劵和其他抵押的东西付利息。假定说吧，她很痛苦，因为费佳对嫂子比对我更关心。然而我也很痛苦呀，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妈妈成为我的或费佳的敌人。她的信中充满了对费佳的埋怨，说费佳不该为他们的房子交房租。是的，我对此也很不满意，因为我们自己还有债务。可是又怎么办呢，这是无法改变的呀。她的信使我非常伤心，因为信是写给我的，可难道我能做什么吗，能改变什么吗，我可是完全无能为力的呀，那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费佳一直在等我读完信，路上他问我，妈妈为什么不写信。我回答说，好像她有病，她说好像要给我们寄钱。妈妈在信中写道，好像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想为我们向文学基金会申请救济金。费佳说这没有用，甚至他本人也不希望这样做。晚上我躺下睡了，费佳在十点半左右叫醒我，对我这样睡很长时间很不满意，要我脱衣服躺下。我在半醒半睡中对他很生气，开始狠狠地骂他，说他为什么叫醒我，为什么不让我睡觉，总之，我们愚蠢地大闹了一场。费佳开始在房间里快速地走来走去，可能是过了不大一会儿，便开始诉说自己不幸的生活，我仍然躺在被窝里同他吵。后来，我完全醒过来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劝他说，我们吵架太愚蠢了。我把他叫到跟前来，说我的心怦怦跳，只有我们和好我才能平静下来。刚开始他不想到我跟前来，可十分钟以后我们又成了好朋友，他的愤懑烟消云散，又像先前那样和蔼善良了。我们都笑了起来，说我们怎么能互相生气呢。我开玩笑地指责他，怎么能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婆娘的话当真呢。就这样，过不大一会儿，当我又要睡着的时候，我们像知心朋友那样分了手。当费佳来与我道别的时候，我又提起了我们的争吵，他说，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我们曾经吵过架。现在我要回忆回忆去年的今天。

1866年10月28日

这一天我也在费佳那儿作速记，这时候我们已经快要写完我们那个中篇小说了，我们正在赶时间，因此，我在他那儿一直工作到下午四点，不停地口授。在这期间我们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不过，有时候我们并不像说的那样，一直在口授。他给我讲了许多他生活中的往事，详细询问我的生活情况，我喜欢谁，为什么我没有嫁人。我们经常［争论］，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愉快，很幸福。他几次叫我为小鸽子，可爱的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听到这样的称呼我极其愉快。每当我把新写好几张纸的稿子给他带去的时候，他把它们放进写字台上的大笔记本里，然后问我：“您看怎么样，我们来得及吗？”我告诉他，大概来得及，让他不要担忧，我们还有好几天，我认为，我们来得及写完。有一次他对我说，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那将非常遗憾。因为，他在哪里能见到我呢？我说：“您去我们家吧。”他说，我邀请他，他非常高兴，他一定找机会去我家。他马上询问我的地址，又补充说，他需要我的地址，因为我可能得病或出点什么事，不能来，可他却连我的地址都不知道。我告诉了他，他记在了自己的蓝色笔记本上。他说，他有一个记地址的本子，他却不在那上面记，因为这本是专用的。这个地址现在还保留在他的蓝皮本子里[126]。我记得，我到他那儿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有时候他还在写作，后来一般是他迎着我走。这时我开始发现，当我快速迈着小步，如他所说，走进来的时候，他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我。有时候我发现，我进来的时候，他脸上还粘着一小块鸡蛋。他的眼睛开始恢复，但还是有点大，我来之后他不断用一个小刷子擦眼睛，好像我不在时他不能做这个似的。这让我感到很好笑。他说，他答应在小说写完后给朋友们组织一个午餐会，他想，我不会拒绝出席他的午餐会。他问我是否在饭店吃过饭。我说还没有，说有可能去参加他的午餐会。我自己却决定，我大概不去，因为假如我同意去，可能真的很不好。

这一天我家有一个年轻人的聚会。萨沙一直张罗着要我组织一次晚会，我答应了，就定在这一天，星期六，为的是他能出席。我甚至答应，在我的晚会上将有罕见的美味。三点多钟我从费佳那儿出来，在梅先斯卡亚街上的伊万诺夫那儿买了香肠和馅饼，便去找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伊万诺娃，想让她跟我一起回家，因为到现在还没有通知让她也参加。我到她家时她还在睡觉，我立刻把她叫醒，劝她跟我一起走。虽然她不同意，说她心情不好，可是因为很需要女士，我还是勉强说服了她跟我一起走。她穿上自己的蓝色长毛绒连衣裙，我觉得相当美，我们便出发了。但一路上她把我烦得够呛。她非常胆小，要求马车夫尽可能走慢一点，因为她怕翻车。我很想快一点到家，因为必须在客人到来之前换好衣服，还要做某些安排。最后，我们可算到家了，我赶忙往上跑，已经看见玛莎·安德烈耶娃和玛丽娅·加涅茨卡娅在我那儿，她们已经等了我好久。加涅茨卡娅是第一次来我这儿，我是通过梁赞采夫邀请她的，他去过她家。因为不认识来我家的路，萨沙的一个伙伴，他的名字我忘记了，他主动提出送她来我这儿。我立刻换上我那条好的凸纹布连衣裙，白底蓝花的，我们坐在厅里，等其他客人的到来。说实在话，这相当枯燥［未能破译］，这里面有一些姑娘，她们谈天说地，翻看相册。最后萨沙来了，把米亚利岑和先科也带来了，我们这一伙人开始活跃起来。后来梁赞采夫也来了。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却不快活，当然，大家都说，是因为我完全提不起精神来。我总觉得，我的客人们显得很沉闷，我便设法张罗安排，让他们快活起来。我由于这样操持，便显得有些愁闷，这又使得大家有些担心。后来人们告诉我，我在那一天怒气冲冲，仿佛我把大家招呼来，可是又不愿意见到他们，似乎因为他们来到我这儿而气恼。我们开始做游戏，大家都很快活，尤其是萨沙，他极力使客人们高兴，非常［尽心？］，但这一切我都觉得十分无聊。在晚会中间，我们的新任警官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61)来了，他姓什么我没有记住，他把晚会彻底破坏了。在那天他严肃得出奇，我简直不知道给他说什么好，别的客人他不认识，虽然我把他介绍给了大家，但不起任何作用。他不做游戏，总板着个脸，从而更加重了我们这伙人的沉闷。他对我说，他那里有一些不愉快的事，后来又对妈妈说，他有病，他的胸疼。这一切我都觉得很怪：一个人心情不好，还有病，那为什么还待在社交场合呢，他知道，他的苦恼会感染其他人呀。最后他走了，这使我感到如释重负。一句话，就像我说的那样，晚会举办得糟透了。加涅茨卡娅说她很快活，但我觉得，这只是因为梁赞采夫在场，大家都知道，他是她的偶像，也就是说，在阳光之下一切都好。后来便做各种游戏，但都带来了巨大的不幸，就是每位客人都至少干了点什么尴尬事，弄坏了点什么东西。比如，当我们从这里跑到那里的时候，安德烈耶娃用椅子腿压住了我的凸纹布连衣裙，我一跑，连衣裙扯开了。后来加涅茨卡娅撞翻了抽屉柜，上面摆着一个红色的神灯，是一件很古老的器物，倒不是论价格有多么［贵重？］，只是因为它在我们家很久很久了。后来又打翻了几个花盆。一句话，造成了许多损失。不知是梁赞采夫还是萨沙，我记不清楚了，弄坏了椅子，把它的靠背弄掉了。后来还有些什么事。因此这一天损失很大，愉快事很少，让我可怜的妈妈对我很生气，尤其对安德烈耶娃，认为她故意扯烂了我的连衣裙。最后，大家都走了，萨沙去送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伊万诺娃，加涅茨卡娅和玛莎·安德烈耶娃留在我家过夜。客人们走后，我们在厅里喝剩下的啤酒，似乎是两瓶，我们不停地哈哈大笑，这是空前的，这是整个晚上最高兴的时刻。后来安德烈耶娃和加涅茨卡娅躺在我的卧室里，我们又长时间地谈论我们的客人。这时候加涅茨卡娅宣称，她几乎恋爱过二十四次，先是爱一个大学生，后来爱一位官员，又爱一位海员，一句话，真是一位热情奔放的姑娘。很快我便听够了她们海阔天空的闲聊，就去了另一个房间，不久便睡着了，尽管房间里很冷。就这样，充满了忙乱、不安和对我来说是可怕地枯燥的一天结束了。

星期一，〈11月〉11日/〈10月〉30日

今天是费佳的生日，虽然他完全忘了。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为的是有时间去给他买大蛋糕。我发现，晚上喝茶和早晨喝咖啡的时候，他非常爱吃甜蛋糕。于是，我现在便想送给他这个小礼物。我忘记说了，星期六我去了商店，想找着给他买一个礼物，选中了一个青铜烟盒，它形状像个桶，看着很大气，又是相当漂亮的［镀金的？］铜器，我想，这样的东西不会超过四法郎。可是，原来它索价九法郎。店员说，因为它不是巴黎的镀金货，巴黎的镀金层很快就会脱落，这是维也纳的，维也纳的镀金层能保持整整一个世纪。我最终还是让他少要了一法郎，给了他八法郎。我还打算给他买一块克什米尔呢作围巾。因为那时我不知道我们能否收到卡特科夫的钱，因此我不想花钱，否则钱一花完，我就不知道用什么钱来充作抵押衬衫的钱了。这时我又看了看各种雕花盒子。有一个相当大的，是雕花黑木的，中间有一幅不大的画，索价十法郎，不过，少一点大概也能卖给，它很适合放信。我很乐意给自己买这样一个盒子。后来店员又让我看书架子，分成两〈部分？〉的，要十四法郎。还有各种放信的小架子，要八法郎。我很痛心，自己没有钱，否则，我一定给自己和万尼亚买几个这样的东西。

我到面包店买大蛋糕的时候还相当早。一个蛋糕要一法郎，不很大，但很新鲜，很香，上面浇着一些粉红色的东西。女老板告诉我，这似乎是日内瓦的产品，我不信。这样的好蛋糕大概处处都可以找到。我在费佳睡醒之前便回到了家中，十点钟我叫醒了他，煮好了咖啡，他起床了。起床后他很快活，在写字台前坐下来时发现了大蛋糕，但什么也未对我说。他说，他当时想：“她怎么挥霍起来啦，钱很少，可她还买大蛋糕。”这时候我说，难道他不知道吗，他是在这一天出生的。他一开始还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后来说，还真的是这样。我告诉他，因为前不久他曾给我说过，生日那天他总有带草莓的蛋糕吃，我就很想这一天我们也要吃蛋糕。他似乎吃得很满意，因为它的确很香。我们开始算他有多大岁数了，他出生于22年，那么，四十五岁。而他在莫斯科的时候，为了跟玛申卡斗气[127]，他说他才四十三岁，玛申卡对他非常生气，指责他为什么缩小自己的岁数。我们就这样吃了早饭，我没有让他看烟盒，而是把它放在了写字台上，让他自己看到它，因为我何必拿这样一个微薄的礼物去炫耀呢。当开始生火炉的时候，他为了什么事向自己的写字台走去，看见了烟盒，他说道：“这是什么呀？这是怎么回事？”我说，这是给他的礼物。他拿起来看，说烟盒虽然做得不是很精致，但还是很不错的，说着就吻了烟盒一下。“你哪里来的钱呀，这东西很贵吧？”我说，钱是妈妈给我寄来的，还有专门买礼物的三个卢布，这是我向妈妈要的。“哎呀，你，真够无耻的啦，真够无耻的啦，”他继续骂我，“哪儿还需要送什么礼物呢。”不过，总的来说，看得出来，我送给他礼物他很高兴。我一定要送给他一点礼物，因为他经常说，在命名日和生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一般都送给他各种东西，那么，我为什么要背弃这个习惯呢？他几次说我无耻，不过，当然很亲切、和善。总之，早晨我们过得非常和美。

我们的钱今天要用完了，因此今天就必须去抵押戒指。费佳非常不乐意再去找先前那些犹太佬，因为他们都是很［坏？］的人。我建议拿着东西去找克莱尔，他大概给得多一些。因为他十二点关门，所以我一点半才去。到他那儿后，他的厨娘让我一小时以后再去，因为现在办事处关门。我一直在大街上溜达到两点半，终于可以去见他了。我去的时候办事处已经开门，一个女人正在央求他再等一个月。等他办完了她的事，我把戒指递给他，他称了重量，问我要抵押多少钱。我说这些戒指曾抵押过三十五法郎，我想要三十五法郎。他说，戒指里面的黄金值三十二法郎，那么，他不能给三十二法郎，只给三十法郎。对此我非常高兴，因为费佳找过的那个犹太人一开始给二十四，后来给二十，一次比一次少。如果再次拿到他那儿去，也许就只给十五法郎，而且还要〈说一些混账话〉。他给了我三十法郎，在收据上注明期限为一个月。我很高兴地离开那儿，去买了茶叶，给自己买了只鸡，因为我又下决心在家里吃午饭，这样便宜些，至少不烧心。我走了很长时间，回到家里的时候费佳已经穿好衣服，等着我回来，然后去吃午饭。我拿回来三十法郎，他非常高兴，甚至夸奖了克莱尔一番，然后才去吃午饭。在他要走的时候，到我们这儿来了一个扫烟囱的〈未能破译〉皮埃蒙特人，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他长着一张快活的笑嘻嘻的脸。我们和他聊了一会儿，费佳走后我问他的工作情况，他说他的活儿很重，他累得吓人。我问他的收入如何，他说，他每月收入五法郎，说这里比皮埃蒙特好一些，因为这里有活儿干，那里没有。小男孩儿非常活泼可爱，他工作已经两年了。我忽然想起来给他二十五分，他大概可以用这点钱给自己买点什么，就是买点糖果也好嘛。我觉得很好笑的是，他对着我们的壁炉呼唤自己正在上面扫烟囱的伙伴。我们的烟囱里挂满了烟炱，现在至少费佳不必再担心，说我们家有可能发生火灾。钱他高兴地收下了，然后非常滑稽地把一大袋子烟炱扛到自己肩上，离开了我家。一个非常可笑的小男孩儿，我真的很心疼他，他可能没有多少力气，却必须工作。

晚上，费佳吃过午饭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拿信。今天收到费佳来的一封信，但信中没有谈及卡特科夫寄钱的事。在路上我们为了最不值得的一点事吵了架。原因是费佳现在经常大喊大叫，简直是怪事。一会儿他冷，一会儿觉得厨房里有味儿，一句话，经常向我们的老太婆们抱怨，把她们烦坏了。今天，在我们出门之前，他进厨房指责老太婆们为什么有味儿。可怜的老太婆们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她们有过错吗，可他就要这样说她们。我催他快走。我们出门以后，他开始骂我，为什么我不能等一等，说我总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句话，我们这场愚蠢的纠纷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最后发火了，说，他大概想让别人骂他卑鄙、恶棍，那时候他就满意了。因为如果不骂他，像现在，他就死乞白赖地强求挨骂。他回答说，谁也不这样骂他，我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就骂他是苦役犯吗。

“她有时候骂得更狠，可是大家都知道嘛，她脑子糊涂，人们都说她是个疯子，而最后一年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不是连鬼都往外赶吗，还能要她怎么样呢。”

我可能很刻薄，因为他这样评说这个女人，我有一点高兴，他经常推举这个女人作为我的榜样。可是晚上我们便和好了，为这些小事不值得生气。

去年的今天，像我说的那样，安德烈耶娃和加涅茨卡娅在我家过的夜。好像在十二点钟左右，我们离开了家，虽然我还没来得及誊写完费佳昨天的口授。我们走在马路的中间，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因此完全可以把我们当成精神病患者。路上我们建议加涅茨卡娅去找梁赞采夫，自然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却当成真的了，好像愿意立刻便去。我把玛莎·安德烈耶娃几乎送到了家，然后便去了费佳那儿，这一天他给我作了最后一次口授。明天必须把誊写出来的东西拿来。离开他那儿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感到非常难过，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也都如此。

星期二，〈11月〉12日/〈10月〉31日

今天天气非常好，温暖，没有风，我想利用这个好天去散散步。费佳自然很高兴，当我出去散步的时候，他总是站在窗户旁边，目送着我过马路。这使我很高兴，我喜欢他这种关切的态度。当他一个人去吃午饭而我留在家里的时候，我也站在窗前，看着他怎样先沿着我们这条街走，然后在远处过桥。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一定要在桥上站下来，向我点头，这我看得很［清楚］，我异常高兴。他总能想到，从那儿能看到我们的窗户，并想起我来。

我先是向铁路走，想从那儿到对面去走一走，逛逛商店，但改变了主意，决定去帕基（Paquis）的石桥，我还没去过那里。这里的街道比较宽，但不直，四周围着栅栏，往前走，中间就有一片相当大的草地，草地上有三四棵树，两侧安放着长凳子，再向前既能通向湖泊，也能通向市区。我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从这里可以看得很远很远，因为今天天气晴朗，完全跟夏天一样，湖水碧绿碧绿的。后来我走到了这个地方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小塔楼和灯塔，我在湖水的上方站了一会儿。这里真好，简直美不胜收。湖水碧绿，洁净透明。湖里的水到处都是这样的，视线简直不能从那里移开。后来我开始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我差点掉进湖里去。那是这样发生的。这座桥不是径直向前，而是呈若干梯形，仿佛是一个景观，这就是它的宗旨。这个地方宽，那个地方窄，我只顾走，未看脚下，差点跌到水里去。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我一定会撞在这里的大石头上，也就一定会害死我那不幸的胎儿。因此我非常感谢上帝，我及时地看了一眼，没有跌到水里去。后来我回到了家中，但已累得精疲力尽，面色苍白，甚至费佳都看出来了。我的确累得要死，因此觉得以后再也不到任何地方去了。

费佳去吃午饭，我留在家里吃我的那只小雏鸡。午饭后我坐下来给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写信。我曾经给她写过信，但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总想寄而未寄走，现在信已过时，我必须重写，这占去了我很多时间，使我来不及在费佳回来以前把它寄出去了。而当着费佳的面我不想这样做，信要付邮资，那么他可能对我寄信不满意。晚上我们去邮局，但一无所获。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费佳又开始说，我们来回往邮局跑，想收到某一封重要的信，可能突然却收到一封某位斯托尤宁娜的信，真该让她去见鬼。我告诉他，她不可能来信，他完全没必要生她的气。如果他还继续骂她，我就只能认为，这是因为他怕花九十分钱。他又开始骂她和她的丈夫，称他为下流东西，说根据他对普希金的看法[128]就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同费佳争论，说根据他做的事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位出色的人，以致费佳后来甚至生气了，说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夸他，于是我们吵了起来。我们吵的时间不长，幸好我们在这里每次吵架时间都不长，这次吵架很快也就过去了。

晚上我忧心忡忡，闷闷不乐，费佳几次来到我跟前，说我现在大概不爱他，因为我苦闷。人在这样的时刻有时候谁也不爱。我回答说，我爱他，就是非常烦恼。他几次来安慰我。这时候我们决定，如果过几天还收不到卡特科夫的信，便再一次给他写信，请他不管怎样给一个答复。天啊，我想，如果卡特科夫不寄钱来，或者他的信丢了，我们可怎么办哪。费佳的想法和［我一样？］，如果信在邮局丢了，我们将如何生活。费佳又要求我请妈妈给我们寄钱来，可这简直太可怕了。给她写信让我多么痛苦啊，只有上帝才知道，这对于我是多么沉重。晚上费佳称我为自己的金戒指，里面还有钻石，就是我们的米沙或索涅奇卡。我们谈论我们未来的婴儿，费佳说，他可能将非常爱他。我夜里醒来，看见费佳躺在地板上，这是他在祈祷。我召唤他，他立刻跑过来，说我把他吓坏了，而我则斥责他，说他把我吓坏了，因为我以为他因癫痫发作躺在了地板上。他非常温存地走过来，当我请他原谅我骂了他的时候，他说没什么。总之，他对我非常温存体贴。我的肚子长得不是一天一个样，而是一时一个样。简直是吓人。

去年的31日，星期一

在这一天我最后一次去费佳那儿，把小说的结尾送给他。这是昨天口授的，因此今天我们将不再口授，只是聊天。他对我比平时更客气，更亲切。我一走进房间就看到，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脸上甚至还泛出了红晕。这让我觉得，他是爱我的，也许，甚至非常爱我。我特意，不知道为什么，像出席命名日聚会那样，穿上了我的紫色绸连衣裙，因此今天看着相当不丑。他也发现，连衣裙的颜色对我很合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我穿的不是黑色衣服[129]。

他今天让我看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卡娅的信，信中称他为自己的朋友。后来又给我看苏斯洛娃的照片。我觉得她是位罕见的美人，也就立刻这样说了。他回答说，她已经变了，因为这至少是六年前的照片。她想把照片要回去，但是他不想放弃它。后来他问我，是否有未婚夫向我求婚，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他，一个小俄罗斯人在向我求婚，他突然开始急切地对我说，小俄罗斯人都是坏人，在他们当中很少能遇到好人。总的看来，他很不希望我嫁人。后来，我又说到一位医生在向我求婚[130]，说我有可能嫁给他，因为他爱我，虽然我并不十分爱他，只是尊重他，但总还是不错的，跟着他我会幸福。

我记不太清楚，费佳是第几次跟我说了，说很遗憾，我们的工作即将结束，此后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说，如果他乐意，我将非常高兴在我们家见到他。他感谢我的邀请，说他一定珍惜这个机会，来我们家。今天因为我是最后一次来他这儿工作，他便请我明确他来我们家的时间。我告诉他，请他在星期四来，本来想再早一点，但后来还是推迟到了星期四。他说一定来，甚至还将焦急地等待这一天。总的来说，这一天我觉得费佳非常爱我，同我谈话时充满了热情，显然，他非常想跟我交谈。

我在他那儿坐了近两个小时，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他把我介绍给她，使我感到吃惊的是，她似乎带着某种轻蔑与惊人的冷漠对待我，使我甚至感到很生气。至今为止，还没有谁这样冷淡和鄙夷地对待过我，仿佛她在给我以荣幸，赐予我以相识。这简直使我恼怒，她大概把我当成了某个冒险家，这使我感到非常委屈，就这样，她给我留下了非常不愉快的印象。他立刻同她谈起了自己的各种事务，在文件中翻找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未找到。我忘记说了，今天他突然想给我看看他的护照，让我知道他在哪些学科上取得了辉煌成就。他找了半天护照，并一再异常惊讶地说，自己把护照这样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最后找到了，我和他便一起看，于是我便看到了他通晓多少学科。

过了半个来小时，我正打算回家，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迈科夫来了。他走进房间，鞠了一躬，看样子没认出我来，大概因为我穿的是浅色衣服。他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问费佳，小说是否已经完成。因为费佳正忙着与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谈话，我便回答说，我们昨天已经写完，今天我把结尾部分带来了。这时他想起我来了，给我鞠了一躬，道歉说，没认出我来，说他非常近视，因此没有看清楚我。他问我对小说的意见，我说，我认为小说很好。我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对费佳说，我该回家了。迈科夫和埃米利娅·费奥多罗芙娜留在书房里，费佳去送我。当我穿衣服的时候，他已开始与我热情地告别，并系上了我的围巾帽。他对我说：“跟我一起去国外吧。”我回答说，不，我最好去小俄罗斯。“嗯，那就跟我去小俄罗斯。”我回答说，如果去，就跟小俄罗斯人一起去。不过，也许还是留在佩斯基好。他回答说：“对，的确，还是佩斯基好。”这时他又一次重复，说星期四他一定来我们家，并焦急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显然，那时候他非常喜欢我，那时候他充满了激情。我觉得他非常爱我。我和他在前厅里聊了近一刻钟，这时候他的侄子米沙[131]来了，但仅仅在他进屋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只是后来我才看清楚他。

回家的时候我虽然感到幸福，但不知为什么却非常忧伤，忧伤得甚至至今回想起来都难以诉说。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过得十分郁闷，甚至不知为什么，一想起他就要来我们家，我就难过。我觉得，他在我们家一定会感到非常枯燥。嗯，在我们家谁能了解他呢(62)，如果他现在对我有一些爱，它也一定要消失。我觉得，我开始爱上他了，因此，假如他对我的这一点点依恋彻底消失的话，我会非常伤心的。

星期三，〈11月〉13日—1日

今天天气非常好，简直美极啦，因此我决定稍微走一走。一开始我决定去铁路，但到那儿去非常［无聊］，于是我便去了(63)。今天这一天我完全不知道是怎样过的，就是不记得了。它过得非常无聊，非常沉重，因为卡特科夫的钱还未寄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寄到，而我们的钱即将花完，好像明天便一戈比也剩不下了。傍晚我们去了邮局，但照例还是一无所获。现在我想起来了。今天下过雨，费佳一个人去了邮局。当他从邮局回来说什么也没有之后，我感到非常伤心，因为，不知为什么，我曾非常指望今天我们能收到点什么。唉，如果信丢失了，如果卡特科夫对我们的希望与请求一无所知，那我们将如何活下去呢？只要这样一想，我简直就要发疯。甚至一想到我们又要向妈妈求助，恳求她哪怕给我们寄一点点钱来，我便心如刀绞。整个晚上我都躺在沙发上冥思苦想，费佳几次来到我这儿，劝我不要着急，说他一定再写一封信，虽然那也要等一个来月，不过他想，钱总会寄来的。

去年的11月1日

这一天我没有再去费佳那儿，而是晚上去了奥利欣那儿。虽然我还未收到费佳速记的工钱，但我非常害怕奥利欣去向费佳讨要。那样一来我会非常惭愧。第一，因为费佳给我说过，他现在没有钱，但他很快就能收到。那么，现在讨要——就要把他置于非常困难的境地。第二，他有可能认为，奥利欣这样做是应我的请求，这将大大损害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今天我向妈妈要了五个卢布，用两个卢布给奥利欣的孩子们买了糖果，三个卢布准备给奥利欣，说这些是我得到的工钱。

我到了他那儿以后，在他的写字台上找到一张字条，他在上面写道，他去过命名日了，恳请一个人在他回来之前替他口授。我立刻开始替他口授，后来他的一个学生又接替我。我把糖果放在了钢琴上，未能直接交给他，让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觉得，他的女仆有可能自己收起来，而不交给奥利欣本人。不过，快要下课的时候奥利欣与妻子一起回来了。我告诉他，我收到了钱，给了他三个卢布。一开始他不想要，说就留在我这儿吧，但我坚持给他。说这是应该的，因为这是章程里规定的。他收下了。这时奥利欣看到了糖果，便马上打开袋子，用它招待我。我和他谈了一会儿，便和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伊万诺娃一起回家了。她看来不满意，因为我给孩子们带来了糖果。她问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我淡漠地说，星期四他要来我们家。这位女士大概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费佳，她突然宣称，她非常乐意看到作家，说她见到过皮谢姆斯基，她也很想见一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这是一个很合适的机会，所以她星期四要到我家来，安排成像是完全偶然遇到似的。这让我很不愉快，可是如何甩开这位女士呢？“他什么时候到你家，上午还是下午？”她问我。我说，我还不知道，他第一次来拜访甚至很可能在早晨。“啊，为了肯定能遇上他，我早晨就去你们家，在你们家吃午饭，这样一直到晚上。那么，他一到你们家肯定能遇上我。”唉，怎样拒绝这位厚颜无耻的客人呢，我无计可施，只好让她来。我实在拉不下脸来对她说，我很不愿意让她在那天来，因为我还要与他谈一谈，而且作家们一般也不喜欢［人们来？］看他们。我非常气恼而又不安地回到家中，完全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她。妈妈对她也很不满，因为妈妈还不认识费佳，因而我很想让妈妈能有时间同他随便谈一谈。总之，我躺下睡觉的时候很懊恼，一直寻思如何安排，才能让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这天下午不在我们家。

星期四，〈11月〉14日/2日

今天早晨，当我去散步的时候，我突然想要去邮局送一封信。这大约是在十一点钟的时候。我早早地便离开了家，因为天气非常好。费佳要我别去邮局，为的是晚上我们一起去，问一问有没有我们的什么东西。我答应了，决定先不去邮局，因为一天去问两遍太不合适。可是，当我走到广场，要把信投入信箱的时候，已经与我们相当熟悉的邮政分局长拿起一封信让我看，我马上便向他走去。他说，有费佳的一封信，又让我看，信是从《俄国导报》寄来的。为了不必让费佳亲自来，他把收据交给我，费佳可以在家里签上名字，我再带回来便可以拿到信了。我立刻便走，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中。我非常想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费佳，我们终于收到了信。费佳非常高兴。他说，不知为什么，他相信就是今天能收到信。第一，他梦见收到了卡特科夫的钱；第二，他曾非常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有了某种信心，相信一定能收到钱。他马上在收据上签名，我拿着它就得到了信。费佳这时候也写完了给亚诺夫斯基[132]的信，告诉他收到了钱。在给亚诺夫斯基的信中费佳经常提到我，称我为自己的善良的阿尼娅，是他在这里的唯一的欢乐和安慰，说我三个月后即将分娩。总之，他说了我许多好话。亚诺夫斯基在自己的信中请允许他吻我的手，并感谢对他的怀念。迈科夫和亚诺夫斯基对我的看法很好，这让我非常高兴。这主要归功于迈科夫，他不断对费佳和其他人夸奖我。在我去邮局的时候，有人来看我们隔壁的房间。先是一个穿着时髦、鼻子上架着眼镜的年轻人，房东没让他进来，因为他带着一个女人。然后是两位年轻的德国人，我把他们当成了骗子，他们租下了我们的房间，说1号之前搬来住。这让我们非常苦恼，等我回来以后，费佳同我们的大老太婆谈话时说，到那时候我们肯定租这间房子，因为我们在一间房子里肯定不行，那样一来我们只好搬走。老太婆们非常懊悔，说怎么她们早不知道。后来，老太婆们一连三天提及这件事就懊恼。我觉得，她们在这之前一定会撵走那两个年轻的德国人，把这间房子让给我们。否则，没有这间房子我们肯定没法住，因为我们爱喊叫的小娃娃，米申卡或索涅奇卡，将要不停地吵闹，那么费佳便无法工作。大概，我们那时候可能要离开这里，或者被迫搬到别的住宅里去，可是我很不愿意这样做。第一，我们的老太婆们非常好，这样的房东我们在哪里都遇不到，她们当中的一个虽说耳聋，但却非常善良。当她称费佳为“丧门星来了”(64)的时候让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不怕我们欠账，服务得也很好，什么都给干，而且很快就能煮好咖啡。有什么事只要对她们说过一次，以后二十次便用不着再说同样的话了。我们收到的是巴黎银行的三百四十五法郎的保险单，不过，大概在这儿的银行里也能兑换，虽然他们当然要收取手续费。我们当即去找我们的银行家，我们经常在他那儿兑换钱。这一次出来接待的是老板本人帕拉万先生。他可能是犹太人，但却是一位十分彬彬有礼的人，甚至听着都简直让你感到腻烦——他在你面前又是道歉，又是鞠躬，好像你到他这儿来兑换货币就对他有了多大恩情似的。他收了五法郎的手续费，我们剩下了三百四十法郎，这相当少〈未能破译〉。后来费佳去［饭店？］吃午饭，我在家里吃午饭近两个星期以后，也决定去饭店吃。为欢迎我的到来，今天给我们上的饭菜较好，但又全都很油腻，我甚至后悔来这里吃午饭了。午饭后我们买了些水果和无花果。这位女摊贩非常高兴我们买她的东西，说人们买得很少，因此都不值得来卖了。我忘记说了，来吃午饭的路上，我们去了我们经常去借书的奥迪尔［小姐］那儿。我敢打赌，因为我们好久不来，她已经认定我们偷走了她的书，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当我们来到的时候，她的脸都红了，这足可以证明上面说的那个看法。费佳立刻对我说，我们是来清账的，于是请她算一算，我们欠她多少。我们估计至少要欠二十来个法郎。我们简直很惊讶，因为只须交五法郎，还再交五法郎，作为今后借书的押金。我觉得，算起来她多收了我们整一个星期的钱。不过这也没什么，感谢上帝，我们同她结清了账，可以坦然在这条街上走动和来借书，不必因未交钱而愧疚。把钱交给她以后，我好像了结了一桩心事，仿佛这是一笔可怕的债务。

午饭后我们去散步，在咖啡馆里买了喝茶时吃的粉红色蛋糕，又和我们的老太婆们分着吃了，她们似乎非常高兴。她们真好笑，这么点小事就让她们喜笑颜开。这个晚上，相对于前几个晚上，我过得非常轻松。那时我处于极度惶恐之中，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们没有钱，又担心卡特科夫拒绝我们的请求。我们之间恩爱和谐，我简直从心眼里高兴，并〈希望〉永远这样活下去。

在去年的今天，应斯托尤宁娜的请求，下午我去了她家，因为她丈夫这天晚上去参加学院里的舞会，她一个人在家，而克拉夫季娅·叶戈罗芙娜[133]这时候总得守在不幸而又可怜的韦罗奇卡床前。韦罗奇卡似乎一个月之后就死了。多么不幸的姑娘啊！简直难以想象，我是那么可怜她！这个人简直没能好好活几天。我觉得，假如她那时嫁给［希什金］，她便能躲过肺结核，现在就不会死，这几乎是肯定的。她大概也就能使他戒除酗酒。他们虽说穷，但也可以生活下去。她的死，我觉得，应该归咎于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季赫梅涅夫[134]，他坚决禁止她嫁给他，说绝对不允许她这样做。我是七点钟去的，斯托尤宁还在家，并不急于去学院，虽然我告诉他，那里的舞会已经开始，马车已经很多很多了。他走时答应给我们带回糖果来。他走后，我与玛莎开始看收藏的版画和艾尔米塔日绘画的照片。我不知道我和她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我们像疯子那样哈哈大笑，在所有的绘画当中都发现了惊人的不足，好像没有一幅画没有受到我们的嘲笑。总之，在我们的交谈和嬉笑中，一晚上便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十二点左右，弗拉基米尔·雅科夫列维奇回来了。他这么快便回来，让我们感到惊讶，因为一般人们在舞会上要逗留到四点钟，而现在，不知为什么，舞会结束得早了。这时候我和她看完了画，刚开始选读丘日宾斯基[135]的短篇小说，这些故事一再让我们哈哈大笑。斯托尤宁回来以后，我请求他给我读［《乡村］报》。应该为他说句公道话，他读得很好。他读的时候我哈哈笑得像疯子，他们看着我，后来也开始笑起来。朗诵进行得非常好，农夫们的谈话让人听得入迷。然后我们便分手了，躺下睡觉的时候我向自己保证尽量早些起床，以便早一点回家，再去欺骗我那位放肆的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

星期五，〈11月〉15日/3日

今天早晨我去典当商那儿，去赎几天前我们抵押了三十法郎的戒指。他收了一法郎零五十分的利息，我这么快便往回赎，使他感到惊讶。从这儿我去了几家商店，问有没有给孩子们做衣服用的衣服样子。在第一家商店里人们让我去这座楼房的一层，找画这些东西的那个人。我去了，用四十分买了一个用白布做的童衣样子，它在商店里要卖到七十或八十分，即贵一倍。他们那里卖凸纹布面料，五十分，也是已经画好了图案的，再缝就很容易了。后来我又去了另一家商店，买了绣花用的丝纽带，缝补袜子用的白棉线。我能买到童衣样子，让我像孩子一样高兴。我可以给我的孩子，我的米沙或索涅奇卡，缝点什么东西了，而至今我还什么也没有给他们缝。

我一到家马上便着手干活儿，不过，我们又很快就出了家门。费佳去吃午饭，决定在路上一定要给我买一双靴子。应当给他说句公道话，他现在变好了，开始更多地关心我的衣服和需求。以前他对这些特别冷漠，甚至好像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先进了一家商店，那里一双［高腰］靴子要二十七法郎，我们“啊”了一声，决定这样贵的东西我们绝对不买。我们去了我们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商店，这里把我们耽搁了很久，因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鞋，全都太大。她们的脚大得吓人，简直有我的两个大，而我的脚也并不太小。最后选了一双很好的高腰鞋，虽然不是法兰绒的，但他们建议装上一个软木鞋底和毛料鞋面，说冬天您就穿这样的鞋底。我们付了二十法郎，考虑到这是很好的鞋，我觉得，这相当便宜。费佳去吃午饭，我回家，商店答应今天晚上把鞋送到家里，因为所有的纽扣恐怕很快就要掉下来，都要重新缝。

晚上我和费佳谈他未来的萨克森之行，今天我暗示他，也许可以把它往后拖一拖，然而看到他不高兴，我便没有坚持。因为他今天就说过，如果他能在萨克森住几天，他当然就可以每天赢一点，而在几天当中他就能赢到一笔可观的钱。他这样说我听着简直好笑，因为在巴登就可以这样做嘛，为什么在那儿全都输了，而一点也没能赢呢。这都是瞎说，但我没有劝阻他，因为他可能要说我妨碍他赢钱。决定他后天去，而不是明天。我本来想请他带我一起去，我非常想看看日内瓦湖风光。可是因为这样一来，仅我一个人就至少要花费二十法郎，我只好放弃这种享受。

1866年11月3日

这天夜里我住在了斯托尤宁娜家，而我特意早些起床，以便尽快回家。我躺在床上，听到斯托尤宁怎样喝茶，穿衣服，去上课，我这才从卧室出来，一个人喝了茶，然后同斯托尤宁娜告别，留下她一个人在床上睡懒觉。因为她无事可干，起床还太早［，那就躺着吧］。相当冷，不过，倒是个大晴天。一到家妈妈便告诉我，她本来答应派守门人去接我，但他喝得酩酊大醉，又没有别人可派，这样我才宿在了斯托尤宁娜家。

我赶忙喝完咖啡，就去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家，骗她说，昨天晚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过了我们家，因此，今天就不会来了，所以她也就没有必要再来我们家。我特意尽快赶到她家，怕她已经来我们家，那时就很难再把她打发走。我到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我告诉她，陀思妥耶夫斯基昨天来过我们家了。她则回答说，她反正今天也去不了我家，因为她身体不太好。我看得出来，她说的不是实话，这样说仅仅是为了面子，好像是她自己不想来我们这儿了。我在她那儿坐了一会儿，喝了些咖啡，说还要去别的地方，就离开了她家。我需要买新鲜奶油、白面包，还有果酱。因为他告诉我，他喝茶的时候很喜欢加上一点果酱。我还买了十来个很甜的克里木苹果。然后，尽管下起了大雪，我还是步行回家了。

到家后，我发现妈妈正在大扫除，一切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我们不很舒适的住宅因而显出了非常可爱的模样。我把奶油、苹果和果酱摆放在盘子上，便焦急地等待晚上他的到来。因为那时候我们没有仆人，我们便雇用了斯捷潘·梅尔库雷奇，他经常在这种情况下来我们这儿帮忙。后来我穿戴整齐，开始等待客人的到来。六点，七点过去了，他还没来。我从这个窗户走到那个窗户，从小气窗里向外张望，但看不到任何人来，因而最后我想，也许他忘记了来我家的许诺，或者遗失了我的地址。就这样，似乎到了七点半，我既焦急，又疲惫，便蜷缩在我们窗户旁边的扶手椅上昏昏睡去。我还未来得及好好打个盹，妈妈便说，一辆敞篷马车来到了楼前，大概是他来了。我马上跳起来，赶快擦了擦眼睛，以免显得睡眼惺忪的样子，然后来到前厅，但他并没有来。因为他先去了一家商铺，问斯尼特金家是否住在这里。最后，他来了。走进前厅，开始脱大衣和套鞋。我的第一句话是：“您是怎样找到我们的呀？”

“好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对我说，“我甚至可以认为，我来了您很不满意，因为你说这句话的语气，甚至仿佛是希望我找不到你们，来不了。”

他走进客厅，我介绍他同妈妈认识，他鞠了一躬，握了手，便开始摘眼镜。（当时他戴眼镜，因为他那只眼睛尚未痊愈，他上街必须戴眼镜。眼镜对他很不合适，因为完全挡住了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很美，尤其是眼神美，因此，挡住他的眼睛就是罪过。）我请他坐下，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讲他如何总也找不到我们，他如何走遍了附近地区的所有街道，到处打听科斯特罗马街，但到处都告诉他，没有这样一条街[136]，以致最后他开始想，是否我故意给了他一个不确切的地址，不想让他到我们家来。我回答说，第一，我绝对不能那么做，迫使一个人胡乱找一通，浪费好几个小时；第二，我非常高兴见到他。妈妈出来张罗沏茶，因为我很想让他尽快暖和过来。我们坐在客厅里，面对着一幅画，画的是农村风光，前景是一辆运草的大马车。“你们这幅画是从哪儿来的呀？”他问道。我说，这幅画很久以前就在我们家，我从童年起就记得它。这时候他说，他记得一位夫人也有这样一幅画，童年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母亲去过这位夫人家，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看到钢琴之后，他问道：“您会弹吗？”我说，会弹，但弹得很不好，只是自己弹着玩。“给我弹点什么吧，弹得不好也没什么。”我不想在他面前显得过于拘谨，让他再三求自己，便在钢琴前面坐下来，弹了一段什么曲子，好在这次没有出错。他听了之后说，他有两个侄女，她们弹得非常好。然后他对我说，我弹得相当差。“真的，他非常坦率，”我想，“掩饰一下自己的看法也好嘛，公然这样说我弹得很不好，要知道，我甚至有可能生气呀。”

后来妈妈叫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喝茶。茶桌已经摆好，我坐下来斟茶，这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他一开始不想坐在扶手椅上，可是我请他坐在那儿，说那儿要软一些。喝茶的时候我们随便谈了许多。他给我讲，他怎样把我们的手稿交给检查官去签名，因为不能直接交给斯捷洛夫斯基。后来又讲这个星期他在哪儿，做了些什么。说不久前，好像是在星期二，他去了自己的相识米柳科夫那儿。那里有一位先生，他要朗诵自己的中篇小说。然而他念得那么单调、无聊，任何人也听不下去，最后费佳决定替他朗诵，然而作者很不满意费佳的朗诵，于是他自己开始用致悼词的腔调读了起来。后来他讲了在国外生活的许多事，同妈妈聊天，妈妈很喜欢他。后来他对我说，这段时间没有我他很寂寞，我们一定还要继续工作，因为离开我他怎样也写不成自己《罪与罚》的第三部，因为绝对不允许他再重写。

妈妈从房间出去后，他请我到他家去做客，仅仅是做客。我回答道，我也许去他那儿商谈工作问题。我告诉他，我这一星期是如何度过的。后来他看了我的书，并请我给他朗诵莱蒙托夫的诗《我独自一人上路》，希望了解我读得如何。我请他不要让我朗诵，他坚持让我读。因为我读得非常糟糕，我便坚决拒绝，并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事物上，朗诵便留给了下一次。

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告诉他：“您知道今天我干了什么事吗？我的一位女相识要到我这儿来，我告诉她说，您昨天来过了我们家，因此今天不来了，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让她不来我这儿。”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问道。

“因为我担心她给您留下的印象太好，这是我非常不希望见到的。”这使他非常高兴。他觉得，我喜欢他。后来他给我讲自己被烧伤的表姐[137]，还有其他别的什么事。

他在我们家似乎坐到九点，最后他站起来要走。马车他包租了一晚上，因为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答应在某个时间到他那儿去，他与妈妈友好地告别，便走了。十分钟以后，斯捷潘·梅尔库雷奇进来告诉我，有人乘车夫暂时离开的空当，偷走了费佳租用的马车上的坐垫。可怜的马车夫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说，东西被偷走，老板一定要惩罚他。这让我感到非常遗憾。多么不幸啊！“这让他怎么想我们呀，”我说，“这让他再也不想来咱们这个遍地窃贼的可怕的地方了。在这儿，为了不发生什么意外，眼睛一会儿也不能离开马。”总之，我非常不愉快，非常可怜不幸的马车夫。总的说来，这个晚上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就是现在，一年之后，回想起它来，我仍然感到很满意。总之，在我的回忆中，这是非常幸福的时刻。愿上帝保佑，让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时候那么幸福吧！

星期六，〈11月〉16日/4日

像我说的那样，费佳的出行推迟到了明天，不过这真有点遗憾，因为今天天气好极了。沿途的景色肯定很美，而明天说不定就将是极坏的天气。今天我去买东西，给自己买了系皮鞋用的小钩子，因为鞋腰上的纽扣用手很难系上。在一个地方想要我花一个半法郎，可是在第二个地方我只花了五十分，质量还非常好。因为费佳不在，我便想缝他的大衣以打发时间，也就是把他的大衣絮上棉花，于是便去买棉絮。这里卖棉絮不像在俄国那样论磅，而是论张，薄的每张四十分，厚些大些的——六十分，最厚最大的——八十分。我计算了一下，我需要买六十分一张的三张半。买回家一看，发现我弄错了，两张便足够。不过还好，剩下的我可以用在别的上面，给索尼娅做小被子什么的。晚上我和费佳计算了一下钱，他给我留下九十法郎，自己总共带走一百三十五法郎，虽然我真的完全相信，他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然后我把他路上用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旅行袋里。我们从图书馆里借了书，我给自己借的是乔治·桑的《海盗》，他借的是《普拉兰［公主？］凶杀案》[138]。费佳对我说，经过认真考虑，他决定无论如何最晚星期二回来，因为他相信将会非常惦记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能否出什么事。总之，我和他今天白天和晚上都是好朋友。

晚上，费佳从咖啡馆回来以后建议去邮局，我们去了，收到了妈妈一封未付邮资的信。我狠狠地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自己来邮局，因为收到未付邮资的信总使我感到尴尬，费佳也经常不高兴。我只拆开了信，但没有办法读，因为太冷。费佳建议去买喝茶时吃的大蛋糕，因为我们很久未买了。我们去了，但今天买的不是像平常那样的粉红色的，而是咖啡色的、褐色的。原来它相当香，但终归不如先前那样的好，而且后来我非常后悔，不该吃它，因为吃后非常烧心。在面包店里我开始读妈妈的信。她在信中说，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像收到照片那天那样高兴过，好像我不仅没有变丑，还很胖了一些，甚至更好看了，为此妈妈非常高兴。可怜而又可爱的妈妈呀，我相信，收到我的照片以后，她会发自内心地高兴。上帝呀，假如我能多让她高兴一点，比如寄点什么礼物给她，那我会多么幸福啊！天啊，这也花不了多少钱，然而，我们却完全没有这笔经费。比如说，我很清楚，我现在可以寄什么东西给她，然而我同样很清楚，费佳一定要输，因而现在不能买礼物，必须攒钱，以便以抵押自己［东西］的名义把钱拿出来给他用。这是多么痛苦啊，简直是恐怖。可怜的妈妈还写道，为银饰，为债券和证劵支付利息，让她感到十分为难，这需要交二十七卢布，而她无法筹集。可怜的，可怜的妈妈呀，我真心疼她啊。她自己的事情本来已经很糟，我还用我的事情麻烦她。还必须替我补交钱。妈妈还给我写道，我欠弗里克太太钢琴钱，她找过玛莎和斯托尤宁娜几次，因为斯托尤宁娜知道我的地址，可能告诉她了，因此她有可能寄出我的欠条索债。现在我想起来，费佳明天走的时候我给他一封写给斯托尤宁娜的信，让他把这封信在铁路沿线什么车站上投寄出去，如果不行，就在萨克森投寄。在信中我写，我们正要驶离日内瓦，还不知道我们将在何地生活。这样一来，我们的地址好像即将丢失。

星期日，〈11月〉17日/5日

应我们的请求，我们的老太婆在早晨七点敲响了我们的门，我们立刻起床，穿好衣服。我也起来了，因为要去送费佳。他穿衣服的时候干什么都不顺手，因此他张口骂人，甚至呼叫见鬼。甚至我们的老太婆，平时总能很快就给我们煮好咖啡，今天也磨磨蹭蹭，因此我们的早晨过得相当紧张。最后，我们收拾好了，大约在八点半我们出了家门，十分钟后来到了火车站。费佳立刻买了车票，然而，不幸的是，他在出门前空腹喝了冷水，导致了可想而知的后果。我非常害怕他在路上生病。

费佳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会儿，这时候来了一大群手持红旗的年轻人，他们大约有三十五人，全都是［醉鬼］，看样子还是骗子，但是却自命不凡，认为再也没有比他们祖国(65)更好的了。主要是因为，它是瑞士；表现得格外趾高气扬的是被称作主席的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举着旗子的成员。他们让我那么反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和费佳很快便告别，费佳去上车，我则来到院子里，看列车如何开过来，同时也让费佳能看到我。今天天气简直好极啦，因此我甚至羡慕费佳：他将有机会欣赏路上的美景。他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而我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五分钟后，列车走了，费佳在车窗里久久地向我行礼告别。

到家后，为了消除寂寞，我立刻便开始熨大衣里子，并熨出一些折印来，以便我随后容易绗。老太婆来我这儿，看见我在熨衣服，非常惊讶，说这是奇怪的事(66)。说这从来没见过。是的，是有点怪，活了八十岁，连这类小事也不知道。费佳临走前去见大老太婆，把我托付给她，请她留心观察，如果我有病，就去请产婆，并督促我去散步。这让老太婆们非常高兴，这是信任的表示，她们对此异常认真，简直让我厌烦。她们经常来我这儿，督促我去散步，说费佳一定会问她们，我散步了没有。她们一定真诚地认为，假如我得了什么病，费佳一定要追究她们的责任，好像我是孩子似的。因此，她们劝我一定保重自己，横过马路一定要小心，等等。与小老太婆告别的时候，费佳对她说：“再见啦，我的恶毒的路易莎。”(67)而她回答道：“谁恶毒谁走。”(68)一看她们便想笑。白天我一直坐着缝衣服，很快就绗完了半个大衣，在家里吃了午饭。趁天还亮，又去了邮局，给费佳寄了一封信，因为他一定要我今天给他写信，让他明天便能收到。今天我非常恼火，因为一个家伙竟然想跟踪我，也就是，他什么也不说，可是一直在前面走，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必要地走到了邮局。这可把我吓坏了，因为他有可能突然来纠缠，而费佳不在家，没有人来保护我。晚上，当天黑了不能缝衣服之后，我先读了一会儿书，又写了点什么。因此，我的时间过得相当快，这让我非常高兴。因为费佳不在的时候我一般总觉得孤独难耐。后来十点左右我睡着了，一夜都睡得很香。

星期一，〈11月〉18日/6日

今天我起来得相当早，立刻便开始缝衣服，我很想，假如费佳甚至今天回来，他的大衣即使做不完，也要做好一半。可是，我一看大衣，便发现它太脏，不值得再为它配里子，也不可能刷干净。我想到把它送去洗，可是，第一，这要占用时间；第二，主要是要花掉两法郎，而我们的法郎少得可怜。所以，尽管我没有力气，还是决定洗他的大衣。工作量确实很大，因为要马上熨平，因而我一连干了两三个小时，累得我好像病了好几个月，当我去邮局和买鸡的时候，几乎摇摇晃晃的。我太弱了。然而大衣还是不十分干，我只得再熨一次。

在邮局我收到费佳一封信[139]，他告诉我，他刚到，去了一趟轮盘赌场，一开始都输了，后来又捞了回来，甚至还赢了一百法郎。本想给我寄回来，可是想到钱太少，如果他再有一百法郎，则一定寄给我。“哦，”我想，“这都是瞎扯，没有一点用。亲爱的，你什么也不会给我寄来的，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回到家里，吃了午饭，便又开始缝衣服，因此大衣缝得很有进展。五点钟之后，看到费佳没有回来，我便拿着写给他的信去了邮局，预备如果他不回来就寄走，以免他不放心，担心我出什么事。在邮局我问有没有信，他们回答说，没有。在路上我走进一家童衣商店，问摆着的婴儿睡袋(69)要多少钱，原来要三十二法郎。可是我计算了一下，［这样的？］如果我在家里自己做，那么便不是三十二，而是最多十法郎。于是我想，一定做一个这样的东西。他们说，这需要一又四分之一古尺凸纹布。费佳没回来，老太婆们十分高兴，说这样您就可以做完他的大衣了。一开始她们想象，我给他做大衣是给他的一个意外的礼物，一定要我什么也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猜到，穿上。真的，她们完全像孩子一样可笑，这样的小事让她们兴味盎然。躺下睡觉时又是十点左右，并［发现？］今天一天都是在工作中很快度过的，因此我并未感到十分寂寞。诚然，夜晚临近的时候我曾很苦闷，但并不像上次那样强烈。这就是工作的作用。

我做了一个梦，甚至因此还醒了。梦见一只黑猫，它在我身边喵喵地叫，我看见得清清楚楚，简直吓人。“唉，这是个坏兆头，”我想，“他大概都输了，我大概要收到他要求寄钱的信。”晚上过得又相当快，并且(70)。

1866年11月6日

这天是星期日，天气相当晴好。因为这一天是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涅乌波科耶娃的命名日，我们一般都要去她家，特别是爸爸还在的时候，甚至直接去吃午饭，然后一直待到晚上。这是一年一度我可以去我教母家的唯一一天，因此，有一次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140]说，这是我来访的周年纪念日。在她家经常是枯燥得要命，所以我很少去。今天我下决心还去她家，因为我们欠她债，必须与她保持良好关系。大约在两点左右，尽管冷得厉害，我依然在厅里弹钢琴。妈妈突然跑过来告诉我，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来了。我赶忙跑进前厅，看到他正在进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没看到侍童。（现在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穿的皮鞋很破，便赶紧跑去换。）我向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鞠躬行礼，然后把他领进前厅。我们走进前厅以后，他对我说：“您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做什么啦？”——我问道。

“我星期四来过你们家，今天我又来了。”

“嗯，这完全没什么，”——我答道，“您的到来使我再一次非常高兴。”

“这样经常来真不好意思，从这其中可以产生各种看法。”

我说，我们是普通人，在我们眼里这绝对算不了什么。坐在客厅里实在太冷，我们便请他到饭厅去，在那里坐了下来。我围着围巾帽坐在窗前，他坐在桌子旁边。虽然他的到来使我有些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使我很难为情，我根本不知道同他说什么，如何陪他。（一般来讲，我白天完全不会聊天，晚上我总很活跃，乐意与人交谈。）因此我们谈得很不自然，我感觉到，那天我很不招他喜欢。这很有可能，因为我很不善于交际，说话也语无伦次。顺便说一句，他对我说，我和他必须再次开始写作，我说，我还不知道奥利欣是否允许我接受这项工作[141]，因为是他给我安排的工作。费佳回答说，这主要取决于他，因为如果他和我已经习惯，何必还换人呢。可是，如果我本人不乐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就无话可说。然后他给我说，他同一位女士交谈，问她：如果一位姑娘想方设法不让另一位姑娘来，这说明什么。女士回答说，这证明她很看重你，一般说来，这能说明很多问题。后来他又说，当他把来我们家的事告诉米柳科夫以后，米柳科夫说：“哦，您看，您和她认识应该感谢我，现在您可以经常去她家啦。”然而，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的谈话进行得很不自然，看来那一天我并不招他喜欢。我们的房间里很冷，这他强烈地感受到了。当他问我打算如何度过这一天时，我说，我今天应该到一位亲戚那儿去吃午饭。他问在什么地方，得知我要去科洛姆纳，他便建议送我去。一开始我不想同他一起走，因为我们的房客要说三道四，然而后来，为了改变一下他对我的看法，便同意了。他建议我穿衣服，我问他我该穿什么样的连衣裙。然后我很快穿好衣服出来见他，而他一直在在房间里走动，并一再重复：“你们家真冷，你们家真冷。”最后，我们同妈妈告别，走出了家门。他这次也是包租的马车。这对于他来说应该很贵，一匹走马拉的出租马车好像要一个半或两个卢布。我们坐上去，骏马立刻疾驰向前。驶出我们的胡同以后，费佳想起来扶着我，虽然这我并不完全喜欢，因为有几次他用力把我向他身上拉。在路上他问我怎么啦，为什么这样不热情，这样郁郁不乐，总藏在自己的围巾帽里。他告诉我，今天一早晨他都在想，来不来我家。他认为太早，也不方便，决定不来了。从家里出来时还坚决打算不来我们家，可是一到大街上，便立刻租马车向我们家奔来。我说，他这样做很好。当我们经过佩斯基的时候，费佳说，他从来未到过这些地方，他说克拉耶夫斯基住得离这里不远。我回答说，克拉耶夫斯基就住在这条街上。

“她什么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我往他身上拉。我终于对他有些懊恼了，便对他说，他不必这样抓住我，我大约还不会摔倒。这使他可怕地……(71)我根本不想与他有亲密的关系，更何况，假如我还要到他那儿去速记，则最好还是保持原先那种高度严谨、互相敬重的关系，我从第一次便确立了这种关系。我的话使他十分生气，他迅速收回手，扭过脸去不再看我。我希望改变话题，便对他说，这就是克拉耶夫斯基的家，可他没作任何回答，而是说，希望我因为我的固执而从雪橇上摔下去。后来他又对我温柔了，问我的爱称是什么。我说了之后，他说，他不喜欢安娜这个名字，他以后将叫我为阿尼娅、阿涅奇卡。后来他又请我星期二一定到他那儿去。一开始我不想答应，但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突然再来我家，像这次这样，因为在他家我感到比在我们家要自由许多，谈话也较为轻松，我便答应了他。他把我送到库库什金桥，还想继续送我，然而我请他让我下车，不同意他把我送到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家。在桥上我们告别时他非常热情，请我保证星期二一定去他家。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我徒步向亚历山德拉家走去，在路上进糖果点心店吃了几个小馅饼，因为我非常饿，而我对午饭并不存什么期待。在这里我还买了一个大蛋糕给她做礼物。最后，我到了她家门口，几次拉响门铃，又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动静。大概还要浪费很多时间，假如不是幸好丽莎来了的话。她［用力？］扯了一下门铃，有人给我们开了门。我们赶上客人们正在吃午饭，而亚历山德拉对我和丽莎那么不热情，甚至没问一声我们是否吃了午饭，便指了指一间黑屋子，让我们在里面等午饭结束。我觉得真的受了委屈，现在我知道，她大概不会这样对待我，可当时却可以这样做，要知道，我穷，还欠着她的债，那么为什么甚至不举止傲慢一点呢。午饭后，我同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聊了一会儿，这是自从她与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及其妻子来到彼得堡之后我第一次见她。对我格外垂青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我身边，并且挡住门，同我聊了很长时间，可是后来他却对安娜·费奥多罗芙娜说，涅乌波科耶娃家没来过什么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他就是这样清楚地记得我的。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还垂问我关于速记和关于费佳的事。不过，我没有在她家坐多长时间，表示完了敬意，便于七时左右向她宣布，我该回家了。因为我回家要走很远，所以他们也并不挽留我，我对此非常高兴。我慢慢地往家走，一直想雇一辆马车，但又往后拖，一直走到我们的佩斯基才雇了一辆雪橇，花了十戈比，回到了妈妈身边。妈妈见到我后非常高兴。斯尼特金家人告诉我，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非常惊讶，说我怎么敢一个人回家。而玛莎回答说，她不仅不坐车，甚至还要从从容容地步行回去，对于她这算不了什么。

在家里我感到非常烦闷。我觉得，或者我现在完全不招他喜欢，或者我们将要举办婚礼。总的说来，这一天给我留下了异常沉重的印象，虽然现在我回忆起来也蛮有非凡的乐趣。

星期二，〈11月〉19日/7日

今天我又起来得很早，想把费佳的大衣做完，后来看到已经九点了，我不很清楚何时列车到达，便把大衣按原样放好，去火车站接他。一列火车刚刚到，在下车的旅客中我没有见到费佳，已经认定他不会回来了，可我突然想起来问一位搬运工，从锡永来的火车何时到达。他说，再过一小时。在车站无事可干，为了打发这一个小时，我便去溜达。在路上我进了一家时装店，问女老板有没有儿童睡帽。她说，现成的没有，但问我是否想买半成品，并拿出来给我看。其中一件我很喜欢，它很简单，但非常漂亮，绣着精美的花。这是蓝色米兰绣，比［法国刺绣］耐磨多了。她索价三法郎五十分，但后来让到了三法郎，我便买下了。因为只要加上花边，就是给我的米申卡或我可爱的索涅奇卡的最漂亮的睡帽。后来，我正在街上走着，一个流浪汉可怕地盯着我看，这把我吓坏了，便赶紧跑回了家。在家里等了近半小时，便又上了火车站。但费佳没回来，我便从车站去了邮局，我相信，一定会收到他的要求寄钱的信，并且说全都输了，没有钱就无法回家。真的，我有先见之明：我对自己说的话全部兑现了。跟以前一样，信中充满了绝望[142]，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后会好起来，他会赢得我的尊重，等等，最后请求立刻，毫不拖延地寄去路费五十法郎。同时他还写道，不管怎样，早于星期四他不能回来。看吧，我想，我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这一切多么卑鄙！我赶忙往家走，如果可能，就马上把金币兑换成钞票，装在信封里给费佳寄去，以便它，如果不是今天，那么明天上午一定能寄到。匆忙赶到家以后，简直是有意为难我，却突然发现，开费佳箱子的钥匙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而钱就在那只箱子里。我像疯子那样在房间里折腾了整整十分钟，老太婆们也大声惊叹，钥匙跑到哪里去啦。最后我失去了耐心，吩咐请来钳工，钳工立马便打开了箱子，为自己的举手之劳索要了二十五分，我觉得这相当贵。这又是一件好事，如果我真的丢了钥匙，尽管我们没有钱，也必须马上就再配一把新的。不过，幸运的是，两天后我找到了钥匙。我立刻又穿好衣服，先去了一趟费佳常在那儿买烟卷的烟草店，买了一包烟卷，又问他们能否给我一张五十法郎的纸币。他们商量了一下，说他们现在有一百法郎的，而没有五十法郎的。一路上我一边走一边骂费佳，现在我对他非常生气，既为他的输钱，也为现在我必须把最后一点钱交出去。说实话，输钱并不使我过于伤心，我对他输光钱早就有心理准备。既然已经预见到了，也就不太难过。而寻找这张可恶的钞票却真的成了我的磨难！哪位银行家也没有这样的钞票，都说这很罕见，收到这样的钞票都赶忙把它花出去，因为它在这里正在贬值。我走遍了所有大商店，其中有几家甚至为我到各处去找，但都没有找到。经过一个半小时，走遍全市之后，我终于在这里的商业银行(72)找到了这样的钞票，他们在一分钟之内便给我兑换好了。现在我又必须往家跑，装进信封里封好口。上帝呀！这一天可把我累死啦。我从来不记得这样累过，为此我更加生费佳的气了。最后这一切都弄妥当了，我送到了邮局，人们告诉我，他明天一早就能收到。

回到了家里，心里无比郁闷。头脑里想的都是我们未来的处境。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我们曾经还有九十法郎，现在寄走了五十，还剩下三十(73)了。而且，还应该寄五十法郎去赎戒指和大衣。这就是处境。下个月15日之前不会收到钱，东西已全部抵押出去了，耳环和胸针已经失去，因为，如果我们在22日之前不寄钱去，它们就完了。连衣裙等等也都完了。天哪，太可怕啦！一想到这里便心如刀绞。唉，发愁又有什么用，一点也无济于事。我躺下睡觉的时候忧心如焚，想的都是我们这些烦心事。

星期三，〈11月〉20日/8日

我早早起来便去了邮局，为的是收取费佳的来信，也的确收到了。他再次重复给自己寄钱的请求。我没有再去［火车站？］，因为我确信，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回来。我在邮局收到的信里有安慰，也有请求，要我别难过。他说一切都能安排好，所以不必太伤心。真的，我是不太伤心，我相当理性而冷静地接受这一切，因为我预料到并让自己习惯了一切都将输光的念头。后来我又开始缝他的大衣，虽然也并不太着急，因为我还剩有整整半个昼夜。后来吃了午饭，随便读了点书。

在七点左右的时候，我正准备去邮局，考虑他会不会再寄来一封信，却听到了笛声。笛声在这里表示有火灾发生，也是消防队员们集合的信号。我走到窗前，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那儿，准备穿大衣，门铃却突然响了，然后便是费佳在走廊里的急促的脚步声。我向门口跑去，就非常高兴地看到了费佳。他指责我为什么刚才站在窗口，他给我做各种手势，向我鞠躬，我没有给他任何答复。其实我谁也没看见，也没有发现他。尽管我平静而耐心地等待着他归来，我仍然非常高兴，高兴得简直要在房间里跑起来。费佳也很高兴。他看了看我，说他不在家，我不但没瘦，反而胖了许多。我回答他说，这是因为我经常吃雏鸡(74)，我们的房东们还想到，因为这是我的经常性食品，我很有可能突然变成一只母鸡(75)。

费佳对我解释说，今天早晨，也就是差十分十一点，他去邮局，想把给我的信发走，那里把我的装有钱的信递给他，有了回家的可能。虽然离火车开车(76)时间只剩下了十分钟，但费佳当即跑回宾馆，结了账，收拾好东西，就走了。欠的账并不多，三天总共十七法郎，所以连同路费费佳一共用了二十五法郎，剩下二十二个多法郎他带回了家。因为我告诉费佳，今天我没有指望他回来，他便非常后悔，为什么不多在那里待一天，不用这剩下的二十法郎再赌一把。他相信用这些钱肯定能赢。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想，我焦急地等着他回家，所以很想见到我。一有可能他便赶紧回家，这使我很高兴。幸好他没有留在那里，因为二十二法郎毕竟也是钱，假如他留在那儿，它们肯定也要输掉。我们聊得非常愉快，费佳给我讲他在那里的生活，没有我他如何寂寞。他在那里没有虚掷光阴，把对未来小说的各种构想记录下来了。我们也谈到了我们目前的资金。他手里有的和我有的总共才四十九法郎，而必须立刻给那个坏老婆子寄去五十法郎，因为他的大衣典当在她那儿，可是我们就完全无法生活了。费佳殷切期望从奥加辽夫那儿借到三百法郎[143]，虽然我对此并不太抱多大希望。他能有多少资金啊，说不定他自己也需要钱，这一切都不知道。如果他不能借给我们，那我们怎么办呢？费佳希望妈妈能给我们寄一些钱来。然而我告诉他，妈妈自己希望我们给她寄钱用以交纳债券和证劵的利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押，证券都断送了。我的丝绸连衣裙也同样要一朝失去。一句话，我所有像样点的东西都要完蛋。我的痛心简直无以言表。我特别心疼我的证券，我那么喜欢那么珍爱它们，现在它们也失去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有时还会有更大的不幸啊。

总的来说，这个晚上我们过得相当快活，这真是我所未能料到的。因为总觉得，我将为那些钱痛心疾首。费佳一路上未吃东西。于是我建议他吃我的鸡，我又让老太婆们给烤了两只苹果，这样，他总算吃了点什么。是的，我们的处境很糟糕，但我们总还要设法活下去。

我的记事本所剩纸页已经很少，而这些［日子？］的事件也不那么多，不值得总去谈它们。我只想说，21日我寄钱去萨克森，赎回大衣和戒指。22日他写信给卡特科夫，但还没写完，晚上他让我读了一遍。写给卡特科夫的信一般他都让我读一读，同我商量，看写得好不好。今天我以抵押了东西的名义给了他二十二法郎，这些钱是我一点一点地攒出来的。23日他给卡特科夫寄走一封信[144]。星期日，24日，刮起了可怕的大北风，真受不了，简直能把人吹倒。我去了邮局，收到玛莎一封信。那里人们告诉我，有从萨克森寄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邮件。这太好啦，因为可怜的费佳没有衣服可穿。玛莎写自己的穷困状况，顺便提到，妈妈去了莫斯科弟弟[145]那儿，想请求把他接回家来监管。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现在我才长时间收不到她的信。但愿上帝保佑妈妈能把那里的事情处理好，能照料可怜的万尼亚一年也好呀，等我回去就可以帮助她了。可怜的妈妈，她的事情非常糟。真的，在整个我们家里，尽管我也有我的烦恼和失败，但也比他们幸福多啦！玛莎还写来了我应该给我婴儿准备的物品的清单。星期一，25日，我用戒指抵押了三十法郎。我问他是否知道，这里谁搞典当业务，他给了我克里姆塞尔的地址。唉，这太倒霉了，因为我们已经把我的三条连衣裙抵押给了他，如果我再带着东西去抵押，他就会轻松地把我的东西卖掉。经过再三请求，克莱尔才让我把东西拿到他那儿去，答应或许能给我一些钱。我后天去他那儿。

星期二，〈11月〉26日

今天晚上，当我正坐着读书，费佳在写字台上写作的时候，雷蒙当走进来说，她认识的产婆巴罗太太来看自己的患者，如果我乐意见她，她马上就可以来我这儿。我刚想换衬衫，但巴罗太太已经进来了，正赶上看到我衣冠不整的样子。我和她坐着谈了好长时间。费佳也参与了谈话，最后他问，她认为我将生个儿子还是女儿。她回答说，这现在不能定，问他想要什么。费佳说，不管生什么他都将幸福。我们问她价钱，她说这以后再说。我和她约好，到时候召唤她，除此之外，她自己也将来我这儿。事后雷蒙当批评我为什么问她价钱，好像这里不时兴这样做。她告诉我，应当给她五十法郎，再给她一个什么礼物。

星期三，11月27日

我去了克莱尔那儿，要把我的花边头巾、披肩和一件不大的丝绸上衣抵押给他。一开始他们不想接收，后来问过价格之后，他们同意给五十五法郎。我有自己攒的五十法郎，用这些钱赎回了两条绸连衣裙。这让我很高兴。至少不会失去它们了，在急需的情况下还可以再次抵押它们。

星期四，〈11月〉28日/16日

费佳见到了奥加辽夫，向他借钱。想借三百法郎，可是，一听到对他来说这么大的数目，奥加辽夫甚至吓了一跳。最后他说，也许可以给六十法郎，但不能早于后天，而且还不敢肯定，因为还可能拿不来。真的，这算什么富翁啊，区区一百法郎便使他这样为难。

星期五，〈11月〉29日/17日

早晨收到了妈妈的来信，她很悲伤，说头发都白了，操心事很多。可怜的妈妈呀！我今天便给她写了回信，但未来得及送走，明天送吧。看到了［能报时的？］瑞士表，价格为十七法郎。

星期六，〈11月〉30日/18日

早晨去邮局送信，收到了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和薇拉·米哈伊洛芙娜寄自莫斯科的信。薇拉·米哈伊洛芙娜写道，她似乎看见我生了一个女儿。她把我的照片寄给万尼亚了。晚上奥加辽夫来了我们家，当时费佳不在家，他与我坐着闲聊了好久。后来费佳来了，点燃了火炉。奥加辽夫给了他六十法郎。我们答应两个星期以后归还。

星期日，12月1日/〈11月〉19日

今天刮着可怕的风，大北风。我去了邮局，还买了一只鸡。晚上我们开始口授。不过，应该说明，所有在这个住宅里口授的东西，后来全都报废，扔掉了[146]。

星期一，〈12月〉2日/〈11月〉20日

又下可怕的大暴雨。晚上口授。

星期二，〈12月〉3日/〈11月〉21日

在买鸡的事上我骗了费佳，说我买了一只鸡，自己却吃了点别的什么，但我的骗局被揭穿了。费佳开始没完没了地纠缠，为什么没有买鸡，为此我们差点吵一架。晚上我去了邮局，收到了万尼亚的信。夜里发生了可怕的火灾。每当这里发生火灾的时候，消防队员们一般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还吹响某种笛子。所有在当地消防队服务的公民们便立即穿好衣服，跑向火灾现场。这时候码头上的轮船都拉响警报，教堂里也警钟长鸣。

星期三，〈12月〉4日/〈11月〉22日

风还在刮，我们继续口授。我背疼得非常厉害，也非常烧心。人们告诉我，如果我这样烧心，就表明胎儿的头发长，是个男孩儿。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准确。

星期四，〈12月〉5日/〈11月〉23日

今天我们去看了火灾现场，看了桥和我曾在那里买棉絮的那家商店。今天人们告诉我，在火灾中，由于匆忙，烧死了一个婴儿。天啊，这太恐怖啦！今天一位聋老太太来找我们的老太婆们，她一般都是有新闻可以告知的时候才来。她一来我便笑得要死：立刻便响起惊人的吼声，吵得要命。我一开始想，她们一定是在吵架，原来就是在聊天。我们的小老太婆路易莎告诉我们，同聋子老太婆说话当然让她很闹心，非常烦人，而她自己聋得什么也听不明白。这可笑死人啦。

星期五，〈12月〉6日/〈11月〉24日

费佳今天生火炉的时候骂得相当厉害，我给他指出了这一点，他大发雷霆，我们吵了起来。吵得相当厉害。收到了妈妈的来信，今天便写了回信。

星期六，〈12月〉7日/〈11月〉25日

我们的怄气还在继续，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读一本长篇小说。房东们暗示，我们应该另找住房。

星期日，〈12月〉8日/〈11月〉26日

吵架依然继续，我们不说话，不结束争吵，我们不知道它将如何结束。争吵结束了，费佳非常担心，我近来身体不好。

星期一，〈12月〉9日/〈11月〉27日

夜里，四点二十分，癫痫发作。他的整个脸红得吓人，他叫我萨沙。后来什么都想起来了，说了很多话，也很明白。但是后来说，他什么也不记得。

星期二，〈12月〉10日/〈11月〉28日

他虚弱不堪；没有钱；只好去克里姆塞尔那儿，抵押前不久从他那儿花二十五法郎赎出来的那件连衣裙。那里的人对我很好，给了我三个包发帽。

星期三，〈12月〉11日/〈11月〉29日

收到妈妈的来信，可怜的妈妈一直很伤心。今天全城都贴满了海报，庆祝日内瓦人最大的民族节日——攻城节（Escalade）[147]。就是萨沃依公爵(77)打算攻占日内瓦的时候，他的男爵们趁日内瓦人熟睡的时候越过了城墙，醒了的日内瓦人把他们扔了下去，从而保住了城池。这是他们最重要的民族传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当然也就为此而自豪，简直看着他们这样就来气。一个娘儿们从窗户里往一个男爵头上浇了一盆脏水，甚至就在“大喷泉”(78)广场上为她树了一座纪念碑，现在他们就这样叫它，那个女人被塑造成了头顶瓦盆的形象。今天我们的老太婆们一直对着我们的耳朵喊，让我们一定去看看Escalade，这似乎非常好看，所有当地的年轻富人们不知花费多少钱，为的就是在节日里穿上最昂贵的服装。我们的确受到了诱惑，我劝费佳去看一看。八点钟，夜幕降临以后，我们去散步，那里随时都可以遇上成群的身着盛装的男孩子们。他们戴着各种面具在大街上跑来跑去（在这一天他们都化装），唱歌。最后，我们总算来到了大街上，那里人很多。一些穿着很破的骑士和太太列队从我们身旁走过，甚至比我们复活节周滑稽草台戏班子里穿的还要糟。这里挤得厉害，我们甚至有些为我害怕。走在人群里的还有一些年轻人，他们摇晃着手里的募捐箱，要求人们往里面投钱。但是我和费佳认为，与其往募捐箱里投钱，不如去买个大蛋糕。虽然我们的钱很少，但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去买了一个草莓大蛋糕，并赶忙藏了起来，因为害怕一旦被我们的老太婆们看到，我们吃大蛋糕，却不给她们交房租，她们就要生气。为了讨好老太婆们，我们便给她们讲攻城节的事。这个夜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明月当空，暖风拂面，更重要的是我和费佳非常和睦。他晚上对我说，“你将是一位优秀的母亲”，他很喜欢我，总的说来很温柔。

星期四，〈12月〉12日/〈11月〉30日

我们去了邮局，寻思能收到钱，然而什么都没有，这使我十分伤感。晚上他对我非常温柔，称我为亲爱的，说非常爱我，并永远爱我。

星期五，〈12月〉13日/1日

邮局里又什么都没有。我们的小老太婆路易莎不舒服，病了一整天。我帮助我们的大老太婆收拾房间，她们非常喜欢。大老太婆很发愁。“我怎么办呢，”她说，“如果我妹妹死去的话。”我尽量安慰她。

星期六，〈12月〉14日/2日

老太婆有些好转；邮局里又什么都没有。我简直要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费佳整天踱步，冥思苦想。

星期日，〈12月〉15日/3日

今天七点十分，费佳又一次癫痫发作〈……〉已经明确地告诉我们，要我们另找房子。我们已经去找过几次住宅，结果都很不成功。作为孕妇，到处都拒绝我入住，说麻烦事太多，一定要给我们一套提供膳食和其他生活服务的住宅，这是我们绝对不乐意的。况且，我们曾经看过的房子，几个月过后，它们往往还都闲置着，大概还要再闲置几个月。

星期一，〈12月〉16日/4日

我去克里姆塞尔那儿抵押了两件绸连衣裙，把得到的钱说成是妈妈寄来的。我非常不乐意去典当，但无可奈何。唉，真不愿意去啊。我们又去找房子，在勃朗峰街若斯兰夫人的二楼上找到一套房子，我们很喜欢。它有两个房间：一间小卧室和一个大房间，有床和软家具，女房东乍一看，我们也觉得很朴实可爱，虽然后来我们才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向我们要每个月一百法郎，但后来减少到了八十六法郎。我们答应星期三告诉她，我们租还是不租。

星期二，〈12月〉17日/5日

今天我们完全未指望收到汇款，因为我们一般都是星期四收到。我便到图书馆去借《吉尔·布拉斯》。我当然是慢慢地去了邮局，自然没想到会有钱。但是，当得知钱已经到了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怎么高兴。当我带回来收据要他签字的时候，他还不相信我。他签了字，我拿着去了邮局，便得到了汇款单。费佳马上穿好衣服，我们就去取钱。一共六百九十法郎，但收了我们十法郎的手续费。然后我们去买皮手笼，这里向我们索价三十和三十五法郎，我们甚至都打算不买了，但后来花二十五法郎买了一副小的灰色羊羔皮的。我们甚至说，也许索涅奇卡或米沙也用得上它。接着我们买了水果，葡萄干，梨，最后还买了虾。虾是让女摊贩从市场给送到家里的。老太婆们听说我们要吃虾，简直惊呆了。晚上费佳又带回来甜蛋糕，给我买了四分之一磅挂糖浆水果，我们简直是要举办盛大宴会。给了老太婆们钱，还额外给了十法郎的服务费。我到克里姆塞尔那儿去赎我的连衣裙，让我吃惊的是，他只收了两法郎的利息，而我曾以为，他可能要收七八个法郎。费佳想给我买短棉袄和裙子，可是我拒绝了。我这样做实在太傻。晚上我们过得很愉快，还反复考虑把钱放在什么地方。给他买了一条围巾，给我买了一条不大的毛头巾。

星期三，〈12月〉18日/6日

我们去赎戒指和披肩，收了我们八十三点七五法郎的利息，接着去给妈妈买礼物，要买一条我早就相中的披肩。一条披肩和一条九米长的褐色连衣裙面料我花了五十五法郎。我把东西留在了香肠店女老板那儿了。后来我们又买了能做六件婴儿上衣的薄面料，还有婴儿上衣的纸样子，花了两个半法郎。费佳去吃午饭的时候，我去香肠店女老板那儿取了妈妈的披肩，又去杂品店给万尼亚买礼物。那里人很多，因为圣诞节快到了，当地人都要相互赠送礼品。我给万尼亚买了挂历，六法郎，两副扑克，一点八法郎。这时候下雨了。我本来想今天便寄走，但是不行，太晚了。我决定明天早晨寄。

老太婆们把我烦透了，不断来我这儿，大老太婆甚至还掉了泪，不想让我们走，虽然前不久，在收到钱以前，还在赶我们走，说我们绝不能留在他们这儿生孩子，因为有年轻人要来她这儿，一直住到五月。总的说来，赶走我们她后来非常后悔，因为她的年轻人没有像她们想的那样住那么久，我们那套住宅闲置了近四个月。后来来了一位什卡利京医生，却没有给她交房租。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不想留我们，我们只得搬走。我们告诉若斯兰夫人，我们租住她的住宅。

星期四，〈12月〉19日/7日

我早晨去邮局寄礼品，原来必须用细棉布包装，只好去买，花了一点三五分。他们很热情，自己包好了我的邮包。在邮局我被告知收两法郎，可是一过秤，却要八法郎。我真火了，非常生气，甚至想掉泪，可是又无可奈何。在纸袋里我放了两本书，用以缴纳利息的十个银卢布，一封信和两副扑克。我满腹怨气，回家后和费佳吵了一架，不过后来我们就和解了。夜里德国人，我们的邻居，想报复我们，开始大步走来走去，因为费佳在踱步。可是他们竟然像马那样哒哒地跑。老太婆雷蒙当，不知为什么，特别爱自己的德国人，她夜里来我们这儿，指责费佳为什么来回走，说德国人在抱怨。这把我们气得火冒三丈。我们告诉她，我们要走了。

星期五，〈12月〉20日/8日

早晨我去买做襁褓和小衣服用的法兰绒，还给了我小衣服样子。后来开始装箱子，一切都装好了。两点钟若斯兰夫人自己来我们家，同经纪人一起搬走了我们的东西。我也去了新住宅，我们很喜欢这套房子，很痛快，宽敞。女房东对我们很客气，把钱交给了她。女房东突然来问我们，是否见到了她的眼镜。我们找了一会儿，但没有找到。后来费佳去厕所，看见那里的架子上有她的眼镜，便告诉了我，我给了她。我和费佳去吃午饭，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如何吃自己的雏鸡，免得她又要像雷蒙当那样，说费佳不让我吃饭，而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不烧心。

星期六，〈12月〉21日/9日

我去产婆那儿，把我们的地址给她。她对我非常客气，说我根本不像未来的母亲，称我为“我的孩子”(79)，对我非常热情，答应以后来看我。费佳曾说过，我将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说：“我希望，这［将是］一次考验，在彼得堡我们也许相处不好，经常吵架，我会嫉妒你，而在这里我对你有了全面了解。”费佳把我送到了产婆那儿。

星期日，〈12月〉22日/10日

我去教堂祈祷，而此前同费佳吵了一架，他骂我，为什么提前叫醒了他。后来我们和解了。我给索涅奇卡缝小衣裳。去了雷蒙当那儿，她给我讲了许多我们女房东的坏话，简直让我感到恐怖！我想，其中一半是假话。星期六，〈12月〉21/9日，是我的命名日。费佳前一天就给我买了一个大甜蛋糕，早晨又送给我四双不同颜色的手套，花了十法郎。然而，我们的钱却很少。开始口授新的长篇小说，原来的放弃。从23日到31日时间过得非常快：晚上口授，早晨誊写，后来用很多时间缝制婴儿穿的各种小衣裳。31日我去抵押戒指，可是克莱尔那儿关门，只得去克里姆塞尔那儿抵押连衣裙。他妻子很客气，丈夫却不怎么样。他们给我看了带花边的［钩花］头巾，索价三十法郎，让价到二十八法郎。我交了五法郎的定金。我给万尼亚发了两封内容相同的信，为此又花了两法郎。

1867年终结

1868年7月12日，沃韦(80)

寓　言

烟与团块

（略。——译者注）

辟邪符咒

（略。——译者注）

附注：

[1] 巴尔扎克的长篇巨著，包含两部长篇小说：《贝姨》和《邦斯舅舅》。“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高度评价巴尔扎克和乔治·桑的才能，我陆续读了他们全部的长篇小说。就我的阅读，在散步的时候我们经常议论，丈夫给我讲解我所读过作品的一切优点。”（安·格·陀，《回忆录》，页166）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巴尔扎克的看法，见Л．П．格罗斯曼《巴尔扎克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1928年。在《作家日记》中，有两篇文章是谈乔治·桑的创作与意义的。（《乔治·桑之死》和《简谈乔治·桑》。见《作家日记·1876年6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3卷，页30—37）

[2] 1867年秋陀氏夫妇所租住宅的主人——路易莎和夏洛特·雷蒙当。日内瓦人最初期待加里波第来访是在9月7日，后来日期推迟了：他要去参加和平自由同盟代表大会。见后面附注9、10、20。

[3] 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日内瓦系统阅读俄国报刊，可见他于1867年9月15日、1868年1月12日/1867年12月31日写给阿·尼·迈科夫的信（“我读报，每一期的每个字母都读，读《莫斯科新闻》和《呼声报》”），也可见1868年1月1/13日给С．А．伊万诺娃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6—217，244，252）

[4] 阿林娜——奥莉加·亚历山德罗芙娜·米柳科娃。见第一本附注2。

[5] 可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10月21/9日给迈科夫的信：“这里一切都散发着酒臭！甚至连伦敦都没有这样多胡闹的酒徒和大喊大叫的醉鬼。”（《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6）

[6] 在日内瓦的最初几个月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很困难。“日内瓦的气候不适合于我：这里不停地刮风，天气多变。我的癫痫发作充分显示威力。”——他在1867年10月23/11日写给埃·费·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信中说。（上书页232）而两天前在写给迈科夫的信中补充了类似的通报：“除此之外，还开始出现心率失常。”（上书页226）然而，不久将神经失常的阴森预感陀思妥耶夫斯基只能与妻子分担。不能不把这个记载与《白痴》中类似预感的创造性表现联系起来。

[7] 德利塞斯（Delices）——日内瓦的郊区，伏尔泰的连着花园的古老庄园就在那里；沙捷连（Chatelaine）——靠近日内瓦的小村庄。

[8] 德拉库罗纳咖啡馆在大滨河街上，Н．П．奥加辽夫经常来这里。（赫尔岑在1867年9月19/7日给奥加辽夫的信中提到过它。见《赫尔岑全集》，第29卷，第1册，页201）

[9] 日内瓦加里波第接待委员会张贴的海报宣布：“公民们，我们将有幸在我们的城市里接待加里波第将军这位名人，他为人民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自由的事业。〈……〉让我们去迎接他吧，日内瓦的公民们，去欢迎当代最慷慨最无私的人吧……”（引自《呼声报》1867年9月3/15日的报道）接着是通告欢迎活动的日程。加里波第于9月8日抵达日内瓦。（见下面）

[10] 日内瓦筹备委员会9月7日发布的通告包括和平代表大会的日程：9月9日中午二时开幕式，10日与11日中午二时开会，12日上午大会闭幕，二时三十分乘轮船观光，晚七时——宴会。

[11] 在《回忆录》中，安·格·陀这样描写生活在日内瓦时期的时间安排：“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夜间工作，起床不早于十一点；我和他一起吃过早饭后我便去散步，是医生建议我这样做的。费·米则写作。”（安·格·陀，《回忆录》，页166）

[12] 约瑟芬（1763—1814）：拿破仑的第一任妻子，1809年离异。

[13] 城堡在日内瓦郊区，十九世纪后半期属于А．罗特希尔德男爵，在旅行指南中它被称为这里的名胜之一。

[14] 陀氏夫妇所居住的罗讷河右岸由三座桥与左岸连接起来：蒙布朗桥、贝尔格桥和机器桥；在前两座桥之间有一个岛，名叫卢梭岛，上面有他的纪念像。

[15] 在1867年7月谈判的时候，雨果同意参加和平自由代表大会（见他写给Э．Аколла的信），据此日内瓦方面宣布他即将与会。然而，9月初他写信给筹委会主席Ж．巴尔尼，表示拒绝参加；这封信内容不详，但在雨果写给加里波第但未发出的信中提及：“亲爱的加里波第，我直到最后一分钟仍希望能参加日内瓦代表大会。巴尔尼先生已经通知了您，我的健康状况迫使我放弃这一……”

[16] 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可能指的是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梅尔茨，建筑师，安·格·陀的姐姐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拟议中的未婚夫。或者是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韦廖夫金：医生，安·格·陀的堂兄弟М．Н．斯尼特金的大学同学。小安德烈耶娃——格拉菲拉·米哈伊洛芙娜。（见第一本附注86）

[17] 指的是和平代表大会筹委会主席Ж．巴尔尼（1818—1878），法国政治活动家，1851年起侨居国外，日内瓦大学教授。

[18] 卡鲁日——日内瓦郊区，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俄国革命侨民聚集地。

[19] 科拉特里耶——日内瓦市中心商业街之一。

[20] 加里波第1867年时六十岁（他生于1807年）。刊登于《日内瓦日报》的关于欢迎他的报道中描写了他的外貌：“加里波第穿得与在所有的照片中一样：红衬衫，浅蓝色裤子，戴一顶灰色细毛毡帽，披一件美国黑色条格套头斗篷……”Ж．巴尔尼与他并排坐在马车里，他们前面是日内瓦委员会的一名委员索列尔。加里波第乘坐的那列火车晚点，因为在每座车站上都举行群众欢迎大会。抵达日内瓦后，加里波第在宾馆（前法兹宫）的凉台上发表了演说。日内瓦政治活动家Д．法兹是日内瓦加里波第接待委员会主席。所以安·格·陀说“从主席家的凉台上”。安·格·陀的日记纠正她在《回忆录》中类似的记载，在那里她谈到如何与丈夫步行去参加欢迎加里波第的活动。她在那里转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印象中的加里波第的外貌，与安·格·陀在日记中记录自己的印象所使用的词语几乎完全相同。（安·格·陀，《回忆录》，页163）

[21] 从陀氏夫妇于1867年2月15日结婚已过去近半年。

[22]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争吵中说，他根本“没有承担养活”帕·亚·伊萨耶夫的义务，这是不对的。他不止一次这样承诺过。见1863年9月30/18日的信：“我的朋友，在我健在的时候，你当然可以指望我，然而以后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48）后来，他在1868年3月2日/2月19日的信中写道：“只要我健在，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可爱的儿子。我在你母亲死前向她发过誓，决不丢下你不管。”（上书页264）这封信与А．Н．斯尼特金娜的信有关，她在信中告知，似乎帕·亚·伊萨耶夫向卡特科夫要过钱。几天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卡特科夫的信中这样表述自己对继子的义务：“我承认这个义务，但仅仅是在内心里自愿承担，因为我把他从童年养大，真诚地爱他。〈……〉正式的，法律上的义务丝毫没有；如果有过，也早就终结了。”（上书页275；还可以见：《文学遗产》，第86卷，页372—374）

[23] 在这里安·格·陀第一次提及奥加辽夫的名字。然而从行文中可明显得知，这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一点可以用Н．П．奥加辽夫1867年9月3日写给赫尔岑的信来印证：“刚才去了死屋，他向你致意。身体状况可怜。”（《文学遗产》，第39—40卷，页469）在代表大会上，奥加辽夫被俄国代表推选为副主席。

[24] 斯尼特金家，指的是安·格·陀的伯父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尼特金一家。时间——1866年10月——错了，应该是8月。

[25] 未能查明这位季亚科诺夫的有关资料，就像安·格·陀家的某些熟人（见下面的普罗科菲·安德烈耶维奇、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等）一样，读者在附注中找不到解释，他们的有关材料未能查明。

[26] 安德烈耶夫家，见日记第一本附注86。

[27] 8月30日，按东正教历，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日，在彼得堡要以传统的举十字架游行来庆祝，这在1860年代格外隆重，因为这也是沙皇与皇太子的命名日。在1865年，举十字架游行从伊萨基辅大教堂走到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应该开始于早晨八点半。（见《俄罗斯残疾军人报》，1865年，第190期，8月30日）

[28]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亚历山德拉·帕夫洛芙娜·涅乌波科耶娃，安·格·陀的教母，助产士。

[29] 9月9日，在和平代表大会的第一次会议上，加里波第作了发言。他的发言包含十二条纲领，其中主要的是各民族间兄弟般的团结，不采取军事方式解决冲突，共和政体和民主，教皇的权力被宣布垮台。

这最后一条激起了愤怒的狂潮，被认为是践踏天主教徒的宗教信仰自由，以Д．法兹和А．韦塞尔为首的日内瓦资产阶级上层政治人物在大会上提出了抗议。在日内瓦市为加里波第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欢迎仪式之后，他们只是在他离开以后才敢公开谴责他：他离开日内瓦两小时以后，大街上张贴出了含有这样声明的海报：“在和平代表大会的幌子下，我们听到了挑动国内战争的发言〈……〉我们坚决声明，我们期望看到对于我们的自由，尤其是对于我们宗教信仰自由的尊重……”

不过加里波第并不是因为发生冲突而离开的：他原定于9月11日离开。奥加辽夫在给赫尔岑的信中写道：“在代表大会上加里波第被推选为主席，出席了两天，作了一次发言——也是泛泛之谈，第三天便走了。有传闻说，似乎是瑞士政府请求他走的。我不知道这是谁在市里散布的，但我怀疑它的真实性，因为前一天加里波第本人〈……〉曾对我说过，他简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因为没有时间。”（《文学遗产》，第39/40卷，页470—471）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反应（“见到了加里波第。他转眼间便走了。”——《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8卷，第2册，页217）和他妻子的反应——是这些流言导致的结果。

[30] 在陀氏夫妇出席的9月11日的代表大会上，主持会议的是当选为大会主席的伯尔尼律师若利先。在会议的前半部，第一国际的活动家У．Р．克里默和Д．奥哲尔发言；卡尔·福格特用法语和德语宣读了德国女作家法尼·列瓦尔德的《Dix articles contre la guerre》，然后两位意大利代表——切涅里和加姆布奇——发言反对教廷。加姆布奇的发言一结束，大厅里的剧烈反应便中断了会议的进行。关于加姆布奇的发言，见奥加辽夫1867年9月12日给赫尔岑的信。（《文学遗产》，第39/40卷，页470）接着，Ш．Л．沙森提出了决议案。后面的辩论陀氏夫妇大概没有听到。

从陀氏夫妇参加9月11日大会的记载中可以看到，他们没有听到，也不可能听到巴枯宁的发言：他在大会上作了一次发言，是在9月10日。

[31] 指的是А．П．苏斯洛娃。

[32] 关于建造两座房屋导致母亲破产这件事，安·格·陀在《回忆录》的草稿中这样说：“这种优裕的生活或许就能一直维持到我母亲生命的终结，假如没有遇见一位人士的话，他在不经意间成了使我们破产的罪人。他就是年轻的建筑师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梅尔茨。他爱上了我姐姐，姐姐也喜欢他。得知我们的大部分土地作为菜园使用受益较少，他便劝说妈妈利用她拥有的一万五现金建造两座房子。〈……〉房子还未建到封顶，妈妈的资金已经告罄，她只得去借钱（还不是五千，而是一万），用我们住的房屋作抵押。抵押的条件苛刻……”（《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288）

[33] 日内瓦市中心的军事训练场，在罗讷河左岸。

[34]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赫尔岑相遇是在轮船上，那是1863年，当他与苏斯洛娃一起在意大利旅游的时候（1863年10月13日，在从那不勒斯去里窝那的途中）。然而赫尔岑在轮船上并不是同奥加辽夫在一起（奥加辽夫留在了伦敦），而是和孩子们以及М．迈津布格在一起。关于这次会面，见苏斯洛娃的上述文集，页65。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赫尔岑和奥加辽夫在轮船上的会面不详。显然，安·格·陀没有完全理解丈夫的谈话。

[35] 文章就是《我与别林斯基的相识》。

[36] 阿·尼·迈科夫8月27日的信未发表过。

[37] 萨克森浴场，距日内瓦几小时车程的疗养小镇，那里有轮盘赌场。

[38] 可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9月15日给迈科夫的信：“……这篇可恶的文章，如果计算一下所费的全部周折的话，我写了五遍，然后又全部划掉，把写过的东西再重新写一遍。”（《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6）

[39] 取消债务监狱，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就意味着有了立刻回俄罗斯的可能。如此理解这些新闻的还有他的朋友们。迈科夫1867年11月3日给他写道：“不过，请稍等一等，报纸上说，很快就要取消塔拉索夫黑屋，也就是因欠债进监狱——我立刻告诉您，我一直觉得，像您这样囊中羞涩，最好还是在俄罗斯。”（《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42）

[40] 这是1867年9月5/17日《呼声报》上一篇关于农民И．П．斯佩欣的报道。斯佩欣（1775年生人）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省的叶梅茨克附近，教孩子们认字。这个农民不平凡的经历吸引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注意。他从1804年起就以约翰·彼得松的名字在英国军舰上当水兵，后来成了西印度群岛上英国军队的士兵，得到了士官军衔，1817年退伍后回到了俄罗斯。在俄国他“因为擅自离开”受审，遭到鞭挞，押送回故乡。斯佩欣不顾惩罚，拒绝留在英属殖民地工作，坚持回归祖国的愿望符合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心理与他对待侨居问题的态度。

[41] 即И．А．韦廖夫金。（见附注16）

[42]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亲属与安·尼·斯尼特金娜的冲突中，阿·尼·迈科夫作为一再执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金钱事务上的委托的人，曾多次发挥调解人的作用，而且站在后者一边（“……我以为，最忠于您的人是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她似乎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女性……”——《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42）看来，说的是埃·费·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对安·尼·斯尼特金娜的某些抱怨。

[43] 谢讷：日内瓦湖畔，在去洛桑方向上的一个小村庄。

[44] 1867年在棱堡附近（位于日内瓦的市中心）建造了一座大学的楼房。

[45] 未能查明这是谁的诗。

[46] 在1867年9月15日给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如何把关于别林斯基的文章交给巴比科夫的事作了明确的交代：要把文章送交莫斯科的И．Г．索洛维约夫的书店，请他们转交给巴比科夫。（该书店“原来是巴祖诺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6）手稿遗失的情节不明；这份手稿“与其他”将收进《悲喜人生》文集的“手稿”一起丢失的报道一般都起源于安·格·陀的附注（对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5月21日信的注释），其失实之处早已被А．С．多利宁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妻子的信》，1926年，页313—314；《书信集》，第2卷，页377）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文章确实送到了索洛维约夫的书店（“与巴比科夫有关的事——按您的信中说的做了，只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据说，他酗酒，”——迈科夫1867年11月3日在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中说。见《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42）；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到1867年末文章还没有送到巴比科夫手中，他甚至不知道文章已经写好，并已经给他寄去了。1867年12月31日巴比科夫请迈科夫退还为其许诺的诗歌收取的订金，——因为“文集的出版应该停止”。在这封信中还附有另一封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巴比科夫给他写道：“在即将过去的这一年的二月，您在信中写道，在莫斯科面谈的时候您也曾经说过，如果我不同意等您的文章，则您准备将因这篇文章拿到的钱还给我。当时我很信任您；现在这件事失败了，本人处于极端的困境之中，我完全信赖您，您会实践自己的诺言，归还您从我这儿拿到的两百个银卢布。”（见Л．兰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散失的信件》，《文学问题》，1971年，第11期，页201）

安·格·陀在各种场合使用的关于这篇文章的信息，总的说来，是相互矛盾的。比如，在《回忆录》的一篇草稿中她写道：“这篇文章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写于我们逗留德累斯顿期间，1867年5月，它至少有四个印张。”（俄国立文艺档案馆Оп．1．Ед．хр．147．Л．149об）在另一处：“这篇文章有近两个印张。”（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Ⅲ，5.15．Л．8об）

[47] 见上述给阿·尼·迈科夫的信。

[48] 指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1866年11月3日第一次到斯尼特金娜家拜访。

[49] 1866年9月14日，皇储的未婚妻，丹麦公主达格马拉，未来的玛丽娅·费奥多罗芙娜皇后，抵达俄罗斯。驶入彼得堡的隆重仪式订于9月17日举行。

[50] 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即亚·伊·伊万诺娃——安·格·陀在奥利欣速记学校的同学。关于她，在《回忆录》的草稿中写道：“这是一位比我大许多的娇小姐，很聪明，非常勇敢，言辞犀利，天赋极高，可是不知为什么，经常不来上课。”（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3об）

[51] “进入皇宫后，〈……〉聚集在那里的庞大人群看到她出现在凉台上。晚上市里点燃了璀璨的灯火。”（《俄罗斯残疾军人报》，1867年，第238期，9月18日）

[52] 索罗金：可能是伊万·马克西莫维奇·索罗金，从1860年起医学博士，从1865年起彼得堡大学副教授。未能找到关于下面提到的玛丽娅·加涅茨卡娅的补充资料。

[53] 这个事实值得注意，就是在这本早期的日记中，安·格·陀已经确切地指出，在哪个记事本中写着有关新的长篇小说的笔记。

[54] “我应当承认，”安·格·陀在一本《回忆录》的草稿中写过，“那时候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情感，就是对玛丽娅·费奥多罗芙娜的嫉妒。我那么爱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一想起他曾经那么看重另一个女人，她在他的生命中是那么重要，我心里便不舒服〈……〉这纯粹是幼稚的感情，随着年龄的增加，它消失了。”这个自白未进入《回忆录》的正式文本，在《日记》中则多次出现。

[55] 收藏有艺术作品的博物馆属于一位俄国将军西蒙·拉特（1766—1819），按出身他是日内瓦人。他的姐妹们于1824—1826年把该博物馆捐赠给了日内瓦市。

[56] 亚历山大·卡拉姆（1810—1864）。格勒兹（1725—1805），法国画家。萨尔瓦托·罗萨（1615—1673），意大利画家。

[57] 可比较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5月20日给妻子的信：“我们已经开始融为一体，而且，似乎已经紧紧地融合在一起了，阿尼娅，那么紧密，我们甚至未觉察到，起码我没觉察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89）

[58] 索洛维约夫，大概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索洛维约夫（1831—1874）——医生，文学批评家，《时代》杂志的合作者。

[59] 这封信写于1867年10月5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0）

[60] 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次萨克森浴场之行，他在10月6日的信中作了描述，在他回来的时候安·格·陀尚未收到该信。（上书页222）

[61] 此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欠了《俄国导报》巨款。正像我们上面说的那样，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预支了《罪与罚》的稿酬的情况下，1867年初卡特科夫又同意预支给他一千卢布，陀思妥耶夫斯基用这笔钱安排好了自己的亲属们在一段时间内的生活，自己则用典当家具与金银器得来的钱携年轻的妻子到了国外。在国外，在未到日内瓦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曾两次收到《俄国导报》的钱。（安·格·陀，《回忆录》，页136—144，161，164）到1868年3月之前，尽管已经开始刊登《白痴》，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累计欠《俄国导报》债的情况，可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明》：“我声明，除了我从《俄国导报》编辑部借的钱，我还从该杂志在莫斯科的出版人米哈伊尔·尼基福洛维奇·卡特科夫处，在去年，1867年，与今年，1868年，累计借款五千卢布。”（《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340）在这些欠款中，在他撰写《声明》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只还了（用《白痴》第一部）一千九百卢布。

[62]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封给А．Н．斯尼特金娜的信内容不详。

[63] “伊万诺夫夫妇那儿”，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妹妹薇拉·米哈伊洛芙娜·伊万诺娃家。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从1863年秋便住在莫斯科，1864年4月15日在那里去世。

[64] 大概，在玛·德·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去世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一次去彼得堡是在1864年2月中旬（他于2月28日回到莫斯科，在那里一直待到妻子去世）。

[65] 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即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伊万诺夫（1813—1868）——莫斯科的康斯坦丁土地测量学院的医生，薇·米·伊万诺娃的丈夫。

[66] “……姐姐瓦尔瓦拉”，即瓦尔瓦拉·德米特里耶芙娜·康斯坦特。玛·德·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第一任丈夫，即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伊萨耶夫（于1855年去世），塞米巴拉金斯克省的秘书，后来到了库兹涅茨克。

[67]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与自己的妻姐瓦·德·康斯坦特的通信中提到过尤里·叶戈罗维奇，可能就是这里谈的科马罗夫。（《书信集》，第1卷，页339、345）

[68] 第三个姐妹索菲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康斯坦特，普斯科夫省地主费奥多尔·阿基莫维奇·雅科夫列夫的世俗婚姻中的妻子。

[69] 这封给卡特科夫的信内容不详。

[70] 在上述这些信中已经知道的仅有给С．А．伊万诺娃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2—225）

[71] 这封信写于1867年9月20—24日（《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40）；发表的仅是其保存在普希金之家的那一部分。这封信的结尾部分保存在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Ⅱ，6.42．Л．3，在撰写《陀思妥耶夫斯基手迹编目》（莫斯科，1957年，页421）时没有被辨认出来，在那里被视为一封单独的信。安·格·陀引用的这句话恰好就在这封信的被分离出来的那部分里。

[72]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总体上高度评价乔治·桑的创作，但也发现了她的一些弱点，其中就包括在1856年1月18日写给迈科夫的信中所说的：“请告诉我，为什么女性作家几乎从来就不是一个严肃的艺术家呢？甚至无疑是一位大艺术家的乔治·桑，也不止一次地用自己的女士特性损害自己。”（《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1册，页210）

[73] 即薇拉·尼古拉耶芙娜·季赫梅涅娃——М．Н．斯托尤宁娜的姐妹。

[74] 圣母帡幪节按东正教历在10月1日，是所有圣母教堂的节日。

[75] 韦尼阿明·马特维耶维奇·别列佐夫斯基，1861年是彼得堡大学法学系四年级学生。大概，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巴德马耶夫1861年在彼得堡通过了医士资格考试，后来是彼得堡大学的蒙古语教师。（见В．В．格里戈利耶夫，《帝国圣彼得堡大学前五十年的存在》，圣彼得堡，1870年，页386）不过，与斯尼特金一家关系密切的也可能是安普利·巴德马耶夫，他于1864年毕业于东方语言系。（见上书附录，页117）

[76] 1861年秋，彼得堡爆发了大规模的大学生运动，抗议所谓的普佳京校规，即限制民主分子进入大学和在校园内建立警察制度。在9月25日大学生游行示威之后大学停课，大学生们留在彼得堡等待复课。10月11日开始上课，但学潮并未停止，12月大学再次关闭，直到新学年开始。（见В．В．格里戈利耶夫上述文集，页76—77）

[77] 1861年10月2日别列佐夫斯基因参加学潮被捕，在彼得保罗要塞关到12月7日，被大学开除，交给亲人们管束。后来（1865年）又牵连进波塔宁—亚德林采夫案，但已侨居国外。（见《革命运动活动家》，第1卷，莫斯科，1928年，页37）

[78] 指的是作家的侄子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42—1906）——钢琴家，后来拥有一座乐器商店，是俄罗斯音乐协会萨拉托夫分会主席。

[79] 是关于乌梅茨基一家诉讼案的报道（“地主的女儿奥莉加·乌梅茨卡娅被控纵火一案，和其父母弗拉基米尔与叶卡捷琳娜·乌梅茨基夫妇被控滥用父母权利案”），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可能读的是9月26—28日的《呼声报》，或者是9月23、24日的《莫斯科》报（《莫斯科新闻》的报道刊登得较晚，在10月1/15日）。关于这个案件和奥莉加·乌梅茨卡娅的形象在《白痴》创作史上的意义，见《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未出版过的资料》，莫斯科，1931年，页204—209，129—223；《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页340—342。

[80] 指的是长篇小说《赌徒》的篇幅，陀思妥耶夫斯基应当在1866年11月1日前将小说交给出版商斯捷洛夫斯基，小说的篇幅已作约定。

[81] 伊万·马克西莫维奇·阿隆金（死于1875年）——房产主，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4—1867年租住他的房子。陀氏夫妇在国外期间住宅仍归他们租用，埃·费·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一家住在那儿。

[82] 在安·格·陀《回忆录》中是五十卢布。（页47）

[83] 即“上校老太婆”，她租住着А．Н．斯尼特金娜的住宅。

[84] 卡尔·安德烈耶维奇·格林贝格：玛丽亚女子中学的德语教师，安·格·陀毕业于这所学校。

[85] 在木匠胡同与小梅先斯卡亚街的街角上有一座Д．Е．别纳尔达基的房子。

[86]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维奇·乌申斯基1862—1867年主要居住在国外，但每年都回一次彼得堡，安·格·陀的弟弟有可能去拜访过他。

[87] Э．Я．云格——眼科医生，他在1866年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医治因癫痫发作碰伤的眼睛。（安·格·陀，《回忆录》，页51）

[88] 在《回忆录》中，这段坦率的叙述被大幅度压缩和减弱：“他不招我喜欢并留下了沉重的印象。”（页53）可是在早期的草稿中（1883年）却留下了另一种文本，证明作者最初曾想在其中反映出自己真正的第一印象：“我应当作一个说明：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无论是在这之前和以后，都没有给我留下如此沉重的，确实是不好的印象，像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给我留下的印象那样。”（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Ⅲ，5.15．Л．8об．）

[89] 见安·格·陀《回忆录》：“发现我漏掉了一个句号，一个硬音符号写得不清楚……”（页52）

[90] “只有姑娘们在家”指的是玛丽娅、伊丽莎白和季娜伊达·尼古拉耶芙娜，萨沙，即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斯尼特金，——他们都是安·格·陀的堂姐妹和堂兄弟；第二个玛莎——М．М．安德烈耶娃。

[91] 指的是阿列克谢·帕夫洛维奇·斯尼特金（笔名为阿莫斯·希什金；1839—1866）——幽默诗人，作家，曾在《现代人》、《明灯》、《读书文库》等杂志上撰稿。

[92] 即陀思妥耶夫斯基1849年12月22日给哥哥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1册，页161—162）

[93] 可参见《回忆录》：“怎么是‘从轮盘赌堡回来’呢？难道我说过轮盘赌堡吗？”（页56）

[94] 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斯捷洛夫斯基谈判出版他的三卷集和长篇小说《赌徒》的事，见А．П．米柳科夫的《文学界的会面与相识》（1890年，页231—235），也可见安·格·陀发表的《日记》（页318）和《回忆录》（页58—60）。

[95] 见1867年8月28/16日给迈科夫的信：“我发现，例如屠格涅夫，（就跟所有长期不在俄罗斯的人一样）根本不了解事实（虽然也读报纸），完全丧失了对俄罗斯的感觉，就连我们俄国的虚无主义者也不否认的一般事实他们也不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11）

[96] 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涅克拉索夫的态度，见：В．Е．叶夫根尼耶夫-马克西莫夫，《涅克拉索夫在彼得堡》，1947年；А．Н．米哈伊洛娃，《陀思妥耶夫斯基论涅克拉索夫和谢德林》，《文学遗产》，第49—50卷，1946年；А．С．多利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后几部长篇小说》，1963年；В．А．图尼马诺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他的时代》，1971年。安·格·陀在这里引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涅克拉索夫的评价属于这两位作家决裂时期，应当首先同他表达在《作家日记》中的最后的与比较客观的观点联系起来（《普希金、莱蒙托夫和涅克拉索夫》——《作家日记·1877年》）：“……我深信（以前也相信），关于已故诗人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一半，或许是四分之三，——都纯属谎言。谎言、胡说和诽谤。像涅克拉索夫这样的性格，这样杰出的人物——他不能没有敌人。而事实上有的事，实际上发生过的事——有时候也不可能不被夸大。考虑到这些，我们总还会看到，还会剩下一点什么。那又是什么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6卷，页121）

分析这个“一点什么”，真诚地渴望从对涅克拉索夫的记忆中剔除不公正攻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的最后结论中，依然保留着对涅克拉索夫的一些负面态度：“涅克拉索夫是俄国历史性的典型，是一个现象的巨大典范，即在我们这个可悲的过渡时期，俄罗斯人在道德方面，和在信仰方面，可以达到何等矛盾与何等分裂的程度。”

[97] 以下是从阿·尼·迈科夫1867年9月20—24日的信中非确切的引文。（《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40）

[98] 关于这类事情，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在《作家日记》中写道：“顺便说一句，我补充一个细节，从那时起（《死屋手记》出版之后。——С．日托米尔斯卡娅注）许多人认为，甚至现在还一口咬定，我被流放是因为我杀死了我的妻子。”对这一段文字安·格·陀有一个附注：“在结识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之前，我也听到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虽然也从我父亲那儿得知，他被流放是因为政治犯罪。”（Л．П．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课堂讨论》，页63）

[99] 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将10月17—18日夜间的发作记在了三号记事本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未发表的资料》，页22），我们完整地引用这个记载，以便与安·格·陀的日记作一比较：“17日夜至18日凌晨，五点半，癫痫发作，不算很剧烈。近四天来感觉到心律不正常，格外焦躁。17日去看医生；给了些药丸，为的是通过排泄改善症状。我认为，心慌和焦躁是日内瓦变幻不定的天气引起的。这四天一直很冷，下雨，刮风，就跟彼得堡的天气一模一样，因为刮西南风，有时候二月里全部积雪都消失了。可是17日，当我去看医生的时候，天气变得非常好，明亮，温暖，我突然感到异常舒服。躺下睡觉的时候完全未曾料到会有发作，还把这个感觉告诉了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然而，夜里天气突然又变得非常糟。”（上书页175）

[100] 未能找到有关罗曼诺夫斯基的资料。

[101]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И．Л．亚内舍夫的信中谈到这一点：“由于自己的愚蠢，我把这些欠条全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希望帮助死者的未亡人和孩子们；他们当中只有孀妇还与我来往，孩子们现在甚至连招呼都不跟我打……”（《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156）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女儿——玛丽娅·米哈伊洛芙娜（1843—1888），钢琴家，其未婚夫，从1867年7月起其丈夫，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弗拉季斯拉夫列夫（1840—1890），哲学教授，后来是彼得堡大学校长。从国外归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侄女和解了。

[102]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卡娅（婚后姓扎克拉尔；1843—1887）——女作家，后来是巴黎公社参加者。她写于1866年11月初的信见文艺文集《红色全景图》，1929年5月，页40—41。

[103] “谈自己众多的亲属……”玛丽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见第二本附注22；索菲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见第一本附注68；尤利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1852—1924）——她们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侄女；叶莲娜·帕夫洛芙娜·伊万诺娃，康斯坦丁·帕夫洛维奇·伊万诺夫（А．П．伊万诺夫的兄弟）的妻子，1866年夏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打算与她结婚，如果她那病入膏肓的丈夫故去的话。

[104] 《鳄鱼·非常事件或者市场里的市场》，刊登于《时代》杂志（1865年，第2期）。这篇小说被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新闻界（《呼声报》，1865年4月3日；《火星》周刊，1866年，第13期）理解为对已经被流放的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个人攻击。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类指控的反驳见《作家日记·1873年1月》（《一点私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1864—1865年在札记本上记载的用于这篇小说的材料，以事实驳斥了这些不实的传闻：用小说中的人物丑化车尔尼雪夫斯基及其妻子。（见Л．М．罗森布吕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日记》，1981年，页86—87）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点私事》中也写道：“然而，强加于我的卑鄙行为就这样作为无可争辩的事实留在了某些人的记忆之中，在文学圈子里广为流传，深入到公众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1卷，页24）在自己的回忆札记中，记录在斯尼特金家有关《鳄鱼》的谈话时，安·格·陀显然没有重视这个传闻的意义；看来，无论是当时，还是结婚以后，她都未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谈及这件事——否则，在日记中无疑会记有作家的愤怒的反应。

[105] 娜塔莉娅·费奥多罗芙娜——安·格·陀的伯父Н．Ф．斯尼特金的妻子。

[106] А．Н．迈科夫的妻子。

[107] 安·格·斯尼特金娜住在第一陆军医院附近。（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5）

[108] 1867年10月21/9日的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5—228）

[109] 上书页228—231。

[110] 上书页231—233。

[111] 指的是《罪与罚》，它1866年发表在《俄国导报》上，于1867年出单行本。据后面的文字判断，陀思妥耶夫斯基让奥加辽夫读了小说的第一部，即在杂志上发表的那部分。

[112] 从《俄国导报》编辑部给他寄钱，然后再分别给П．А．伊萨耶夫、Э．Ф．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和А．Н．斯尼特金娜。（见迈科夫1867年11月3日的信：《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342）

[113] 大概是1858年伦敦出版的奥加辽夫诗集。

[114] 玛丽娅·瓦西里耶芙娜·尼基福罗娃，安·格·陀的女友，后来是她在出版事务上的助手。

[115] 他们是：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31—1883），工程师，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婚后姓戈列诺夫斯卡娅；1835—1889），作家的弟弟和妹妹；А．П．伊万诺夫；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卡申，他的妻子奥莉加·阿列克谢耶芙娜；奥莉加·亚历山德罗芙娜和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芙娜·米柳科娃。

[116] 伊万·格里戈利耶维奇·多尔戈莫斯季耶夫（死于1867年）——《当代》与《时代》杂志的撰稿人。

[117]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斯皮里多夫，从1866年起为政治侨民，赫尔岑与奥加辽夫在这一时期的通信中提到过他。

[118] “钱回来再还；上帝保佑，但愿这点钱能使您得到一点宽慰——寄上一百卢布。”С．Д．亚诺夫斯基写道。（《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集》，第2卷，页371）

[119] 参见1867年10月21/9日陀思妥耶夫斯基给迈科夫的信：“这是些何等洋洋得意的吹牛大王啊！对于一切都心满意足，这是特别愚蠢的特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6）

[120] С．А．伊万诺娃这封信未能保存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她家的通信没有给这件事提供什么资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1868年4月10日/3月29日写给她的信中有对这封信的回应。（上书页293—294）

[121] 十月的后半月，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记本上，长篇小说的三个提纲一个取代一个，最后又全都被否定。（《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未发表过的资料》，页219—223）

[122] 未能找到有关季亚科夫的信息。

[123] 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斯尼特金——安·格·陀的堂兄之一，医生。

[124] 叶戈尔·彼得罗维奇·博尔莫托夫——大学生，А．Н．斯尼特金的同学，后来是医生。没有关于科斯科夫斯基的信息。

[125] 在这些人中，除了韦廖夫金（见第三本附注16），已知的仅有阿波隆·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亚利岑——大学生，А．Н．斯尼特金的同学，后来是医生。（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62）

[126] 安·格·斯尼特金娜的地址作家记在了写着关于《罪与罚》的笔记的本子上，它后来又用于写《白痴》的提纲。（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5）该笔记本的封面为深红色。日记使后来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单独写在一张纸上并放进笔记本里的记载地址的日期更为准确：“这张字条写于我们工作的第一天，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还忘记写下我的姓。那天他非常焦急，不知道如何能找到我（即如何索回口授的那部分小说），假如我不想再继续工作，在约定的那天不再去他那儿的话。”（见Т．И．奥尔纳茨卡娅的文章《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手》——《陀思妥耶夫斯基：资料与研究》，第6卷，1985年，页22）

[127]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于1821年。玛申卡，看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侄女的朋友玛丽娅·谢尔盖耶芙娜·伊万钦娜-皮萨列娃（婚后姓别尔德尼科娃）。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她的关系，见М．А．伊万诺娃的回忆录——《同时代人回忆陀思妥耶夫斯基》，1864年，第1卷，页370；《文学遗产》，第86卷，页510—511。也可以见安·格·陀《回忆录》，页129。

[128] 陀思妥耶夫斯基指的可能是В．Я．斯托尤宁的文章，谴责他关于普希金的“意见”。从其著作中只能找出《关于俄罗斯文学的教学》（圣彼得堡，1864年）一书，以及在《俄罗斯世界》报上的一些文学性质的零星短评。出自斯托尤宁之手的普希金的著名传记写于多年之后。他妻子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因为斯托尤宁向往西方，而且并不掩饰这一点，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立刻就厌恶他了。”（《资料汇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卷，页578）

[129] 在《回忆录》中安·格·陀说，她知道10月30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日，便打扮得漂亮了一些。（页67）可我们看到——这事发生在31日；一般来讲，那时她未必知道这个日子。

[130] 说的可能是И．А．韦廖夫金（见第三本附注16），不过，在第一本日记中提到某位Т．曾向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求过婚。

[131] 即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47—1896），作家的侄子，从1869年起在银行工作。

[132] 这封给С．Д．亚诺夫斯基的信内容不详。

[133] 克拉夫季娅·叶戈罗芙娜——即克·叶·季赫梅涅娃（1824—1886）——М．Н．斯托尤宁娜的母亲。

[134]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季赫梅涅夫——М．Н．斯托尤宁娜的父亲，是管理波兰王国事务的官员。

[135] 即А．С．阿法纳西耶夫（1817—1875）的短篇小说。这是作家用笔名阿法纳西耶夫-丘日宾斯基写的作品。

[136] 在《回忆录》的草稿中，安·格·陀写道：“我母亲的房子所在的地方即使现在也不太繁华，而四十五年前是一片真正的荒地。白天还可以从大象街经军医院门到雅罗斯拉夫斯卡亚街。从六点钟大门关闭之后，就必须从大象街（现在的苏沃洛夫大街）坐车从夏医院旁边驶过，再经过一大片田野才能到我们家〈……〉在这片田野上每年冬天都要发现两三具被冻死或杀死的马的尸体。”（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69об）

[137] 这里说的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表姐，而是他的姨妈叶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斯塔夫罗夫斯卡娅，她于1855年死于烧伤（在教堂里她的衣服起火燃烧）。（М．В．沃罗茨科伊，《陀思妥耶夫斯基家族纪事》，莫斯科，1933年，页82）她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妈妈的小妹，比自己的外甥还小两岁。

[138] 法国贵族舒瓦瑟尔公爵特奥巴尔德·普拉兰杀死自己妻子一案轰动一时，其审判记录于1847年在巴黎出版单行本。

[139]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33—234。

[140] 即А．П．涅乌波科耶娃的丈夫。

[141] 可参见《回忆录》：“我乐意帮助您，”我回答，“但不知道奥利欣对此会有什么看法。也许，他会另派一个学生，男的或女的，到您那儿去担任这项新的工作。”（页71）《回忆录》里的叙述可能更准确些——在草稿中详细讲述了为得到工作在奥利欣的学生当中展开的竞争：“他们中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完全能胜任速记工作，并因为我受到器重而备感委屈。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最果敢，她对我讲明了这一点，并相当尖刻地宣布，她要为自己争取下一份工作，无论是其他别人还是我，她都不让。”（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у．147．Л．40．об）

[142]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35—236。

[143] 奥加辽夫自己此时手头也非常拮据。“你怎么让奥加辽夫一文不名呢？我在他知晓的情况下请求你，无论如何困难，马上给尼斯汇款。我尽力而为——但有一定限度。”——赫尔岑于1867年10月9日/9月27日在给萨京的信中写道。（《赫尔岑全集》，第29卷，第1册，页210）而在10月28/16日又通知奥加辽夫：“在萨京那儿一无所获。我能在1日寄去四百法郎。”（上书页220）

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谈及可能向奥加辽夫借钱的那封信，安·格·陀后来作了一个注释：“没有去借三百法郎，因为收到了我妈妈从彼得堡寄来的一小笔款。”（《给妻子的信》，页314）这条注释中的内容都不确切：从后面的日记中可以看到，向奥加辽夫借钱了，——诚然，不是三百，而仅仅是六十法郎；12月17/5日才从俄国寄钱来，但不是А．Н．斯尼特金娜寄来的，而是《俄国导报》编辑部。（1867年11月28日的信——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Ⅱ，8.20）

[144] 这封信内容不详。

[145] А．Н．斯尼特金娜打算接儿子回家“监管”，可能是想把他与1967年秋在莫斯科发生的大学生运动隔离开。这场运动是由五位大学教授（И．К．巴布斯特、Ф．М．德米特里耶夫、М．Н．卡普斯京、С．А．拉钦斯基和Б．Н．奇切林）示威性辞职引发的，他们以辞职抗议对1864年的大学章程的践踏。（Б．Н．奇切林，《回忆录》，1929年，页213）

[146] 1867年12月初，按照最初提纲写完了长篇小说《白痴》的第一部。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迈科夫的信中写道，“在外国历法的12月4日，我把一切都打发去见鬼了”，并于12月中旬重新开始写这部长篇。（《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未发表过的资料》，页203）

[147] 日内瓦12月12日庆祝民族节日——萨沃伊公爵卡尔-埃马努伊尔攻占日内瓦失败周年纪念日。此役发生于1602年12月11日至12日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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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原文中“分”先是用字母S代表，后是用字母C代表。

(2) 原文为德语。

(3) 照速记翻译是“一些好的俄国人”。

(4) 一种酒店旅馆。——译者注

(5) 塔楼式建筑，或“……宫”。——译者注

(6) 原文为法语。

(7) 原文为法语。

(8) 原文为法语。

(9) 由最初的“圣地”改成。

(10) 由最初的“人”改成。

(11) 原文为法语。

(12) 原文如此。

(13) “打算”一词写在了“想”的上面。

(14) 可能是：妈妈的。

(15) 也许是：想到。

(16) 原文为法语。

(17) “经常”是从“只是”改的。

(18) 原文为法语。

(19) 原文为法语。

(20) 原文为法语。

(21) 原文为法语。

(22) 可能是：来到。

(23) 在速记稿的上方写着：索尼娅四个半月，9月28日。

(24) 可能是：把钱带回来了。

(25) 原文为法语。

(26) “阿布拉卡达布拉——辟邪物”以及所有诗行，都是用普通文字写的。

(27) 原文缺少一个词。

(28) 原文缺少一个词。

(29) 原文为法语。

(30) 原文为法语。

(31) 可能是：第一次。

(32) 可能是：病得脱了相的脸。

(33) 可能是：找到的。

(34) 应该指的是作家的侄子，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译者注

(35) 原文为意大利语，本意是：长着毒眼的人。

(36) 可能是：找房子。

(37) 以下十二页（137—148）速记稿被扯掉；保留在被扯下来的页138上的三行被涂抹。

(38) 在速记中是：1867。后来用墨笔改为1866。

(39) 也许是：在写字台旁边。

(40) 原文如此。实际上应该是1865年。——译者注

(41) 原文为法语。

(42) 可能是：又要钱。

(43) 原文为法语。

(44) 原文为法语。

(45) 原文为法语。

(46) 写的是“拜访爸爸”，虽然安·格·陀的父亲在这之前已经死了。

(47) 也可能是：小姑娘。

(48) “首先”和“一般”两个词写得重叠在了一起，应该用哪一个，已无从判断。

(49) 也可能是：痛苦。

(50) 也可能是：我的。

(51) 改前为：强烈地。

(52) 原文为法语。

(53) 法国长度单位，等于一百二十厘米。

(54) 原文为法语。

(55) 原文为法语。

(56) 新帽子（法语）。

(57) 原文为法语。

(58) 原文为法语。

(59) 速记中错写为：67年。

(60) 原文为法语。

(61) 在上方用普通文字写着：杰缅季耶夫。

(62) 也许是：谁能陪他呢。

(63) 整个一句话被抹掉了。

(64) 原文为法语。

(65) 可能是：这伙人。

(66) 原文为法语。

(67) 原文为法语。

(68) 原文为法语。

(69) 原文为法语。

(70) 下面抹掉了一句话。

(71) 抹掉了一句话。

(72) 原文为法语。

(73) 原文如此。

(74) 原文为法语。

(75) 原文为法语。

(76) 也许应该是：到站。

(77) 原文为法语。

(78) 原文为法语。

(79) 原文为法语。

(80) 系日记后面的文字（用普通俄语）。

附　录

作为文史资料的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日记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文学家А．П．米柳科夫，在自己回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章中，讲述他于1866年10月1日去拜访作家时的情况：“他叼着烟卷在房间里快步走来走去，看样子，正在为什么事焦虑不安。”

“您怎么这样忧心忡忡啊？”米柳科夫问道。作为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讲了他与出版商Ф．Т．斯捷洛夫斯基签署一份卖身契性质的合同的事。按照这份合同，陀思妥耶夫斯基应当在11月1日之前提交一部十个印张的长篇小说。在逾期不交的情况下，出版商有权在九年之内无偿出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部新作。离最后期限仅剩下一个月了，长篇小说尚未动笔。

“那么，您请一位速记员吧，”米柳科夫建议说，“您来口授这整部长篇小说：我想，在一个月内您还来得及写完它。”(1)

就这样，年轻的速记员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斯尼特金娜出现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家里，她注定要成为伟大作家的妻子、朋友和助手，并改变其后来生活的全部进程。

1866年安·格·斯尼特金娜二十岁。她父亲格里戈利·伊万诺维奇·斯尼特金是位小官员。他出生于乌克兰小领地贵族家庭（他的父亲还姓非俄罗斯化的姓：斯尼特科），但受过一定的教育，关注文学，喜欢音乐和戏剧。根据女儿的回忆，看来，正是他把决定其儿女们命运的精神需求引进了家庭。已不再年轻的他，娶了年轻的瑞典姑娘安娜·米尔托佩乌斯为妻，她是此前不久从奥布来彼得堡投奔自己哥哥的。到孩子们长大的时候，格·伊·斯尼特金业已退休，其富裕的家庭生活依赖位于彼得堡近郊的几座房产的收入，这些房子的建造与管理者是他那位务实而又精明的妻子。

斯尼特金家的家庭生活和睦而宁静，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来说，这有助于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异常善良和开朗”的性格的形成。

“我怀着愉快的情感回忆自己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后来她本人这样写道，“父亲和母亲很爱我们，从来不无缘无故地惩罚我们。”(2)安·格·斯尼特金娜的母亲，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奠定了安详的宗法制家庭的节俭、整洁和从容的生活的基础。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的瑞典裔出身与清教徒式的教养，也有助于家庭成员保守而虔信宗教的世界观的形成。

然而，新的潮流，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有代表性的充满希望的氛围，并没有绕过这个家庭。斯尼特金家族为自己的孩子们准备的是另一种前途，即接受教育和过知识分子的劳动生活。安·格·斯尼特金娜的两位堂兄，亚历山大和米哈伊尔，成了医生，她的亲弟弟伊万则将成为农学家。斯尼特金家族的女儿们属于第一代接受系统中等教育的俄罗斯女性，安·格·陀与她的亲姐姐玛丽娅一样，开始上的是圣安娜德语学校，可是后来，彼得堡第一所女子中学（玛丽亚女子中学）刚一建成，安娜就被送进去学习，于1864年毕业，并获得了银质奖章。

在她中学时的女伴М．Н．斯托尤宁娜的记忆中，她是一位有才能和爱交际的活泼姑娘，以博览群书著称，颇能以“耿直和真诚”“吸引异性”，并有“形象地再现从周围生活中观察到的一切的天赋”。“只要她走到大街上，进入市场中，即使带着最平常的琐细目的，”М．Н．斯托尤宁娜说，“她什么都能发现，不仅仅是重大事件和引人注目的场面，还有那些零碎的，然而却是重要的有代表性的细节。回家之后，她就会把一切都活灵活现地按角色表演出来。——她身上无疑蕴藏着演员的天赋……”(3)

女子中学毕业后，安·格·斯尼特金娜认为自己还没有完成学业，她进入了玛丽亚女子中学校长Н．А．维什涅格拉茨基于1863年开办的教育学院。她以其特有的幽默回忆自己这一不成功的求学尝试：“当时社会上有一股自然科学热，我也未能免俗：物理，化学，动物学，对我来说都是某种‘发现’，于是，我便进入了学院的物理数学专业。然而，我很快便确信，我的选择不符合我的志趣，我的学习只能产生可悲的后果：比如，在进行盐结晶试验的时候我主要是在读长篇小说，而不是去观察烧瓶和蒸馏罐，它们因此而惨遭不幸。”(4)

也许，年轻姑娘的学业就要以这个失败的尝试而结束，但是，父亲1866年的病逝迫使她以另一种眼光审视自己的未来。这时候家庭生活的物质基础已经动摇，弟弟则刚刚开始求学；必须设法自己养活自己，这对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来说已经成了现实。正是为此，她又恢复了父亲得病以前自己已经在奥利欣速记班上开始了的学习，并迅速成为他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试图寻求职业，探索有别于当时一般女性命运的人生道路，还必须同安·格·斯尼特金娜度过青春时代的环境联系起来。她后来喜欢称自己为“六十年代的姑娘”，这一般被视作某种事后的夸张。(5)然而，她的日记中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的回忆青春的那部分，和从未出版过的《回忆录》的草稿，令人信服地证明，她的这类说法是有某些依据的。她的活动圈子一般是青年大学生和彼得堡大学的年轻教授们，他们聚集在她的一位亲戚家里，这个家庭里有两位儿子是学自然科学的，还有几个女儿。斯尼特金家年轻人的朋友们有的就参加了大学生学潮并成了遭受惩处的牺牲品；思想辩论；文学艺术的感受——这一切促使姑娘形成了不同于前辈俄罗斯妇女的自我意识。(6)独立工作，在未来丈夫面前保持物质与精神上的自由，还有接受教育，加深与拓宽自己的精神世界，成了她追求的目标。极为保守但又十分亲切的家庭的影响又使她幸免于“虚无主义者”的极端。大概，年轻劳动女性的书卷气同传统女性的面貌与气质在她身上的结合，或许正是最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动心之处。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二十四天之内口授完成了为斯捷洛夫斯基写的长篇小说（《赌徒》）。“在小说接近完成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7年4月写道，“我发现，我的速记员真诚地爱我，虽然从未对我流露过一个字，而我则越来越喜欢她。因为自哥哥去世后，我生活得异常苦闷和沉重，便建议她嫁给我。她同意了，于是我们便结了婚。”(7)

陀思妥耶夫斯基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同招人喜欢的、谦恭和聪明的年轻姑娘结婚，这引起了他的亲戚和一些朋友的不满，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年龄上的差别也不应该使他止步：这在当时是相当普遍的现象。

一位妙龄女子决定把自己的命运同一个年老病重的前“国事犯”，而且还有沉重的家庭负担，在兄长过世后又承担起了巨额债务——同这样的人结合在一起，无论这位杰出的人物如何吸引她，这总是标志着她有非凡的性格与勇气。

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从幼年起便知道作为作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赞赏他的才能，她不能不受到他人格魅力的吸引；共同工作的日子使他们相互接近，在私下接触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她产生的印象极为深刻：与之比较，其余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

带着某种程度上的狂热与稚嫩的欢喜，这其中，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那样，“有许多天真与初恋的激情”，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结婚了，进入了对于她来说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精神上和在日常生活上均是如此。后来她这样评价自己当时的精神状态：“……我无限热爱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但这并不是生理上的爱，不是肉欲，此种欲望有可能存在于我这个年龄段的人们身上。我的爱纯属理性的无私的爱。这更近乎于折服，对一位天才的、拥有高尚精神品质的人的崇拜。〈……〉渴望成为他生活上的伴侣，分担他的劳作，减轻他生活中的压力，给他幸福——这种热望左右了我的想象……”(8)

安·格·陀一生都忠于这个青春时期的理想。她不仅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建立了家、家庭和宁静地从事创作的可能性。她是速记员、缮写员、秘书，她是丈夫作品的出版人，她为他摒除一切能使一个艺术家遭受干扰的困难，使他得以摆脱所有具体的物质生活中的琐事。作为挚爱着丈夫的妻子，她顽强地保护着他的健康，缓解作家沉重的心情，明智而得体地维护着家庭和谐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外部世界的相互关系。她与丈夫的通信充分证明，他们之间不仅有着极为动人的相互依恋，而且还存在着深沉的精神上的相互爱慕。(9)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后，他妻子还活了三十七年——这是为了出版作家的文集、普及其文学遗产，为了保护作家的档案资料、创建作家的博物馆而不倦操劳的岁月。在所有这些年间，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时而顽强工作，时而暂时放开，她一直在完成着一项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任务——尽可能详尽地记录并给后世留下所有她认为需要讲述的关于过世丈夫的和他们共同生活的一切。这就是对作家书信的诠释，对自己写给他的信件的注解，对他作品中的事件、人物与现实生活之关联的考证，对自己婚后第一年用速记写成的日记的翻译，最后是撰写《回忆录》，这部在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回忆性文献中占据特殊位置的著作。在该书中展现出来的不仅是作者无可争辩的文学才能，还有她所特有的精细与明晰的智慧。

回忆录第一批由作者标明日期的草稿写于1880年代初，看来，与Н．Н．斯特拉霍夫撰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记(10)有关。在许多年间，安·格·陀曾多次想动手撰写生平札记，但只是到了老年，在1911—1916年间，才实现了这一愿望。她的《回忆录》写于陀思妥耶夫斯基逝世三十多年之后，此时他在文学上与社会意识发展中的意义早已为人类所珍视，大量回忆他的文章已广为人知，而文学界对他的创作，尤其是对他人格的诠释又往往与安·格·陀所希望看到的大相径庭。

这一切都赋予了这部回忆录的作者以特殊重要的责任，——她想说出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个人的真情实话。在她看来，除了她，任何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这项任务她最后完成了：她确实实现了自己“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愿望”——“给读者展现一个带有全部优点与缺点的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在自己的家庭生活与个人生活中就是这样一个人。”(11)然而，安·格·陀的《回忆录》，作为研究作家的个性与生平的史料，如果不了解她对丈夫的人格与自己与其共同生活所持有的观点，便不可能正确评价这些史料，——她这些观点是在数十年间形成的，在各种场合都有所表现(12)，而正是在这里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示。她巧妙地，有时候是过分苛刻地选择事实，对它们作出有倾向性的诠释，剔除一切与之矛盾的因素；安·格·陀想在详尽而确凿的史料基础上描绘出的不是作家真实、复杂而又矛盾的人格，而是其人格的某种乐观的图像，一个“真正的优秀人物”的完美形象，在某些场合（例如，在安·格·陀与托尔斯泰的谈话中(13)）甚至带上了某些神话色彩。

与此同时——也许是更不自觉地——也塑造了另一个形象：《回忆录》作者本人的形象（虽然，正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在需要在自己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分配肯定的色彩的地方，她把更多的机会让给了他）。

按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评价，安·格·陀对于他“简直就是守护天使”(14)。她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伟大的作家，并视此为某种天职。不仅仅因为对丈夫的爱与忠诚，还有这个意识，这些都鼓舞着她去建树这一毕生的功勋。同时，她又非常需要这个不懈的服务得到承认：在他生前——是他本人的承认，后来则是同时代人与后代子孙的承认；尤其是当她渐近老境的时候，她视此为对她持续多年不间断劳作的补偿。

然而，无论是真诚、从容与得体的叙事方法，作者对自己的档案资料的旁征博引，还是《回忆录》中的事实经过多次核对因而无疑拥有的准确性，都不能免除在使用这些回忆录的时候对其进行批判分析的必要性。此种分析是可行的，这首先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存在着另一个供核查的文献资料——安·格·陀于婚后第一年侨居国外期间所写的日记。

这份日记在诸多方面有别于《回忆录》。首先——是它的写实性。这是每日的生活事实、思绪、情感与印象的真实记载。它仅仅是写给自己看的，甚至丈夫也无法读懂（日记是用速记写的），因此充满了关于作家的不受任何约束的坦诚记述。鲜活的，不假思索的，经常是年轻妻子的不成熟的议论，甚至是丈夫的、她当时并不理解其意义与动机的言行，却比《回忆录》中那些更为有意识的、客观的，同时也就更带有选择性的言论与行为更能引导我们接近他的真实而复杂的面目。这样一来，日记的文本本身更重要——有助于认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个性，掌握他1867年每天的生活与创作活动的细节。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使我们有可能对《回忆录》进行比较分析，以查明其作为文献资料的意义。

自这两部著作(15)出版以来，研究人员利用这些可能性已经有四分之三个世纪了。但是，只是在安·格·陀日记的速记原稿被重新破译之后，她的日记与《回忆录》撰写的全过程才被人们所认知。这两部对于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与创作最重要的文献的撰写史才最终以其本来面目展现在读者面前。

让我们来领略一下安·格·陀日记复杂而又不平凡的写作过程吧。

1867年4月14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来到了德国。

结婚后的两个月未能促进他们的相互接近。安·格·陀进入新家庭毫无规律的神经质的日常生活十分困难。同丈夫的亲人们的关系——他的继子，和他已经过世的哥哥的家人——相处得不好。陀思妥耶夫斯基担心有失公允，认为在这些冲突中不可能站在年轻的妻子一边。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把出国并使丈夫与其亲属隔离开来视为维持与巩固自己家庭生活的唯一途径。陀思妥耶夫斯基急欲出国，则是害怕他那些为数众多的债主前来讨债。他的主要目的是：恢复出现了问题的健康，创造一个能给《俄国导报》写长篇小说的环境。该杂志的编辑М．Н．卡特科夫已预支给了作家一大笔稿费。

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第一次离开母亲。“我安慰母亲说，”她在自己回忆录的一份草稿中写道，“三个月以后我便回来，现在则会经常给她写信。我答应秋天把在国外见到的新鲜事以最详尽的方式讲给她听。为了不大量遗忘，答应买好记事本，逐日记载我所遇到的一切事。说到做到，我在车站上便买了记事本，从第二天起就开始用速记记录我感兴趣的一切。我的每日速记纪事便从这个记事本开始，它持续了将近一年……”(16)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的国外速记日记就如此诞生了，其文学命运的形成是如此之独特。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在国外逗留了不是三个月，而是四年。187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要回国的时候，他接到了匿名警告信，说过境时他将受到严格的检查。他不顾妻子的反对，烧掉了自己的大部分文件，而妻子自结婚之日起便精心管理着丈夫的档案资料。“我成功保护下来的，”安·格·陀写道，“只有上面提到的那些长篇小说的手稿(17)，将其交给了我母亲。她打算秋天稍晚些时候回俄罗斯。”(18)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本人的那些记事本大概也是这样保存下来，并带回了俄国。

只是到了1890年代安·格·陀才又重新关注自己的国外日记。“重读丈夫的与自己的那些记事本，”她说，“我发现其中有许多非常有趣的细节，不禁想不用速记，而是用人们都能读懂的语言把它们记录下来。”(19)安·格·陀于1894年开始解译自己的日记，其间这项工作几经中断，而于1911/12年冬季彻底将其放弃了。

翻译速记稿的时间，根据安·格·陀写在有翻译稿的两个记事本上的题记，很容易确定：在第一个本子上注明1894年（整个记事本上的墨水与笔迹是一致的：可以想象，它开始与结束的时间相隔不会太大）(20)，开始往第二个记事本上记载翻译文本的时间为1897年，但，正像在上面标注的那样，记事本上的文字不是一次写的，这从墨水与笔的变更上也看得出来。记事本上写的是：“日记是用速记写的。翻译与誊写于三十年之后，在1896年末。然后恢复誊写于1909年夏，1912年冬。其中包括从1867年6月10/22日开始至1867年8月24/12日的‘日记’。”我们用加重字体标明的文字，作者是用另一种墨水写的。在翻译文本中，笔迹与墨水有过三次变化（一次到7月3日的日记，然后是到7月22/10日，再就是从这个日期到最后结束）。这样，到1911/12年冬天之前，第二本日记记满了三分之二，这个冬天才把它记满。(21)Н．Ф．别利奇科夫1923年出版的就是这两个记事本上的文字。(22)

根据上面引用的安·格·陀《回忆录》的一份草稿中的说法，她在国外写了将近一年的日记。没有理由怀疑，在写回忆录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她所利用的速记稿的时间界限。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日记的起止时间应该是从1867年4月至1868年2—3月间。安·格·陀在一次接受媒体的采访中，对记日记的时间也做过这样的界定。(23)

安·格·陀的国外日记最初的篇幅究竟有多大，1923年翻译出版的那部分同它有怎样的相互关系呢？

关于这个问题的最早的证据材料包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自日内瓦的信件之中。他于1867年10月11日/9月29日写给侄女С．А．伊万诺娃的信中说：“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原来是一位最高级的旅行家：每到一个地方，什么都急欲看，还要记下来，用自己的符号记满了许多小本子……”(24)同年8月，在寄给А．Н．迈科夫的信中写道：“对于她来说，比如，去参观某座愚蠢的市政厅，记录下来，描写一番，是一整套作业（她用自己那些符号写满了七个本子）……”(25)从这里得出的第一印象是，在到达日内瓦以前，安·格·陀的日记应当已经写了不少于七本，在一年间它们的数量还应该大大增加。

然而，从日记本身，从安·格·陀1902年所作的遗嘱中，以及从后来十多年间所作的补充遗嘱中得到的信息，却与这个推测相矛盾。

翻译并出版的这部分日记，像我们上面指出的那样，在时间上包括了从1867年4月中旬到8月中旬。在译文的第二个本子上，安·格·陀标明了从一个速记本到另一个速记本的过渡：在页140上写着“第一本结束”，在页141上写着“第二本开始”(26)。这就是说，在国外最初四个月期间的日记占用了不是“许多”，甚至也不是“七”个记事本，而仅仅有两个。

这与从安·格·陀写在笔记本上、题为《在我死去或罹患重病的情况下》的遗嘱中得出的结论相吻合。这里包含着下列安排（我们用加重字体标明的文字是后来用铅笔写的）：“关于我那些速记本。在我身后留下的笔记本中，可以找到二至三至四个写满速记符号的本子。在这些记事本中包含着自我们于1867年出国之后，在一年半期间，我所记的日记。部分日记我在两年前已经誊写过了（就是放在博物馆防火箱子里的(27)那个记事本）。剩余的记事本我请求销毁，因为未必能找到一个能将速记稿译成一般文字的人。我大量使用了自己想出来的缩略语，因此译誊它的人一定会搞错，写错。这是其一。其二，我根本不想让外人深入我和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隐秘的家庭生活。所以我恳请销毁全部的速记本。”(28)在旁边的一张白纸上，用铅笔补充交代了关于已经译誊好了的那部分记事本的信息，这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就是说，这几条说明是在翻译工作结束时，即1911/12年冬天写的。无疑，这就说明为什么安·格·陀用铅笔，在先前不确指的数字“二至三”个记事本后面，确切地写下了精确的数字“四”。

因此，在安·格·陀生命的晚年保存着四个速记日记本：其中两个她已经译出来了（第二本也许没有译完），其余两本还是速记形式。从1920年代起至前不久，人们了解的还只是翻译出来的那部分，其余的日记本的命运没有涉及。(29)

然而，几年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部分档案从历史博物馆转到了以列宁命名的苏联国家图书馆的手稿部，从中发现了安·格·陀的两个速记本，其中还包含一些用普通文字写的札记。这些札记帮助人们确定其写作时间为1867—1868年，并估计是国外日记的原稿。(30)可是，既无法确定它们属于已经出版过的那部分，也无法确定是日记的继续：因为无人能读懂速记稿。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50年代中期，要开始建立保存在所有国家大型档案库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手稿的总目录(31)了。为此，在М．П．阿列克谢耶夫院士的倡议下，列宁格勒的普希金之家决定尝试破译保存在那里的安·格·陀的速记稿，估计这是作家的口授稿，因而是其创作遗产的一部分（原来，这是《作家日记》的片段）。从事这项工作的是列宁格勒速记专家Ц．М．波舍曼斯卡娅。她从研究奥利欣的速记教科书入手，安·格·陀就是用这套课本学习速记的。但认为这还不够。安·格·陀说有自己独特的速记法，确实如此。似乎只能放弃了。但这时领导编写总目录这一工作的В．С．涅恰耶娃提示波舍曼斯卡娅，可以把已经翻译出来的日记与安·格·陀的无法识别的速记本对照研究。对照研究立刻揭示了几个问题的答案。第一，原来，第一个记事本与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译出来的两本日记中的第一本相符合，第二本尚未翻译出来；它涵盖了随后的时期——从1867年8月24日/9月5日到12月31日在日内瓦的生活。第二，获取了解读作者的速记体系的可靠的钥匙。

掌握了这把钥匙，编写出了安·格·陀使用的缩略语字典之后，Ц．М．波舍曼斯卡娅译出了普希金之家中的速记稿(32)，也译出了她的至今仍不为人知的这部分日记。同时也查明了一个不可忽略的情况：抽样检查证明，安·格·陀不仅仅翻译了第一本日记，还对它进行了审定加工，有些地方则做了很重要的加工。必须重新翻译，Ц．М．波舍曼斯卡娅便完成了这项工作（在很久之后，已经是为了本书的出版）。(33)

就这样，在最初人们指望看到的安·格·陀四本速记日记本中，我们看到了三本。尚欠缺的第四本可能是最后一本——这符合作者的说法：她写了一年或一年半；日记有可能是当中那部分：介乎于安·格·陀翻译的第二本日记的最后部分，其速记原稿未能保存下来，和第三个记事本的第一部分之间——其中有十二天的脱漏（从巴塞尔到日内瓦，与在这里生活的最初几天）；然而，最可能的是，缺失的文字在第二本上，不过安·格·陀未译出来，因为在已经写满了的译稿本子上已经容纳不下它了。无法走出这种非此即彼的选择，如果以后不能发现遗失的第二本与第四本日记的话。

然而，如何看待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在德累斯顿和巴登便写满了“许多”或者“七”个本子呢？其答案就在日记本身。从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中得出来的记事本的数量，无疑，指的不仅仅是日记本，还包括其他记事本，他妻子在那上面记录一切她感兴趣的有关名胜古迹、艺术作品与书籍的知识。

在日记中曾两次提到她使用着这样一些特殊的记事本。5月12/24日，在讲述参观德累斯顿美术馆的时候，她写道：“我带着自己的札记本，便把某些画家的出生年代和给我以特殊印象的作品记下来。”翻检有这条记载的速记日记本，无论在日记中，还是在空白纸上，都没有这类“意见”，显然，为此她使用了别的记事本，而不是日记本。另一次（6月6/18日），安·格·陀在日记中指出，她“在自己的记事本中记下了”雨果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的摘要。在速记中也没有这样的摘要。(34)

现在我们回到1894年，安·格·陀开始翻译自己的国外日记，并用自己漂亮整洁的字体誊写在厚厚的笔记本上。页面上很少有涂抹和修改；仿佛是速记员在用普通语言表达速记的内容，阅读上她没有任何困难，也无需作任何改动。然而，这个感觉是虚幻的：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毫无疑问，是誊清稿。在它之前先有了一个翻译草稿，经过作者的认真修改，后来，大概因为无用，便废弃了。只要一比较安·格·陀的翻译稿与速记原稿，这一点便清晰可见。第一本日记存在着两种形式，这我们已经说过了，为我们提供了这种可能性。

安·格·陀在第一本日记的文字上做了那么多修改，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它的面貌，以致这本日记现在的文本可以认为是尚未经过翻译的，而第二本也是经过大事校订的。让我们来看一看，她是如何对文本进行加工的吧。

安·格·陀《日记》的读者熟知她做的脚注，她以此种方式解释种种事实和说明相关的人物。(35)在注释中作者详细说明，它们是“事隔多年之后的”注释，似乎证明其余的文字属于日记原稿。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第一，这样详细的注释后面也有，甚至未经与日记的原本核对，以至轻易便暴露出它们的非同期性。其实，未必有谁在给自己看的日记中给自己解释，他在日记中提到的人是些什么人，像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在下面词句中所做的那样：“这时费佳让我读了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费佳的弟弟）的信……”(36)这个解释完全可能是与“事隔多年之后的”脚注一起加上的。可以说，——这是对的，——安·格·陀在自己的注释系统中未能做到始终一致。然而，这个始终不一并非偶然现象。这个结果产生于作者的一个总的倾向：事隔多年之后，对自己的日记文本进行大量的补充与加工，同时精心仿制日记文体的率真特点。(37)

语义内容上的改变遵循着几个原则。其中比较重要的几条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个性，他的思想立场，他对现实的态度，他的性格与行为的特点。1867年日记中有一些活灵活现的未经深思熟虑的记载，安·格·陀在这里如实记录了丈夫的言行。这些言行，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时她听到见到的丈夫的言行，与在丈夫生命的晚期她所认为的，与现在她所希望见到的那种严整的基督教—君主主义者的形象，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实际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刚一跨出俄罗斯国境就做了些什么呢？他马上就跑进书店，执著地购买并狂热地阅读自由俄罗斯的出版物。安·格·陀无法把这些从日记中简单地一笔勾销；她神圣地履行自己的义务——为子孙后代保护和保存作家的生活实况；他阅读赫尔岑作品的事她在《回忆录》中甚至还稍稍提了一下。我们在后面还看到，她只允许自己删除掉家庭私密生活的细节。但她还是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解释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赫尔岑及其著作的关注。于是在日记中便加入了解释性的语句：“费佳决定读遍所有遭禁的书刊，以便了解在国外关于俄罗斯都写了些什么，这对于他未来的创作是必需的。”——这句话后来人所共知，流传极广，作为1867年日记的一部分，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个人对当时自由俄罗斯的出版物的表态，被经常引用。(38)

在其他一些涉及安·格·陀世界观的重要的问题上，也以这种方式解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立场。譬如，日记不容置疑地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宗教的冷漠，同时他的年轻妻子在每座城市都要寻找东正教堂，认为必须去参拜它。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仅一次也未陪她去过，还对她的虔诚表示不满：在5月28日/6月9日的日记原稿中，安·格·陀讲到，她从教堂回来后丈夫如何严厉地迎接她，批评她忙着去做日祷而没有把屋子收拾好；在翻译稿中，在这之后加入了“辩护性的”说明：“费佳特别爱整洁，并一向保持不脏不乱。”在另一处（6月30/18日），日记原稿是：“今天我想去教堂，可是费佳说，这可以往后推一推，就没去。”——后来被改成了：“今天我想去教堂，但是太晚了，非常遗憾。”(39)

安·格·陀《日记》的读者所熟悉的在俄国驻德累斯顿领事馆里的场面也伴随着“辩护性的”说明。这个场面能为了解作家的心理状态与社会意识提供十分重要的细节。稍后我们还要谈到他在国外生活的最初几个月里的世界观和精神状态；此刻只须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接受西方的资产阶级文明从远处把俄国现实理想化，可是在俄国领事馆，在异国他乡中的这个俄罗斯生活的小岛上，一旦与现实的俄国官员相接触，一如既往，那个现实生活的伟大叛逆者与揭露者马上便在他身上苏醒了。所以，安·格·陀对有关这一事件真实记录的修改使人格外感兴趣。(40)在这里既用癫痫刚发作过为他的行为辩解，又试图淡化之后发生在夫妻间的争吵，并力求从日记中删除自己当初对丈夫行为的谴责。

最后，还有一个有代表性的细节。众所周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居住于德累斯顿期间，发生了波兰侨民安东·别列佐夫斯基行刺亚历山大二世的事件。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时对亚历山大二世的态度在他的信件与著作中表达得已经相当清楚。安·格·陀的日记也无可置疑地表明，这一事件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多么焦急不安；然而，日记上的记述，像她后来认为的那样，未能充分展示丈夫的公民情感。因此，她在其中又增加了：“费佳激动得吓人”，“皇上安然无恙。感谢上帝，这对全体俄罗斯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幸福啊”，和最后，“谋杀皇上的消息使费佳极为不安；他是那样爱戴与敬重他”。

校勘修改的另一个原则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家庭内部和在社交场合中的性格与行为有关。一方面，安·格·陀想排除一切对他不利的表现，以免使他在日常生活与金钱盘算中显得像一个不公正、易激动、阴郁和琐细的人，以免在对待妻子和周围的人的态度上像一个粗暴的人：也许因为年事已高，已是以另一种比较客观的目光审视当年的生活；也许——在我们看来，很可能是——这是她有关完美人性的概念所不能容许的。另一方面，不触及同丈夫的相互关系，不在重新思考中贬低自己的某些个性特征，就几乎无法“校正”这些线条。为寻找摆脱困境的办法，在许多情况下安·格·陀只好走上这最后的一条路。读者会发现，在讲述夫妻吵架的时候，作者的修订时常改变重点，将丈夫的错误转嫁到妻子身上。(41)下面是一个微小却很有说服力的例子。(42)1867年4月18日，安·格·陀第一次出现在一个外国城市——柏林。夫妇第一次出去散步；在大街上他们发生了口角，按出版的《日记》中的说法，“我转身迅速向相反方向走去。费佳喊了我几次，想追我，但又改变了主意，仍按原路走了”。(43)按日记原稿的说法，事情正好相反：并不任性的女孩子大怒，跑着离开了丈夫，而他，因为她的“手套很糟糕”而生气，将她一个人丢在了陌生城市的大街上。诚然，按日记的说法，是因为她的过错——是对她的刻薄话的回敬。

安·格·陀从日记中彻底清除对丈夫急躁粗暴的描写，用泛泛的说明替换原来的详尽叙述，诸如：“费佳今天一整天都非常急躁”(44)——或者完全删掉了自己同他争吵的细节描写。显然，在阅读日记的时候发现，其中太多地讲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因为小费和零钱同侍者和店员发生冲突，便仔细地在相应的地方放置“辩护性的”话语，类似：“这种猥琐的小市民作风一向使我们反感，更何况我们给小费的时候一贯大方”(45)；或者，“当然，这是琐事。不过，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糊弄的傻瓜，则令人气恼”(46)。

安·格·陀插话和修改等特殊做法的意图，是想在日记中清晰地表现自己家庭生活的毫无阴影的幸福。因此在其中——有时非常出人意料地，脱离前面行文地——出现插话：“这些日子我幸福得吓人”(47)，或者，“我亲爱的费佳，我是多么爱他呀！”(48)

从日记中删除（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大量有关丈夫的身体健康和生活隐私的记述，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却保留了临睡前“情意缠绵的道别”，并伴之以插入语，将其解释为特别温存的时刻：“应当说清楚，我躺下得相当早，费佳则坐到两点钟，甚至还晚。去睡觉之前他叫醒我，以便‘道晚安’。我们开始长谈，絮语绵绵，嬉笑，接吻。这是我们一天中最贴心最幸福的半小时至一小时。我给他讲述我的梦，他同我分享自己一天中的印象，于是我们感到异常幸福。”(49)

不过，也有另一种插入语，实际就是在日记行文中加入的往事回忆。（比如，见插入语：“我读了雨果的《悲惨世界》，这本美妙的书。费佳对这部作品评价极高……”等等(50)；或者，“一路上我们愉快而兴奋地交谈。一个完整的新世界展现在我的精神视野前面！”(51)）

还有一种修改日记内容的原则——就是为安·格·陀自己恢复名誉，改善她在早期日记中可能给人留下的印象。1867年的那位未受过完好教育、在习惯与行为中带有明显的出身小市民家庭特征的姑娘，走过了智力与道德发展的漫长道路。从日记中剔除粗鲁的用语（写饭店仆人：把“可怕的笨蛋”改为“怪人”；写德累斯顿的女仆：把“德国丑八怪伊达”改为“老伊达”；在与丈夫吵架时，干脆把她说的“卑鄙的畜生”删掉），改正语言上的拼写错误，尤其是外来语（比如，艺术家的姓名），订正绘画和音乐作品的名称（把“提香的救世主”改为《基督与钱币》〔Zinsgroschen〕，这幅画在目录上用的就是这个名称）。自然，日记原稿中公开谈及对作者不利之行为的地方都作了重大修改。比如，她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衣袋里找到А．П．苏斯洛娃信的那一场景被删掉了。“衣袋”改成了“写字台”，从日记中完全删除了谈如何拆信又如何重新封好，以掩饰其偷拆信的那些文字。5月30日/6月11日的日记是从记述陀思妥耶夫斯基癫痫发作开始的，在出版的文本中接下来是：“可怜的费佳，我是多么心疼他呀！看着他那受罪的样子，我就止不住眼泪！”在原稿中没有这两句话。速记稿里的这几行字被精心涂抹，使用的墨水是多年后翻译速记稿时使用的墨水。然而，现在能辨认出来的文字相当清楚地显示，后加上去的话完全不符合她当时的感情：安·格·陀利用丈夫失去知觉的机会，读完了他前一天收到的苏斯洛娃那封使她惶惶不安的信。(52)

除去我们分析过的内容上的修改，整部日记都作了文字上的重要加工，其目的是把有时候是不连贯的，充斥着修辞缺欠、用词不当，语义表达不完整不清晰的地方——在写给自己看的日记中这自然是难免的——变成连贯的、通畅的、从文学角度看前后一致的叙述。

就这样，我们看到，安·格·陀对自己日记进行的编校工作是非常巨大的。不具备她的第二本速记原稿，我们自然无法考察她对这部分日记进行的全部修改，就像对第一本日记所做的那样。然而，可以肯定地说，第二本日记也经过了这种方式的修订。依据对第一本日记比较分析的经验，可以在第二本日记的行文中，根据其“解释的”或“辩护的”口吻，发现她所做的插语。（例如，在7月21日/8月2日的日记中，在对她丈夫的亲戚和他本人进行激烈的抨击——在她看来，他对她的困顿与需求无动于衷——之后，突然加了一个意外的，显然是虚假的结尾：“这多么不好，多么不公道啊！我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对我珍贵的、可爱的好丈夫要有这种坏想法。真的，我是个恶毒的女人！”）(53)

第二本日记的大部分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在巴登-巴登居住时期，这是他们这个新家庭的真正的悲惨时期。陀思妥耶夫斯基由于痴迷于轮盘赌而输得一无所有，使自己与妻子陷入了赤贫境地。在这些日子里，家里的气氛应该是越来越沉重：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嗜赌折磨得魂不守舍，妻子与他共同分担这些苦难，同时还要忍受妊娠早期的痛苦，他们未必能避免争吵、发火和相互责骂。然而，所有这些戏剧性事件都被讲述得那么平和，没有任何急躁和粗暴，如同第一本日记被校订成的那样。

令人感兴趣的是，翻译最初在巴登轮盘赌时的日记时，安·格·陀试图淡化局势，开始修改输钱和赢钱的数字（这种修改在翻译本子上可以看出来，她在这其中把数字搞乱了(54)）。后来大概确信，无法修改全部巴登日记，因为其中每一页上都有输赢记载，压缩损失与夸大收获都会使悲剧形势变得无法理解，她便放弃了这个意图。

不能不注意到下面这种情况：在翻译修订第二本日记的工作过程中，安·格·陀有过多年的停顿（从1897年到1909年，后来又到1911/1912年），后来便完全放弃了。(55)

我们认为，正是试图排除在巴登生活中的真实事件与她极欲为丈夫塑造的圣者形象之间的矛盾——这个意图显然注定要失败——应该是迫使她放弃继续整理日记的原因。尤其是，1897年放弃翻译开始在巴登生活的那部分速记稿之后，到1902年仍未恢复翻译工作，安·格·陀此时在遗嘱本上写下了销毁速记稿的要求，而后来恢复翻译又彻底放弃之后，她再次明确这一安排。

上面说的这一切让人确信，安·格·陀对日记进行整理加工的目的，是将来用以出版。她是否要自己出版它（支持这种估计的似乎是上面谈到的那些脚注，可是，安·格·陀如此细致地修饰日记文本，显然不是要在自己生前出版它，——比如，丈夫写给她的信，她做了必要的整理，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未来的出版者），还是只想以可以接受的形式留给后代——这难以确定。这一工作的最终目的显然只是将来的发表。

1911/12年冬天，安·格·陀完全停止了日记的翻译，其关注点又回到了《回忆录》上，这时她仅仅写完了它个别部分的一点点初稿。日记，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传记的资料，不能令她满意，从这时候起，它开始只被用作写《回忆录》的资料。(56)

分析过对日记的第二次校改之后，现在我们完全可以重新看待《回忆录》的文本了，至少是回忆1867年的那部分，而这又能校正对其余文字的理解，虽然没有可能把它直接与最初的资料作比较。用《回忆录》的文本同两个版本的日记相比较，能使我们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形象的形成过程，它也是用编辑日记的那些方法来实现的，不过自然要自由许多，因为作者已不再受原稿文本的束缚。而且，日记原稿在某些情况下还可以作为另一种解释的出发点，甚至是直接改变那里记载着的事实的性质的出发点。

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深入比较所有的三个文本，只能举几个例子。

一个有代表性的做法是，安·格·陀三次修改1867年4月18日他们夫妇在柏林第一次吵架的场景（上面在另一场合中已经提到过它）。在速记稿中，这次吵架的责任被推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他生硬地指责妻子的手套太破，并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接下来，用几句话简短描写她回家，等丈夫，为发生的口角不安，以及和解。在校订日记的时候，安·格·陀不仅自己承担了全部责任，还——大概是根据回忆——详细讲述自己当时的恐惧（在原稿中只是说：“天知道我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和与丈夫的和解。(57)在已出版的日记中，这段修改并补充过的文字占了几乎两页。(58)打开《回忆录》中的相应地方（第四部第一章），我们在其中惊讶地发现了速记稿中当然没有的第二个版本，它又作了加工，但最主要的是放在括号里并配上了副标题：“（摘自速记本）”。(59)安·格·陀的意图昭然若揭：把日记的第二个版本推荐为真正的1867年的速记版本。

第二件事，作为《回忆录》与《日记》进行内部论战的典型例证，与安·格·陀在其中埋怨丈夫不关心她的需要有关。“已经有两三天了，费佳不停地对我唠叨，说我穿得太差，穿得像个厨娘，”她在第三本日记中写道，“〈……〉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有什么办法吗：要是他每月给我哪怕二十法郎买衣服的钱也好啊〈……〉，可是，自我们出国以来他没有给我做过一件衣服，这时候竟然还责骂我……”(60)在另一个地方——还是谈这件事：“我想，或许他自己能想到，或许他自己会说：该给你买几件夏天穿的衣服了，它们这里卖得并不贵嘛。他可知道想着自己呐，在柏林买衣服，在德累斯顿订衣服，可他那时候就是想不到，我也应该给自己做点什么……”(61)与这些抱怨相反，在回忆录最初几页里谈到在国外的生活时，她安排了下面的记述，让她的希望变成了现实：“后来的两三天里，我和丈夫一起给我买了夏天穿的上衣，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让我感到惊讶，他怎么能不觉得厌烦，又是察看面料是否结实，又是挑选衣服的花纹与式样。他给我选中的东西质地全都那么好，朴实，雅致，我后来就完全信赖他的鉴赏力了。”(62)与日记比较，对另外一些细节也进行了类似的修改：为将来的婴儿取名（从日记中得知，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喜欢安娜这个名字，而想取名索菲娅，以表示对自己侄女的喜爱；在《回忆录》中：“丈夫希望取名安娜，可是我拒绝了”），关于对丈夫去参与轮盘赌的态度问题（日记中显示，在大多数情况下她是反对的，但下不了反对的决心——有时候则是无力阻止丈夫；在《回忆录》中她却处处成了他去参与轮盘赌的倡议者），还有其他许多例子。与此同时，在《回忆录》中还经常引用速记的日记作为所述事实的可靠佐证。譬如，在讲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遗失的文章《我与别林斯基的相识》时，安·格·陀最后说：“我个人对此深表遗憾，根据我当时的印象，根据我在速记本上的记载，这是一篇很有才气非常有趣的文章。”(63)然而，在那些速记本中，可以充分相信，关于这篇文章的内容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意见。

在另一些情况下，《日记》中记录的一些事实以原样出现在《回忆录》中，可是却被安排在了另外的位置上。乍一看，这种位移是无法解释的，但只要一考究其目的，就会得出结论，它们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并服务于消除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日记》中透露出来的某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缺点的。在5月26日/6月7日的日记中，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过路的德国人进行的有趣的对话。他向这位德国人打听如何去德累斯顿美术馆。(64)《回忆录》中重现了这次对话，然而却安排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到达德累斯顿后的第一天。(65)似乎，有这个必要吗？有：为的是不暴露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无能，在德累斯顿生活一个半月以后，并每天去参观美术馆，却仍找不到去那儿的路。看得出来，安·格·陀不允许在伟人的面孔上甚至存在些许的毛病，如不善于在陌生的地方辨别方位。

在撰写自己的《回忆录》的时候，安·格·陀当之无愧地做到了把全部生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她力求如此讲述他和自己，即，在她看来，必须让他的形象是毫无瑕疵、无可模拟的，在子孙后代眼里永放光芒；把他们的生命历程讲述得真实可信，有据可依，摆脱一切可能的攻击与责骂，主要使用（甚至有些过分）温馨愉快的色调。结果创作了一部美好的，由亲密的、忠实而又聪明的朋友写成的书。但是，对于克服种种困难，力争进入伟大艺术家的复杂而令同时代人与后人难以把握的精神世界的学术界来说，更重要的是，找到评价这部著作的真实与偏差的客观标准。

幸运的机遇为我们留下了一部无比珍贵的资料，它为我们开辟了通向这个标准之路，——即安·格·陀用速记写成的日记。它的意义，当然，是这个检验作用所远远不能涵盖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的这部日记，对于他的生平与创作史，为什么如此珍贵呢？它开拓了哪些疆界呢？

日记的前两部，其中叙述跨越国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在德累斯顿和巴登的生活，他们去瑞士途中顺路访问巴塞尔，正像已经说过的那样，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已经进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文献。作家生平的任何阶段都没有如此内容详尽、时间确凿的资料。所以，毫不奇怪，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四个月的生平“年表”(66)在准确与充实方面远远有别于其余所有的年份。安·格·陀德累斯顿与巴登时期的日记，毫无例外地吸引着撰写作家这一时期生活的专著的研究者，或研究其思想形成过程的专家。发表较晚的日内瓦时期的日记（缩写本）(67)在本书中首次以其完整的形式面世。日记的德累斯顿部分的新译本，未改变其实质，但给它引进了一系列的新因素。所以，只有现在才有可能在现存全部日记的总和中分析安·格·陀速记日记的内容，分析它在1867年是如何写成的。

认真阅读日记可以发现，它的第一个，几乎也可以认为是最主要的特点，就是——有可能更清晰地把握在国外生活的第一年作家的思想立场与精神状态。

这部日记不仅仅是他生活的每一天的详细报告，还是由于私人原因在不经意间表达出来的言论的日志，然而却是以概括性的，几乎总是非常尖锐的戏剧性形式表达的，只有他的书信才具备这个特征。安·格·陀在日记中记录每天的感受，却经常无法分清自己的意见与丈夫对她讲述的意见。他的声音总是在对周围现实生活，对社会、艺术和文学现象的评价中显露出来，散布于日记的所有页面上。

在生活于国外的岁月里，尤其是最初几年，陀思妥耶夫斯基每天都处于不间断的内心斗争之中，他坚决地不断地重新评价曾经无限珍视过的东西，现在甚至要果断地否定并摒弃它们。在这段时间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最钟爱的创作思想得以实现——在《白痴》中塑造一个“完美的人”的形象。因此可以理解，学术界何以那么专注地研究这个思想过程，对于它来说，作家的欧洲印象与他在四年期间长期离开祖国成了强大的催化剂。同时，这个时期有别于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命中的最后十年，这是他的传记资料相对贫乏的时期。

其中主要的，除了日记之外，便是他的书信。然而，这些书信很少，在德累斯顿与巴登生活期间，如果不将从洪堡的轮盘赌场寄给妻子的信计算在内，实际上并没有（仅有的信件是写给继子和哥哥的遗孀的）；在日内瓦生活期间保存下来三封给А．Н．迈科夫的信，就内容之丰富来说这是绝妙的信。还有与这几封信近似的是写给侄女С．А．伊万诺娃的一封信。关于在这几个月期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内心生活，信中讲得惊人地坦率。然而，这是概括——浸透着愤怒的概括，正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时期对周围现实总的理解那样。陀思妥耶夫斯基来到国外时正值他对其最缺少好感的时刻。作为他以“根基派”的政论家与杂志出版活动参与1860年代社会思想斗争的结果，首先是不仅与民主派决裂，而且还有同自由主义的“西欧派”的决裂。早已形成的反对西方资产阶级文明的立场，现在成了作家世界观的稳定特点之一，它又为杂志论战中的论据体系所巩固与加强。（例如，我们提醒注意他于1863年写的《冬天里的关于夏天的印象》中关于法国的几行文字，它们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国外于1860年代末写的信，以及与安·格·陀日记中相应的地方，在文字上几乎非常接近：“这算什么制度！这是多么明智，多么明确而稳定的关系，一切都有保障，都标注在了方格子上，人们都那么满意，人人都竭力要自己相信，他心满意足，他幸福无比，最后，大家都做到了使自己确实相信他心满意足，他幸福无比，并且……停在了这一点上。前面已无路可走。”(68)）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俄国现实的态度是复杂的、多元的。他无疑受到了1860年代改革给俄国开辟的新思想新道路的吸引，他贪婪而同情地注视着俄罗斯社会的发展进程，他以为这是俄罗斯人民已经走上了业已为它开辟出来的广阔道路的标志。不过，这些幻觉并未遮住俄国社会中好像已触及到他自身的那些丑陋现象，他那艺术家的准确而犀利的目光在每一步都能痛苦地捕捉到它们。这些思想感情的相互搏斗进行得越深入，他同自己青年时期的信仰决裂得越彻底，横亘在他与西欧自由派以及俄国社会思想中的民主潮流之间的鸿沟就越深。他在眼前看到的似乎是一个统一的，按他的观点是，危害俄罗斯幸福的“自由派分子和进步派分子”的阵营，从其始祖别林斯基到车尔尼雪夫斯基，将其视为某种统一体，而故意不想把屠格涅夫的社会立场与赫尔岑的社会立场区别开来。他被迫一连数月长期生活在德国和瑞士，在1860年代他无法接受的欧洲世界的中心，处于这种内心冲动的状态下，同思想上的对手有一笔恼人的无法解脱的精神账。对手们依旧企图把俄罗斯引上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眼里已经破产的西方资产阶级发展道路，这条在他听来是骂人用语的臭名昭著的“进步”道路。一切都使他恼火，扑入其视野的首先就是最表象因而也就最刺激人的特征——对物质享受的崇拜，尤其是同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灾难性的、几乎是赤贫状态的强烈对比，以及养尊处优的纯粹小市民的精神空虚。

然而，人民中的这一切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已经人格化了，他被迫生活在他们当中，——刚开始是在德国人中间，后来是在瑞士人中间。虽然在安·格·陀的日记中——这是作家意见的回声——像他本人在国外的书信一样，我们每时每刻都能遇到关于“德国佬”的激烈言辞，这与其说是民族主义的反应，不如说是对对于他来说是格格不入的世界的否定。这个世界有可能要将作家珍重的独特的俄罗斯世界与俄罗斯人民吞没在自己可恶的“进步”之中，迫使其遵从它的规范。

安·格·陀德累斯顿和巴登时期的日记里充满了对周围人们的麻木迟钝、市侩习气、沾沾自喜的记载，是它们导致陀思妥耶夫斯基满腔愤懑；甚至大自然与古文物在他内心也引不起来反响，而他的妻子对此则赞赏不已。在她的日记中明显地透露出作家阴郁的嘲讽与反驳：“愚蠢啊，德国式的愚蠢！”，“这便是德国人的诚实！”等等。下面是一个例子：在巴登游览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从席勒纪念碑旁边经过，——一块巨大的漂砾，上面用金字镌刻着：“献给不朽的席勒巴登市”。日记中用下面的言辞表达了对纪念碑的态度，这无疑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多么狡猾的德国人啊！哼，他们怎么能落后于所有其他文明城市呢，怎么能不显示一下他们也对天才感兴趣，也尊重天才呢，于是他们便想起来，也为席勒树纪念碑。为了避免多余的开销，他们决定节俭行事〈……〉这是非常狡猾的主意，只有德国人才想得出来。既美观，又经济，石头还不碍眼……”(69)

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立场，这立场在他身上与对西方绘画、音乐和建筑的成就的赞叹，与对欧洲文学，其中也包括现代文学的密切关注同时并存。这一点特别清晰地反映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屠格涅夫在巴登的著名的争吵之中。这次争吵在安·格·陀的日记中也有记载。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思想与感情，我们在其妻子日记现在的翻译本中也找到了反响，即在记述他们1867年9月—12月在日内瓦生活的日记中。总的情绪依然未变，但日记在许多方面大大丰富了这方面的知识，这对于作家拟订长篇小说《白痴》的最初提纲时期的创作史是非常重要的。

在日内瓦的生活比春季和夏季在德累斯顿与巴登的生活更单调。这里没有像德累斯顿那么多的使安·格·陀感兴趣的名胜古迹；也没有像在巴登时那样每天神经紧张，因为轮盘赌而飞升与坠落。交往原本就很有限，现在则仅限于一个奥加辽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长篇小说的紧张工作需要每天严格遵守作息制度，而无休无止的囊中羞涩限制了对任何新印象新娱乐的追求。也许，正因如此，一些生活琐事便凸显了出来，让我们在这几个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有许多新的发现。

日内瓦时期的主题与在德国时一样，依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个卑鄙的共和国的资产阶级生活”的厌恶。它不仅是上面提到过的思想斗争的反映，而且还是对脱离俄国现实的恐惧，这迫使他每天从头到尾阅读两份俄文报纸。这个恐惧感因为显然不能很快返回俄国而更加强烈了——没有钱，也没有得到钱的希望，处于债务监狱的威胁之下，预计婴儿很快就要降生。安·格·陀朴实而幼稚的日记在诸多地方展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种立场：在同生活在日内瓦的俄国女孩儿的结识中，这个女孩儿痛骂自己的膳食公寓，因为在那里不许她讲俄语；在一个俄国农民—英国水手斯佩欣的故事里；在对日内瓦酗酒现象的反应中，共和国的全部自由似乎都归结在这一点上了。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在涉及侨居国外的俄国人——屠格涅夫、冈察洛夫、奥加辽夫——的日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言论和思想更为清晰；关于奥加辽夫，安·格·陀有这样的记载，似乎发现他尚未听说过长篇小说《罪与罚》：“……俄罗斯人，却完全不了解俄罗斯文学……真是可笑的人啊，还出版俄文书，却不了解俄罗斯文学和俄国的现实。”(70)

这几个月当中的最大社会事件是9月在日内瓦召开的和平自由同盟代表大会，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是它的见证人。

拿破仑三世觊觎卢森堡，挑动新的战争威胁，在这样的条件下，有共和主义与和平主义倾向的知识分子发起召开和平自由同盟代表大会，它应当开成有力展示进步力量团结起来反对军国主义的大会。然而，它的不彻底不明确的纲领推开了一大部分积极的社会活动家。出自各种原因，马克思（原本打算通过第一国际总理事会对大会的纲领施加影响）与赫尔岑都未参加。赫尔岑不屑地称大会为“和平小会”。路易·布朗和雨果也都没有参加。诚然，奥加辽夫认为应该参加代表大会与它的领导机关。正是按照他的建议，如日记中看到的那样，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去参加了代表大会的一次会议。

在此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与日内瓦全体居民一道参加了隆重欢迎加里波第的大会。只是到第三天，9月11日，偶然遇到的奥加辽夫告诉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议自由参加，他们才去参加代表大会的会议。安·格·陀日记中关于这次会议的记载，是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涉及这次会议的信件的非常重要而具体的注释。它澄清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史上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无可争辩地证明，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可能听到巴枯宁在代表大会上的发言。这样一来，这次在激动的几千人面前的演说，便不是在斯塔夫罗金的形象中再现巴枯宁个性的最初推动力，像某些研究者所推断的那样。(71)这个迷误的资料来源正是安·格·陀在《回忆录》中错误地认定，他们参加了代表大会的第二次会议(72)，实际上他们参加的是第三次会议。

德累斯顿与巴登时期的日记给作家的创作史提供的东西很少。这其中有几个原因。首先，——安·格·陀的日记也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在共同生活的最初几个月里，他们之间关系的性质还在形成之中；不仅还没有像未来那样亲密，妻子是他作品的第一个听众与批评者，甚至还不清楚这样的亲密关系将来能否出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尚未真正地接受她，在她身上还看到“许多稚嫩的二十岁的东西”。在德累斯顿尤其如此。与丈夫一道经历过巴登轮盘赌的全部几层地狱以后，他们的另一种关系开始逐渐形成。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表现出了罕见的坚韧与对丈夫的无限忠诚。因此在日记中，随着时间的变化，他们的精神交流也日渐加强——在日内瓦比在巴登多了许多。1867年8月，在从日内瓦写给迈科夫的第一封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比我了解和期待的要坚强和深刻许多，在许多情况下简直就是我的守护天使。”(73)

第二，1867年春天与夏天，在德累斯顿和巴登度过的时间，如果不是创作的停顿期，也仅仅是内心工作时期，长篇小说《白痴》秋天在日内瓦的多层次构思此刻还在缓缓酝酿之中（“……然而有许多感觉，产生了许多想法”(74)）。关于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样认为的：“我想此刻就开始工作，却感到肯定不会顺手，没有那种感觉。我做了些什么呢？混日子。读读书，写点什么，无聊得难受，然后是热得难受。”(75)写点“什么”——指的是佚失的文章《我与别林斯基的相识》，它是在德累斯顿开始写的，但只是在日内瓦才全力以赴地写它。А．С．多利宁推测，随后其他一些研究者也这样认为，这篇文章后来在《作家日记》中得到了间接的反映（《老人们》）——大概是以一种比较成熟，因而比较平和的形式。而当时，在1867年，撰写关于别林斯基的文章在作家的思想与创作生活中是重要的，因而也是痛苦的历程。“……这篇万分该诅咒的文章，”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7年9月写道，“如果都算上的话，我写了五次，这五次又全都打上了叉子，从头再写。”(76)这些写作中的煎熬，我们在安·格·陀德累斯顿与巴登的日记里见不到任何踪迹：仅仅隐约提了一下口授文章的打算。在日记的日内瓦部分，这篇文章提到过几次：这使人认识到它的写作是何等困难，文章最后由陀思妥耶夫斯基口授完成，并打算第二天寄走，而新的修改又要求重抄几乎半篇文章。关于文章的篇幅可以得出几个结论，安·格·陀后来有不同的说法：一会儿是四个印张，一会儿是两个印张。根据口授与修改占用的时间判断，文章未必能超过两个印张。(77)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迈科夫关于这篇文章的通信中，清楚地表达了作家如何不能遂心如愿地写出这篇东西，他对自己作品的深深不满，这完全符合阅读日记时感受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焦躁情绪，符合其中写到的文章结束时的状况，他如何迫不及待地要写完这篇文章，不停地指责帮助他的妻子写得太慢。这一切都完全不像安·格·陀在《回忆录》中所叙述的那种从容情调(78)，——更不像在草稿中所写的：“他告诉我，他高兴有机会坦诚而自由地说出对别林斯基与西欧派的看法，对此他向往已久。”(79)

对于《白痴》的创作史，日记提供的直接证实材料也比较少。然而其中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活动的珍贵背景：这几个月的印象在小说中得到了反映，而最初记录在安·格·陀日记中的他思考的主题，他的情绪与意图的变化，在日记中表现得那么清晰，这是在任何文献中所没有的。日记中对他写作小说有重要而明确的交代（“他愁得要命，因为他的小说写不好，他担心一月份之前来不及寄走”(80)），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他在报纸上读到的与乌梅茨卡娅案件有关的报道的详细记载，——这是转述他直接印象的记载，至今我们知道的仅仅是其印象在小说提纲中的艺术变形，而重要的是提供了把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秋天的生活记述，同《白痴》的创作笔记本中包含的许多重要日期作对比分析的可能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长篇小说的过程，准确地说，是拟订后来被作家放弃了的小说初步提纲的过程（大家知道，小说的手稿未能保存下来），当年已由П．Н．萨库林作了令人信服的研究。(81)他是《白痴》创作笔记的第一位出版人。长篇小说的素材记录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三个工作笔记本中，其中它与用于较早期（《罪与罚》）和较晚期（《永恒的丈夫》，关于库图佐夫大尉的中篇小说及其他）著作的笔记和构思夹杂在一起，萨库林有时候按照这些笔记本页码的顺序，有时候从后到前，认真鉴别资料，仔细研究这些注明日期的笔记的先后顺序与作者思想的发展，从中标出了八个互相替代的提纲与一个过渡性的提纲。(82)其中有的是前面提纲的末端分支，有的则是白痴这一个性的原始思想的发展——一个高傲的、孤独的和充满怨恨的人，他的部分特征后来渗透进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形象之中，——只是到了这几个月的末尾，在这些相互冲突的方案中，一个新的白痴才开始出现——一个充满了精神原则的人物，作家道德理想的体现者。“梅什金的形象已经从所有主要方面描绘出来了，”П．Н．萨库林这样评价小说的第八个提纲。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根据这个提纲着手创作这部长篇小说的。然而，开始写于11月中旬的长篇小说，大约两个星期以后被抛弃了(83)，又经过两个星期狂热的再思考，然后于12月末1月初开始并完成了小说出版稿第一部的最后定稿。

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少系统标注自己手稿的日期，不过在《白痴》的创作笔记本上的那些日期，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长篇小说提纲拟订中的时间界标了。所以，按照萨库林的时间表，第一个提纲开始于9月14日，第二个提纲——10月4/16日，在第三个提纲中有日期，10月17日，第四个提纲——10月18日和22日，第五个提纲——拟订于10月27日与11月1日之间，第六个提纲——在11月1日至4日，第七个提纲上有日期，11月6日，最后，第八个提纲标明为11月10日。(84)

为了评价日记给我们提供的研究《白痴》创作史的机会，我们试图用这个时间线索和工作笔记本身(85)同安·格·陀的日记作一比较，既考虑到对作家创作小说的直接说明（这在日记里很少），也考虑到一切可以从其行文中得到的间接证据。我们来看一看，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利用小说的第一个提纲进行工作为例子，进行比较的结果。

小说的第一个提纲写在他构思《白痴》时用的一个工作笔记本的页26—32和页36—37上。在页26的最上方有作者写的日期“67年9月14日于日内瓦”。日期是用微黄色墨水写的，与开始写在这页下方的文稿所用的墨水相同。在日期与文稿之间留有相当大的空白，后来用比较黑的墨水（用这种墨水后来在第二个笔记本上写了第二个提纲）重复写上了“9月14日”，隔一行下面又写着“10月22日”。(86)萨库林依据这一点认定，第一个提纲开始拟订于9月14日，并推测一直持续到10月4日（第二个提纲开始的日子）。注意到在第一个提纲里出现了奥莉加·乌梅茨卡娅这个人物，并详细叙述了乌梅茨基一家人的案件之后，他却未把这些资料与提纲的日期作对比，从而未弄清楚拟订它的时间。日记在这方面作了某些校正。

从日记中可以得到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1867年9月写作活动的如下信息：9月1日他开始给妻子口授关于别林斯基的文章，9月3日和6日继续这项工作。(87)9月7日全天都在写这篇文章，抱怨它太难写，晚上继续口授；9月8日和9日也是如此。9月12日凌晨癫痫发作；尽管如此，上午陀思妥耶夫斯基仍修改昨晚口授由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速记并翻译出来的稿子；9月13日他很高兴，准备将文章寄出去，然而，14日他“重读自己的文章，勾掉或者重写了许多”(88)，建议妻子至少重抄二十页；然而文章还在继续加工，15日上午发现“有更多的地方要重写”，紧张与焦躁与日俱增，但15日终于还是把文章寄到莫斯科去了。后面两天，16日和17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休息：他写信，然后他们逛商店，散步；只是到了18日安·格·陀才一个人去游玩——这明确表明，她丈夫又开始工作了。19日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他开始撰写自己新长篇小说的提纲，将其记在笔记本上，那里面记载着《罪与罚》的提纲。每天午饭后，趁费佳不在家的时候，我总翻看他都记了些什么……”(89)

从后面的笔记中可以得知，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项工作只能继续到9月22日：从23日至25日他是在萨克森浴场的轮盘赌场度过的；回来后经受了一次剧烈的癫痫发作，实际上还病了两天。大约从9月29日起，他又恢复了工作。安·格·陀于10月1日写道：“现在他每天都写些什么，草拟长篇小说提纲。”10月3日写道：“现在他晚上也写，一直在草拟长篇小说提纲。”(90)10月2日，陀思妥耶夫斯基给自己的妻子讲述报纸上关于乌梅茨基一家案件的报道（当然，在此之前他也可能读过这篇报道）。

从上述事实中可以得出几条结论：首先，写在有第一个提纲开始部分的那页纸上方的“67年9月14日”，未必就是实际上开始写提纲的日期。它有可能仅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一天写在记事本上的那些文字，就像他以书法家般的字体写在工作记事本上其实与之无关的那些字一样（如，就在那个记事本的页24上写着：加里波第，彼得保罗，等等）；在他留在下面的空白上后来又写了两行带有日期的字，这进一步肯定了这一推断。9月14日这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急欲写完关于别林斯基的文章，他不可能开始写新的长篇小说。他有可能开始写于9月18日，而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19日才发现。关于她每天读丈夫笔记的说明迫使我们相信她所说的日期。

在提纲第二页（页27）的页边上，在“满腔怨恨的明昂娜”旁边写着：“奥莉加·乌梅茨卡娅”。这一附笔属于后加的，使用的墨水与在页26上补写的日期以及整个第二个提纲用的墨水相同。但在第一个提纲中，只有在第4页上有一句话：“明昂娜事件就是奥莉加·乌梅茨卡娅事件”（页29）。这句话证明，其实，这个提纲的开始部分写得不会早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这个事件。乌梅茨基诉讼案的报道刊登在9月23和24日的《莫斯科》报上，转载于9月26—29日的《呼声报》上。即使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了比较早的《莫斯科》报的报道，也不会早于9月28日，因为据日记记载，他已经开始每天紧张地撰写提纲，在其整个结构中，明昂娜-奥莉加·乌梅茨卡娅的形象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这样一来，就可以明确陀思妥耶夫斯基撰写小说第一个提纲的工作进程：工作开始于18或19日，在最初几天内没有超出前三页的范围(91)，恢复撰写是在从萨克森浴场回来与癫痫发作之后；推动提纲进程的动力之一是乌梅茨基一家案件，关于这一案件的消息在时间上与9月最后几天至10月最初几天吻合，这个巨大的扩展的提纲就是此时拟订的。甚至还可以推测，去参与轮盘赌之前写的提纲的最初概要仅有两页（页26、27）：页28上的词语“房子在燃烧”在这里出现未必与奥莉加·乌梅茨卡娅案件无关——被父母逼急了的姑娘恰好被指控纵火烧毁他们的房子。创作过程中的情节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是完全另一种形式。

现在我们根据日记来考察，看草拟长篇小说的第一个提纲是在什么样的日常生活与心理背景上进行的。它在这方面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资料。9月19日，开始草拟提纲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妻子“谈福音书，谈基督”，20—21日担心她的健康，劝她去看医生，在超季节寒冷的房间里生火炉，“如果温度计显示室温稍有提高，他便感到很宽慰”，准备去参与轮盘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信中给妻子讲述他在萨克森浴场的感受(92)，她25日的日记则予以补充：“一个念头无情地折磨着他：全都输光了，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仅有十七个法郎，别的一无所有了，只好再一次典当衣物……”紧接着就是严重的癫痫发作，持续头疼与其后的心绞痛，给М．Н．卡特科夫和С．Д．亚诺夫斯基写信，低首下心地借钱，给妻子讲述自己沉重的往事。9月27日，为了凑钱，陀思妥耶夫斯卡娅把自己的地址留给了典当商——陀思妥耶夫斯基陷于绝望之中：“这是何等丢人啊，典当商要来咱们家，人们都会知道这事，唉，耻辱啊，我们被大肆宣扬，现在整座城市都将知道，我们典当自己的东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情况走向正常，陀思妥耶夫斯基阅读报纸，对妻子关心爱护，给她借书，同她谈论这些书，与她一起写戏谑诗，给亲戚们写信。这与奋力拟订第一个提纲的日子相重合。

如此对比分析作家的工作笔记与其妻子的日记，使我们能准确地标定从一个提纲转向另一个提纲的日期，他们每个人内心活动的时间表，同时帮助我们深入理解他们生活的外部进程，以及这时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状态。也包括明确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拟订小说最后方案的时间：在提纲的末尾，在废弃的第八个提纲（按萨库林的编排顺序，它被称作“过渡性”(93)提纲），在工作笔记本页114上写着：“晚上开始仔细安排提纲。”这则笔记未注明日期，然而，安·格·陀日记却让我们把它确定于12月2/14日，在那天的日记中写着：“费佳整天踱步，冥思苦想。”然而口授只能在几天之后才开始，因为先是癫痫发作，接着是觉得身体不舒服，此后，12月8日，搬进另一套住宅。12月9/21日的日记上的确写着：“开始口授新的长篇小说，原来的放弃。”

与此同时，也进行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活动的心理特征的有趣观察。例如，小说第二个提纲在工作笔记中（页72—73）是这样开始的：在笔记本里页的右面上，用书法家般的字体写着标题：“小说的第二个提纲”，下方是副标题：“时间顺序安排”，在里页的左侧，也用书法家般的字体写着另一个标题：“附注。日内瓦10月4/16日，小说的第二个提纲备用。”提纲抄写在右侧，很清晰工整。一切都考虑得十分周到：基本正文的位置，附注的位置，后来增添词语的位置。这一天显然做出了决定，开始全新的生活，坚决抓紧小说的写作。(94)然而，现实又把一切纳入了惯常的轨道——提纲的字体迅速变得急躁，潦草，有大量的涂改与增添，而左侧，在留给附注的地方上，则出现了有关10月17日癫痫发作的日记式记载。日记中关于这几天又是怎么说的呢？10月4/16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向妻子抱怨说，“自从娶了我以后，他什么也未干成，既没有钱，小说也写不出来”，看来，晚上要工作很久。17日，他觉得自己生了病，夜里癫痫发作，之后几天他在精神上与智力上都处于沉重状态，后来才又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来。这样，我们看到，两份资料是互相补充的。

有趣的是，带有癫痫发作札记的工作纪事提供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与言语如何影响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日记行文的补充资料。“天气完全跟有时候的彼得堡天气一样：由于刮西南风，二月里积雪便全部消失。”——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记录癫痫发作那天的天气征兆。(95)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在那天的日记中写道：“今天天气就像咱们那儿大斋期的天气，到那时候涅瓦河开河，冰排是黄色的，刮着凛冽的西南风。”

毫无疑问，现在研究小说《白痴》的创作史，不能无视像安·格·陀日记的日内瓦部分这样极其重要的资料。

最后，应该注意到，作为珍贵而详尽的资料的日记，在以下方面的重要意义：了解在生活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接受古文物和艺术、音乐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阅读心爱书籍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认为必须使自己年轻的妻子熟悉这些书；在同重新俘获他的赌瘾，尤其是同突然暴富的病态幻想作斗争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如何渴望摆脱债务与金钱上的义务的巨大压力。

日记提供了不少有关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67年秋冬季阅读的信息：在他妻子的转述中，首先是报纸上那些报道，有时是因为个人原因使作家感兴趣的报道，例如，建议取消债务监狱；或者它们刺激了他的创作想象，譬如，关于乌梅茨基一家的案件；最后，或者它们触及了他的社会意识——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陪审法庭活动的关注。同样重要的自然还有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阅读过的文献的记述：从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到舒瓦瑟尔公爵夫人凶杀案庭审记录；他的快速阅读；他对阅读过的书籍的评价。

从日记中可以获取的特殊信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对自己年轻妻子进行文学培养：巴尔扎克，乔治·桑，福楼拜，狄更斯，库柏和司各特——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了让妻子熟悉世界文学而逐渐选定的作者圈子。“说来羞愧，”她在日内瓦的第一篇日记中写道，“应当承认，我还未读过一本巴尔扎克的小说，而且一般来说，我对法国文学很不熟悉。所以我想，在闲暇时刻，当我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要着手阅读法国优秀作家的作品，特别是在费佳的指导下，他当然能给我挑选最好的著作，最值得一读的作品，以便不在空泛无聊的东西上耗费时间。”如果说这里已经明显流露出了作家本人的教诲口吻，那么，在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关于许多具体作品的意见中，这种口吻就更加明确了——这些意见展示的首先不是她的鉴赏力，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观点。

陀思妥耶夫斯基参观德累斯顿和巴塞尔美术馆的印象，他对某些画的偏爱（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霍尔拜因的《圣母》和《死去的基督》）在小说《白痴》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这早就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对于作家的音乐审美趣味却知之甚少，日记为这方面的研究提供了相当多的资料。

在日记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在国外的家庭日常生活的一面，持续不断的缺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古怪性格及妻子对其性格的尚未完全适应，安·格·陀与留在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亲人们之间的相互不满。这部分日记只能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记增添某些新的细节，却能使我们更好地了解他妻子的个性，她的兴趣，她的性格与思想的形成过程。我们看到，她如何坚强而乐观地面对困难，如何赤诚地忠于丈夫，如何顽强地按照自己的认识建立家庭关系；不过，我们也看到，她在这个时期距丈夫的精神生活还多么遥远，有时候她的道德观念还是那么模糊，为了改变丈夫与其家庭的关系她采用了哪些不能允许的手法。她在日记中朴直地记述，她如何偷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件与手稿：“把我读手稿的事告诉他愚不可及，因为那样一来，他一定要把写的东西藏起来不让我看。一般来说，他不喜欢别人看他写的草稿，而且我想，谁都不会喜欢，因此，没有必要说这回事。”

日记的速记形式允许安·格·陀完全坦率地记录与丈夫之间的所有细节：自己对丈夫的怨气，有时候这是因为对某些事情不理解产生的；口角及其家庭内部和外部的原因，自己适应陀思妥耶夫斯基复杂而沉重的内心世界与行为的尝试如何逐渐获得成功。这使她的日记成了特殊的真实而可靠的文献。

最后，还有一个方面不能不注意到：日记的总的基调。尽管有许多困难，也有痛苦的时刻，但总基调是幸福的、明快的；日渐增加的相互依恋与信任，对自己穷困和挫折的调侃，欢快的绰号和玩笑，成就了这种基调，而且使其越来越巩固。日记中保存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俏皮话，甚至还有诗体短剧《辟邪符咒》的片段。

日记的读者——仿佛是这两个差别如此之大的人相互适应过程的见证人，而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仅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如何克服对丈夫复杂的，在许多方面是她陌生而难以理解的个性的众所周知的反应，还可以看到他对妻子态度的动态变化，该变化最终导致他们无比地亲近，这在他们以后的生活中可以看得到。

在安·格·陀的日记中还有特殊的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熟悉《回忆录》的人都清楚记得，记述她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初的几次见面，以及他们相爱与结婚的经过的篇章。回忆录作者牢牢记住了这些改变了她整个命运的日子，这丝毫不令人惊讶。然而，在阅读这些篇章的时候，总不能排除这样的想法：它们是依据某些早先的记载写成的；否则，事隔四十年，不可能清楚记得这些细节。然而，无人知道有这样的记载。现在它们呈现在了我们面前：1867年秋天，安·格·陀，在前一年那些相应的日子过去整一周年的时候，在速记本上逐日记下了当年发生的一切，她所珍视的鲜活的记忆。可以发现，这部分纪事几乎原封不动地移植进了《回忆录》，仅仅作了某些无关紧要的改动，使某些事实与对话移动移动位置而已。但在一些地方，如果把事件综合起来，就会看到：某些有趣的细节被舍弃了。例如，在《回忆录》中，谈到自己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亲友们初次相识，在朋友中安·格·陀只提到了А．Н．迈科夫；在日记中则还出现了А．П．米柳科夫和И．Г．多尔戈莫斯季耶夫，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来说——“一位异常敏感的人，但有点懒”；同时还查明，“此人建议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版宗教杂志，但他们在主要条件上总也谈不妥”。

安·格·陀把她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结识时期的谈话，在作了重要的内容上的修改以后，移植进了《回忆录》：关于形形色色的作家，关于他的家庭与以前的生活。为了弄清楚修改的性质，只须对比一下在日记中和在《回忆录》中对屠格涅夫与涅克拉索夫的评价就够了。关于屠格涅夫（在日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住在国外，完全忘记了俄罗斯和俄罗斯的生活”。在《回忆录》中的评价与这个文本相当接近：“把屠格涅夫评价为一流的天才。可惜的是，长期生活在国外，他开始不太理解俄罗斯和俄罗斯人了。”(96)在日记中这样评价涅克拉索夫：“他直截了当地称其骗子手，可怕的赌棍，他大谈特谈人类的苦难，自己却坐着宝马香车兜风。”在《回忆录》中则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认为涅克拉索夫是自己青年时期的朋友，并高度评价其诗歌天赋。”(97)

在把1867年的详细记述变换为后来回忆录中的简洁形式时，安·格·陀压缩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自己过去的叙述，删掉了在她看来于他有损的内容：家庭关系的详情，去洪堡从事轮盘赌，等等。与此同时，例如，作家类似这样的言论也消失了：“……他斥责彼得大帝，简直认为他是自己的敌人，现在则指控他引进了国外的风俗，而扼杀了人民性。”在改写中出现了一些细节上的错误：比如，日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讲述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受刑时，正确地指出他的位置是在受刑人的第二排中间；在《回忆录》中——在第三排。当然，在《回忆录》中，安·格·陀日记中的那份真诚也完全消失了，她正是那样真诚地讲述第一次见面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她内心引起的那些不安而沉重的感觉，以及这些感觉如何被渐渐克服。

应该说，《回忆录》的资料可以早一点被发现：在《回忆录》的草稿中安·格·陀谈及与作家第一次相见时说：“从那时起几乎半个世纪过去了，可是那一天的细节在我的记忆中还是那么清晰，宛如发生在一个月之前。”在这里她作了一个后来被勾掉的脚注：“对我记忆力的最大帮助是时隔一年后我所作的速记。”(98)

这部分日记提供了一系列补充细节，能帮助理解把日记中的早期记载加工成《回忆录》中文字的做法。譬如，在日记中谈到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斯尼特金娜于1866年10月31日，为了写作《赌徒》最后一次去陀思妥耶夫斯基家时，说：“我特意，不知道为什么，像出席命名日聚会那样，穿上了我的紫色绸连衣裙，因此今天看着相当不丑。他也发现，连衣裙的颜色对我很合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我穿的不是黑色衣服。”(99)关于前一天，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日那天她去见他，她是单独记的。在回忆的最初文本中，取代命名日假想解释的是另一种方案：“我打算去祝贺一位女士家里的喜事，所以穿了一件带格的紫色丝绸连衣裙……”(100)这句话后来勾掉了，时间也往后移了一天，于是出现了一个版本，几乎与《回忆录》出版本相符合：“我知道，10月30日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的生日，所以决定用紫色丝绸连衣裙换掉我常穿的黑色呢绒裙。”(101)

在这些“日记中的回忆”里，还叙述了安·格·陀自己的青春时期，家庭的亲戚熟人，在她的斯尼特金家族亲戚家里的晚会，在结识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前追求过她的大学生们。这些对往事的回顾大大开拓了我们对她的周围环境的了解，提供了必需的传记资料，这些全都被安·格·陀从《回忆录》的最后文本中坚决删掉了。她希望在其中只讲自己生活中重要的、与伟大作家有关的那些事。

某些日记的作者写日记真正为了自己，甚至潜意识里也没有另一个读者，这样的日记有一份奇异的引人入胜的特性——这是让读者亲临往事的效应，——安·格·陀以速记这种密码形式写成的日记尤其具备这种特性。文学研究工作者们，以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与创作中的每个事实的特有关注，将永远看重安·格·陀的日记；而每一位想走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世界及其生活道路的人，也必将如此。

安·格·陀以速记形式写成的日记的原本（第一本和第三本；第二本，已经说过了，未保存下来）收藏在以列宁命名的苏联国家图书馆的手稿部（现在是——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Ⅲ，5.15а и б）。这是些不大的记事本，细棉布封皮，里面用铅笔写满速记符号。只有俄语文本是用速记写的，用其他语言写的词语，除了极少的例外，都是用普通文字表达的。Ц．М．波舍曼斯卡娅的翻译本也收藏在那里（5.15 в и г）。

尽管日记中有每天的记载，其文本在许多地方却暴露了记事与标注日期的非同步性：有时候在某个事件的旁边立刻就记录着其结果（讲述给陀思妥耶夫斯基买帽子，然而立刻就谈对这顶帽子在几天之内的反映；刚说完对尚未收到的Э．Ф．陀思妥耶夫斯卡娅来信内容的推测，马上就是：“这一点后来被来信所证实”）；显然，安·格·陀记载事件是在其发生后的第二天，或者在几天之后。

在第三本日记的最后部分——大约从旧历11月中旬开始——记事的性质发生了巨大变化：每天只记两三行，而且记事与被描述的事件在时间上已经公然不符合：“晚上开始口授；然而，应该说，在这个住宅里口授的一切后来全都报废，被抛弃了。”（这段记事标明的时间为12月1日/11月19日）在记述寻找新住宅的时候：“后来，在我们住了几个月以后，我们看过的那些住宅依然闲置着。”（记事标明的时间为12月3/15日），同时还告知，他们搬离的那套住宅，“闲置了近四个月”，——这段文字甚至给出了这则日记现实的日期界限。这一切使人推测，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给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口授小说之后，她放弃了记日记，——一开始口授的废弃了，后来口授的是保留的版本。这项工作还在进行中，孩子出生了，这也使她更没时间再去写日记。这最后部分是以回顾的形式写的，因此这样简略——很可能已是在沃韦写的，女儿死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夏天。这样一来，第四本日记，如果有的话，的确应该将写日记的时间延续到一年或一年半。它对《白痴》的创作史可能会有更大的意义。

有利于上述推测的还有被置于第三本，在日记结束之后的文字：开支清单，寓言《烟与团块》，以及日期“68年7月12日，沃韦”，《辟邪符咒》，和记录的另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晚一些时候写的诗歌与笑话。

С．В．日托米尔斯卡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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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А．П．米柳科夫，《文学界的会面与相识》，页231。

(2) 安·格·陀，《回忆录》，页43—44。

(3) 见《М．Н．斯托尤宁娜回忆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А．С．多利宁主编，《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章与资料》，第2卷，页579。

(4) 安·格·陀，《回忆录》，页44—45。

(5) С．В．别洛夫、В．А．图尼马诺夫，《安·格·陀及其回忆录》，安·格·陀，《回忆录》，页7。

(6) 见本书页401—402。

(7)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三十卷集》，第28卷，第2册，页182。

(8) 安·格·陀，《回忆录》，页122。

(9)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通信集》，1976年。

(10) 俄罗斯国家图书馆手稿部。

(11) 安·格·陀，《回忆录》，页36。

(12) 包括与记者们的谈话。

(13) 安·格·陀，《回忆录》，页392。

(14)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5。

(15) 安·格·陀，《日记》，莫斯科，1923年；安·格·陀，《回忆录》，莫斯科，1925年。

(16) 安·格·陀，《日记》，页11。

(17) 即《白痴》、《永恒的丈夫》和《群魔》。

(18) 安·格·陀，《回忆录》，页198。

(19) 同上，页35。

(20)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Л．1；同样见《日记》，页5。

(21) 同上，Ед．хр．149．Л．1；同样见《日记》，页141。

(22) 安·格·陀，《日记》。

(23) А．А．伊斯梅洛夫，《在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家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逝世35周年前夕）》，《交易所新闻》，1916年1月28日，第15350期。

(24)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3。

(25) 同上，页205。

(26) 安·格·陀，《日记》，页192—193。

(27) 安·格·陀在莫斯科的历史博物馆创办了第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陈列室。我们看到，这里指出的是另一个年限：一年半，在我们看来，这是夸大，其原因是，1902年安·格·陀尚未读完日记。在《回忆录》（页152）中期限还增长到了“一年半至两年”，这显然不大可能：那样一来，记事本的数量就完全不是这样的了。

(28)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224。

(29) 在安·格·陀身后留下来的档案中还保存有其他速记日记本，这一点只有А．С．多利宁隐约暗示过；在1925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苏斯洛娃》一文中他写道：“或许，将来能继续翻译安·格的速记本……”（《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章与资料》，第2卷，页250；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Ⅲ，5.15аи156）

(30) 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ел．Ⅲ，5.15а和15б。

(31) В．С．涅恰耶娃主编，《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手稿的说明》，莫斯科，1957年。

(32) 《作家日记》部分章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记与安·格·陀的私人与公务信函的翻译稿，见《文学档案》，1961年，第6期。

(33) 关于Ц．М．波舍曼斯卡娅翻译安·格·陀的速记稿，还可见《女速记员的功绩》——1959年6月3日的《消息报》；《我最感兴趣的！》——1970年12月27日的《接班人》等。

(34) 见本书页87。

(35) 比如，“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斯瓦特科夫斯卡娅，我的姐姐。后来的注释。”（安·格·陀，《日记》，页41；类似情况还可见页64、71等）

(36) 同上，页111。根据事隔多年的叙事方式，轻易就能看破类似的插语。这种情况在真正的1867年的日记中从未遇到过。例如，称呼丈夫不是“费佳”，而是“费·米”。

(37) 例如，见本书页18、19、20。

(38) 见本书页78。

(39) 见本书页139。

(40) 见本书页135。

(41) 比如，见本书页6、82、121。

(42) 稍后，在谈及日记与回忆录的关系时，我们还要谈到它。

(43) 安·格·陀，《日记》，页12；见本书页6。

(44) 见本书页134。

(45) 见本书页20。

(46) 见本书页30。

(47) 见本书页18。

(48) 见本书页87。

(49) 见本书页27。

(50) 见本书页87。

(51) 见本书页16。

(52) 见本书页98。

(53) 见本书页237。

(54)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页106—110；《日记》，页181—182。

(55) 经过长期间断以后，安·格·陀在回头从事翻译的时候，她重读写好的文本，在某些地方又作了修改。例如，在速记稿和翻译稿上（在6月14/26日那天的日记上）写着：“后来我去了市场，给自己买了梳子”，后来，在1909年，又用老年人的笔迹补充道：“为的是排遣忧思”；类似的修改见7月6/24日的日记（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9．Л，页34、114）。

(56) 比如，见她在《回忆录》手稿页边上的批注：“详见速记本”——这是在谈及别列佐夫斯基暗杀活动的时候。（俄罗斯国家图书馆Ф．93．Разд．Ⅲ，1.1，页193）关于利用第三本日记在《回忆录》中记述自己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识并结婚的情况，见本书页576。

(57) 见本书页6。

(58) 安·格·陀，《日记》，页12—13。

(59) 安·格·陀，《回忆录》，页146。

(60) 见本书页357。

(61) 见本书页281。

(62) 安·格·陀，《回忆录》，页149。

(63) 安·格·陀，《回忆录》，页161。

(64) 见本书页91。

(65) 安·格·陀，《回忆录》，页148。

(66) Л．П．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与创作》，页166—176。

(67) 《文学遗产》，第86卷，莫斯科，1973年，页155—290。

(68)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5卷，页68。

(69) 见本书页282—283。

(70) 见本书页441。

(71) Л．П．格罗斯曼、В．波隆斯基，《关于巴枯宁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争论》，列宁格勒，1926年；А．博罗沃伊、Н．奥特韦尔热内，《关于巴枯宁的神话》，莫斯科，1925年；Л．П．格罗斯曼，《巴枯宁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莫斯科，1928年，等等。

(72) 安·格·陀，《回忆录》，页168。

(73)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05。

(74) 同上。

(75) 同上。

(76) 同上，页216。

(77)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在与迈科夫的信中也说两个印张。

(78) 安·格·陀，《回忆录》，页159—160。

(79)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149-149об。

(80) 见本书页460。

(81) 见П．Н．萨库林、Н．Ф．别利奇科夫主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未出版的资料》，莫斯科，1931年。

(82) 在对《白痴》创作史的研究中，仍不时有小说新的版本与准备资料出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注意到萨库林指出的个别提纲的界限并未完全揭示“作者的材料分期”，因而只能用作基本的有条件的参考，И．А．比秋戈娃不建议另做分类，而在自己的分析中使用已被接受的萨库林的分类法。

(83) “我从新历12月4日想到18日，含18日。大约，我觉得，每天至少出现六个提纲。我的头已变成风车了。我不明白，我怎么就没有发疯。最后，在12月18日，我坐下来写新的长篇小说。1月5日（新历）我给编辑部寄去了第一部的前五章……”（《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40）关于小说重新构思的原因和实质，见上述关于《白痴》的文章。（《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

(84) 按照П．Н．萨库林的意见，所有记事本里的日期全部都是旧历。（萨库林的上述文集，页195）Л．П．格罗斯曼只认为第一个日期是旧历（格罗斯曼上述文集，页173—181），И．А．比秋戈娃则相反，认为一切日期毫无例外都是新历（上述文集，页338—339，463）。安·格·陀日记里大部分日期都按两种历法注明，这能帮助我们确定提纲里的某些日期，表明作家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中既用新历，也用旧历。

(85)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页140—215；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5，页6。下一个笔记本上写着用于小说后面几部的笔记，这已经是1868年写的了，我们自然未仔细研究。

(86)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页140；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5，页26。

(87) 正是这一事实推翻了И．А．比秋戈娃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新历9月14日（即旧历9月2日）开始写作《白痴》的推测。

(88) 见本书页365。

(89) 见本书页373。

(90) 见本书页399、403。

(91)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9卷，页140—141。

(92)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第2册，页222。

(93) 见《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页244—249。

(94)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5；《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页22—23。

(95)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5；《陀思妥耶夫斯基档案·〈白痴〉》，页175。

(96) 安·格·陀，《回忆录》，页60。

(97) 同上。

(98)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47。

(99) 见本书页486—487。

(100) 俄国立文艺档案馆Ф．212．Оп．1．Ед．хр．147．л．35об．-36。

(101) 安·格·陀，《回忆录》，页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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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

第三本

附　录　作为文史资料的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