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弁言

第一章　在美国的时候

第二章　在中国的时候

第三章　做长媳的时候

第四章　天长地久的爱

一位美国人嫁与一位中国人的自述

［美］麦葛莱　著　邹韬奋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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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　言

这本书译得完，我要谢谢《生活》周刊；这本书刊得出单行本，我要谢谢徐伯昕先生。

这本译述，原来是按期登在《生活》周刊上的，因为读者的谬许，并为顾全《生活》周刊的信用起见，没有一期敢脱落，所以我无论事情怎样忙，总在每星期日的上午把它赶译交卷。有了这样的督促，竟有“欲罢不能”之势，否则就是译得完，也不能这样快，所以我要谢谢《生活》周刊。

译完了，登完了，有许多热心人士纷纷来信要求刊印单行本，但是我的事情一天忙到晚，那里有工夫去做整理，剪贴，定样，校对等等的手续？幸有徐伯听先生十分热心，既帮同督促我下刊印单行本的决心，又替我担任上面所说的那许多麻烦的事，于是乎才能成为事实，所以我要很恳挚的谢谢徐先生。

十七年六月十日邹恩润记于生活周刊社

这篇纪事里面所说的都是事实，不过两位主人翁梁章卿与麦葛莱女士都是隐名，不是原来的真姓名。这位男主人翁曾经教过我英文文学，是我的一位很敬佩爱重的先生，女主人翁当然是我的师母，不过这位师母做这篇《自述》不用真名，我也不便替他们宣布。好在我们重在事实，姓名倒也无关紧要。

译者附志

第一章　在美国的时候

一

我第一次遇见梁章卿的时候，是在十月里一个早晨。这一天正是大学开学的日子。在这天的前一个星期里面，我的镇里因为忽由各处来了许多大学学生，各家凡是有空余房间留下来的，都纷纷准备租与这般学生居住，视为做国民的应该帮助学生的事情；所以这几天镇里异常热闹。这天早晨，我看见邻居詹姆士夫人的门口走廊上，也堆满了许多箱子铺盖，便对我的母亲说：“詹姆士夫人真要挤得要命了！”说了之后，就同我的老友西丽霞女士赴校，去上我们第一课。

我们进了学校，看见一群男学生正在阶前围着谈话，西丽霞转过来对我说：“麦葛莱，那里面有位青年，黑发光耀可鉴，穿了一套灰色的常服，你看见了吗？那是一位中国学生，许多同学都称赞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青年。我的表兄旧年在诗家谷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他正在大学初年级肄业。现在到这里来研究国际公法与政治学，真是难得！”我当时听了，转过身来，很漠然不注意的向那位青年望了一望，后见日光正在他的黑发上面照得很亮，我当时所得的印象，不过是一位年纪很轻笑容可掬的青年。看后对西丽霞说：“表面上看去还不错。”说的时候，颇含轻蔑之意，说完了，我们两个人也就走了过去。

我在当时刚在大学初年级肄业，攻读很勤，终日忙碌，虽看见那位中国青年，事后也就完全忘掉。但是一两天以后，我才晓得把箱子铺盖堆在詹姆士夫人门口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中国青年。于是章卿便做了我的隔壁邻居。

我与章卿这个时候并没有得着什么人正式介绍过：我们读德文与法文的时候，虽然是同课堂上课，彼此好久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到了后来，我渐渐觉得英文已是章卿的外国语，乃能藉此外国语的英文而再读两种外国语，而且读得非常之好，不知不觉中发生钦佩羡慕他的心事。据章卿后来告诉我，他在这时候也在暗中很钦佩羡慕我在德文法文方面的成绩，因为我当时立志要充外国语教师，对于这类功课特别用功。不过这是章卿后来告诉我的，在当时我却丝毫不知道他在那里钦佩羡慕我。

我对于章卿的注意与感情是渐渐的来的，是由淡漠起点而发生的；我当时所看见过的章卿的民族，他是第一人，最初我对他全是怀着一腔好奇心，心中简直不以为他是与我同样的人类。但是最后由偶然的机会，我们两个人开始谈话；既经彼此谈过话，有的早晨，我们走出家门的时候，凑巧同时，便一同赴校，当时以为用不着回避。

我们一同走进了校门，分开的时候，彼此都略为颔首而别。我在这个时候，精神上觉得愉快；但是感觉友谊的安慰之后，因为当时我对于章卿所属的民族，心存成见，立刻感觉苦痛。总之我无意与他继续常在一起，无意与他继续往来。

我心里的成见，章卿当然毫无所知。至今追想当时的情形，觉得虽然心中存有成见，而待章卿却仍不薄；我当时对他，心里很不自在，恐怕说话有不留意的时候，露出对于中国所存的成见，以致使他伤怀。我在他个人里面，竟完全忘却关于民族的成见。他每天早晨在门外等我，常常等得很迟，匆匆忙忙的去上课；我对于这种情形，心里明白，外面还假装没有知道。等一学期将了的时候，我们俩几乎天天一同走，若行所无事了。

译余闲谈　民族的仇视，是世界生活不太平的导火线，真是一件大憾事，尤其是黄白两种。我们在国内大半都是糊里糊涂的，一出国门，这种感触便愈甚，在这段纪事中也很看得出。我敢说一句公道话：这两方面用不着彼此“恭维”，也用不着彼此“蔑视”；因为人类是“良莠不齐”的，各方有各方的好的，也有各方的坏的。

婚姻的两方当局，要彼此发源于“钦佩羡慕”，这是很重要的。我国旧俗的婚姻，是由父母一手包办的，固然说不到“钦佩羡慕”。现在有许多地方，还是由父母物色好了，叫男女双方点一点头罢了，也还说不到“钦佩羡慕”。我觉得这还是过渡时代不得已的办法。将来有了适宜的环境，要全由男女双方自己物色所“钦佩羡慕”的意中人（父母当然可作顾问，或在某年龄内，须得父母同意）。如有“阿憨”没有东西配人钦佩羡慕的，不能物色，或物色不到的，便没有老婆可娶！也就不应该有老婆，免致自害害人！这样在父母方面可以减少“一件心事”；在当局两方更能“半斤”“八两”，各得其偶；“巧妇常伴拙夫眠”，与“才子”不幸误配“愚妇”的憾事，可以少些。

二

章卿秀外慧中，蔼然可亲；他的爽直愉快的精神，是他生平特有的天性。我与他来往，与他谈话，看他的焕发精神，都觉得异常的快乐。我的悒郁多虑与沉静的心境，得着他的欣欣向荣的一团高兴气概，常常使我获得安慰，精神为之振作。我曾经细细的研究过他的面孔，却含有东方式的静默严肃的神气；但是在当时则绝少显露，我只常常见他一双光耀明亮的眼睛，听他爽人心脾的笑声，虽终日忙着，总有这种愉快和乐的精神。

有好久时候，我们俩没有什么情的作用，不过是两位寻常的青年学生，常常静悄悄的同走，所津津谈到的事情，至今想起来，虽然是很有趣的，但都是很严正的，很审慎的谈话，我们两个人都决志要维持端严的态度，不要陷入情网。我当时十九岁，章卿比我大两岁。

后来有一天章卿得着我的同意，当日夜里来我家里访我。他带了一个大包，里面藏了许多他心中以为我家里人喜欢看的宝贝。我家里人都围着方长桌子，在这张桌子上面他便排满了许多丝织物，绣品，雕刻过的象牙与檀香，许许多多希奇古怪的小铜像与乌木像。这些东西都光耀夺目，清香扑鼻。

在许多东西里面，章卿所最觉得高兴的，是他母亲替他做的半打领结；他曾经送一条领结与他母亲做纪念物，他母亲便照看这个美国式的领结，做半打送他。章卿把一只手弄着一条深黄色缎子做的，中间有金线绣花的领结，对我们说：“我的母亲能织绣许多东西，她所做的东西都是很美丽的。”

这种简单的话，与桌子上堆着的许多外国来的奇怪东西，在当时的刹那间，好像使我与章卿的中间隔了一个世界，我看他全是一个陌路人，从异方来的，不可思议的；我觉得他从他本国忽到美国来，理想不同，仪式不同，风俗不同，由他看起来，一定是惊奇不置；他在这种环境里面，一定觉得十分牵强，十分不自然。我心里这样想，手里拿着一个小胖子似的偶像，不觉对他脱口而呼：“由你看起我们，要觉得多么奇怪啊！”

“奇怪？一点也不奇怪，不过我对于样样东西十分觉得有趣罢了。由我看起来，都是一个世界！”章卿这样说了之后，我们俩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子。他随手拿一面绣花的中国小旗送我。我当时迟疑不决，眼巴巴的望着旗里许多颜色合绣成功的龙在那里伸爪喷气。在此顷刻之间，我的老成见又作怪，我正要婉拒了。但是我窥见章卿面上也现出一种迟疑的神气，夹着诚恳请求的意思，我心里大为感动。于是我就接受了这面旗，心中还在忐忑不安。

章卿从此常于晚间到我家里来，与我的父母做朋友，很用中国的客气礼貌。我至今常常喜欢追想当时的情景：在这种夜里，我们与家里许多人都围坐于一张大桌子，一盏有罩的电灯射出圆式的清明电光，照着桌上的书籍与新闻纸；房中其余的部分，却是也很使人愉快的淡淡的黑暗。在这种夜里的时候，章卿与我们谈起他的家庭状况，说他的父亲是他的一族里面一位足为代表的人物，好早就觉得闭关主义的狭隘，所以老早就打算叫他的几个儿子到南洋求学，章卿是他的长子。我听了章卿的谈话，心里就想象他在中国南方所有的一个家庭状况，好像就在脑际现了一幅模糊的图画，其中是一个大家族，有许多弟兄，有许多亲戚，有许多仆役，当他的父亲往内地营业的时候，完全由他母亲管辖。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口中的梁章卿，是一位活龙活现的笑容可掬蔼然可亲的愉快人物。虽说是他的天性，但是其中却含有西洋化的色彩。我以为就大概说起来，东方的日常生活与西方的日常生活里面有一个很显著的异点：就是我们偏于“静默严肃”，他们则偏于“焕发”“快乐”。我说这话，并非崇拜西洋，觉得事实的确如此，我平常最怕参加生友的宴会，因为一个一个呆坐着像“城隍老爷”，恭恭敬敬的问问尊姓台甫，实在觉得不舒服；有的时候参加外国师友的宴会，就是座有生客，但是因为他们很活泼，很会说笑，也就“如坐春风”，觉得快乐，自己不知不觉的也加了进去快乐一番，这种异点，在家庭社会各方面，如果细细的默察，都能看出。所以久住伦敦的吴稚晖先生也说：“中国家庭之中，父兄如官，子弟如囚；或父兄如木石，子弟如鹿豕；虽有深爱，绝少怡怡之情……”而谓西方“家庭之间，融融之乐意较多。”我生平也是喜交“欢欢喜喜”“和和气气”的朋友，而远避“愁眉哭脸”“心绪恶劣”之徒。我深信人生是应该愉快的，烦闷是不应该的事，是一种病象！

麦葛莱女士说梁君的快乐精神，常常使她的精神安慰振作，我因此想起专研究心理学的张耀翔先生曾经说过：“愁与笑均含有极利害之传染性，一人得之，其相与周旋之人亦随而得之；传染之速，不可思议。”又说：“多愁既与多病为缘，一人面带愁容，即表征其人有病或将有病，（多为心病），而一人之愁容既可传与其相近之众人，愁容不啻为传染病中之传染虫。”这样看来，我们要有愉快和乐的精神，不但是对于自己个人应负的责任，也是对于家庭及社会应负的责任。

三

有一次章卿带了一张退了色的小孩子相片给我看，相片里的小孩子穿的衣服是中国绸缎做的，老古式的。他对我说：“这是六岁时候的我。”

我拿这张相片细细的一看，很诧异的说：“你原来有……有……一条辫子！”

他看见我那样慌忙的神气，不觉也笑了出来，并且申明说：“是的，的确是一条好辫子，还有红丝线结在上面咧。我还记得我小时在小山上放纸鸢，这条小辫子还在空中飘扬着！”

这个时候我的母亲在旁眼光闪烁着，也插一句说：“麦葛莱，你自己也曾经有过一条辫子，不过比这一条短些，而且还结上一个红色的绸带球咧。”

章卿听了插嘴说：“你看我们俩至少也有这一点是共同一样的。”说时向母亲辗然表示感谢的一笑。我当时对于章卿的感情还未曾确定；但是善于谅解的母亲，与他却很有了深挚的友谊。

我虽然因为上述的种种原因，对章卿具有很亲切的同情；但是有的时候，对他很无好感，甚至有厌恶的意思。不过念及个人应有的正谊，与我所得诸遗传的良好品性，及于顷刻之间，使我抵御这种厌恶他的心事。我当时并没有想到男女的交情过密是与爱情相近的，所以极力不使我这种有时发生厌恶的心事流露于外。因此我当时心中不过存着交得好朋友的观念，以为这种愉快的友谊，等到大学毕业以后，彼此分袂，也就可以告终。

到了那年冬季末了的时候，我们的交谊更有了进步；但是那个时候，上面所说的那种感情顿变的厌恶观念，接连的萦回于我的心中。我自己埋怨我自己说：像我与章卿的关系不过是短时间的朋友罢了，竟费许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面，实在不值得，实在犯不着。我当时以为章卿虽然很好，但是他是属于中国的民族。于是我决志把以前的交情付诸东流，立与他断绝关系。我实行这个计划的方法当然是很唐突的。我赴校与回家的时候，我故意走别条远路，故意避他；就是在课堂里面，在校里马路上面，也极力避他，不与他会面。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的母亲真是可人；家里有了一位这种慈祥有趣的母亲，也是一种幸福。

旧俗由父母一手包办的婚姻，用不着说了；不过有自己物色机会的青年，还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就是，彼此没有看准，或是未曾决定可以合吾理想或条件以前，不要瞎要好，不要瞎亲密。麦葛莱女士说：“男女的交情过密，是与爱情相近的。”一点也不错。青年如不注意这一点，尽管瞎亲密，等到交情到了相当程度，两方面都情愿割断，那还可以；倘若出于偏面，就要闯出大祸。我曾经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他未婚以前与一位女士做朋友。那位女士对他很满意，但是他对于那位女士虽样样都觉满意，却有一点不大满意，就是嫌她的容貌差些。他老早对我谈到这层，我就劝他要谨慎，未决定前不要过与亲密。他口中唯唯，暗里又在那里瞎要好！经过半年以后，交情已经到了“与爱情相近的”程度，这位朋友忽然像麦葛莱女士一样，觉得前途不对，也想“把以前的交情付诸东流，立与她断绝关系”。有一天特地来访我，把他的心事告我，同我商量。我听了大不答应，我说你不情愿，老早就应该与她疏远，不应该交情到了这种程度，彼方明明立志与你结伴终身，你这种行为实在违背人道主义。你不要以为没有正式定婚，尽可随意；你要明白彼此已经亲密得了不得，父母亲友无不默认，女子的心志已专一，你何得不负责任。对方的女士我也认得，实在很好；深信你若见异思迁，必陷彼于极惨之境地，我亦从此与你割席，不复为友。我与他激昂慷慨的谈了两夜，他最后才决志不背初盟，后来竟得一个和好的家庭。麦葛莱女士可以说是也犯了那位朋友所犯的一样老毛病。我希望青年不要再犯这种毛病才好，否则便是“作茧自缚”，“自己讨苦吃”。

四

我立意与章卿断绝关系，上文已经说过了。如此经过了两星期，有一天下午他在学校里大堂总门的旁边专门等我出来，碰见了以后，我一句话不说，他也默然跟着我走，一同走到了学校里马路的末端。我忽然转到一条旁路，很鲁莽的对他说：“请你向那条路走。我要往这条路去另有要事。”

章卿仍跟着我走。他说：“我要同你谈一谈。”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微疲乏而复强自忍痛似的。这个时候，我们俩的眼睛互相望着，我窥见他现出一种很温和很动人的态度，意思要晓得我的衷曲，并要使我晓得他的衷曲。这种十分使人感动的情景，倘若我在当时不那样固执己见，不管别人，还要觉得难过。他很安静的，用他向来爽直的态度问我：“你何故要断绝我们的友谊？”

“我——因为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说的时候，悲哽几不成声。

他说：“断绝友谊，决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们的友谊也许不久就要告终了。我或者就要回中国去。今天我接到我父亲的电报，说我母亲病得很危险。一两天里面，我就要决定回去或是仍可留在这里。”人类的同情胜过了民族的成见，我此时不自禁的对他说：“同我一起来，我的母亲很会说话，让她与你谈谈。”

两天以后，又有一个电报来，带了一个好消息，说他母亲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不要紧了。在这两天里面，章卿的焦灼忧虑，很使我难安。他不大说话，但见他愁容满面。我与他出外散步，谈了许多别的事情。散步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前途的计划。他把服务中国外交的事业，做他最终的目的；但是尚未达到这个目的以前，他也高兴先从事有建设功效的教书，与有关社会的工作，他很心折于中国固有的艺术与天然的美景，很敬重中国所有的许多好的风俗。他告诉我说：“我希望中国虽采用新教育，不至因此毁坏东方固有的良法美意。”但是他却深信东方也要加入新的好观念。我听了他一番宏论，对于中国好像有了新的眼光，满腔充满了新的希望。

我们俩又常在一起了。我还记得，我们参加了学校里许多在夜里灯笼照得很亮的马路上所开的快乐聚会；在阳光明媚的天气，共作野行，或参加网球之戏；以及其他大学生活的愉快事情，都共同参加，共同享乐。我与章卿做朋友，最初还不至引注意；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渐渐听见有人暗里作为谈话的资料，同学与镇上的人看见我们都特别注目。当我们赴茶话会或音乐会的时候，我窥见有许多人都把好奇的眼光，对我们望望。

我母亲的朋友里面，有几位与她提出我们俩的事，都表示不以为然的意思。他们都说：“倘若你的女儿与他彼此发生恋爱，怎么办呢？难道就结婚吗？”幸亏我的母亲是生来没有成见的，她做人很圆通，很慈爱。但是我却知道她在这个时候心里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她也觉得彼此遗传与信条完全不同的人要结成婚姻却是一件难事；不过她还不至使我难过，就是她朋友不以为然的话，最初也还不同我多说。但是我从别方面却又听见许多议论，有的时候竟至使我有点动火。但是这种外面来的刺激反使我对章卿更加忠心，有时外面议论得愈利害，愈动我保护章卿勿使受人欺侮的心情。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为友谊而奋斗的精神，很可以佩服。我因此便想到我们生活受社会的制裁，都很利害。这种制裁也有好处，也有坏处。它的好处是能使人有个范围，不至过于放纵；它的坏处就是有时无理取闹，使人不能超越顽固的习俗而另求其光明的途径。我觉得遇着这种无理取闹的时候，我们应有几分勇气去对付它，不应完全屈服。我听见说蔡孑民先生在三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他娶妻的条件，有一条是要天足。当时引起许多人的诧异，简直传为笑柄。我们现在听了觉得毫无足奇。然在当时蔡先生敢于毅然提出，却非有几分勇气不办。所以我以为麦葛莱女士在“楚歌四面”之中，竟能“苦心孤诣”保护梁君，的确是在道德上可敬之处。我们于此更当记着。我们要在生活习惯上有点改良，也要有几分勇气才行。

五

外人对于我与章卿议论纷纷的时候，我们俩对于各民族互婚的事，彼此也曾经表示过当时所各信的意见。有一天下午我们俩正坐在家里走廊上的时候，坐得很久，我很坚决的告诉他：“我以为异族联婚是不对的。还是各族娶各自己族里的人好。”他回答说：“我以为没有什么困难，这全是个人的问题，我看美国人与美国人结婚，也不见得都是胜利的。”我听了眼睛对他闪烁的呆望，既而故为之辞以申辩说：“我们只听见不快乐的结婚。”他很温和的回驳说：“可见有许许多多不快乐的结婚，我以为各国里面婚姻的结果所以有许多不快乐的结果，大概都是由于自私自利，缺乏爱情，对于小事情往往各执己见，不肯调和去迁就折中的办法。”我们谈到这里，不能再辩，彼此很和乐的往前谈去。

那天夜里，章卿即在我家里一同用膳，至今追忆我在当时的心里思想，也觉有趣。章卿与我们围坐于一张桌子，他的言语举动与我家里的人都一样；我此时坐在其间，心中便在那里胡思乱想。想些什么呢？就是想有人说中国人做妻子的不能与她的丈夫同桌同膳，到底确不确；不知道做中国人妻子的是否只不过伏侍她的丈夫，服从她的丈夫，无论何事，都没有她发问的余地；章卿是否不久便要回中国去，是否到了中国便要变成令人难堪的专权管裁的东方式的丈夫。这种种思想，使我异常难过。章卿第二天就要作暑假的旅行，那天的晚膳就是与他饯行的。膳后他一定要帮我料理碗碟，因为我家是很简单的，并没有用什么女仆。我们俩欣然的共同料理用过的碗碟，觉得非常愉快。他一面堆着许多碟子，一面对我说：“在中国的地方，妇女们稍为舒服些，关于这一类的事情，都有女仆去做。我曾经认识一位英国女士嫁与一位中国人，这位女士嫁了之后，特地设法在一个大学里教教书，其唯一目的就是要藉此寻点事情做做。”

我听了就说：“这位女士一点不错。无论何人，闲着无事，都是无益有害的。”章卿听了我的话，很郑重的回答我说：“中国的主妇并不是闲着没有事做，她们对于全家里面的各人，都有许多责任要担负的。”他说了就转他的眼睛对我注视，看得出神，我倒觉得难为情，便故意的说：“你要看什么，如果我的身体妨碍你的视线，我情愿走开。”他回答我说：“你走开无用，无论在什么地方我要看你，你总在那里。”

碗碟安置好了，他把曾经送与我母亲的他自己的相片，拿出来写上几个中国字。我站在他的旁边。他忽然把笔放下，转身向我，把我的两只手握在他的手里。他弯着想要近我，我赶紧离开，毅然决然摇着我的头。我抽开一只手，他本来想吻我嘴唇，结果只吻着其他一只手的手指。我当时觉得受了侵犯的意思，神志很受震动，我们俩稍为有点争论，但是一点不利害，其实也没有什么真的动气。我当时只不过深信我们俩既不能有所谓恋爱，我们在道德上，彼此的关系只可限于朋友的形式。我当时觉得我所怀的这种理想，竟被破坏了。

章卿这个时候还不肯放我的手，同时很诚恳的说：“咳！你误会了我啊！”我便强定一定精神对他说：“接吻不是朋友所应有的。”他听了就同我道歉，说“我很对你不住。”我看他的神气，只不过觉得我误会了他，心中难过，此外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译余闲谈　章卿求婚的手续是“西洋化”的，没有看惯的人，当然要觉得奇怪或诧异，至少也觉得不大自然；在他们习俗如此，也就行所无事。我从前有一位先生是美国人，已经七十多岁，夫人早逝，只有一位爱女，年已十八岁。每晨用汽车送爱女赴校时，这位老先生竟在汽车旁与女儿大接其吻，我们初看时不免发生好奇心，有些人还要大惊小怪，在他们父女是表示亲热，却堂哉皇哉，旁若无人。这当然也是中西习惯大异的一点，但我们却无效法的必要。讲到求婚的手续，中国向用媒妁奔赴于两方，用不着本人费心！现在有人维新了，要不要接吻，请诸君随便，却不关重要；我以为重要的，就是不用新法则已，既用新法，婚姻大事，总要由两方本人亲口问一问情愿不情愿才好。我有许多朋友当面难为情问，藉书信一问，对方也用书信回答，这倒是一种特别而有趣的法子；既然双方都怕难为情，用用也无妨，总比专靠“媒妁之言”好。

六

章卿在暑假旅行中写了许多信给我，我在这个时期里面也更多空闲的时间，对这事细细的考虑一番；照我心里的意思，不得不承认我做章卿的朋友比获得世界上无论何人的爱情都来得好。

章卿回来之后，有一天夜里我们俩一同散步到校里的空场，当时月明如画，我们就一棵大树下面石凳上坐下。我在这个时候，因为先前耳闻有人又提及关于民族成见的话，心里又觉对于章卿发生爱怜之意；所以看见他眼睛很含着要求与我接吻的意思，我就存着牺牲之心，把从前所拒绝的接吻，竟许了他。

那年秋季，章卿改入新英格兰的大学肄业。他后来告诉我，此时他离开了我，可让我再细细的了解自己的本心。我在这个时候的确觉得爱他，本心上如此自认，丝毫无所讳饰，但是要使得这种恋爱能够如愿，又觉得是毫无希望，遥遥无期；因为我们俩的民族各异，彼此间似乎有不能超越的隔离。这心那样一想，便心灰意冷，遇着他有信来，竟搁置不看；追忆前次的接吻，觉得徒然是一种青年人轻举妄动的事情，真是可笑。

大学里一个学期结束后，章卿忽然的回来了。他拿着我的手的时候，眼睛里显出一种难于形容的，很有希望而有很觉着急的神气。他去了许多月，似乎老些，严重些，我初看见他这种面容，于欣慰之中，不禁伤感几于下泪。我们这次见面，即是情人的相见，刹那间都把不相容的杂念抛在九霄云外，一切虚伪的回避念头也都忘却。我趋附他的双臂，视为我之所天。在这个时候，恋爱使得一切都简单，只感觉精神上的愉快。

我们便把结婚的志愿告诉了我的父母，我父亲听了很觉骇异。母亲却很慈爱，提议我们要订婚一年，使各人再无疑点才好。我们俩可以说是已经毫无疑点，但是不愿违背母亲的好意，就允许了她的这种提议。

章卿立即写信回家，把我们订婚的事告诉他的家人。在我一方面，章卿却有一点，对我用素来直爽的态度，解释了一下。他说：“依中国的风俗，儿女的婚事，常由父母代为主持一切，而且常在幼年就替他们订好。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有意想把他一个好朋友的女儿配我，比我年龄小三岁。不过在当时还没有正式的婚约。我出洋留学的时候，曾经请我父亲在我回国之前不要办这件事。从此以后，也就没有提起，不晓得他现在意思如何。但是我们俩的主意已定，这件事无论如何，与我们没有影响，我想你一定能明白这个意思。”我听了这一番话，精神仍觉异常不安；而章卿反抗这种世传的习俗，能如此镇静，我心里却以为异。

他的家族用电报回复他，力阻我们的婚事。我事前也觉得这事恐怕不免要受反对。电报之后，还有一封信来，语气倒很和平。他的父亲在这封信里说：章卿留学即将完毕，现已布置妥当，一俟他回国，即与李瑛女士结婚。他又描写这位李女士如何美丽；这位女士，章卿已经不见面了十二年。他的父亲说：李女士年纪甚轻，端庄温柔，家产又富；而且也受了新教育，使她适于做受过高等教育者的夫人；这门亲事，两方家族都异常满意。最后还郑重的劝章卿不要害他的父亲不能实践婚约，以致为难；倘若出此，以后即断绝关系，一切不顾。

译余闲谈　西洋的婚姻大概都由本人物色，由父母朋友做顾问；中国的婚姻，大概多由父母物色，由本人追认：这当然也是中西习俗的一个大异点。凡是制度，都有他的背景。中国的男女界限很严，现在除极小部分外，还是如此；在这种环境之下，男女自己选择的机会很少，所以往往要父母代谋，尤其是在女子方面。西洋则社交比较的公开，自己选择的机会较多。有了这两种不同的背景，当然有这两种不同的习俗。我私人却赞成后者而不赞成前者。你想，“已经不见面了十二年”的人，仅凭“两方家族都异常满意”，就老不客气，把他订了，真是岂有此理！还有一层，我向来主张做父母的人对于子女的教育是绝对应负的责任；至于婚姻，只要顾问就够了。换句话说：子女求学要比子女婚姻看得重。现在却不然。有许多父母没有钱与子弟求学还不觉得大要紧，而却忙于替子弟娶老婆。要改变这种错误心理，非把“物色”的权柄归于青年自己不可。不过同时也要想法，在社会上造成相当的社交环境才行。就是在这个过渡时代，我觉得即由父母物色好了，虽不能使双方当局就先做朋友，也要暂勿宣布，先由两方家族来往来往（例如约期宴会或聚餐之类），使两方当局本人有相当机会见见面，谈谈天，然后再征求同意，比“素昧生平”，只叫他们点点头就算数，妥当得多了！这似乎是过渡时代最低限度的适当办法。

七

除章卿的父亲有信来反对外，还有别人的信。他有一位美国朋友，在中国当教士，也来一信，大说要使一位美国妻子在东方能过愉快的生活，是如何如何困难的事。他有一位表兄，也有信来，与他作很长的讨论。说在家族里面有了一位外国媳妇，有了一位这种固执成性的妇人，必不能敬重翁姑，必不能照翁姑的希望，克尽媳妇的职分。

这类的信，纷至沓来。这些信都表示一种十分坚决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都含有牢不可破的宗族观念，使我心里觉得有点害怕。我因此很觉不安，心里很觉踌躇。在我与章卿两个人方面，并没有什么不能调和的地方；因为我是一个守旧的西洋人，他是一个思想很新的东方人。但是他不得不同他的家人一同生活，他的生活不得不与他的社会背景发生关系。我所异常惶恐的不是章卿本人，是他的沿传习惯，他的祖宗，他的民族背景。

在我的方面，我又不愿因我而有所阻碍于他的前途。倘若我当时真正了解宗族与家族的势力在中国之可畏，尤其是在政界方面，我恐怕没有勇气敢嫁章卿。但是当时我看见章卿置此完全不顾，意态坚决，兴致仍旧非常之好，我也因为他的愉快心境而觉得愉快。

那些冷静严正的家信，章卿都译把我听；我觉得那些信里面都充满了左道的哲学势力，使我听了不寒而栗。其中都是说他在种种方面应有的责任，对于父母，对于祖宗，对于他自己的将来；独对于爱情，无一言及。只有他的表兄有点说到，但却如此说到：“你现在年纪很轻，在青年的人看起来，爱情似乎很重要。但你年大了，便要觉得爱情淡如水了。”

我听了很坚毅的对章卿说：“这话不对！爱情比生命与年岁都更伟大；爱情的永久，不是死所能限制的。使人永不灭，就靠爱情。”

在这个时候，章卿未曾了解我对于爱情的神秘解释。但是他却很快乐的回答我说：“有了你做我的妻子，世界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抵不上。”

章卿继续写信与他的家族，措辞简明恭顺，表示坚决的志愿，丝毫不肯迁就。他家族每隔许久来一回信，后来连回信都不来了。但是章卿与他的家族究竟没有显然的决裂，也不曾显然的断绝关系，不过用很恭顺的，很温和的手段，避免他家族的干涉，而单独负其责任。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在那许多来信里面，章卿的母亲并没有说过一句话，便喊着对章卿说：“我想你的母亲总不弃你的！”他很坚决的说：“我母亲心里决不弃我。但是倘非父亲赞成，母亲自然不写信来。”我辩着说：“但是做母亲的感情特强，决不肯默然的！”章卿听了，很忍耐的样子，提醒我说：“在中国，家族比个人来得重要。但是讲到你我，却以爱情为第一义。”

译余闲谈　这个地方又暗示中西家庭组织的大异点。在东方，女子嫁人不是嫁与丈夫一人，简直是嫁与一族！所以在青年自己对于对方虽然觉得“有了你……世界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抵不上”，然因为“媳妇”“翁姑”等等问题，便至决裂。在西方便认这种问题要把两方男女个人做主体，他们俩合得来就好，合不来就不好；决没有男女既能极合得来，而还要男女各个人与两方家族要合得来才算数。所以麦葛莱女士的父母虽不见得情愿把“掌上珠”嫁与几万里外的中国人，然而因为女儿与梁君实在合得来，居然答应女儿的要求，比梁君家族极力拒绝把一个别人的爱女娶到本国来，直截爽快得多少！这是因为一方面以当局两人为本位；一方面却以家族为本位。所以我常说做西洋女子容易，做中国女子难。何以呢？西洋女子只要能得丈夫欢心，便够了；中国女子除丈夫外，还要得翁姑的欢心，得妯娌的欢心，得阿伯阿叔的欢心，还有其他等等，甚至有时因得丈夫欢心而招致其他诸人的恶感！一个人那能得许多人的欢心，真是苦极！简单说一句，这就是大家族制度与小家庭制度的区分。在中国现在的过渡时代，老前辈听见了小家庭要动气，青年们听见了大家族要头痛。老前辈所以动气，因想到父母教养之苦，等到儿子大了，便主张什么小家庭，把老辈置诸脑后。讲到这一点，我诚然也反对“不顾父母之养”，不过我们要明白，奉养父母还是比较简单的事情，吾国所谓大家族，常于父母之外，拖着许许多多捣乱的脚色，实在讨厌。我主张父母尚在健壮做事的时代，不妨让儿辈成立小家庭，不必拉在一起；不过父母年老的时候，则仅仅迎养父母，亦义所应为，且亦不至破坏小家庭的好处，不过其他如阿伯阿叔阿婶以及妯娌等等拉杂的人物，绝对不可硬住在一起。还有一种较为折中的办法，就是在大家族中分成许多小家庭，虽然住在一起，有事时可以互助，而在经济上，管理上，房屋方面，仆役方面，都各人分开，不相混合。总之大家族决非良制，欲改进社会，非提倡小家庭制度不可，不过其组织之适当方法，颇有研究的必要。

八

章卿的家属虽反对我与他的婚事；而在他则以为依中国风俗虽是家族比个人来得重要，但是他与我是纯然以爱情为第一义的。他始终把我们俩的事，视为属于个人的特例，不应用寻常的标准来判断。我心中常怕有了中国的风俗从中作梗，我们的婚事恐怕要不能如愿以偿；但是看见章卿具有这种始终坚决的态度，又常使我为之气壮。不过在我们未结婚以前的一段短时期里面，彼此也曾有几次极微的争论。这种极微争论的由来，不过由于我的方面有时有点轻微的醋意，我以为这也是女子应有的常事，而他则有时未能谅我的这种癖气，但是我们俩在这段短时期内虽有这样几次的极微的吵嘴，并无彼此怀恨的意思，也并不因此两方有一句否认相爱的话。

于是我们便打算结婚。我们所以就打算结婚，因为除事实上有章卿家属的阻碍外，其他已无问题；至于这种事实上的阻碍，在恋爱的青年看起来，觉得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们都以为我们的婚事没有再延展的理由。章卿与我筹谋结婚后的办法，很高兴的说：“我们现在才想到实际的办法，已嫌迟了一点；但是我们不妨做做看，尽可随时改进，以求完美的结果。”

章卿在这个时候，已得不着他的那位有钱的父亲给他很充足的学费。他既要自食其力，又未毕业，在这种时候，他还要娶一位外国的夫人，向着茫然未曾试过的前途做去，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两个人都兴会淋漓的筹备婚事，说起也很奇怪，当时一点也不觉得疑虑，一点也不觉得胆怯。章卿自从来美就学以后，平常很节俭，常把家中所寄的学费留起一半，所以还有些贮蓄。我自己呢，打算谋一个外国语教师的位置做做，一个男子初出茅庐的时候，经济不能宽裕，我想我能这样的经济自立，于他也不无小补。我们筹谋了一番，也就决定了我们的计划。打算我们再同学一学期，等到这一学期完毕，章卿就可大学毕业。他毕业后打算仍留美实习一年，然后回到中国，力图上进。到那个时候，他可先回中国，等他诸事布置妥当，我再随后到中国与他相会。我们当时这样打算，觉得也很简便易行，彼此都很舒服。所以几天以后，就在我的父母家里，请一位牧师，正式结婚。未结婚前，我的父母就对我们说：“你们结婚以后，未回中国以前，自然还是和我们同居。倘若你们在这里住得舒服，我们也喜欢你们和我们住在一起。”

未回中国以前，我们暂与我的父母同住，在章卿本很习惯于家庭生活，觉得是很自然的办法；不过我却有点担心。为什么呢？因为在西洋各国有一种很普遍的观念，以为人们一有了法律上的关系，做了亲眷，便不能再像做朋友时候一样。我的中国丈夫和我自己，彼此本来情投意合，同居之后，还无不合之虞；我心里所不免略觉畏惧的，是家人方面因家庭习俗和日常生活之间或有差异之处，在此尝试同居的时期里面，恐怕不免发生小问题。

我事前心里虽然有点担心；但是事实上却丝毫用不着我的过虑，因为在家庭之间极有合作的精神，是章卿的东方遗传性里面一个重要部分。自从我们行了结婚礼以后，他加入我父母家庭里面，做一分子，非常自然，一点不觉得勉强。我的丈夫和我父母本来情谊笃厚，因此使得这一方面的关系，异常简单，不致发生什么纠葛，所以我们也就放心得下，只要我们俩能和好，能与社会上人士合得来就够了。讲到社会人士方面，我们到不甚措意。我未遇着章卿以前，很怕惹人注意，觉得很难受。后来和章卿结婚，无论和他到什么地方去，随处受人注目；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竟能处之泰然。我自己对于这一点，觉察之后，也觉得奇怪，我非但不觉得难过，而且觉得有了这种丈夫，非常得意，反而喜欢和他一同出去走走。我们的结婚，自开始就很愉快。

译余闲谈　就我所知道，做岳母的人总喜欢女婿，很爱护他，很谅解他；而做婆婆的人，却有十八九和媳妇合不来：这是一种无可讳的事实。有人或者以为这是遇着婆媳做人不好。我以为在实际上也不尽然。有的婆婆待别人都好，只有对媳妇便噜哩噜苏；有的媳妇待别人待丈夫都好，只对于婆婆觉得有难言之苦。这种例子，我看得实在不少。所以常觉得婆媳简直有不能同居的趋势。这句话被“老前辈”听见了，一定要骂我“大逆不道”；不过我这句话是说出实在的情形，不是我的主张。实际上既有了这种情形，有什么方法补救呢？我想来想去，以为要彻底的解决，或者可于结婚之后，男的随着妻子与岳父母同住。现在女的嫁了之后，要跟着男的走；这样一来，男的娶了之后要跟着女的走。岳母都是欢喜女婿的，也许可免许多麻烦。这种说法虽近新奇，却有许多道理在内。不过要措诸实行，不但男的有职业，能替家庭生利，女的也须有职业，也能生利，相助维持家庭；否则男的无故要担负女的父母生活，要没有人敢娶老婆了！有的人说：只要采用小家庭制度，婆媳的麻烦就可取消，这话诚然不错，但是有的年老父母非同住不可，那末我的“新说”未尝不无考虑的价值。

九

我和章卿结婚之后，感情融洽，喜悦之精神与日俱进。我们俩的深挚情爱，有非笔墨所能形容。两人谈话之际，在停歇的刹那间，彼此的眼睛注视一下，已彼此能将两方的意思，完全了解。我常觉得章卿的感觉敏捷，措辞谨慎，悟解超卓，比我更好。他的体贴入微，实非我所能及。我在未嫁之前，虽喜任意所之，不喜拘束，却也决不肯因此致使旁人觉得不舒服。我这种体谅别人，自信已成习惯；但是我此时在章卿前的言语举动，因为他的温良仁爱，相形之下，我却难免时犯冒昧的地方。所以在我们结婚的开头几个月里面，我最困难的事，是要时刻留神，极力使我自己的思想行为，能适合于我的高尚纯良的丈夫。我对于我的丈夫，虽须这样用心待他，其实他的待我还要好得多多。无论什么事情，他对我总是宽洪大量，而且都是出于至诚，出于自然，使我受了，也激起同样的良好品性。

我自己明白我是一个坦率温柔的女子，讲到恋爱方面，我要有一位意志坚强的男子来辅持我，所以我格外要尊敬我的丈夫。我所觉得安慰的，在我们结婚之后，家庭里面曾经有过几次困难的小事，解决的时候，都表示我丈夫的意志要比我来得坚强。在我的方面，虽诚心的服从我的丈夫；而在我的丈夫方面，在家庭里却并不专制。他以为夫妇应该是平等的伴侣，所以他对于我的处理家务，完全信任我的判断；到了后来，就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也常常和我商量。有的时候，我们俩偶有不同的意见，其结果都不过彼此付之一笑；因为我们各人其初虽各持一见，慢慢的变动初意。到了后来，竟互换位置，各人反而各自主张最初所反对的意思！这种可笑的事，发生不止一次。

最初我就看出，有一点是章卿的东方思想和他所受的西方教育很冲突的地方。这一点是什么呢？就是我对于其他男子及他们对于我的态度。章卿的为人，从来没有过卑陋的妒忌，或是卑陋的疑心；但是在他的心里却含有牢不可破的一种东方观念，就是对于恋爱的女子，存着“独有”的严格观念，排除所爱者对于他方的友谊；这种绝端的观念，是西方人所梦想不到的。

我何以见得章卿也有这种观念呢？有一次我曾经答应一位青年在暑假中教他法文，作为我暑期中一部分工作。我于无意中把这件事告诉章卿，他立刻表示反对。我当时觉得他的反对很不应该，要他说出所以要反对的理由，我催问他好久，后来我竟随口对他说：“倘若我的这位学生是一个女子，你便肯随我的意思，不加反对了。”

他说：“你已有的工作，已经够做了。”说的时候，也虽无强我服从的意思，但是却很坚决，当时并把他的眼光离开我的视线。我略为笑了一下，他又把他的面孔转向着我，表出很苦恼的神气；我看见这种神气，笑声立停。他很苦痛而又很诚恳的说道：“啊！你不要笑！你要记着你是我的什么人。我！我不能置若罔闻，这是我很抱歉的事。”我于是不得不婉拒我的无辜学生，从不提起那件事。从那个时候起，遇着与男子有来往的时候，我的行为严格的保守疏远的宗旨。这事我并不觉得困难，因为我的情爱始终集中于我的丈夫；向人卖弄风情，本非我性所近。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所说的章卿的“酸素作用”，亦颇饶趣味。东方人有这种酸素作用，西方人也何尝没有？试问西方人，假使有人和他的老婆过分亲密，或甚至偷了他的意中人，他能够“犯而不校”吗？不过东西的男女交际习惯风俗有不同的地方，表现酸素作用的途径也因此差异罢了。我觉无论男女，既成夫妇，当然有这种酸性作用，是人类的天性。至于流行的名词，如“三角恋爱”，以及“多夫”或“多妻”的事，虽是也有的事实，但我以为都是由于“尴尬”或恶制度，或恶环境的强迫，不是顺乎自然的天性。由此的结论，便可以说“一夫一妻制”，确是良好社会中的良好家庭的一个重要条件。在我国虽无所谓多夫制，却有多妻制（此处所谓妻，妾亦包括在内）。做丈夫的人固然不愿老婆“轧姘头”，但试问做老婆的人，有那一个心里真正情愿丈夫讨小老婆？有许多妇女对此事只得“饮泣吞声”，不敢起来“打倒”，也不过受着几千年的习俗所束缚罢了。但是天性所赋的酸素作用，还是暗中进行，所以据我见闻所及，可以说无论贫富贵贱，凡是讨有小老婆的人家，家庭里面总是要闹到“乌烟瘴气”。我深信讨过小老婆的人，对区区这一句话，必定“深表同情”，就是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必定承认的！这件事单单要和男子谋改良，如同向虎谋皮，恐怕没有什么结果。上海教育界同人于十六年四月七日公宴美国来华讲学的教育家克伯屈博士，席中凌冰博士说了几句笑话。他说：“我们男子近来多在女子压迫之下，宜努力求自由解放。我们男子也是被压迫者！希望男子们快快起来，组织团体，大家站在一条战线上，向着解放男子的途径上奋斗！”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我以为讲到“酸性作用”的不自由，造成许多黑暗的家庭，妇女们确是“被压迫者”，却希望女子们“快快起来”，“大家站在一条战线上”，“奋斗”“奋斗”才好！

十

我的丈夫以为各人有各人的个性，至于我的个性，他决意任我自由，不加摧抑；不过他天性喜欢各事妥适，务使各得其所，所以对于力求我的个性适合，有时也有过分的时候；这种过分的小事，我倒觉得有趣。例如我们常打网球，他并打得很好，有一天我们打了一会，离开网球场的时候，他对我说：“网球的游戏其实不适于你的个性。你的举止很端严，打球狂奔，常非所宜。端严态度是你个性里面一个优点，我不愿意你把它除掉。我觉得你还是搁起网球去学学射箭罢。我以为射箭的游戏更合于你的个性。”我听了也觉得兴致很好，就照了他的建议，居然对于这种新游戏，非常起劲。

依我看起来，婚姻是人类关系里面最神秘而最重要的一种，有的时候，竟可包含其他的种种关系，尤其重要的是关于父母的责任。我天性就喜欢小孩。幼时喜玩洋囝囝，后来大了一点，想象中也常觉得小孩的可爱。现在我嫁了章卿，心里更希望有一个小孩。这样一来，他虽先往中国从事他的事业，我暂在美国，也可藉此小孩使我们俩的精神更有牢固的维系，也可使我藉此欢乐，不至孤零寂寞。至于章卿方面呢，我知道他是喜欢小孩的。我有几次故意把邻居的小孩抱来与他玩玩，他对于这个小孩很表示喜悦和爱的态度，所以我知道他也是喜欢小孩。但是我们虽都喜欢小孩，我心里却以为当时刚才结婚，诸事尚未措置安稳，如再加以小孩牵累，恐怕章卿心里不愿意；因此我虽梦想小孩，对于校里我所素喜的书本，渐渐觉得讨厌，也就深自抑制，把希望小孩的欲望搁开，不再放在心里。我这种心事，章卿却不明白；他仍怀着美国一般人的见解，以为美国的妇女都是怕生小孩，都是不愿意做母亲，免得麻烦。

有一天，章卿去访他的一位中国朋友，这位朋友也是在美的留学生，并带了他的夫人和他们的小孩同在美国。他访了这位朋友以后，回到家里，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对我说：“我亲见我友的婴孩，不久这位小孩还要得着一位小弟弟咧！这个小孩真是好运气啊！”

我改了他的话回答他说：“这一对父母真是好运气啊！”说完了长叹一声。章卿听了，对着我望，脸上现出很奇异的样子，继则高兴得很，竟至眉花眼笑。他问我说：“麦葛莱，你刚才说的话，真是你心里的意思吗？”他这样问的时候，心里还是狐疑着。经他这一问，我们便大谈我们将来的小孩，谈得很久，谈得很高兴。依章卿的旧观念，结婚的后面当然要有小孩跟着来，有如开花之后当然有果子跟来一样；他至此始发现我关于此事的理想和他一样，格外欣慰，使我们俩更能彼此谅解，更能彼此觉得满意。他还对我解释一层意思；他说有了一个孙子，格外有效力，使得他父母对于我们的婚事易于调解。

那一个学期完毕的时候，我居然有孕，把书本搁起，从事针黹了，我们都觉得很欢喜。缝纫之事，我本喜做；但是此时用绸绒材料做些小衣服，更觉有趣，为我从来所未经。我的母亲是注重实用而不讲究华丽的人，她看见我加上许多绣成的花样，表示反对。不过我的丈夫轻轻翻看我放针线的篮子，现出满面笑容。他笑了还要常说：“你真是一个中国人的夫人，中国的夫人对于缝纫刺绣是很会做的，有的并替一家人做鞋子咧。”我也随口答他说：“做鞋子？做鞋不是容易的事；要把鞋子做得好看，也是一种美术。中国妇女能做好鞋，是可以自豪的事。我听说中国妇女很把自己的脚看得重，所用的拖鞋都是自己做的。”

他听了我的这番话，就把他幼时的前尘往事告诉我，说他还记得小的时候，在他家中一个花园里面，和一个小女孩踢毽子玩，他的母亲和这个女孩的母亲，当时也在那里坐着，从事刺绣，低声谈笑。这两位母亲彼此是好朋友，想把这一对两小无猜的男女订婚，使两家的友谊因此更能巩固。

照章卿所描述的这位小女孩，轻盈活泼，我在想象上，好像就在云雾中看见飞翔空中的一只美丽绝伦的蝴蝶，对她很有趣味。据说这位小女孩的名字叫做李瑛。她当时在花园中跑着的时候，还不过三岁，一双脚还是天然脚，未曾缠起。这是章卿所追忆他们小时的情景。至于我此时和章卿谈话的时候，想起这位女士，必坐在一个地方，三寸金莲的脚穿着绣鞋，很文雅的交叉着，等着她的父亲替她与别一位青年订婚。

章卿有一天把他和他父母合摄的相片示我，他那个时候刚才八岁。我拿着这张相片细细的看，觉得他母亲的容貌端严而美丽。她坐在一张雕花乌木桌的一边，穿着有花边的裙子，裙子下面露出很小的一双缠过的脚。在这一张桌的别一边，坐着他的父亲。他穿着一件古式的华丽长袍，看他的神气，显出很严厉，很不易调和，很独裁的态度。立在他的旁边是一个小而静肃的孩童，戴着一顶圆顶小帽，结着辫子（据章卿告诉我，这个辫子还是用红线结的）。所穿的一件绒袍的袖子很长，几及于膝，所以他的手也被这长袖遮住。我看的时候，把手指着这个小孩的头上说：“我希望我们的儿子就和他的样子完全一样。”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希望有小孩慰她的寂寞，这种意思很不错。一个小家庭里面有两个聪慧玲珑的小孩子，确能增加家庭的乐趣。不过太多了，如经济能力不充，也是一件极苦恼的事。我这样说，并非空想，都是根据所看见的许多事实说的。要生育小孩，当然不能自主；要不多生小孩，现在已有相当的方法，可请教良好可靠的西医。

做父母的人，有的因为自己要拉拢别人，做好朋友，居然把各人的子女做利用品，拿子女的终身大事做增加自身和朋友的交情；这种事情最没有道理。碰到这种老顽固，我倒要劝告劝告他们。要晓得婚姻应该以两方男女本人做本位的，那些老太爷老太太也许自己年纪大了，也要顾念子女的前途日子还多，不要因自己一时的快意，种下子女一生受累的恶根！关于这种事情的弊害，《生活》周刊二卷二十三期刘凤生先生所著的《指腹之约》讲得很透彻，可以参看。

十一

由美国到上海来了！

我希望于未即跟随章卿到中国之前，能生一个小孩慰我的寂寞，后来居然如愿以偿，生下了一个男孩子，俨然抱在我的手里。这个初生的婴儿，襁褓裹着，洗得洁白干净，无故的呱呱的哭。我和我的丈夫看着他一副极有趣的极可爱的小小面孔，酷似乃父小时的神气，不胜欣然，满面笑容。章卿望着他看个不了，看的时候，欢笑不止，还歪着嘴角，做出滑稽的笑态。看了许久，他又很温柔的和我接吻，对我说道：“麦葛莱，这真是我的儿子，你也快活吗？”我答应他说：“我很觉得快活。情爱所带来的东西，我都有了，当然很快活。”

我们安置家庭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我们的小孩威尔佛生了五个月，章卿便动身先回中国去。我和他离别的时候，恐怕他伤怀，所以力自镇静，不敢流泪。不过到了离别时最后的几分钟，我很觉得不能让他离去，默然紧贴着他的身体，手里还抱着小孩，依依难舍，很觉难过。

章卿再三安慰我说：“这个离别是暂时的，不久我们便可在中国团聚的。麦葛莱，你是很勇敢，很可爱，很真诚的人，前途幸福，必可无量，千万不可悲伤，目前务请暂为忍耐。”

章卿到了中国就来一信，在这第一封里面，他告诉我已受上海一个很有长久历史的著名大学之聘，担任教授。并说他同时已在上海执行律师职务，这是他要想进外交界的第一步。

再过了四个月，章卿来信叫我到中国去，我得了这封信之后，就忙着打算和我的小儿子动身。我的终身大事是要助我丈夫造成一个好家庭，我丈夫的终身大事是要在中国有所贡献；我当然要到中国去，这是当然的办法，不但我自己向来对此不生疑问，就是我的父母向来对此也是没有生过疑问的。但是到了真要动身的时候，我家里的许多朋友却大惊小怪起来！他们问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你真要到中国去吗？你怎样舍得离开你的母亲？你怎样舍得这样可爱的美国？你到中国去，心里不害怕吗？我对于这许多问句，都尽我力量，很忍耐的，很有理由的回答他们。但是他们问得噜哩噜苏，很使我觉得麻烦。

其实我这个时候对于中国民族的老成见虽早已风消云散，但是我当时不过因爱章卿而爱及中国，对于中国的实际情形，虽有章卿写了许多信来告诉我，仍是糊里糊涂的。

我由美国动身了。途中依照章卿写来的信里所说的详细办法，我和威尔佛倒也很舒服。有一天黎明的时候，我从窗口望了出去，看见中国长江的黑黄色的水，水面有了许多中国式的船，在那里很忙，在雾里又望见了中国的吴淞口。在那个地方，已经有小轮船等着，我们不久上了小轮，便很急的向着码头驶去。慢慢的雾也散了，我在小轮上向岸上望着：看见两旁的绿岸；远远的窥见屋上的红瓦闪烁着，和美国也没有什么两样；还远远看见夹着白灰的墙壁和中国式的斜脊屋顶。坐了好一会，上海渐渐的现在我的眼前了；所望见的东西，有的好像是我晓得的，有的好像是我所不晓得的，杂在一起，使我百感交集，莫知所措！在近处水里所看见的，有轮船，有小轮，有兵舰，又夹着中国式的货船，花舫，和较大的游船，真觉得新奇得很。忽然我从海关码头上一群人里面瞥见我的丈夫。再等一刻工夫，我们的小轮已就近码头，我的丈夫马上登轮，立在我的旁边了。他欢迎我当然十分的愉快，不过在公众的地方，他于亲热之中，却很注重适宜的礼貌。他接手抱着威尔佛，同时扶我上岸，乘着预先备好的马车一同回家。

我初坐在车中所闻见的东西，有的是我所熟悉的，有的是我所奇异的，又是新旧杂陈，惊愕交集：丁铛丁铛的电车声，汽车的喇叭声，滚着跑的人力车，益以小车蹋车的震动声；戴着阔大草帽下的小工黑脸，戴着盔胄的武装巡捕，包着头布的黑脸印度阿三，刺耳的洋泾浜英语，都使我惊奇得很！

就是章卿，也现出他的新旧混合在一起。他穿的是美国装，面孔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口音同从前一样，也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他对马夫说的中国语，我只听见一大串叽哩咕噜的声音，完全莫明其妙。

我耳目对于许多新奇的东西，应接不暇的时候，我的丈夫已坐在我的旁边，马蹄得得，开步走了，章卿回过头来，向着我笑。在那个时候，我真觉得上海是一个新奇的地方，和我足迹所未到过的婆罗洲或北极，……在我当时的心目中，简直觉得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我当时也没有向我丈夫问些什么，只和他及小孩坐在车中，这车便匆匆忙忙的向着我们所备好的家中跑。不久我就到了我的中国家庭了。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在订婚的时候，结婚以后在美国的时候，我们已见她不顾环境，不惑人言，尽其心力爱护章卿的真诚，本段里面述她将要动身来中国的时候，又受着种种刺激，她竟一心一意向着所心爱的章卿，这种真纯恳挚的真诚，真足感人；怪不得原书在美国初印单行本发行的时候，风行一时，当时在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几于人手一编，几于人人心里都想获得像麦葛莱女士一样贤慧的一位外国夫人！我以为麦葛莱女士固贤，章卿也好，总算俗话所谓“珠联璧合”。换句话说：要得贤妻的心思固是应该的，但是也要先养成“贤夫”的资格，否则专做“单相思”的工夫，也是徒然的。麦葛莱女士初到中国，无处不觉惊奇，这是因为东西风俗习惯和社会状况的不同，无足为怪。不过我觉得这种地方也很可暗示国外旅行的有趣；世界各国的新奇事物，形形色色，奇奇怪怪，为我们所未见闻的，不知多少，倘有机会一饱眼福，也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乐事。

第二章　在中国的时候

十二

我最初于上海所得的印象，不过像看走马灯，模模糊糊的。初到上海上岸的那一天，我和我的丈夫坐在马车里面，车子沿着黄浦滩，很快的跑过。先经过外白渡桥，这个桥和美国所有的桥比较，并无愧色。其次经过礼查饭店的门口，这个旅馆也很像美国的旅馆。其次沿着苏州河，这个河的狭隘，只见于上海，便与美国所见的不同了。

我们的马车到了北四川路，便停在一个里口，里内有许多新造的，半西式的房屋。这个里是在公共租界，宽大清洁，沿着很热闹的马路。里内各屋的围墙，红砖光滑，间以各家的黑漆大门，门上钉有铜牌，镌着住者姓氏。我们走到其中一家的门口，我的丈夫便停了足，压着美国式的门铃，立刻听见门内电铃顿响。转瞬之间有一个满面笑容的仆人，身上穿着蓝布长衫，出来开门。我们进了大门，走到一个小天井，天井里面排有许多花，杂以青藤，幽雅可爱。再走进去，便到一间很大的四方形的房间，静穆洁净，地上铺有地席，椅桌及“沙发”都排列得很得法好看。壁上悬挂各物，均极精致，即由我自己亲自选择配置，也不过如此。当时看见屋内装有煤气灯的灯架，虽以为异，然却不觉得讨厌。有一墙隅还装有汽炉，可见当时上海天气虽暖，有的时候，还是很冷。章卿同我往各室观览一周，嘴里说着这是一个很简朴的小小家庭，宜于独立的男子所能有的家庭。我们既到了家，便把威尔佛交与一个阿妈看护，这个阿妈是一个面容光洁的年青女子，穿着一件浆得很硬的布衫，一条白裤，还缚着一条白色围布。同时我们夫妇两人就匆匆同赴章卿一位友人午膳之约。

我们出门乘着黄包车，这种车子，我觉得很新奇，但却也觉得喜欢。不久我们由大路转入许多弄子，走入一家完全中国人的家庭。这家一对男女主人，都在美国留学过，英语讲得很好，很亲热的欢迎我们。我和他们交际，觉得很自然，如同在美国一样，这是非我初意所预料。这次他们请的饭菜是中国式的。客人围坐于一张圆桌，桌子中央排着鱼肉青菜，随意的吃。各人面前有各人分开的一碗饭，各人面前排有小碟子，筷子，调羹。此外桌上还排有酱油芥辣，瓜子，杏仁等物。那位女主人除请我中国菜外，还为我另加面包，奶油，冰淇淋，并为我另备一副银制的刀子叉子，临时拿出来给我用，真是无微不至；我的丈夫却满口称赞我能用中国筷子，说我用得很伶俐。其实在我们初结婚的时候，章卿虽曾拿出所带的中国牙筷，教我怎样用法，现在有许多人一起吃饭，当他们面前试用，我却有点胆小；当时因章卿说得很高兴，我体谅他的好意，居然也就试用起来。许多在座的客人待我很好，看我试用中国筷，都觉得有趣，并且都称赞我用得很好，这便是我做中国夫人，顺应中国交际习惯的开端。

我和章卿由友人家共膳完毕回家，在途中的时候，他对我说：“麦葛莱，你觉得不惯吗？”

我回答道：“什么不惯？是不是指用中国筷？讲到中国筷，我却很喜欢用。”我说的时候，并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其实我心里也很明白他别有所指，并不是指筷子。

他听了我的答语，很严正的说：“我的意思不单指筷子，是指许多事情。是指中国的一切情形，如人民风俗等等，以及你的思家病。”

我安慰他说：“你放心，你将要看出你的娶我，与娶了一位本国女子无异。至于‘思家病’，我现已回到我们的家，何病之有？”

就物质方面说，此时我们家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章卿独立维持他的家庭生计，此外一点没有别的帮助，这件事在中国的上等阶级是很不容易的。他当时一方面在上海一个规模最大的大学里面教授高等英文，兼任别校的国际公法讲席，同时并执行律师职务。他那个时候出国多年，重到祖国，很是高兴，对于所任职务，满腔热忱，竭尽心力去做，这种满心怀着无限希望的态度，初回国的留学生，大概如此。但是他过于奋勉，过于劳苦，往往超出他的体力所能任的范围。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初到上海，看见苏州河的狭隘，就以为异，我想当时倘若经过上海城内素负盛名的城隍庙街市，还要觉得可异。总之就大概说，我国地方上人不注意市政的改良，的确是一件无可讳的事实。孙中山先生说我国向来只有家族和宗族观念，缺乏国家观念，我以为这件事实也可作为一个佐证。公共的街路，和一切公共的设备，本在各人“家门”以外，便苟且敷衍，不思积极改良了，并不想到市政的改良和一般人的生活实有密切的关系。我记得不久以前，有四五百个美国大学旅行团的教授学生，往世界各处大都市“观光”，到了上海，各团体商量招待。有人怕上海城里有许多不好看的街市地方，“苦心孤诣”的提出方法，弄几十辆汽车，把这一大班人装进去，派人陪着往城里中华路一带略可看得过的地方兜一个圈子算数，想法不让他们自己往城内各地细细视察，以免“丢脸”！这样看来，市政的改良，不但有关国民平日的生活，简直有关国家的体面了。但是这种事又岂是“只有家族宗族观念”的国民所肯注意的！咳！

十三

我们夫妇在中国布置好了我们的新家庭，安乐的同居，一切都很顺适。我们在美国的时候，所过的生活，因为是暂居的性质，所以有的地方也就因陋就简，现在我们既经到了中国，便安心静意的使得我们的生活愈益丰富圆满。在我的方面呢，我以为我自己要造成旧式贤妻，这种旧式贤妻是特别有益于章卿，也是我所最宜的职务。我这种工作怎样着手呢？我对于家务，很细心的处置得妥妥贴贴，依着我丈夫的所好，用心招呼他，在他需要的东西，设备得完完全全，使他身心安适，事事如意。我这样待他，他也非常喜欢，并且非常感激。

我们所住的是一所两层楼的房子，楼下有两个大房间，楼上有几间卧室，还有一个小小的屋顶花园。我平日有许多时候都在这个小花园里做事；有许多下午的时候，威尔佛和他的阿妈也在这里玩玩。这个小花园里置有漆好的藤造的卧椅，铺有粗毯，排有许多磁盆的各样花草，光线充足，地方雅洁，使身处其中者心旷神怡。在全部屋子的后面，离开我们所住的房间颇远，便是厨房，仆役的卧室，还有一个洗衣服用的小天井。我们这样的家庭，真是很重实际，而又很新式的很安乐的家庭。我们厨房里面的设备，也可以算是“中西合璧”，装有汽炉，也装有中国灶。其中保存中国色彩的还有三个训练很好的仆人，一个叫做阿秦，一个叫做阿林，一个叫做阿宝。有许多在中国西人所用仆人，都不过叫做“保依”，“阿妈”，或“苦力”，我们所用的仆人，却用了上述的名字，犹之乎在外国的仆人，有的叫做“詹姆士”，有的叫做“卜力极”，各有各的名字，不至相混。讲到我们仆人的职务，阿秦扫除房子，并担任购物送信等杂差；阿林烧饭烧菜，有的时候烧中国菜，有的时候烧外国菜，花样很多，都很可口；阿宝是一个女仆，招呼威尔佛，并服侍我。

我最初就很欢喜阿宝，她是一个清秀明慧的女子，声音细软，态度从容。她未来侍我以前，曾在一个美国人家做过事，但是她虽略有经验，却非常肯听我的话；我的床铺和我的衣服要怎样整理，威尔佛要怎样招呼，她一一照我指示，一点并不执拗。至于阿秦，就有点不同了，他是一个年纪颇大，性格严肃，肯负责任的人。他对于家具的安置，窗牖地板的洗刷，常执拗他自己向来习惯的方法。你若让他自己去弄，他对于屋角细隙等处尘埃，都很忠心的替你洗刷的干干净净；但是倘若你正式的监察他的工作，他反而大意的忽略过去，不肯这样忠心去做。后来有一个朋友替他解释，说他这样，是要示意叫我不要多疑。这种特别的理想，我觉得很有奇趣。阿林对于烹饪很精工，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就是他的眼角往下斜，和他的卷曲的头发。有的人以为中国人的眼角大都往下斜，其实大多数并不如此；不过中国人的头发从来极少卷曲的，这个厨子却是一个例外，看他这副样子，倒也很好笑。

照省俭的小夫妇看起来，我们的家庭，也许还觉太奢。依美国的情形讲，就是用一个仆人，我也要觉得太奢。但是在中国，我们家庭还不算人多，我们收入虽不很大，维持这样一个家庭，还觉绰绰有余。

章卿对于家务也尽力帮助，凡事都能特别谅解。我们所用的仆人，对于我所说的话，还懂不到一半，我最初对于他们的管理，当然觉得困难；但是章卿却已自己觉得我开始几个月的困难，他无微不至的帮我，使我减少不便的地方。我还报他的好意，夜里帮他订正所用的讲义，帮他写信，他常说我是他的一位秘书。我们回到中国的第一年，觉得我们俩互助的地方很多，也是一件幸事。

译余闲谈　家庭生活是人类生活里面很重要的部分。家庭生活可分精神与物质两方面：精神方面要和和气气；物质方面要清清爽爽。讲到这两点，想到中国一般的家庭生活，真是苦多而乐少。中国的家庭还有许多是用大家族制度，尤甚的还夹了许多不相干的人物，精神上的苦痛，不消说了。讲到物质方面，又多龌龊杂乱，令人生厌。有的女子并不知道是什么叫做“家事学”，有的女子是懒惰得很；有的少奶奶们忙是忙的，不过忙到邻居家里，专心致志于“龙凤白”，家庭的整理布置，也就“无暇及此”了！于是大多数男子觉得家里实在讨厌，有机会便往外边去“消遣”；“打牌”“花酒”便大畅其销路了！这种怪现状，尤其在上海利害。有许多人，你看他衣服穿得多漂亮！但是你试往他家里去看看，简直脏得像猪棚！咳！我们不要看不起家庭生活，家庭生活不改良，要影响到社会的生活。有人以为要改良家庭生活，宽裕的经济是不可少的。这话虽不无一部分的理由，但是我们要晓得洁净整齐与奢华不是一件事；家里东西虽未能精致，虽未能完备，但是揩得干净，排列得法，和龌龊杂乱，便大不同。反过来说：有的人家东西虽多完备，因为不顾清洁整理，也要一塌糊涂的。我们听麦葛莱女士津津有味的叙述如何布置一个安乐的家庭以慰章卿，当亦有感于中。

十四

我们在上海所布置的快乐家庭，对于社交方面，也是很愉快的。我们常请朋友在家里聚餐；不过都是很简单的，没有什么繁文缛节，过奢的设备。我们也加入一两个聚乐会，和许多留学生所做的事情，很有联络。这些留学生在中国的各种事业里面，很占重要的位置，他们虽然也要保存中国文化里面固有的良法美意；但是解决政治的，社会的，和经济的种种问题，却很援用西法。时常到我们家里聚餐或茶叙的，有许多是这些留学生，此外还有许多有趣味的人物，其中也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和我们家庭来往的朋友里面，有一位是在海关里面服务多年，资格很老；有一位老留学生，体格魁悟，嘴上留有八字式的白须，这位老留学生还是在五十年前由中国政府官费派往西洋留学的。他常告诉我们那个时候留学的趣史和许多吃苦头的事情，他还说句笑话，说他极喜欢吃外国的苹果馒头，在中国竟吃不着，真是觉得大大的缺憾。此外和我们常来往的有一位办英文报的很著名的主笔先生。这位主笔躯干高而瘦，性情镇静，一望而知为脑力充足的人；和他一起的，常有一位短小精悍少年老成的人，他是一位眼光远大的教育家，同时也是一位口若悬河的演说大家。我记得有一次他们两位大讨论中国需要专为中国近代妇女而设的杂志，在当时这种计划还不过是梦想，现在居然成为事实了。在当时我们朋友里面还有一位退职的国会议员，讲起政治问题，这位老先生便谈得滔滔不绝，非常起劲，现在他又到政界里去了。又有一位笑容可掬的青年，常说老大的中国应如何如何革新，侃侃而谈，说得严厉得很；但是有的时候也常作笑谈，很使人发松。又有一位外交家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美国人，生长在美国，大了才到中国来，但是对于中国却很亲热。这件事，我和章卿都特别觉得有趣，因为和我们儿子将来所处的地位，或者也有关系。讲到我们的朋友，自然有许多都是青年一辈，他们的日常生活，都不愿受中国旧俗的束缚。但是有许多年龄较老的，思想较偏于保守的，也常来参加我们的晚宴。遇着这种聚会，我和章卿一同出来招待宾客。

我到中国后，对于中国人渐渐的更知得深切，觉得他们的社会交际却有敏捷整洁的精神，我和他们交际，觉得很愉快。中国人很注重礼貌，很注重客气，视为社交的基础。我对他们还有一种很愉快的现象，就是他们对于妻女姊妹和朋友，都很谦逊体谅。西方人有的专凭幻想，以为中国人关于这种地方不免存有轻蔑的心意，其实大谬不然。我们谈话的时候，我看见有的丈夫很细心把谈话内容，用中国语译与他的夫人听，使他也得分享聚谈的快乐。不过我们所来往的女宾里，有许多英语都说得很好。我们家庭请朋友来聚会或聚餐，都很自由，随意谈笑，尽欢而散。中国人很会谈天，所谈的东西虽含有奥理，措辞却能轻快生动，逸趣横生，没有呆笨或自炫的毛病。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上海参加友人聚餐会的情形，那次聚会很盛，宾客很多，其中除了我，都是中国人。我当时对我的丈夫说：“我虽不是中国人，也差不多变成了中国人了。”男女围坐于一个大圆桌，诙谐谈笑，相聚甚欢。

我们围坐着餐叙的时候，有一位与我颇为相熟的中国女宾对我说：“你试想！旧年我们在这个房间里面还是分桌坐的！”我初听莫明其妙，请她加以解释。她说从前中国有一个时候，男子并不把客人请到家里宴会，他们总在外面请客；后来他们即有在家宴客的，只男子宴叙，女子并不参加的。后来就是有男女宾同室聚宴的，也是男的归一桌，女的归一桌。现在便不同了，仿效西俗，男女也可同桌宴会，共同谈笑了。她这样解释的时候，还加说一句，说她觉得这种新例比旧例好得多。

我在那次宴会里面，看见全体宾主都穿着中国式的衣服，心里很高兴。我也第一次穿我的中国式衣服，上面穿了一件短袄，下面穿了有裥的裙，全套衣服是用淡绿色的和黑色缎做成的。我穿了这套衣服，常常看见章卿向着我望，从他的眼里现出挚爱热诚和谅解的精神，是我所最喜欢看的。我想我穿着中国式的衣服，他看了更相信我的确是爱中国的，更相信我的确是要做一位真正中国的夫人。

译余闲谈　我国大多数家庭的生活枯燥无味，内部的整理和布置不好虽是一种原因，但是不讲社交，也是一种原因。我国向来的风俗，“应酬”是以男子为单位；西俗的社交，在既已结婚之后，便是以小家庭为单位。所以我国的大多数男子固然觉得家里索然无味，同时在家里过枯燥生活的女子，也是觉得无味。我以为要家庭生活有味些，要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小家庭联络联络。联络的方法，轮流餐叙也是一种；不过设备要简，时间要短。譬如星期六或星期日的晚餐之类，费时一二小时，弄几样简单的佳肴便饭，各家夫妇聚拢来谈谈，或再加以简单的游戏亦可。总之时间与金钱都要弄得经济才好。我深信这种组织，家数不可太多，太多则精神散漫，必致有始无终。不过如有家庭交游广的，加入几个家庭团体，轮流参加聚会亦可。我的理想人数，以为每个团体以五六家为宜，夫妇聚起来便有十人左右，刚巧可以凑满一个圆桌，便于餐叙（除聚餐尚有游园及短旅行等等）。如这样组成的各小团体，彼此有多数是认识的，每季或每年开一个较大而有兴趣的聚会亦可。我所以主张小团体，实鉴于国内热心人士所曾经组过的家庭团体，定期聚数十或百余不甚相识的人开一个茶话会，大家恭恭敬敬坐着，吃几粒长生果，吃两块饼，听着几个人“老生常谈”的演说，便把好好星期日的全下午送掉！所以有许多人到了几次，觉得讨厌，便常常不到，使得这种组织奄奄无生气。我以为这类组织诚然是各家庭彼此交际的媒介，不过有几点要特别注意：（一）人数不可过多，（二）要由好朋友共同组织，（三）介绍与家庭的朋友，尤须注意对方的品性道德，以免招祸，所以人选要格外严格，（四）时间与费用要力求经济。

十五

我到上海第一次赴友人正式宴会，就穿中国式的衣服，上面已经说过；自从那次之后，虽然有的时候穿美国式的衣服似乎适宜些，但是我穿中国服时候却居多数。我记得有一次伍廷芳博士到我们家里餐叙，他和我相见时，一方面向我鞠躬，同时却很注意我穿了中国衣服。

他对我的衣服注视了一下，好像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的神气。然后他突如其来的问我：“你穿这种衣服快活吗？”我回答说：“我真觉得快活。”他又再进一步问我：“你对中国衣服比美国衣服还要来得喜欢吗？”我很坚决的颔着我的头，满面笑着，并转着我的眼睛去望望章卿对着我的眼睛。伍老博士听了，挥了他的手说：“你既喜欢中国衣服，尽可常常穿着。”

有件事说起也奇怪，我的丈夫却不赞成中国有的妇女穿裤不穿裙的习惯，所以他始终不许我这样。我个人却觉得这种习惯并不难看，而且也很舒服；但是章卿既不赞成，我也很乐于穿着有褶的简单的裙子。

我不但在衣服上喜欢中国，就是在我心里，也是喜欢中国；我心里所念念不忘的，只有我的丈夫，我丈夫的事业，和我丈夫的国人。我初到上海的时候，我心里想我只好静守家门，除与几位女朋友来往外，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去。我此时的生活既很顺适，我也任意所之，不加思索，如入梦境。我住在冷静的房子里面，地铺白席，墙悬花卉；屋外甚嚣尘上的半新式的上海，我看去却觉得糊里糊涂的。常听见户外路上的马蹄声，拖着橡皮轮人力车的车夫脚步声，汽车笛的触耳声，小贩的粗大奇声，使得我好像陷入五里雾中，与世隔离的样子。但是我的丈夫却不愿我过这种冷静孤寂的生活，他一定要我和他同到我们宜到的地方，一定要我和他共同招待亲友，一定要介绍我和许多中西朋友来往。

他很热心常把中国社会的习俗讲给我听，他这件事却不是容易的。东方人和西方人的相聚，有许多彼此互异的风俗习惯，我从前曾经说过。即就我所说过的而论，已经够麻烦；此外还有许多复杂的情形，就是中西社交的礼节有许许多多不同的地方。我只要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便可以看出。这个例就是来宾坐定之后享以茶点的规矩。在极守旧的中国家庭，来宾对于小茶几上所排的一杯茶，就是用手碰着一下，也不免有失礼之诮。在最新式家庭，做客的却须喝所备的冰过的或冲热的饮料，以免主人见怪。除此两绝端外，还有种种居间的略有变动的规矩：有的看见献茶，只很恭敬的鞠躬致谢；有的把茶杯举起来喝一点儿；有的喝去一半，留着一半。这些俗套，就是中国的新人物也觉得麻烦，这是我亲耳听见他们讨论本国习俗时候所老实承认的。但是这些俗套虽难免令人忽略，做得不周到，但是只要有诚意，却也受人原谅，不至发生误会。章卿对于各方面都能周到，所以补助我的地方也不少。但是有一件事他却忘记预先对我说明。在上海的地方，访友是可以无定时间的，从早晨九点钟直到晚间十点钟，无时不可以跑到别人家里去访友的。章卿有一时暂时离家，我直费了三天的工夫，才察觉自早至晚随时可以访人是中国的制度，并不是偶然的事。我起初不知道，总以为有友随时来访，无一定的时候，是偶尔有的事，后来听了我们仆人阿秦的示意，方才明白。我未得阿秦示意以前，有一天早晨，我只穿着睡衣，不加装束，想要和威尔佛玩一早晨，希望没有外人来间断我们母子的乐趣。那里知道不多时阿秦便来通报有客人来访。我在前此三天里面遇着不速之客，很觉麻烦；这天早晨又有不速之客来，我想阿秦说的时候，一定觉得我的奇异和讨厌的意思现于面孔。阿秦看见我这种神气，一时倒觉得不知所措，停一会儿，他却表示这种事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用他的洋泾浜英语对我说：“在上海地方，客人是可以随时来的。”他说了又停一会，继而又再三坚决的说：“随时都可以的！”说了也就出去。我听了他的话，证明数日所遇的情形，却也不错。我从此以后，便养成一种习惯，随时都要装束的整整齐齐，因为要预备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客人可以来访的。

照英文的说法，单数男女的代名词是不同的，阿秦所说的那句洋泾浜英语，却用了男的代名词，这当然是他说错的；因为我的直接朋友都是妇女，这些妇女有好几国人：其中当然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加拿大人，英格兰人，斯各得兰人，法国人。我和中国妇女，格外和洽。我深信用至诚和好意待中国妇女，她们最能诚恳的回报，为他处妇女所不及。她们待我非常真挚，使我适应我的新生活，获益不浅。她们常来访我，常陪我出外购物，因此使我不再觉得上海的烦扰；她们助我了解中国币制的复杂情形；她们把中国服式的要点讲给我听，把最好的裁缝介绍给我。她们待我这样好，真是难得。

译余闲谈　中西风俗习惯的不同，不但麦葛莱女士有这样感觉，就是译者也常常乘着机会提出讨论，以期改良。我常说中西的人有好的，也有坏的，不能以一概论；中西习俗也彼此有好的地方，也彼此有坏的地方，也不能以一概论。不过我们习俗里面无益的虚套和不顾他人便利之处，却应该改革才是。即如麦葛莱女士所提出的，一日到晚随时可以随意访友，便是一件很不好的习惯。依西俗不宜于星期日或上午访友；最宜的时间为下午四时至六时。除有要事特约得对方同意外，平常都不肯无故去扰人的。我们有职务的人，大概上午及下午四五时以前都是很忙的，在此时间一遇不相干的不速之客，已觉得不甚便利。更加以我国习惯，还有一点与西俗不同的地方：依西俗与友约谈，勿作无益的谈话，要事既毕，亟退，勿耽玩费时，误人他事；我们习惯，一坐了下来，好像屁股就生了根，噜哩噜苏的说了许多无关重要的话还不肯走，真是要命！弄到事情被他耽误了，只有自己触霉头的去赶！平常忙的人，一个星期里六日内一天忙到晚，到了星期日，上午也许要多睡一些，补补精神，下午也许要去公园或影戏院等处去散散心。但是一碰到不相干的亲友来乱谈一阵，很宝贵的星期日便白白的糟蹋掉！真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我这话是对一般人而言，至于有特别要事，或知心朋友的“促膝谈心”，当然是例外。

至于麦葛莱女士所提起的喝茶规矩，说有的碰着茶杯就算失礼，这件事我却没有见过，只得说不知道；也许中国风俗各处不同，也有是我们所不尽知的。不过有一件虚套却是很普通的。就是作客吃点心的往往不好意思吃完，总要留一点，有的还要留下一半。这种虚套实在无意识，徒然糟蹋东西罢了！我向来到人家吃点心，不吃则已，吃必吃得精光，不管风俗不风俗，倒也觉得爽爽快快。

十六

我和章卿无时无地不十分热心，使西方和东方的风俗习惯互相融和，互相混合。在当时有一个春天，远东运动会在上海举行，我们躬逢其盛，又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看出中西融合的新印象。在好几万观众之前，中国菲律宾和日本互争体育上的荣誉。这次盛会的事务，全由中国人处理；在许多竞赛里面，我的丈夫都被推任为职员，在场内很忙。我和几位中国朋友坐在参观人的高台上；其中有几位是留学生；观众高呼喝彩，兴高采烈，使我们追想从前在美国大学里热心于运动的种种现象。那次远东运动会在上海举行的时候，日间忙于比赛，一到夜里，又有许多宴会和花园会，欢迎运动健儿。那次中国也获得胜利，当然格外使得我们高兴。

我们在上海居住，过了好几时，章卿最初希望如何如何的用教育使中国革新，到了此时，他常觉中国事事使人灰心，他最初所有的一腔热忱，最初所有的无畏精神，竟有些衰颓起来。这个问题，许多留学生迟早总要遇着的，而且都要设法解决的。他们刚回国的时候，怀着大希望和满腔的热心，要使中国改良。渐渐的他们受环境的压迫，不得不承认一桩很为难的事实。什么事实呢？就是中国已有几千年的荣耀历史，因此反致因固执守旧太甚，被旧风遗俗所束缚。要由一代的青年就能革新，谈何容易，恐怕就是经过两代三代或一百代，也还不是就能容易推翻旧俗。

章卿任事太勤，而深感中国社会之不易改进，渐渐的觉得躁急愁虑。说起也奇怪，我当时不觉思乡之苦，他反而苦念着美国。

有一天他参与大学里面的教务会议，他所提出的改革意见，竟被顽固派所压倒。他回家很气，对我说：“美国好像一个英俊有为的青年向前大步的走；中国则踟蹰不前，好像一个老太婆！”我却很温和的回答他说：“就是说中国是一个老太婆，我以为也是一个聪明的老太婆。”

在这一个时期里面，章卿常常主张西方的方法，说西法好；我却常常帮助东方的遗风旧俗，以为也有好处。

章卿在这个时期里面所受的失望，愤懑，和艰苦，实在利害，非章卿的天性镇静，易以他人，恐怕断受不住。他在大事方面，既受着种种挫折，感觉精神上的痛苦，于是对于小事也难免时常表示不耐烦的神气。因为这个缘故，我常看见他易于烦躁，讲话的口气也近于粗率，判断的态度也近于固执；凡此种种，我看起来，都很明白是他所处境地的困苦。

章卿虽因他的事业上受挫而急躁愤怒；但是讲到我们夫妇两人的关系，却仍是非常亲爱。他就是偶尔因小事而失望愤懑的时候，也很小心的使我明白这类烦恼的事是在世上做人的所难免的，他心中并不因此而发生悔恨或厌恶的意思。有一天我因为极不要紧的小事而伤心流泪起来，他赶紧用臂揽着我说：“我们这样的互相亲爱，这类烦闷心绪算不了什么。千万不要介意。我们俩千辛万苦到了今日，还有什么事能破坏我们的愉快？”我和章卿两个人，虽然民族不同，从小所受的教育也各异；但是我们在性情方面就是有些困难，要互相谅解，这也是无论什么地方做夫做妻的所难免的事，并非我们所特有的。

章卿所以使得我心里爱他，常觉得他的可爱，常觉得他无时不合于我的理想，我以为的确是由于他所具的东方人的特性。我们夫妇和爱相处，无论在那一方面，我常常觉得我们的婚姻有一种万年如新，永远不衰的乐趣，这正是只因为我们两个人不是属于同一民族，不是属于同一文明。

有一次我老实把这个意思告诉章卿，他问我说：“你的爱我，是不是只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我回答他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心里想无论你是属于那一个民族，我都要爱你，但是我现在爱了你，心里便这样想，其实怎样，我也何从知道？”他说：“我要你爱‘纯粹的我’；我晓得你只爱‘我’，心里才舒服。”我回他说：“你的话诚然不错；但是‘纯粹的你’的确是一个中国人。”他听了这句话，默然想了一会，对我说道：“我固然是一个中国人，但同时却是美国教堂里一个最可敬的教徒。”我笑着对他说：“我决不因为你是中国人而心目中对你歧视。我所信的宗教是广义的，是可以容纳各国的。”

我的丈夫虽然信教虔诚；但是他的天性并不像我的信教更能深入神秘之域。我深信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神圣的爱和人类的爱”。我深信人类的爱也是万古不磨的，不是“时间”所能限制的。我的这种信仰，最初还是含含糊糊的，渐渐的更觉真确，更使我信得虔诚。我和章卿的婚姻，心性精神无不十分融洽，无丝毫之间隔；但是我的这种神秘的信仰，他却没有。关于这一点，我虽很愿和他一同享受这种精神上的信仰，彼此竟似有些隔膜，我们俩的性情方面有这种异点，渐渐的有一些微微的觉得；不过微微的觉得，心里微微的有点不大自在罢了。

译余闲谈　理想的夫妇，有一个重要的条件，就是能“共甘苦”。所谓共甘苦，不但是有乐共享，有苦同当，尤重要的是能有精神上的慰藉。章卿因莫由展其抱负以益祖国，愁虑抑郁，性情不免偏于躁急，有时竟显露于言语形貌；此时倘遇一位不明白的夫人，和他生气，精神上的苦痛必更加上千万倍，幸而有了麦葛莱女士这样的贤慧，使他于困顿之中获得精神上的无限的安慰。

各人性情不能尽同，是天然的现象。欲强他人的性情尽同于己，大背恕道。夫妇之间，何莫不然；所以夫妇要永久和好，要注意“相谅”的美德。章卿和麦葛莱女士在“相谅”方面，就很可以示人以模范。再进一步想，我觉得仅仅夫妇之间，意见有些异同，终究容易解决；最难解决的，是当中还夹了许多大家族住在一起的不相干的妯娌亲戚的闲话，甚至婢仆的挑拨，姨太太们的醋风，那就要闹得“乌烟瘴气”，“不亦乐乎”，虽诸葛亮再世，亦“爱莫能助”。吃过大家族苦头的人，必不“河汉斯言”。

十七

章卿病了。他的病虽不利害，而且好得很快；但是自从这次生病好了以后，他的体气总不能完全复元。这个预兆已足警告我们，恐怕他的身体要从此慢慢的耗损下去，以致不可收拾，发生很严重的结果。但是我们在当时还以为不至于此。

他的医生劝他极力节劳。我们俩在好几夜里面互谈这件事，章卿当时却坚执以为他的身体不好，不过是一时太劳的结果，只要在山里好空气的地方休养几个星期，一定可以复元的。

正在这个时候，我对他说起爱情是永古不灭的；并告诉他我深信人生有其精神上的生活，不限于形体的存亡。我说了我的信仰，并很得意的问他说：“这样说来，就是死也岂能夺去我们两人里面的一个？”章卿听了我的话，对我看了好久，他的脸上现出很悲伤的神气。继而回答我说：“我却不敢断言。我们俩过世后彼此关系怎样？我却不能知道。我所深信的，就是在今世我们俩彼此的情爱是无论什么都比不上的。”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觉得异常恐怖。在此刹那间，因为章卿的信仰和我有这一点的差异，由我看去，好像他和我便有了异常的隔膜：我当时简直发呆，说不出话来。而且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恐怕要因此使得章卿心里难过；但是当时章卿一定已经看出我的心神不安，因为他看我的发呆神气，赶紧拿着我的两手拖到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巴巴的望着我，对我说道：“你不要有那样的神气，关于来世永久不灭的道理，我们还有许多时候可以细细的想想。”他虽这样的安慰我，但是自从他生病的那一天起，我的恐怖心思总不能除掉。

且说那个时候我和章卿都很羡慕上海法租界之清雅可爱，树荫夹道，街路广阔，宜于居家。于是我们便搬到沿着霞飞路的一所新房子。这所房子我们很喜欢，房间宽畅，有磁砖砌的火炉，地板漆得光滑，铺上天津地毯，一到夜里，电光灿烂，着实可爱。此外还有一片青绿如茵的草地，种有中国兰花，棕树，木兰花；离我们房子不远便是一个公园，在这里面，每日常有一二十个儿童，由各人的阿妈陪着游玩，我们的威尔佛有了游伴，更是异常快活了。我们家里的仆人也加到五个；添了一个包车夫，又添了一个阿妈。

不久章卿忽接到他父亲一封信，这封信是自从我们结婚后的第一次。这封信里说他母亲念他很切，要他回家去看看。

章卿看了这封信，用很惊异的口气对我说：“麦葛莱，据我看起来，这封信的意思一定是家里要和我调解。我看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和我一起呢。”

我回答他说：“你不妨亲去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我当时为章卿的利益起见，倘若能够调解，差不多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的。我到中国以后，看清了中国的家庭生活，深知家族间的情谊是结得很牢固的，我心里觉得因我而使人的母子兄弟离异，实在不忍。

章卿听了我促他回乡去走一趟的话，对我说道：“我要把你的为人去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好机会。”

章卿未答应回家以前，先写一封信回去，说明他已和我结婚，现已住在一起。他家族的回信，果然证明章卿前次猜度得不错。他的家族只晓得他已回国，至于他的婚事如何，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以为我们结婚的事必是有始无终的，那里料到我们却是始终如一的。其实他们的误猜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很有外国妇女嫁与中国人，等到他们丈夫要回中国的时候，她们就不愿随他们回国。我自己就亲见一个中国人因为商务存留在中国，而他的外国夫人却不肯到中国来，只在外国等他回去。有的时候，这种外国夫人并不等他们的中国丈夫回去，竟到法庭里请求离婚，于是一段婚姻便算完结。章卿的家族也在那里猜想，以为章卿一定也遇着这同样的情形，所以他们决意尽释前嫌，言归于好。

章卿家族得到他回信以后，又来信叫他一个人回乡去。他们的措辞却很伶巧曲婉，大概说他的父亲年岁渐高，如再有剧变之事给他听见，必多周折；并说家中婚嫁已多，人口亦繁，倘他一个人回去看看，必能更为安适云云。

译余闲谈　人生数十年乃至百年，时间总觉有限；尤其是像章卿和麦葛莱女士这样的深情极爱，至诚无比，我们那一个不希望他们天长地久。但是我们所能确实有把握的不过现世的生活，至于女士所信仰的另一世的生活，虽在信仰的人的精神上，有极大的安慰力量（按宗教之所由发生，即在此点），但是总不过一种信仰而已，并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这真是人生一件憾事。

十八

章卿家族写信叫他一个人回乡去走一趟，他决意乘此机会回去使他家族对我的态度改变过来。在我的一方面，也很恳切的要使得他的家族明白章卿虽然娶了外国妻，对他并无丝毫损害。章卿去了六个星期，在这六个星期里面，他写了许多信给我，虽说他重见他的母亲很觉快乐，但是对于我们的婚事，一点没有迁就家族要求的意思。我在这几个星期里面，一个人在上海常常瞎想章卿家族里面的情形，想起他大家族里面生活的复杂，想起他们里面的亲属关系和权限有许多层次的差异。章卿曾经告诉我许多关于他家族的事情，所以我此时对于他家族的内容很有点知道，便这样的悬空瞎想着。他们许多人住在一个房子里面，彼此的关系那样复杂，竟能忍耐过去，彼此竟能和睦互敬，真是不容易，我心里常常敬佩他们的能力。

但是就我本身而论，关于这一点又很偏于西方的观念：我觉得我和章卿在我们小家庭里面，不要和大家族混在一起，彼此更能谅解，彼此更能自由的互相彻底明白彼此的性情思想。其实我和章卿的小家庭已渐渐的趋向中国化；我这个时候已第二次的怀孕，我是很富于母性的，喜欢有几个小孩，所以此时欣然望着未来的新生活。但是章卿和我都以为我们生活里面最最重要的东西是爱情；其余的一切都是为着我们的爱情而存在的。我们对于儿女的生育，视为自然的事实，无所用心于其间。儿童虽是我们小家庭里面增加愉快的东西，但却不是最主要的要素。我们的小家庭是为我们自己的爱情而成立的，是为着两个情人自愿过共同生活而有的。

关于我们的这种意见，章卿曾经对我说过几句话把它表示出来。他说：“依中国的观念，家族是‘目的’，儿童是使得家族存在的‘方法’。依西方的观念，儿童是‘目的’，家庭不过是保存儿童的‘方法’。讲到你和我，便另外一种说法，我们的家庭是为我们两个人而有的，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家庭里面都有我们的相当的重要位置。”

有一天早晨很早的时候，章卿回来了。我一望见他的面孔，就知道他这次回乡之行是有良好结果的。我一看见他，就跑过去，他就抱我的手臂；当他和我接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表现很明亮和爱与满意舒服的神气。

我装出好玩的样子对他鞠一个躬，问他说道：“我的天，你的严正的母亲身体好吗？”他回答我说：“我的母亲身体很好，并且要见见她的媳妇咧。”他说的时候虽用滑稽的声调，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很诚恳的。

我要他告诉我，他的母亲的心意怎样能这样的变换过来。

章卿说：“我把你的为人详详细细的告诉我的母亲，她听了现出很惊异的样子连着说：‘原来这样好，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未动身以前，母亲还对我说：‘媳妇既像你所说的那样好，你为什么不带她回来？’我当时不好意思对她说家里从前并未曾来请过我们，我们那里敢贸然回去。我的至爱，你真肯回乡去走走吗？”

我经他这一问，迟疑好一会，才回答他说：“我肯回乡去，但是目前还不能就走。”章卿安慰我说：“我们一时决定不去。”

关于章卿回乡后的情形，我和他谈了许多；经此详谈，我更明白章卿和他家族所发生的纠葛，以及他的亲戚对于我们婚姻所持的成见。

在中国的上等家族里面，长子所居的地位是异常重要的。他的父亲逝世以后，他便是一家里面男子之长。他的夫人便要时时刻刻随侍着他的母亲。美国话所谓“男子娶妻”，在中国话便应该说：“他要带进一个新妇来了。”就中国的老法讲，他的确是如此；因为他不是把妻娶到他所自造的家里去，是把一位新妇带到他的祖宅里面去。所以中国旧俗只有讨新妇，自从有许多上等人家的青年受了西方新教育以后，对于中国的旧家法，便很有改良的地方。这里面做长子的，从外洋回国之后，虽然也有依照老法结婚，和大家族住在一起的；但是也有自己娶得新女子，自有他们的专门职业，离开本乡，另组独立的小家庭，过半西式的生活。

译余闲谈　中国大多数的结婚，严格说起来，可以说是“讨媳妇”，不是“娶妻”，诚如麦葛莱女士所言。这件事和中国的家庭组织，当然有很大的关系。中国做父母的人，眼看他们儿子教育没有完全，并不十分觉得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替他们弄得一个媳妇，方才完了“一桩心事”。独不想做一个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以自立于社会是极可耻的事；没有妻子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做父母的对于儿子“极可耻的事”，不觉得十分重要，独对于儿子“不是可耻的事”，急急忙忙的造成孽因，真是不懂！我主张做父母的人对于儿子的教育，应负责任；至于讨老婆的事，仅可让他们能有自养家室能力的时候，自己去办，做父母的至多只可立于指导或顾问的地位。

十九

我在上文已经说过，中国人做长子的对于家族虽有特别关系，但是其中也有归自外国，自组新家庭，过一半外国式的生活。我和章卿的小家庭，便是这样一类的组织。我在前面曾经讲过，章卿的母亲望了好几年，想叫他长子娶一位小姐，名字叫做李瑛。他的母亲很希望得了这个媳妇，便可减轻她自己的担负。他的母亲已经尽了良妻贤妇的职务，当然希望有她自己的媳妇来服侍她，她自己只要主持家族里的要务。她希望她的新媳妇能尽她做媳妇的责任；替她款待客人，替她料理祭祀；受婆婆的指挥，从事料理种种家务。等到婆婆百岁之后，这个媳妇即升为一家的女主，对于家里的各种事情都要负责任，她所应享的特别权利和威权，随年数而俱增，尤其是养有儿子的主妇。她的最大使命是在能替一族养育子女，由此使得一族的香火绵绵不绝。我所以在此处先把中国的这种风俗解释清楚，因为有了这种说明，因此可使读者对于我在下文所说的一件意外的事情，不至误会。那个时候我在中国已经住了好久，至少在表示同情方面，差不多完全受了东方化；但是章卿同我谈了回乡以后许多的情形之后，忽然完全停止，然后再用很迟疑的口气对我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但是我想你听了一定不懂。”我听他这句话，心里也有些害怕。

我当时心里虽然害怕，但却立刻回答他说：“我当然能够了解。中国待我这样好，我有什么害怕的地方？”

章卿听了我的话，便逐一逐二的告诉我说：“我这次看见我的母亲，才晓得我真正对不住她老人家，因为我使她失掉她老年所倚靠的媳妇。咳！麦葛莱，妇女的命运真苦，有父母兄弟子女的许多复杂情形，真不容易应付！我倘使力所能及，很愿为她牺牲——但是现在我当然没有什么办法，一点儿没有办法。”

章卿说了这一段话，很沉静的又对我说：他这次回到家乡之后，他的母亲和他开很严重的谈判，说她老人家如何如何的需要一个媳妇来帮助她。他母亲提议，依照中国的旧俗，要他另娶一个小老婆，这个小老婆便可和大家族住在一起，代我尽做媳妇的职务。他母亲担任替他布置一切，并再三对他说，他虽远离家乡，他的小老婆和子女必能得着家人的照拂，可以无虑。

我当时一面静听他说下去，同时却满肚子的狐疑：我不能用嘴说出的疑问，已表现于我的一对眼睛。我当时心里自然明白，依中国的风俗，有钱的人家讨几个小老婆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情，甚至有的大小老婆同住在一个屋里的。但是我平常对于这种事情不大注意，更未想到这类事情居然混到我的生活范围里来。现在突如其来的身历其境，精神上大受打击，我的丈夫告诉我那一番话以后的刹那间，我竟完全发呆，连想都不会想。我只觉得苦痛万分，好像将要哭诉无门似的，为我从来所未曾经过所未曾知道的苦楚。我当时神经过敏，竟不知我的丈夫是否已经服从他本国的这种风俗；竟不知他是否因为一旦与他民族的遗风旧俗接触，便全把他所受的西方训练完全丢到九霄云外。

我最后问他：“你真是已经……？”一时又默然停止。

他立刻走近我，展臂来抱我。他看见我满面苦容，他也攒着眉头，异常难过，对我说道：“我不懂你为什么有那个疑问。以你的这样忠诚至性，我那能存着欺骗的心怀回来？我已使得我的母亲完全明白，只有你做我的妻，除你以外我不能再有别的妻。我的至爱，只有你和我永在一起，此生永远不变。”

他的这种至诚的话，使得我们严重的婚誓重新巩固。章卿对我的这种精诚，便是我对他信仰的坚固根据。他这样始终坚拒他本国中所承认的一种习俗，在他的物质幸福方面，真是牺牲。他当我们行结婚礼的时候，已很坚决的为我们的爱情而宣誓，他此次又为我们的爱情而有第二次的信誓表现。你看，依他父母的意思，他为着我们的婚姻，已使他们大不舒服。尤其不易的，是中国的民族本性最须服从父母，而章卿竟因爱情而在本身排除这种本性。如果他要重续他的父母旧欢，这次是他最后的机会。照他父母的意思，如果他肯讨小老婆，便可补偿他们的缺憾。这样一来，他立刻能恢复他在大家族里所处的地位——立可恢复他们的感情，和他应得的遗产，他如有了家族的辅助，便容易达到他所希望的位置，否则他还须再有好几年的奋斗才行。

译余闲谈　“士穷乃见节义’，章卿在美国的时候，处处要仰仗麦葛莱女士爱护；到了中国，女士便全仗章卿爱护了。在这个时候，章卿如肯讨小，女士处于绝然无助的地位，也是无可如何的。他们俩在美国的时候，我们已看见女士如何的苦心孤诣爱护章卿。在这段事实里面，女士的惊惶失措，章卿的披胆沥肝，真是至诚感人，可歌可泣。做男子的得到这种至诚无间的夫人，做女子的得到这种至诚无间的丈夫，真是“得一知己，虽死无恨”！我译到这里，真觉得天下惟真爱情的夫妇才有至乐，若“貌合神离”的夫妇，真是至苦极痛的境遇。

麦葛莱女士说中国人讨小老婆是一件极平常的事，这当然是千真万确。我有一位朋友最近讨了一个小老婆，他的夫人大怒而特怒，大气而特气，我当然也大不赞成。但是他的大家族里面许多人，如祖父母咧，父母咧，兄弟姊妹咧，以及其他伯伯叔叔伯母婶婶，亲戚朋友，都觉得既讨了也就算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家里还有人笑他的夫人吃醋吃得太利害。处在这种环境之下，人人可以讨小老婆了！咳！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二十

章卿因爱我而不愿迁就家族劝他娶妾的主张，上文已经讲过；后来我觉得章卿倘若当时肯迁就家族的建议而娶妾，简直可以暗中实行，同时尽可以瞒着我，尽可以使我一点不知道这件事情。况以中国宗族观念的牢固，养成严肃的气概，讲到家里彼此的个人关系方面，即有问题发生，为顾全家族的和平与尊严起见，彼此都缄默淡漠，不事张扬。在这种情形之下，就是章卿娶了一个妾，和我一起住在他的大家族里面，我一定也是糊里糊涂的，不至猜疑他娶了一个妾。

上面所说的那几种情形，有的我自从到了中国以后就知道的；有的是章卿从家乡回到上海那天和我谈起才知道的；还有其他的，是后来渐渐知道的。但是自从章卿由家乡回到上海的那天起，我们俩的关系更是海虽可枯，石虽可烂，而我们的情爱是始终如一的。我们俩更十二分的永远相信，无论什么极小的事，彼此都不至使对方失望。在我的心坎里，觉得发生了一种心灵安泰的热烈情绪，好像点了一盏永远发亮的灯。我们俩从前本是互相恋爱，经了这番波折，我们更深信我们的爱是透心澈骨，无丝毫疑虑存在之可能。我们经了这番波折之后，彼此的愉快非可言喻；好像青春乐趣复现，满腔的高兴，满腔的热望；好像秋杀的气候将临，忽然由不可思议的魔术，一变而为温和可爱的春天。

自从那次章卿回到故乡去走了一趟，他的家族也就时常有信来，并且时常附笔向我道候。这个时候我们和他家族显然已恢复了友谊的感情，但除了这种友谊的感情之外，也就没有再进一步的接近。这种好结果已经是我们初意所不敢希冀的，现在居然达到这种地步，我们也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我想章卿一定有一次去信提起他的身体日渐衰弱，所以他母亲有一封很罣虑的信来，叫他再回乡去走走。章卿以事务羁绊，难于脱身，决意不回去，写了回信去婉却她。

有一天早晨，我正坐在走廊上从事针黹，我们的仆人阿秦忽然走到我的面前，用洋泾浜英文，很镇静的对我说道：“主人的母亲，她在楼下。”我听了莫明其妙，对他望着。既而问道：“你说什么？”阿秦听这一句，更走得近些，举起一只手，慢慢的按次屈着手指，算着他嘴里所说的字眼，很忍耐的用洋泾浜英文问我：“主人不是有一个母亲吗？”我说“是的！是的！”他又用洋泾浜英文说：“对了，就是她来了，她在楼下！”

我立刻立了起来，心慌意乱得了不得，为生平所未有。幸而我当时穿了一套中国衣服——穿了一条黑裙，一件蓝色的绒袄。我当时站在那里，极力要使自己镇静的时候，因为穿了一套中国衣服，心里觉得这样衣服在我见婆婆的仪式方面，很有好处，很是重要。我要和婆婆相见，心里本已想了许多次数，现在居然到了这个时候了，反而觉得手足失措，不知所为。我心慌意乱的向着楼下，很快的跑了几步，又倏然停止，再慢慢的向前走去。假使当时章卿在家，我便可向着他跑，一切可以由他主持；但是当时却凑巧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当时心里只想到一个意见——就是要尽力使我自己能够获得婆婆对我的爱。就主观方面说，我所听过的关于中国做婆婆的许多事实，却很使我担心；我记得在此事发生以前，章卿也曾经对我谈过中国做婆婆的威严，他说：“做母亲的在中国家族里所占的位置异常重要。她的丈夫因有公事，常常在外，无暇顾及家务；除了她丈夫之外，她在家里简直是好像一个专制国的皇帝，对于她的儿子，媳妇，仆人，亲戚，以及其他各人，简直有无上的威权。她自己年青的时候虽须领受限制和训练，一到她年岁大了，做了一家的主人，便完全相反。”我走到客厅的门口，忽然停步，第一次看见了我丈夫的母亲！我未见她以前，心目中好像把她当作神怪小说里所说的可怕人物；现在实际看见了她，觉得她也是真的活的一个人，倒觉得有些奇怪起来。她当时在客厅里坐在一张很大的长背的椅子上面，把两只手平平的放在两膝上面。她的面孔，和章卿从前给我看过的相片里面年青母亲的面孔一样，不过现在老了些，样子稍为比前严厉些。她穿的衣服是黑色摹本缎做的，折得很平，折痕毕露，更增加她的尊严态度。在她的旁边，立着一位陪她同来的男亲戚——是一位中国老式的上等人，穿着一件黑色丝料的长袍。在这位母亲的后面立着一个女仆，两个男仆。

我知道这位母亲一点英语不懂；我自己呢，对于她的南方土语也一点不懂。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对视，一个客厅里面都静默无声，在那个顷刻间，简直是万籁俱寂。

译余闲谈　我们细读麦葛莱女士对于“爱”的描述，觉得真是“丝丝入扣”，使我们俯仰身世，真觉人生除真正的“爱”，一无所有，一无趣味。

讲到中国做婆婆的人，表面似乎威严，其实也是很烦苦的。中国风俗以多子多孙算福气，女太太们有了媳妇孙子满前，大家便要说她是有福气；其实一个家族里人口一复杂，闲话便多，管家的便不大容易，此中的烦苦，却非常人所能知道。我看见有一个人家，媳妇好几个，孙子也不少，家境也不坏，我有许多朋友不知内容的，无不同声一致的说这位太太真好福气；但是据我所知，她们婆媳间差不多每三四个月要大闹一次，每月平均要小闹一次，这种气也就够受，如此以为福气，我情愿倒运！我还见一个人家，比上说的一家还要盛，但是其中主持家务的八十岁老太太，因为人口复杂，彼此不相下，她老人家还是要拚老命管家，不能脱身，这种苦到死的生活，如果也算福气，我情愿早些断气。在相反的反面观察观察，我看见有许多英美人的师友家庭，他们的子女长大了各自成立独立的家庭，或独立的生活，虽时相往来，时相存问，但是总用不着再累老头子老太婆来管那样复杂情形的家，他们老夫妇还是双双的郊外闲步，在家得享清闲的福气，比之中国家族越大，越是一团糟，谁是福气，我倒要请明眼人区别一下。

译余闲谈中的闲谈　本年（民国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上海各报本埠新闻载有下列一段新闻：“昨晨有美国妇人吉泰氏，在临时法院控与其夫嘉定人顾志义离婚。该妇现住爱文义路四十二号，据供年三十三岁，与被告顾志义同庚。顾昔在上海圣约翰读书，嗣考入北京清华学校，一千九百十四年派送赴美，入某大学肄业。其时我在跳舞学校，始与认识。顾卒业后为汽车工程师，一千九百十九年二月八日在美国教堂与顾举行婚礼。一千九百二十二年，偕其来华同居。共六年有半，感情甚好，未曾生育。近因顾失业，日用概由我供给，致妆奁中之美金六千元，均被用罄，顾遂不别而去，我以其必系赴汉，盖其弟现在汉口也。嗣忽接顾从南京寄来一信，内谓尔我姻缘已绝，不能再续，如欲离婚，亦所同意等语。现该信存于顾之友人处，因其信并无确实住址，故未裁复，今日信未带来，我之对彼要求赡养部分，自愿抛弃，只请断令离异。我母仍在美国，我如回美，则可自立云云。承审推事吴经熊君，即谕知原告暂勿赴美，听候订期宣判。”

我看了这段新闻，发生两种感想。（一）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量力，像这样丢脸的事，不但丢了自己的脸，并且丢了中国人的脸，实为憾事。（二）女子要生活自由和妥稳，须有自立的能力，像这位女子虽遭此意外的不幸，因“可自立”，还可减少痛苦。

第三章　做长媳的时候

二十一

阿秦报告我的中国婆婆到了上海，已在客厅里，我惊惶失措，走到客厅门口，彼此言语不通，呆了一会，我随后赶紧学中国的裣袵样子，合着双手，满面笑容，对她鞠躬。我的这位中国婆婆立刻立了起来，对我走近一步；她的全身就靠着她的一双小脚立着，还靠手里所持的一根粗大金头的拐杖辅着。我看她身材非常的高。她对我走近一步之后，有一件事出我意料之外的，就是她居然学美国人的样子，伸出手来要和我行握手礼，我赶紧伸出我的手去握她的手；在这个握手的当儿，我们两个人的眼睛，还是对着彼此的面孔巴巴的望着。我从她的面孔看来，觉得她仁爱之心与恐惧之心混合在一起——觉得她面孔上含有一种担心的样子；其实这种担心的样子，也是我当时面孔上所表现的一样。我当时看了这种神气，知道她老人家心里的忐忑不安，简直和我一样；她觉得这个会晤在她的方面很是重要，和我自己觉得这个会晤在我的方面非常重要，简直也是一样的。

仆人阿秦看见我们行过了礼，把我的椅子向前搬得近些，我和婆婆便彼此坐了下来，彼此相望而笑，只能够用手势来勉强达意。后来她伸出右手，手掌向下，从地板把向下的手掌向上提高，表示量小孩身长的样子，同时把她自己的头倾向着我，眉毛向上动动，表示要问我的样子。我知道她老人家要问她的小孙子，我随把我的手做成枕头的姿势，把自己的头倚在上面，把眼睛闭拢，再用手指着楼上。我们两个人学哑子这样做手势达意，彼此都觉得有趣。就是随同婆婆来的一位长者模样的人（他是婆婆的堂兄），也现出表示同情的喜悦神气，还有三个在旁的仆人，其初虽严肃得很，至此也不禁微笑。我的婆婆又用手势问我的丈夫在什么地方。我用手向着街上大舞而特舞，表示他已经出门去了。她听了颔首，把身体向后坐了一些，伸了一口长气，我和她两个人用手势达意，说到这里已经登峰造极，如要再谈下去，非有一位翻译帮助不行。

正在尴尬的时候，忽然听见章卿回家的门铃响起来，我赶紧跑出去迎他，把消息告诉他，章卿听见这个消息，也惊惶失措，比我还要利害；他赶紧先我跑进屋子里，我在后面有意慢慢的走，因为要让他们首先相见时不至受别人的烦扰，等到我走近他们的时候，看见他们彼此相望而笑，用中国南方土语，对一个睡眼朦胧美若天使的婴儿谈笑。这个婴儿非他，就是章卿一团高兴，立刻叫人由楼上抱下来迎接他的祖母的。

来寓的各人都安顿清楚；章卿告诉我，说我们的母亲要在沪寓耽搁六星期。我天性虽然不善表演，但是在这段时间里面和我中国的婆婆相处，居然学会了许多使用手势达意的法子。我和婆婆彼此谈话，都靠眉毛和手的活动，也靠着笑，点头，摇头，眼睛的转来转去。我立刻获得婆婆的敬爱，她对我表出一种很温和的很信任的态度，使我心里异常喜悦。

她这次来上海，带了许多中国式的礼物送我们；送给我的是一条很精巧的中国金做的金练，装在一个檀香木做的盒子里面；送给威尔佛的是全套中国式的儿童衣服一打，衣料光亮华丽，是东方儿童所穿的。威尔佛穿了这种衣服，样子好像“小的大人”，又好像已经得了祖宗遗产一般。婆婆还送了我们许多篮的水果——其中有苹果，荔枝，龙眼——还有无数瓶子装好的腌鱼，腌肉，腌菜等等，这些东西都是章卿幼时在家乡所喜吃的。

我的婆婆和别的中国妇女一样，喜欢出外买东西。她常和我一同出去，还有她的堂兄和仆人随着；我们由绸缎店跑到磁器店，由铜器店跑到地毯店，大搜买其好货物。虽然她买东西的时候，有许多讲论价钱的事是由她堂兄代理一切，但是她自己对于价目的便宜与否，东西的好坏如何，都有一定不移的识见，很使我佩服她。在绸缎店里面，她买了很好的缎子和绣好的丝绸；她还叫我依着自己意思选购几种用。她虽然对于她本省所流行的衣服式样，慎重保存；但是她对于上海流行的衣服式样也很留心，她曾经仔细把我的衣橱开开来看看，很注意紧小的短袖子和两边七褶的裙，若在广东，裙的两边便只有五褶。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和她的婆婆，可以算是“婆媳和睦”了。但是就普通而论，我还是主张小家庭勿与大家族混合住在一起。我们要晓得，人类的通性，偶然见面，或暂时相处，客客气气的，总还不至发生不相和睦的地方；至于一个家庭，人口一复杂，住在一起，慢慢儿总有发生许多不能预见的噜苏事实，弄得彼此都不舒服，不如分开来住；如要彼此照拂，尽可住得略为近些，可以保存原有的客客气气的精神，可以避免许多烦恼的事实。我有许多朋友听见和人同居，便要大摇其头，说情愿独自一家住小点的屋子，不愿和人合住较大的屋子，也是因为和人同居时常有许多麻烦的事情发生。这种麻烦，和别人同居固然难免，大家族同居尤为特甚。我有一位朋友的朋友，他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和一位法国女子发生恋爱，就娶了她，回国以后，和他当过国会议员的父亲家族住在一起。他新娶的法国夫人只会说法国语，其余全家的人，除她丈夫外，没有人会说法国话，古人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一句话，这种情形也可以说“声音不相往来”，要闹也闹不起来，所以其初何尝不“客客气气”。但是不久便发现了“不能预见的噜苏事实”，把全家闹得“乌烟瘴气”。为什么呢？这位法国夫人不久生了一位玲珑可爱的“小宝宝”，同时在这个大家族里面有一位鸦片烟吃得一塌糊涂的少爷（就是这位法国夫人的丈夫的胞弟）。这两件事初看起来，似乎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是就在这里发生“不能预见的噜苏事实”。这位烟气熏人的“大烟阿叔”，偏偏喜欢吻那位玲珑可爱的“小小阿侄”的脸，吻得那个小脸龌里龌龊，臭味逼人；这位法国夫人天性喜欢清洁，当然不愿她爱儿的脸常常不清洁，问明原由，便“提出抗议”，那里晓得她的婆婆又是溺爱小儿子的，屡抗无效，而且大说其“官话”，说做“阿叔”的人亲亲小阿侄的面孔正是爱惜小宝宝的好意！有什么不好？于是“星火燎原”：媳妇爱她的小儿子，婆婆也爱她的小儿子，相持不下，全家闹得个“不亦乐乎”！咳！如果老早分开住，尽管“各爱其所爱”，有什么相干！

二十二

西方人有一种很普遍的幻想，以为中国人的衣服式样总是照旧的，总是永远不变的，那里知道中国妇女对于她们的衣裙裤子的尺寸大小，是很讲究的。例如衣服上的花边咧，扣子的数目和地位咧，领子的高低咧，凡此种种，都依上海的风气为转移，各季不同的；犹之乎美国人也要受着纽约和巴黎的风气影响，对于衣服式样也非常讲究。不但如此，美国人的衣服只顾到四季，在中国讲究穿衣服的人每年竟有八季的区分，各时候有各时候的适当式样和厚薄的材料。

在家里的时候，我的婆婆做了许多针黹，她的左手虽然指甲很长，而用的时候却很伶巧好看。她看见我的美国式的“缝衣机”，很表示惊羡的样子。据章卿说，婆婆在家乡也有一个很好的是用手工的缝衣器具，不过我的是用脚踏板的，所以她老人觉得新奇，也要试试看。我用手拿起那两只穿着华丽小鞋的纤足，一只放在踏板上的前一点地方，一只放在踏板上的后一点的地方，她居然能把两脚交换运动得很好，并且也缝了好几条，不过很吃力罢了。

章卿的母亲，和我，曾经一同到中国菜馆去过。我的婆婆看见我不但能够很自然的用着筷子，而且真能喜吃中国菜，很觉得高兴。我们常到菜馆里去吃许多好菜；用香料烧的鸡鸭，鱼翅，燕窝汤，汤里还有鸽子蛋（是我最喜欢吃的），此外还吃海菜，竹笋，蜜柿，莲心，黍糕，和杏仁茶等等。

有一次我们到一家有屋顶花园的菜馆里去，当时我穿着美国式的衣服，旁桌的人看见我居然能用筷子，十分注意，大加批评，因为中国人很喜欢看见外国人惯于他们的风俗。其中有一位年青的妇人，用中国南方土语说道：“那位外国妇人一定是教会中人。”婆婆听得懂这位妇人的话，听了之后，她随口用很仁慈的口气对章卿说：“现在你要弄点美国菜与你的夫人吃。”那个妇人的评语及婆婆的建议，章卿都译成英语给我听。我当时觉得我的婆婆在大庭广众之间承认她的美国籍的媳妇，并不以为可羞，我心里也很舒服。

婆婆很喜欢看戏，上海地方又有好几个好戏院；所以婆婆住在我们家里的时候，我们好几趟陪她一同去看。

我们一同去看的戏院里，有半圆式的戏台，台上演着历史的旧剧，台上各方挂有很华丽的绣品，地上铺有阔而且宽的天津地毯，无数电光照得全台灿烂夺目，伶人穿着往古时代所用的宽袍盔胄。如同西方“依利沙伯”时代的戏剧一样，剧中的女子也是用男子妆成的，并且妆成小脚，如同缠足一样。有的时候我觉得锣鼓喧天，有点不耐烦；有的行头粗劣，和所悬的美丽绣品及所穿的衣服都不相称。不过我对于台上所演的故事都很熟悉，所以对于剧里的动作都能懂得，因此也看得津津有味；后来章卿告诉我说：当时婆婆看见我对于中国戏这样有趣，又引起她老人家的奇怪。我们一同坐在花楼里面，望着楼下，看见许多排的椅子，上面坐着许多攒动不息的看客，其中有男的，有女的，还有许多小孩由他们的阿妈抱着的。在我们花楼前面的栏杆上，总有一壶茶放在那里。其余的地位还排着水果，如甘蔗，瓜子等等，装在碟子里面，同时还有其他食物，由头戴小帽身穿蓝布长衫的茶役兜售。时常有一个人提着开水壶来冲茶，有的时候还要拿蒸热的面巾给我们揩面擦手。章卿遇见这种面巾要递过来，便大挥其手，叫他们赶紧拿开，并对我说：“这真是令人讨厌的习俗，真不卫生！我不懂他们怎样弄得来？”他对我说了，还用中国话对他母亲多说几句。他的母亲对他所说的话，虽然没有回答，但她眼里很现出明白的神气。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说西人以为中国人的衣服形式是永久一样的，没有变化的，这是实情，而且也不能怪那些不熟悉中国人情形的西人。就是我们东方人，有许多人对于西人的衣服，也不过觉得他们男的衣服像猴子，女的露臂袒胸，把奶奶和皮鼓前后凸出而已，大概也要觉得他们的衣服也是永久一样，没有变化的。不但衣服如此，有许多中国内地的人初到上海等处，看见许多西人，觉得他们的脸都差不多，不大十分清楚。我有几位朋友的女太太们，她们看外国影戏，常常把戏中各人的脸弄不清楚，以为看上去都似乎差不多。从反面看，我也曾经听见西人告诉我，说他们有的初到中国的时候，看中国人的脸，也好像都是一样的。其实我们的脸，那里能够一样！我们有一句俗语说：“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正是说我们的脸，个个不同。这样看来，东西民族隔膜和误会的地方，实在不少，衣服面貌还是其“小焉者耳”。所以我们关于我们民族的实在优点，应该对世界有一种宣传工夫。

讲到戏剧，乃是一种专门学问，我是完全门外汉，当然不敢胡说一句。不过戏是通俗的一种教育工具，或娱乐的好方法。不妨把我个人的意见提出，希望改良改良。中国戏的缺点，麦葛莱女士所举的“锣鼓喧天”，弄得看戏的人头昏脑胀，实在讨厌，我对女士十二分表同情。此外还有数点可以简单说一下：（一）中国戏总有一次“全武行”，“全武行”里面又夹着许多龌里龌龊的人大翻其筋斗，翻了一次还不够，要翻无数次，有什么好看！真是讨厌已极。（二）有许多不是要角的衣服往往脏得了不得，白袖子和白领头，变成灰色袖和灰色领，令人作呕，那里有什么美感！（三）时间太长，一看大半天，出了戏院，总有些不舒服，不如看影戏两小时就完的舒服得多。（四）影戏院先到先坐，就是定位置的，先定先选，不像中国戏的戏院，有的时候，出了钱还要受“按目”的气。所以我喜看影戏，和中国戏的戏院差不多绝缘。我以为生活里面少不了娱乐，看戏也是娱乐的一种，所以提出来谈谈。

二十三

我的婆婆异常宠爱威尔佛。这个小孩子，当他婆婆来的时候，已经能说许多中国话，他常用这些中国话和他的阿妈瞎谈。威尔佛是一个中国式的极好看的小孩子，他的样子很可爱，很喜欢他的阿妈和祖母。他的祖母常用手托着他的下颏，仔细察看他的神气，同时点着她老人家的头，表示赞成之意。随后用手摸摸他的头的后部，由袋里拿出瓜子或杏仁给他吃。威尔佛说的方言，简直是希奇古怪的混合物，其中杂有官话，上海白，他的阿妈又教了他一些广东话。此外婆婆还要很忍耐的把她本乡的土语教他。

婆婆在我们家里住了几时要回去了，她回去的时候，对章卿说道：“你们的确是一个中国式的家庭，里面还有了一位中国式的夫人，差不多没有一样不是中国式的。我其初以为你的夫人是一位西式的妇女，所以在未曾亲自看见以前，简直不能相信有现在的这样情形，现在我的心里真快乐。”婆婆又对章卿说：她要我们回到家乡去看看。

章卿的父亲是在菲律宾经营出入口生意的，他经商的资格已经很老，常在菲律宾主持他的商务，和他自己年岁差不多事业相仿佛的人来往来往。他的回到家乡，不过偶尔回来，视为休假闲游的事情，所以家里的事情全靠婆婆管理。

当婆婆临别和章卿谈话的时候，我静悄悄的在旁看着她老人家的脸，听着章卿的答语，想着我所知道的关于中国家族的一切生活，我心里很觉得我们真是家族的一部分，应该是其中不可脱离的一部分。我在这种情景之下，觉得我们的小家庭和大家族确有休戚相共的关系；我们不是可与他们分离的，我们也不应该和他们相离的。

婆婆去了以后，章卿和我谈起婆婆告诉他，说我并不拘泥西式的话，对我说道：“母亲虽如此说，但是我爱你关于你的西方特性方面，却有这一点：我们俩的情爱，是彼此共同享受，是彼此出于本心的自由，是彼此立于平等的地位，这便是使得我极快乐的地方。”

我和章卿尚未动身回乡以前，我们第二子产生，取名“爱尔佛”。爱尔佛生后六星期，有一个美国妇人问我：看了胸前所抱的小孩生着一副东方式的面孔，要觉得爱子之心为之一淡否？我很简单的很老实的答他说：“不。”我对于我的丈夫，一点不因此而觉得对他淡漠，对于我们的儿子那里会如此呢？

爱尔佛之来，使我得着很好的托辞，乐得不出门，在家里安静几时。我在这个时候，很用心习官话和章卿的家乡土语。初学的时候，也感困难。幸而章卿却是一位很能鼓励的教师，于是我也就瞎三话四的瞎用我所学的新语言。我大半和威尔佛瞎说中国话，他会说好几种话，真是我们家里的“方言大家”；他对于我的中国话，听起来尤其认真，一点不肯含糊过去。我对章卿却不能像对威尔佛那样多说，因为他听我突然改变的腔调，很觉得可笑。

到了那年年底的时候，我决意到一个中国女子中学校里面，担任英文和历史教员的职务。我把这个意思告诉章卿的时候，他颇觉奇异；但是也不反对，他看我那年教书的生涯，也很觉饶有趣味。我喜欢教书，尤其喜欢我所教的几班里面的女子。无论就团体说，或就个人说，我都觉得中国的女子在精神和心意方面都是极好的。中国青年女子的可爱，简直非言可喻。我因此心里便很望生一个女儿，到了第二学期的末了，我有了实现这种希望的可能，章卿也帮我欢喜。

秋季开始的时候，婆婆写信来，叫我们准备到家乡去过冬。那个时候，章卿的身体已有一年多很强健，不过总觉得北方冬天过冷。此时我们决意实践前约，回到故乡的祖宅去看看。章卿因此便告了六个月假。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说小家庭和大家族彼此有休戚相共的关系。这句话我也承认，不过我却十二分反对中国大家族的混居。我以为供养父母，就担负方面说，是比较简易的事；父母和子媳同居也是比较简易的事；不过我们要知道中国大多数的大家族，往往包括许多“寄生虫”，除了父母之外，还有许多不是一定要同住的人。有了这种情形，在感情方面，便有挑拨煽动之虞；在负担方面，便有做事的人愈苦，坐食的人愈不知耻的可痛状况。所以我要大声疾呼，“打倒”中国的大家族制度，否则大多数人的“生活”，便要永久的“暗无天日”！

二十四

我和章卿决计从婆婆的敦嘱，一同回乡去看看。费了十天工夫，把上海寓所拚挡清楚，除阿妈和忠心的男仆阿秦之外，其他仆人都暂行辞退。收拾行李之后，往各友人处辞行。当时路旁树上的叶子都已下落，廊沿青草也都萎缩，檐下的冷风时作怪响。章卿的面色渐见苍白，咳嗽又起。我们赶紧从上海严冬的酷烈里面，逃到中国更南的地方去享享温和环境的清福。

我们乘了一个很大的轮船，这个路程，照寻常讲起来，本不算远。不过那个时候因战事的关系，不免有许多耽搁，不免有许多变更。途中经过了三次的变更和耽搁，我们到了章卿本省边上一个埠头。我们在此地暂停，打算再乘三日小火轮。那个地方的小火轮很小，专做埠头上来来往往的生意，且多破旧不堪，在岸边汽笛一阵一阵的吹得非常响闹。所卸的货不外干的水果和染料，所装去的货大概有米布檀香等物。我们本要搭这种小火轮，继续行程。不过当这个时候，忽有一事阻挡我们的动身。因为我快要分娩，所以暂时到了一个本地医院里面去。看护我的是一位身裁短小笑容可掬的女医生，穿了一件南方样式的衣服，本领却很好，在她的医院里面，我生了我们的女儿，取名爱丽霞。

十天以后，在一个冬天的黎明，晨光微带灰色，清风凛然，我们随波起伏的小船已在港口等候，登船还要用舢舨渡过去，所以有许多舢舨来兜生意。我产后不久就动身，本非章卿所许，是由我用甘言蜜语骗得他允许的。那些争来兜生意的舢舨，好像大鱼一般，在浪里摇跃不已，船头两边画有两个大眼睛，船尾湾得奇形怪状，煞是好看；驶船的伙计多是瘦而多筋的人，穿着浅蓝色的布衣。章卿扶我爬进了一个舢舨里面去，当这个黎明的清晨，密雾里露出温柔的日光，我觉得非常愉快。

当时港口里许多小船都忙得很，许多沙船旁边还有许多装行李的小船，上面还挂有四方形的棕色风帆，在风中作响。此外还有两只中国兵舰驶过，舰身很大，漆了灰的颜色。

眼睛再向远处看，相距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岛，它的起伏不平的侧面正朝着我们，在水光飞跃的海里忽然伸出一大排灰色岩石。后来我们的船渐渐驶近大陆的时候，和这个岛也渐渐的接近；岛上瓦盖的屋宇，四周有弓式露台围着，一幢一幢的前后衔接，曲曲折折，看上去好像极美丽的花边一样。这个岛还有树荫遮护着，树上的叶子不是夏天的碧绿颜色，却是冬天的淡黄色。在这些树荫里面，隐约可以窥见屋宇的颜色，有的是蓝的，有的是珊瑚色的，有的是灰色的，五花八门，光耀夺目。再望望岛上的山岭，又见岩隙突出的仙人球和深红的异草，相映成趣，顿增山岭的光辉。我立觉这个岛真是可爱，对章卿说：“这个真是我们的幸福之岛。我们老的时候就住在这个地方罢。”

不久我们便到了码头。阿秦先上去喊轿夫。不一会儿，我们都坐在轿子里面，我的轿子在我丈夫的前面有几码路的远，轿夫飞快的向前跑。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描述乡下的山水景象，尤其是在黎明的清晨，和爱人携手偕行，此种乐境，真是令人神往。城市生活有城市生活的好处，乡村生活有乡村生活的好处，本不可一概论。不过我们久过城市生活的人，最好每隔几时尝尝乡村生活的风味，所以旅行却是一种乐事。西人的办事机关，向有一种例假，有的每隔三年，或每隔五年，或每隔七年，总有一种长假，在这长假期内，薪俸照领，使办事的人得乘此机会，选好玩的地方去游历一番，换换空气，真是一种好方法。中国的机关，很少这样优待办法，也是我们生活上一个缺点。不得已而求其次的，我们似可在相当时候，约知友数人，或家里人，作“游园会”，或“野游会”，即西人所谓picnic，远则一日，近则半日，同入青草如茵，高树蓊郁，或山高水长，临流围坐的乐境里面去，一洗红尘俗扰，也是快事。

译余闲谈中的闲谈　本书第二十节《译余闲谈中的闲谈》曾经说起一位“撒烂污”朋友，娶了美国妻，半途“逃之夭夭”的事情。我现在要把本月廿二日报上所载关于此事的结果，报告一下，报上的标题是“华夫美妇准予离婚之判词”，内容如左：

“嘉定人顾志义，昔年留学美国时，与该国跳舞学堂女生顾吉泰琴史氏发生爱情后，娶之为妻，偕同回国。去秋，顾弃氏离沪，踪迹不明，氏乃具状诉请离异。现已由临时法院缺席判决，为录判词于下：（主文）准原告与被告离异，讼费归被告负担。（事实）原告请求准与被告离异，其事实之陈述略称：氏生长于美国印逖那卜地方，父母皆系美国人，氏与被告系于中华民国八年二月八日，在美国结婚，嗣被告回国，氏亦同来。先后同居凡六年有奇，并无子女，二人感情颇洽，后被告因营业失败，郁郁不得志，忽于去年九月十日弃氏他往，踪迹至今未明。惟六个月前，曾由南京寄氏一函，略称：予因经济困难，不能再养吾爱，为吾爱计，不如离异等语。氏因被告函上并无住址，无从回答，只得投院请求准与被告离异云云。（理由）本案被告虽经公示送达，迄未到案。本院斟酌原告之供词，似属可信，照原告所供，被告既有离婚之要约，并经原告当庭表示承诺，则协议离婚之条件，实已满足，自应准予离异。并依民事诉讼第九十七条之规定，责令被告负担讼费，特为判决如主文。上海临时法院民庭推事吴经熊书记官蒋公健。”

别的事情撒撒烂污，或者还不要紧，讨老婆的事情，却不能像买东西一样，高兴就要，不高兴就不要。担不起家累的人，开头就要审慎，像这类大撒烂污的事情，并且大丢中国人的脸，真是憾事！

二十五

我们上岸之后，便在章卿的本省，将近他小时所处的小村了，此时我心里充满了愉快。我所乘的轿子，边旁挂有纱帘，内外透明，我因好奇心的驱使，常常从帘里向外东张西望。我们的轿子沿着海边的城镇走，这个城镇是一个小小的空旷光亮的地方，有许多小屋子，上有曲瓦盖着的屋顶，屋檐离地很近。我们慢慢儿离了这个城镇，向山上走。我随手把轿上的纱帘稍为拉起一点，向外大看而特看。我到了这个时候，心里万念俱集，深觉回乡的有趣，因为这次真是我和我的丈夫一同回乡了，我觉得我丈夫在他家乡所过的生活，我也参加了一分。

我们向着上山的狭小湾曲的许多小路走去，上山都罩满了烟雾。向外望望，除了许多村舍之外，左右的高墩上都种了东西。凡遇有肥饶的平地，都拿来做了菜园。这种东一块西一块的碧绿菜地，一洗冬天枯黄萧条的野景，更使人精神为之一爽。我望着这个山，好像看见了一个严肃的大汉，一身穿了许多花球。慢慢儿这种起伏蜿蜒的小山也渐远了，在淡黄灰紫的光中看去，隐约可辨而已。经过的小径，还有许多小溪，上面盖有斜曲的狭窄石桥。

最后我们完全看见我的丈夫祖宅所在的乡村了。这个乡村在一个小山的旁边，有许多瓦盖的屋子，稠密得很，远望过去，好像一群鸟巢的殖民地。大道的两旁都沿着一排一排的墙。那个时候还早，所以居民都在高卧，寂然无声，矮檐的白灰的和石造的房子面前的大门还是紧紧关着的。我们的轿抬到一个灰石高墙的屋子，走近了大门，便停了下来。阿秦举手打门，门开之后，好几个仆人赶出来照料；后面还跟出三只跳跃如飞的黑狗，向着我们狂吠，后来章卿对这几只狗说了几句话，才把仇视的样子一变而为欣悦欢迎的神气。

我们进了大门，经过一个很大的天井，又经过一个极讲究的花园；这个花园极其美丽可爱，是我在中国所仅见的。花园里有一个人工造成的湖；湖面光平如镜，偶有金鱼触动，才现微波。桂树木兰花遮满了路径的上面，蓊郁阴暗，湖边竹叶随风飘动，反映水中，有如一幅美景图画。

到了此地，章卿扶我下轿，一同走过两扇大门，进了大厅。婆婆早已听见我们到了，已立在那里欢迎我们；我一见了她老人家的颜貌，更觉得我真是回乡了。我当时微微觉得我是处身于一个大厅里面，厅的后部排着祭坛，坛上放有玻璃盒子装着的神主和金身神像，像前香炉里有香气上腾。墙上挂着的金色辉煌的绣品，灿烂耀目，好像日光穿过棱镜一样。坛前排着乌木造的大靠椅和茶几，此外还有大理石面子的圆椅，上面罩着好看的缎套。

我们一同走过了这个大厅，便进了婆婆的房间；到了这里，婆婆请我坐了一张椅子上，我坐下之后，才忽然的觉得我自己已十分疲倦了。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提起那样好的花园，又动了我的旧感触。什么感触呢？就是觉得中国私家的好花园虽随处都有，而好公园实在绝无仅有，实在是我们愉快生活上一个大缺憾。较好的公园，在城市的地方，尤其特别需要。在成人需要，在许多城市的儿童尤其需要。因为城市的房屋比较的狭小，有树林草地的地方更不易得，必须有广大的青草如茵绿树成荫的地方，让那般儿童奔走游玩，欣赏天然之美，吸收新鲜的空气，养成活泼的精神。我每到上海法租界里的法国公园，未尝不羡慕那般外国儿童的福气，深觉这个公园虽有少数执有“派司”的中国人也可进去走走看看，但是我每想到这是由法国人布置的，不是由中国人经营的，觉得非常惭愧；又想起我国人自己不争气，一般人享不到这样愉快的生活，不但惭愧，而且愤恨。

二十六

我们到了祖宅以后，先在婆婆房里坐下。当时家人群集，其中有远亲，有堂房弟兄，有来宾，不过都是妇女，章卿把我一一介绍与她们。婆婆的第二子的夫人，叫做春时太太，先出来代表婆婆敬客。这位春时太太年纪很轻，才十七岁，娇小玲珑，飘飘欲仙，在那些妇女里面，真像一枝艳丽妩媚的桃花。她穿的衣服，浅淡的碧绿色和浅蓝色夹着的，小脚上穿了一双绣鞋，头上黑发光滑可鉴，加上许多首饰，目光明锐，满面笑容，并含羞答答的样子。她进房的时候，捧着漆器茶盘，上面放着极细致的磁杯，银托银盖，里面还放着银制花匙，递香茶给我们喝。

家里各人都这样轮着出来敬茶，至于我们的两个小儿子呢，则喝些热牛奶，吃些饼糕。我手里抱着新养的小女孩，正在很安适的睡着，家里许多人围着向她看看。

当时许多人里面有一位走来走去凑忙的，身材矮小的太太，靠近着我，对我作滑稽的笑容；婆婆替她介绍与我的时候，她深深的向我颔首为礼。婆婆说她是曹太太。这位曹太太穿的衣服颜色很华丽，和我的朴素淡装适形相反。我的婆婆很严肃，这位曹太太却天性欢悦。她两脚虽小，走起来却轻盈迅速，同时也不妨碍她的雅步态度。

当时我已十分疲倦，对眼前花花绿绿的衣服，房间有一边排着的床铺，各人言笑的声音，忽然之间觉得模模糊糊，好像都在很远的地方。当我正在恍恍惚惚，仍在强笑的时候，忽闻我丈夫的声音；他对我说：“母亲想你一定疲倦了，要叫一个阿妈陪你到我们的房间里面，请你一定要躺下休息休息。”

我就依他意思到房间里去躺下，手里还抱着爱丽霞同睡。我们床挂有紫色的帐子，上面铺有软而且白的绒毯。我和爱女睡了不多时，章卿偷偷蹑蹑的走进房间来。他看见我微醒，就问我：“你人舒服吗？”我很睡懒的样子，点点我的头。这时他指着一盒的饼对我说：“这个就是那位身材矮小的，跑来跑去凑忙的曹太太送给你的。我想你已知道……”讲到这里，他嗫嚅了一会，才接下去说：“我想你早已知道，倘若我从前不坚执恳求你的母亲，把你嫁给我，这位曹太太也许已经是我的岳母了。”他说的时候，把我的面皮轻轻的捏了一下，和我开玩笑。

我这个时候已完全醒了，听了他的话，便问他说：“在外面的那位玲珑矮小的曹太太就是——李瑛的母亲吗？那末李瑛在那里？”

章卿答说：“关于她的消息，她们并未曾直接的告诉过我。但是在谈话之间，她们故意提起曹太太是刚由她的女婿家里回来的。风闻李瑛已嫁了，而且已经生了三个小孩子——先生两女，后生一男。我想……”我丈夫说的时候，满面笑容，温良可爱，用一只手揽着我，俯着身去吻爱女淡红色的还在睡里的脸，吻了才继续的说：“我想我们子女的产生次序比他们的好，因为男孩子应该长些，然后生出女孩子年幼，更觉得可爱！”到了午时，我已经很安静的睡了一小时，章卿又跑了进来，他的旁边还立着一个女仆，女仆手里拿着一个漆的茶盘。我见了他们，就在床上坐了起来，对章卿说：“我本想要出去和你们一同吃点心。”一面说，一面就要预备起身。

章卿看见我就要起身，慌忙得很，赶紧劝我说：“请你还是仍旧躺着罢，我的母亲刚才在那里埋怨我，说我不该许你带着一个十个月的婴儿旅行。我也埋怨她，说她不要以为是出于我自己的主意。母亲很称赞你的精神好，不过她说为你的身体起见，你至少还要休息两个星期才好！”我听了他的话，就很温和驯良的再躺下去，并对他说：“好，好，我素来是很愿服从的！”

译余闲谈　我是始终坚决反对大家族制度的，你看麦葛莱女士和章卿在美的时候，在上海的时候，过的都是小家庭生活，多么安适自在。这是因为家里人口简单，夫妇之间更无所谓客气，更无所谓虚套，高兴谈就谈，倦了就随便可以休息，一切多么自由；她一到了大家族里面去，就有许多人围着闹着，虽是好意欢迎她，款待她，但是已经疲倦了，非俟婆婆叫她休息不敢休息！已经就要吃些苦头，已经不免麻烦了。这还是因为那个大家族里许多人都存着麦葛莱女士是“外国人”，已经另眼看待，若是本国人，一定还要噜苏。我有一位好友的妹妹，嫁了一位总算是新人物，而且是大人家，但是不幸处在大家族里面，新官人因和新娘子感情极好，每日在自己新房的时候比较的多，于是父母和妯娌等等就在背后私议，说他娶了老婆就把父母和其他各人丢到脑后了！渐渐的便对她现出淡然的态度，好像她犯了什么罪一样！这许多“岂有此理”的屁话，已经常常使他新夫妇觉得难受。不幸未到五个月，这新郎患伤寒症逝世，全家的人都说这是因为新娘和她的丈夫太要好所致！你看在肝肠寸断的少女，再加以这种不入耳之言，人生至此，天道宁论！我看见中国大家族制度的许多黑幕，实在可说是“罪恶贯盈”，非弄它到“呜呼哀哉尚飨”不可！

二十七

婆婆说我产后未久，至少还要休养两星期。我听了章卿的婉劝，也就静卧在我的很美丽的床上休息。当我卧着休息的时候，处处觉得中国家族生活的特别的地方：我常听见打着呼唤仆人的小锣声音；我的房门关闭或开起来的时候，常听见户外有许多人的笑声，有的时候微微的听着，有的时候听得很清楚；我又常听见缠过的小脚在户外走廊走过去时候的得得的足音；这是耳朵里所常听见的种种声音。眼睛所常看见的，是春时太太（按即章卿的弟妇）跑进来时候身上穿着非常光亮的红红绿绿的衣服；她常跑进来慰问我的健康，并带进好吃的，特为我购备的东西。此外厅上祖先祭坛上所点着的香，也常常有烟吹到我们房里，使人闻着，往往追想前尘影事，百感交集。房里的东西，如所挂的饰物，所有的衣服和用具，都薰满这种香气，再加上陈旧灰尘的老气味，由我嗅起来，觉得是中国特有的气味；但是我觉得比世界上许多芬香气味，都还要宝贵。

我在房里休息到了第三天，下午吃了第四餐以后，很不耐烦起来，对章卿有些理怨的说：“这样的生活只是忙着吃，别无所事。”

他说：“你吃的餐数虽多些，但是每餐所吃的东西都是很少，这样比隔多时吃许多，似乎好些，你以为怎样？”

每天早晨很早的时候，专门服侍我的年青女仆就拿进一杯牛奶和一碟饼干，在我们房间里面。到了八点半的时候，这个女仆就预备开早膳：我们早膳所吃的是稀饭，和吃稀饭用的小菜，其中有咸的，有甜的，也有酸的。到了十一点钟，吃一碗鳖鱼汤，或是鸡汤。午时吃中饭；中饭吃的有好几碗鱼肉青菜和汤，并且吃饭。下午吃的点心有麦粉或豆粉做的薄糕，或是其他各种的饼糕。至于茶呢？各人房间里面都有茶壶篮暖好的茶，随时可以用。到了七点钟，我们用晚膳；两星期以后，我和家人一同用晚膳，和婆婆及丈夫同座。晚膳很讲究，先一样一样的吃过许多好菜，最后吃点饭。到将要睡的时候，再喝一杯热牛奶，或是一点甜粥，或是喝一杯茶，里面还有莲子和杏仁拌着。我简直一天到晚不停嘴的吃。我觉得中国菜味道真好，尤其在我丈夫的本省，因为这个地方的炒烧干脆的东西特别著名。

但是章卿却很想吃美国菜。我对厨子详细教他做几样美国菜给章卿吃；用西班牙酱煎杂的鸡，生菜鱼片，牛排等等——有的时候还要做点美国糕饼。章卿也很喜吹吃美国的罐头食物，和牛油，牛酪，甜酱，面包等等同吃；这种罐头食物是时常由外埠买来的。

这个时候，有一件小事情，使得全家都觉得有趣。什么事呢？就是章卿居然大教他的家人烧煮所谓“杂碎”，把“杂碎”的秘密内容和历史告诉他们。这种“在美国做的”中国菜，本是好笑得很，凡是有留学生的中国家庭，都视为一件好玩的事情。我们在上海的时候，曾经听见人说，有许多留学生到上海青年会开的西菜馆里去，都要吃所谓“杂碎”，弄得青年会西菜馆的厨子莫名其妙，只得去一只由美国开来的轮船上，去请教船上的厨子，学习“杂碎”到底怎样烧法！我们到了家乡，在这个时候，回想在美国大学俱乐部时候吃着“杂碎”如何有趣，又看见我们家里厨子很聪明懂事，所以我和章卿非常高兴，就把这种在全世界上最被人误会的菜，介绍到这个老式的祖宅里面来。家里许多人看见这种从所未见的中国菜，都说看上去似乎有点熟悉，其实从来没有试过，而且都觉得比美国菜里面的什么酱杂鸡，西班牙牛排，或是热饼，都更好吃。

译余闲谈　中西生活上的风俗习惯有许多不同，就是“吃”的一件事，也有许多异点。有许多地方，两方彼此摹仿，弄得“不伦不类”，“非中非西”。考所谓“杂碎”的历史，还是在昔李鸿章游美的时候，想吃中国菜，由唐人街酒食店进馔数次，西人陪着同吃，后来问起菜名，华人难以具对，糊里糊涂的“统而言之”说“杂碎”（即英语所谓Chopsuey），从此“杂碎”之名大噪，美国人有许多以为这就是中国菜，其实烹饪殊劣，并不像中国菜。

中国人有许多喜吃“西菜”，或叫“大菜”。其实就是在中国许多大商埠，所谓“大菜”，也不过有“大菜”的形式，其实还是中国菜的味道，和真正的“西菜”，还是不同。真正的“西菜”，有许多中国人吃了觉得很不惯，觉得不合胃。反过来看，有许多初到中国的西人吃“中国式的”“大菜”也吃不来。我有一位同学也娶了一位美国妻。这位美国夫人初到上海的时候，对于中国式的大菜完全吃不来，据说吃后就想呕。后来她情愿自己烧，不过用厨子帮忙而已。

中国菜的味道的确比西菜好吃，就是久处中国的西人也这样说，不过他们一面说好，一面却说中国菜实在太多。你看麦葛莱女士也说中国菜好吃，不过她也有嫌多的意思。中国人请客，来了一碗又一碗，到了末后大家已经吃得“无可奈何”，还有四大碗结结实实的菜同时拿上来！给你看看！往往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猪蹄子，这真是讨厌，真是大不经济，真要改良。

二十八

当我们津津有味的弄“杂碎”的时候，我丈夫的弟弟刚巧回家暂息，他的名字叫做莲卿。这个时候，章卿的父亲还不在家，所以我还没有看见过他，但是依我所看见过的相片，可以断言他的弟弟很像他的父亲。莲卿的夫人就是前文所讲过的春时太太。他们的婚事是完全由父母作主的；在未举行婚礼以前，彼此是没有见过面的，但是我看他们似乎很相配，很和乐。我心里觉得旧式婚姻虽不适用于西方，但是在有的民族用起来，其中也未尝没有它的好处。我曾经把这种意思告诉章卿，并且对他说：“我们的儿女长大的时候，一定要他们和中国人联姻。”章卿默然对我望了好久，做出发松的样子叹口气说：“我爱，他们父亲给与他们的榜样又是怎样呢？”

我的中国话，本来懂得很有限。口音和成语又缺乏练习，所以我对于家族中人还不能谈话，于是在饭桌的时候，或在婆婆房间的时候，总是一声不响，只有和颜悦色，和春时太太的静默态度一样。有许多女宾来的时候，都由春时太太敬茶：她敬茶的时候静默无言，只不过樱口边装出甜蜜的笑容，表示敬意而已。我看她向女宾敬茶的时候，非常留神，因为我晓得她是代我做长媳的人所应做的职务。

我们在家族里的生活，因为渐成习惯，久经训练，也就觉得进行顺利。每日按餐用膳，房间和小孩都有许多老妈子，依着主妇的指挥而从事照料，所以我们自己的空工夫都用到家人互相招呼，并轮流照料供奉祖先祭坛的事情。不过关于祖先祭坛行礼的事情，我的丈夫不大注意，并始终不勉强他的妻子拘守旧礼；我们到一个小礼拜堂里面去做礼拜，家人也视为当然，不加干涉。但是有的时候，我却对于这祭坛研究得津津有味：觉得祭坛的雕刻精工，香炉蜡烛架的构造精巧，坛上围饰的绣品精致。坛上供有一个送子的观音菩萨，我觉得和天主教里某种神像相似，对她很注意。尤使我特别注意的，是坛上所供的许多神主。别人所视为神圣可敬的事物，我向来也很敬重的；但是我这个时候对于这些神主肃然起敬，还有个人的关系，其中含有很深切的情感。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想，这些神主所代表的许多男女祖先，他们的混合的品性仍存于我的丈夫的身上；他们的血脉仍继续于我的子女身上；我心里暗想，或者他们在天之灵也知道我怎样的感谢他们，怎样的希望我的子女能够显亲耀祖，不至贻羞他们。

因为有了章卿的教导和我自己细心的观察，不久之后，我对于家中的日常事情，也就熟悉。每日上午十点钟，我便到婆婆的房间里去看她，陪她坐几点钟；如她表示要我久坐，我就陪她坐到中饭时候，或甚至下午用茶点的时候，遇着天气好，我们一同到花园里去散步，婆婆轻轻靠着我扶她的手臂，她一手还拿着拐杖的笃的笃的在路中石板上一步一步的击着。有的时候，就在这个花园里用茶点，同时小孩子也在这里吃些甜饼，喝些热牛奶。

我费了好几天功夫，才把家族里面许多人认清楚，因为我们家族里共有三十人，其中差不多都是妇女，有三分之二是仆人。家族里许多温柔淑静的妇女，差不多一天到晚都在各人房间里过生活。婆婆的性情很静默严肃，所以在她左右的人都静肃得很。她和曹太太很要好（按就是从前要想把女儿嫁与章卿的），很相得，这是因为曹太太很随随便便，令人欢喜她。婆婆只对曹太太常展笑容，对其余的人便不这样常笑，婆婆和曹太太一面刺绣，一面闲谈；当这个时候，我就静听她们的谈天，听她们好像音乐的南方的土语声音。

译余闲谈　或者有人说：“你坚决反对大家族制度，麦葛莱女士不是在大家族里面很合得来吗？”我说这是因为他们都把“麦葛莱女士是外国人”的意思存在心里，所以有的地方特别原谅她，你看春时太太代她做长媳的事情，家人不强她拜祖宗等事，便可以看出特别原谅她，况且麦葛莱女士连中国话都不会说，家人就是要和她多嘴，也无从着手。再进一步看，我们试把麦葛莱女士在大家族里“好像囚犯”的生活，和她与章卿在美国及在上海所过的愉快活泼的小家庭生活，比较比较，到底那一种更合于“愉快家庭”的现象？而且我们处处都看得出麦葛莱女士的“苦心迁就”。所以我还是始终坚决反对大家族制度。

或者还有人说：“照你这样讲，似乎只顾自己的小家庭，把父母置之不顾！”我说不然，如有父母的确处在年老孤单的地位，子女当然有同居爱护的责任；我所反对的大家族，是父母无和子女同居的必要时候，而且还夹了许多父母之外的家族中人在一起。我的意思绝对不是说和父母断绝关系，请勿误会。这个问题说起来很长，将来想另作几篇文发挥发挥。

麦葛莱女士说旧俗婚姻也有好处，我也极端反对，近来很有人拿一两件结果好的旧式婚姻，拿一两件结果坏的新式婚姻，大有赞美旧式彼此婚前从不见面的男女婚姻！这真是胡闹！姑不论婚姻大事，就是购买一件东西，你要想买一件称心的东西，你还是自己先要看看，先要审察审察呢？还是一味让别人代庖，自己闭着眼睛不问？托别人买东西，也许有时偶然能称你的心；但是岂可作为一定的真理，预断别人代买的东西，件件都能称心吗？我的话被“老前辈”听见了，一定大不赞成；不过我要问一般“老前辈”：“你们讨小老婆的时候，是由自己选呢？还是请你们的‘尊大人’和‘令堂’作主？”

讲到祖宗一桩事，我也有几句个人的意见要讲讲。恭敬祖宗，是当然的事；不过中国的顽固习俗把人人视为祖宗的唯一的“遗物”或是“专利品”，就要贻害无穷！其中理由很多，一时也讲不了，简单的讲：（一）养成“家奴”，对于全国社会的事反而漠视。（二）养成一种大谬观念，以为没有本领不要紧，不能自立不要紧，对社会无所贡献更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养儿子；所以就是自作孽生了一个“大憨大”，也想“娶媳抱孙”，把自己作的孽发布于社会上去！（三）永远不能打破万恶的大家族制度，由此束缚个人的自由，摧残个人的幸福，替社会造成许多不健全的苦恼分子。我的话，或者有“老前辈”，或者有“遗老”“遗少”们要视为“狂语”，但是我个人却深信不疑。我现在有了一个“小犬”，已决心等他大的时候，请他自己另组小家庭（如果他自己没有能力，就不要他组什么家庭）。那个时候的“老头子”的我，和“老太婆”的我的夫人，无论如何，不准有我们未来的大家族的存在。我希望有多数同志，共同把万恶的大家族制度弄到“驾归瑶池”！和它“永诀”！

二十九

有的时候，我坐在一张铺着厚垫的椅子上面，臂膊的旁边排着一壶茶，和我们的小女儿爱丽霞玩玩；在这种时候，我心里往往在那里暗想，觉得坐在一个雕琢华丽，挂着丝帐的古式大床上的婆婆，实在可以代表中国永久习俗所赖以承上递下的人物。你看她嫁到梁家的时候，一切都照几百年来的中国妇人做媳妇的老规矩；自从到了梁家以后的生活，都完完全全依照中国古来由做媳妇而做婆婆的观念和榜样，所以当她从事刺绣或随便谈话的时候，我都觉得她无时没有一种威严。在她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年少不更事，觉得自己一无主张，觉得自己茫茫无措。

我曾经在深夜家人都睡的时候，把这种感想告诉章卿。他对于我的这种感想，很觉得高兴；因为他知道我所以有这种感想，是由于我对于他的家族有很深的爱情，对于他的家人都有很好的同情。在精神方面，章卿对于他的家族，当然表同情。不过在实际上有的地方却也不尽然；例如我在前面曾经说过，他有的时候很想吃美国菜，而他到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把我们房里挂好的帐子去掉。我们依西俗不挂帐子，家里人也没有说什么闲话。我们大家族里有一种客气容忍的特别精神，一点没有像西人言论自由喜欢批评的毛病。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的大家族里没有暗潮，有的时候却也不免冲突，个人的牺牲和愁苦，不过在表面上看不出，因为在中国的大家族里面，为保存全族的和平和幸福起见，个人的要求无不完全废弃。在全家族里面只有一个“威权”；在我们的大家族里面，这种“威权”就在我的婆婆手上。这种制度，使得中国的大家族制度能和睦，能保存；这种大家族制度便是中国国家所由成立的基础。

讲到我自己呢，自从加入了这个大家族里面，渐渐的与之俱化，也浸润于上面所说的那种精神，不觉得十分勉强。所以将到阴历新年的时候，北京政府有事给章卿，叫他到北京去，我就依着中国的习俗，把难过的感情硬压下去，问章卿说：“章卿，我们全家的人都觉得多么荣耀！你什么时候动身？”

那个时候正是阴历新年的前一个星期，所以婆婆很诚恳的叫我的丈夫将行期展缓，就北京的事情看去，迟点动身尚无妨碍，俾得在家过新年。这个时候家里正在筹备新年，随处都嗅得着好吃的菜正在那里烧的气味，各人都预备新衣，各人的面孔都现出欣欣向荣的快乐神气。

译余闲谈　麦葛莱女士说到中国的大家族制度，她的本意虽是称扬，但无意中已把其中的痛苦内容泄漏了出来。简单说一句，在大家族里面，“个人”是牺牲品，毫无价值就是了！我的老友刘凤生先生对于这一点，有过几句很沉痛的句子，他说：“唐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叩之，书百‘忍’字答之，呜呼！此一忍也，家庭间饮泣吞声之事，不忍闻矣！”我还要乘此机会报告一件最近发生的关于大家族的“不忍闻”的惨事。我有一位朋友，他自己是一位高等的专门人材，他的“贤内助”是一位受过中等教育的贤女子，他的父亲是一位有道德的教育家，他的母亲也办过学校，也可算是知识阶级中人。此外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等，家境也充裕。这种的家庭，用上海话讲起来，总可以算是“呒啥”。但是婆婆听小姑的谗言，虽媳妇万般柔顺，总是要吹毛求疵，使她难堪。最近由小姑从这位贤慧的媳妇所看的一本书里，检出一封男朋友写给她的信。这封信是她未嫁以前，在学生时代，一位在学生会同事的男友写给她的，里面不过说些敬仰的话，并且我的朋友也曾经看见过，知其来源，并不以为不应有的事，他们小夫妇本是很要好的，至今仍是很要好的。那里晓得婆姑就狠狈为奸，由小姑报告后，婆婆就藉此要把媳妇关起来饿死，并要叫儿子讨小老婆！闹得一团糟！咳！贞节不贞节，丈夫有直接关系的，并不疑心，干你小姑婆婆底事！“呜呼痛哉！”中国的大家族制度！万恶的大家族制度！“呜呼哀哉尚飨”！“打倒”！“打倒”！！“打倒”！！！

三十

我们将到了新年，章卿北京之行也暂时从缓，上面已经讲过。有一天夜里，章卿去见了母亲之后来看我，未说话以前，就笑得不亦乐乎。他说：“母亲提醒我一件事，说照中国的规矩，过新年的时候，有三天工夫，仆人在屋里扫的灰尘垃圾，不可倒到外面去，要把这些垃圾好好的堆在屋角；他们相信倘不如此，一家的好财运便一同扫了出去！但是母亲说这话当然是一件老迷信，至于你呢，尽可以随你的便，你如果喜欢叫仆人把垃圾扫到外面去，尽可以照平常的办法，不必拘泥这种迷信。”我听了也笑了起来。我对他说：“请你告诉母亲，我们当然也要尽我们的本分，帮同保存全家的好财运。”章卿又继续的说下去：“还有一件事，在新年的三天以内，无论家里什么人，都不许发一句恶声，或说一句骂人的话。所以……”他说到这里，故意同我开玩笑，装出严厉的声音说下去：“所以在这三天内，你的专制的中国丈夫也对于他的美国夫人停止他的训词——虽然他的夫人很需要这种训词。”我直望入他的眼睛，看见他的眼睛光彩奕奕，美悦动人，我倏然把他的眼睛吻得合拢，我自己的眼睛也就迷醉朦胧了，我低声附耳说道：“啊！我的至爱，你虽年岁大了，在家里却仍像一个小孩子。”我讲时便用手去抚摩他的黑发，他的黑发里已有一点灰色。我又对他说：“章卿，我很喜欢中国的新年。”

由今追想当时的新年景象，犹历历在目。我的丈夫穿了一件很长的很威严的蓝袍子，没有花纹的（这是中国做官的人常穿的）蓝色裤子，短的古铜色的马褂，有软毛出锋镶边的，戴着一顶黑缎小帽，穿着一双黑缎靴子。我们的长子威尔佛也居然一位年幼的上等人的样子，也穿了一件青绿色的绸做的长袍，有滚边的深绿色的马褂，蓝裤子，戴一顶红绒顶的小帽。矮而胖的爱尔佛穿一件灰蓝色的马褂，深红的裤子，衣前挂一条虎头式的袋子，袋子的颜色有白有黑；此外还穿一双绣鞋，戴一顶小小美丽的结成的帽子。至于我们的小女儿爱丽霞呢，平日穿着美国式的折绉的白色服，全家的人都爱她这样的装束，那时到了新年，也在美国式的衣服上面加上一件桃红色的绸衣，戴上一顶夹着桃红与黑色的帽子，使她在西式上面显出东方式的美丽样子。我自己穿着上海最时式的中国女服，用淡紫色黑色夹着的花缎制的。宾客来贺年的，来往不绝。我们也出去拜年。各处都充满了酒肉饼糕的香味，耳朵所听的是锣鼓声，炮仗声，与欢喜声。

但是不久新年的景象已经过去，我丈夫动身的时候到了。

阿秦用他老练的本领，不做声的把行李预备好。在三天以内是章卿准备动身的时候。他赶紧把家常须用的几句中国话教我练习，庶几他不在家的时候，也可使得我能够达意。婆婆决意等到我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我应该要开始做长媳的职分，叫我帮助婆婆做许多琐屑繁杂的事。我本不怕做，因为我也爱她老人家；不过我的技巧和周到能否胜任，自问却毫无把握，所以我当时每想到未来的事，心里异常觉得惊慌苦痛。

译余闲谈　我恨极了中国的大家族制度，据我所闻见，一百家里面，婆媳不和的总有九十九家。就是有点不至在表面上不和，而彼此都心里暗觉苦痛的，也是占大多数。章卿到北京去，应该带麦葛莱女士同去。他不是没有钱的人家，同去视为旅行，也未尝不好。竟计不出此，使她“心里异常觉得惊慌苦痛”，这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或者有人说婆婆不要媳妇襄理大家族里复杂的家务吗？我说这是做婆婆的人“自讨苦吃”！若采用小家庭制度，有一子结婚，即另外组织小家庭，各人管各人的；做婆婆的仍不过管理她自己和她老丈夫所有的小家庭，决不至复杂，而且只有格外省事，格外自由，格外舒服；分出的一个一个小家庭，也清清楚楚，各人没有闲话说，也没有不入耳的话听。我看见我的老师美国人卜舫济博士，他的几个儿子都结婚各成小家庭，他自己的家庭还是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太婆，要游历欧洲就老夫妇两人携手游历欧洲，要到那里去，就两个人携手同行，在家里也享着清福，那里有什么复杂家务攫心扰神，多么舒服！多么自由！多么省事！而大家族里的婆婆必要“把持一切”，真是“自讨苦吃”，还要连累做媳妇的一同吃苦，彼此都过“苦生活”，真是“罪无可逭”！要改良中国社会，要改良中国家庭，非把这种流弊丛生的恶制度打倒不可！而且就是为“婆婆”自身的真正幸福计，这种万恶的制度也有打倒的必要。

三十一

章卿将要动身到北京去，在上文已经讲过。我和章卿在家乡，相处数月，差不多没有一小时的分离，现在忽然要和他分袂，真使我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在将要动身的那一天，从我们房间里跑出跑进，布置一切，毫无宁晷。最后他走近了我，立在我的身边，对我轻声附耳说道：“我的至爱，你要和我言别了。我此次不得不去利用机会，从前做的事是没有什么好机会的。”他揽我凑近他，我们彼此以极诚挚的心情，互相接吻，我此时双泪涌流，不能再自禁止了。

他也悲不自胜，求我说道：“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否则我也不能离开你！”然后他捧起我的脸，用手巾把我脸上眼泪揩掉，很正经的对我说：“对我笑一笑！”我就对他笑一笑。

我们一同走向婆婆的房间方面去，看见婆婆也走了出来，她老人家的眼泪也在脸上直往下滚。此时家里人都出来送行，我们许多人共同陪送章卿到大门口，大门开着，门前排着一顶轿子等着，几把那个大门塞住。当时章卿身穿中国衣服，立在许多仆人当中，嘱咐他们一切事情，我仅看见他的侧面，觉得他当时的神气态度，似乎较前更偏于东方式的，更深含中国的神气态度。

他对于他的母亲深深的鞠一个躬，对她说些告别的话，对我也很严肃的微微的点一点头，然后他就不回头，直往轿里踏进去。进去后，轿帘放下，轿夫抬着向前走去，后面还有几只黑狗跳跃随着，随了一点地方才回来。

这个时候，别人都去之后，婆婆和我两人还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轿子往狭窄石铺的道路，拥挤而去，我们两人望不见轿子之后，才往里转；这个时候，我们两人彼此望望，嘴边现出伤心的笑，眼里都涌着眼泪，彼此相对摇摇头。我把一手举到我的心胸，再坠下去。我想我们两人都没有一种互能了解的语言可用，也只得彼此默然。

我和婆婆往屋里走，大门也随后关上。我伸手去护持她，直陪她走到里门，我退一步，让她先进。我这样静默无声的陪她，一直陪她到祖先的坛前，她老人家就在坛前跪拜，我但看见装好祖先牌位的玻璃箱前面，香烟向上直滚。等她拜好之后，我再送她到她自己的房间里面去。这样的做去，我的真正中国式的长媳妇生活便开始了。

译余闲谈　天下爱情最真挚的，只有“母”与“妻”。

我们看麦葛莱女士与章卿离别的苦楚，更觉得章卿应该要带她同去。或者有人说他的母亲也舍不得他，也要丢了家务同去吗？我说他母亲在家还有子女安慰她，和麦葛莱女士的言语不通，零丁寂苦，情形当然不同。

或者有人说：你既知道“母”爱，何以主张小家庭，我说：倘若采用小家庭制度，章卿的母亲当时便可不至有大家族事务的麻烦，尽可随着他的父亲一同在外住在一起，享他们夫妇家庭之乐；麦葛莱女士也可不至有大家族里长媳职务的羁绊，尽可随章卿出外，享他们夫妇家庭之乐。岂不是各人“得其所哉”！那个时候，竟任一母一妻在家吃苦头，也就是大家族的遗毒，于真正的“孝”“义”，两有妨碍。

第四章　天长地久的爱

三十二

章卿动身之后，我陪送婆婆到她的房间里面去，当这个时候，我心里想起我自己的朋友从前替我担心的话。这个时候，他们的话好像仍在我的耳朵旁响着。最初他们说：“麦葛莱女士嫁与一位中国丈夫，一定不快乐的！”后来我居然嫁了，他们又说：“在美国同居总算不坏，但是将来一同回到中国，便要吃苦头了。”后来我居然回到中国，并未曾吃过什么苦头，他们又说：“倘若麦葛莱与中国的婆婆同住，那就要不得了！”后来婆婆到上海来暂住，倒也很好，不过又有几位在上海的外国朋友预料的说：“你的婆婆住在你的家里，你觉得她还可爱；但是你将来试住到她的家里，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做中国媳妇的苦处了！”

我陪送婆婆到她房间里的时候，心里想着上面的许多话，暗暗的对自己说：“麦葛莱，这个时候是你最后的一关了！你真要留心！你倘若做得不好，便使反对异国联婚的人多一种口实，多一件藉口反对的事实；倘若你能做得好，不至出毛病，你自己这件婚事便不至发生什么问题，可以打破最后一关，完全解决了。”

婆婆与我一同出去用膳，这次用膳比寻常略为迟些。我们眼光望下垂着，勉强吃下去。继而我懒洋洋的把眼睛举起望望，看见婆婆泪珠满脸，我也觉得不过意，向前执着她老人家的手。我们两人都极力说出一两句话来安慰，我勉强说出一句“不要流泪”，她也回答我说：“请你要忍耐！”

第二天早晨，阿妈替我小女儿爱丽霞穿好衣服，爱丽霞一团高兴，满面笑着，用眼睛向我望来望去，我就带她去看婆婆，此次去看婆婆也比寻常早些。我到她房间的时候，看见她已坐在床上，把绒毯卷叠在一旁，倚着墙坐着。我当时心里想起章卿，视线直射婆婆床上后部的一排抽屉（按中国旧式的大床，后面中间有装好的一排抽屉）。我记得章卿曾经告诉过我，说他年纪很小的时候，有一天立在母亲这排雕刻精美的一排抽屉下面，头部碰了一下，要稍微弯着头才容得下，觉得自己比前长高些，很得意！他告诉我这一排抽屉里面，是他母亲放首饰及贵重东西的地方。威尔佛这个时候已能立在这一排抽屉之下，但是他立在那个地方的样子神气，使我想象章卿小时的情景；我此时在那个章卿幼时居住的房间里面走来走去，心里总想着章卿。那天早晨我把爱丽霞放在婆婆的床上，附近她的身体。婆婆俯着身去亲她的玫瑰花色的脸。我想我自己的母亲恐怕要看重男孩，但是我看见婆婆非常爱护爱丽霞，我心里十分愉快。婆婆这样，却也有些理由；因为在我丈夫的家族里面，两代里只有一女，就是爱丽霞，所以在中国虽然男子是宗族里无价之宝，而爱丽霞却极受人爱。有的时候，我觉得全家里面都爱爱丽霞，比什么其他男孩子都爱得多；在许多男孩子里面，章卿的弟妇春时太太的小儿子也在内，在家骑竹马，闹得天翻地覆。我此时追忆西方有句话，说中国的家族不欢迎女孩子，未必确吧。

婆婆抚弄着爱丽霞，对她说玩，这个时候我问婆婆要我替她做些什么事。

译余闲谈　强西方娶来的夫人，做中国式的媳妇，实在是给苦与她受。麦葛莱女士虽因极爱章卿的缘故，无事不可牺牲，但我们只要看她无时无地不露出苦念章卿的意思，即可知道她精神上所受的痛苦为何如。章卿既是爱她，更不该任她受这样非不可免的苦。这是我对章卿一万分不满意的地方。

男孩女孩，到底那一个更可爱？我个人觉得女孩更可爱，男孩便差些。男孩在十岁以内还天真烂漫的可爱，以后越大越顽皮；女孩子就是到十几岁，二十几岁，都有温良和柔娇媚取人怜爱处。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见，我现在还没有女孩子，有了女孩子的人，何妨出来发表发表意见？

三十三

婆婆正和爱丽霞玩弄的时候，我在旁问她要我做什么事，她指着她的梳妆台上所排的看风景相片用的望远镜。我就把那许多风景片子和镜子一同取给她。这许多风景片子，合起来是讲明有系统的历史上的事情，不过当时已经被人夹乱。我既然能读相片上面的英文说明，就把它们一张一张依着前后的秩序排好。我做这件事，做得很老练，而且很迅速，大博婆婆的称赞。

我从那个时候以后，帮助婆婆做的小事很多，上面所说的不过是其中的一种。为尽我做长媳的职务计，每日有许多钟点要陪伴婆婆，天气好的时候，我要陪她到花园里去散步，我和她坐在一起，从事缝纫，如同我在家时帮助我的母亲一样。有的时候，我还助她做那些缠脚用的小鞋子。这种小的鞋子，婆婆自己照她的小脚的大小做的。有一天我告诉她，说从前听见章卿谈起中国妇女要替家里许多人做鞋子，觉得异常奇怪；现在亲眼看见了这些小鞋子，才明白做鞋子确是中国妇女的一种技术。

婆婆和曹太太对于她们自己能做这类小鞋的本领，非常觉得自豪。曹太太的脚比婆婆的还要小，还不到两寸半长，婆婆的脚却比她长两倍，样式也和她不同。据我所发现的理由，曹太太很拘守旧俗，要把脚缠得很小，不肯放大；婆婆便肯渐渐的把她的脚带放松，肯采用维新的办法。

我对于缠脚的风俗，却也觉得津津有味。我在上海的时候，我所教的学校里的许多女学生，和我在交际中所遇的妇女（除少数例外）都是天足，其中大多数并且穿着外国式的高底皮鞋。在公共地方虽也常见缠脚的妇女，似乎都不令人注意，但是到了家乡便不同了，只有十二岁和十二岁以下的女孩子，能因新法而免受此种惨酷的方法，至於我所同住的妇女，都是缠脚的。照中国上等人的清洁习惯，缠着的小脚是很受护卫的，每隔两三天就要把缠脚用的白布带子换一次。我在家里望望许多缠脚的妇女走路，很觉得中国文学里所描述的三寸金莲，步履婀娜，有如风里修竹的摇动，在她们的绉褶的绣裙之下，露出灿烂耀目的纤小绣鞋，煞是美丽可观。回看我自己的脚反而觉得大得可怕，渐渐的甚至觉得自己大脚难为情。有一天我和婆婆各坐在一张有手靠的椅上，中间隔开一张乌木茶几，我把自己的和她的脚平排比着，叹口气对她说道：“咳！这大脚实在难看！”婆婆却摇手表示不以为然的意思，并且很客气的说道：“不要紧，看虽不好看，走起路来却好得多。”

我当然喜欢使我的爱女爱丽霞属于青年中国，不受缠足之苦，我常常听见人说缠成一双三寸金莲，要流一桶的眼泪，我当然不愿我的爱女遭这种酷烈的待遇。我看见许多缠脚的妇女，不过偶然觉得麻木，叫老妈子用手捶腿，还没有什么苦痛，所以我想她们的一桶眼泪，一定是小的时候流的。她们全身都靠着这一双小脚支持着，停的时候除非有老妈子或手杖辅着，不能稳定，要向前向后前退一小步；她们居然仍能很自然的立着，仍能有力，倒令人非常觉得奇怪。

译余闲谈　风俗的移人，真是可怕，非有特等聪明的人，很难只顾理性，不受它的无谓拘束。麦葛莱女士因和缠脚的妇女相处，竟自觉大脚的难为情！中国从前妇女情愿忍痛缠脚，也何尝不是盲目的社会风俗逼她这样。从前非缠脚简直嫁不到上等男人。我有一位朋友，现在是顶刮刮的一位簇簇新的新人物，但是他的夫人告诉我说，他们是从小订婚的，订婚在十几年前，那个时候她的“姑爷”未娶以前，听见她的脚缠得不小，恐怕做“新娘子”时候不好看，常常吵闹！可见盲目风俗的害人不浅！所以有志改良生活的人，对于风俗当存“批评的态度”，以“理”为根据，不宜盲从。但是这种事非有几分胆量不行。

三十四

讲到女子缠足的一件事，我觉得我的婆婆走路的态度非常雅观。春时太太（即弟媳妇）的脚，因听从她丈夫的嘱咐，已经稍为放大了一些，走起来很慢，似乎不大好看。有一位张太太，也是小脚的，步行很艰难。要做章卿的岳母而未成功的曹太太，虽是小脚，走起路来，却异常的敏捷，一步一步非常伶俐，有的时候，她还要与我们的第二小孩子爱尔佛赛跑着玩。我们的爱尔佛这个时候已经两岁半了，非常欣悦伶俐得可爱。曹太太和他赛跑的时候，把双手抓着他的双手，接着向厅的前后跑着，两个人都笑得不亦乐乎。我自己呢，有的时候也要举起脚尖，立住脚根，做出三寸金莲雅步的走路样子，婆婆与曹太太看了也笑不可仰。

我的丈夫离家之后，我与婆婆同住，生活倒也过得顺利。章卿的父亲向来半年回乡一次看看，至今也尚未回来，章卿的二弟也出门了。甚至他的静默安闲的三弟也到南洋去加入他父亲的商业。这位三弟缄默镇静，在家的时候每天替我到花园里采些玫瑰花。所以此时我们家里余下的都是女子，住在棕黄色的小山上，此时将届春季，将由棕黄而变为深绿了。

婆婆的为人，很宽宏大量，仁爱慈祥。除有的时候，仆人太不小心，做错了事，她声色稍为严厉点；其余的时候，我从没有看见她有过疾言厉色。我看她坐在她的床铺上，好象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尊严，指挥一切家务，我看时觉得很有趣味。她所出的命令，很少是直接的，往往先招入一个家人，或上级的仆人，嘱咐一番，再由她们转达与有关系的人。这样一来，她的命令好像由皇后发出的命令一样，很重要，很没有收回成命的余地。家里的许多仆人，没有一个不忠诚于她的。

婆婆很自豪的带我参观我们大家族里的复杂的房屋；在这房屋里面，梁氏世世代代“生于斯”“死于斯”的。

在大座的房屋里面，连有许许多多小座的房屋，彼此都相类，各有各的天井，各有各的大厅，厅里有祖宗的祭坛，旁边便是私室。这种“家里的家”不但在大屋后面有许多连着，并且向东西分，与当中的一排房屋成为直角的形势。

婆婆把她往昔做新娘时候所住的房间，指给我看，并把章卿在那里产生出来的一个房间指给我看，那个时候正是我们祖母用严厉而慈爱的手段管理全家。我看了这许多东西，很受感动，更觉得我自己是家族里的一分子。

在这大家族里面，他们都是很忍耐的，很勤苦的，很客气的。我和他们住在一起，我自己晓得有许多做错事的地方，幸而婆婆不像中国其他的易于触怒的婆婆，她却非常有耐性，她遇着不适宜于我的事情，从来不叫我做；无论什么小事，她叫我做的，都显出她确曾用过一番鉴别的功夫。我有的时候也陪她到寺庙里面去，到祖宗的坟墓上去，但是我都不过做一个旁观者；她对于宗教的观念很宽大，并不勉强我迁就她。她带我去看祖父母与曾祖父母的坟墓，她晓得我心里存着很恭敬的意思。至于烧香拜祭等事，都是我们的弟妇春时太太去做，用不着我去做。

译余闲谈　这一段事实，很可以暗示中国注重养儿子传代的风俗。所谓“祖宗的香火”要有人接下去，否则祖宗便要做饿鬼！人类的传种，非但无懈可击，本是一件好事，否则人类便要灭绝。而且依现代的思潮，种子不但要传下去，并要使传下去的种子特别的好，所以才有所谓“优生学”，成为一种科学。但是我国专为祖宗传代的思想，却有许多流弊；例如一个人没有本领，过倚赖生活，都还不觉得十分重要，讨老婆养儿子却视为人生第一重要的事，所以藉口没有儿子而讨小老婆，社会上简直视为千应该万应该的事！甚至从前妇女有“七出”之例，养不出儿子也在可以驱逐之列！好像养儿子是妇女一方面的事情！做父母的人，因为恐怕祖宗“断绝香火”，所以就是他们儿子是一个“大憨大”，是一个“贼坯”，也要替他娶一个老婆，希望养一个孙子！牺牲他人的女儿，在所不计！我说就照迷信的说法，这种没有心肝的人真该绝种！此外因为只有男子有传代的资格，女子没有，所以承袭遗产的，只有男子，女子便没有份。于是重男轻女的恶根性，因之愈益牢固。其实想起来，“香火”不“香火”，有什么道理？人类生的时候，没有那一个在鼻子前面点一根香，在眼睛前面点一双蜡烛，才觉得舒服，何以见得死后没有香火便要做饿鬼？世界各国，注重祖宗香火的，只有我国，难道在“鬼世界”里面全世界的鬼都是饿鬼，只有中国的鬼是饱鬼？诚然如此，譬如全世界都没有饭吃，只有中国人有饭吃，也要被人抢得一塌糊涂，大家吃不成！这种事情，真是“莫明其土地堂”！

讲到个人方面，还有一个大流弊，就是不希望自己而偏重希望子孙。我常听见人说：“我自己不行了，现在只望我的儿子将来能好好的做一番事业。”这种人真配得上“自暴自弃”的尊号。

三十五

我们家里关于长媳应做的祭祀的事情，都由我的弟妇春时太太做去，在上面已经讲过，这位青年的弟妇，也很可做中国旧式妇女的代表，她虽受了相当训练，但却未曾受过教育，由我看起来，常常觉得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她的天性是很娇羞，很静默，但是不久之后，我居然可以和她谈谈。有一天她领我看看她做新娘时候陪嫁的衣箱。这些衣箱是用白漆漆过的，上面还加了红色金色的装饰；箱子里面装满了她嫁时带来的许许多多衣服，折得整整齐齐；里面还有嫁时就预备好的长子穿的小衣服，也是她嫁妆的一部分。

先备好小孩子的衣服做嫁妆的一部分，是章卿家乡本有的风俗。这种风俗，我觉得很好。中国人有许多地方是老老实实的，这也是其中的一件。那些预备好的小孩衣服，有的绸做的，有的缎做的，有的洋布做的，颜色都很华美灿烂。这类小衣服都是希望的符号，有结果的婚姻与快乐的吉兆。我对于结婚与生育的观念，虽然本很习惯，但是像这种老老实实一点不掩饰的态度，我发现之后，倒也觉得有趣而且奇怪。

他们对于重要的事情，虽存这样简单的老老实实的见解，而对于个人礼仪方面，却非常的注重形式，非常的严格。我把这两方面比较一下，觉得相去很远，也觉得希奇。这种仪表是一种具有久远文化的老民族所有，这种民族已久有他的基础，到如今不过奉行故事罢了。

他们的日常生活的进行，都是根据于一种信仰，以为人类的最重要的事情是家族生活；为了保存家族生活起见，无论什么牺牲，都置之不顾；否则生活便无从发展。他们既认家族的舒适是很有价值的事，所以觉得无时不当保存，个人方面无事不可牺牲。

在我们大家族里，在大门以内的生活，一天一天的很顺利的过去，所以我简直不想到外面去走走。在我们的村内没有戏院，遇着节日，有各处游行的戏班来做戏，戏台是临时搭成的，有的时候搭在庙里，有的时候搭在私人的家里；但是有的时候我们也到邻近的大城里面的戏院去看戏。有的时候，有客来我们家里留住几天，我们也和宾客同去看看戏。我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倒有很深的印象；我们夜里同去看戏，有十几顶轿子连着走，轿夫抬着向前飞跑，走的路又是弯弯曲曲的，前后有许多男仆拿着灯笼跟着奔。

家里的小孩子倒也受着家人的庇荫，过他们快乐的生活，和仆人及年幼的家人一同玩耍，有的时候在门内，遇着好天气，也同到门外去玩玩。他们甚得祖母的疼爱，袋袋里装了许多铜圆。往昔中国用钱串的小钱，那个时候已经用铜圆了。小孩子有了铜圆，就向过路的小贩买许多玩物，买竹头做的弓箭，吹得响的笛鸟，泥做的戏子，还有许多糖果糕饼。遇着节日，花样更多了，有许多用糖吹成的东西，插在细小竹竿上，吹成的式子有的像灯笼，有的像鸟，有的像鱼，真是五花八门。遇着其他的节日，还有就竹架上用纸扎成的大鱼，上面涂着五颜六色的花样，风里吹得飘来飘去，倒也好看；还有像鸟像龙的纸鸢，放到空中的高处，也是小孩子喜玩的东西。

译余闲谈　吾国的嫁妆，倒有许多希奇的事情。做起棉被的，十几床一来，叠得高高的，沿街“耀武扬威”由女家抬到男家；尤奇的是马桶也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简直好像把新娘子视为“大撒烂污”的朋友！新娘子的脚盆，也有大大小小的好几个，好像新娘子向不洗脚，嫁了人才大洗而特洗！这真是不通到“不知所云”！在比较开通的少数地方，这种怪现象还是时常可以看得见的；至于内地，那更是司空见惯，非有十几个马桶陪新娘子过去，简直好像说不过去！有人说这是“子孙桶”，非同小可！我以为就是不用新法，一定要把儿子养到马桶里面去，也不是十几个儿子一时连着养出来，何必这样着急！

至于为大家族而牺牲个人的惨事，也就够了，即就麦葛莱女士本身而说，她在大家族里的生活，是否比得上她在小家庭里所过的甜蜜愉快的生活？

三十六

我们家乡所在的那个城里，有少数外国人居住，其中有好几位美国籍与英国籍的妇人常来看我。她们里面有几位很希奇的问我，怎样忍得住大家族里的烦恼。她们问的时候，当然问得很温婉，防备触动我的愠意。

婆婆对于这些访我的外国女宾，觉得异常有趣；其中有许多能说中国话的，我并且把她们介绍与婆婆。往往当她们将要辞别的时候，婆婆总喜欢问她们许多话：问她们是那一国的人；间她们的丈夫做什么职业；又问起她们有多少小孩子。讲到最后的一问，她们大多教都回答只有一个小孩子，有的时候也有人回答有两个小孩子。但是有一次有一位极美丽的，头发作铁棕色的外国女宾来看我，她辞别之后，婆婆和我的谈话，使我永不能忘。婆婆问我这位外国来宾有几个小孩子，我回答她说：“一个小孩子都没有！但是她有五只狗——而且最近又从上海买了两只狗，下期轮船就可以运到。”

婆婆听了，大吓一跳，用很惊吓声调对我说道：“一个小孩子都没有，却有五只——七只狗！”我们两个人都不禁大笑起来。但顷刻之间婆婆又恢复她的严正态度，对我说道：“外国妇女总是不愿意有小孩子的。”我听了却驳她说道：“我却愿意有小孩子，我喜欢许多小孩子。”婆婆笑着说道：“你是做了中国人的夫人啊！”

幸而此后一次来访我的是一位生了六个小孩子温雅可爱的美国妇人，来看我的时候，并且带着她的两个小孩子同来。这样一来，美国的国家名誉居然得以保存了。

在那个时候，我常常想到异国联婚的一个问题。我记得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有一位由美国来的留学生来访我们，住了好几天，后来他对章卿说：“我在美国大学的时候，几几乎娶了一位美国女子。我现在懊悔得很，可惜当时没有充分的勇气把这件事做到。”我在那个时候听他这样讲，也替那个美国女子可惜，觉得她失却机会享受与我同样的愉快；这种愉快我现在比从前更觉得是真实可靠，一点用不着怀疑；但是这类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就我个人讲，却有许多地方，倘若有不幸的事发现，也许不能有现在的满意结果。譬如说，假使我的丈夫不那样温存体贴，不那样真诚忠挚；假使他的大家族不那样仁爱宽洪；假使我自己迟疑多虑，执拗成性，或是不能使我自己适应环境，我可以每天都有困苦愈深的可虑。所以我以为异国联婚这一件事，不能有什么一定的规则可循。婚姻本是当局个人的事情，异国联婚更是当局个人的事情。有一位在美国大学的美国女子，因为钟情于一位同级同学的中国学生，曾经写一封信来请教我，她信里最后几句说：“我的好友，你是做了梁太太了，你一定要替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回答她说：“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两个人能够解决。没有人能够给你很安稳的指教，因为无论在那一方面，一有错误，便要终身失欢的。但是我却有一点可以贡献，我以为倘若爱情的强烈程度，能够受异国联婚的试验而不至畏怯，便用不着向别人寻求什么指教。因为这种爱情，本身就不容有什么疑虑的存在。”

译余闲谈　在西洋如有人家生了十个或十几个子女，常有报纸把他们的照片大登而特登，视为新闻。在我国则多生几个子女，真算不了什么希罕的事情。怪不得梁家婆婆听见许多西人家庭说起子女的数目，往往只有一两个，便要奇怪！我觉得家庭倘若真是由“爱”组成的，就是没有子女，也乐得一个干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有了一两个子女，也未尝不能增加些家庭乐趣；但是如果成群结队，此哭彼叫，已经受不住，倘更加以经济的压迫，去之不能，育之不周，那真是地狱生活！大概社会文化愈进步，男子非有充分的经济能力，不敢贸然成室，不得不有迟婚的趋势，故生育率也可略少，并且医学进步，人力也可制胜天然；有此两因，过分的繁殖，未始不可避免的。

异国联婚，我是很赞成的。一则西洋女子体格好的，具有特别优良品性的，对于我们的将来种族，也许有好影响；二则异国联婚多了之后，民族的仇视也许可以略减。不过我们中国要娶西洋女子，第一要没有陈旧的旧家族从中扰乱；第二须有充分的经济能力：否则还是享不到家庭的幸福，并且要自害害人，不可不慎。

三十七

在全家里面，章卿既赴北京，能讲英文的人只有我与我的长子，我极力学习中国语言，倒也还算顺利，为我初料所不及。章卿临走的时候，为我预备好一张单子，上面写好许多日常用的中国话；在我自己呢，一天到晚听见家人很快的谈话，非常留心听着，处处学习了解，耳朵也就练得很灵。所以不到多久，家中对我说的中国话，我差不多句句都懂。

我在晚间很静的时候，常与婆婆作长谈；我们大半谈章卿的事情，谈的时候，婆婆拿出许多关于章卿幼时的“古董”：有一件是章卿幼时穿的深红色的绒马褂，一顶小帽，一件是银制的儿童玩具，一件是他小时初读英文用的教科书。我对于这许多东西，都非常的喜欢，婆婆居然都能好好保存起来，想到这点，我愈爱婆婆。我尤其喜欢的是婆婆给我看的章卿小时的相片，这张照片连章卿自己都未曾存有，所以我从前还未见过。我和章卿所摄的照片，婆婆倒也觉得很有趣味。我示她章卿在大学时候参加学生戏剧的戏装照片，婆婆大为发噱。我又把我自己各岁所摄的照片，我父母的照片，我祖父母的照片，给与她看，她说出那一个像那一个，一点也不错。在这种夜里，有的时候，我和婆婆同看章卿从北京寄来的杂志；有的时候，我们谈谈外国的风俗。不久我就觉得和婆婆谈天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而且因有她的帮助，我居然也学会阅写简单的中国字；这是因为婆婆的父亲是一位思想自由的人，所以也给他女儿多少教育的机会，为婆婆同辈女子里面所不易享到的。

夜里我和婆婆谈天，谈到钟上指到十二点的时候，她便轻轻摩着我的手，对我说道：“你睡的时候到了。”我常要回答她说：“我先要把寄给章卿的信写好了再睡。”她听了常要摇摇她的手，对我说道：“时候太迟了，你一定要去睡。”但是关于这一点，我却很坚持的，往往要回她说：“母亲，倘若我不把那封信写好，我便睡不着！”她听我这样说，也就允许我。到了第二天，我便把我所写的好几张信给她看，因为我和章卿来往的长信，婆婆听了也觉得异常有趣的。我常把这些信的内容，尽我所知道的中国字，很诚实译给她听，并常在我写与章卿的信里，把婆婆附笔的话加入。

我当时也学用西文字母来写中国话的语音，因为我们家乡土话利用西文注音方法，很有成绩，很有标准可循。我常把怎样利用外国字母来写中文语音的方法，做给婆婆看，她也觉得很有趣味。章卿回我的信也常用这样写法，不过他寄给他母亲的寻常通讯，仍用中文。婆婆常告诉她的朋友说：“儿媳辈彼此常写长信，每次竟写至十五张二十张之长。”说的时候，显出一团高兴的神气。我这样常常陪伴婆婆，觉得非常愉快，除了此事以外，我一点都未受着什么拘束。我可以很自由的一个人出去走走，到城里答访朋友，或出外购买东西。

我自己生性事事要做得周到，所以我每有出门的时候，未走以前，总先到婆婆的门口，对她说明为什么事出去一趟，要征求她的同意。我实行这种形式上的小礼节，婆婆总是答应的，没有一次反对我的请求。她惯于享受这种敬礼，我觉得我也乐得从她，用不着反对。我接到朋友的请帖，无论是西人，或是华人，我或受或谢，总依婆婆的训示，因为我很信任她对于人的好坏及社会的习俗，都富有经验，一定不会错的。

译余闲谈　“出必告，反必面”，我觉得这种礼节，在二十一岁以内的子女，对于家长守着，未尝非“家教”之一种；但是已经到“成人”的地位，简直可以不必，而我国的自命有家教的大家族，仍拘泥这种规矩于成年子女的还不少。我有好几位朋友仍要吃这种苦头，费时费事，毫无意识！

麦葛莱女士之爱章卿，连对于他幼时所留下的东西，都觉得可爱，这真是可以称为“彻底的爱”。

三十八

章卿离开家乡的几个月里，我们所认识的人竟有两个逝世。一个是年纪很轻的青年，而且还是家人对他希望殷切的独子。还有一个是年青的女子，曾经陪伴婆婆去上海看我与章卿的。她虽服侍婆婆，但并不是寻常的女仆，是婆婆远亲里面一个孤女；婆婆待她很慈爱宽洪。婆婆向来是深居简出的，那次到上海去，在她竟可算是一件大事。这个女子陪她到上海去，回家未久，即配给一个很有希望的人家。婆婆把她嫁出去的时候，妆奁方面也应有尽有。后来那个女子听见我与章卿也一同回到家乡来了，她就穿起做新娘子时候用的淡绿色衣服来看我。她看见了我，喜欢得什么似的，这种聚晤欣悦的神气，真使我受极深切的感动。她见我之后，很殷勤的把她丈夫和她婆婆的为人告诉我。谈起她的初生的小孩子，更觉得得意。相聚数小时，她还同我们的几个小孩子玩嬉一会，才辞别。辞别的时候，她还满口答应不久再来。那里料得到那次就是永诀，以后便不能再见她了。在她欢悦之后，死神忽然把她抢去。

我经了这两件事情之后，才恍然觉得死的一件事究竟是人生不远的事情。还有好几次，目击一群一群的死去，其中有的是我们家里的小孩，有的堂弟兄，有的朋友，有的仆人，都向阴间去。我又看见许多坟墓，由山下望到山上的墓碑，沿着山边，显成一排一排的白色，有的地方蜿蜒好几里路，这种景象，看了之后，使我心里更觉得人生真如朝露！

在这些山上还有许多希奇的石造的“节坊”，各归各的立着，寻常多树立于道旁，都是用来纪念节妇的；这种节妇都是古代殉夫的女子。依中国的古俗，凡是情愿殉夫的节妇，于夫死未久的时候，先把她要自尽的志愿宣言于众，于是她的家人就立一个高台，请了许多亲友参加这个典礼；到了择定的时候，这个节妇就在这个高台上自缢，死后就立一个节坊旌表她的节烈。在中国的家族里面，凡是不再嫁的寡妇，极受人尊重敬礼；这种尊重敬礼，除了做婆婆的所受的以外，没有及得到她的。守节守到年纪大了，寡妇所得的威权愈大。中国虽不禁止寡妇重嫁，但是重嫁之后，有许多困难的地方，所以非有大胆的人，简直不敢做。倘若一个寡妇重嫁，她与第一丈夫所育的子女是归丈夫的家族，与她不相干；至于她的第二丈夫的家族呢，又要鄙视她；所以弄得两面不讨好。

译余闲谈　讲到我国奖励节妇的事情，真是惨无人道。麦葛莱女士说是“古代”的风俗，其实区区七八岁的时候，就听见家里的伯伯叔叔与父亲往观节妇殉夫的惨剧（时在福州），看了回来，还围坐大谈，说节妇先穿好凤冠霞帔，坐一顶轿子，前面有人打着锣，在热闹的街市兜一个圈子，再抬到特别搭好的高台上，将要上吊以前，还由所谓父母官的知县老爷向她三跪，然后她才从容不迫的把头套入绳圈上吊。这个时候死者的夫家与娘家许多家人亲族，甚至朋友，都个个人面上现出无上尊荣的神气！唉！这种野蛮无比的事情，居然我本身时候还有机会遇着！我说这种死者的家人亲族，乃至朋友，乃至当地的所谓父母官，真等于刽子手，都是该死的东西！刽子手还是手刃定过罪的犯人，他们却是手刃无辜的女子，其罪实不配与刽子手比，实在罪不容诛！

还有无数所谓文人，喜欢替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做“墓志铭”，大加称赞！真是糊涂虫，无耻已极！

这种事情的遗毒，就生出无形箝制寡妇，及“上门守节”等等非人的行为。不必说什么“古代”，也不必说什么二十年前的时候，就在去年，我有一位朋友的亲戚，是住在安徽的“遗老”，自己讨了四个小老婆，却逼着他的一个十七岁女儿“过门守节”！满嘴仁义道德！说这是家门无上的荣光！唉！这种没有心肝的人，照我办起来，恨不得“着即就地正法”！

我的意思，不是说做女子的不要贞节。嫁了一位恋人，忠心于他，就是贞节。至于做寡妇的人，再嫁不再嫁，应从她的自由，别人不应强迫她嫁，也不应用许多圈套，硬把她压到非永做寡妇不可的一个深渊里面去。换句话说，倘有一个寡妇，得了一个知己，再嫁过去，这于贞节上不能算有亏缺，我们决不可轻视她。

自己尽量的讨小老婆，却欲伸出头来主张什么节义，主张什么“上门守寡”，藉此增加“家门无上的荣光”，我只有馨香祝祷他们快点死光，否则社会风俗总无彻底改良的希望！

三十九

上面所说关于寡妇或守节的事情，当然有人以为这类事应注重个人的自由意志，不应有外力的压迫，但是讲到我个人的意见，却十分表同情于终身守节的寡妇；我现在不幸做了寡妇，固然出于梦想之外，但是在这件梦想不到的事情以前，我已久有这种同情。虽我初见中国许多“节坊”的时候，心里异常难过；但是我倒也觉得中国的这种观念，似乎不是不自然的事，虽则在当时我已经知道这种风俗在二百年前，已有上谕把它禁止了。

从前章卿与我都深信我们俩的爱情，在我们生存的时候，一定是永久不变；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自己还有一种很强烈的观念，以为真正相爱的人，他们的死不过好像火炬一时的熄掉，又在永远不变的精神界大放光明。那个时候我脑海里已潜有这个观念；现在我生在世上，也是依着这个观念做去。

为着这同样的原因，我并觉得中国人对于死者的态度，很可以慰人心意。他们对于所爱的死者，没有一刻工夫断绝关系，死辰的纪念与生辰的纪念视为同一重要。所以他们生命的递嬗是没有间断的，由死而生而渺茫，而又复生，使个人觉得他自己是这种进行不止的历程中的一部分，如光之亮而熄，熄而亮，循环不绝，觉得自己有承前传后的责任——这样一长拖的延传下去，成为不可免的聚合。

中国人的道德观念虽在个人的牺牲，虽信精神的不灭，但他们的人生观却是入世的，而非出世的；却不厌恶人生，反而祝求长寿。所以在中国的祝语里面，如健康，尊荣，财富种种里面，最注重的还是长寿两字。这两字常有人刻在戒指上，手镯上，发簪上，儿童衣冠的绣品上等等。我常在他们日常风俗上觉得对于人生无限敬重的表现；例如新娘离开母家时就预把未来婴儿的衣服做好，以多子增强家族为幸事，对于祖先的坟墓非常看重等等。

有几次我也陪伴婆婆去祭扫梁氏的祖坟。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在章卿将要回家的前几天，我陪她一同走向祖坟上去，她一手携着我的手，一手拿着她的金头拐杖。当时她衣服简单，穿了一条有褶的黑裙，一件单灰色的外衣，穿了一双很好看的黑的小脚鞋。

我和家人立在颇远的地方，大家都默然静立，婆婆一人则行她礼节。坟前铺了许多纸钱锡箔，用小石头压着。婆婆跪下去叩头，双手合着，嘴里很虔诚的轻轻的祝祷；然后有一个仆人帮着她烧许多纸钱锡箔等物，同时还放炮仗，把有恶鬼的空气震震清楚，祭礼便完毕。

译余闲谈　祭祖宗是“追远”的厚德，在原则上当然没有反对可言。不过我觉得形式未尝不可改良改良。譬如无论日里夜里祭祖都须点烛，烛油是一件污龊的东西，有什么好处？有人说祖宗要蜡烛照着才看见吃！就说祖宗要藉光才看得见，白昼的日光，夜间电光灯光难道不见，偏要加点一双蜡烛做什么？

再有拿几碗菜排着做做空样子，等一会儿还是要装到生人的肚子里去！这种骗人的事大可不必。我常看见有人祭祖宗桌上排十双筷子，我说倘若到了十一位祖宗，岂不是有一位要用手来拿东西吃吗？至于烧纸钱，烧锡箔，都是极端骗人的事。我们平常铜角子铜洋钿不能通用，要用真银或真金造的，就说有所谓阴间，就说阴间要用钱，我们又怎样晓得几张钱纸一烧就成了钱，锡箔一烧就成了金银？简直大骗其祖宗，以自欺欺人罢了！我以为要纪念纪念，何妨挂些照片，供些鲜花，岂不简便清洁？

四十

我陪伴我的婆婆去扫祭梁氏祖坟，一同回到我们的村里去。我们将到了自己的村落，在路上走的时候，随处有人从他们门口喊着招呼我们，婆婆也就回答几句话问问他们的好，彼此客气得很。到了村边，我们到一个亲戚家里看看，藉此休息一下。我们告别出来的时候，这家亲戚就有许多亲友送了出来，走了一段路，嘴里都喊着：“来啊！再来啊！不久就要再来啊！”我这个时候还看见山上的斜阳，还嗅着邻近海水的咸味。我们转过了山石，看不见送我们的亲友，还觉得“来啊！再来啊！不久就要再来啊！”的声浪震于耳鼓！这种声音却是我一生最后一次听得到的，当时真梦想不到。

章卿来信说就要回家了。我在一个月里，天天念着他的回家。他由北京写给我的信，都是情书，总写得很长，说他身体平安，事务顺利，回来之后，还有许多话要当面告诉我。后来寄来一封信，说明他定乘某轮，大概于某日可以到。那里知道当时因为国内战事的关系，船期很难预料。他所乘的那只船途中既已耽搁，又须变计驶到别个埠头，章卿不得不跟到那个埠头，再设法换乘他轮回家。一时又没有轮船，竟致屡次延搁。他又赶紧写信回来说明原委。继而又耽搁起来，他又写许多信来申明理由。婆婆和我都望得心焦。最后到了一天早晨，那个时候我因为许多时候的盼望，疲顿得很，夜里睡得很迟，那天早晨章卿居然回来了。

我从酣睡里醒了起来，听见极静的屋子里忽然人声嘈杂，听见锣声，听见外厅里的足声，又听见婆婆房里的欢迎笑声。我赶紧披上外衣，抱着女儿爱丽霞，奔到房门口去开门，刚在这个时候，章卿也到了我的房门口，刚要伸手叩门，房门刚巧开了起来，我当时在晨光朦胧之中有点模模糊糊的看见章卿。他满面笑容，婆婆就站在他的后面，也满面笑容，我和章卿见了面，彼此都很严重的呼了彼此的名字，彼此呆呆的望着，要把几个月的苦念都消灭了它。既而他望着小女儿看，他用中国话对她说道：“爱丽霞，我的千金！”爱丽霞也居然晓得对他笑，两臂伸出要他抱。婆婆很喜欢的诧异道：“她居然还能认得他！”好一会儿，我们三个立在一起，彼此不做声，都围着小女儿。我这个时候更深切的觉得我自己是家族的一分子，是中国的妇女，忠心诚敬于我丈夫的族人。

后来章卿把他那次所以回家的理由讲给我听。他说在北京政府所担任的法律职务已结束，将放外差，委任去做美国的一个中国领事。所以我们都要一同回到美国去了。章卿本有志于外交，经过了这种领事的职务，将来在外交方面的前途希望更有把握了。但是这样一来，我却要离开我所亲爱的中国了，这个时候，我对于中国已有了极深切的感情。但是我和章卿都以为这样离开中国，不过是暂时几年的事情，我们过了几年当然还要回到我们的中国乐土，我们俩一同享受我们的老年愉快的生活。

译余闲谈　讲到我国太太奶奶们送客时候的大喊小叫，使我倏然忆起数年前的一件好笑而又可恨的一件事。我当时是和一家同居，我自己所处的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家庭，而同居的一家却是一个大家庭。他们有老太太，有好几位少奶奶，有好几个丫头，有好几个老妈子。他们极喜欢打麻将，夜里总要请几位外面来的太太少奶，至少一桌。打起来，总常常打到深夜。这都不关我的事，不过当我夜里睡到正酣的时候，常在两三点钟，他们却刚才散局。十几位“女性”的主人送出好几位“女性”的嘉宾，由房里送到大厅，由大厅送到天井，由天井送到大门口，一大堆的送着，就一大堆的喊着，一方面大喊“来啊！”“来啊！”“一定来啊！”一方面则胡乱的大声回答说“来的！”“来的！”“一定来的！”喊了一两句不够，一路送就一路喊！老太太一个人喊不够，许多少奶奶帮着喊！老妈子丫头跟着喊！小声喊不够，还要大声喊！我日里工作得疲极，夜里梦中被她们惊得跳起来。最初一两次以为火烧房子！后来才晓得是她们客气送客的把戏！每经这样一次，我总要从梦里惊醒起来，叽哩咕噜一顿。我有几次看见别人家里也有这样现象，只有禁着嘴不敢笑。有一次与家人到了一个亲戚家里去，出来的时候，也承他们用同类的“呼喊敬礼”，我拖着腿三步做两步走，赶紧走出大门“避难”！

四十一

我们因为章卿要到美国去做领事，家人平静的生活，到这时候也变忙了一点，我们差不多立刻就着手准备到美国去过我们的新生活。章卿盼望这个变更的实现，非常的高兴，好像他是将要回到故乡似的。我当时听说就要到美国去，最初的感触是心里觉得异常的愉快，但是转念之间，觉得我所爱的我所亲昵的中国与家人及日常事物，要因此离开，又不免心里难过。不过我表面上却不得不现出欢悦的样子，勿引起家人的不悦，然而我也不愿太有欢悦的样子，因为恐怕婆婆怪我以离开家人为快乐。

在这个将要动身到美国去的时期里面，我见着我的中国阿翁。当时是在秋初的一天，那天天气很好，章卿和我因事同往城里去，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我们的轿子刚到大门口放下来的时候，看门的仆人就对章卿报告老太爷已经到家的消息。我一听见这个消息，心里怕得什么似的。从前我第一次看见婆婆的时候，凑巧身上穿了一套中国式的衣服；这次遇见阿翁，却凑巧身上不是穿中国式的衣服，却穿了一套白色和蓝色丝绸造的美国式衣服，头上戴了一顶白边的西式女帽，帽上还有黑绒，玫瑰花蕊等饰物。当时章卿自己呢，穿了一套白色法兰绒的西装，头上戴了一顶巴拿马的草帽，他下了轿，随手把草帽和手杖交给仆人。我们一同走进了客堂，坐在婆婆旁边有一个人立起来迎接我们，这个人就是我的中国阿翁。我看过去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长者，容貌严肃，面上胡子剃得很干净，头发已经灰白。他身上穿了一件蓝绸的袍子，上面加了一件黑色马褂，头上戴着一顶寻常式样的黑缎小帽。我当时看见他，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老人家的严肃的容貌忽然变为笑容可掬的态度，尤奇的是他也和婆婆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居然也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我觉得这个时候阿翁对我殷勤握手，致辞欢迎，全是因为我未回来以前，婆婆已把我的为人告诉他，他的这种态度正是深信婆婆的表现。他和我握手行礼之后，就招呼我坐在他刚才坐的婆婆旁边的那张椅子；同时他自己和章卿就坐在我和婆婆的对面。这个时候，婆婆满面笑容，对着我笑，表示她的异常愉快。我起先对于章卿的国家风俗总是怀疑，这个时候连阿翁都已见过，我觉得章卿的背景都已完全显露出来给我看过了。我从前对于章卿的背景，心里存着苦楚与恐惧的观念，但是到了那个时候，我却觉得仁爱而安稳。我最后还怕着看见阿翁，一见之后，也觉得没有什么可怕，自己也觉得可笑。

阿翁听见他的孙子能说很流利的家乡话，十分满意，他常把他的孙子一同拉到他的身边，每次至一小时之久，问他们许多话，试试他们的实际知识，或是告诉他们故事，给他们听着取乐。至于我们的小女儿爱丽霞，阿翁也很爱她。爱丽霞真有趣，只要有人用简单的中国话吩咐她，她已知道合着她的手，或是叉着她的手，深深的向人鞠躬。婆婆很觉得她的小孙女可爱，常说：“这个小女孩和她的父亲小时一样！”阿翁听见了，总表示同意，大笑一番。他们老夫妇两位，虽然是旧式人物，都能彼此互爱互敬，成为情投意合的伴侣，很使我看了感动。那个时候阿翁刚巧回家来陪伴婆婆，我觉得很愉快，因为章卿和我不久就要携带三个小孩子离家，照中国的老俗，我们都应该住在一起的。

译余闲谈　“容貌严肃”使人怕，“笑容可掬”使人悦。我国大多数家庭生活的最大缺憾就是充满“严肃”之气，大多数个人的毛病也是板着面孔，常带几分“严肃”之气。老友陈霆锐先生从前在暨南学校教过商法，当时暨南的商科还在徐家汇松坡图书馆里面。我当时有一天也因事到该校，被老友涂九衢先生拉着吃饭。据他说陈先生来上课的时候，常在校里吃一顿午饭，他吃饭的时候，笑话连篇，说得大家笑哈哈，弄得满座春风，大家的饭还未吃完就消化了！我以为这种怡悦的音容，愉快的习性，不但是家庭生活的要素，也是社会生活的要素。“板面孔”的可厌朋友，不但不宜于良好的家庭生活，并且不宜于生存社会里面！

四十二

章卿被政府委任，将要到美国去做领事去，我和章卿就忙着预备动身的事情。有一天下午家人谈起我们的儿女里面，应否留一两个在家乡。

阿翁对章卿道：“依寻常的情形，你应该和你的弟弟一样，一个人独自到美国去，把你的全眷留下与我们同住，至少你也应该留下一个小孩子在家乡；但是你的母亲和我都明白你现在所处的情形和寻常不同。你的妻子是美国人。她对于我们的见解，已有许多十分的迁就谅解，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现在我和你的母亲当然也要体谅体谅她的意思，而且她的意思也就是你的意思。我们知道，依美国的观念，小孩子应当跟着父母的，我们当然不能禁止你照着这样办法。但是我要你知道，倘若你能留下一个小孩子，我们就非常的愉快。我们要小心保护，这是不消说的，你也一定知道的。”

好一会儿工夫，彼此都默然无语。我当时在旁边，心里也忐忑不安，当然轮不到我说话；就是轮得到我开口，我也说不出。我当时心里在那里暗想：倘若这许多小孩子都离开家乡，婆婆要何等的寂寞；但是我们小家庭在美国，少看见一个小面孔，也是难过的事情。我一面这样暗想着，一面眼巴巴的望着章卿的面孔，看出他的面孔上也有进退两难的神气，不过不大留意的人还看不出。后来章卿竟开口回答。

他很诚恳的说道：“父亲，母亲，我们心里异常感激双亲的慈爱，我们这种异常感激的心意，想起来父母也一定知道的。我们知道小孩子跟着双亲，有许多益处，这些益处是我们自己所不能给与他们的。但是我们的几个小孩子里面，有那一个我们可以留下享受这些益处呢？讲到威尔佛，他是我们的长子，我们也想带着他同走。次子爱尔佛呢，在我们几个人里面，他似乎是最不宜于南方的天气。夏天的酷热已使他面色苍白，活泼减损。所以他很需要航海，换换空气。至于女儿爱丽霞，她还是一个婴儿，又是我们的独一女儿。所以我们似乎都离不开他们。这决不是我们忘记双亲的好意而敢一意孤行，务请双亲谅解。”

这样一来，阿翁和婆婆当然都彼此对着摇头，略有伤怀的意思。虽是他们两个老人家彼此摇一摇头，继而也就彼此笑了起来。

父亲答应章卿的请求，并且说道：“这样也好。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此事非他，就是每隔多少时候，无论你的职务怎样忙，一定要回来一趟，而且你们一齐都回来，和我们团聚再去。不要让你们的小孩子忘记了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忘记了中国语言。最多过了四年，你们一齐都要回来。”

阿翁这个意思，章卿和我当然立刻答应。婆婆和我彼此重复着说：“再过四年，一齐都回来。”这样说着的时候，我们都眼泪盈眶。

那天夜里，我对我的丈夫说：“我们起先应该要答应留下一个小孩子。”

但是章卿对于这件事的脑子，的确比我清楚。他问我：“到底留下那一个好？”他这句话向得很有意思，我当时听了他这样口气，知道我的提议完全是空的。

译余闲谈　西俗出远门总是带着家眷一起走的居多。你看就是老学者，像美国的杜威博士克伯屈博士等，来华演讲，都各人带着夫人同来。中国作客他乡，多数都是孤身的。顾荫亭先生近和他的夫人由欧洲倦游回国，顾夫人也说西人以离了眷属远游为奇怪少见的事。这件事当然西俗好；不过中国一般人做不到这件事，也有他们种种的困难：例如大多数仍是大家族制度，势难带着许多人同走，只好一个都不带，此其一。就是可以带着小家庭一部分走，往往因经济方面的关系，觉得钱用不起，也只好作罢，此其二。中国有许多地方交通不便，途中实在累赘，而且彼此都受累，所以索性以少动为上策，此其三。还有中国职业界常不安定，得了一件事，不知能做多久，所以多取审慎态度，不敢来往徒劳，此其四。有此种种原因，这件事明知依西俗好，也只得嘴里说声好，实际上有许多人做不到。

四十三

在我们将要动身到美国去之前的那个星期日，章卿和我准备与中国辞别。我们陪着父母及其他许多家人亲戚，一同步行到本村的一个很高的小山上去，那个山顶上有一个庙，庙在山岩凹处，四望达数英里，在淡淡的夕阳之下，风景尤佳绝。这个庙居然包括三个宗教，因为在大殿上供着三位大石像，一是孔子，一是如来佛，一是老子。章卿和我两人竟贾其余勇，一同跑到山的绝巅。我向着山下四方一望，看见明媚足以自豪的村庄，沿着山边，五颜六色，着实可爱；又看见虎豹藏身的许多高山间有沃壤平原，密布丛林绿茵。再放眼远瞩，看见许多山向着云团凝聚的天边蜿蜒倾斜，但觉万籁俱寂，遥盼无际。我当时觉得我所处的中国国土，真万分可爱，真欲跪下去向我所践的泥土接吻。我当时情感的勃发，竟有不能自禁之势，慨然对章卿说：“章卿呀！这真是我们的家！我希望我们一天都不要离开它。”

章卿用中国话对我说道：“我们不久就要回来的；我们老的时候，就共同生活在这个可爱的地方。”

在那天傍晚的时候，我们两人共同坐在家中很静寂的花园里。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我们在花园里遥闻从婆婆房里传出的她的侄儿的读书声音，因为他正在温习第二天的功课；又听见在一个颇远的客堂里，有两个丫头在那里玩笑声。同时又听见近园的路上，有轿子抬过去的竹杠轧动的响声与轿夫的草鞋步声相应。

再听得远的东西，就是在极静中的锣声，卖物小贩的打竹筒声，打小鼓声。

仰首望望附近许多小山，但见众山被黄昏的阳光衬出的紫色，莹润的月亮从紫色的天边慢慢儿涌现出来。鼻里闻着供菩萨用的异香。海上起的微风吹着附近龙眼树的枝叶，使它震动起来，树上的龙眼互击作响，摇来摇去，好像远望着的小灯笼一样。我们俩在这种情景里面，合手默然静坐了许多时候。静默许久之后，我丈夫很温柔的说出入我心坎的几句话。他说：“麦葛莱，相离能给我们教训。从前我们在美国婚事未成的时候，我有一次暑假和你相离，使你反省自己，寻着你自己的本心。我这次到北京去，又和你相离若干时，愈使我有一种很深的信仰，同你一样，就是深信爱情是万古不灭的。在形体上我们也许有的时候要相离；但是在精神上，你和我是二而一，是海枯石烂，此情不灭的。”

那个时候，明洁的月亮越升越高，圆洁可爱，一如我们俩的爱情。

译余闲谈　人生有这样的恋爱，精诚可开金石，可哭鬼神！昔者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说人生朝得此爱，夕死可矣！反观世上的夫妻，有真爱情的，死心塌地互爱的有几人！多数不过是在形式上做了夫妻，不得不这样敷衍下去罢了！可以算是一生一世没有享过这种精神上的心灵上的愉快！已经铸成大错而无可挽回的人不必说，一般还有自由选择的男女朋友，总要求得真爱才好，不然，宁愿终身抱独身主义的清爽舒服！不要去受那种说不出的精神上的无穷苦痛！

四十四

我和章卿在家乡花园里静坐谈心后几天，就一同动身到美国去了。以后的事情只能简单的说几句，因为惨悼已极，简直也没有什么适当的话说得出我的凄惨！我们到美国只有一星期之久，章卿就患伤寒症，其实他好几年就常常有些病，不过他很能抵抗，隔几时身体又觉得很健康起来，所以我们有一个时候竟把其初的忧虑恐怖忘却。但是那好几年与疾病的奋斗，元气已不免亏损，因此这次一患伤寒症，就入危境。只病了六天，他就与世长辞了。他将要逝世的时候，很静的，很赍恨的，断他的一口气。我们当这次病发生时虽然就怕有突然的惨变，但彼此都不深信竟至有此极惨苦的灾难！我们俩临诀的时候，我们彼此重申我们千古不磨的至诚相爱，好像我们在黑暗的人世携手偕行，彼此的手更紧握一层。他这个时候再三对我说：“全世界中，你是我的最心爱的，……全世界中，你是最能了解我的，你是始终如一的爱我的，你是我至爱的贤妻。”他刚把这些话说完，我臂上所扶着的我至爱的人，竟一瞑不视，所留下的不过是他精神所附的躯壳，他的精神就此一去而不复返了！

说到这里，我的历史也就完了。我写的时候，凄惨苦楚，又现目前，但是想起我的子女，回想我远在中国的家，还在那里等着我回去，我又深信人的躯壳总是要失败的，只有藉着至诚的爱，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凯旋，也就勉强忍受，过此余生。

译余闲谈　悠悠苍天，人生至此，悲惨曷极！我译至此，不禁一洒同情之泪！以麦葛莱女士之贤淑，章卿若能在外交方面事业青云直上，由苦而甘，同享到老，才是使人满意的事，乃至有此凄惨的结果！讲一句迷信的话，可叹一声“天道宁论？”讲一句愤激的话，简直天没有眼睛！

据最近由美国回国的朋友姚希琛先生传来的消息，说麦葛莱女士十年来在美抚养遗孤，艰苦备尝，已于去年五月间逝世。她所敬重的远在中国的家，并没有怎样照拂她，她和子女在经济上都很艰苦。两男一女都已十几岁，形貌都像白种人，惟头发全黑像中国人，现都依靠他的外祖父母，中国的祖父母却不想他们回来，也不帮助他们！所幸美国社会事业兴盛，只要有志向，不难有工读机会，将来尚无堕落之虞。咳！大家族的刻薄！“夫复何言”！

姚先生又告诉我，麦葛莱女士因嫁与中国人，她的本国亲友甚不以为然，逝世后送她灵榇的，中国留美的学生恭送的不少，本国人反而寥寥无几。民族嫉视的成见，不知何时才能消灭，真可浩叹！

我于伤悼之余，觉得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在乎情义，麦葛莱女士与章卿先生的至情至义，实足与日月争光，躯壳虽去，而此种至情至义之精神，实与宇宙同其长久。他们所以感动我们者在此；我们所以敬重他们者亦在此。

译者附启　我译这本书，受读者奖励的信近二百封，口头奖励的还很多，真使我且感且愧。其实是麦葛莱女士至性的原文处处动人，我因事忙，匆促执笔，很觉得惭愧。最近又得许多热心人士的信，劝印单行本，现已决定刊单行本，作为“生活周刊丛书第一种”，以答盛意。

译完的时候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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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言

第一章　在美国的时候

第二章　在中国的时候

第三章　做长媳的时候

第四章　天长地久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