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民国初年，国内军阀混战，豪强纷起，美、英、日、法等列强加紧并扩大了对中国经济和文化的侵略。在这种时局动荡不安的情况下，作为中国第一大城市的上海，更处于水深火热、风云动荡之中，她孕育并迅速崛起了一批游刃于黑白两道的枭雄怪胎，如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等之流。他们凭借各种卑劣手段拉帮结派，抢夺地盘，网罗党羽，扩张势力，操纵黄赌毒，称霸上海滩。这股强大的帮会势力，在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既互相勾结，又互相争斗，有时用阴谋诡计，借刀杀人，有时又散财赈灾，为善迷离，且依仗帝国主义及其他反动势力。他们既是政府官员，又做帮会老大；既当军队司令，又是黑道教父；既为流氓把头，又是商界大亨。从而形成了一个极为庞大的势力网，渗透于当时各个阶层，对中国社会产生了很大影响。

本书主人公杜月笙，是中国现代史上最著名的青帮头目。他原本是一苦难无依的孤儿，后亡命天涯，闯荡上海滩，因机缘巧合，得拜在当时已威名远扬，财势绝伦的黄金荣门下。于是，用尽心思，抓住机会，以厚黑融一的诡诈机谋与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残手段。打倒一个又一个对手，吞掉一个又一个地盘，上演了一幕幕嫖情赌义烟助兴，祸国殃民发自家的丑剧，一步步走向上海滩教父的宝座，成为与黄金荣、张啸林齐名的上海三大亨之一。后来，在结拜兄弟戴笠的帮衬下，得与蒋介石集团勾结在一起，从而混迹于军政各界，成为名震大江南北的商界大亨、毒枭赌首和黑道教父。

全书故事跌宕起伏，行文着墨一波三折，同时又把旧上海的社会景况、民俗风情巧妙地融入一幕幕诡诈阴谋与刀光血影之中，读来令人耳目一新，非一气呵成不忍释卷。之后抚书沉思，依稀杜氏呈现眼前，从此对厚黑有了新的领悟，对历史又加深了一层认识，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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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忆少年，初涉上海滩

孤苦童年

杜月笙于1888年8月22日（清光绪14年7月15日）出生于上海浦东高桥镇。高桥镇，旧名天灯下，又称天灯头，位于上海县城东北36里处。由于一条黄浦江将上海县横剖为二：江东的地区叫浦东，江西的地区叫浦西。因此，杜月笙以后素称自己为浦东人。当时的浦东，是地地道道的穷乡僻壤。当然，现在那里已经是闻名世界的经济开发区了。

杜月笙出生的那一天恰巧是农历7月15，旧时称做中元节，传说是鬼的生日。他的父亲便为他取名为“月生”。许多年后，他飞黄腾达了，章太炎为他改名为镛，号月笙。

杜月笙的父亲叫杜文卿，和兄长一起住在杜家祖宅里。这是一幢矮小的平房，中间是一间堂屋，两侧各有卧室两间，杜氏兄弟一家住一半，各立门户。屋后，有一座小小的园子，种着果树和花草，所以高桥镇的人都称此为杜家花园。

杜月笙来到这个世间时，杜文卿还远在上海的杨树浦。他和朋友合开了一个米店，常年在那里忙碌。妻子朱氏在家里，靠杜文卿赚到的钱糊口度日。

那时，正是鸦片战争过后，中国正在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继1842年《南京条约》上海被辟为通商口岸后，1846年，又在这里划出英租界，开中国有租界之先河。1848年，又划出美租界；1849年和1861年，又两度划出法租界。

随着外国势力的不断侵入，上海小商人在沉重压力下苟延残喘，徬徨失措，宣告破产倒闭的时有所闻。杜文卿和朋友合伙所开的米店，规模极小，在不断遭受外国米行的冲击下，犹如一叶扁舟，风雨飘摇，时有倾覆的危险。

从杜月笙出生的那一年起，上海地区年年天灾人祸，疫病大作。1889年7月，上海时疫蔓延，城乡死者无数。8月24日起，大雨不止，连续下了45天，各仓库中的稻米棉花大量霉烂，衣食骤缺，饥荒遍地。

朱氏在高桥镇无以为食，只好抱着刚过周岁的杜月笙，步行几十里，到杨树浦投奔开米店的丈夫。

可是，杜文卿的米店里，情形更糟，原先店中存米，早已卖了出去。由于米价一日数涨，得到的钱已无法再去进货。每天从这些货款中支出部分去买米，眼看货款就要完了。妻子和儿子此时来到，又多了两张嘴，杜文卿更加忧愁。眼看着开米店的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朱氏和丈夫商议，要进纱厂做工。当时，杨树浦有好几家纱厂，很多女子在里面做工。

1890年夏天，上海又流行起了霍乱，绝大多数的患者猝不及救，马路上，沟渠中，不时可以见到倒毙的路人。

霍乱的灾难没有降临到杜家，但朱氏在这极端恐怖的岁月又生下了一个女儿。产后，她由于极度的衰弱而死亡。杜文卿悲痛万分，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守着妻子的尸体，号啕大哭。在亲友们的帮助下，杜文卿倾其所有，为妻子买了一口白皮棺材，然后殓下妻子，雇人抬回高桥镇。

朱氏的死，使杜文卿一下子老了10岁。世道艰难，他觉得生不如死。可是，他抛不下一对失去母亲的小儿女。他把杜月笙和他的妹妹一同抱回杨树浦，三人相依为命。

实在太艰难了，又要挣口饭吃，又要照看孩子，他终于无法支撑，只好忍痛割爱，把女儿送给了别人。

许多年后，杜月笙历尽沧桑，成为名闻全国的大阔佬后，曾千方百计寻找这位胞妹，以图兄妹团圆。他幼小的心灵中所记下的就是，妹妹当年是送给一位姓黄的宁波商人的。由于他高价悬赏，经常有人报告假消息，甚至冒充其妹。一直到1951年他病逝香港时，他也一直未能找到这位胞妹。也许，她早已夭折了。

送走女儿后，杜文卿继续开米店。此时，他和一位姓张的女人相遇。于是，杜月笙又有了一位继母。这位继母倒也贤惠，视杜月笙如己出。家境虽然贫穷如故，可偎依在张氏身旁的这段时光，仍然还是杜月笙童年时期的最幸福快乐的有限时光。

但是，不幸接着又来临了。1892年，杜月笙5岁。这一年秋天，上海一带大旱，居民纷纷外逃就食。杜氏一家三口，困守杨树浦。腊月初九这日，天降大雪，气温陡降，杜文卿突然染病，尚不及医治，便一命呜呼了。

沉默寡言的张氏，此时无比坚强。她一边照料着杜月笙，一边设法为杜文卿备就衣衾棺木。母子俩一身孝服，哭着扶柩还乡。

和杜月笙母亲死时一样，张氏也无法埋葬杜文卿。她带着杜月笙，把杜文卿的棺材放在朱氏的旁边，然后也用稻草覆盖。

这两口棺材在那条田埂上放置了许多年。数年后，不知为何，两口棺材之间，长出了一棵黄杨树，枝繁叶茂，盖住了那两口棺材。

杜月笙发迹后，一心想选择一处好穴，为他的父母落葬。可是，请了几位风水先生，竟然都说老先生和老夫人浮厝的那块地方，正好是一处寅葬卯发的血地，只可浮葬，不能入土，因为一旦入土，风水便将破坏无余。尤其是那一棵黄杨树，更是杜门子孙后代荣枝的根源，动也动不得。

杜月笙本是个迷信风水的人，一听这话，便不再去动父母的棺材，任其继续遭受风吹雨打。直到杜月笙在高桥镇前无古人地建起杜氏宗祠后，也没有把这两具灵柩下葬。

且说张氏带着杜月笙草草浮厝了杜文卿的灵柩后不久，又回到了杨树浦，自立门户，继续开杜文卿遗留下的米店，以资度日。

1893年，杜月笙6岁，张氏又勒了勒裤带，让他进了一家私塾，启蒙读书。这一年3月，刮了一场巨大的西北风，风中夹着冰雹，大者如拳，小者如豆，使上海周围的麦苗损伤严重。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中国战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进程进一步加剧。张氏所苦苦撑着的米店，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只好关门停业。她带着7岁的杜月笙又回到了高桥镇。

杜氏老宅还在那里，只是更加破败了，但不论如何，容身还是可以的。不过，生活费用全无着落。

张氏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起早贪黑为人洗衣服，赚几文钱，聊以度日。境遇尽管如此艰苦，张氏还是节衣缩食，每月拿出5角钱，送杜月笙到另一家私塾读书。一连读了三个月，到第四个月月初开始必须缴费时，张氏实在拿不出钱来，她抱着杜月笙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杜月笙只好辍学。

杜月笙在杨树浦读了两个月私塾，在高桥镇又读了三个月私塾，加起来，共是五个月。所以，后来他对人们谈起，总是说小时候只读过五个月的书。

厄运接着又来了，第二年，即1895年，爱杜月笙如同己出的继母张氏又失踪了，没有人能够知道她去了哪里。

继母神秘失踪，杜月笙不但无人照料，而且连饭都没有吃的。

住在杜氏老宅另一边的是堂兄杜金龙，他是学徒出身，整年在上海滩上做生意，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堂嫂一人带着几个孩子，日子本身缺米少盐，根本不愿照顾杜月笙。

杜月笙饿极了，只好哭哭啼啼，找到了外婆家。

外婆是他的生母朱氏的母亲，对这个孤苦伶仃、饥寒交迫的外孙自然十分疼爱。

杜月笙暂时安定了下来。

杜月笙13岁时，结交了一帮朋友。那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少年，被镇上大人视为野孩子。他们有的偷，有的摸，有的赌。在他们的带领下，杜月笙开始偷偷地把自家老屋里的东西拿出去卖掉，再用这些钱去赌博。坛坛罐罐、桌椅板凳，只要是能换钱的，他都敢拿。偷卖杜家老宅的旧物使他可以继续去赌，到后来，这赌钱就真成了杜月笙一生的嗜好。同时，从小就在赌场和赌徒们混在一起的杜月笙，切身体会到赌徒欲罢不能的心态和赌局坑人钱财的规则。后来，在上海，杜月笙的赌场不知从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欲罢不能者身上吃进多少钱财。

赌钱，永远是输多赢少，否则赌局就无法维持，所谓“十赌九输”就是如此。但少年时的杜月笙也有过一次可观的胜利，只不过这胜利消失得太快了。

一天，杜月笙用老宅里的一杆秤当了15个铜板，又走进了一家赌场。这一次他的手气出奇地好，连押三次宝都赢了，结果工夫不大就赚了75枚铜板。杜月笙兴冲冲地花30个铜板在小饭馆里要了一桌酒菜，在饱餐之余，杜月笙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人聪明、办事得法，再加上运气，就会有“一本万利”的事，既然可以有“一本万利”的事，小瘪三也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飞黄腾达，成为“人上人”。这对杜月笙来说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发现，而杜月笙超过许多人的地方就在于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发现运用于实践，而且绝不怕头破血流。

吃完饭，杜月笙怀揣着另外那45枚铜板，又来到那间赌棚。他迫不及待地要验证自己的发现。但这次，他却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不但把方才赢来的那45枚铜板全部输掉了，就连他当了秤换来的那15个铜板的本钱也一齐输了进去。

看着庄家把他最后的一个铜板也收了过去，13岁的杜月笙有些发蒙，他的双眼发红，紧盯在庄家收钱的手上。这一进一出对他打击太大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赌棚里春风得意、在小饭馆里大快朵颐的自己，又在顷刻之间便一无所有、跌进谷底了呢？

许多年后，杜月笙无数次地让别人在自己手里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而且，变本加厉。那时，他是否想到了当年在高桥镇的这次赌博呢？对此谁也不得而知。但是，13岁的杜月笙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他日后借以走向成功的重要素质：一种杜月笙特有的“狠劲儿”。以后，无论是对金钱、欲望、社会地位的追逐，还是情感世界中的狩猎，杜月笙始终都带着这股子高桥镇教给他的狠劲儿。

稍加思索之后，杜月笙决定孤注一掷了。围在赌桌前吆五喝六的一班赌客们吃惊地回转身来，看着这个刚才因为赌光了钱而被他们拨拉到一边去的小瘪三。杜月笙分开一时间不明所以的赌客，从后面重又挤到赌桌前，旁若无人地往赌桌边上一坐，盯住了庄家，说我再押五个铜板。在这个细长的还挂着一丝孩子气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寒气。一时之间，竟让满场的人都屏息静气地给他闪开一块地方，注视着他与庄家的赌赛。

杜月笙并没有按规矩把赌资放在桌上——他没有钱。他就是要赤手空拳地再赌一把。庄家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要求他把钱拿出来。一则是庄家印象里这个小伙子每次都能拿出钱来，二则也是刚才杜月笙的表现多少把他镇住了。于是，庄家开始在赌棚中间的这张桌上和杜月笙押宝了。全场死寂，杜月笙能感到冷汗从自己攥紧的手心里冒出来。他赌输了，于是他拔腿就跑，但赌棚里的打手很快抓住了他。

又几个打手上来，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把杜月笙剥了个精光。赌棚里每一个人都讪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并且感到一些快意。他们恨杜月笙刚才的旁若无人，尤其是回想起自己叫这么个毛孩子给震慑住的事，更觉得面上无光。因而，他们此时无不颇有兴致地看着杜月笙的窘态，这使他们自感挣到了面子，平衡了许多。很快，他们在满意中失去了兴趣，又回身扎到赌桌上去了。

杜月笙一辈子也忘不了自己曾被人在赌场里扒光了衣服赶出来。

起初，这样一丝不挂地往家走使杜月笙很难为情，他四下张望着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来遮挡一下，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别说没有什么可以遮挡身体，就是有，又怎么样呢？不是一样会让人知道自己是输光了衣服被赌场轰出来的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藏藏掖掖地给人家看笑话呢？那样，不是正称了那帮人的愿？我偏要大摇大摆地回家！想到这里，杜月笙猛地回过身去，指着赌棚的门口说：“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趴在地上喊我爷爷”。

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舅父一见他光着屁股回来，立刻冲上前，拧住他的耳朵，“你到哪里去了？”

“你松手，你不松手我死都不说。”

舅父气不打一处来，把另一只手放到了他的另一只耳朵上，“我叫你不说！”他两只手同时用力，仿佛要把杜月笙的两个耳朵给撕下来似的。

杜月笙任凭舅父怎么用劲，始终一声不吭。舅父觉得，外甥的耳朵似乎被他扯大了，他有些害怕，要是真扯掉就麻烦了。

舅父只好停下手，说：“你舅妈的夹袄哪去了？”

“当掉了。”

“钱呢？”

“输掉了。”

“你身上的衣服呢？”

“被赌棚里的人扒去了。”

“你还有脸来家！”舅父说着挥拳又打来。杜月笙并不闪让，撅着屁股迎上拳头来。舅父气急败坏，飞起一脚，对着他的小屁股踢了下去。杜月笙被踢得向前猛蹿一截，晃了几晃，没摔倒。

他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到舅舅面前，转过身，把屁股又撅到了舅父面前。

舅父看着他那瘦小的屁股，抬起的脚又放下了。“你走吧，我供不起你这尊神。”过了一年多，家里的破烂全给他卖光了，在高桥镇上亲友父老的心目中，他已是个地地道道的坏小子了。

此时，杜月笙自己觉得，在高桥镇上再呆下去，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他很清楚，若是继续呆下去，到头来只会和赌棚里的那些打手、赌棍们一样，终日混个肚子圆。不远处的上海，五花八门，五光十色，才是大显身手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他试探性地向堂嫂露了口风，他想把归他名下的那一半祖屋卖掉，得来的钱，他带着去上海打天下。

堂嫂听后大吃一惊，连忙去通知他的舅父和他的姑父万春发。舅父早已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听说他胆敢出卖老宅，不由勃然大怒，连忙跑去把杜月笙捉住，带到老宅的堂屋，狠狠地打了一顿，直到杜月笙连连求饶，他才罢手。

杜月笙不敢再打社氏老宅的主意了，但上海他依然要闯。他打算，自己边走边讨饭，一路讨进上海。

原先，杜月笙是准备悄悄离去的，但他想起老外婆一直为他牵肠挂肚，便跑去告诉了她。老外婆觉得，这无异于生离死别。回想起杜月笙身世的凄凉，生活的艰辛，心中一酸，当时就哭了。当晚，老外婆想方设法，找到一位邻居写了一封荐函，叫他带到十六铺的一家水果行，荐他去当学徒。

几天后的一个清早，太阳还未升起，外婆牵着外孙的瘦手，拎着只小包袱，颤颤微微地送到八字桥堍。她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塞在小包袱里，再将包袱挂在外孙的左肩上，老泪纵横。

“孩子，出门在外，你要学乖，眼头要活。外婆不在那，全靠你自己照顾自己啦。”杜月笙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他哭着说：“外婆，高桥凉乡人人看不起我，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我发誓永远不踏这块血地！”说完，他磕了三个响头，手背抹着眼泪，默默地走上船头跳板。可是，他将下唇咬出了血，也没让自己哭出声来，铁钉一样地钉在船上，一动也不动。

船开了，外婆伫立桥头，在升起的太阳之下手搭凉棚，看那混浊的黄浦江水载着外孙远去。

一阵风过，卷得地上的黄叶纷飞。外婆觉得，秋意已经很浓了。

初显本性捞“顶宫”

古人云：“忍一时之气，方可成就大业。”始闯上海滩的杜月笙，就非常明白这一点，他隐忍不发，历练眼界，为寻靠山，加入青帮，从来没有甘心在阴沟里混，无时不在捕捉飞黄腾达的机会。

当时，上海租界“开埠”已逾半个世纪。十六铺的小东门，是法租界与中国地界的交接区，从外洋与内地运来的洋货、海货、山货多在这儿集散，洋行、商行、货栈、大小店铺鳞次栉比，这是当时上海最繁荣的地方陆交会，格外繁盛：沿江有太占、怡和、招商、宁绍等中外轮船公司的码头，货物上下，客旅往还，店铺鳞次栉比，摊贩满地叫卖。土行、赌台、花烟间、燕子窝所在都有；官洋商贩、劳工苦力、妓女骗子、鱼龙混杂。整个十六铺一带，麇集派生着各种各样的地痞、无赖，是罪恶的渊薮。每天在这儿出入过往的有官，有商，有工人苦力，有成批的白相人。

于是，另有一些行业也就应运而生。只要你拐进一条弄堂，便可以看到小赌场、大烟馆、公开的或半开门的妓院，也有抽大烟与嫖妓女结合起来的“烟花院”。像老鼠、苍蝇、蚊子、蟑螂出没于垃圾堆一样，这儿成了官、商、流氓地痞以及一群社会渣滓麇集的地方。

这一年，杜月笙14岁，身上穿着粗布裤褂，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极少的钱，他准备闯荡上海滩，去做一番事业。到上海之后，他只在水果店里做学徒，先稳定自己。

学徒没有薪水，只供吃住，一个月发一两块剃头洗澡的钱。店里自老板以下，有店员，兜生意的跑街，以及其他比杜月笙资深的“师兄”。

杜月笙初来乍到，又是乡下人，年纪小，识字不多，一切外行，百事不懂，难免要吃苦受气。他到宝大水果行的头三个月，生意上的事情，连一点边都沾不着。他的主要工作，是服侍师兄、店员、跑街，被他们支来支去，做这做那。慢慢的，他才巴结上老板、老板娘，成了老板的小厮，老板娘做家务的得力帮手。倒夜壶，涮马桶，什么苦差使都落在他身上。

开始那段时期，为了求生存，图发展，他倒也真正尽心尽任，终于派他上街跑腿。跑腿之初，做的全是粗活，譬如背扛肩挑，送货提货，工作毫无意义。不过，这总比倒夜壶强，所以，他心里还是高兴。

但是，来到大街和马路上不久，他便发觉这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真可谓是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当时的上海，五方杂处，各路英雄好汉云集，来此的中外人士，都认为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赌徒、骗子、盗贼、扒手、都把大上海当作他们大显身手、一展鸿图的理想之地。他们软骗硬抢，揩油调包，巧取豪夺，令人防不胜防。

这期间，杜月笙也上过几次当，吃过几次亏，回到店里，被师兄斥骂，老板责打。如此几次这般过后，杜月笙开始醒悟，要想在上海滩上混，处在牛鬼蛇神、三山五岳的人物之中，结交朋友，应该是当务之急。

然而，要想在那种光怪陆离、诡谲欺诈的复杂环境中交朋友，凭杜月笙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小伙什，既没有请客置酒的本钱，又缺乏实力派人物做靠山，谈何容易？

因此，杜月笙在学做生意时，开始四处留心起来，遇到成群结伙的人，他总是喜欢凑上去。但是，别人看不上他这个新来乍到的浦东乡下人。

杜月笙从浦东过来，就在这十六铺落脚。他先在“宝大”水果行学生意，因为爱赌博的老毛病不改，半年后，被“停”了生意。他倒也不在意。

宝大水果行的账房黄文祥看他可怜，就背着老板把较次的水果批给他，杜月笙脑子很灵，他知道单是这样的水果不会卖出好价钱，他又和协兴街钱庄会馆一带的流氓白相人杭州阿发等结伙，时常在十六铺一带徘徊，看一有水果船开来，就潜登上去，半偷半抢拿了一些水果，一起在大街和茶楼、烟馆、赌场叫卖。

三年的卖水果生涯，杜月笙得到了两个外号，一个是“水果月笙”，一个是“莱阳梨”。

“水果月笙”是因为他有一桩独特的本领——削水果。他往往站在别人背后，看人家搓麻将或推牌九，嘴里和别人谈笑的时候，飞快地动着手指，一眨眼功夫，均匀地削下一圈圈果皮，粗细深浅如一，一刀到尾不断不折。

“莱阳梨”是因为他卖水果也很特别，一只烂梨子，经他巧手一削，烂疤一剜，用雪亮的小刀在梨屁股下一戳，直送到对方的鼻子底下，喊：“哎，甜脆喷香的莱阳梨，价钱便宜，尝一个！”不管对方要不要，他是把梨子硬塞到你的嘴里去，叫人不得不买。

杜月笙虽然为自己有这两手绝活而自豪，可是并不打算靠这种小玩艺儿过日子。在五光十色的上海滩，靠做水果生意赚几个小钱度日，多寒酸！他深信“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句俗语。他当时认为，要发横财，唯有赌博。所以，他常常扔下水果刀，跑到江边的赌摊上掷骰子、押宝，后来又进赌棚推牌九，上江边小船上搓麻将。赢了钱，就请那帮瘪三朋友大喝一顿；输了钱，再去偷，去抢，去卖水果。

后来，杜月笙干脆扔掉水果篓水果刀，领着一帮小瘪三做起“抛顶宫”的勾当来。

“顶宫”是流氓称帽子的黑话；“抛顶宫”就是趁行人不备，抢走他头上的帽子。

在这个行当上，杜月笙又练出了一手好功夫。他跟在一个人后边，到熙熙攘攘的地方上前一挤，对方头上的礼帽便不翼而飞，到了他的手里，接着转身一扬手，那顶帽子就像如今青年人玩的飞碟一般，掠过行人头顶，十分准确地落在十丈远的一个同伙手里。动作的干脆利落堪称一绝。几只“顶宫”到旧货摊上一转手，便有几块银元进账，小兄弟几个，可以吃喝几顿了。

这路“抛顶宫”的生意，做到二十岁，也即是1908年3月5日那一天，上海滩哄起了个特大新闻——南京路有轨电车通车。杜月笙琢摸着这么个盛典时候，正是捞“顶宫”的好辰光，便约了一个搭档一起去相机行事。

这路有轨电车是英国人在1905年成立电车公司时，开始筹建的。花了三年的时间，从现在的西藏路沿着南京路向东铺轨，一直铺到南京东路外滩。

这一天，杜月笙起早赶到外滩，看到一节车顶周围插满了万国旗、可坐二十四个人的车厢，停在轨道上。人们围着这长方形的怪物指指点点，都不敢上去坐一坐，那是因为当时人们传说：“电车电车，车上有电，乘了触电，一电完蛋。”为了辟谣，英国商人想了个花招，在通车典礼时，特邀几个洋人与中国著名买办、海上闻人等来乘坐“首次车”，以示乘电车毫无危险之意。那天应邀的大买办、海上闻人有巨富朱葆三，银行买办、上海首屈一指的绅商虞洽卿，英美烟草人公司买办、出名的“光棍”郑伯昭等几个头面人物。

见到这些红得发紫的名人，杜月笙异常兴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竟忘了自己的营生——“抛顶宫。”他从这些人身上发现了人生的真谛，隐约间望到了自己的出路，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那个六十来岁的糟老头，神气活现地与洋人平起平坐，叽哩咕噜地放洋屁，不就是上海滩上大名鼎鼎的朱葆三吗？他原来也是个穷光蛋呀！后来有了靠山，当上了日本商人的平和洋行买办才抖起来的。这人脑子活络，一边当买办，一边干自己的营生，开设了个专门卖洋货的新裕商行，后来又兼任水电、轮船公司的董事，发起大财了。

发了财，他“不忘本”，对洋爸爸的马屁可不少拍。他先是捐出舟山路地段上的一块空地皮给英国租界当局造监狱，这就是后来的全国闻名的提篮桥监狱。洋爸爸不止一个，要一碗水端平呀，于是他再捐出一条马路给法租界。租界公董局大为满意，为了表扬他的忠心，就把这条路命名为朱葆三路（即今天的溪口路）。

杜月笙再看看那个四十出头，穿得花团锦簇，俨然一副高等华人神气的虞洽卿，他十三岁时，与自己一样衣食无着，托人荐到一家颜料店当学徒。动身的那天路上正遇下大雨，虞洽卿只好脱下唯一的一双布鞋，夹在腋下，光着脚丫走路，一直走进店中。不想店堂里地面潮湿，滑腻腻的，他一踏进门就跌了四脚朝天。老板看了皱着眉头正要发火，介绍人忙说：“赤脚财神进门啦！你看，这小老弟跌在地下的样子，像不像个大元宝？”经他这么一说，老板仔细一端详，果然，老板这才转怒为喜，虞洽卿才总算谋到一碗饭吃。如今呢，人们带着羡慕口吻称他为“阿德哥”，上海滩上哪个不买他的账？前几年，他还花钱向满清政府捐了个空头“道名”的官当当哩！洋场官场没有吃不开的。

再看看那个坐在电车里自鸣得意的郑伯昭，杜月笙更觉得惭愧。郑伯绍三十多岁时，还是个永泰栈房的小职员，后来靠出了几个歪点子，才蹿了起来。那是前几年，英国派兵进攻面临着要倒闭的危险。郑伯昭灵机一动，向头头进言，偷偷地把“皇后牌”改装为“强盗牌”、“老尸牌”、“仙山牌”，于是销路大开。烟草公司发了大财，不忘记出谋划策人，便提拔郑伯昭当这家公司的买办。

杜月笙越想越觉得自己本事不比他们差，可以说是干一行，能一行。从赌博来说吧，几年混下来，骰子押宝、牌九麻将、洋人玩的沙蟹无不精通，总之，在赌场上的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可就是发不了什么大财；卖水果呢？可以说是技艺到家，门槛贼精，可又有什么大钱可赚呢？“抛顶宫”嘛，倒是手法娴熟高明，手到擒来，万无一失，不过这种小技艺，充其量也只是小瘪三的勾当！

他经过一番对比分析后，悟出一条道理：只要想发财，穷光蛋照样能发财，关键是找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然，有时也要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杜月笙觉得，在上海滩，只要有势力，干什么都能发财。不形成自己强大的势力，发了财，你也保不住。

青帮的诱惑

杜月笙要发财，必须要找到势力才行。当时，上海滩势力最大的当然是青帮。

说起青帮，实际上是在清朝雍正初年为了承运漕粮而形成的。但帮中人却把历史渊源，推向明朝，以明永乐朝的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为第一代祖师。

金幼孜号碧峰，祖籍应大府（南京）麒麟门外三十里金家堡，生于元顺帝至正六年（1346年），明洪武时进士。先在北京燕王朱棣前任职，后随军南下，负责都督粮台。燕王在南京正位后，任工部侍郎，永乐间迁都北京，改任文渊阁大学士。及成祖亲征辽东，金奉命都督粮运，不久辽东平定，随成祖凯旋回朝。当时，他看到仕途险恶，厌弃红尘，衷心仰慕达摩，因此上表辞官，隐居栖霞山紫云洞修炼。后又转至五台山求戒，拜佛门禅宗临济派三十六传鹅头禅师为师，取名清源，从此在紫霞洞隐修，数年后去世。

这就是青帮以达摩为始祖，把金幼孜尊为第一代祖师的来历。

第二代祖师是罗清，号净清，甘肃兰州府渭清县东乡罗家庄人。十七岁时，他考中明朝嘉靖恩科举人，后赐进士出身，擢任监察御史及户部侍郎，吐鲁番犯边时，嘉靖帝任其为间外都督，领兵直抵番边。传说血战后不幸被困于两狼山下，粮尽三天，杀马充饥，忽来一和尚相告，寺后石崖下有本朝清源禅师北征时所储藏的粮食，往取，果如其言。全军饱餐后次日出击番营，斩了番将，一直追到番都，番主出降，表示以后永不叛明，罗接受降书，大获全胜而回。

归途中经过五台山，访求清源禅师遗迹，由此寺方丈恨修禅师指引，从佛龛中取出金幼孜的经典遗物，并悉嘉靖曾封金为护国禅师。

罗深受感动，即由恨修领至金的塔下，拜金为师，后人在师父生后拜师，称为“灵前教祖”，就是起源于此。后来，罗清被严嵩父子暗害，入狱十二年，万历年间由于边事需要，把他释放，但他立了功不愿受禄，乃至栖霞山紫方洞金幼孜修炼处修道，在那里终了一生。

第三代祖师陆逵，号道元，江苏镇江丹徒人，自幼学武，精干技击，当过江右总兵。明亡后隐居茅山。后慕罗清征番定回之功及其能通满、蒙、回、藏语言文字之能，又为佛教禅宗嫡系，因此到五台山求道。清初云游到甘肃、新疆一带，看到回民与汉人由于宗教不同而争执械斗，就向清廷条陈用宗教感化之策，为康熙嘉纳，授以西北宣传法师名号，赴西北宣传，订立“回汉约法”，规定回汉人民互相尊重风俗习惯，各守其制，两不相犯。

回京复命后，康熙大喜，议授以官，他却气归学道，就封他为靖国尊人，并加封其师罗清为一清佛祖。

晚年，陆逵在杭州武林门外宝华山刘氏庵内讲经说法，听者甚众。他殁于雍正七年（1729年）。

以上金、罗、陆三人，青帮中人奉为“前三祖”，都于佛教禅宗有渊源，所以后来的青帮组织带有一定的宗教色彩。

青帮的真正祖师，起身陆逵的徒弟翁宕、钱坚、潘清三人，即所谓“后三祖”。

翁宕字福亭，号德慧，江苏常熟人，祖居山东东昌府聊城县，其后适居河南南阳府。出身秀才，后弃文向河南嵩山少林寺僧习武，喜与绿林好汉交往，并入天地会，为会务奔走四方，到处为家，性情刚毅，不善词令。

钱坚字福斋，号德正，江苏武进人，迁居安徽徽州府。为人精明勇敢，幼从父经商，移居开封。他十六岁父母双亡，无心继续父业，改习拳术，入天地会，与翁宕同隶张岳部下，张是天地会的首领。

潘清字清字，号德林，浙江杭州人，先移住安庆，后又迁居河南开封。承父母余荫，富有财产，幼年读书，颇以诗词歌赋自豪，武艺亦佳。为人勇义，好交游，地方上以“小孟尝”称之。翁宕、钱坚二人奉张岳之命，到安徽访潘，三人都是天地会道友，一见如故，结拜为异姓兄弟。

三人结拜后，一起出门访求志同道合的人，乃至杭州陆逵处听讲，对陆逵非常敬服，要求投拜门下。陆见三人学道心诚，同意收为弟子。雍正三年，清政府悬榜招贤，加强漕运，他们意图以粮帮为基础，组织一个大团体，乃至河南抚署揭榜承运。

其时，抚台田文镜是杭州人，三人向其条陈了漕运办法，田与漕督同上奏本，经雍正批准，指定归漕运总督张大有节制，并听命于勘视河工的钦差大臣何国宗指挥，准许开帮收徒，以之统一粮务。

他们接受任务后，先在开封潘清家中招集各地天地会头目商议，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赞助，并联络旧有粮帮，统一了粮帮组织，推翁、钱、潘三人为首领，组成了一个“道友会”，供奉达摩为始祖，金幼孜为第一代祖师，罗清为第二代祖师，陆逵为第三代祖师。

他们开办粮运，首先设厂造船，统一尺寸，绘成图样，亲自监工造船，传说共造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半（所谓“无半不成帮”，半只是脚划子）。第二步是协助清廷开办浚河工程，动员山东民夫十六点五万人，用银一百一十万两，开浚河道，打通了南北水运。布置完成，乃大开香堂，广收门徒，翁宕按八仙之数收徒八名；钱坚按二十八宿之数收徒二十八名，潘清按三十六天罡之数收徒三十六名；三人按七十二地煞之数共收七十二人。此后徒弟又收徒弟，从而青帮组织扩大起来。

青帮建立以后，翁等三人向陆逵请示，陆逵以祖传二十四字的字派相授，作为传统的帮内“家谱”。此二十四字就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其中，“清净道”三字是在粮帮未成立前使用的，从“德”字起立帮，所以，前三字是教派，从第四字起才是帮派。

立帮后徒子徒孙越来越多，原来的二十四字怕不够用，乃由王德降（即王降祖，帮内称为小祖师）续订二十四个字，就是“万像皈依，戒律传宝，化度心回，临持广泰，普门开放，光明乾坤。”

青帮在清朝繁盛了一百多年，到嘉庆间，海运兴起，漕运凋敝，青帮开始衰落，不少人流入社会。太平天国运动兴起后，粮运复盛，北方粮船大多为清廷服务，南方粮船大多被太平军改为水师，杭州的家庙祠堂被乱军所毁，至此，青帮势力消灭几尽。太平天国失败后，漕运废除，粮帮裁撤，不过，青帮组织仍流传于社会。

鸦片战争后，上海被迫成为开放口岸。畸形的殖民地经济发展十分迅速。很多无业的青帮人员便云集于此，以各种方式谋生。

青帮对于上海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尤其是帝国主义租界当局，利用帮会、流氓势力，作为殖民统治的爪牙，例如帝国主义运来的大量鸦片，就是利用流氓主要是青帮中人物推销的。此外，帮会与流氓合流，深入到各个角落，开设赌场、妓院，划地称霸，为非作歹，欺压良民，成为社会上的一股恶势力。

杜月笙在等待机会！

解放以前，上海青帮中以“大通悟学”四字辈居多年，而以大字辈为最高。

当时，十六铺码头—带有个“大亨”陈世昌，小名福生，早年曾在赌台上套红绿签子（用竹签红绿线诱骗路人上当的一种赌博的玩意），因此，以“套签子福生”闻名。

二十岁的杜月笙豁然有悟后，首先想到青帮，自己在十六铺一带混六七年了，为什么早没想到，混到青帮中去，不就有靠山了。

顺利成为青帮的正式一员

昏天黑地，瞎摸乱闯，在黄浦滩上几度跌跤；摔得鼻肿眼青，头昏脑胀。不久到了光绪三十年（一九○四），杜月笙十七岁，那一年的大上海，在新旧冲突、中西文化激荡下，终于爆出了革命性的火花。华夏睡狮觉醒了，彷徨失据、莫知所措的上海百姓屹立起来。那一年，日俄开战，沪上震动。黄兴组织的华兴会，在湖南起义失败，消息传到上海，人人为之热血沸腾。沪上士绅又为美国人虐待童工，倡议抵制货。在一连串的民族自觉运动中，杜月笙风云际会，得以扮演一个摇旗呐喊的小角色。他的摇旗呐喊，参与群众活动，对于时艰毫无补益，但是对杜月笙个人，却是意义重大的精神鼓舞。论者有谓过去与现代之上海，应以光绪三十年为界画，“贞下起元”，上海人特别强烈的国家民族思想，实自这一年开始启发。这一项说法，用于杜月笙个人，毋宁更为适合，因为国家民族的观念，确自这一年中他“已能策动群众，预问时事”为肇始。

杜月笙的心情无比振奋，他终于结交上许多朋友，许多忧国忧时、热血沸腾的青年朋友。如果让他狂热地高呼口号，参加游行，为国家民族的利益奋斗下去，杜月笙一生的历史必须改写，他将成为革命先进政治人物。可惜鸿元盛的老板，并不希望他的水果店里养成这么一位特出的人才，他指责杜月笙不该常时“成群结队，好管闲事”，跺足大骂一顿，当众下逐客令，他把兴高采烈渐入佳境的杜月笙停了生意。

无意间遇见了一位旧相识，当年和他同在鸿元盛当小伙计的王国生，如今熬到出了师，自立门户，开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潘源盛水果行。

王国生见杜月笙三四年来了无寸进，潦倒如昔，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拉他到潘源盛去帮忙。他对杜月笙待遇优渥，敬礼有加，两个人不分店东伙友，平起平坐。而杜月笙也能感恩知己，相帮着王国生，把潘源盛的业务做得蒸蒸日上，大有起色。

辛亥革命以前的上海，建筑物大都是两三层的房子，望衡接宇，街道狭窄。但是轮船火车，轿马舟楫，却从国内国外，四乡八镇，日夜不停地带来如潮人群。外来资金大量涌入，东南财富渐渐集中，两百年前还是一片芦花荡的黄浦滩，如今正像一只气球，迅速地在灌入气体，转眼间便饱满、膨胀，平地升空！

但凡一个国际性的口岸，都市建筑物越多，阴影下的黑暗面必将与之俱增，上海自亦不能例外。古老残破的上海县旧城，和现代面目的租界地区犬牙相错，唇齿互依，若干接壤地点，浸假成为罪恶渊薮。肮脏湫隘的环境，粗糙简陋的设备，但却聚集了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店员、车夫、小贩、苦力，这些小市民们在整日的辛苦疲劳以后，都把那些低级的游乐场所，视作消闲享乐的温暖天堂。

电影还没有传到中国，戏院仅只寥寥的几家。小市民的消遣享受是赌博和冶游。民国以前，上海的赌局大多由广东人开设，虹口一带是他们的根据地，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赌档，星罗棋布，除此以外，北门外城根还有彩票发行场，贩购各国的彩票，而以吕宋彩票历史最久，风行一时。

宝带门外，一长串破落户的东倒西歪屋，是风光旖旎的花烟间。花烟音是最低级的人肉市场，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短打客，偶或也有被野鸡拉来的乡下老倌。

杜月笙睁着好奇的眼睛，怀着势切的向望，他一步步走近上海的心脏。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他二十岁，在潘源盛水果店颇受王国生的重视，他已经算是潘源盛的店员，按月可以支领一份薪水，一年三节，还有花红银钱好分。有了进账他起先拿去添置一些日用品，接着便将全身上下来个焕然一新，果然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二十岁的杜月笙，眉清目秀，长身玉立，服饰整洁，言词便给，一扫往昔那副憔悴褛褴的窭人子相。“着实威风”，杜月笙揽镜自照，颇有点洋洋得意。

由于经常耳濡目染，平时又肯虚心学习，十里洋场的市井少年习气，可以从他一举手一投足间，很显然地看得出来。黄浦滩上混了几年，杜月笙仿佛已经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他早已不是娘舅家里委委屈屈的小可怜，也不再是高桥街上，三瓦两舍到处打流浪的小瘪三。他有固定的职业，丰厚的收入。由于一向待人热心诚恳，晓得察言观色，临机应变，使他很能讨人喜欢，左右邻舍，以及和他相交往者，个个都对他好，称赞他会做人家，能够刻苦耐劳，将来一定有出息。

当杜月笙财势绝伦、炙手可热、事业绚烂、登峰造极的时期，他由于精神和体力的关系，对于事务之繁剧，酬酢的忙碌，感到负荷沉重，心情难免烦躁。他每每会回忆二十岁左右，那一段平凡而轻松的短暂时光。他并不讳言，当他二度成了潘源盛的店员，他确已心满意足。吃得饱，穿得暖，袋袋里总有些铜板制钱叮响，比起儿时的蹇滞，少年的狼狈，相距何啻天渊之别。头脑单纯，见闻不广的杜月笙，当时竟想不起来，人生除了眼前的安定生活以外，复有何求？

他曾追忆的说：实在是因为小时候苦难的日子过得太多，太惨了，惊弓之鸟，闻弦心悸。一旦安定下来，却还在战战兢兢，惴惴不安，就怕灾祸突又临到他的头上，再叫他去过那种觳觫战栗，腹如雷鸣的日子。有时候夜里睡得正熟，猛然间会一惊而起，心里突突地跳，怔怔忡忡地呆坐着，仿佛会有谁要把他从这安谧的环境中拉走。无缘无故地心慌了一阵，慢慢地定下心来，仔细想时，这岂不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但是过了很久，依然不能重新睡去，他便暗暗地立下心愿，他要加倍努力，以求确保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倘使他能始终保持这种心情，和王国生合作，小心翼翼，谨慎行事，以衣食粗安为已足，那么，上海滩也许会多一个成功的水果商，但却永远不会出现一位翻手如云覆手雨、叱咤风云的杜月笙了。

然而大上海是一个多姿多彩，诐谲诡秘的花花世界，一口青红皂白、五花八门的大染缸，处处充满诱惑，处处洋溢罪恶，这中西并存、五方杂处的染缸，正在急剧的进行溶化与混合。超速的发展与瞬息万状的复杂环境，逼着置身上海的人，为了应变而促成自己本身的变化，大上海要铸造一批崭新的人物。

起先是结交了一些年龄仿佛的小朋友，他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因为爱重朋友不但是杜月笙的天性；抑且由他幼失怙恃，感情饥渴，他亟于获得人间的温暖，这使他抱定以仁义行事，以忠恕持躬的一贯主张，而把友情看得比生命更重。于是使每一个和他交结的人，都能对他推心置腹，当作知己。

在这大时代的洪炉中，炼铁成钢，自有其艰辛痛苦的历程，如欲成就更大，必须忍受煎熬最久，千锤百炼，磨砖成镜，庶几可算大上海的产儿。杜月笙开始在上海定居，除了好高逞强的年轻人血性，他等于是一张白纸，他从浦东乡下进入上海城，没有读完一本书，也不认识几个大字，明善恶，辨是非，确非他的能力之所及。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一心要保有安定与平静的环境，但是一经受到诱惑，他便在浑浑噩噩中冲毁了内心的堤防。

这些邻舍街坊，水果市场的同行，有的世居沪上，有的来自乡间，他们都比较纯洁天真，玩不出什么花样。杜月笙和他们相处，反倒显得还比他们成熟。因为曾经受过苦难的磨练，同时又当过高桥一批浮浪子弟的首领，他富于机智，判断力强，而且一腔正气，公平无私。小朋友们偶然发生了纠纷，他有本领剖析曲直，以理服人，不论花费多少辱舌与力气，只要是他管上了的事，他都非把事情摆平不可。他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热诚正直的态度，足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仇人，变成朋友。

从此他在小朋友间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他受能上能下小朋友的爱戴，成年人的推重，小朋友尊称他为“月笙哥”，“请月笙哥评评理看”，成为解决纠纷的最佳途径。他的声誉逐渐在法租界八仙桥一带展开，就当年的地势而言，那一带恰好是大上海的心脏部分。

杜月笙和大上海是迹不可分的，他和后来巍然屹立的上海市，同样的从低卑的一角一步步升高到九霄云里。当外滩一带的摩天高楼，一记记地在打桩，杜月笙也在一天天地站定脚根。他和大上海同时成长，同时屹立，几乎也可以说是同其命运。

环境渐次地优裕，声望迅速地在提高，杜月笙大可以在八仙桥做个富足的商人，公平的绅士，那样他个人也许会过得更舒服、更幸福，但是他早年实在缺少“英雄造时势”的魄力，他经不起罪恶的诱惑，巨大的洪炉把他卷进去了。

几个年纪较大的同行，自诩是嫖赌两道中的嫖赌高手，经常在杜月笙面前大谈其嫖经与赌经，逗引得这个血气方刚的大孩子心痒难搔，食指大动。起先他还能把持得住，自己警告自己，到那种地方去，干不出好事来。万一搞不好，身败名裂，眼面前的饭碗，可能又要敲掉。

但是有一次，竟然有人向他挑衅，他们存心拖他下水，想起劝将不如激将：“喂，杜月笙，你要是有种，跟我们一道白相去！倘使你能过赌挡不下注，看见姑娘不动心，那才算你狠！”

当时他心想，这算得了什么呢？去就去！一方面开开眼界，一方面测度一下自己，是否真有志气？果若不下注不动心的话，趁此机会，以后还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叫他们死了心，杜月笙决不同流合污。

于是，他坦然地着他们去了，其结果，是罪恶吞噬了他。杜月笙不但下了注，而且赌兴越来越豪；不但动了心，而且沉迷越来越深，他由于走马章台，浪迹平康，险乎送了他的性命。

杜月笙在上海，可以说事事都由最低层往最高峰爬，心智、交游、财富、事业、名誉、地位莫不如此，即使是他一生的两大嗜好，也一概皆然。

上海的赌窟，首推豪华奢丽的俱乐部，次属固定地址上的中型总会，等而下之，是幽僻角落临时摆设的赌棚，以及流动性质随遇而安的赌摊。

杜月笙先从蹲在马路边的赌摊上赌起，掷骸子、押单双，赌法单调，输赢太小，他觉得不过瘾，又钻进赌棚去呼幺喝六，推牌九、搓麻将，有一度他还迷于三十四门押其一，中了获利三十倍的花会。他自制钱、铜板，赌到角子、银洋。战前他事业最兴盛的时期，家里每日设局，一场输赢，高达三五十万。

至于冶游，上海的堂子分三等，长三，幺二，最低级的是花烟间。二十岁的杜月笙，不敢上三书寓，也逛不起幺二堂子，他只有在那些拉客野鸡、肉身布施的花烟间里流连徘徊。这和他后来在上海花国领袖面前一掷万金，了无吝色，而每当走马章台，叫花子密密层层排队等着施舍的盛况，岂可同日而语？

小东门的陈世昌，绰号“套签子福生”，胸无大志，干的是赌和嫖两档营生。所谓套签子，是一种街头巷尾小来来的赌博。脱胎于花会，简单而便利；一只铁筒，插卅二枝牌九，下尖上方，作签子状；或十六枝分缠五四三二一不等的五色丝状铁签；庄家赌客，每人各抽五支。赌牌九则配出两副大牌，比较大小，赌颜色即比较谁的颜色多。业者一手抱签筒，一手挽竹篮。竹篮里装的花生糖果，也可以赌果品，也可以赌现钱。

“套签子福生”陈世昌，起先挽篮抱筒，就在小东门，十六铺一带，沿街兜卖兜赌；为了适应环境的需要，他未能免俗，投身“青帮”。“青帮”仅次于洪门，是我国第二大帮会，历史已有三百余年。“青帮”的祖师是罗祖，创始人为翁、潘、铁三位同门兄弟，都是江淮人。他们分别收徒，立下三堂六部二十四辈，以及十大帮规。

三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六部分别执管引见、传道、掌簿、用印、司礼、监察各事。二十四辈犹如家族订定的辈行，计为“清静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

民国以前，上海滩上的青帮中人，系以大字辈当家，如张仁奎、高土奎、樊瑾成、王德龄都是大字辈的人物。陈世昌是小角色，算“通”字辈，而杜月笙那时候初出茅庐，拜了陈世昌为师，于焉成了青帮中的悟字辈。有人以为堂堂杜月笙，竟会拜陈世昌为师，殊不值得。其实在二十岁的杜月笙心目中，陈世昌就不失为一位像样的人物了。

自从杜月笙寄情雩蒲，迷恋花丛，他便和陈世昌结了不解缘。陈世昌慧眼识人，很看重杜月笙，而杜月笙恰巧也想在阴阳地界找个稳妥的靠山，得力的支援，免得遇事上当吃亏，于是他们二人一拍即合，由陈世昌开香堂，收了杜月笙这个为青帮光前裕后，义节聿晤的门人。

据说杜月笙是在上海市郊一座内履行加入青帮的拜师仪式。那天晚上他与十多个将入帮的：“倥子”（帮会切口，指未入帮者），由引见师带领，首先在庙门上轻敲三下，然后与庙内按预定程序进行。

庙门打开，杜月笙等鱼贯而入。庙内香案上供有祖师牌位，“老头子”陈世昌则坐于居中一张靠背椅上，两旁分列着传道师、执堂师、护法师、文堂师、武堂师、巡堂师、赞礼师、抱香师等前辈“爷叔”。

杜月笙等进庙以后，恭敬肃立，先后履行净手斋戒的仪式。所谓净手，即打一盆清水，由陈世昌起，按辈份依次洗手。所谓斋戒，即倒一杯碗清水，由陈世昌起，按辈份依次嘴不碰碗地喝一口。

净手斋戒完毕，抱香师走出行列，高声唱请祖师，然后在各祖师牌位前磕头烧香，关紧庙门，宣布本命师参祖。陈世昌随即款款而起，面对牌位，自报姓名：“我陈世昌，上海县人，报名上香。”报毕，三磕头。其后，在场众人如法炮制。

拜完祖师爷，便举行入帮大典。引见师和传道师带领诸“倥子”拜本师及其他前辈。之后赞礼师分给各人三支香，“倥子”们捧香下跪，恭听传道师介绍帮历史。介绍完毕，陈世昌俯望跪着的“倥子”问道：“你们进帮，出于情愿，还是人劝？”

众人回答：“出于情愿。”于是陈世昌厉声教训道：“既是自愿，要听明白。青帮不请不带，不来不怪，来者受戒。进帮容易出帮难，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倥子”们当然诺诺连声，并将早已准备好的拜师帖和一份包在红纸里的贽敬礼奉上。拜师帖背后按统一格式写着十六字誓言：“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接受了拜师帖和贽敬礼之后，陈世昌高喊一声：“小师傅受礼！”便将背得滚瓜烂熟的青帮帮规及帮内各种切口、暗号、手势一一传授。掌握了这些切口、暗号、手势，无论跑到什么码头，只要有青帮人在，亮出牌号，就能得到帮助。但如用错，被视为冒充，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举行完这套仪式，杜月笙及其十余位“同参弟兄”便由“倥子”成为青帮正式成员。

病险丧命

杜月笙加入青帮之后，自恃有靠山，于赌、嫖两事更加肆行无忌。有时在赌棚赌红了眼，麻将连搓三日两夜还不肯停手。杜月笙嫌麻将赌法输赢太少，不易翻本，铤而走险，进入花会赌场。花会不知始于何时，清稗类钞即有记载。清道光年间盛于江南，而以广东为最盛。开始赌徒多在荒郊僻壤行之。后来也设赌场。到咸丰初年，上海随着帮会势力的发展，花会也更加盛行起来。赌场多设在江湾、南市人迹罕到之处。花会赌法类似抽签，庄家列出三十六个人名，以生肖系之，称为花神，写在一公开悬挂的幅上，并将此布幅卷为圆筒，高悬于梁上，称为彩筒。赌客可以在所列出的三十六人中，任挑一人，将其名字记于一纸条上，并写上自己所押的赌注，投入一密封柜内。接着即开彩筒和密封柜，如果纸条上所记人名与庄家在彩筒内所写人名相符，则赌客赢，庄家照赌注赔二十八倍，反之则庄家赢，押不中的赌注全归庄家。因为彩金高，不少赌徒去碰运气。杜月笙急于弥补亏空，甚至一天去两次。但庄家都是惯作手脚的，与赌场没关系的赌客极少能赢，杜月笙也输得一干二净。因经常往来于花会赌场，与赌场老板混熟了，对赌场诱赌客上当的手段也略知一二，干脆谋了个替赌场拉生意的差使，赌场行话称之为“航船”，取其载客入内的意思。但这条“航船”不按航道行驶，时常胡冲乱撞，不仅将赌客交付的赌注擅自代赌，甚至吞没赌客赢得的彩金。时间长了，弊端难免被揭，赌场都有流氓势力作靠山，如此大胆的诈骗行为，连他师傅陈世昌也保他不得，为了逃避赌客索债，杜月笙只得到处躲藏。因无正当经济来源，便依仗帮会势力，干些抢收“小货”、“拉船”、“拆梢”之类的勾当。所谓“小货”，是轮船水手由香港等处带来的走私货；抢收，便是与各店家争买。逢到店家派出收货的伙计，他们往往放出一副流氓泼皮的凶相，威胁道：“侬（上海方言，即你）是掮了招牌格，阿拉（上海方言，即我）是日吃太阳、夜吃露水格。识相点，放依一条生路，否则要依好看！”张行包买走私货。所谓“拉船”，就是在半路拦住从浙江等地往上海运送蔬菜瓜果的农家小船，用威逼手段，以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硬买，到手之后，再转手渔利。而“拆梢”，就是敲诈勒索。1911年4月28日上海《民立报》有这样一则新闻：“捕房解探目索诈之杜月笙至案请讯。人和栈伙计吕和生、茶房朱彩心禀称：‘寓客带有烟具吸烟，杜月笙等二人前来，指商人栈中私售洋烟，言如能出洋五元，可免拘解公堂，否则定当重罚。商人系生意人，不欲多事，当给杜月笙五元，有账簿书明为凭’。杜供：‘小的与张阿四同去，实系张起意，现张不知匿在何处，小的分用一元，余洋均张取去是实’。”从中可见杜月笙“拆梢”活动之一斑。

杜月笙天天要去赌钱，在赌国上海，他喜欢的是麻将与挖花。麻将这一国粹，上海滩上，连三尺孩童也能上桌搓几圈。挖花是叶子戏的一种，也就是纸牌。从事这两种赌博，不但需要金钱，尤其浪费时间。

少年人体力强，精神旺，杜月笙的赌兴又特别浓，一上桌子就不想下来，往往接连搓上三天两夜。于是，潘源盛水果行便时常找不到杜月笙的人。有时候，他会接连失踪八九近十天。

念及当年一道做过学徒，看在师兄弟的分上，王国生隐忍不发，只是趁杜月笙红肿双眼呵欠连天地回来时，婉言向他规劝。

“做事是做事，白相是白相，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但杜月笙哪能听进？

旷工的次数与日俱增。王国生的劝告也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重。杜月笙向来是受不住闲话，服软不服硬的。王国生劝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礼，叫他赔出性命来，他也没话可讲。然而，王国生要是搭起老板的架子来，那他就绝不会服从的。况且，杜月笙正因为嫖、赌用尽了钱财，束手无策，心中的焦躁比王国生更胜十倍。所以他就等着和王国生翻脸。

杜月笙开始挪用店里的款项。只要有钱从他手里过，他就先拿去赌。赌赢了，回来把亏空填上；输了，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等着翻本，等着捞。

亏空越来越大。

杜月笙觉得，麻将和挖花输赢有限，不如来牌九，赢得快，这一来，杜月笙输得更惨，什么法子也翻不过本来了。

潘源盛那边，亏空太大，他自己觉得不能再去了。于是，他离开了王国生，躲着他，不和他见面。

这一段时间，杜月笙跟着他的老头子陈世昌，沿街去套签子。

两三个月后的一天，杜月笙突然在八仙桥遇见了同参兄弟袁珊宝。

杜月笙觉得自己太寒伧了，他想躲开这位同参兄弟。

袁珊宝也看见了师父、师兄，他忙过来打招呼。他首先问了老头子和师娘的好，然后趁陈世昌忙着做生意，悄悄拉了一下杜月笙的衣袖，来到一处墙角。

“你为什么不回潘源盛？”

“这……”杜月笙急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半天嘴，才说道：

“我用空了店里不少钱，王国生一定把我恨之入骨，我何必再回去自讨没趣呢？”

“天地良心！”袁珊宝替王国生喊起冤来，忙不迭地说：

“王国生天天都在惦记你，常说：‘这杜月笙也不知跑哪去了，自从他一走，我们店里少了个跑街的，生意越来越差。至于你欠店里的钱，这么久了，我还从未听他提到过一个字。”

几近绝望的杜月笙，听了袁珊宝的这几句话，觉得有一股暖流流进了心田。他觉得，王国生真是情深似海，恩重如山，自己应当知恩图报。

拉着袁珊宝的手，他们一起来到老头子陈世昌面前，对老头子说：“王国生对我友情深重，不咎既往，我想还回水果行干老本行”。

“去吧，跟着我你是不会有大出息的。不过，要干好！”

“师父放心，我保证。”

听说杜月笙又回来了，王国生欢天喜地地从店里迎出来。

为了表示重新做人，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杜月笙下定决心，戒除嫖赌，连外出都极少。他自己要求不再跑街，只替王国生看店。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两个月没到，杜月笙又觉得寂寞无聊，日子难以打发了。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故态复萌，悄悄溜了出去，先在一家赌场里赌了一夜。天亮时，又钻进一家妓院，钻进别的嫖客刚刚离开的热被窝。

狂赌猛嫖几日后，杜月笙突然病倒了。

这次的病，来得猛，几天功夫，杜月笙已不能下床。

好在王国生极讲情义，整日请医抓药，整治不休。

袁珊宝也知道了，见无人侍奉，就把杜月笙背到自己的小屋里，就近照料。可是，杜月笙一连半个月发高烧，说胡话，一直昏迷不醒。

医生说他有性命之忧。

有一天，趁着杜月笙醒来，袁珊玉和王国生一起问道：

“月笙哥，你在高桥乡下，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杜月笙此时神智已清，虽然身体虚弱，还是明白，自己一定是不行了。两位好朋友的意思，一定是自己死了后，该向谁报告这凶耗。回想自己幼年丧母失父，饥寒交迫，他不由满心酸楚，泪流滚滚。

“月笙哥，不必伤心，我们是怕你在病中思念亲人”。

杜月笙强忍住泪水，想道：父母双亡，继母不知流落何方？

唯一的胞妹也不知道给谁了，听说外婆已经过世，老娘舅早已就看他不顺眼。至于自己的伯父和堂兄，从小到大，面都不曾见过几回，自己的死活跟他们有何相干呢？想来想去，杜月笙想不起一个关心自己的亲人。他觉得，悠悠天地间，自己如同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将不知跌落在哪片荒草丛中。

不觉间，泪水又涌出来。王国生一见，也跟着流泪了。

此时，杜月笙突然说：“要么，你们去告诉我的姑妈。我姑父在高桥乡下种田，名叫万春发。他家有个儿子，叫万墨林，今年10岁。前阵子我听人说，也到小东门来了，在一家铜匠铺里学生意。”

十六铺总共只有几家铜匠铺，袁珊宝很快找到了万墨林。

上海这类平民赌博的摊档，是流氓、地痞流连聚集的地方。

万墨林太小，不敢独自回高桥，他说出了家里的地址。袁珊宝托一位经常往来上海浦东的朋友，带了封信。

三天后，杜月笙的姑母，迈动着小脚，颤颤巍巍地赶到十六铺。她一见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杜月笙，扑上去便是一场大哭。

多亏了这位骨肉情深、心地慈祥的老太太，她为了救治侄儿杜月笙的病，不惜喧宾夺主，请袁珊宝让出房间，打张地铺，日以继夜，整整服侍了杜月笙100天。医生不肯开处方，万老太太便到处求神拜佛，搜求单方。

不知是谁向她建议，蛤蟆粪是治他这种病的灵药。上海人所说的蛤蟆粪，其实是癞蛤蟆所产的蝌蚪。据说其性奇寒大凉。

杜月笙接连几天服下这味怪药后，居然寒热尽去，渐渐从死神的阴影中逃了出来。杜月笙大病初愈，身体衰弱，就在袁珊宝的房间里，又休养了半个多月。

袁珊宝是个最重义气的人，他对杜月笙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有时候，杜月笙熬不住了，又要去赌，袁珊宝总会拿出钱来，全力支持。即使是衣袋空空，也面无难色。

所以，终杜月笙一生，他都把袁珊宝看做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

如果杜月笙一直这么混下去，结局如何，谁也无法想像。不过，就在他和袁珊宝山穷水尽之时，好运气却来了。

但此类勾当毕竟只能小弄弄，在黑社会的历练中“眼界”日高的杜月笙，不甘心总在阴沟里混，那双欲火喷闪的眼睛，无时不在捕捉着飞黄腾达的机会。

从此，杜月笙再也不是那个“水果月笙”了，他开始日夜精细地盘算着每一次出手的毒招！

初识黄金荣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那么几次机遇，只要你能抓住其中的一次，便可以彻底改变你的命运，这听起来有点邪乎，但是杜月笙的经历可以证明这一点。

1907年8月的一天，杜月笙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救星，此人叫黄振亿，绰号“饭桶阿三”。在他的引荐下，杜月笙见到了当时大名响彻上海滩的黄金荣。话还得从头说起。

黄金荣出生于1868年（清同治七年）。父亲黄炳泉，原籍苏州，出生在上海漕河泾，原是种园地的，有些地方，后被其姑母侵占。

1873年，黄金荣6岁时，随父母从苏州搬到上海，住在南市张家弄，黄金荣就在附近的庙宇孟将堂内的私塾读书。他从小顽皮，不认真读书，头脑却很灵活，善于随机应付。当时，张家弄内住有当过清朝武官和捕快差役的人，黄金荣的父亲经邻居介绍，也当过捕快。黄金荣从小耳闻目睹这些捕快的言行，头脑中印下不少江湖诀窍，对他后来进入法租界捕房充当便衣包探，以及营救法国人姚主教而起家发迹，都有一定的影响。

黄金荣小名“小和尚”，并非是他做过和尚，这里有段来由。1881年黄金荣十四岁时，父亲黄炳泉因病去世，留下母亲邹氏和姐弟四人。只能依靠母亲给人洗衣服勉强维持生活。于是，邹氏把黄金荣送到孟将堂内做些零碎生活，混口饭吃，过着小和尚一样的打杂生活，因此当时的人就叫他“小和尚”。后来由于上海流行一种传染病，黄金荣也难于幸免，染病在身毒性发作，脸上生出麻皮，因此后来应有了“麻皮金荣”的绰号。

黄金荣在孟将堂做小和尚杂活后，不能解决温饱，他母亲又托人把他送到城隍庙一家裱画店当学徒。这家裱画店开设在豫园路环龙桥下堍，名叫“萃华堂裱画店”。做了三年学徒，每月只拿月规钱四百文（四十个铜板）。满师后站了两年柜台，收入也不多，生活仍然清苦，谈不上养母亲和弟妹，母亲仍靠洗衣服维持生活。黄金荣在萃华堂度过了五个年头，除学了些正规的裱画手艺以外，还懂得了一些以假充真、偷梁换柱的手法。

1900年，法租界扩充管辖地区，捕房公开招考华人巡捕，黄金荣报名投考，恰巧邻居陶婆婆的儿子刚从上海中法学堂毕业，进入法租界捕房充当翻译，陶婆婆就叫她儿子在捕房内打了招呼，因此，黄金荣被录取为三等华捕。捕房此次招考共录取二十名华捕，后来改组成侦缉队（即便衣警探），陶翻译推荐黄金荣做领班，当时人称“二十股党”。

那时，法捕房的实权操纵在法国警探手里，黄金荣被派在十六铺码头一带管理治安。由于他在萃华堂学艺期间，常到城隍庙得意茶楼喝茶，结识了城隍庙一带的地痞流氓和青洪帮分子。当了法捕房“包打听”（便衣警察）后，为了管理十六铺码头的治安和破获盗窃案件，他进一步有意识地和这些人厮混，在社会黑暗面中的关系逐渐多了起来。他用小恩小惠收买了一批惯窃惯盗作为内线，制造内讧，利用一批盗窃分子去破获另一批盗窃分子，甚至玩弄“贼喊捉贼”、“假戏真做”的手法，一面布置一批小喽罗，约好某月某日在什么地点作案抢劫，一面叫另一些喽罗到法租界巡捕房向他“报密”，他再向法国警探报密，这样使他能掌握带人破案的主动权。到了约定的日期和地点，原来约好的一批喽罗果然在进行抢劫时，便被黄金荣亲自带领、化装埋伏的侦缉队一网打尽。这些盗匪被关进捕房后，黄金荣又在捕房内打点，——陆续释放出来。法捕房当局看到黄金荣连连破获盗窃案件，对他重视，使他逐渐有了威信。

黄金荣对上海的一些商店老板和富翁财主进行敲诈勒索的办法也很巧妙隐蔽。他常常唆使一些青洪帮分子和地痞流氓，在商店门前或闹市地区寻衅取闹，甚至假装打架和骂街，影响商店营业，使顾客远而避之，不敢进去买东西，而黄金荣带着巡捕和便衣包探，上街巡逻，每到之处，这些闹事的小流氓无不逃之夭夭，有时，黄金荣还故意抓起几个小流氓来惩办。

于是，一些商店老板和富翁财主，感到他确有办法，每逢过年过节，甚至按月给他送钱送礼，把他当作护身神，有的还投帖子拜他做老头子，有的拜他为寄爹，有的拜他为先生。

对于那些有名的富翁，黄金荣就采取绑架勒索的办法，大肆敲诈。如他唆使他的心腹徒弟丁永昌绑架荣德生，一下子就敲诈了几十万美钞。至于指使爪牙向富翁财主写恐吓信敲诈，更是屡见不鲜。这些受害人被敲去大笔竹杠，还得请黄金荣出面解决，以免后祸。最使黄金荣得意的，还不是他破的假案，而是破了一件法国姚主教被绑架的真案，从而使他成为上海第一流的大把头。

姚主教原是法国天主教神甫，与法国驻沪领事、法捕房总巡等关系密切，在上海法租界有后操纵的实力。他为了开辟传教基地，亲自由上海乘火车，还带着几箱银洋，准备到天津去开办教堂。当火车行驶到山东临城时，遭到军阀张宗昌部队拦车抢劫，把他绑架到临城乡下看管起来。准备勒索一笔巨款，方准赎回“肉票”。

事件发生后，轰动国内外，法国驻沪领事限令法捕房火速破案，将姚主教营救出来。捕房动员所有的侦缉人四处打听、搜索，都没得到任何消息，只得采取高价悬赏的办法，凡知道姚主教下落通风报信的，赏银洋三千元，如能救到姚主教的，赏洋一万元。

黄金荣对此事极感兴趣，认为是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于是千方百计寻找线索，甚至亲自到城隍庙烧香求签，祷祝城隍保佑，使他能获得线索，破案立功，将来青云直上，一定整修城隍大殿，重塑城隍金身。但过了许多日子，还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说来凑巧，这个绑架巨案，却从一个到上海来的山东人被扒去一百元钱而获得侦破线索。原来在山东临城地方有个名叫韩荣浦的，是吴佩孚部下的副官，从临城乘火车到上海来买东西，火车到了上海，他从拥挤的人丛中走到车站附近的旅馆登记住宿时，发现装在肚兜里的一百元钱不翼而飞。

韩荣浦沮丧万分，想起有个姓隋的同乡在法租界里捕房当巡捕，于是抱着一线希望到法捕房去寻找姓隋的巡捕。姓隋的巡捕替他报了失窃案，并介绍他和黄金荣见面。

黄金荣一听是从天津附近来的，便不放过机会，向韩荣浦打听上海火车开往天津前被拦车抢劫和法国神甫被绑架的事件。由于韩荣浦是吴佩孚手下的副官，熟悉行伍中的事，而且吴佩孚的部队和张宗昌的部队都驻在天津附近，双方所干的坏事，互有所闻，所以韩荣浦就听到的关于姚主教的消息告诉黄金荣。

一听有了线索，黄金荣大为高兴，立即付给韩荣浦一百五十块钱，要他回到临城去详细打听肉票藏在什么地方，一有下落赶快到上海来报信，再给五百元赏金。如果破案，更有重赏。

由于黄金荣慷慨解囊，打动了韩荣浦的心。果然，韩荣浦回到临城之后，几天时间就同绑架姚主教的张宗昌部队取得联系，打听到姚主教被关押的地方。

很快，韩荣浦第二次来到上海同黄金荣接头，商量赎票问题。黄金荣点子多，叫韩荣浦不必去找部队头头开价赎票，而是叫韩荣浦设法买通看押姚主教的人员。同时，黄金荣与陶翻译商量，先向捕房支领二千元，给韩荣浦五百元，另交一千元叫韩荣浦立即去买通看守人员，并答应等黄金荣到达关押姚主教地点时，再付二千元，要这些看守人员逃往外地。最后，黄金荣又叫陶翻译用法文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姚主教，请他放心，黄金荣会亲自到临城来接他出险。

韩荣浦再度回到临城之后，黄金荣按照预定日期，亲自带领几十个便衣，化装成张宗昌部队的官兵，由上海乘火车到达临城。夜晚，他们赶到乡下把姚主教营救出来，安然返回上海。

黄金荣用釜底抽薪的办法，不去直接同张宗昌部队谈判，而只花了几千元买通少数看守人员，竟把姚主教营救出险，法捕房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原来，法捕房中重要职务都由法国人担任，这时破天荒地提升黄金荣为督察长，还专派了八个安南巡捕（越南人）保护他的安全。黄金荣带着这八个安南巡捕进进出出，权势越来越大，名气越来越响，成为上海滩上最有名、最有力量的“大亨”。

黄金荣担任法捕房探督察长，长达二十多年，直到他六十岁做寿以后，才辞去职务。

黄金荣虽然自称是在帮人物，同帮会中各路人马经常往来，但却没有真正拜过老头子，既不是什么“大”字辈，也不是什么“通”字辈。按照帮会规定，凡是没有人过帮会的，称为“空子”，不能开堂收徒，黄金荣却不管这一套，他同青帮的“大”字辈张镜湖、曹幼珊等称兄道弟，对人自称是“天”字辈，比“大”字辈还多一划。由于他实力雄厚，谁也奈何不了。他不但收徒，而且大收特收。他的徒子徒孙，不但遍及全上海，而且江苏、浙江的许多地方，也都有他的势力。

巧入黄公馆

黄金荣三个字，当时的上海滩，早已如雷贯耳。在小白相人的心目中，一方面畏之如虎，一方面又衷心仰慕。法国巡捕房里的这位华探头目，财势绝众，八面威风，高高在上，几不可攀，但杜月笙硬是同黄振亿去求见了他。

同孚里距离民国路不远，一排两层楼的弄堂房子，里面住的，都是法租界里叫得响的人物。杜月笙不知几次走过弄堂门口，他总是远远的探望两眼，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曾眺望同孚里附近，那里人来车往，门庭若市，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谁不是挺胸凸肚，趾高气扬，他们出手大方，醉生梦死。

杜月笙望着里面，羡慕不已。他多么希望自己能进去啊！但他担心自己不行，可黄振亿却给他一个劲地鼓励。杜月笙大喜过望，回家和袁珊宝一合计，准备前往黄公馆了。

“我们的同参兄弟马祥生”，送月笙出门时，袁珊宝叮咛地说：“不也在黄公馆厨房里吗？你进黄公馆以后，可以去找他。都是自家兄弟，他一定会照应你的。”杜月笙深深地点点头。

出了弄堂口，两位好朋友分手时，杜月笙特地停下来，郑重地说：“我这次进黄公馆，不管老板叫我做啥，我必定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所以，或许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出来探望你。”

“我们各人做各人的事”，袁珊宝欣然鼓励他说：“等你有空时我们再见。”到了和黄振亿约定的地点，见了面，略谈两句，杜月笙便跟着黄振亿往同孚里走。

杜月笙永远记得，那是下午4点多钟，天气晴朗，他一路上心情欢畅，喜气洋洋，直想放声狂歌。沿途黄振亿对他说了许多，他总是答应，但一句也没听进去。

眼看着同孚里弄堂大门在望，杜月笙的心情却逐渐紧张起来。他想，等会见到黄金荣，他要是说“此人不行！”岂不麻烦？

紧张中，杜月笙随着黄振亿一同进了同孚里的总门。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一边有一条红木长板凳，凳上坐着五六名彪形大汉，穿着一色的黑香云纱褂裤，微微地掀起袖口，手臂上刺的青龙隐约可见。

黄振亿跟他们很亲热地打招呼，那班人皮笑肉不笑，爱睬不睬地点点头，算是让他们进去。

穿过过街楼后，黄振亿对杜月笙耳语说：“他们都是黄老板的保镖，在弄堂口随时等候差遣。一旦老板要出去，他们统统要跟着出去。”杜月笙想，我到这里，保镖饭是吃不上的，这帮家伙，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走进黄公馆的那座大门，只见门廊下、天井里，到处是人。黄振亿不停地打招呼。有时，他又命杜月笙站住，叫谁一声。

杜月笙原本紧张，此刻更加迷迷糊糊，头昏脑胀。从大门口到客厅，一路上碰见几个人，黄振亿叫他如何称呼，他一点也没有记住。许多年后回忆时，他常常笑自己当时太小家子气了。

黄公馆的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百彩纷呈，红木炕几，垫着大红呢毡，此檀木的八仙桌与靠背椅，覆以鱼虫花卉的湘绣围披，波斯地毯，上置紫红丝绒沙发。四面墙壁，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名家字画，楹联立轴，王石谷的大幅山水，和西洋裸女横陈图，遥遥相对，几张洋文奖状，高悬在何绍基的屏条之上，正当中是一幅关公读《春秋》的彩色巨画，画上人物如同真人大小，栩栩如生。两旁悬着一副泥金绣字长联：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亦带；

青灯照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老板，”黄振亿走到一张方桌前，朗声道：“我介绍一个小伙子给你。”

“噢！”一个方头大耳，嘴巴阔长的矮胖子应了一声，转过脸来，目光越过黄振亿的肩头，落在杜月笙的脸上。在杜月笙一愣神的工夫，他已经打量了杜月笙好几遍了。杜月笙突然感觉到黄金荣正用眼睛盯在自己的脸上看。他不敢抬头，只是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肤像是烧着了似的，被黄金荣的目光盯得生疼。杜月笙一阵阵头皮发麻，站在那里一动也不也动，后背一个劲地往上冒凉气。黄金荣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蛮好。”

杜月笙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黄金荣和颜悦色地问。

此时的杜月笙已镇定下来，见黄金荣如此和蔼可亲，胆量陡增。

“小的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的生。”

月生是杜月笙的乳名，也是他发迹前用了很多年的名字。后来他平步青云，才有章太炎为其另题雅号，生上加竹字头，取周礼大司乐疏：东方之乐谓“笙”，笙者生也。从此改称“月笙”。同时，又以同疏：“西方之乐谓镛”，于是他便名镛，号月笙。不过，他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小一颗金圆章，上面刻的阳文篆字，却仍还是“月生”。

杜月笙在黄金荣面前通名报姓，黄金荣一听，当即哈哈大笑，向在座的几位客人说：“真是奇怪，来帮我忙的这般小朋友，怎么个个都叫什么生的？苏州有个徐福生，帮我开老天宫戏院，前面还有顾掌生，厨房里有个苏州人马祥生……”

主客谈笑风生，一室盎然，杜月笙神态自若，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无意间往桌子上一望，他眼睛立刻瞪得滚圆，怎么像黄老板这样的大佬，也和自己一样赌挖花纸牌呢？后来，杜月笙就知道了，黄金荣终生好赌，五六十年从未间断过。

在牌桌边上谈的这阵子，黄金荣的随和轻松，使杜月笙如沐春风。杜月笙觉得，黄金荣身上有种无形的力量，能牢牢地吸引住他，让他为他去肝脑涂地。

趁着黄金荣在摸纸牌，杜月笙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大老板。他大概比自己矮半个头，肩胛块并不太大，因此显得他那颗胖大的头颅，和他的身子颇不相衬。但他那一对大眼睛，却不时露出凶光。

黄振亿唯恐吵扰黄金荣的赌兴，此时见好就收，提出告辞。

黄金荣似笑非笑，眼睛望着杜月笙，说：“马祥生，你认得吧？”

杜月笙道：“是。”

“你去找他。”黄金荣一挥手，“你去跟他一道住吧。”

杜月笙立刻鞠了一躬，道声谢，跟着黄振亿，走出了黄公馆的客厅。

开始，黄金荣只把杜月笙当做一个普通的伙计使唤，在自己上茶楼、进戏院、去浴室的时候，让他跟在后边拎皮包。倒茶水，点香烟，递毛巾，不离左右。杜月笙倒也没有怨言，样样做得小心。

时间久了，杜月笙凭借自己的鬼点子，再加上自己的小甜嘴，使黄麻皮开始注意这个小瘪三。把杜月笙留在身边，并叫他到厨房边的灶披间去住。从此，杜月笙成了黄金荣的随从。黄金荣每天早晨都要到他所在的聚宝茶馆以喝早茶为名，包揽官司，调解纠纷，杜月笙总是拿着大衣、皮包，随侍在旁。

杜月笙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他“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冷眼观察一切，上自黄金荣，下至一般听差，每个人的生活习惯。脾气性格，他都尽可能的揣摩测度，然后牢牢地记在心中，作为他应对接触的准绳。很快，他寻到了一条飞黄腾达的捷径。

偷“土”贼初擒

有一件事令杜月笙吃了一惊。

有一天，黄麻皮的手下将一担担的棉衣裤挑进了黄公馆，数量足有两三千套。杜月笙不禁纳闷，又不是军队发制服，要这许多棉衣做什么？一会儿，又是箱箱的银角子抬进了门，略略估计也有两三千元。

在当时，两三千银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很像样的房子都可以买它三四幢了，杜月笙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敢开口打听。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五，满天朔风，寒入骨髓。黄金荣穿一件萝卜丝老羊皮袍玄狐坎肩，满面喜色地出了家门。身后，是四位紧随保镖和杜月笙，再后面是挑棉衣和抬银角子木箱子的人。

一到八仙桥，杜月笙不禁吓了一跳，一个大空坪里，密密挤挤站满了人，总数足有几千。一个个衣衫褴褛，满面菜色，原来尽是些叫化子，他们一见黄金荣一行的身影，立即欢声雷动，排好了队伍。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喊叫声中，堆积如山的棉衣和银角子都抬到黄金荣的身边由十来个人分别发放。叫化子不分男女老幼，每人一套棉衣，四角洋钱。杜月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黄老板亲自监督，发放冬赈。可是，这一大笔钱，是从哪儿出的呢？他想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拉住他的一个相好弟兄马祥生问道：“这么多钱，都是从巡捕房里拿出来的？”

“不是，”马样生摇摇头，“外国佬管你这种事，是黄老板自己掏的腰包。”

老板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这号手面，简直富可敌国！杜月笙觉得面前摆着一个急切需要解开的谜团。

这个谜团，终于被杜月笙揭开了。有一天，黄公馆里气氛顿变紧张，原来公馆里失窃了。

被盗的是体积很小的两包东西，外面用皮纸严密包裹，打开是硬硬的一块，有点像团年糕。装着“团年糕”的麻袋运到黄公馆来时，时间多半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只要是这种东西到了，黄公馆里的人，若没派定任务的，都不许跑出来看，更不准出门走动。

那大黄公馆里有一只麻袋，被人悄悄地打开了。黄金荣一发现，立即神色大变，赶紧叫人把“团年糕”倒出来点数，点数的结果使黄公馆上下人等全部为之大惊失色：“团年糕”少了两块。

“丢那娘！”黄金荣一声怒骂，眼里射出一股杀气。

这件事，把黄公馆弄得人人自危。好朋友都不敢讲私话，唯恐启人疑窦，被误认为顺手牵羊的家贼。

沉闷紧张的空气持续了两三天。一天夜晚，杜月笙刚刚上床，马祥生大踏步走进灶披间，一边脱衣就寝，一边连声赞叹说：“嗨，我们的老板度量真大！”

“什么事？”杜月笙欠身而起，急急地问。

“那桩闹家贼的案子查出来了。老王的老兄来看他，小赤佬没见过世面，那天见财起意，乘着四周无人，打开了麻袋，偷了两块红土，他晓得从此不能在上海蹲了，一脚逃回家乡去，真是白白便宜了他，两块红土卖了几百只大洋，听说他已经在乡下买了房子成了家了。”

两块“红土”可以卖到几百块大洋，叫杜月笙目瞪口呆。不久，他弄明白了什么“团年糕”，那是从印度漂洋过海运来的鸦片。杜月笙突然醒悟了。黄金荣之所以能挥金如土，靠的就是走私鸦片。

“家贼”查出来以后，黄金荣笑了笑，说：“丢那娘，算了！”

决定不给那个大胆的“家贼”以追究。

不过，杜月笙却觉得其中有诈，黄老板的度量真有这么大吗？在黄老板的眼里，几百块大洋当然不算个什么，但是他丢得了钱却丢不了面子，他是法租界的捕快头目，连他自己家里都出了窃案，他能不声不响地放过那人吗？

不久，传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偷鸦片的小赤佬，回乡买了房子，娶了媳妇，过了不多久，就得病一命呜呼。杜月笙心里明白：这是黄老板的手脚。从此，杜月笙遇事更加恪守分寸，心中的疑惑，对谁也不吐一字。但他从中总结出了两条，一是“要想富，贩烟土”；二是“下不了毒手干不成大事。”

进黄公馆后的杜月笙老老实实地随侍在黄老板的身边，遇事极守分寸，但这时他已盯上了桂生姐，开始在她身上下功夫。

老上海都知道，黄公馆虽然姓黄，但真正的主人是桂生姐。

桂生姐叫林桂生，是黄金荣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压寨夫人。

有一回，黄金荣单枪匹马，跑到苏州府衙门一位捕快家中办交涉。那位捕快是个温吞水，遇事畏首畏尾，极无出息。相形之下，益发显得黄金荣人物轩昂，精明能干。捕快太太林桂生立即看中了这个年青人，两人眉目相交，相互传情，终于勾搭成奸。

不久，黄金荣唆使林桂生与丈夫吵闹并办脱离，成为了黄金荣的床上人。这位林桂生女士，虽然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但却精明能干，目光锐利。她是黄金荣的智囊、参谋，甚至是主宰。林桂生自从嫁与黄金荣后，外帮黄金荣出谋划策，处理各类疑难问题；内理家敛财，中兴家业，使黄金荣得益非浅。每遇棘手之事，黄金荣总是与她商量，对她的意见十分重视。

机会终于来了，桂生姐得了一场大病，黄公馆内信迷信，老板娘病了，便要选派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守护，因为他们头上有三把火，阳气足，可以镇邪驱妖。

守护病人是桩苦差事，日夜不能离身，没人愿干。杜月笙默默地承担起这个任务，并竭尽全力把它干好。

旁人陪伴老板娘，只是守在身边不离开。杜月笙却不然，他不但牢牢地守着而且全神贯注，耳到、眼到、手到、脚到、心到。只要老板娘有什么需要，口一张他就跑去替她办好。

久而久之，桂生姐受了感动，决心好生拉他一把。病愈之后，她常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夸杜月笙是个有福气的人，说他额骨高，运气好。

果真是运气来了门板也挡不住，一次烟土被劫案件，给杜月笙造成了出人头地的好机会。一天，已是夜深更静之时，黄公馆里闯进一个气急败坏的人。他一进大厅，就大声嚷叫，说是已从一宗货色里弄到一只大麻袋，交给一个姓刘的雇人拖到黄公馆来。哪知道断后的人都到达了，那运货的刘斌却还不曾到。他估计是路上出了岔子，一慌神，请桂生姐赶快派人去查。

桂生姐一听脸色大变。因为黄金荣正好外出有事，而黄公馆的几个打手都随之而去，这是要动刀子、拼老命的事情，一般的小伙计没有这号本事去承担。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不置一词。杜月笙看了看这场面，知道是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便鼓起勇气对桂生姐说：“老板娘，我去跑一趟吧！”

桂生姐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来她身边确实无人可派，而那一麻袋抢来的烟土价值十几万元，不派人去不行；二来她也想给杜月笙一个考验的机会，以便将来重用他。

杜月笙问清了运送麻袋所走的路线，便向桂生姐借了一只手枪，裤腿边又插了一把匕首，头也不回，冲入夜色之中。

弄堂口有熟人拉的黄包车，杜月笙跑过去跳上一坐，地方也不说，开口便叫车夫快跑。

黄包车在街上飞跑，杜月笙坐在车上动脑筋。他想，黑吃黑的偷烟士贼敢于反叛黄公馆，他决不会飞蛾扑火跑进去租界，因为这是黄金荣的地盘。但是，他也不敢在黄浦滩上满街乱跑，因为带一麻袋烟土，无异于带一颗定时炸弹，不晓得它会在什么时候爆炸。杜月笙断定偷烟土的家伙必定急于就近找个藏身之处，不可能跑远。杜月笙还考虑到，由于上海县城一到夜晚便四门紧闭，偷烟土的人进不去，法租界他又不敢来，那么，这个贼肯定已经赶往英租界了。

拿准了这一点，杜月笙又计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估计还可截住那人，便立即吩咐黄包车夫：“快点，往洋径浜跑！”

洋径滨是法租界和英租界的接界处的一道小河沟，滨南是英国地界，滨北是法国地界。杜月笙想在法租界拦住那人，那就可免却不少麻烦。

夜黑，像蛛网一般糊住人的眼睛。杜月笙尽力睁大眼睛，从暗黑中搜寻可疑的人影。猛地，他发现前边有一部黄包车，正缓缓地向一条胡同拉去。

杜月笙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他估计这车里拉的就是那个偷烟土的人。因为一麻袋烟土有一百多斤，再加上那个偷烟土的人载重过量，所以黄包车走得这么缓慢。他捏紧了枪，悄悄地叫拉车的加快速度，抢到他们前头去。

他们的车刚刚超过那辆黄包车，杜月笙就一纵而下，将枪口指着那人，平静地说：“兄弟，你失了算！快下来吧！”

那个偷烟土的人，吓得魂飞天外，想跑吧，面前是只沉甸甸的大麻袋。更何况，拉他的那个车夫已吓呆了，脚步虽已停止，车杠却仍牢牢抓在手里，于是那个人的双脚朝天，急切问无法下跳。

“你、你是干、干什么的？”

那个人在车上颤抖着问。

杜月笙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他已经明白，那个偷烟土的手中无枪。否则，他不会问话，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同自己开火相拼。

于是，他把那人放到一边，去劝那个车夫：“朋友，没你的事，现在请你帮个忙，把车拉到黄公馆去，我赏你五块银洋。”

那车夫一听他是黄老板的人，加上有五块银洋赏赐，怎敢不听，于是，掉转车头就往黄公馆拉。

那个偷烟土的人却慌了神，连忙哀求杜月笙，请他高抬贵手，把他放走，留他一条生路。

“你是说你只要命，不要财？”杜月笙问道。

“是的是的，务请你老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母……”那人赶紧答道。“那就不用我帮忙了，横财虽然发不成了，性命还是保得住的。桂生姐当然会骂你一顿，骂过之后，你从此离开黄浦滩，她就不会为难你了。”

那人无法，只得同杜月笙进了黄公馆。

听到杜月笙将那位胆大包天的偷土贼人赃俱获地抓回的消息，桂生姐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来，去迎接这位大功臣。

杜月笙却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也不说，只轻描淡写地报告说：“托你老的福，东西追回来了，人在客厅里，听候老板娘的发落。”

桂生姐高兴得全身颤抖，知道这个自谦恭谨的小伙子是个可以共大事的人。从此，他就成了桂生姐的心腹大将，并参与了黄老板最机密的工作——抢夺鸦片。杜月笙明白，抱住师母的粗腿，讨得她的欢心。便有好果子吃，有重用升迁的希望。于是，他便在师母身上很用功夫。

桂生姐每顿饭后，杜月笙就送上削得滚圆雪白的梨子或苹果；桂生姐抽鸦片，他就打出不大不小不长不圆的烟泡；桂生姐搓麻将，他在一边出主意使眼色，递毛巾擦脸。甚至桂生姐洗完脚，他也会抱着那小脚丫修趾甲涂甲趾油。不过，这多是在师父不在家的时候，“男人头，女人脚，只能看，不能摸。”摸女人的脚，别人往往会认为有不轨之心。

苍天不负苦心人，半年下来，杜月笙终于博得师母桂生姐的欢心。她觉得这条小光棍既忠心又灵活，开始外派差使，叫他去黄金荣开的“共舞台”收盘子钱——当时戏馆里的前座和花楼包厢座位前，除香茗外还摆上果品，供观众享用，任你吃不吃都得付钱，而且价钱昂贵，这是一笔好收入，行话叫“盘子钱。”接着，又派他到妓院去取月规钱，到赌场去“抱台脚”拿“俸禄”。

杜月笙收到这些钱款后，当即回黄宅，把款子如数上交师母，一分不差。直到这时候，桂生姐才把他收为心腹，将自己的私房钱由他去放“印子”——高利贷。并让他加入“抢土”的班子。

烟土赚大钱

鸦片是明朝万历年间由海口传入中国的。

禁鸦片始自清政府。清政府规定洋船进入中国海港，必须船上不带鸦片，而开烟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杖徒。

从此以后，鸦片开始走私，其风长达百年之久。

由于中国政府禁鸦片，经营鸦片就成为一项冒险玩命的勾当，“潮州帮”的烟土巨商便利用英租界和法租界从事鸦片走私，因这是洋人管辖区，中国法律鞭长莫及，只要同洋人利益均沾便可。

“潮州帮”烟土商利用租界大搞鸦片走私之事，虽然保密严格，但毕竟纸包不住火，上海滩头那些地痞流氓，便采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从老虎口中抢食。

于是，在上海滩头就天天发生“黑吃黑”、“抢土”、“窝里反”的神秘恐怖案件，令上海人闻之色变。

抢烟土，无须打家劫舍，而是去钻烟土巨商的空子，瞅空挖它几宗货物。

鸦片烟由远洋轮从海外运来，为避开从吴淞口至英法租界码头一带的重重关卡，必须先将违禁的鸦片卸下。这些做烟土生意的精明非常，他们要等到每夜黄浦涨潮的时候，才一声令下，将一只只装满烟土的麻袋往水里送。

这时，只见岸上船上，手电光一闪一闪的，互相传递约定的信号。这些装着烟土的麻袋都浮在水面上体积大，目标显著，被涨潮的江水一只只推送到岸边。

这时，等候在岸边或潜伏在舢板中的打捞高手，利用竹竿挠钩，一只只钩上岸去。一只麻袋钩到手，即等于有巨万银洋进了腰包。

上海滩上各帮各派的人士早就垂涎贩卖鸦片这种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但苦于挨不着边，又愤于“潮州帮”烟土商利用了他们的地盘，因此，他们在侦悉了这一运土秘密后，仗着人多势众，便放开手去抢。

他们等江水一涨潮，便驾着舶板，躲在暗处，见烟土麻袋一浮到身边，使用挠钩将它们钩过来，并立即将它们拖上岸装进车里就跑。

江面宽阔，地区辽远，英法租界和华界，地面相错，互不相管，各有各的势力范围。那些烟土商明明知道被人劫走了烟土，但也不敢高呼求救，报官报警，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当年上海滩上最厉害的抢土人物，前后共有16个，他们各以8人为一组，拥有无数徒子徒孙。这16个人，因为出现在抢土队伍的时间有先后，被人称为“大八股党”和“小八股党”，这“小八股党”的总头领即是杜月笙，到后来，威镇上海滩的“大八股党”也成了杜月笙的臣属。

在上海滩头，有“土”就有钱，这些抢土者，多的是不义之财。于是手面阔绰，挥金如土。以后上海滩豪华奢侈之风大盛，他们多少也起了点推波助澜的作用。

由于杜月笙乖巧伶俐，深得桂生姐和黄老板的欢心，他在黄公馆的地位迅速上升，由小伙计而得力助手，最后成了黄老板面前举足轻重的大红人。

地位变了，杜月笙把心思放到了鸦片上。

在当时的上海滩，抢烟土已非易事了。“大八股党”的八个头目如沈杏山、季云卿、杨再田等人，他们的根据地在英租界。

由于家有万贯，儿女仆人一大堆，便不再想去拿脑袋作赌注，过去那种生死不顾的亡命劲逐渐消失，开始选择一种稳妥可靠、不冒风险的敛财方法。他们纷纷或明或暗，急先恐后地投效上海的缉私机构：水警营和缉私营，以及英租界的巡捕房。

他们采取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中的办法，倚仗手中有的是金银钱钞，上下买通，很快就钻进了这些缉私机构的核心部门，占据了高级职位，甚至还有的担任了这两个“肥”营的营长之职，彻底地控制了这两个缉私机构。

当“大八股党”把水陆两途，以及英租界的查缉烟土之大权抓到手之后，不但自己私贩鸦片，并且化暗为明，公然出面向烟土巨商大量收取所谓的保护费。而潮州烟土帮的阔佬们也无不欢天喜地，自愿奉献。因为从此以后，有缉私部门的枪杆子保护，他们的买卖就合法化了。

“大八股党”和烟土商们不把法租界的黄老板放在眼里。首先是因为法租界总共只占地一千多亩，地小，人少，力量有限；其次是鸦片商和烟土行多半都开设在英租界，而法租界很少有烟土栈。

他们认为就算有些法租界的朋友来抢几麻袋烟土，发一笔小财，和他们成千论百，大来大往比起来，无异是癣疥小疾，微不足道打个招呼，就不会有事了。

持这种想法的代表人物是“大八股党”的头领，已当了英租界巡捕房探目的沈杏山。沈杏山经常同黄金荣打交道，因此心想，只要同黄金荣说一句，黄金荣不会不买他的账。

谁知事情颇为棘手。

黄金荣一听完沈杏山手下人的话，眉头就拧成了一团，他沉思了一下，返头看着杜月笙：“月笙，这事你看能不能这么办？”

“不行！”杜月笙脸上没有一丝笑纹，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道：“有饭要大家吃，他们‘大八股党’不能一口独吞，坏了江湖上的义气！”

黄金荣叹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对来人说道：“你回去告诉沈大哥，就说这桩事我黄某是爱莫能助。手下的弟兄们要靠烟土生意养家糊口，让沈老板他们独吃，那弟兄们就要饿断肠子了。”

说完，他又看着杜月笙，杜月笙赞同地笑了笑。送走了沈杏山派来传话的人，黄金荣对杜月笙忧心忡忡地说：“月笙，我们既然拒绝同他们合作，那就要拿个办法出来，总不能让他们独吃呀！”

杜月笙深沉地点了点头：“等我来设法吧！”

小赌徒再现赌场

有一次，黄金荣把探得的消息告诉桂生姐：有个南京大客商从租界买得五千两印度大土，分装十大包，打算由龙华周家渡上船，从黄浦江水路偷运到嘉兴去。桂生姐立即派人出动，当然，杜月笙在内。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徐家汇一带没有行人。一辆马车急驶而来，马蹄在石子路上发出“得、得、得”响声。马车转弯，来到漕河泾，离周家渡几百米地方，几根烂木头交叉横在路当中。

马车夫骂了一句“操娘的”，正要招呼座厢里的人出来搬开，话音刚落，只听得“呼啦”一声，车夫脖子套进了一只绳圈，随即一拉，被拖下车来。车厢里的人正要动作，几支手枪与匕首，对准了他们。

套绳圈的是杜月笙，这一手艺，与“抛顶宫”时的甩帽子功夫相通，他一练就会，一会便精。

这次劫土的头头是歪脖子阿道。阿道正要命令手下人动手搬货，杜月笙忙上前阻止：“我们找个惬意点的地方吧！”说着，他便牵住马笼头，往右边一拐，进了一片马尾松树林。歪脖子阿道同手下人七手八脚地将四个押送大汉与车夫绑起来，然后从座上翻滚下几只酒坛子，一一敲碎，扒出包包烟土，各人用麻袋一装，扛上肩膀，一声唿哨，逃之夭夭。

半小时后，他们在徐家汇一间小屋里聚齐，一点烟土数目竟多了两包。歪脖子眼珠子一转，从袜筒里拔出匕首，将两包烟土切成八块，让每人拿一份。杜月笙呆在一边不敢去拿，歪脖子发狠道：

“老板、老板娘要我们抢的是十包，这两包外快，弟兄们辛苦，分点香香手。‘莱阳梨’，你怕什么，拿着！”

歪脖子边说边将剩下的一块烟土，用纸包了包，往杜月笙手里一塞，接着又说：“我办事公平合理，每人一份。要是有人去师父那里打小报告，老子就再赏他个‘三刀六洞’。”

当抢土的一班人马回到黄公馆，桂生姐已叫人在厨房里摆好酒菜点心，她自己端坐一张餐桌前等候着。

桂生姐让大家将麻袋里的烟土取出，一包包放在桌上，让她点数、过目。她十分满意，一面招呼大家坐下吃喝，一面挑出一包烟土打开纸包，叫杜月笙切成几份。她向几块烟土，呶呶嘴，说：

“这趟买卖干得漂亮，每人拿一份吧，阿道双份，吃完了休息。——月笙，把货送到我房里去。”

说完，她上楼去了。

桂生姐住二楼，她的房间，除贴身使女以外，只有杜月笙可以进去。杜月笙将烟土搬进房里，锁入大铁箱后，走到桂生姐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包烟土，双手呈给桂生姐，随即把徐家汇小屋里私分烟土的事情悄悄地说了一遍。

桂生姐听了，柳眉倒竖，勃然大怒，一拍台子，要传歪脖子问罪。

杜月笙忙拱手相劝，而后又在她的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子。桂生点了点头，他才退出去回楼下吃喝如常。

第二天晚上，桂生姐与黄金荣坐在大餐间里，周围站着金九龄、顾玉书、金廷荪、马祥生等几个徒弟。黄金荣下巴一抬：

“叫歪脖子。”

顾玉书跑到门口一招手，候在门外的歪脖子阿道踅了进来。桂生姐看门外还站着四五个人，便发话道：

“让他们也进来吧！”

以歪脖子阿道为首的六个人，低头垂手恭敬地立在黄金荣夫妇面前。

黄金荣虎起麻脸，说：

“歪脖子，你这欺师骗祖的杀坯，在老子跟前掉花枪！原来我只晓得十包烟土，可是上午巡捕房报案有十二包。你也真会钻空子，手脚做到我的头上来，活得不耐烦了吧？”

歪脖子阿道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砰”的一声响，黄金荣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吼道：“家有家法，帮有帮规，拖出去宰了！”

其余五个人也一齐跪下求饶。歪脖子阿道慌了手脚，爬到林桂生跟前拖住她双腿喊救命。

静坐一旁冷眼观看的桂生姐这才开始盘问：“这两包烟土，你独吞了呢，还是私分的？”

“分给他们一份，我独得三份。”

“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别人？”

“是我鬼迷心窍。”

桂生姐鼻孔里冷笑一声：“歪脖子，你不配当光棍。念你跟师父多年，放你一马，免了三刀六洞。你走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起来。”

跪着的人谢过师母恩典后起来，歪脖子向黄金荣夫妇叩过头，灰溜溜地走了。大餐间死一般沉寂，谁也不说话。黄金荣猛吸了几口吕宋雪茄，喉结一动咽下肚去，过了一会儿，从鼻孔里长长地呼出两道清烟。接着一口浓痰，这才开口：

“这方面的事，以后由玉书主管。”

“好，让月笙帮衬着干。”桂生姐马上提议。

黄金荣说：“好。月笙还是挺能干的，对了，歪脖子那婊子养的，要不是你师母菩萨心肠，我早就剁了他。现在死罪饶过，活刑可不能免。月笙，你去取下他的手指来。”

“这个……”

“怎么，不敢去？”

“不是。我是想，这个婊子养的歪脖子肯定已逃出上海滩了。”杜月笙一看黄金荣板起麻脸，立即改口。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赤佬是江苏青浦人，现在末班车早开走了，航船要等到明天。他一时还跑不掉，你给我马上去。”说着，黄金荣从地角落里摸出一把短柄利斧。递给徒弟，“就用这个。要不要带几个人去？”

“师父放心，不用带人，我一定办好。”

杜月笙接过斧子，转身放入一只薄包里，披了一件夹袄，匆匆走了。杜月笙没有径直去找歪脖子，而先去买了两斤熟食和两瓶洋河大曲。

歪脖子阿道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地上满是老刀牌香烟蒂头。他一见杜月笙推门进来，霍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头上直冒冷汗。他知道，情况不妙。

杜月笙进门后，先将熟食打开摊在小桌上，再捞出一瓶白酒，而后拨亮油灯。阿道呆在一边看着，等杜月笙在一条板凳上坐下以后，他才去门外张望了一会儿。没有别的随从，只杜月笙一人。他放了心，闩上门，搬条板凳在杜月笙对面坐下。

于是，两人相对，喝起闷酒来。

几杯白干落肚，双方的眼珠子都布上了红筋。火候到了，杜月笙从腰间摸出白花花的八块银圆，放在猪舌头边上，说：“我们俩师兄弟一场，今天你落难，小弟没有什么好相送的，这几只袁大头送与大哥作盘缠……”说到后来，声音呜咽起来。

“这……怎么好……”阿道也动了情。

“兄弟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再多了。我们两个兄弟一场，你不会嫌太少？你收下来路上买碗酒喝。”说着，左手边把一摞“大头”推到阿道面前。

歪脖子感动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月笙老弟，师父、师娘待你不薄，好好干前途无量。将来自立门户时，让我再来向你讨口饭吃。”

“唉，别说了！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哇！”杜月笙尽摇头叹气。

“怎么，兄弟也遇到难题了？”

“我……算了，不说……我们喝酒！”杜月笙端起面前的满盏白干，送到唇边，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都灌了下去，放下酒盏，双手扭下一只鸭腿低着头啃了起来。

阿道纳闷了。这水果月笙平日里相当爽气的，快言快语，从不含含糊糊，今夜怎么这般吞吞吐吐，内中必有缘故。

“兄弟，你要把我阿道当自己人，有何难处就说，只要我阿道能办到的，决无半点推托。”

“阿道哥，你留个家乡地址给我吧。说不定过几天我就逃到你那里……”“怎么，你犯事了？”

“好吧，我就说了吧。本来，我喝完这碗酒后，便与你告别的，现在，你一定要我讲，我只好从命！”

“快说吧，我阿道为你解难。”

“不瞒你讲，一个时辰以前，师父硬要我来取你的一截手指，说帮内规矩不可坏，还亲手交给我一把斧头。”一口气说完，他眼睛朝土角落的蒲包斜了斜。

“原来是为我……”

“阿道哥，我在路上就想定当了。你走你的路，这里的事体，我担当。大不了卷起铺盖另寻码头。”说完，杜月笙提起薄包，从中取出另一瓶洋河大曲，递给阿道，“这瓶你带着路上吃。”

歪脖子却不去接酒，而向前抢上一步，抓过薄包，掏出那柄寒光闪闪的利斧，说：

“兄弟，你是够哥们的，我也决不让你为难。师母说我不配做光棍，可我自个儿觉得是条光棍。”

阿道转身，左手叉开三指，撮起一盏白干，咕咕咕灌了下去，一转身凑在桌角上，咬住牙，提起利斧喀嚓一声，斩下一截无名指来。

“你！”杜月笙忙过去阻止，已来不及了。

阿道左手紧攥成拳头，右手一扬，将斧子扔在地下，显出英雄气概，眼珠子转向桌角上那血淋淋的指节，“拿去交差吧！”

“保重！”

“后会有期。”

杜月笙取回歪脖子无名指后，那么地平静，非但没有一丁点眉飞色舞的演绎，甚至最简单地描述都没有做。桂生姐越发满意于自己的眼力，而且，她认定，杜月笙将来的作为一定在自己丈夫黄金荣之上。不过，让林桂生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一想到这些，非但没有要替丈夫翦除一个潜在对手的想法，反而还暗自欣喜，这是为什么呢？桂生姐不愿往下想了……

回头一看，杜月笙还是那副老实恭敬的样子，垂着手站在一边。林桂生心头一热，顿生一股怜爱之情。

“月笙，你跟我到楼上来一趟。”

两小时以后，杜月笙像一个征服者那样从楼上下来。虽然他仍然在众人面前谦恭谨慎，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凌驾于这些人之上。刚才，在师母那里，杜月笙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那两个小时让他相信，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即使是看来最困难，最不可能的，也是一样。

当天午夜，等黄金荣带着大批保镖回来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奇怪：为什么林桂生今天没有来找他？

第二天，杜月笙依然在饭后给师母削一个水果，而且，今天师父黄金荣也听说了昨晚的事，对杜月笙单枪匹马人赃俱获，大为赏识，黄金荣现在才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小伙子已不只是个“水果月笙”了，他还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干将，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黄金荣开始把杜月笙当成左膀右臂来看待了。

杜月笙在黄公馆里的地位迅速上升，许多在黄金荣手下做事多年的人，都惊叹杜月笙发迹如此之快。杜月笙开始生活在众人无限艳羡又不无妒嫉的眼光之中，他获得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成功。

但杜月笙对此并不满意。他有自己的打算。每次一个人站在黄公馆的院子里，看着偌大一座黄公馆，和这里出出进进、毕恭毕敬的人流，杜月笙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

在杜月笙看来，黄金荣不过是一个运气不错的“打手”而已。在黄金荣的大肚皮里只有一包糟糠。他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上海滩黑道的老大，成为那些徒子徒孙的“教父”。教父需要的是头脑，是非凡的控制能力，而不是打打杀杀的小瘪三玩意儿。一看到黄金荣直着嗓子呼来吼去，看到他听说有一桩好买卖就跃跃欲试、身先：上卒的样子，杜月笙就一阵轻蔑。

黄金荣到什么时候，也永远是那副敞胸露怀、骂骂咧咧、上不得台面的瘪三样儿，这就是杜月笙对师父的看法。

杜月笙要成为一代新的教父。杜月笙有了明确的目标，但他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从同孚里黄公馆的一个家人，要成为上海滩的一代教父，这之间的路实在是太长了。林桂生又一次帮了杜月笙一把。

在黄公馆里做事的人，与上海别处的公馆里不同，每月都没有工钱可拿。表面上看，除去逢年过节，或是赶上主人高兴，发下些赏钱之外，黄公馆的人就再也没有别的收入了。

可是他们个个收入不菲。本来，到黄公馆做事图的就不是工钱。有，固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妨碍。要知道，在上海滩，黄金荣黄公馆，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就是一棵摇钱树。外面来求人办事的，少不了得先给上下家人们打点几个，这样才好行些方便。要是混成有头有脸的心腹家人，那单是下面每月的例行“孝敬”，就绝不是个小数目；再赶上有事相求，往往这些家人在黄金荣、林桂生面前的一句话，就是几千块的大洋。惟独杜月笙，还是那么紧紧巴巴。

杜月笙并不是不喜欢钱，也不是在主子面的说不上话，可是，他从来不收下面的钱。他有他自己的考虑。别的不说，这送钱求你办事的，都是事有紧急，表面上笑眉顺眼、千恩万谢，又有几个看着你把钱收进去不在肚子里骂你祖宗八代的？相反，为人家解了燃眉之急，不收谢钱，人家一定从心里对你感恩戴德，这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自己既然有将来另立门户的打算，最要紧的就是人心，现在不妨多做下些人情。至于钱吗，只要有人死心塌地地拥护你，跟着你干，难道还用担心以后弄不到钱吗？

另外，单从保护自己来说，他也不能在现在收下面的钱。杜月笙明白，他现在卖的是黄金荣的人情，如果从中渔利，被人在黄金荣面前说上几句不阴不阳的话，那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就会顷刻付诸东流。虽然黄府家人受贿已是半公开的事实，但真被捅到黄金荣面前，也未必会有好果子吃。到那时，恐怕连桂生姐也救不了他了。

杜月笙在黄公馆神话般地飞黄腾达，无疑会引起周围一些人的不满。对这一点，杜月笙比谁都清楚，他也尽可能不给人留下把柄，这无形中就断了杜月笙的财路。再加上从进了黄公馆以后，自然不能再在十六铺卖水果了。因此，进了黄公馆的杜月笙，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其实是囊空如洗，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外边的时候。

林桂生起初也没意识到杜月笙的窘境，但眼看着杜月笙总是一身青布裤褂，在黄府上下的绫罗绸缎中显得分外打眼，就不由得有所想法了。

占尽机缘，巧取信任

在黄公馆做事，上下人等并无薪水可拿，因为一般人都这么想：既然黄金荣的招牌可以利用，底下人反过来按月孝敬黄金荣一些才对。

但是，杜月笙虽然获得桂生姐的信任，他仍然还不敢放手自寻财路。和公馆里的其他人相比，他除了不定时的赏赐，没有其他收入，自然显得比较寒酸。

桂生姐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决定给他一份美差。

有一天，桂生姐对他说：

“月笙，大众赌场，你知道吧？”

“是不是巡捕房旁边？”

“对。你去找他们的老板，就说是我叫你去帮忙的，照例吃一份俸禄。”

杜月笙差点跳了起来。

“大众”是当时法租界的三大赌场之一，整天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杜月笙每次走过它的门前，总是不胜羡慕地往里面张望。没想到，桂生姐竟然派他到那里去吃俸禄，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呢？

第二天，杜月笙兴冲冲地跑到大众赌场，把来意对老板说了。”

“小伙子，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呢？”

当众受此奚落，杜月笙偏偏无词以对。他满脸胀得通红，一转身，匆匆而去。回去以后，杜月笙只好闷声不响。他怕说出来，让桂生姐觉得丢面子。

又过了一阵子，桂生姐偶然问道：

“月笙，大众那边，给你多少俸禄？”

杜月笙支支吾吾，答不出话。

桂生姐一见，顿时明白，“是不是他们不给面子？”

“也不是。”杜月笙望望桂生姐，“他们说空口无凭。”

“笑话。我说了，还不就是凭证，走，我亲自带你去！”

赌场老板看见桂生姐突然驾临，便知有事。再看她身后跟着的杜月笙，正是那天被他一句话打发回头的那个小伙子，不由得头皮直麻，忙上前先赔罪，后解释。

桂生姐仿佛全没听见，淡淡地一笑说：

“你要凭据，现在凭据自己来了。”

老板连连作揖，“误会，实在是误会。你桂生姐关照的事，我怎么敢驳回呢？”

接着，老板回头招过账房，“给这位杜月笙先生吃一份长生俸禄，按月支领30块现洋。”

桂生姐此时才觉得她的面子挣回来了。望着那边一群人围着的一张牌九桌，她说：“我来推几手。”

众人连忙闪开，把她让在了桌边。

落了座，只见桂生姐动作迅速，手法熟练，俨然一位行家。

十几手庄推下来，她已经赢了不少。

大概是桂生姐突然想起，以她这样的身份，久在赌场中留连不妥，望望桌边赢的二三百元筹码，回过头对杜月笙说：

“来，月笙，你接着来。”杜月笙正在忸怩，桂生姐已经笑哈哈地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月笙，你尽管在这里玩吧。”

桂生姐说着就走了。

很久没有赌过钱了。此时，杜月笙觉得自己风光十足，精神倍增。他呼幺喝六，赌得痛快淋漓。三个钟头下来，桌桌筹码，他竟赢了2400元之多。

对于杜月笙来说，这是从他出生以来所从未有过的快事。

再一想，这庄家是桂生姐叫他代的，手气是桂生姐的手气，彩头是桂生姐的彩头。还是见好就收吧。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公馆做事情，先走一步了。”

杜月笙话音刚落，四周就叫起来了。

“你小子赢了就想走？”

“赌品太差！”

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同孚里黄公馆的，尤其是刚才他由桂生姐亲自领来，谁也不敢阻拦他。

杜月笙也不客气，把筹码换了2400块大洋，用报纸包好，雇辆黄包车回同孚里了。

进了公馆，他径直找到桂生姐，“师母，我把你的钱带回来了。”

报纸一打开，桂生姐见他赢了这么多光洋回来，不由一怔。

继而又笑道：

“月笙，这真叫是你的运道来了。我喊你代几副，原是想叫你赢两个零花钱，输了呢？算你倒霉。哪想到你赢了这么多。拿去吧，这笔钱统统归你，我一文也不要。”

“我不能拿。我是代你来的，输赢都是你的运气。”

“不是我的运气。是你吉星高照，拿去吧，这钱是你的。”

“不，是你的。”

“好吧，我拿400块红钱，那2000块钱你拿走”。

“不，你拿2000块，我得400块就心满意足了。”

桂生姐有些不耐烦了，“叫你拿去你就拿去，不要多说了！”

杜月笙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慢腾腾地拿起2000块钱走了。其实，他心里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当天晚上，桂生姐把这件事告诉了黄金荣。

“月笙是个小光棍，你给他这么多钱干什么？即使要给，也该叫他存起来，不要乱花掉了。”

“不不不，”桂生姐笑着说，“我正要看看他怎么用这笔钱。”

再说，杜月笙捧着2000块钱，欢天喜地地回到灶披间，进门就说：

“祥生，要不要用钱？”

马祥生正躺在床上，懒懒地说：“你哪里有钱给我用？”

杜月笙并不介意，往床沿上一坐，抓起一把光洋，“你要多少，50，还是100，还是800，1000？”

“不要穷开心了”，马祥生说，“你能给我五十块钱，我就欢天喜地了。”

此时，杜月笙放下纸包，打开。马祥生一见那么多白花花的现洋，大吃一惊。他迅速跳起来：

“哪来的？”

杜月笙先没回答，拿起了100块，塞到马祥生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杜月笙才慢慢对他说起来。

听完之后，马祥生啧啧称赞。

“你准备拿这笔钱做什么？存起来？还是买幢房子开片店，成家立业？”

杜月笙有些茫然，“这些，我还都没有想到呢？”

“那你想到什么了？”

“很久不曾到十六铺了，”杜月笙答非所问，“很想念那边的朋友的。”

马祥生有些感动，说：“今天晚了，明天，我陪你去那边一趟。”

第二天，两人向桂生姐请了一天的假，说是要到十六铺去看朋友，桂生姐什么也没问，点头答应了。

十六铺离同孚里很近，两人很快就到了。

最先找到的是袁珊宝。

三位好朋友重相聚，异常兴奋。仿佛他们已分别好多年了，有说不尽的别后思念。

谈了一阵子，杜月笙留马祥生和袁珊宝在一起聊天，他独自一人，踅到隔壁，潘源盛水果行依然如旧。

王国生一眼看到了他，高兴得跳了一下：“哎呀，月笙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转眼，潘源盛的店员学徒，团团地把他围住了。他们互诉近况，不停地开着小玩笑。过了一会儿，杜月笙悄悄一拉王国生的衣袖，两人来到后房，隔着一张小桌子坐下。杜月笙面容严肃，语调恳切地说：

“国生，以前有些事情我对不起你。”

王国生心一热，说：

“什么了不起的事，亏你有这么好的记性，到现在还能记在心上！”

杜月笙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说：

“我知道你是不介意的，我每天夜里都会想起，你自己的境况并不好，那时候，我实在是拖累了你。”

王国生急了，断然打断他的话，“难得见一次面，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吧。”杜月笙说，“不过，这钱还是要还你的。”

王国生大感惊异。因为杜月笙递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杜月笙所欠的公款虽只有50多块，却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你是小本生意，要是遇到的店员都是我这样的，还不早已关门了？”说着，杜月笙递过200元大洋。

“你这是干什么？”王国生望着手里的钱，“给这么多干什么？”

“你这个小店，应该多添点货。”

“这算是你加入的股本？”“不，”杜月笙站起身往外走，“连本带利加倍还你的。”

接着，杜月笙又找到了师傅陈世昌，荐人黄振亿。还有以前在这里赌钱时欠过账的那些人。师傅和黄振亿他都送了钱。最兴奋的是那些早已忘记了他的赌客，他们得到了双倍偿还。

这些事情一一办完后，王国生、袁珊宝早已在一家小饭馆摆下一桌酒菜，请杜月笙和马祥生。杜月笙坐在桌边说：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身上轻松些。”

回同孚里之前，又有一些朋友来看望杜月笙，他们早先都或多或少地和杜月笙相处过。见了他们，杜月笙一人塞上三五十元。

马祥生有些忍不住了，“月笙，你这是干什么？”

杜月笙耸耸肩，笑着说：“这帮朋友，平时想意外得个三角五角都得不到，一旦到手三五十块，你想他们有多高兴？”

“他们高兴，与你有什么相干？”

这时，杜月笙凑近他的耳朵，悄声地说：

“不要忘记，我们自己也过过这种穷苦的日子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桂生姐叫杜月笙到楼上去。

“月笙，钱用得差不多了吧？”

杜月笙早就想到过，自己如此大把大把地花钱，师母知道，肯定是要责备的。但他不愿隐瞒，他觉得，对于眼前的这位师母，这些小事不必隐瞒。他笑了笑，点点头，“花得差不多了。”

“出手不小啊。”其实，桂生姐早已把杜月笙的花钱之事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对杜月笙的这种花法，她很满意。

她觉得，假如杜月笙拿那2000块钱去狂嫖滥赌，尽情挥霍，那么即使他有胆有识，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白相人的材料。假如杜月笙用他那笔钱存银行，买房子，开个店面，这样，他就不配做一个混迹江湖的人。

他花大笔的钱去清理旧欠，结交朋友，就是在树信义，树招牌，等于在说，他不但要做个江湖之人，而且要做江湖上的人上人。从这一点上，桂生姐断定他是黄公馆里最需要的得力帮手，一定要好好培养他，扶植他。

杜月笙的位置又开始上升，一有棘手的事桂生姐总是首先想到他。

杜月笙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林桂生。无论他和“桂生姐”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他都不会，也不敢把自己要取黄金荣而代之的想法告诉林桂生。

杜月笙明白，桂生姐对于他，一是出于爱才，希望能为黄家找到一位文武双全的大将；二是为了报复那个花蝴蝶一样的黄金荣。

这些都再清楚不过地表明，林桂生依然是黄金荣的女人。想到这里，杜月笙心头不由一紧：那么，我杜月笙在这中间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呢？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这天下午，黄金荣和桂生姐出去应酬，杜月笙跟公馆嘱咐了几句，信步走出了同孚里的黄公馆。至于去哪儿，为什么出来，杜月笙都不知道，他只觉得憋闷，要出来透透气。

杜月笙漫无目的地走着。已经有很久没有到街上来了，但杜月笙丝毫也没有新鲜感，对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和身边发生的事情，提不起一点儿兴趣。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的全是黄公馆里里外外的影子。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自己的公馆呢？

一想到他有可能一辈子守在黄公馆，当一个谋士、心腹，围着黄金荣和林桂生转来转去，他就感到极度的恐惧和破灭。

甚至，林桂生那间让他一度乐不可支的卧室，此刻也变成了爬不出来的无底深渊，床上丰韵宛然的林桂生，也变得面目狰狞，笑脸上那排雪白的牙齿像是要把杜月笙一口咬住、切碎，那温软的双臂也像是盘在杜月笙腰间。颈项的两条毒蛇……

杜月笙陡然一惊，从方才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一定要离开同孚里，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公馆里。

否则，他会被死死地困在桂生姐身边，给那个瘪三相的“打手”当一辈子帮头，永无出头之日。正在想着，杜月笙的双脚不由在一条弄堂口站住了，他已经来到了一家妓院“宛春楼”的门前了。

杜月笙转身冲下楼去。半小时前，杜月笙推开“宛春楼”的一间包房的门，里面，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在等着他。杜月笙铁青着脸走了进去，但他没能看到预想中的慌乱：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笑得像花一样地走上前来，各自抱住他一条胳膊，把自己松软的胸脯紧紧地贴了上来。

第二天，杜月笙又出现在另一家妓院的门口。林桂生终于发现了杜月笙的变化。不过，她认为杜月笙只不过是好色罢了。的确，杜月笙一生豪财好色，但这一次杜月笙却并非为色，他其实是在女人身上一遍遍地操练着征服和支配的欲望。

内应好发财

一天，有人向桂生姐报告，黄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沈杏山和水警营缉私队的郭海山、戴步祥、谢葆生等人，利用工作之便，从抢土到包运烟上收保护费，全包了下来。收到的浮财，除了一部分奉送洋人外，其余全落入自己的腰包。现在，他们人人嘴角流油，个个腰缠万贯。

桂生姐听完，愤愤地说：“这块肥肉，绝不能让沈杏山那帮人独吞！月笙，我限你三天，一定想出办法来！”

“要发财，大家发，”杜月笙胸有成竹地说：“我们也不是呆瓜，上海滩的洋钿，要捞大家捞。我有个主意，请师母定夺。”

杜月笙见桂生姐点了点头，便凑到她的身边说：

“各地运到上海的烟土，除了英、法等国从印度暹逻运来以外，如今的烟土商有潮汕、两广、山西、云贵与川湘五大帮。山西帮从陆路运进沪，其余几帮大多通过水路，从吴淞口进外滩上岸的。特别是潮汕帮与两广帮，由海面运到吴淞口外，再由沈杏山等人派驳船去接应，直接运进租界码头。这不但可以免去一切关税，而且还由水警与缉私队护送，稳稳当当地进入英租界烟土行仓库。”

介绍完情况，停了一下，杜月笙又说：“我们也来个‘釜底抽薪’，不过这么干，得有个内应。”

“内应？一时三刻恐怕难找。”

“师母还记得上趟放人的事吗？这个人叫谢葆生，是和沈杏山在一起的。”

那是前年的早春时节，黄浦滩头正是“风吹新绿草芽折，雨西轻黄柳条湿”景致。

午后，正是聚宝兴茶楼上客时光，来了个中年汉子。他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后，叫了壶乌龙茶。茶端来了，他并不吃，只将那茶盏盖取下来，戤在茶盏的左边。盖顶向外，盘底朝里。跑堂的回头一瞧，心里有数了，这是青帮中规矩——挂牌，随即上楼报告坐镇聚宝头的顾玉书。

顾玉书原是上海徐家汇一带的流氓，投到黄金荣门下以后，自己收罗了一班人马，成了黄门的得力干将。黄金荣就派他掌管这个茶楼，作为白相人与帮会的联络点。早上，黄金荣派人关照：近日可能有人来“讨账”，不必客气。

顾玉书在裤腰上插了把匕首，左手里擎着两颗鸭蛋大小的钢球，“叽咯，叽咯”地捏着踱下楼来，他先在这来客的茶桌边由左到右，逆时针方向兜了一圈，像猫狗绕着圈子嗅刺猬一般地打量了对方一番以后，站到那大汉的对面，突然问：

“老大，你可有门槛？”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便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右手撞了撞衣袖，两手一拱，回答：“不敢，是沾祖师爷的光。”

“贵前人是哪一位？贵帮是何门号？”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道师。敝家姓陈名上江下山，是江淮四帮。”

顾玉书听了，眼睛一眨，心中有数，来人属青帮，想是讨债鬼来了。奉师父的命，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便追问道：“老大顶哪个字？”

“在下头顶二十一，身背二十二，脚踏二十三。”

“老大是‘通’字辈罗！”顾玉书这才拉开桌边椅子，在对面坐下，又一伸手，说个“请”字，示意对方也归座。接着，顾玉书又盘问道：“老大在哪个码头发财？”

“一船漂四海，四海即为家。”

照青帮的规矩，问到这儿，对方应该亮底，可是，这汉子还是这么含混其词，不由使得这个小有名气的茶店掌管心里冒火，而且火上浇油，——听得对方反问道：

“请教老大烧哪路香？顶的哪个字？”

顾玉书拜黄金荣为师，可是黄金荣自己这时还没有投过师，在帮会道上是个“空子”。现在要亮出辈份，自然抓瞎了。相互盘问海底，为的是摸清对方的来路与在帮的辈份，之后才可以讲斤两。

那茶客见顾玉书答不上来，愣住了，以为是个假冒角色来诓自己玩玩的，便双眼冒火，霍地一下站起来，问：

“敢问老大贵帮有多少船？”

顾玉书看出对方的心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冷地扔出一句：“一千九百九十只！”

“打的什么旗？”

“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四方大红旗，船尾八面威风旗。”

“船有多少板？多少钉？”

“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钉有三十六，谨按天罡数。”

大汉追问：“有钉无眼什么板？有眼无钉什么板？”

“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钎板。”顾玉书对答如流，而且马上反守为攻，弹眼凸眼地反问：

“天上多少星？”

“三万六千星！”

“身有几条筋？”

“剥掉皮囊寻！”

大汉发狠：“一刀两个洞。你有几颗心，借来下酒吞——”

“吞”字刚一出口，双方哗地一声拉开椅子，各自往后退了几步，摆开架势。这时，散在四近听茶的一些茶客们，亦乒乒乓乓地踢倒凳，掀翻方桌，呼啦一下分别站到自己人一边。有的还从袜筒里腰上拔出雪亮的匕首来。一些不相干的茶客见了这副架势，已吓出尿来，慌忙溜出门去。

双方正在剑拔弩张的当口，有人气喘吁吁地奔进门来，大叫：“大家都不要动手！”

众人一看，进来的是个后生，大脑袋上一对招风耳，很是惹眼，原来是杜月笙。

顾玉书暗叫晦气，怎么这个马屁精跑来了？要是他迟来一步，那汉子便可以尝尝三刀六洞的味道。

“水果月笙，你来搅什么？这儿没你的事！”

“我来同这位老兄会会。”

“这桩事，师父交给我办了。”

“可师母让我出面来同客人会会。”

“有对牌吧？”

“有！”随声一扬手，一支翡翠金簪已飞过几张桌面，“啪”的一声牢牢地扎在顾玉书面前的茶桌上。

顾玉书一见金簪，软了三分，转身朝手下人摆了摆下巴，说声“撤”，喽罗们哗啦一下退出门外，散了。顾玉书跨出门口时，右手往后一撂，银光一闪，一枚钢球正好砸在茶盏里，茶水溅了那大汉一脸，这才算满足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月笙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向那大汉一拱手，斯斯文文地说：“刚才的事，全仗老大包容。敝帮手下人有脱节之处，敝人转禀敝家师。朝廷有法，江湖有理，光棍不作亏心事，天下难藏十尺身。该责便责，说打便打，你我一家人，请息怒。长可以截，短可以接，小弟慢到一步，先上一碗礼茶奉敬老大！”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招来跑堂的泡上一盏镶红茶，双手递将过去：“待小弟前去请敝掌柜来消消老哥的气。”

那大汉见杜月笙斯斯文文的样子，又听了这一番和和气气的软话，火气也就压下去了。再加上敬茶，面子上也很风光，于是顺着杜月笙的台阶，双手接过那盏镶红茶，点头回报一句：“幸会，幸会！”

茶楼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原来准备来这儿开打的“茶客”们也归了原位，继续喝茶谈话。

雨过天晴。

杜月笙向大汉一摆手，说：

“请老大上楼，有事体商量！”

原来是这样的一件事情，一个云南客商从十六铺水路带进一只皮箱，内藏八大包云土，黄金荣探到这宗消息，马上漏给桂生姐，桂生姐立即让徐福生带了五六个弟兄，抢了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半道上杀出了英租界的一伙人，将八包云土截了去。双方混战时，沈杏山的一个手下，撤得慢了一步，被徐福生他们抓住。今天到聚宝兴茶楼来谈判的大汉就是沈杏山派来的代表。

黄金荣指示顾玉书扣住来人，连同昨夜抓的一个，作人质。让对方用截去的八大包云土来赎，如果对方还手，就来他个“三刀六洞”。

杜月笙在一旁听了，觉得这主意馊，便悄悄地上楼在师母桂生姐耳边嘁里喳啦一番。师母听得频频点头，随即拔下头上的一支翡翠金簪递给杜月笙，改派他去妥善处理。

那个人跟着杜月笙上了楼，双方一起坐下。

“请问尊姓大名？”杜月笙问。

“兄弟姓谢名葆生，此次是为了被你们抓了的那个弟兄来的。这批云土，是从我们英租界过来的，我们派人一直跟踪盯梢，正在动手时，却没想到你们冲出来，乱打一通。本来嘛，隔山打猎，见者有份，你们来抢，倒也没什么，但你们不该关了我们的弟兄，现在。我正式提出，请你们放人，赔礼道歉。”

杜月笙等他说完，忙说：“这实在是一场误会。实话不瞒你老弟说，这批云土从云南一起程，我们就知道了，一直护着他到上海。光棍不断别人财路，不能说从你英租界过，就是你们的啦？大家都在上海滩上混饭吃，有话好说，人也好放，只是，这八大包云土要原封归还。再说，我们黄老板就是不比你们沈老板强，但也不能比你们沈老板弱吧，真撕破脸，到头来只能是两败俱伤。为了这八包土，值得吗？

天涯何处不相逢？今天，我们权当是交个朋友，你交土，我放人，怎么样？”

谢葆生想了想，“杜老兄的话有理。”

桂生姐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

杜月笙说：“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赤佬，临走时我给了他五块光洋，他便千恩万谢多少遍。要是给他根条子，不怕他不上钩！”

桂生姐听了像第一次和黄金荣睡觉那样舒心，两眼眯成一条线，看着身边的徒弟，抿嘴一笑：“成！”

三大后的黄昏，暮色降临，华灯初上。逸园跑狗场门口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爵士乐诱人的旋律，招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非凡。七点钟光景，一辆轿车开到门口，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来——谢葆生与顾嘉棠。顾嘉棠从口袋里摸出两张“蓝派司”，向守门的安南阿三（越南籍巡捕）晃了晃，便进了门。一进门，便有一个侍者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

“这位可是谢老板，杜先生在三号看台，等您多时了，请！”

那侍者说完，右手向前一伸，打了个请跟我来的手势，便往前引路。

这跑狗场是法国人开办的大型赌博场，在当今中国也算是新玩艺了。

谢葆生与顾嘉棠跟在侍者后边，进入人山人海的场内，绕过人头济济的一号、二号看台，来到三号台，杜月笙已从座位上立起，挽了挽长衫的袖口，双手一拱：“谢老板，多日不见，近来发财！”

“托福，托福！杜先生恩情我谢某人今生今世不忘。这会儿又要先生破费，请我看跑狗，叫我怎么感谢好呢！”谢葆生连忙打拱作揖，连声称谢。

“小意思，小意思。昨日，法国人送来几张跑狗票，请我凑凑热闹。前一阵，我一直穷忙，今天空一点，约你来玩玩，开开心。也趁这个辰光，聚一聚，碰碰头。我晓得你喜欢跑马，可是跑狗也是很有趣的。坐，坐！”

他们俩并排坐下，顾嘉棠也在杜月笙的背后坐下。

第一次来看跑狗的谢葆生，对逸园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他看到椭圆的场地中，十二个看台全部客满，人们挨肩叠背地一层层坐在木凳子上，都伸长脖子看场地中央。中央有几个洋人在桌子周围指手画脚地议论着什么，四周的白线划好的弧形跑道。

赛狗一天两场，日场与夜场。现在是夜场开始上客的时候，电灯照耀得场内如同白昼，在洋鼓洋号打闹声中，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每人牵着一头狗进场。十二只狗排列在场地中央，狗身上的彩衣分红、黄、蓝、白、黑等等颜色，彩衣上编着一到十二号码。军乐声中，十二只狗绕场一周，让观众看看膘势。

“谢老板，你看哪只狗会中头彩？”杜月笙用胳膊碰碰看呆了的谢葆生。

“我只会养马。看马。对狗外行。”

“哪里，哪里！俗话说，隔行不隔理嘛，会相马，也一定会相狗。”

“先生，可以补买彩票？”赛狗票推销员走到杜、谢面前，弯腰鞠躬推销彩票。杜月笙略微沉思了片刻，回头对身后的顾嘉棠爽快地吩咐：“这样吧，嘉棠，每号买五块钱。”

“好！”顾嘉棠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六十块银圆的庄票，付给推销员，接回六十张彩票，叠好，整整齐齐地交给杜月笙。

谢葆生见杜月笙这么大的出手，每只狗押五块银圆，一下子就付出六十块，惊奇地张大了嘴巴，一时合不拢来。

杜月笙接过彩票，笑笑说：

难得来玩趟把，每只随押五块，总有一只中头彩的。这点小意思，送给你讨个吉利！”

他说完，将一叠彩票全数塞在谢葆生口袋里，谢葆生受宠若惊，连忙再三再四地道谢：

“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呀！杜先生对我的好处，一辈子忘不掉。以后先生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

“交个朋友嘛……”

“不，我要投到杜先生的门下！”

突然，一声铃响，全场鸦雀无声。这是预备铃，预示着赛狗就要开始，他们俩的谈话也就就此打住。

隔了一分钟左右，第二声铃响，人们屏息睁眼盯着起点处看。

铃声一停，跑道的端线上，忽地跳出一只大白兔。这兔子一出笼，循着跑道风驰电掣般地跑。大约过了三秒钟，端线里的闸门一启，十二只狗没命地往前追。

大白兔绕道逃到第三圈的时候，全场沸腾起来，特别是押了大赌注的人，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拼命地喊自己相中的那只狗号码。而那些胖太太们，有的却闭了眼睛，只用手在自己胸前划十字。

兔子在众人吆喝声中没命地绕场跑了五圈，到了终点，倏然不见。原来，这兔子是一种品种独特。长得像兔子的狗，在各种狗中，奔跑是最快的。紧追着的那头狗是8号，后面接着的二狗为五号，三狗为十一号……

场中央的旗杆上升起一块布告牌，上边公布得奖号码：八号头奖，五号二奖，十一号三奖。全场轰动，有的兴高采烈，有的目瞪口呆，面色土灰，不住地叹气。

杜月笙向谢葆生祝贺：

“祝谢老板发财！”

谢葆生咧开两片厚嘴唇，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傻笑着。人们开始散场了，他又听到杜月笙说：

“谢老板，我让嘉棠弟送送你，你刚才讲到要到我这里来的事，你们在汽车里商量吧！再见，我不远送了。”

杜月笙两手一拱，随着人群走了。

黄浦江在月光下，像一条灰黄色的缎带子，从吴淞口曲曲弯弯地绕过来。东岸，沉睡的田野在月光下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青烟；西岸，万家灯火在薄雾中闪烁着。

“呜——”的一声汽笛拉过，一艘长江客轮，冲破光滑的黄水面、威风凛凛地驶过外白渡桥边以后，船头朝向东岸，打着慢车档，徐徐靠上浦东张家浜码头。

长江客轮停泊东码头后，旅客纷纷下船上岸，英租界的水警与缉私队拦在出口处，逐个搜查违禁品。

这时，郭海山与戴步祥走上跳板，来到客轮上。一个手臂上搭条白毛巾的茶房迎了上来，打躬作揖，问清是沈杏山手下的，便堆起笑容将郭、戴俩领到头等舱房门口，用手指在门上“笃——笃——笃”叩了三下，接着喊道：“洋行两位大先生来啦！”

“请进！”房内传出中年男子的四川口音。

两人进门后不到一刻钟，郭海山、戴步祥各提了一只大皮箱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汉子。他们三个来到船尾，用根绳子拴住大箱子往下放。底下已停着一只舢板，有四个人将两只大皮箱接住，放入舢板内几捆稻草的下面，一个人用竹篙对准轮船屁股一点，另一个架起支橹来，直往浦西方向摇去。望着舢板在迷蒙的月光下远去，船尾上的三个人才放心地走下跳板，摇摇摆摆地上岸去了。

舢板划到江心，一只乌篷船早已横在那几，挡住了去路。小舢板正要从旁边擦过去，忽地跳出六七个蒙面大汉。两个大汉用篙头钩住小舢板舷帮，其余的亮出手枪，上前逼住舢板上的四个人。两个蒙面人跳下来，去稻草堆里翻出两口大皮箱，往乌篷船上扔。小舢板上的人不敢动弹，眼睁睁地让人抢走了这批货，又眼巴巴地看着这条乌篷船扬起帆，架起两支橹，飞也似地向吴淞方向驶去。当时，谁也摸不准这些人是什么路数。

其实，乌篷船驶过外白渡桥以后，往东摇到公平路码头就靠岸了。岸边早已等着一辆汽车，杜月笙坐在驾驶室里抽烟。

等皮箱搬上车后，杜月笙才说：

“事没漏馅吧？”

“没有。”嘉棠抢着回答：“他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已无影无踪了。”“舢板上总共几个人？”

“四个。一个好像是季云卿，还有一个便是谢葆生。另外两个不认得。”

“谢葆生这事做得漂亮，明天你找人送根条子给他。”

杜月笙从驾驶室里探出身子，左手食指向顾嘉棠勾了两下，等顾来到他面前，悄悄地吩咐。之后，他又拎出一袋银元，交给顾嘉棠，“弟兄们辛苦了，今夜先去乐乐，明天夜里来分成。”

说完，开车走了。

汽车装着川土，直驶同孚里黄公馆。

桂生姐打开箱子一瞧，乌黑锃亮，香气扑鼻的川土足足有两千两，又发了一注大财。她留出三百两，让杜月笙分给众兄弟，其余的搬上楼去，锁进那只大铁箱，这时，海关大楼传来“当当当”的十二下钟声。

这次失手，沈杏山暗暗吃惊，他想不出上海滩哪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暗地里，他派人察访了几天，也摸不清底细。为了保险起见，以后又把接货的地点改到吴淞口，接货的方法也另有花样，觉得这总该万无一失了。

结果还是不保险。

那是深秋的半夜，天上没有星月，几只秋虫“唧唧”地叫着，两三点萤火在吴淞口西岸废弃炮台上飘起又落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废炮台像只怪兽蹲着，它的前边有三五株矮树，如蒙面的强盗，窥伺着江面。

叶焯山坐在树下，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湿漉的，冰冷冰冷。再摸衣服上、腿上全是露水。他用胳膊碰碰旁边的顾嘉棠，轻轻地问：

“大哥，‘莱阳梨’得到的情报，会不会是假的？”

“要是货不来，这三更半夜的活受罪……”芮庆荣嘀咕着，被顾嘉棠低声喝住：

“别说话，——潮水还没涨平呢！”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三支桅的机帆船悄悄地驶进吴淞口，停泊在废炮台附近的滩涂边，并不抛锚。江面一片漆黑，船上也无灯火。船上一个大汉伸出一竿大竹篙，啪嗒一下，用篙头的鹰嘴铁钩，扎在滩涂的什么地方，将船带住。

接着，有人从舱里提出盏马灯，向东边江面上晃了几下，离机帆船很远的江面上，也随即发出一闪一闪的灯光。

船上与江面上联络上以后，船上几条黑影背出一只只麻袋，直往滩涂上掼。掼完麻袋以后，握竹篙大汉一闪身子，将篙头的鹰嘴钩拔出来，顺势往滩上一戳，船便离开江边，悄悄地向上海外滩方向开去。

船一开走，伏在炮台底下的顾嘉棠等人，急速奔到江滩边，用竹篙飞快地将丢在滩上的麻袋勾起来，每人一袋，背了就往江苏宝山县方向跑去。

等到季云卿等人的舢板从江心摇到滩涂边，什么也没有了。听得猫头鹰在江岸上的树丛里发出凄厉的、忽高忽低的叫声。

顾嘉棠领着手下人，背着麻袋摸黑跑了一阵，来到了一个土地庙，那里已有两个人两辆马车等着。

“谁？”在美国领事馆当过司机，身怀百发百中绝技的叶焯山急忙掏出手枪，警惕地喝问。

“马腿折了！”对方听说。

“这里正好有兽医。”

暗号对上了。对方将车上围着黑布的马灯举起，褪下灯罩。

“杜先生关照，让我们从罗店绕嘉定到真如，再进市区。”车上的人说。几个人都将身上麻袋装进马车后，跳进车厢。一声唿哨，一串得得得的马蹄声，消失在寂静的夜幕里。

开山门徒弟争面子

“绝顶聪明”，是黄金荣老板早期对于杜月笙的评语。当杜月笙逐渐接近他各项事业的核心，成为他最得力的智囊与亲信，成就多，表现好，这几个字，几乎变成他整天挂在嘴上的口头禅了。

纯以一种欣赏的态度，对杜月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加以击节附髀，由衷赞美，显然表示杜月笙在老板面前地位日增，宠信渐隆。因此，当桂生姐向黄老板提议，先替杜月笙成家，取一副鞍鞯，套牢这匹不羁的野马，她有把握获得老板的同意。

当时，黄金荣大概是为了好奇，他问过桂生姐，究竟从何获知杜月笙才堪大用？桂生姐很坦然地说：

“我试过他的，就是赢了二千四百块钱的那一回。我明明晓得，钱到他手上会花光，但是我要看他怎么样花这笔大钱。”

黄金荣很有兴趣倾听他妻子的分析——

“——假使他拿那两千块钱去狂嫖滥赌，尽管挥霍；那么，即使数他有胆量，有肩胛，手条子宽，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白相人的材料。假使，他用那笔钱存银行，买房子，开片店面，这样他就是一个不合我们行当的普通角色。事实上呢，他花大笔的钱去清理旧欠，结交朋友，杜月笙的做法等于是在说，他不但要做人，而且还要做个人上之人，从这一点，我断定他是我们最需要的得力助手，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培养他，扶植他。”

“你有道理！”黄金荣十分高兴，笑逐颜开，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高高地向桂生姐翘了过来。

桂生姐笑笑，再问一句：

“现在孤小人要结婚了，你这个做老板的，预备怎样帮他的忙？”

黄老板心里正欢喜，当时便豪爽地说：

“要用钱，叫他到账房间去拿；要挣面子，由我黄金荣来替他做媒。”

桂生姐依然笑着，只是她在轻缓地摇头。

黄金荣吃惊了，他睁大了眼睛问：

“这么样还不够呀？”

“最好再添两桩。”

“两桩？”

“头一桩，法租界的三只赌台，你便拨一只给杜月笙，让他自己有个财源。第二桩，你叫他也在同孚里租一幢房子；一来，住得靠近，联络方便，二则，也好给他面上贴贴金，杜月笙一步登天了，他跟黄老板一式的有个像样场面。”

这一次，黄金荣煞费踌躇了。因为，这“再添的两桩”，实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头一桩，当时的法租界，一共只有三只赌台，听谓赌台，实际上便是一家规模宏大、包罗万象的赌场，一年四季，日进斗金，金银财宝，滚滚而来。诚然，拨一只赌台给杜月笙，并非叫杜月笙去开个赌场的，开赌场的，自有投资巨万、财富惊人的广东大亨。杜月笙拨到一只赌台，那是叫他去负责一个赌场的安全，而这里所谓的安全，又不仅是抱抱台脚，保保镖，免得被人放抢、偷窃、讹诈，或者惹是生非。他是要把上自外国衙门，下至强盗瘪三，三教九流，四面八方，全都套得拢，摆得平，以使赌场安然无事，大发其财。这份艰巨而繁剧的职责，对于年纪轻、刚出道的杜月笙，未免大嫌沉重了。

江南人有句俗谚：“皇帝不差饿兵。”赌场老板对于职掌安全重任的保护者，奉送的开销和报酬，自然是一笔惊人数字，但是这一笔钱，保证者所能拿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由于赌场利润很厚，是个发大财的码头，几乎人人见了眼红，个个都在垂涎，工部局，巡捕房，但凡能够插一脚，挨个边碰两下的衙门机关以至个人，按期孝敬红包，分派财香，都是少不了的。

除此以外，赌场本身还要雇用一批专责的保镖，专门应付突发事件，甚至于赌场附近的叫花子，穷极无聊，铤而走险的散兵游勇，亡命之徒，赌脱了底，输豁了边，连“千古艰难一死”都不顾了的赌客，随时会有预算外的“打发”。赌场保证人所面临的，不啻是大千社会属于最阴暗的那一面，波谲诡秘，千头万绪，一个弄不好小则赔钱受累，蚀面子，下台型，大则枪林弹雨，性命攸关。黄老板为爱护杜月笙着想，对桂生姐的这个建议，也不得不加以慎重的考虑。

在同孚里替杜月笙租幢房子，另起场面，比起拨只赌台来，似乎简易得多。不过，黄金荣的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顾忌，当年的黄公馆，原来便是卧龙藏虎之地，他手底下多的是文武两档的角色，有人为他流过血，有人为他拼过命，有人为他赚过大钱，有人为他建过大功。无论从年龄、辈份、历史渊源和职司重要哪一方面来讲，站在杜月笙前面的人比比皆是，骤然将默无闻的杜月笙，隐隐中提到跟黄老板分庭抗礼的地位，是否会引起物议，发生内部问题呢？

在民国初年，黄老板还不曾迁往钧复里以前，同孚里曾有所谓八大家，这八大家的主人，其姓氏之显赫，适足以说明黄老板早先的顾虑，非为无因。盖自黄金荣一家以次，另外七家住的是王阿庆、傅阿发、杜月笙、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范恒德。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亨字号人物，其中如最起码的范恒德，后来也曾是上海大舞台的老板。

于是，黄金荣当下回答桂生姐道：

“你让我再想想看。”

桂生姐当然也知道，想使杜月笙“一步登天”，确是兹事体大，她不再坚持，同意等一个时期再说。隔不多久，她便很欣喜地发觉，黄老板不仅是在“想想看”，而且还在一步步地做。不论人前人后，他对杜月笙总是特别热络，格外垂青，而且一声声“绝顶聪明”的夸不绝口。他显然是在加意提高杜月笙的声望和地位，同时，他也是在向手下的人表示，他是非重用杜月笙不可。

许多重大而机密的工作，他交由杜月笙逐项顺利完成，凡是容易有所表现、出人头地的差使，他总是派杜月笙去做，于是人们都在说：杜月笙时来运转，眼看着他就要出道了。

极其巧合的，杜月笙自己在这一段时期，居然也能够洗心革面，力争上游，他把早年那种小白相人习气全部摒诸同孚里外，开始摆出相当的架势和派头。他发挥“着实威风”的功能，使自己的装束时髦而体面，他每次出门身上都带有为数可观的零钱，遇到卑田院里的伸手大将军、钉靶瘪三、告地状、讨车钱各色各样的乞丐，他总是信手施舍，甘霖普降，使得众口交相颂赞，俨然一副好心肠阔太爷的姿态。

在黄老板大力提携、自己迎头赶上的两股力量冲激下，杜月笙派头一天天地大，名气一日日地响。这位青帮悟字辈的小师傅，居然也开起香堂做老头子了。终杜月笙一生，他只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开过

二次香堂，收了一名正式的门徒，亦即所谓开山门的徒弟。

他是江肇铭，字小棣，苏州人，一口吴依软语，天生聪明伶俐，性格柔和，一辈子极少发过脾气。他曾在上海大世界管过事，每逢相熟的太太少奶奶去听戏，小囝要屙屎撒尿，叫他领来领去，他都笑眯眯的毫无怨言。

江肇铭绰号“宣统皇帝”，除了他的尊范和溥义酷肖以外，又有一解。那时因他少年时期，经常走马章台，浪迹平康，患有一个很怪的毛病，每一发作，两腿抽筋，相互缠绞起来，变得像是炸麻花，即令有大力士，也难以为他扳开。

这位杜月笙的开山门徒弟，伶俐剔透，无往不利。识者认为他在杜氏一生交往的人物中，论“天纵智能”，应与大律师秦联奎、名医师庞京周相颉颃。举一例以喻之：秦联奎是有名的通大眼，能够掐指算出过去未来，颇为灵验。抗战时期，有一位天津富商慕名拜访，请他指教，秦大律师看他一眼，便说：“你太太带着孩子，自远道来寻你了，现在就在外面。”富商闻言大为骇异，可是出去一看，果然不差，从此乃将秦大律师敬如神明。

江肇铭嗜赌，大有早年乃师之风，当时黄浦滩上赫赫有名的严老九严九龄，在英租界西区开了个赌场，赌法以“摇摊”为主。所谓摇摊，便是掷骰子，一口摇缸，盛了三枚骰子，庄家代表赌场，和赌客们处于敌对立场，血肉相搏。江肇铭喜欢这种赌法的简单明了、直截了当，因此常为座上客。有一天，他连战连北，输得不少，渐渐地变得急躁起来，最后一局，他罄其所有，约摸是一两百元，他单押三点，将赌注放在出门，意思只是庄家搦战，来一次孤注一掷，龙争虎斗。

由于赌注下得大，江肇铭的路子走得险，当时的赌场上气氛非常之紧张，庄家抱定摇缸，连摇几下，当众公然揭开缸盖，赌客们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却齐齐地发出一声叹息，三颗骰子，两颗四点，一颗两点，——这是“二”，恰好落在白虎，庄家统吃，“宣统皇帝”完了。

赌“摇缸”的规矩，一局揭晓，必定要等赢的吃，输的赔，台面上的赌资统统结算清楚，收支两讫。然后再将摇缸盖上，连摇几下，等缸里的骰子点色全部换过，于是庄家再请赌客下注，猜赌缸里的骰子点数。

哪里想到，就在江肇铭最后赌本行将被吃的当儿，代表赌场的庄家，一时手忙脚乱，粗心大意，不等赌账清算完毕，自家先把摇缸盖上，连摇几下，放在一旁。江肇铭正在懊悔沮丧，疚恨万分。无意之间被他发现了这一幕，随即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将眉头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笑脸，喜孜孜地向庄家说：

“该你赔我了吧？”

“该我陪你？”庄家不由一怔，随即便打个哈哈说：“点子还摆在缸里，你押的是三，我摇出来的是二。”

江肇铭瞟一眼那只又摇过了的摇缸，一耸肩膀，轻飘飘地说：

“不要瞎讲，摇出来的明明是‘三’。”

庄家也去看看那只摇缸，一看之下，他脸色大变，心想偶然差错，这下糟了。

方才分明摇出来了“二”点，如今自己竞将赢钱的证据湮没，重摇了一次，他怎敢保险缸里的点数仍然是“二”，而不是“三”呢。

这一局摇出“二”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晓的，庄家自知大错已经铸成，为了幸免于万一，他眼睛扫着四周的赌客，急急地问：

“各位刚才都看到了的啊，我摇出来的是‘二’。”

“是‘三’！”江肇铭抢在前面，斩钉截铁地说。

四周的赌客闷声不响，噤若寒蝉。有人存心想看赌场的好看，有人摸不清江肇铭的来路，这小伙莫非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敢来啃严老九的边？以区区一名赌客，与堂堂一个赌场为敌，抓到毛病，便要硬吃，这个角色未名太狠了些。

局面僵住了，于是严老九亲自出马，他先吩咐庄家照赔，然后和颜悦色，三言两语，用上江湖切口，盘问明白江肇铭是同孚里黄公馆门下，通字辈尚未出道，名气倒蛮响亮的杜月笙学生弟子。他当场抹下脸来，声声冷笑地说：

“了不起，了不起，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这个赌档，只好照你的牌头打烊了！”

言罢，他回过头去厉声一喝：

“给我把大门关上，我们立刻收档！”

在场的赌客们，几曾见过这么严重紧张的场面？轰的一声，急速逃离江肇铭的身畔，纷纷奔向赌场后门，大家争先恐后，夺门而逃，唯恐迟了一步，便会白白地陪江肇铭吃卫生丸。

至于江肇铭自己呢，据他后来告诉朋友说：他几已料定不能活着走出赌场了，他抱定“横竖横，折牛棚”的心情，一手拿着“赢”来的钱，一手拎着自家的脑袋，大踏步地也往后门走，真是天保佑，他竞能平安无事地回到下处，翌日，消息扬扬沸沸传开，英租界的大亨骂老九所开设的赌档收歇了，起因是杜月笙的徒弟江肇铭跑去硬吃，这个说法虽然在无形中急剧增高了杜月笙的身价，然而，它同时也给杜月笙带来天外飞降的奇祸，以及极其棘手的问题。

英租界和法租界，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地区，双方“人物”虽有来往，但是利害关系和所持立场大不相同。严老九在英租界财势绝伦，是灸手可热的大亨，黄浦滩上的声望，他未必在黄金荣之下。而黄门杜某的学生子江肇铭，居然使他自动关了赌场，这一笔账，全上海的人都在密切注视，倒要看看严老九找谁去算？

于是杜月笙在风声鸣唳、草木皆兵、是他自己处境极为尴尬的时候，很漂亮地露了一手，他坦然挺身而出，负荆请罪，避免黄老板这场推不脱的麻烦。他唤来江肇铭，把他当众大骂一顿，然后带一笔钱，领着他的徒弟，从法租界走到英租界，专诚拜访严老九。

他对严老九恪尽礼数，不卑不亢，颇有方面重镇的气概，他为自己的徒弟赔罪，并且赔出那日江肇铭“赢”来的钱。他再三坚请严老九抽落门闩，重新开张，声言届期必定约些朋友来捧场。

仿佛是在看别人家的热闹，严老九一心只想掂掂杜月笙这小伙子的分量，他以为杜月笙会被这白相地界的惊涛骇浪吓倒，想不到他竞从容自在，落门落槛，于是严老九不得不连声佩服，逢人便夸杜月笙为人“四海”，遇事担得起肩胛。

严老九施出上门闩、关赌台的这一招，无异是以“上驷”对“下驷”，败了固然坍台到家，落花流水，即令挣回了面子，其实也是胜之不武，在他来说这是极不划算的一个回合。可是在杜月笙这边，却大大地拜领了严老九的厚赐，经过这次事件，他竟然在英法两租界声誉鹊起，平步青云，杜月笙三个字开始在白相地界不胫而走。他既然单枪匹马地和严老板过斤头，现在他已经有资格和黄老板、严老九一辈人物相提并论了。

黄老板心中也是暗暗地欢喜，杜月笙这小伙真正有出息，有“亲头”，于是，顺理成章，公兴里那只赌台——公兴俱乐部，便自然而然地转到杜月笙的手里，由杜月笙当了权。

羽翼渐丰

自从阿桂被沉江这件事发生后，杜月笙的为人处事都像换了个人似的，特别是办事的能力和才干，仿佛一夜之间得到了高人传授，比原来突飞猛进许多。

首先一点，谁也不会想到，杜月笙二十七八岁年纪，竟能把一个“大众”赌台推得团团转。

当初林桂生劝黄金荣把“大众”拨到杜月笙名下的时候，黄金荣是死活不同意，但因为实在扭不过林桂生，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答应下来。其实，不光是黄金荣，甚至于林桂生，对杜月笙有没有这个能力，都表示怀疑。只是因为她知道从老头子嘴里拔牙有多么不容易，所以才趁着杜月笙结婚的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替杜月笙争取过一个赌台来再说。

杜月笙又一次没让林桂生失望。和别人管理赌场、看台面不同，杜月笙一接手“大众”，最先关心的不是赌场里面的情况，而是赌场外面。杜月笙想得很明白，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一般人照看赌场，所要做的无外乎是维持赌场里的秩序，提防有人来这里捣乱揩油，尤其是要对付那些在赌桌上输掉一切，万不得已铤而走险的赌徒。此外，更要紧的事情是打点各路神明。在租界开的赌场，少不了逢年过节、月底月初的时候给租界当局的各层官员，按权限不同分送不同的礼包，按月还要和一些人分红利。照顾好“旧神”的同时，还得时刻注意打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新神”。万一赶上出件事，就要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忙个不亦乐乎。最后，因为赌场是座金山，只要开张，获利就相当可观，所以还必须防着别人眼红，打赌场的主意……

所有这些事情要想兜得转，必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才行。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常常会有应接不暇、手忙脚乱之叹。

但杜月笙还嫌不够，又把眼睛瞄到了赌场外边。杜月笙想起了自己在十六铺码头卖水果时的一件事。那次袁珊宝来找杜月笙，说是有几个小弟兄发现了一桩好买卖。杜月笙一问，才知道他们几个人在夜里守着一家赌馆旁的一条弄堂，在暗处远远看见有个眉飞色舞地从赌场里出来，就藏起来，等这人过来后或打闷棍或砸砖头，把他放翻。然后再把这人身上赢来的钱席卷而去，有时甚至连衣服也剥了一起带走。袁珊宝拉杜月笙一起去干，杜月笙未置可否，但后来还是因为觉得这样在租界里半途行抢，万一让巡捕撞见非同小可，所以终归没有参加。

杜月笙还记得袁珊宝管这个叫“剥猪猡”。要想赌场生意好，先得让客人在赢了钱后有安全感。这首先得保证他们不会被“剥猪猡”。

很快，“大众”周围的各股流氓的大小头目都被请到了杜月笙的茶桌面前。杜月笙给他们每个人都封好了一笔钱，并且言明今后每个月都可以给他们这么一笔，惟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们各自约束自己手下的弟兄，绝对不许剥从“大众”场子里走出去的“猪锣”。如果做不到，那么杜月笙为了场子清净可就要请他吃“三刀六洞”。

这些人谁也不傻，剥猪锣无非就是为了几个钱，现在杜月笙按月把钱送到他们手上，省却了黑道营生的提心吊胆，又能送杜月笙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消息传出来，“大众”赌钱的人立见增多。

考虑到在赌场一掷千金的多半是一些豪门大贾，这些人对钱不是很在乎，可面子却顶顶要紧。偏偏法租界又时不常地要来抓一抓赌，并且还要捆几个人拴成串，拉着游一游街。怕被捉住游街丢丑，这是许多头面人物宁可在家里玩儿，也不上赌场的一个重要原因。为此，杜月笙专门雇了一群小瘪三，每天预备在赌场里，只要赶上法租界巡捕查赌拿人，就让这些瘪三当替罪羊，像模像样地游一圈街，回来杜月笙负责给发赏钱。

这样一来，不但原来就是赌场常客的大商巨贾名流们更加放心大胆，就是好些平常在家里赌钱设局的社会贤达，也纷纷对“大众”趋之若鹜。

很快，在法租界的三大赌台中，“大众”就成了最有声有色的一家。到这时，黄金荣彻底打消了对杜月笙能力的疑问，甚至多次夸奖林桂生慧眼识才，说得林生心里喜滋滋的，对杜月笙也越发照顾了。

樱桃小口不值钱，

绣花拖鞋没人穿；

花儿易谢人易老，

姐儿等你上游船。

来啊，上我的船！

荷花谢后藕肥畔，

人老无女伴你眠；

错过时儿要后悔，

及时行乐在眼前。

来啊，五毛钱！

几只小艇，围着一只乌篷船在黄浦江边划来划去，阵阵绵软的苏白《船娘曲》，不时地从那几只小花艇里飘出来的。那是浦江船上妓女在向几条光棍兜生意。

乌篷船里有八条光棍汉围坐在一张圆桌边。为首的是大耳朵杜月笙，他的右边坐着矮个子，哈同花园的花匠顾嘉棠，绰号花园阿根。左边坐着的是人称花旗阿山的叶焯山，他当过美国领事馆的司机，能双手开枪，百发百中。挨着他们三个坐的还有当过西崽的高鑫宝，打铁出身，人称火老鸦的芮庆荣等等，一共八个。桌子中央端放着一只蓝边粗瓷大海碗，碗里盛满大米，两支红烛高烧着。周围放着八只酒盅与一小坛白酒，封着泥头，坛边横着一束黄香。

杜月笙听到声声绵软的《船娘曲》，心里似爬着蚂蚁，痒兮兮的，有点难熬，但他是知轻重的人，暗暗地正告自己：此刻不可耽误大事。他尽力收住心性，皱着眉头，急忙站起，拆开桌上一束黄香，分给每人一支。各人取香在手，一齐凑到红烛上点着，然后大伙转身向贴在舱壁上的关公像作揖，再转身双手擎香，恭敬而虔诚地跟着杜月笙起誓：

“关帝神明在上，我伲八个虽是异姓，却是同心。愿结金兰，共闯码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有三心二意，大打雷轰……”

誓毕，各人将香插入蓝边大海碗中。杜月笙向顾嘉棠点了下头，顾会意，马上用左手托起桌上的酒坛，侧过身子，摊开右手手掌，朝坛口一削，整只封头齐齐整整地被削了下来，飞出船舱，掉到黄浦江里。随即，舱里弥漫着阵阵醇酒香气。高鑫宝舔着舌头咽着口水，端起酒盅要顾嘉棠倒酒。

“停一息！”杜月笙摇手阻止，弯腰伸手到袜筒里拔出匕首，朝左手中指一划，几滴鲜血滴进坛子，而后将刀子交给叶焯山，让叶割开右手无名指滴血。八个人都放过血了，这才把酒倒入酒盅里，每人一盅，一口干掉。这算是“小八股党”的献血为盟。他们一致推举杜月笙为大哥，是党魁，号称“掌舵”。杜派定顾嘉棠和高鑫宝负责探清英租界“大八股党”的情况，其余听候消息行动。

“小八股党”就这样在黄浦江上秘密地结成了。开堂仪式后，自然是按惯例吃喝。搬出准备好的两只烧鸡、一腔红烧猪头、一大盘牛肉吃喝起来。不一会儿，喝光了，吃足了，这撩人心性的酒精在光棍的血管里奔流，惹起满身燥热，个个解开胸前纽扣。诱惑的歌声又阵阵飘来。几条光棍熬不住了。

于是，各人面前扔着两块白花花的袁大头（银圆，这时已是袁世凯当政，铸的银圆上有他的头像，俗称袁大头）。扔完了，杜月笙才发话：“去吧，开开心心地白相一夜，明朝夜快点到租界老地方碰头。”

发完了银圆，杜月笙打着饱嗝站起来，一边用洋火梗剔着牙缝，一边离船回黄公馆汇报去。

有点醉醺醺的杜月笙，走起路来两腿轻飘飘。有个兄弟要送他回黄公馆，可他不让。心里琢磨着：要打天下，得有自己的人。“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小八股党”就是自己拉起来的“帮”。这“帮”是我杜月笙的，可容不得别人轧一脚。“帮”里的人只听我的，绝对不允许他们直接见师父、师母，给他们有“爬香头”（帮会规矩，越过自己头头向上一级巴结拜师叫爬香头，最被人忌的）的机会。他这么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低头想心思，忘了抬头辨路，结果七绕八弯地绕到了南市老城隍庙跟前。

上海老城隍庙在1924年大火焚烧以前，有个前殿叫金山庙，供奉着汉朝的霍光大将军。那是由于霍光治理松江上海一带的海塘风潮有功，后人建祠纪念，封为金山神。杜月笙见庙门未关，便踱了进去。见殿上端坐着一尊伟岸的山神，身上颜色有点剥落，急忙顶礼膜拜道：“菩萨保佑，改日来进香。有朝一日，我杜月笙发迹了，必定给侬重塑金身，再造庙宇。”

拜完了，寻思着求支签，问个凶吉，可是香案上并无签筒，也没有卦卜，只得作罢，便坐在蒲团上歇脚。

他抬头看那神龛里的金脸山神，身披大红袍，手执玉笏，傲视一切，威风凛凛。再看左右两边，各有四个泥塑像，他们中有的捧着账本，有的提着笔，有的拎着令牌，有的拿着脚镣手铐，也有的拄着打屁股用的竹杖。这是金山神的部下，也代表着千军万马。杜月笙今晚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想这金山神的确有道理，山神要抓人、打人、杀人，不必自己动手的，只须扔下根令签就行。如果山神想发财，要抢鸦片大烟土什么的，开开口就行了，自然有底下的人马效力的。联想到自己，如今有了个“小八股党”，难道还要亲自出阵捅刀子吗？

杜月笙从金山神身上悟出一个道理，做大生意的不必亲自上街叫卖，捞大钱的从不须本人动手，其实此理，早在几千年以前，我国古人就作了精辟的概括，大盗不操戈。

杜月笙严格地训练自己和“小八股党”，他们每次出动都有一贯作业方式，精密的调查，妥善的布置，猛如鹰隼的动作，疾如狡兔的撤离，他们以神出鬼没的行动打了不少辉煌战役！

第二章 羽翼丰满，黄浦滩上的人杰

显智勇，事事皆顺利

黄金荣和桂生姐都十分惊奇，杜月笙怎么这么快就建起了“小八股党”——这支骠悍凶猛的快速部队。

此时，鸦片走私早已改变了方式。资金雄厚的土商们，以每艘10万银元的代价，包租远洋轮船，从波斯口岸，直接运送烟土到上海。轮船到达吴淞口外的公海后，岸上接应的人早已得到了电报。“大八股党”利用军警和缉私营，在岸上戒严，并用全副武装的小艇，驶往公海接货，然后再驶回有武装保护的码头。烟土上了码头，往英租界运，依然有武装保护，但一艘轮船上拉的烟土少则几百吨，多则上千吨，一箱一箱从码头往英租界的库房里运时，“战线”就显得长了。

夜黑风高，吴淞口外巨浪滔天。

突然，从公海上射出一束惨白的光亮。这边岸上，立即传出一声凄厉的哨声，有一队军警从土坡后、树林里跑出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海岸。刺刀闪着微弱的寒光。

从公海上又射出一道探照灯光，从一栋屋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他低声喝令“回号！”

身边的一条汉子立即打亮手电朝海上晃了晃。

公海上一亮一灭，又回答了一阵信号。

“放船！”

那中年汉子威严地命令道。他就是“大八股党”的首领、英租界巡捕房探目沈杏山。他的话音刚落，从港里驶出几艘小轮船，还有几十只小舢板，排列成队，往公海驶去。

这是“大八股党”在保护“潮州帮”烟土商运送烟土了。

船队缓缓前行，小火轮上的烟囱不时闪出火花，把后头舢板映得朦胧而又神秘。蓦地，从船队的左前方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叫：“救命呀，救命呀……”沈杏山一听，眉头立即皱成一团，旁边几个弟兄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救命呀……你们、你们莫抢、烟烟土是……”江风又送来一阵呼救和哀求声。“老板，派人去看看吧！”有人说。

沈杏山挥了挥手。立即，有一只舢板朝呼救处划去，几个便衣紧握着枪，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

舢板驶离了船队，渐渐消逝在黑暗之中。

前面，有一只船，船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几条影影绰绰的身影的晃动。

便衣军警们平端起枪，手枪已勾动在枪机上。

“举起手来！”

舢板刚刚碰到那只小船边，几个军警一声命令，小船中的几条黑影即惊惶地举起双手，回过了头。

船靠拢，两只船猛地相撞，几个军警站立未稳，身子晃荡着，这时，从他们后边的水里突然冒出几个人头，他们扳住船舷，用力一晃，舢板翻了，几个军警全部落水，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人按进江底。

装满了烟土的麻袋浮在江面上。

那只小船上的几条黑影立即伸出挠钩，将麻袋一只只钩上小船，然后一声唿哨，驾着那只小船，箭一般地射向岸边。

沈杏山的船队在江心中停船等待了半个来小时，不见任何动静，心中有点发毛，情知不妙，连忙掉转船头，朝刚才传来呼叫声的地方搜寻而去。

惨白的探照灯光中出现了一只船影。沈杏山叫轮船全速靠近，船上军警做好射击准备，自己则大睁着眼，死死地盯往那船影，一眨也不敢眨。

“呀！”他猛地一声惊叫，将四周的死寂打破。

“完了完了！”他急得跺脚大叫，众人一齐朝前面看去，发现那只舢板已经倾覆，江面上浮着几具尸体。

抢劫这次烟土的人又是杜月笙手下的“小八股党”。

由于沈杏山他们利用军警的力量，对烟土实行武装接运，断了黄金荣、杜月笙他们的一条财路。黄金荣的手下，一个个怒气冲天，恨不得马上去与他们火拼一场。杜月笙却老谋深算，他知道这时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劝阻住大家，独自一个关在屋里冥思苦想了两天，然后跑到黄金荣那儿，把自己的设想讲给黄老板和桂生姐听。

桂生姐听了杜月笙的抢土生意，立即拍掌叫好，极力赞成。

黄金荣却忧心忡忡地说：“现在他们运土都有军队保护，抢土，只怕是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杜月笙却将胸脯一挺，说：“当兵的也是一条命，只要找几个不怕死的狠角色入伙，我不信拼他们不过！”

杜月笙说做就做，立即招兵买马，网罗亡命之徒。他根据他平日的观察，先选中了四个：顾嘉棠，精通拳术，身强体壮，性格火爆，是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角色；叶焯山，这人枪法好，他可以一枪击中犹未落地的铜板；高宝鑫，反应灵敏，很会随机应变；芮庆荣，绰号“火老鸦”，腰阔膀粗，力大如牛。他是铁匠世家出身，也是个不怕死的角色。

杜月笙对他们一不摆架子，二不甩派头，见面亲亲热热，不分彼此；出则同行，食则同席，再加上一见面都有大把的钞票塞过去，把这四个人笼络得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跑。

杜月笙组织“小八股党”抢土的初期，主要还是想出口气。

“大八股党”倚仗财势，断了他们贩卖烟土的财路，并且，还根本不把黄金荣这股人放在眼里，枪他一下，叫他识点相。知道世界上还有不买他们账的人。可是出手大吉，头一回下手，即弄到一船烟土，等于抢到几万银洋，并且，通过这次“抢土”，他们也看出“大八股党”在护送烟土过程中的种种漏洞，这就激发了杜月笙放手大干的决心。一次次布置周密的智取烟土事件不时发生，烟土化为白花花的银洋，水一样淌进了黄金荣和杜月笙的腰包。

渐渐地，潮州会馆的空棺材再也放不下抢来的烟土，急需另找存放地点；与此同时，法租界本身几家土行，不满于“大八股党”保护下的烟土商任意操纵价格，他们消息灵通，知道杜月笙手里有大批烟土，于是便推举代表，向杜月笙交涉，希望杜月笙能供应他们烟土，他们愿意奉杜月笙为保护神。

杜月笙和他的“小八股党”总是趁这种机会频频出击，抢夺烟土。抢到烟土后，杜月笙让手下全都辗转运送到三马路潮州会馆。

潮州会馆房屋幽深，地点偏僻，会馆的后边是一排排阴风凄凄、鬼影绰绰的“殡房”，“殡房”里排列成行的棺材。这些棺材中有装着尸体——客死异乡、等候家属扶枢还乡下葬的潮州人士，有的是空的——那是做好事的潮州籍人，买来存放在那里，以备遇到突毙或无力殡葬者时，抬出去作施舍用的。

杜月笙和“小八股党”，看中了潮州会馆这个地点和殡房里的那些空棺材，买通了会馆管事，深夜里，抢到了土，便运来放在空棺材里。然后，等机会适当，再化整为零，一小块一小块取回去。

杜月笙一开始抢土，只是想打破“大八股党”一统天下的局面。没想到，这一“抢”，就一发不可收。潮州会馆的空棺材毕竟有限，怎么能存放那么多呢？

与此同时，法租界里的几家土行，习惯于“大八股党”保护下的土商垄断货源，哄抬价格，他们很快知道杜月笙手里有土，就推举代表，向杜月笙交涉，希望从他这里进货。

杜月笙灵机一动，就去找桂生姐商量自己开一个行。

见到桂生姐，杜月笙就匆匆地说：“桂生姐，我们手里有这么多货，法租界的销路也好，何不自己开一家烟土行？”

桂生姐叹了口气，说：“办法倒是不错，只怕老板不会肯。”

“那为什么？”杜月笙不解地问，“人家做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再说，贩卖烟土的事我们不早就在做了吗？与其偷偷摸摸地干，不如堂而皇之，开一个烟土行。”

“这里头大有出入。”桂生姐连忙解释，“暗中干的事没有人敢拆穿，一搞到明路上来，就会有闲言碎语，老板怕的就是这个，他是吃官饭的。”

杜月笙脑瓜子转得快，他立刻说：“那，我们就不要老板出面。”“对，你们先搞起来再说，暂时瞒着老板。”

杜月笙说干就干，立即集股办烟土行。他计划，一共四股，每股一万元。他一股，桂生姐一股，黄金荣一股，余下一股，则奉桂生姐之命，给了金廷荪。

金廷荪他进黄公馆的门要比杜月笙早，很受黄金荣的器重，他与杜月笙，都是黄金荣身边的心腹大将。杜月笙是武角色，金廷荪则始终是个文角色。

他心思机敏，算盘子打得既精且狠，是黄公馆唯一的理财家。桂生姐也是干脆人，股份一分妥，便立即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万块钱的钱庄庄票，交给杜月笙，算是交股金。钱刚递到杜月笙手里，她便看出杜月笙面有犹疑之色，便问道：“你是没股本？”

杜月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差多少？”

杜月笙没有开口。

桂生姐立即回转身，打开保险箱，又取出一万块钱的庄票递给杜月笙。杜月笙连连道谢，立即告辞下楼去找金廷荪。

金廷荪正在澡堂子里来个“水包皮”，见有如此好事降临头上，不禁大喜过望，立即同杜月笙商订出公司的章程和做示。

金廷荪，小名阿三，生于1884年。祖居浙江宁波城镇明里哑子弄。家里很穷，兄弟五人（廷荪居三，所以乳名阿三），都没有经济能力入学读书，靠父亲金殿林在湖桥头地方摆咸货摊过活。

金廷荪10来岁时，还没有找到正当职业，只帮他父亲管管鲜花摊，做些零星的家务。那时，湖桥头有一家稍有名声的肉店金德兴，店主人是其同族宗亲。金廷荪的父亲就靠他的支持在湖桥头附近开了一家小浴室，以后老四金廷范就在浴室里工作。

金廷荪到14岁（1897年）的时候，因家境并不转好，感到住在宁波没有出息，想向外发展，就由他父亲托人介绍他到上海八仙桥一家钉鞋作坊里当学徒。

到了第二年阴历年底，依照上海习惯，家家要祝福祭神，做年夜羹饭，饭后金照例洗碗抹桌，偶一不慎，把一叠碗盏打得粉碎。师傅闻声过来一看，大光其火，认为岁尾年头敲碎碗盏，是不吉之兆，就大骂大打。

金廷荪受不了，就从后门逃跑。可是，他在上海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又不愿回到宁波来，就在马路上过流荡生活，成为“马路浪荡”，金以后向朋友们常常提起这段历史。

上海滩的“马路浪荡”生活，使金廷荪渐渐染上了城市小流氓的习气，从舐碗盏，抛铜钱，卧街路，到借贷，做临时工，以至学着穷人偷偷摸摸、做小贩、跑街，这些事情，他都经历过。

因为金廷荪为人伶俐，善于应付，慢慢弄到一些钱，认识了许多下层的流氓朋友，生活渐渐地好了起来，就开始住小客栈。

日子住久了，他发现小客栈主人的女儿张宝林常常起得很迟。那段时间，她的父母都到外面去买东西，家里只有两个佣人在家。于是，在一个早晨，他悄悄地摸进张宝林的房间里，在她床上把她强暴了。

张宝林不敢张扬，金廷荪一有机会就去睡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不久肚子就大了。小客栈的主人无法可想，只好把女儿嫁给了金廷荪。

生活有了定处，朋友多起来，道路宽起来，金廷荪的经济状况也随着好了起来。为了在上海滩立住脚，他拜了一青帮首领王德林为老头子。不久，帮里的兄弟引见他认识了杜月笙。

金廷荪进黄公馆，比杜月笙还早，极获黄金荣的信任。

杜月笙出了门，找到金廷荪，两人在一单间里坐下，杜月笙说：

“同意了。”

金廷荪大为高兴。他们私下己就这事商量过了。当天他们就敲定公司和章程和名称，公司就叫三鑫公司。

“一二三的三，三个金字的鑫”。杜月笙笑着说：“师傅的名字里有个金字，你的尊姓也是金，我杜月笙虽然没有金，但是托你们的福，也算一金吧！”

三鑫公司最初设在法租界维祥里，办公室和仓库连在一起，从弄堂口起，有一道道的铁栅栏，日夜都有安南巡捕分批守卫。由于黄金荣只能幕后操作，不便出面，公司的董事长就由杜月笙出任，金廷荪则任总经理。

有了规模宏大的三鑫公司，法租界的烟土，零售批发，全部集中在此，场面挺红火。但开之初，比英租界最有名气的潮州帮大土行，要逊色得多。但它发展势头迅猛，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水果月笙”已再非等闲之辈

现在，就不得不说说杜月笙与张啸林的关系了。

张啸林，排行第二，哥哥名大林，故父母为他取名小林，乳名阿虎，后更名为寅。啸林这个名字，是他在上海当流氓出了名后才改的。因为张啸林乳名阿虎，取“猛虎啸于林”之意，以显示其“高雅”。

张啸林出世以后，父亲为使全家四口人不致挨饿，整天拼命在外做木工。那个年月，一个木匠的收入是很微薄的，加上银贵钱贱，张家的生活过得十分艰苦。不久，父亲积劳成疾，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一家人的生活全依靠母亲来维持，日子比父亲在世时更艰难了。

1897年，张啸林20岁。全家在乡下实在难以度日，不得不背井离乡，移居离慈溪140多公里的杭州拱宸桥。张啸林与大林一起进了杭州一家织造绸缎的机房当学徒。

但是，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专同地痞流氓为伍，不时纠众滋事，寻衅打架，各机房的老板都对他头痛万分。大家暗中约好，谁也不接受他进机房。

1903年，张啸林迫于生计，考入了浙江武备学堂。在校与同学周凤歧、夏超、张载阳等人结为密友，这是他后来能够同一些军阀勾搭上的由来。

浙江武备学堂是个专门培养军事人才的学校。张啸林在人学以前已染上地痞流氓的恶习，入学后不是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而是用在与官府衙役的勾搭上，想以此为资本，抬高自己的地位，扩张自己的流氓势力。他未毕业就离开武备学堂，拜杭州府衙门的一个领班（探目）李休堂为先生，充当李的跑腿。

不久，他依仗地方官府的支持，在拱宸桥一带开一茶馆，以此作为结交地痞流氓、聚赌敲诈的据点。

当时，拱宸桥一带有一个赌棍，浑名叫“西湖珍宝”，拥有相当势力。张啸林采取小恩小惠的方式，勾引他的赌徒。逐步扩大自己的实力。“西湖珍宝”不甘被张挖去墙脚，便经常纠集赌棍，寻张殴斗。张啸林被打得狼狈不堪，无法在拱宸桥立足，不得不另谋出路。

1907年，张啸林结识了杭州一个外号叫“马浪荡”的江湖艺人。马浪荡本名叫陈效岐，原是个唱滩簧的。

滩簧是苏州、上海、杭州、宁波等地流行的一种曲艺。陈效岐每次出堂会，就让张啸林帮着扛丝弦家什，演完一场后赏他几文钱。

次年10月，在清政府曾任武英殿大学士的杭州人王文韶病死。出殡那大，陈效岐受雇扮戏参加送葬行列，张啸林便伴在陈的身边。

出殡队伍经过日本租界清河坊，张啸林无意中撞倒了一位看热闹的日本小孩。这下子，惹了马蜂窝，住在清河坊的日本人倾巷而出，拦住了王府的孝帏，强行勒索赔款。

送葬的人气愤不平，双方争执不下。

这时，张啸林大喝一声：“开打”，成百上千的掮执事、骑顶马、吹吹打打各色人等，立刻像潮水一样地冲向日本人，吓得日本人回头便跑，纷纷关上大门。

待到出殡诸事完毕，队伍解散，张啸林又约了数十个艺人和以往的机房朋友，开回清河坊与保佑坊，看见日本人开的店铺，不分青红皂白，冲进去便又打又砸，掀起了一场较大的风波。

事后，杭州官府在日本人的压力下，决定惩办带头闹事者。

陈效岐为保护张啸林，以滩簧先生首脑的身份，挺身而出，结果被判在拱宸桥头，披枷带锁，示众一月。

陈效岐的枷锁示众，更激起杭州人民的反日情绪。他们自动组织起来，一致拒买日本货。日本人难敌群愤，只得相继迁出清河坊。

经过这次事件，陈效岐十分赏识张啸林，并与张结成了过房亲家。

然而，此时的张啸林仍然不改聚赌诈骗的恶习。

每年春茧上市和秋季稻谷收获之际，他便雇佣小帆船一条，到杭嘉湖一带，以三粒骰子做赌具，巧立青龙、白虎等名目（俗称“颠颠巧”），引诱农民赌博，设局骗取农民钱财。乡间农民受到张啸林的欺骗，有的输得当空卖绝，有的输得投河上吊，引起了极大的民愤。

为此，杭嘉湖一带人民曾写状上告，杭州府与钱塘县均曾出签访拿张啸林，但终因一班衙役都受过张的贿赂，屡屡通风报信，使张啸林几次避过风头，逍遥法外。

但后来有一次，张啸林在茶馆里为争座位，对旗人大打出手，险乎酿成命案。他怕被官府捉拿，逃到了绍兴安昌镇，投靠他的老朋友在安昌任巡官的翁左青。

不久，武昌起义爆发，旋即杭州光复，张啸林托人探得自己的案子不了了之，于是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杭州。

辛亥革命后，张啸林参加了“三合会”，作一名普通的门徒。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洪门大哥杭辛斋，并靠着杭辛斋的关系，利用一批旧日的机房朋友作班底，逐渐发展成为颇有势力的一霸。

张啸林的外貌与黄金荣、杜月笙略有不同。他中等身材，圆头大耳，长着一对豹眼，滴溜滚圆；两颧高，双颊陷，颈子特别长，清瘦中有些杀气，令人望而生畏。张啸林从绍兴安昌镇回到杭州不久，本性难改，又闯了大祸。一大，他在朋友家喝了几杯喜酒，不觉已有三分醉意。回家途经拱宸桥附近时，看到几个人合力殴打一个人，就向前劝说，那几个人看到张啸林在旁多嘴，就围住他动起手来。

张啸林什么阵势没经过，见三人打来，便飞起一脚朝中间的那人的下身踢去，正中睾丸，那人当场倒地身亡。他知道又闯了大祸，急忙挣脱身来，也不敢回家，连夜逃到上海。

张啸林逃到上海后，落脚在小东门外东昌渡一带码头上，更名为林生。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

经同乡、投机药商黄楚九介绍，张啸林拜青帮“大”字辈樊理远为“老头子”。由于有些文化，他很快熟记了“海底”术语，下一辈的流氓都称他为“张爷叔”。

又过了一年多，杭州官府对他打死人命一事搁置起来以后，他又复公开露面。

张啸林在东昌渡码头，最初是与杭州锡箔船商打交道的。因杭州锡箔船商见张啸林在码头上的流氓帮里有些路子，就和他商量，为保护每船来货在码头上不受损失，愿按来货所值拿出若干，作为保护费。

张啸林见有油水可捞，就在十六铺码头上的流氓群中寻找合作者，因为他深深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结果，他找到一个外号叫做“水果月生”的杜月笙，此时，杜月笙正跟在套签子福生后面乱转。

张啸林提出，如果杜月笙能保证杭州船商来货的安全，他愿让出一部分保护费。杜月笙听了非常欢喜，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立刻答应下来。

杜月笙把杭州锡箔船商的货物引渡到“小浦东”卸货，从中收取保护费。这事很快被其他的流氓得悉后，就互相勾结，纠众前来明抢，与杜月笙和他的小兄弟们在十六铺码头上发生了一场恶战。

这场恶战，因为涉及各自的利益，简直是有你无我，互不要命。

杜月笙这帮因寡不敌众，被其他流氓帮打得落花流水，各自奔逃。杜月笙本人也被打得奄奄一息。

张啸林把杜月笙背到自己租的房子中，延医诊治，并精心调养。当时，张啸林的经济也很困难，为了支付杜月笙的医药费，不得不当了身上的棉衣。

因此，杜月笙对张啸林的救命之恩，终生不忘。

这期间，通过杭辛斋介绍，张啸林也认识了黄金荣。但黄金荣觉得，他这个杭州湾来的小痞子，没有必要交往。所以，虽见过面，但一直没有来往。

不久，上海新开河码头建成，但外省的船商因不堪上海稽征吏的勒索，通过张啸林等人的关系，纷纷到处卸货。这班稽征吏从侧面打听到原来是张啸林在船商中暗地里捣鬼，砸了他们的饭碗，决意要把张啸林擒到手，结果他的性命。

一天，张啸林正在南码头联系事务，被驻该处的稽征吏发现，立刻纠集10余个稽征巡警，不问情由，把张啸林强拽进稽局内捆绑起来，痛打一顿，准备夜深人静时，把他扔进黄浦江里淹死。

当天下午，张啸林的随从急忙去找杜月笙求他无论如何设法营救。杜月笙得讯后，一面叫手下把兄弟到稽查局搞清虚实，一面和几个头目商量营救办法。

大家认为，若白天去抢救张啸林，稽查局里有枪，难以得手，不如等到傍晚，趁巡警们下了班，冲进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大家计议停当，随即挑选了数十个流氓，作好了准备。到了晚上，杜月笙和李阿三率领这班流氓一齐冲人稽查局，救出了张啸林，然后一哄而逃。

张啸林脱险回家，休养了数日，打听到把他往死里整的稽征吏头目，名叫“金狮狗”，是一个手段非常残忍的家伙。为了报仇雪恨，他请了三十六股流氓的头子“吊眼阿定”助他一臂之力。

“吊眼阿定”对“金狮狗”也非常看不入眼，于是答应了张啸林的要求。

一天上午，“金狮狗”照例出来巡查商船，正独自走到江边时，突然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十几个人掀倒在地，一顿拳脚后，又被七手八脚地拖到江边，一声号子，用力往江中抛去。此时，正好漂来一只大粪船，只听“扑通”一声，“金狮狗”被抛进了大粪船中，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已饱尝了大粪的滋味。

“金狮狗”爬出大粪船时，张啸林等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上海呆不下去了，张啸林只好又回杭州。

1919年8月14日，浙江督军杨善德病故，卢永祥由淞沪护军使升迁，护军使一职则由卢系大将何丰林继任，江斡廷任护军使署秘书长，刘吾圃任肥沪警察厅主任秘书，俞叶封调充缉私营统领。这批分居要津的大官，与张啸林均有私交。

张啸林觉得，又该来上海了。他觉得，上海滩这片天地比杭州广阔多了，能使自己有更大的发展。

这一次，张啸林把妻子娄氏也带到了上海，同时还带来了两个好友，一个是号称文武全才的翁左青，此人后来做了杜月笙的秘书，一个是他的过房亲家陈效岐。他决定和他们一起“共创一番事业”。

到了上海，听说以前的老朋友杜月笙已在同孚里黄公馆发迹，他马上便来拜访。

杜月笙见了张啸林，自然十分高兴。第二天，杜月笙带他去见了黄金荣，并力请黄金荣重用张啸林。

虽然三鑫公司此时已垄断了法租界的烟土市场，牢牢掌握了上海滩上的烟土业，展望前景，一片金山银海，瑞气万千，但是，他们还有一道关口却无法突破，从吴淞口到高昌庙、龙华进入租界，这一条路，都是淞沪镇守使衙门的天下，水警营、缉私营、警察厅，乃至各级队伍，侦骑密布，虎视眈眈，不小心就损失一批烟上。这道关口要是无法突破，运输方面说不定还要走“水里抛、顺江流”的老路，危险万分不说，还会时时造成损失。而有了张啸林，由他出面去联络，这道关很可能就打通了。

黄金荣觉得，杜月笙说的在理，他决定接纳张啸林。

当年的军阀，大多数以鸦片烟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们长袖善舞，经验丰富，利害所在，一眼便可洞察。在租界里经营鸦片，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丰林、俞叶封何尝不垂涎这股财香？只因为地位悬殊，关系搭不上，因而才有水陆查缉，以便通过没收、罚款搞些钱。

张啸林从杜月笙处领了交际费后，腰缠万金，一副大款模样。他打着满口杭谚，自下而上，由外而内，一步步地向俞叶封、何丰林进攻。何、俞二位早已求之不得，马上把张啸林敬为上宾。

接着，军阀、租界、帮会三方合为一体，大家同心协力发“土”财。

局面豁然开朗，三鑫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沈杏山觉得，自己不可能斗过杜月笙了，只好悄悄地撤出力量。

金廷荪办事既灵活又果断，深得黄金荣的宠爱。

所以，当张啸林等人找上来与金廷荪找斗时，金廷荪丝毫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张啸林和浙江省长张载阳、督军卢永祥有私交，当时的淞沪护军使何丰林原是卢永祥的部下，张啸林通过浙军旅长顾乃斌的关系，结识了何丰林，所以也有恃无恐。

双方的手下交了几次手，互有胜负。

黄金荣、杜月笙觉得，张啸林有何丰林作靠山，实力很大，如果硬斗，即使取胜，人、财、物也要损失很多。

张啸林也觉得，金廷荪的背后是黄金荣和杜月笙，自己即使有何丰林这层关系，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能否斗过难说。何况自己与何丰林还是间接关系，直斗到后来，黄、杜把大条子往他那里塞几根，难保他不翻脸。更何况，自己将来来上海滩上混，不与他们结交好怎么能混下去。

双方既然都不想打下去，就和。

于是，他们请出在上海的青帮“大”字辈出面调停，大家成了朋友。

黄金荣、杜月笙与张啸林交往起来。两次一交谈，大家彼此间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当时，上海滩的各烟土行都是自己进货，在烟土运抵上海进入行前，经常遭人暗偷明抢，损失惨重，上行的老板们十分烦恼。

其实，这些偷抢烟土的，是在码头一带活动的流氓，其中有一批水性很好的“水老虫”。黄浦江水浅，吨位大的轮船不能直接靠码头，只能停在江心将货用小船驳运上岸。这些小船经常莫名其妙地翻沉，大批烟土沉入江中。这些小船大多是被“水老虫”掀翻的。船翻后，他们再潜入江底捞起烟土偷走。码头上还有一批号称“三十六股党”的流氓，以偷盗仓库和拦路抢劫的方式，也窃得了大批烟土。

烟土的大量失窃，使烟土行的老板叫苦不迭，纷纷要求巡捕房保护。

黄金荣接到破获烟土盗窃案的任务左右为难。原来，在码头一带偷盗鸦片的，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的徒弟，他能从中分到不少好处。如果要抓人，这些徒弟们怎么办呢？

黄金荣正在为这事十分烦恼，杜月笙的这个意见，正中下怀。

所有的烟土由公司负责运进，这样由公司统一派人保护，绝对可以做到万无一失。而各土行的老板们，若是要烟土，就到公司来进货。

“这个主意好！”桂生姐说，“索性场面搞大点，把全中国的土都弄来……”

黄金荣连忙摇手，“生意大小，不在场面。这个公司，名义上只经营房地产，这样，我这个探长才能对外面交代过去。

桂生姐又说：“那人手？”

“不必大多，再加上啸林与廷荪就够了。”

“对，对，”杜月笙不住地点头赞同，“啸林大哥，浙江杭州一带是熟门熟路，又认得省长、督军，人头也熟，负责这一路最好。廷荪兄弟盘打得邪气，门槛也精，商界兜得转搭得够，由你出面打交道，当经理。”

如今的杜月笙已不是等闲之辈了，他推这个干啥，那个当什么，唯独不提自己，是以退为进。“推销”、“经理”都非决策人物，尽可让别人去干，他现在要的是掌握运筹帷幄的最高决策权。

“不要搞那么多花头了”。黄金荣说，“月笙，你做经理，啸林、廷荪你们俩做副经理。”

“我一定卖力！”此时，杜月笙便不推辞了。

狐狸传说

交游广阔皆大好佬。

自从张啸林参与了他们的集团，大公司的触须，开始向官场和军界发展，1921年前后，全国各地的军阀、政要，但凡有个局面的，莫不在上海设有代表，或办事处。由于租界及上海市特殊地位的形成，在南北对峙，各省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上海成为颇形微妙的政治中心。和议在上海进行，政治家或政客在此发表对于国事的意见，政治和军事的秘密交易，情报的搜集和交换，军饷、政费的筹措，搜购军火，运销鸦片，下野政客军阀作避难所，乃至于各个地方货物之出口及采办，秘密性质的观光游历，眷属家人的侨寓，少爷小姐的入学出洋——那些代表们办理着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事务，他们必须耳目灵活，手腕敏捷，始能完成那许多复杂纷纭的工作。倘若他们能够结交当地有力人士，凡事都会方便得多。杜月笙和张啸林看准了他们的这种需要，尽可能的和他们接近、结交。于是，以这许多代表为媒介，他们逐渐打进了政治与军事的高阶层，全国各地的政要和军阀，都和他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深厚的友谊，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的名字，开始在各地响亮起来。

各地派驻上海的代表，大都和他们的上司有着较深的关系，他们任务特殊，于是经济来源也旺盛，可以尽情挥霍，无须担心报销问题。在上海闻人如杜月笙、张啸林面前，他们特别的要表现得阔绰大方，相反的，杜张自许为黄浦滩上的大亨，手面又怎可示弱？于是每逢他们交际应酬，吃喝玩乐，那种奢侈豪爽的作风，堪称惊人，往后影响广远的“海派作风”，杜月笙和张啸林以次诸人可谓为“始作俑者”。

北洋政府，革命党人，四川军阀，东北大帅，纷纷的和法捕房的总探目黄金荣，以及他的朋友杜月笙、张啸林等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法捕房的总探目，充其量不过等于时今一个刑警队长，他的职务仅只是侦防弹丸之地的罪行，但是他和他的朋友如果有了喜庆之事，总统、执政、内阁总理、督军、省长、护军使、镇守使……全国各地的军政长官，都会派专差来道贺，或题匾、或赠与、或致送重礼，这不是任何国之大老，或者亿万富翁所能办到的。在民国有史以来最纷扰复杂的政局下，他们竟以卑微的职位，或竟是个白丁，而能获得这么多的荣宠，与折节下交的私谊，更为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一大奇迹。

1923年6月13日，北洋军阀总统黎元洪，由于内忧外患，交相煎逼，直系军警声势汹汹地上总统府索响，并且雇用游民组织“公民团”，逼他退位，离开北京。直系大将王怀庆，干脆派兵“请”他上火车，于是这位开国伟人，黎大总统再也无法恋栈了，他仓皇出京，先赴天津，几经努力复位，不获枪杆支持，他遂黯然南下，堂堂大总统要到黄金荣家里去做客。

先是，杜月笙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买了一幢精致幽美、花木宜人的小洋房，得到黎元洪派驻上海代表的秘密通知，黄杜张一商量，觉得杜美路适合这位退职的总统小住，杜月笙雇了工人去修葺一新，并且置备了全套的家具。

黎元洪抵达上海，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以次名人都去迎接，当天由法租界巡捕房总探目作东，备了丰盛的酒席，为黎大总统夫妇洗尘，杜张当然也在座奉陪，黎大总统曾经特地向杜月笙敬过酒，因为他知道杜月笙是黄老板的灵魂，不仅如此，他今后在上海的安全，全部掌握在杜月笙的手里。因为，黄金荣招待黎元洪确够诚意，他对法捕房里多年相从的巡捕还不放心，这一次，他又动用了杜月笙这支小型快速精悍部队，杜月笙亲自率领他的“小八股党”，轮流分班，为黎元洪保驾。

顾嘉棠、高鑫宝、叶焯山、芮庆荣、侯泉根、黄家丰、杨启棠、姚志生，这八位朋友经过一番奋斗，迫随杜月笙身后，如今，早已鲤鱼跳龙门，有钱有势，大非吴下阿蒙了。他们从杜月笙那里学来仗义疏财，广交志友的全套本领，“小八股党”的每一个人，都拥确成千上万的徒众。这些人大都散居上海及其近郊，只消一声令下，立可组成大军，用杜月笙来保黎大总统的镖，不仅极够面子，而且实力强劲，万无一失。

黎元洪是和他的如夫人、黎本危相偕南来的，随行的有一些秘书副官、卫士庸仆，其中还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便是闹过“黎元洪是袁家太子，饶汉祥乃法兰西人”笑话的骄文大师、黎氏的秘书长饶汉祥，当年饶汉祥代黎元洪所拟的通电，文情并茂，传诵一时。他因为力求对仗工稳，引经据典而闹了两次大笑话，一则为他替黎元洪拟通电致袁世凯，开始一句便是：“元洪备位储贰”，把堂堂民选的副总统变成了袁世凯的太子。其二系他自己发通电，也在起首用了这么一句：“汉祥法人也”，实则他是在引用近代的法学名词以表示其身份。

不过饶汉祥这次到上海，却留下了一副脍炙人口的好对联，因为他特别赏识杜月笙的慷慨好客，群贤毕集，所以为他题了十四个字：

春申门下三千客，

小杜城南五尺天。

杜月笙将这副对联爱如拱璧，特地请名家雕刻为黑底金字，悬在他家客厅的两楹。

黎元洪和他的如夫人送给黄金荣的礼物，可以说是相当奇特，黎元洪送黄金荣一套陆军上将的煌煌戎服，由于黄老板的身段和黎大总统约略相仿，他私自在房中一一穿着起来，摇摇摆摆，踱个八字官步，自己沾沾自喜，逗得俏娘姨们一个个地掩口葫芦。黎本危致送的礼物，确很名贵，但是不登大雅，同时也毫无用处。原来那是一套精美的鸦片烟具，连同烟盘，全部纯银镶钻，黄金荣拿在手里把玩再三，赞不绝口，那一年黄老板五十七岁，他还在吃法捕房的公事饭，并不会抽大烟。他那口越吸瘾头越大的大烟，是他在寿登花甲，告老退休以后，方始弄来消遣白相的。

杜月笙对于保护黎大总统的工作，十分认真而尽心，他每天尽量抽出时间，守在杜美路，他和黎元洪、黎本危同进同出，并起并坐，当时，黄老板私心爱慕的一个人，名坤伶露兰春正在老共舞台献艺，这位早期的坤伶，风靡了整个上海。黎元洪和如夫人客中无聊，于是黄老板恭请他们去听一次戏。

为黎元洪及其如夫人那次在公众场合露面，杜月笙率领他的“小八股党”，所做的防范和戒备工作，的确是非常周密而彻底。那一天，他们身上都带了手枪，黎元洪及其如夫人所坐的包厢，前后左右，更布满了他们的自家人。

在表面上，黎元洪及其如夫人进老共舞台是轻装简从，全场爆满的老共舞台，好几百观众全神专注于台上露兰春的投手举足，轻歌曼舞，谁都不知道他们今天是如此的幸运，正和黎大总统同处一厅，而黎大总统曾在上海与民同乐，可能时至今日犹为一项秘密。

杜月笙看看一切布置得很好，黎元洪及其如夫人都在聚精会精地听戏，他吁了一口气，信步走到楼下去休息一会。才到门口，他便碰到了老共舞台把门的阿大，他是黄公馆的老佣人，一向忠心耿耿，老共舞台开张，黄老板给了他这样一个美差。

“杜先生，”阿大迎上来愁眉苦脸地说：“这桩事情真是大稀奇了。”

杜月笙眼睛望着他，一面擦汗一面间：

“什么事情？”

“方才你们陪那两位贵客进门，”阿大凑近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还不得两分钟，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大串狐狸，仿佛受了惊吓，从戏馆里一溜烟地跑出来。”

“瞎三话四，”杜月笙耸肩笑笑，“城里面那儿来的狐狸。”

“千真万确的啊，”阿大委屈般地喊起来，然后，左右一看，又在悄声说：“我起先被它们吓一大跳，连忙跑出大门去追。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串狐狸，跑到斜对面那个当铺里去了。”

“那么，”杜月笙还在跟他开玩笑，“你就该追进当铺里去呀。”

“当铺老早打了烊，”阿大一本正经地说，“我亲眼看到，它们一只只地往当铺门上扑，扑一下，就不见了一只。”

听他说得那么活灵活现，杜月笙回念一想，阿大是个老实人，连黄老板都夸赞过他，从来不打诳，不说一个字的废话。他有什么理由要同自己编这一套鬼话呢？

“阿大，”他柔声镇抚地说，“我看你是太辛苦了，一时看花了眼睛。”“绝对不是。”阿大断然否认，并且提出反质，“那里有接连两次都看花了眼睛的？”

“不管怎样，”杜月笙累了一天，稍微有点不耐烦地说：“这种事情就摆在自己心上好了，用不着说给别人听。”

“我只说给你听，杜先生，”阿大真诚流露，十分恳挚，“杜先生，你是老板跟老板娘最看重的人。真是的，在老板老板娘面前，我这个话不敢说呢。杜先生，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老共舞台设得有狐仙洞？”

“这个——我不知道。”

“老共舞台生意好，都是靠狐仙法力。”

“啊？”

“如今狐仙统统跑掉，依我看，老共舞台的旺气也就跟着跑了。”

“不会的。”杜月笙勉强地搭一句。

“信不信由你，杜先生。”阿大叹口气，忽然又想了起来问：“刚才你请来听戏的贵客是那一位？”

“你听了不要吓坏啊！”杜月笙笑嘻嘻的回答，然后附在阿大的耳边，悄声地告诉他，来者正是大总统黎元洪和他的如夫人。

“这下糟了！”不曾想到，白发苍苍的阿大，竟会跌足叹息，他十分怅惘地说：“大总统是天上的星宿呀，星宿怎么可以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呢？难怪黎大总统一来，我们供的狐仙就要赶紧逃跑，而它们这么跑掉，杜先生，你看嘛，老共舞台的生意一定不灵了。”

当时，杜月笙只觉得阿大憨得可笑，但是往后事实的演变，却又使他将信将疑，相当费解。

露兰春首创男女同台合演，在当时真是红透的半个天，然而黎大总统与民同乐不久以后，先则黄老板临老人花丛，将露兰春纳宠专房，竟然闹得和红颜知己、糟糠之妻桂生姐离婚，然后佳人爱上少年郎，使黄老板赔了夫人又折妾，从此心懒意灰，不问世事，黄老板像晨星晓月，冉冉隐去，而老共舞台的营业，也自那夜以后直线下降，一蹶不振。黄老板心烦意乱，一筹莫展的当儿，曾经发狠，将它拆过之后再翻造。

黎元洪，在杜月笙的杜美路住宅驻跸三个月，然后乘轮北返，行前曾向杜月笙再三致谢，说他是最好客、最周到的居停主人。临行前他自动破钞，订制三十余面金牌，上镌“义勇”二字，分赠杜月笙的手下。黎大总统走后，他留给杜月笙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便是狐仙确实有灵。

因此，当他营建华格臬路住宅时，他特地在大厅后面，专辟一座狐仙祠，并且雇用一名宁波老佣人，负责祭供洒扫，晨昏三炷香，逐日献奉茶果。而杜月笙自己则是不管怎样忙法，每个月的阴历初二和十六，必定正心诚意，供以酒馔，亲自上香磕头。

华格臬路杜公馆狐仙之灵验，曾有许多令人汗毛凛凛的传说，那位宁波老佣除了服侍狐仙，一无事情可做，有时候他不免懒怠，或者是想揩油寻欢快，中饱了狐仙的好茶叶或鲜果品，或者径以白开水代高粱酒，杜月笙固然毫不知情，旁人也不会去过问。可是宁波老佣人却是难逃罪谴，他每一亵渎必会被狐仙附身，自掴耳光，满地乱滚，频频地以陌生声嗓，呵斥他自己的罪过，人狐之间，便这么时常的纠缠不清。

禁烟风云

当时，国际社会将公布禁烟，禁烟会议前夕，潮州的大土行统统搬讲法租界，法工部局的头目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沈杏山的“大八股党”一见财路要断，马上表示要跟到法租界，想要继续收保护费。

“在老子的地盘上，他们做梦。”黄金荣听了杜月笙的报告，愤愤地说。

沈杏山当然也不会眼看着钱财从自己的手中又流到别人的手中去的。

双方明来暗往，剑拔弩张，都憋着一口气，想大干一场。

此时，北洋军阀政府想借“万国禁烟会议”在上海召开之际，下了一道禁烟令，令曰：鸦片危害最烈，已经明颁禁令，严定专条，各省实力奉行，己著成效。惟是国家挽回积习，备极艰难。所有前次收买存土，业经特令汇集上海地方，克期悉数销毁。……致私种、私运、私售，均将厉禁，并当各懔刑章，勿贻伊戚。

这道禁令下达以后，北洋政府派了一个专员张一鹏到上海监视鸦片，大有雷厉风行之气势。

三鑫公司刚开张不久，生意正红火。杜月笙当然不能让他禁了。当天，他的内线谢葆生偷偷地跑来报讯，说明天，总统特派专员张一鹏就要到上海，英租界探长沈杏山已打点好“烧香拜佛”的“香烛”，要杜早作准备。

杜月笙立刻禀报桂生姐，然后连夜调兵遣将，布置行动。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在一品香旅社的一个套间里，禁烟专员张一鹏与杜月笙交谈着。这一品香旅社建于清朝道光年间，房屋陈旧，设备落后，在上海是属于相当老式的旅馆。它主要接待北路客商。但这个叫堂当差倒是响当当的，因为许多北方佬见到水灵灵的南方姑娘，十分喜欢，舍得在姑娘身上花银子，从而使一品香在花界颇有佳誉。

通过种种关系，杜月笙早已打听到这位张专员的为人爱好——不亲烟赌而好色。因为要对症下药，投其所好，于是选中这一品香。

“我在京都就听说黄老板手下有个杜月笙，非常人物，今日相见，果然不同凡响。敝人初次到沪，人地生疏，正想找些社会贤达了解沪上鸦片的情况，有人推荐了您。一鹏理应登门拜访，不意杜先生破费，今晚在此招待，实在不敢当。”

“哪里，哪里！张专员是总统特使，钦差大臣。上海滩上有些内幕情况，我晓得一点，理应提供给专员。本想请专员到寒舍，后来觉得专员公务在身，多有不便，所以就包了这房间，供专员在上海期间散心用。”

“那太不好意思了……”

“小意思。”杜月笙摇手道，“刚才专员问起上海滩鸦片烟贩卖情况，我了解到大英租界的棋盘街麦家圈一带有几个大土行，叫李伟记、郑洽记，还有一个叫郭煌记。这几个是潮州帮开的。还有本帮的广茂和土行，开在三马路。听说英租界捕房里什么人带头拉起了一帮人，组成了‘八股党’，专门做这一路生意。这些土行不封闭重办，光烧毁查明的存土，禁土还是一句空话。”

“你说得对，要查封！这是条约上规定的了，可是办人，就难了！”张一鹏长叹了一声，接着说，“那些家伙是在英国人庇护下的，他们会把鸦片转移，我这小专员动不得他们一根毫毛啊！”

“要是张专员信得过我杜月笙，我请黄金荣探长去对付，保证会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这事全包在我身上。”

“什么包在你身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隔壁套间里飘了出来，接着出来一个妖冶的女人。

只见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软缎旗袍，裹住了苗条的腰身，胸口隆起的乳峰隐约可见，一双肉色的丝袜罩着半个白腿，在开叉旗袍下时隐时露。一双大红的绣花拖鞋，轻盈地从地毯上移来，看打扮，20不到，19有余，那张粉脸，嫩得滴水，一双窄长而黝黑的眉毛，遮护了流动着粼粼波光的眼睛，每一流盼，都在显示出盈盈的笑意。

她走到杜月笙跟前，嗲声嗲气地说：“杜先生，刚才茶房来关照，说府上太太打电话来，有客人在等你，快点回去吧。”

说完，她妩媚地一笑，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时，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氤氲香气。

“曼蕾小姐要赶我走了，我只得从命了！”

“我是关照你，要是回去迟了，你那位苏州老四发起脾气来，你可吃不消啊！”说着，向杜月笙打了一个媚眼。

“我家老四可不像你，是个大醋缸。我是真有事，一个朋友约好的。”

杜月笙站起来，向曼蕾小姐挤挤眼，卖个俏，意思是这里的事，全交给你了。然后，他拎起皮包，向张一鹏点点头说：“专员，我走了。你托我的事，我一定办到，再见！”张一鹏站起身送客到门口，转身轻轻地带上房门，弹簧锁啪的一声锁上，再坐回双人沙发上。

曼蕾款款地走到张一鹏面前，隆起的胸脯一耸一耸，紫色旗袍里那两条几乎赤裸的大腿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张一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由地抬起手，要往旗袍的叉下摸。在他的手接近旗袍的瞬间，曼蕾屁股一扭，移到了一边。

张一鹏刚坐稳，曼蕾又走过来。她这次有节奏地摇晃着身子，让胸前那对丰满的乳房一晃一晃的。张一鹏看着曼蕾身子有节奏地摇晃，猛地想起昔日那些京城女子，但他们全比不上眼前的曼蕾。

张—鹏站起来，想上前去抓那乳房，曼蕾屁股一扭，又躲开了。眼看鱼就在嘴边，却吃不到，张一鹏急红了眼，端起桌上的一大杯白酒，一口气灌下去，正当他想扑上去抓住曼蕾时，曼蕾却猛地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把胸脯紧紧地贴在他的肩膀边，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的耳边，压低嗓音，嗲声嗲气地说：“我跟你去北京，好吗？”

张一鹏顾不上回答，一只手从旗袍的开叉插进去……不一会儿，他又发现曼蕾的那张粉脸还没有动，又趴下来不停地亲。

曼蕾被张一鹏放在沙发上揉着，两只眼睛里露出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见他手忙脚乱，她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滑到地上。

张一鹏这才想起，应该剥去曼蕾的衣服。他顾不上去解纽扣，伸手抓住旗袍的下摆，猛地一扯，旗袍一串脆响，前面的那面被撕去了……

“你把人家的衣服撕坏了。”

“要什么衣服，你天天就这样陪我，我才开心呢。”

“那我怎么出去呀？”

“大爷我有的是钱，什么不能给你买。”说着，就在地板上行动起来。曼蕾“唉哟”了一声。

“爷爷真不信，你还能真是黄花闺女？”

“就是吗，人家从来是卖笑不卖身的，不是杜先生关照好好侍候张大人，我怎么能让你这样。”

过了很久，张一鹏才起来。

“好啦，管你是不是处女，大爷都喜欢你。”说着，张一鹏在她的嫩脸蛋上拧了一下。

“我跟你去北京，好吗？”

“北京的风像刀子，你这嫩脸蛋给吹糙了，大爷我可赔不起呀！”张一鹏又在曼蕾的脸蛋上拧了一下，说：“哎，听说法租界有个三鑫公司，也做鸦片生意，可是真的？”

曼蕾摇摇头，嘟起红嘴唇，不胜其烦地说：“什么鸦片呀，你们男人就离不开那烂东西。谁留心那破玩意？不过，三鑫公司我倒知道，我有个表兄在公司里做事，这公司是做地皮生意的。”

“鸦片赚大钱，杜先生为什么不做呢？”

“听说英租界巡捕房里有个叫沈杏山的人，独霸了上海滩烟土生意，不准别人插手。”

“喔，原来是这样。”

揉和着浓香的话语，又是从樱桃小口里吐出来的，张一鹏哪有不信的？他深信不疑，鸦片的大本营的确在英租界里。他觉得从侧面了解的情况更可靠，心里有底了。

此时，子夜已过。张一鹏扶起曼蕾，揽住她的细腰，要往卧室去。

曼蕾半推半就，两人重又上了床。

俗话说得好，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位张大员想自己是总统的特命专员，顶得过清政府的钦差大臣林则徐。林则徐到了广州禁烟，洋人还与他为难，不买他的账，而现在我张一鹏虽然没坐八抬大轿进上海，可是一踏进上海滩，洋人、“土人”全来巴结，送金送银送美人，要啥有啥，可谓八面威风！林则徐有虎门销烟，威镇四海，我何不来个“浦东销烟”，日后也好流芳百世。

张一鹏主意一定，第二天下午便开始行动。他带了10名随员，浩浩荡荡地来到海关监督税务司查点烟土储存情况。

这海关何来储存的烟土呢？说起来话长。

早在1915年4月29日，正在做皇帝梦而苦于经费太少的袁世凯，突然任清朝末年担任过上海道台的蔡乃煌，到上海担任苏赣粤三省的禁烟特派员。

这里玩的是什么把戏呢？原来，当时的江苏、江西、广东三省还是禁烟的“世外桃源”，没有被禁绝种植和输入烟土，因此，三省内积存有大量的印度鸦片。这可是一大把馋人的油水。清朝末年，不少官吏以禁为名，征收销烟“损耗款”，大发横财。这一次，袁世凯是个“故伎重演”。

蔡乃煌深晓袁世凯的心意，一到上海，马上与上海、香港两地经销印度鸦片的烟土联社签订《苏赣粤三省禁卖烟土合同》。合同以准许联社在江苏、江西、广东三省运销积存的鸦片为条件，规定联社销售一箱鸦片向政府交纳三千五百元“捐款”。果然，蔡乃煌此举，为袁世凯进账达千万元。

可是，这一招激怒了上海人民。尤其是蔡乃煌的同乡认为蔡大伤了广东人的脸面，纷纷与他决裂。蔡乃煌顿时声名狼藉，成了孤家寡人。

转眼，合同到期，民怨沸腾之下，上海口正式宣布禁止外国鸦片进口，公共租界工部局也同时收回在租界里的烟土售卖执照。北京政府国务会议只得顺应民意，决定取消积存鸦片的合同。

这样，联社的另外1000多箱鸦片销售只好停止。

这就是海关鸦片的来历。

张一鹏到了那里，按单据一检查，原来的1600多箱鸦片，现在只剩下1200箱，有400多箱已被盗卖。张一鹏并不知道，这400多箱，都通过杜月笙的三鑫公司销掉了。

他无心再追究，只把剩下的鸦片全部运往浦东。

为了扩大影响，张一鹏特意不用车子装载，而是到中国地界调了几千民工抬着鸦片，由沪军士兵押送过静安寺路，从外滩过外白渡桥，从至达码头过江。

这天下午，黄浦江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万国禁烟会议的代表坐游艇过江到场察看。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1000多箱鸦片排列在浦东稻田里，当场开箱，让各界人士检验过目。

想不到开到第57箱时，里面竟是一条麻袋包着一堆砖头。官员们面面相觑，张一鹏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请来观瞻的洋人们不停地耸肩，不住地做鬼脸。

幸好柴禾已架好，火一点，便僻僻剥剥地焚烧起来。

第二天，在万国禁烟会议上，张一鹏宣布了他的调查结果，英租界的探长沈杏山，利用职务之便，在英租界里大肆保护、贩卖烟土，希望英租界工部局予以调查、取缔。

英帝国主义是极其虚伪的，一面当婊子，又一面立牌坊。当时表示，英租界绝无此事，同时，回去对华捕探长沈杏山严加审查。

很快，沈杏山被上司严重警告了。因为他以前做的，也都是上司所支持的。

这一次，上司不过是做做样子，罚了他3000大洋。

化敌为友

英租界，又称公共租界，是由英、美两租界合并而成的。因此，它的范围要比法租界宽阔得多，也是上海滩的商业中心，闻名于世的英大马路（今南京路）和四大游乐公司都在英租界内。在那里，也有一批大亨。巡捕房前后三任华探长谭绍良、尤阿根、陆连奎，横行租界的“大八股党”。沈杏山，赌场老板严九龄等等，都是显赫的人物。黄金荣当家的法租界帮会，跟英租界大亨明急暗斗，嫌隙甚深。“小八股党”顾嘉棠抢了“大八股党”的饭碗，黄金荣亲手敲过沈杏山的耳光。就连小角色江肇铭也讹过严九龄的赌台。凡此种种，都潜伏着火并的危机。老杜登台，使出了一个绝招：以柔克刚，化敌为友。以儒将的豁达，风雅绅士的气度，笑吟吟地向沈杏山伸出了亲善之手。

二年前，倒运的沈杏山到天津避了一阵风头。天津虽也有租界，却是欺生客，他混了几个月又悄悄回了上海，躲在家里栖栖惶惶的。杜月笙觉得投石下井，不如溺水救人来得高明。他瞅准机会马上行动，先去游说黄金荣，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由老板出面安抚必能事半功倍，想到这里，他立刻来黄公馆见老板：“金荣哥，听说沈杏山回上海了。”

“哦”，黄金荣对人世俗事已百无聊赖。重提沈杏山之嫌，也提不起劲，“姓沈的回来要重开码头？”

杜月笙在旁察言观色，先要摸摸老板的底：“哪能有这个气魄孵豆芽。”

黄老板长叹一声：“姓沈的也是个角色，当初我脾气躁，为争码头敲了他一记。凡是人，总是要挣张脸皮嘛。”

杜月笙见老板抱有凡事宁息的态度，暗暗庆幸。他顺水推舟，渐渐引出他的真实来意：“金荣哥，你再拉他一把吧。”

黄金荣不住地点头。“大水冲龙王庙，横竖自家人。月笙，有机会你开个差使给他吧，算是了却前账。”

杜月笙生怕他变卦，紧迫一句：“金荣哥，我陪你走一趟，也显显黄门的肚量。”

黄金荣被说动了心。他果然登门拜访了沈杏山。沈杏山喜出望外，忙唤来爱女四小姐春霞敬茶。杜月笙一见这玲珑俏丽的少女，顿时又生一计，启口问沈杏山：“杏山兄，四小姐不曾配亲吧，老杜讨杯做媒酒喝了。”

沈杏山一听杜月笙保媒，更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应道：“岂敢，岂敢。不知哪位公郎肯娶丑女。”

杜月笙一笑，指指黄金荣：“金荣哥的二郎源焘。”

黄、沈由冤家成了亲家，给沈杏山撑足了面子。沈杏山对老杜实是感激涕零。

在送别黄、杜时，沈杏山悄悄凑着杜月笙耳边说：“士为知己者死，杏山甘愿为杜先生赴汤蹈火。”

收伏“大八股党”，是杜月笙下的第一着棋。这着高招给他带来的不只是堂皇的高冠，更重要的是实力，是一支能为他拼夺的御林军。制服沈杏山，使他深深懂得了古人所云“擒贼先擒王”的真正涵义。

杜月笙的第二着棋是扫平英租界的赌档，他的瞄准器上的猎物，就是赌界大亨严九龄。

严九龄自家开赌场，自己也豪赌。杜月笙细细品味着这只猎物的个性、嗜好，果断地作了决定：在牌桌上与严九龄建立政治同盟。他驱车直驶英租界，登门拜访与三鑫公司做鸦片生意的范回春。在这盘棋中，他将充当一匹卧槽马的角色。

说起范回春，此人也是英租界的亨字号，论身价要比严九龄高。他曾当过七天的上海县长，辞任后，在虹口外的江湾开设了上海第一座跑马厅。早先，黄金荣办案时，范回春在英租界帮过他的忙，之后，黄金荣为答谢便命长媳李志清拜他为于爹，结上了亲戚。杜月笙要智擒严九龄，自然要打这张牌了。

杜月笙来到范家已是晚上七点光景了。范回春酒足饭饱，正要偕着小老婆去严九龄的赌馆消夜。见老杜驱车上门，连忙迎进客厅，吩咐大烟伺候。小老婆娇声娇气地递上玉嘴湘翠竹烟枪。待招待拿齐，范回春启口道：“杜先生，怎么晚里不消夜，还在忙公事？”

“回春兄见外了，你我除做生意，就不能串串门，叙叙情了。”杜月笙调侃地说。“哪里，哪里，杜先生肯光临寒舍，是给老范的面子么。”那小妾扭着细腰，用那只细白胳膊轻轻搭在杜月笙的肩上，抿着两个酒窝斜乜着对方。

“范太太，真不愧是女中豪杰，嘿嘿。”杜月笙回首扫了那女的一眼，仿佛刚发觉似的，“啊哟，

范太太盛装，莫不是上夜总会吆，该死，我这个不速之客尽是扫人之兴。”

“贱内要我陪着上严老九的场子凑热闹。”范回春说了实话。

“那好，那好，我下次再来。”杜月笙边说边站起来。

范回春慌忙拉住，“哪里话，莫走，莫走。”

杜月笙轻轻拍拍范回春的手，“老兄，你我是外人吗？快陪夫人吧。”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记起什么，又回转头来，随意说：“范兄，我也想为严先生捧场，陪他搓几圈麻将，老兄能否牵个头？”

范回春爽快地应允道：“好嘛，这事包在我老范身上。”

当晚，范回春把杜月笙要求英租界陪赌的事，告诉了严老九。谁料，严老九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过了二天，杜月笙打来电话，问问老九的动向，这可急坏了范回春。他不住地催，严九龄那边却偏偏不动声色，气得他直骂：“婊子养的，老九的顺风旗扯得太足了，连我的面子都不顾了，岂有此理。”

范回春在家直生闷气。“叮铃铃”，电话又响了。听差禀告，是杜先生打来的。

老范尴尬极了，不知如何回答。但出乎意外的是，电话里传来的，不是埋怨，而是老杜豁达、开朗的笑声：“范兄，我已派人送来两份帖子，请你与严先生来寒舍一叙，务请范兄转意严先生，拨个面子。”

“小弟一定尽力，此番非把老九拖来，向杜先生陪罪。”老范放下电活，不由得翘起大拇指，称赞道：“好，杜月笙有肚量，是个响当当的亨头。”

这一桌酒筵摆得十分隆重，且不说上等鱼翅席，就是陪客都是轻易请不动的上海青帮大亨。高士奎、樊瑾，全都被老杜拉来作陪，就连上海滩刚爆出来的新大亨、黄包车夫总头领顾竹轩也兴冲冲地赶来凑热闹了。

杜月笙煞费心机布下了八卦阵，单等严九龄就范。偏偏半途遇到了马谡失街亭，几乎使他唱了一出空城计。毛病就出在这个顾四老板身上。

顾竹轩是涮匕盐城人。当年，江淮一带连年灾荒，盗匪遍野。每逢一次灾年，都有大批难民乞食逃荒，会有不少灾民流入上海。男的拉黄包车、剃头、擦背，女的进窑子苦度余生。不多几年，流入上海的苏北灾民竟达一百万之众。这些人备受歧视，杂居在棚户区，被称作“下只角”。于是，他们抱成一团，发奋图强，不惜一切手段地谋生存。顾竹轩就是他们的帮主。他手下拥有八千多余包车夫，这些弟兄个个愿为他卖命。因此，血气方刚的顾四老板正在势头上，仗着人多势众，又且横跨三个租界，连杜月笙也不放在眼里。他这次肯赴宴，是想结识几位青帮头目，抬高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已。

严九龄碍着老范的情面，勉强来杜公馆应酬了。只是酒席上的宾客各怀心胎，话不投机，这一鱼翅席吃得冷冷清清。顾竹轩心直口快，菜还没上完，便离座起身，对严九龄说：“吃闷酒，不如上赌场开心，老九，我们走吧。”说毕，他将油嘴一抹，长袍一撩，大大咧咧地走出客厅。严九龄稍犹豫了下，也顺势站起来，双手一拱，说：“杜先生，后会有期了。”

杜月笙心里恼火，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客气地送他到屋檐，嘴里还不停地打着招呼：“月笙惭愧，照顾不周，请严先生多多包涵。”

一旁作陪的范回春却涨红着脸，浑身不自在。他见严九龄告退，连身子都不曾动过，自斟满一杯状元红，一昂首，一饮而尽，乘着酒意，气恼地骂道：“不识抬举，哼。”他正要斟第二杯时，一只大手沉重地压在他手背上，只见，杜月笙笑眯眯地望着他，一语双关地说：“日久见人心吆。”

机会终于来了。

坐镇南京的孙传芳电令驻浙的军长谢鸿勋赴宁，商议军情。谢鸿勋久闻杜月笙的盛名，特意在上海下车，要知交严九龄代为引见。这下可难为他了。他对范老抱有敌意，多次冷落实是想疏而远之。但谢鸿勋专程为老杜而来，岂有推卸之理？不得已，严老九去找老范商议。

“回春兄，谢军长要结识老杜，兄与杜门甚熟，有烦老兄穿针引线了。”

范回春正生着闷气，见严老九来，一古脑儿发泄了出来：“你老九身价太高，人家杜先生真心诚意要交朋友，你却搭足架子，让我丢尽面子，今后还想在上海滩上混？姓谢的，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何必去舔人家的屁股？”

“小弟错了，”严老九厚着脸皮，忙不迭地检讨，“务请范兄递个信，小弟今晚陪夫人赌个通宵，输赢全包在我身上。”

范回春余怒未消，却也无可奈何。他说：“你的情，老范不敢领，只是欠杜先生的人情，总得要还。看在杜先生的佛脸，我跑一趟了。”

“拜托，拜托。”严老九连连称谢。

杜月笙从范回春那里得到消息，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他吩咐听差：“你去严馆走一趟，送上我的帖子，说我恭候两位大驾。”

谢鸿勋得到请帖喜出望外，严九龄则是惭愧不言。这席酒筵，气氛截然不同了。主宾谈笑风生，情谊融洽。老杜丝毫没有冷落难堪严老九之意。此刻，老九暗暗钦佩杜月笙的大将风度。酒过三巡，谢军长也成了杜月笙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了。他兴致勃勃地谈起逛法国夜总会的情景，顺口道：“洋人真会拉生意，夜总会里的每只赌台都有标致的洋女人陪着，就是吸大烟、喝咖啡的客厅里，尽摆着新奇的洋玩意儿。”

杜月笙听着微微一笑，他转身向旁边侍奉的娘姨说：“去太太房里，将那只鸟笼拿来。”

不多时，娘姨捧了个白玉雕成的鸟笼，笼里锁着一只玲珑剔透的黄莺。杜月笙伸手去开发条，不一刻，那只黄莺做着扑翅、点头、转身的动作，然后又引吭高唱，发出婉转呖呖的莺啼之声。谢军长惊异地喊道：“这居然是假的。哟，奇物、奇物。”杜月笙解释道：“这是法国朋友送的，据说，在巴黎也只有一只。”

谢军长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捧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摆弄着。杜月笙悄声对那娘姨说：“将那个盒子也拿来，等下装好，送到谢军长的汽车上去。”

谢军长只顾玩鸟，对杜月笙的吩咐不曾注意。但细心的严九龄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忙拦住：“不，不，君子不夺他人之好。谢军长不会收的。”

杜月笙压低了声音回答他道：“谢军长不肯收，就托严先生作主代收吧。”

严九龄默默无言，只是用手紧紧握住了老杜的手臂……

只用了一只鸟笼的筹码，杜月笙便降服了骄横一世的赌王严九龄。

两天后，严老九的回报来了。他凑好四个牌搭子邀老杜搓麻将。除了范回春外，再加上了上海的金子大王“塌鼻头”郑松林。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入局，直到半夜才尽兴而散。四个大亨赌的输赢，一家要三四千元。当时，一担米才只三块银洋，这桌麻将足已令人咋舌了。

两个月下来，杜月笙在麻将桌上结识了英租界许多头面人物，对那里的情形也摸了个透彻。

黄金荣虽然不理政事，但耳目甚灵。他风闻杜月笙丢下三鑫公司不管，成天泡在英租界豪赌，心里甚是不快。他担心杜月笙又犯了早年的毛病，无意支撑黄门了。于是他忙叫来范回春，坦率地吐露了自家的心事：

“我吃一辈子包探饭，现在把世事看淡了，也不想管事了。亏得有月笙，否则，这辈子搏来的场面难以善终啊。”

“是啊，是啊。”范回春不置可否地敷衍着。

黄金荣的话头渐渐转入了正题：“月笙的担子不轻。里里外外的，都少不了他。我听说，他日日在严馆赌铜钿，丢着正事不干。我真担心啊。”

范回春这才听出了话音。他觉得，老板对杜月笙太不理解，心里有些忿忿不平。“金荣哥，你的意思是要我劝劝他。”

黄老板晓得杜月笙并不是轻易可劝动心的，只是想拆散这个赌局，让他自己收心才妥当。“不，我是想你不要去凑热闹。”

既然老板有求，范回春情面难却，只得允诺了。

范回春拆伙，赌兴正浓的严老九干脆另起炉灶，再搭牌局。他把杜月笙拖到了泰昌公司楼上的盛五娘公馆里。那盛五娘是晚清邮电大臣盛宣怀的五小姐，一门豪阔，富可敌国。凡能参加盛五娘赌局的人物都是社会名流，除了商界富豪，更有政界名望高的人物。这对杜月笙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第一夜豪赌，杜月笙一家就输了三万。但他轻松自如，毫无怯意，竟在泰昌公司整整赌了半年。杜月笙的豪爽、豁达在盛五娘心目中留下了深刻印像，成了难以离却的牌友。在盛五娘的引荐下，杜月笙进入了英租界的上流社会。

黄金荣在上海混了一世，势力范围始终不出法租界。他害怕“大八股党”绑票，严令儿女们不准逛英租界。如今，杜月笙旁敲侧击，轻轻推开了英租界的大门。在旁静观的黄老板也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夸奖他：“月笙了不得。”

对老板的称赞，杜月笙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他的心胸中正燃烧着熊熊火焰。他想，一个英租界能算得什么？他那进攻的箭头，是整个上海滩；不，他的疆界应该越过十里洋场。

收总管顺水人情

在三鑫公司内部黄金荣稳坐江山，指挥若定，金廷荪总揽业务，掌管账目，杜月笙和张啸林负责外务，交际联络，上下相融。“小八股党”们如今都已换下短衫，穿起长衫，各自在三鑫公司里担任职务。

杜月笙通常要到九十点钟起床，匆匆梳洗，便赶到三鑫公司去转一转，然后开始见客、拜客、饭局和赌局，有时深夜两三点钟回家，有时整夜不归。

此时，杜月笙的姑母万老太太，在乡下听说他发大了，便不辞辛苦，迈着一双小脚跋涉进法租界，她找到杜月笙，开口便说：

“现在你有了这么大的场面，可以帮帮穷亲戚了。墨林在十六铺做铜匠，工钱少，生活苦，你帮个忙，把他安插到三鑫公司去，也好多赚两个钱，将来好成家立业。”

杜月笙考虑了一下，说：

“你叫他到我这里来，先在我这里打打杂，三鑫公司那边，我先给他挂个名。”

万老太太一听，满心欢喜，亲自去十六铺把万墨林叫了来。

杜月笙见到万墨林，表现得很亲切。这位表弟今年19岁了，头大，个子高，衣着朴素，在上海城里住了近10年，还是一副乡下孩子的老实相。

杜月笙心想，要让他成为一个贴身的跟班，恐怕还得经过一番磨练。他沉吟半晌，说：

“你跟我来。”

万墨林诚惶诚恐，跟杜月笙上了楼。他们来到一间卧室，只见四周垂帘垂幔，美轮美奂，靠里面的一张贵妃榻上，躺着一位丰腴的少奶奶，正在吞云吐雾。

“他叫万墨林。”

杜月笙把万墨林带到榻前，介绍给沈月英说：“他是我高桥乡下的表弟，我叫他来服侍你怎么样？”

沈月英看了看土头上脑的万墨林，说：

“很好。”

因为原先替沈月英烧烟泡的华巧生，经常有事外去，她常常抓不到他的人影。她觉得，土头土脑的万墨林正好专门供她使唤。

杜月笙留下了万墨林，下楼去送姑妈。万老太太觉得，杜月笙二话没说收用了万墨林，是很看重他的老面子的，很高兴地走了。

万墨林外表土头土脑，头脑却十分好使。他事事留心，样样都暗中学习。不久，他就能烧出一手好烟泡，很讨沈月英的欢喜。

为了试试万墨林是否诚实可靠，沈月英有一次耍了个小花招。他叫万墨林去拎开水，在他走后把一张5元的钞票悄悄地放在了楼梯口。不一会儿，万墨林拎了一壶开水回来，还没进门，就高声叫道：

“这张5块钱是谁的？”

万墨林中气足，嗓门高，用力一叫，吓了沈月英一跳。她忍不住笑起来，说：

“别叫了，拾起来给我吧！”

从此，沈月英常在杜月笙面前，称赞万墨林老实、规矩。

杜月笙对他很快建立起了信任感。以后的日子，万墨林也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由跟班升至总管。

不久，黄金荣一家搬到了钩培里。杜月笙等人也从同孚里搬出，迁入金福里。这里的房子也是黄金荣买下用来出租的，他每月只收杜月笙四五块钱，算是意思意思。一起开公司赚大钱的“小八股党”和其他人也都纷纷在八仙桥一带买房租屋，成家立业。

自从张啸林参加了黄、杜集团后，三鑫公司的触须，开始伸向官场和军界。

1921年前后，全国各地的军阀、政要，只要是有些气候的，没有不在上海设有代表处或办事处的。

这些人来到上海后，都纷纷去拜访黄金荣、杜月笙，他们都是代表各地的军阀和政治巨头的，手中十分有钱，杜月笙常常设赌局和他们大战，每每能赢不少钱。

袁克文就曾把几十万元的巨资输给杜月笙他们。

袁克文，号寒云，河南项城人，是袁世凯的次子。他不愿做宫，却喜欢在江湖上散混。当时，他见青帮遍布天下，人多势众，便从北京跑到山西，在一位“礼”字辈前辈的坟前摆上供品，磕一串响头，摇身一变成为“大”字辈人物。由于他的老爷子是国家总统，也就没人和他顶真，大家顺水推舟，默许了他这“大”字辈。

当时，全中国的“大”字辈也没有多少人。

袁克文知道上海是个花花世界，心中十分向往。开始，他常常给上海老牌小报《晶报》写稿，一时名气大作；加上又是袁世凯的二公子，所以，他人虽不在上海，上海人却都知道他，俨然一位社会名流。

就是这样的一位社会名流，在袁世凯死后不久来上海滩上游历时，却还是被杜月笙骗了一刀。

那次，袁克文带了几名随从来上海，其中有一名侍从名叫韩荣浦，与黄金荣有旧关系。袁克文通过韩荣浦的关系去面见黄金荣。一见面，袁克文就忙不迭地送上10枚金币作为见面礼，竭力巴结这位上海滩上的“闻人”。

这些金币是袁世凯当上总统后，由英国人为他铸造的，上面有袁世凯的头像，极有收藏价值。

杜月笙看到后也连声称好，黄金荣就送给他三枚。

杜月笙见袁克文眼中只有黄金荣，没有他自己，心中十分不快，决心狠狠骟这小子一刀。

于是，杜月笙出面，替黄金荣尽地主之谊，大摆宴席，隆重招待袁克文。他陪袁克文大吃大喝，游览名胜、寻花宿柳，最后还以赌博助兴。

开始时，袁克文和杜月笙、金廷荪他们搓麻将，总是“手气”很好，袁克文的赌瘾也因此越来越大，赌注由千元上升到万元。眼看时机已到，杜月笙他们便三吃一，直到袁克文输得身无分文。

杜月笙还挺讲“义气”，赞助袁克文5000元，让他回北京去。

捉拿“宋教仁案”的凶手

辛亥革命后的10年间，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没有一天不在打仗，兵连祸结，民不聊生，人们渴望着战乱停止，和平统一。一部分工商业者，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中间阶层人士，以为只要废除各省的督军制度，裁减现有的军队，中国的和平统一的局面就能实现，因此，他们大力提倡废督裁兵、化兵为工。一些军阀政客为了欺骗人民，笼络人心，也高唱这种论调。于是，废督裁兵、化兵为工的政治思潮很快就流行起来。

1922年7月，上海中华全国工商协会、中华国货维持会等20多个团体联合发表了《废督裁兵宣言》，全国商会联合会发表了《筑路养兵意见书》，都是提倡废督裁兵的。

为什么要提倡废督裁兵呢？他们提出，民国以来，“各军阀自由招募，保卫个人地盘禄位，增兵无已，目前统计全国已有百五十余万”，“四万万主人翁，除以血汗供二万万余两军饷外，所受军人酬报者，十年来之哗变劫杀，南战南，北战北，南北交战等之流离颠沛与奸淫掳掠而已，老填沟壑，壮散四方，战线内之兄弟姐妹，无辜饮弹”，“更因兵患酷烈，无力经营，酿成水旱灾荒，连年冻饿死者，又不知有若干千万人，农工失业，商务摧残，教育破产，青年失学，垄断元气，危及国本”，认为当前“首先办到裁兵一件大事”，“若兵不能公开裁处，一切国宪、省宪、自治与联省自治省，均是骗人之假名词。”共和幸福，绝难实现。”因此，他们一再劝告军阀，“正宜顺从民意”，“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爱国爱民善始善终”。不过，这一切全是他妈的骗人，无非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利益蠢蠢欲动！

1913年，黄金荣承办侦破了他一生中最轰动的一项谋杀案。他亲自把暗杀中国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前农林总长宋教仁的凶手——武士英迅速逮捕归案。

1913年3月20日，晚上10点多钟，宋教仁先生从上海寓所抵达北火车站，他要搭乘10点三刻的特别快车到南京，然后转乘津浦路车由天津到北平，出席国会。

10点40分，距离开车还有5分钟，躲在办公室与售票房附近的刺客武士英，向宋教仁开了一枪。顿时，北站人声鼎沸，秩序大乱，有很多人看到那名凶手，他身材矮小，动作敏捷，穿一身黑色军服，下手后立刻趴在地上向左右连开两枪，用以吓阻追捕。然后，他急速起立，混在人群之中，穿过大半个候车厅，一路往铁路公司方向低头猛冲，拼命奔逃。

宋教仁惨遭暗杀后，全国震惊！

坐镇北京的袁世凯编造谣言，先发制人，诬赖沪军都督陈其美派人刺杀了宋教仁。陈其美正为遽失良友而伤心，突然又受到恶意中伤，忧急愤慨，迅速采取行动，联络有关方面的同志和朋友，请他们全力以赴，以最快的速度侦破宋教仁被刺的血案。

此时，黄金荣与陈其美也早有接触，平时小有来往。黄金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小头目，同时在上海又有广泛的交际网和雄厚的实力，所以陈其美也嘱托黄金荣追查刺客。

3月23日的深夜，黄金荣已经睡了。杜月笙（那时刚进黄公馆不久）忽然进来喊醒他，报告英租界巡捕房打电话给法租界，说是在湖北路迎春坊妓女李桂玉家里，抓到了一个叫应桂馨的人，可能与宋教仁血案有关。英捕房要求法捕房明天早晨派人去搜查他的家里，希望能找到一些证据。

黄金荣得报，立刻率领五六名巡捕在夜幕中赶往应桂馨的住处法租界文元坊。应宅的客厅里有几名男女，见巡捕一拥而入，个个惊慌失措，神色仓皇。

黄金荣见状，高喝一声“不许动！”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扭头就往后面逃跑，黄金荣立即拔步追赶。

应家客厅后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厨房，厨房之后，又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连接着高逾丈许的后墙。

这一路没有一线灯光，黄金荣凭听觉感到那人穿过厨房，准备翻墙逃跑。黄金荣暗中作了准备，待那人纵身扳上墙头之时，黄金荣一个箭步窜上去，几乎捉到了他那两只悬空的脚。那人身手异常矫捷，一个引体向上，左脚一跨，便越墙跳到墙外的地下。

黄金荣身材微胖，连跳三次才爬上围墙。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见那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黄金荣情急生智，站在墙头上纵身向下飞扑，恰巧扑在那人的身上，两人同时高呼一声：“哎哟！”

那人虽被黄金荣按在地上，仍作困兽之斗，幸亏黄金荣的助手赶到，齐力把那人制服，押回应家客厅。

灯光下，黄金荣一眼看去，顿时想起一张熟悉的面孔，冷笑道：“你叫武士英！”

那人身体震了一震，却仍在竭力掩饰：“我不是武士英，我叫吴福铭！”

黄金荣把脸一沉，喝道：“瞎讲，你明明是武士英，你忘记啦？今年2月，你代别人销卖三支肉桂，偷拿了两支还嫌不够，又把另一支卖得的100多块钱吞没了。法捕房里，你不是坐过一个月牢吗？”

至此，武士英无话可说，只得默默地低下头去。

解到捕房，黄金荣直截了当地审问道：“是谁指使你刺杀宋教仁的？”

“应桂馨。”武士英招供道：“应桂馨给我1000块钱，一张照片，一支手枪和六颗子弹，并且拨四个人相助，其中一个叫叶玉如，一个叫杨什么仁，另两个则忘记了名字。应桂馨要我带这四个人到北火车站，依计行事，行刺照片上的人。我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刺杀的那个人是谁。”

天快亮了，黄金荣命武士英在口供上签了字，然后押入囚室。

黄金荣认得应桂馨，并且一向对他很注意。应桂馨的被捕，是由于一位国民党员找到专门贩卖古董字画的河南商人王阿法，陪同他到英捕房去报案。

据王阿法说：一个星期以前，他到应桂馨家去卖画，应桂馨曾经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就是要他“办”这个人，事成愿意给1000元酬金。

王阿法回答说：“我没有办人的能力。”

“那就算了。”应桂馨迅速收起照片。

宋教仁被刺后，王阿法看到报上的照片，才知道应桂馨要“办”的就是宋教仁，并愿意为此案到公堂作证。

3月24日下午4时，黄金荣带着随从杜月笙，邀同法捕房的蓝总巡捕，总翻译曹振声，四名华捕，三名西捕，一同到文元坊应桂馨的家里正式搜查。

武士英行刺时使用的六响手枪，以及枪内余存的三颗子弹一并搜了出来。

黄金荣立刻派人持枪去查对，枪中所存子弹，和宋教仁身上开刀取出的弹头一模一样。搜查应家时，黄金荣和蓝总巡捕商量，宋教仁被刺案全国瞩目，关系重大，所有在应家的男女人等，应该一律带回巡捕房，分别侦讯，再决定羁押还是释放，免得会有人犯漏网。

蓝总巡捕答应了，在重要证据运走以后，再把应家上下人等集中一处，竟有26人之多。

英国领事鉴于应桂馨生性狡猾，必须将羁押在法捕房的武士英提来，和他当面对质。法国领事表示同意。

杜月笙对黄金荣说：“这个犯人太要紧了，说不定袁世凯、赵秉钧都会派人来伺机将他刺死加以灭口。”

“不错，我将严加防范。”

押解武士英去英租界的那一天，一路上便衣密布，人人紧张。黄金荣和四名西捕坐一辆汽车，荷枪实弹地看着武士英，一点也不敢大意。

武士英见了应桂馨有点畏惧，他企图推翻被捕时在黄金荣面前所作的供词，一会儿说他只跟应桂馨见过一面，一会儿又虚构出一个叫“陈玉生”的人来，说是陈玉生指导他如何行刺宋教仁的。

主控律师一一加以驳斥。之后，法捕房方面请求公开黄金荣他们搜应宅时所获的证据，那里面赫然有赵秉钧和洪述祖往来的密电码，以及洪述祖指使应桂馨行刺的电报与信件，证据确凿，应桂馨和他所聘请的四位外国律师，至此已无法再作狡辩，于是全案真相大白，应桂馨在会审堂上俯首认罪。他说：

“确是因为袁世凯畏惧宋教仁北上出席国会，深恐对他有所不利，所以由国务总理赵秉钧，授命洪述祖指使本人，贿买凶手行刺是实。”

4月25日，上海地方法院宣布正式开庭，审理应桂馨、武士英行凶杀人案。就在头一天晚上，拘押在中国监狱的武士英，竟会突如其来的吃红头硫磺火药“自杀”，事后查悉，那些致命的火柴头，是有人逼他吃下去的。

黄金荣闻知此事，无限懊恨，十分感慨，那么许多人花费多少心血所得到的收获，在一夜之间付之东流。

7月25日，应桂馨公然逃狱。事先，他花了大量的金钱贿买“典狱者”，同时指使他一批手下，里应外和，居然劫狱成功，让他逃了出来。

应桂馨越狱后直接逃往青岛，住在租界里面，隐名埋姓，平时很少露面。

一天，他从北平乘快车回天津，结果被袁世凯的特务发现行踪。当他坐在头等车厢时，忽然从门外闪进来一条大汉，手一扬，砰的一枪，打死了应桂馨。

距离应桂馨之死不到一个月，赵秉钧在天津督军衙门宴客，当场中毒死亡。袁世凯杀死了赵秉钧，还假惺惺地送上块匾，上面写道：”凄怀良佐”。

几个帮凶虽然死了，但真正的元凶袁世凯还窃据着大总统的宝座，继续干祸国秧民的坏事。

孙中山在宋案发生后，对袁世凯的面目有了新的认识，提出了武力讨袁的主张。

通过宋案，杜月笙更明白了许多生意场之外的事。

神秘的幕后混乱

二次革命爆发后，陈其美虽然面对着强大的北洋军和军械物资严重短缺等困难，但他在上海依然举起了武力讨袁的旗帜。

1913年7月16日，陈其美担任驻沪讨袁军总司令，并在南市设立司令部。7月18日，宣布上海独立，发布《讨袁宣言》，痛斥国贼袁世凯“残害忠良”，“私借外债、丧失主权”，“破坏共和，掳掠奸淫”等滔天罪恶，宣告“共图讨贼”。组织联络沪军、浙军和调拨滇军至沪；还与沈缦云等筹划经费。

7月22日深夜，陈其美在南市讨袁军总司令部召开前线诸将领军事会议，作临战动员，并宣布进攻计划。

7月23日，陈其美发动了进攻江南制造局的战斗，并同蒋介石等亲临阵地指挥，接着又于7月24日、25日和26日的夜间发动了攻击，之后在沪宁车站、吴淞、宝山等处与袁军发生过几次交战，均先后被击退。

由于外国侵略者的干涉，加上兵力有限，后援无济，8月13日，陈其美所领导的上海讨袁战争最终失败。

当时，陈其美的处境十分艰难。上海的大街小巷遍贴着袁世凯通缉陈其美等革命党人的悬赏布告，但他仍以顽强的拼搏精神，利用租界进行反袁活动，并同蒋介石冒险奔赴浙江宁波，联络浙军起义。

这时的陈其美避居租界，黄金荣和杜月笙给他提供了一些财物。不久，他第二次东渡日本。

1915年夏末，孙中山召集中华革命党各部长举行会议，决定正式组织中华革命军。陈其美被指派到上海，组建东南军总司令部，在法租界霞飞路渔阳里5号设总机关部。同时，招蒋介石、杨庶堪、丁仁杰、余祥辉等返沪，具体筹议上海讨袁斗争。

11月10日，陈其美物色中华革命党人王晓峰、王明山刺杀了坐镇江南的袁世凯悍将、上海镇守使郑汝成。

袁世凯大为震惊，辍食终日。他决定派出得力杀手，刺杀陈其美。

杀手来到上海，杜月笙很快得到消息，告诉了陈其美。

陈其美“哈哈”大笑，说“让他们来吧，大丈夫不怕死，怕死事不成，我等着他们。”

其实，袁世凯在密谋刺杀宋教仁之后，就把陈其美列为在上海的第二个刺杀目标了。他先后三次筹划了刺杀行动。

1916年4月23日傍晚，春雨霏霏，三辆黄包车来到上海四马路杏花楼门前，从车上下来三个身穿短褂的汉子，大步进门，直上三楼，在临窗一副座头前坐下。

一个中年跑堂快步走上前来，欠身问道：“三位先生，用点什么？”

三人中的那个高个子张口报出了几个菜名后，举目四顾，发觉食客不多，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压低了声音对两个同伴说：

“等会儿他来了，先别动手，看到老尚发信号再开枪。大总统给这家伙最后一个机会，若他回心转意，今天就不用响枪了。”

这时，头两道菜上来了，三人斟了蛇胆酒慢慢地吃喝起来。高个子的眼睛不时往楼梯口瞟一下，等待目标出现。

“当！当！当……”外滩的海关大钟敲了六下。杏花楼门前来了一辆老式“福莱狄”轿车，停稳后，从里面也下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位是个干瘪老头，年近六旬，偻腰曲背，后脑勺拖着条长到腰际的辫子；第二个年约40，瘦长个子，一张略显瘦长的脸，戴着眼镜，此人就是名震一时的上海都督陈其美；第三个40多岁，身高体大，四方脸，粗眉大眼，他叫尚晓忠，是暗杀陈其美行动的直接指挥者。

他们也走上三楼，在面朝楼梯口的墙角处座头前坐下。跑堂上前，瘦老头点了许多菜，要了两瓶汾酒。

先前那三人一见这三人，顿时紧张起来，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陈其美。有一个家伙沉不住气，竟把手颤颤抖抖地往怀里伸，隔着衣衫去摸手枪。

其实，陈其美此时根本没想到他今天来赴的是鸿门宴，刀爷手近在咫尺，只是和瘦老头以及尚晓忠讲闲话。

瘦老头姓陈，是陈其美的同乡，此次被袁世凯的特使尚晓忠以重金拉拢，特地从家乡经浙江吴兴赶来上海劝陈其美退出政治舞台。

酒过三巡，尚晓忠乘陈其美不留意，告诉他：“袁大总统汇大洋70万元，现在在交通银行，给你出洋游历。大总统让我转告你：此款可以随时提取。”

陈其美笑道：“现在我们党里很穷，供给党里作革命经费很好。”

陈老头连忙重申：“这笔钱是给你出洋用的，不能做其他用。大总统说过，如果你不要这钱，便将这笔款子用来对付你。总之，这款子要用在你陈其美身上。”

陈其美大怒，声色俱厉道：“我干我的事，他听他的便！”

他一番话语把陈老头弄得好不尴尬，愣了一会儿才重新缓和下来，准备起身告辞，行前仍让陈其美再考虑考虑。

今天，陈老头以给陈其美介绍生意朋友为名，把他请到这里，听他的回音。尚晓忠决定，如果陈其美不识抬举，执迷不悟，那就发信号让刺客下手。

当下，陈其美哈哈大笑，“我陈其美向来一锤定音，这么一桩小事难道还要三番五次的声明？”

“唉——”陈老头叹了口气，给陈其美斟酒说：“英士，这汾酒气味芬芳，入口回味生津，余香无限，再干一杯吧。”

“好！”陈其美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尚晓忠见劝降无望，遂起杀心，眼睛迅速往刺客那里一扫，咳嗽一声。高个子见雇主发出信号，手指往桌上一叩：“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上来五个穿海军军官服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位一见陈其美，就惊喜地叫道：“陈先生，您也在这里啊！”

陈其美定睛一看，笑吟吟道：“哈，原来是你们几个啊！怎么，闲着没事来喝酒？”

这五人是海军“应瑞”舰的下级军官，都是国民党党员，又是青帮成员。陈其美既是国民党，也是青帮头领，是他们敬重的上司。

这几个人马上走过来，向陈其美行礼致意。陈其美性格豪爽，手面阔绰，当下挥手叫来跑堂，让给五位客人上一桌酒菜，由他最后一起结账。

那高个子刺客儿姓盛名单，原本已准备下手，这时连忙用眼色止住两个副手。因为他发现，这五个军官腰里都佩着手枪，倘若现在动手，这五人一定会一起护卫陈其美，自己是必遭惨败，甚至会丢了性命。他们是流落江湖的散兵游勇，并不是袁世凯的部属，受尚晓忠重金雇用，那钱眼下只到手一半，这会儿把小命玩掉了，还有一半就拿不到了。因此，盛单决定罢手。

尚晓忠才不管刺客死活呢，他要的是陈其美的性命。当然，他也估计到军官们会拔枪相助，但他们决不会知道这鸿门宴就是他摆的！他见发了信号不见反应，又发了一次信号，但刺客们还是无动于衷。

尚晓忠火了，站起来，嘴上叼支香烟，假装借火，走到盛单面前，狠狠瞪了一眼，点了香烟，扔下火柴返回座位。

尚晓忠跟盛单说好刺杀陈其美，事成后可得3000块大洋，事前先预付一半。盛单也想尽快行动，尽快拿到另一半赏金，但今日情况确实不能轻易下手，他见尚晓忠执意要他下手心里不由得火了，暗地里在骂：“他妈的！咱们三个的命总共才值1500哪！对不起，老子不干了，大不了把钱退还就得了。”

想着，他站起来，朝两个副手一眨眼睛：“我们走吧！”

三人大摇大摆走过尚晓忠这一桌，腾腾腾地下楼而去。尚晓忠目睹此状，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掉。

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行动由于偶然因素而流产了，而陈其美此时还蒙在鼓里。

次日，尚晓忠找到盛单，让他再次寻机会下手。

盛单一口答应。不过，时隔一夜，他增加了两项条件：第一，陈其美乃赫赫有名的辛亥革命风云人物、沪军都督，一条命不止3000大洋，要求把赏金提高到6000元，活动经费除外。第二，陈其美行踪诡秘，手下又有青帮门徒和昔日旧部，身边还有保镖，一时恐怕不便立即下手，要求不限时日，伺机行事。

“这个……”尚晓忠手抚下巴，面有难色，“这个，第一个条件嘛尚可考虑，我尚某人向来讲义气，朋友既然提出增加价钱，想必是手头拮据，我可以增加些数目，哪怕让我自己掏腰包都干。第二项嘛，就难啦，上面可是限了时间的……”他把话打住，因为不能透露后台是袁世凯，也不能说自己在大总统前立下了军令状：一个月之内如不杀掉陈其美，就送上自己的脑袋。

盛单听了则冷冷地扔出一句：“老尚，那可别怪咱哥儿们不仗义，我只好把定金还给您了。只是，上海滩肯向陈其美下手的角儿，恐怕一时还找不到哩！”

尚晓忠想了一想，转而笑吟吟地说：“这样吧，定金你们先拿着，你再考虑考虑。这两天我要去外地跑一趟，回来再谈，如何？”他清楚上海滩敢于刺杀陈其美的人确实不好找，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想另找杀手，实在找不到再来同盛单谈，所以没有把门封死。

此时，尚晓忠忽地想到是否可以找个洋杀手来试试，因为当时上海滩上虽有一些外国瘪三在上海发迹，但大多数洋瘪三在上海混得并不好，为了金钱，他们什么罪恶勾当都愿干。尚晓忠熟谙这些情况，遂决定雇个洋瘪三当杀手。

尚晓忠在公共租界一家名叫“非洲野人之家”的酒吧里结识了一个名叫勃罗特的法国人。此人30多岁，身体高大，金发碧眼，头颈粗似牛脖，雄赳赳地往那里一站，一看就知道是打手一类的角色。他冷眼观察，见勃罗特身穿肮脏不堪的旧西装，皮鞋头上补了一块，叫一杯廉价的啤酒喝半天，一双深陷在眼窝的眼睛色迷迷地在歌女和女客身上转。

尚晓忠主动和勃罗特搭讪起来，替他要了威士忌和西菜，又把整包香烟递给他。

勃罗特在上海已混了四年，结结巴巴地能说几句中国话，几杯酒下肚，尚晓忠已经大致摸清了他的情况：他是法国退役军人，曾在巴黎一家赌场当保镖，后来因见钱眼红，抢了一个赌客的钱袋而被捕入狱，判刑5年。由于不堪忍受监狱生活，打伤了看守，越狱潜逃来到上海。

在上海，勃罗特先是跟人合伙做生意，开始还不错，但后来人家知道他的底牌，怕惹出事来，便把他撇下了，目前他基本上靠别人的恩赐过日子。

尚晓忠了解了勃罗特的底细，暗忖这倒是一块合适的料：穷瘪三，当过兵，会打枪，并且有做案经验，看他的眼神，肯定敢杀人。他试着跟对方谈交易，勃罗特倒爽快，一口答应，索价也不高，只要1200元，要求付黄金，说是便于藏匿。

双方谈得很融洽，最后商定第二天晚上在外滩碰头给枪，并先付一半赏金作为定金。三天之内，勃罗特干掉陈其美以后，再付另一半赏金。

尚晓忠恐怕这个洋流氓耍滑头，拿了钱就逃之夭夭，于是在临分手时特地发出警告：“勃罗特先生，我可是代表官方来跟你谈这个交易的，你若想耍手段骗了钱逃掉，那可是打错了算盘。我只要打个招呼，上海的水陆通道马上封得严严实实，你插上翅膀也休想飞出去！”

勃罗特双手一摊，耸耸肩膀：“哦，先生把我当什么人了？法兰西人说话算数！”

“那好，一言为定！”

谁知第二天晚上，勃罗特收下折合600元的金条以后，从尚晓忠手里接过左轮手枪，突然把枪口对准尚晓忠问：“先生，你想试试它的性能吗？”

尚晓忠心头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勃罗特微晃手枪，不无得意地说：“如果你不乖乖跳下黄浦江，那我就要试试这把手枪的杀伤力了！”

“好啊！你这洋瘪三！你想谋财害命？”尚晓忠转脸四顾，夜深人静，附近一个人影都不见，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勃罗特冷笑：“我本来想谋财不害命，幸亏你昨晚临分手时给了我一番忠告，为了能安心地使用这笔款子，只好封住你的口……”

尚晓忠是武将出身，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他趁勃罗特得意之际猛地飞起一脚，踢中勃罗特持枪的手腕，手枪在飞出去的同时，“砰”的朝天射出一颗子弹，尚晓忠腾身上前，一拳击向勃罗特的头部，被他闪过了，又一拳上去，击中下巴，勃罗特仰面倒地。

勃罗特跌得快爬得也快，一跃而起，施出西洋拳击解数反攻。

两条大汉在朦胧月色中，一来一往，展开了生死格斗。正当他们打得正酣时，耳畔冷不防进响了一声炸雷：“都不准动！”

“啊！”勃罗特一惊，胸口挨了一拳，跌倒在地。

“住手！”

尚晓忠一看，来人是一个高个子英国青年警官，手里握着一支手枪，大声喝道：“听着，你们两个跟我去巡捕房走一趟！”

一副白铜手拷套到了尚晓忠、勃罗特的手上，他们无可奈何地被铐在一起，垂头丧气地往大马路巡捕房走去。

尚晓忠、勃罗特被带到巡捕房，分开关押在临时留置室。

青年警官先讯问了勃罗特。

勃罗特对警官照实招认，只是到最后为减轻罪责，他否认自己准备杀人，而说是尚晓忠逼他立刻下手，他一时没答应，双方争执起来，尚晓忠拔枪威胁，结果就打起来了。

警官听了也不说什么，让勃罗特在拘留证上签了名，把他关了起来。

尚晓忠独自待在留置室里，心里倒也并不怎么着急。他知道即便勃罗特供出实情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一则英国人对陈其美并无好感，二则此案未有行动，巡捕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难办的倒是这个计划泡汤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间过得飞快，离规定时限只剩下半个来月了！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正在此时，牢门打开了，一个“红头阿三”在门口叫道：“出来，提审！”

尚晓忠被带到一间10来平方米的办公室，里面坐着拘捕他的那个青年警官。

“红头阿三”出去后，警官关上了门，微笑道：“先生，你现在是在和詹姆士警官打交道。”

尚晓忠点点头：“晤！敝人姓尚，高尚的尚，名晓忠。”

詹姆士打开抽斗，把勃罗特交出的金条和现场收缴的手枪放在桌上：“先生，这两项物品你可以收起来了，物归原主。”

尚晓忠觉得奇怪：这洋警察怎么连案情都不问，一上来就还东西呢？他用疑惑的眼光望着对方。

詹姆士警官显然看出了尚晓忠的疑虑，笑道：“尚先生，我没有必要向你问什么，因为你是受中国官方的重托来干这件事的，不可能提交法庭审判。”

尚晓忠知道勃罗特将隐情和盘托出了，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笑而不答。

詹姆士说：“陈其美在上海很有势力，先生单枪匹马来上海干这件事，很有胆量，本人甚为钦佩。只是，先生的目光不准，看错人了，物色了勃罗特这样一个流氓。”

“嗬嗬……”尚晓忠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个警官有点反常。

接下去，詹姆士说出了令尚晓忠更觉反常的话语：“先生，此事你若让我去办，明后天倒也许成功了。”

“警官先生是开玩笑吧？”尚晓忠大感意外，不敢相信。

“不，不！先生，如果你有兴趣，我们之间倒可以谈谈这项交易。”詹姆士接着说。

原来，詹姆士即将调回英国。他想临走时，从古董贩子手里买几件古玩字画带回伦敦去倒卖。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詹姆士本钱不够。为了筹足这笔钱，他这几天寝食不安，便跑到外滩转悠，再寻谋财之道。

这“道”还没找来，他竞遇到勃罗特、尚晓忠在作生死格斗，便顺手牵羊把他俩带回捕房。没想到这倒是一条送上门的生财之道！讯问勃罗特之后，詹姆士立即向尚晓忠摊牌。

听了詹姆士的一番话，真使尚晓忠喜出望外，当下便让对方开了价钱。

詹姆士也不客气，开口就是5000银元，保证三天之内除掉陈其美。

尚晓忠觉得这价钱不算大，当场应允。他把勃罗特交出的金条留给詹姆士作为定洋，还留下一个地址给詹姆士，让他事成之后去那里取其余赏金。

第二天，詹姆士就打听到陈其美最近正在南市一家名叫“怡乐院”的妓院里，跟一个名叫“红丽小姐”的妓女厮混，便决定当晚即去行刺。

这天华灯初上时分，詹姆士打扮成外国水手模样，一摇三摆地来到”怡乐院”。他先站在门口看一盏盏灯笼上写着的妓女名字。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却故意大着舌头问道：“你们这里，过一夜要出什么价钱？”

看门人忙答道：“嘿嘿，不贵，三五元、六七元、八九元都有，最好的不过20元。洋先生是飘洋过海的人，手面阔绰，才不在乎这么点花粉钱呢！”

詹姆士掏出一块银元扔给看门人作为小费，迈步就往里走。

一个年过50的老鸨把他引进账房间坐下，奉上烟茶，问他要点哪个档次的姑娘。詹姆士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怕点低了档次会惹人怀疑，便掏出10块钱放在桌上：“我要个七八元的吧，余下的算茶水费。”

老鸨立刻奉上一本花名册：“这一档的我们院里有12位，今晚有7个已接下客人，其余的供洋先生挑选。”

詹姆士翻开花名册，随意指着一张照片：“就这个吧。”

老鸨一看，奉承道：“洋先生好眼力，点了这位‘荷花仙子’！”

她叫来一个黑胖粗俗的女人，吩咐道：“你领这位洋先生去‘荷花仙子’房里，让她好生待客！”

詹姆士随黑胖女人进去，那“荷花仙子”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自是殷勤接待。詹姆士头回当刺客，目标又是上海名人，心里自然紧张，哪里有心思鬼混，推说还没吃晚饭，摸出钱来让仆人去叫了一桌酒菜，让“荷花仙子”陪着浅酌慢饮，顺便问起“红丽小姐”。

“荷花仙子”说：“这里有两个红丽，大红丽28岁，小红丽19岁，都是20元一夜的价。这几天大红丽陪客人去苏州了，只有小红丽在。”

詹姆士记在心里，不再说话，默默饮酒吃菜。

9点过后，“荷花仙子”让娘姨撤去酒莱，送上水果、香茶，娇声问道：“洋先生喝杯茶后，上床歇息吧。”

詹姆士点点头：“也好！我先去院子里透透风。”

詹姆士出了房门，顺着走廊来到楼梯口，四下一看无人注意，便悄悄蹑上楼去。楼上是高档次妓女的房间，只见各个房间房门紧闭，窗子却半开半掩，不时传出荡音淫语，哼哼哈哈，也有唱小曲的。

詹姆士来到标着“红丽小姐”字样的房间门口，抽出手枪，轻轻推上膛。他走到窗下，那窗敞着一条缝，把手伸进去想撩开天鹅绒窗帘，却没撩开，原来里面系住了。他掏出小刀，在窗帘上划开一条缝，凑近往里观察。房间里摆着一套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墙边床上纱帐低垂。灯光透过纱帐照到床上，依稀可见躺着一对赤膊鸳鸯。

詹姆士未及细想，心急慌忙地举枪冲床上连发三枪，返身就跑。

枪声响起，妓院里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吆喝声四起，却没一个房间敢开门出来看个究竟，只有那个胖娘姨在楼下厨房里探出身子，指着正往外奔的詹姆士返身奔逃，边跑边往后开枪。

巡警火起，打了一阵排枪，詹姆士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怡乐院血案”。

当时，詹姆士打死的并不是陈其美，而是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嫖客。陈其美前一天是在怡乐院，但这天下午因临时有事，带着大红丽去了苏州，结果逃过了一场杀身之祸，但他并不知晓。

真正知道此事底细的，只有尚晓忠。

詹姆士行刺失利，令尚晓忠大为懊丧。屈指一算，离交差时间只有10来天了。尚晓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筹莫展。最后，他孤注一掷，决意亲自出马刺杀陈其美。

5月8日，尚晓忠去找盛单，告诉他们自己的新计划。谁知，刚走出旅馆大门，迎面碰上袁世凯的贴身卫士袁继良，不禁吃了一惊：他妈的，准是大总统差他来催问这事的！

尚晓忠把袁继良领进房间，客气了一番，试探着问：“继良兄是来上海出公的？”

袁继良悄声道：“奉大总统之命，让我来问问刺陈其美进展如何？”

尚晓忠把两次行刺失利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临了说：“正在准备搞第三次，我决定亲自动手。”

袁继良笑了笑说：“不必尚兄亲自下手，大总统自有良计妙策，我就是为此事来上海的。”

原来，同盟会有个小头目叫李海秋的，是陈其美的好朋友。最近，他在北京被捕，重刑之下，供出了同盟会的机密。袁世凯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尚晓忠行刺陈其美到现在还没有成功，何不命令这个李海秋前去协助？陈其美还不知道李海秋叛变，正可以利用李的关系下手。

于是，袁世凯立即叫袁继良带着李海秋赶来上海，交给尚晓忠指挥。

尚晓忠一听，喜出望外：“哈哈，天助我也！继良兄，这姓李的这会儿在哪里？”

“他在巡警队。我先来说一下，回头让他来找你。”

尚晓忠一见李海秋立即设宴款待。席问，尚晓忠问道：“依你的意思，怎样才能干掉陈其美？”

李海秋说：“此事说难也不难，只要对症下药。据兄弟所知，陈其美最近正为党内经费短缺发愁，我们不妨在这上面动动脑筋。就说有一个煤矿公司，准备向日本人抵押贷款，苦于没人介绍，如果谁能介绍签约，谢他一笔款子。陈其美会上钩的。在签约那天，可以让刺客到约定地点下手。”

尚晓忠想了一会儿，脸上绽开了笑容：“好啊！此计极妙！这个‘公司’由我来操办，约定签约的时间、地点就是了。”

李海秋连连点头：“是！是！”

尚晓忠接着说：“此事若成功，你就立下大功了，我向大总统保举你当官。”

尚晓忠、李海秋分手后，各自行动。尚晓忠找了朱光明、许国霖、程子安等人，让他们假设一个“鸿丰煤矿公司”，为了使陈其美相信真有这么回事，“鸿丰煤矿公司”还煞有介事地在报上登出启事，表明寻找抵押贷款伙伴。随后，他又去找了盛单，说已找到机会，让他们随时待命，准备下手。

李海秋要找陈其美，可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陈其美向来行踪诡秘，别说李海秋，就连他的保镖有时都不知道他下一个小时去哪里。上次吴兴家乡来的那个陈老头，还是凭着陈其美胞弟陈蔼士的亲笔信才辗转找到了他。可是此后便不见踪影了。

詹姆士是凭着他的职业嗅觉，才偶然打听到陈其美的下落的。

但李海秋在同盟会中，大小也算是个头目，认得不少跟陈其美有过近期接触的人，他花了好几天工夫，终于打听到陈其美的下落，马上往那边拨了个电话，说有急事求见。

陈其美说他即刻离开那里，让李海秋去老城隍庙春风得意楼等候，他会派人代表自己跟李海秋谈的。

李海秋遵嘱去了春风得意楼，招呼跑堂沏了一壶安溪铁观音，慢慢地呷着。约摸半小时后，陈其美独自赶来了。原来他先前的那番话是假的，为的是蒙蔽他人，隐其行踪。

李海秋一见，大为高兴，连忙招呼跑堂的沏茶。

陈其美呷了几口香茶，推推眼镜，瞅着李海秋问：“有什么急事？”

“哦！英公，是这样的：我有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鸿丰煤矿公司，在安徽淮南，上几年倒还好，近来情况不妙，眼看就要维持不下去了。最近他们准备从日本购买新式设备，重振矿业。但苦于缺乏经费，万般无奈，只好将公司作为抵押向日本实业界人士贷款，但一时又找不着介绍人……”

李海秋把话打住，掏出一张旧报纸放到陈其美面前，“您看，他们已经在报纸上登过启事了”。

陈其美浏览了一下，信以为真，饶有兴趣地问道：“他们准备给介绍人多少头寸？”

李海秋说：“他们那公司注册固定资产为300万元，准备全部抵押贷款100万元，言明谁若是从中介绍签约，愿以贷款的百分之三十相酬。我想英公曾留学日本，跟日本人有交往，若肯介绍签约，无疑是一笔财喜，因此特来报个信。”

陈其美正为第四次反袁起义缺乏经费而发愁，听李海秋这样一说，不禁怦然心动：100万元的百分之三十，就是30万元，这倒是一笔巨款；再说事情并不难办，日本企业界有朋友，只要联系一下就行了。

一边想，他一边问道：“对方现在在淮南，还是在上海？”

“他们已经来上海了，正急着找门路呢！”

“此事我可以一试，三天之内听回音。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到时候我打电话通知你。”

“好的。”李海秋见陈其美果然上钩了，不由得心花怒放。

陈其美求款心切，对李海秋所言之事未经详察就相信了。第二天，他就去虹口一家日本洋行，那经理是他的好友，听说这事，也热心为其撮合，向国内总公司拍发电报，述说情由。总经理跟陈其美也熟识，当即复电同意向鸿丰煤矿公司贷款100万元，并委托陈担任总公司代理人，代表日方跟鸿丰煤矿公司签约。

陈其美于是给李海秋打电话，约定5月18日下午3点带贷款意向书底稿来萨坡塞路（今淡水路）14号寓所签约。李海秋闻讯大喜，马上报告尚晓忠，尚晓忠立即作了布置。

5月18日下午，李海秋带着朱光明、许国霖、程子安来到陈其美寓所。陈其美在客厅里接待他们，朗声笑道：“哈哈，诸位请坐！”

李海秋装模作样地在一旁给双方介绍：“英公，他们是煤矿老板，这是陈都督。”

朱、许、程三人拱手作揖：“久仰！久仰！”

陈其美招呼娘姨奉上烟茶，目视三人：“各位老板，抵押贷款一事李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我和日本朋友联系过了，他们委托我作为代表，先和贵公司签意向书，之后，总公司将派人和我一起去淮南检查贵公司固定资产，如确认无误，就可以签正式协议，然后汇款，另外，我根据李先生所转达的贵公司愿向介绍人支付百分之三十报酬的意思，起草了一份合同草稿，诸位也可以过目一下。”他把几张写好内容的纸放在桌上。

李海秋冲着朱光明等人以目示意：“你们把意向书拿出来，请都督过目。”

许国霖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遂从皮包里取出意向书交给陈其美。

此刻，李海秋忽然站起来说：“我去买包香烟。”

李海秋走出大门，朝站在马路对面佯装等人的盛单三人打个手势，自己匆忙离去。

盛单留下一人望风，自己带着另一人径进陈宅。那天也活该有事，陈其美的两个保镖都不在身边。因此，刺客得以顺利登堂入室。

陈其美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两个陌生是上海唯一的公债、股票市场人，惊问：“二位找谁？”

刺客并不答腔，把手往怀里一伸，掏出手枪。

陈其美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他在同盟会中是以“四捷——口齿捷、主意捷、手段捷、行动捷——而著称的，一看苗头不对，迅速站起来伸手摸枪。

可是，一切都晚了。“砰！砰！砰！”两个刺客同时开枪，陈其美头部中弹，朝前一扑，栽倒在桌上。

当天，上海就爆出特大新闻：辛亥革命风云人物陈其美遇刺身亡！

陈其美被刺死后，蒋介石在政界失去了靠山，在经济上也开始拮据。他只好另辟门路，寻找庇护者，开始与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等人关系密切起来，并跟随他们参加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活动。

证券交易是一种投机活动，开始，蒋介石挣了一点钱，但不久就接连赔本，背了一身债，处境十分狼狈。

在被债权人逼得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蒋介石决定离开上海，避债到广州去投奔孙中山先生。

因为债务所缠又缺乏盘费，蒋介石就去找虞洽卿商量办法。蒋介石以前曾认虞洽卿做干爹，虞没有答应。他觉得，蒋介石跟在陈其美后面“搞革命”，风险大，牵连到自己划不来。

这一次，蒋介石山穷水尽，来找他，莫非是要钱。他不肯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就替蒋介石出了个主意，介绍他去投帖拜黄金荣为老头子，一可以利用黄金荣牌子，对付债权人，二可以向黄商量借盘费。

两人商量定当，先由虞洽卿与黄金荣谈妥并约好日期，并陪同蒋介石前去举行拜帖的仪式。

按照青帮投师拜祖的常规，普通的压帖贽敬自几十元至几百元，最起码的也需5至10元。若照当时黄金荣的身价，压帖贽敬，至少是几百元，甚至有几千元的。贽敬越多，越受老头子的看重。

拜师之前，要填具门帖经黄金荣允准方可。这门帖是由黄金荣账房间印就的，约6寸长4寸半宽的淡黄色双层摺子，里层印着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介绍人等，左角上还要贴上2寸的照片。举行仪式的时候，所堂里点起香蜡烛，黄金荣坐在中堂，地上铺着红毡条，门生跪在红毡条上叩三个头，算是行大礼，正式拜师。

所有门帖由黄金荣秘书骆振忠管理。骆是上海人，经常办公的地方在账房间里，门帖也保管在账房间橱内，还备有一本名册，经常可以查考。

这是一般的规矩。但是，蒋介石拜黄金荣为师，却是另外一种情况。

虞洽卿到八仙桥钧培里黄公馆后，向黄金荣说明情由，要求录收蒋介石为门生。

黄金荣因为虞洽卿在当时的商界地位高，势力大，也很想结交，所以对他提出的要求都无条件答应下来。

因为虞洽卿不熟悉投拜老头子的手续，第二天陪同蒋介石到黄金荣处时，只投递了一张写着“黄老夫子台前，受业门生蒋志清”的大红帖子，既没有拜师应有的蜡烛、香，更没有致送压帖的贽敬。

黄金荣事先已从虞洽卿处知道蒋介石的困难环境和拜师目的，同时也为了讨好虞洽卿，所以非但不计较压帖贽敬，还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款待蒋介石。

第二天，黄金荣又让杜月笙拿着200块大洋找到蒋介石，以资他南下广州的路费。

当时，黄金荣、杜月笙都没有想到10年以后，他会那么风光地回来。

经过了几次政治风雨，杜月笙也变得更加有自己的主意，更想雄霸上海滩。

烟贵财富

大公司业务一帆风顺，进展神速。然而到了1923—1924年之交，突然发生的严重的问题，原来长江口，中间含了一座崇明岛，岛北是长江北汊，岛南又因隔个横沙小岛，分为北水道和南水道，这两条路，轮船都可以出入，往先，运鸦片的轮船由南水道驶入吴淞口，再从高昌庙起岸，循公路运到上海。但是，自从三鑫公司独占了上海的市场，潮州帮退居附庸，业务每况愈下。他们之间的一部分人又汇合了黄浦滩上另一股力量，全力另辟运土新途径，企图东山再起，进而与三鑫公司抗衡。他们几经周折，选定了长江北岸的启东、海门以至南通，都是通海镇守使张仁奎的辖境。

张仁奎号镜湖，山东藤县人，武功精娴，为人四海，在清军飞虎营徐宝山部从低级军官一直当到统带（即今之团长），辛亥光复徐宝山参加革命，所部改为民军第二军，自任军长，张镜湖升第七十六混成旅长，并前后当了十六年的通海镇守使。他是青帮大字辈的前人，陈世昌的老头子，自山东、苏北、以至上海、长江沿岸，他的潜势力之大，民初硕果仅存的十几位大字辈中，无人可望其项背，在政治上他尤且受知南通状元张謇。

张镜湖的镇守使衙门设在南通，他本人则在上海海格路建有一幢巨宅，他有一个“仁社”，门弟子中多达官巨贾，高级军官。通海镇守使虽然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可是自张氏本人和他的参谋长马汝麟，副官长王凤楼以官，都和国民党有所联络。

谋与三鑫公司对抗的第一帮人，在海门、启东一带，和张镜湖的地方干部搭上了联系，他们终于开辟了鸦片新“航线”，也雇外轮专运驶入长江北汊，然后用小船接驳，深入苏北，转运各地。

首先是三鑫公司业务大受影响，继则1924年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督办卢永祥打起仗来，上海虽然幸免于战争的洗礼，可是卢永祥和何丰林兵败，卢永祥东赴日本，转赴大连、天津，何丰林和卢永祥的儿子，民初四大公子之一的卢筱嘉，双双避难到杜美路二十六号的那幢小洋房。

和齐燮元同隶直系的福建督理，后来自封五省联帅的孙传芳，亦率兵自闽攻浙，于1924年10月16日抵达上海，收降卢永祥、何丰林的部队，同日任命前海州镇守使白宝山为上海防守总司令，办理善后及收抚事宜。

面临这样一次巨变，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手足无措；大上海重归江苏人的天下；一朝天子一朝臣，三鑫公司靠山尽失；孙传芳、白宝山那一批新贵，即使有心高攀，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眼看着黑货的来源立将全部断绝，兵慌马乱之中，原先堂而皇之走的那条老路线，如今怎敢再走。

以前因为有恃无恐，笃定泰山，货到立即发出，从不考虑库存的问题，现在一经战乱，瘾君子们罗掘一空，上海大小土行，更进一步面临鸦片断档的恐慌。

贩运鸦片生意陷于停顿，除了黄老板底子厚，平时花用不多，金廷荪开销小，有点储蓄，杜月笙、张啸林以及“小八股党”顾嘉棠等人，很快地就捉襟见肘，囊中金尽。早先财源茂盛，洋钱银子如潮水般的涌来，他们抱着“辛苦赚钱痛快用”，“小数不在乎，大数横竖横”的心理，挥霍成性，撑足场面，左手来右手去，应了个俗谚：“积钱针挑土，用钱水流沙”，竟是一文存余也没有，其中杜月笙甚至还背了一身的债，杜月笙个人的花销不如张啸林他们大，说起来他还不算怎么挥霍，可是他的善门大开，对于任何人的要求，从不开口拒绝，这一点形成了一个无底洞，他施医施药施棺材，修桥筑路，年年打发数以万计的上海乞丐，还有孤苦贫弱发给摺子，按月到杜公馆拿钱，凡此种种，即令有了沈宝三的聚宝盆也不够用。

场面撑起来了，手面阔绰惯了，一旦进项断掉，两手空空，这些人的焦急慌乱，窘态百出，自属想当然耳。因此，那一年将近过年的时候，大家日处愁城，束手无策，张啸林穷疯了，硬逼他的太太，那位绰号茄力克老四的，指头上手上，所有的首饰拿出来当掉，然而杯水车薪，过不了几天他又唉声叹气，绕室彷徨。

“小八股党”到处借不到钱，有一天他们得到消息，听说国会议员手里面居然有“货”，于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去找到了陆冲鹏。

陆冲鹏，江苏海门人，逊清秀才，清末废除科举，他便就读于苏州法律专门学校，以迄卒业。陆氏是海门世家，在吴淞口北，膏沃之地，拥有沙田千百顷，他家的佃户，达数千户之众，名门后裔，翩翩年少，在黄浦滩上执业律师，大有名声。1918年安福系当权时，他是海门选出的国会议员，隶众议院，和段祺瑞、李思浩等人，甚为接近。

“陆老板，帮帮忙，我们真叫是过年白相相的赌本都没有了。”

“可以。”陆冲鹏爽气地说：“你们要用多少钱呢？数目不太大，让我去想想办法。”

“数目不大。”顾嘉棠连忙说：“不过，我们不要借钱，我们要借土。”

“借土？”陆冲鹏吓了一跳，天大的秘密怎会被他们知道，但是当时他声色不动，说是：“你们一定要借，我去跟朋友商量商量看。”

“小八股党”也很知趣，他们并没有追问：究竟那位朋友现在还有土？

“办得的话，”还是顾嘉棠代表大家发言，“我们借个二十箱好不？”

“十箱，”陆冲鹏轻松地笑笑，“多了我就很为难了。”

“好，十箱就十箱！”

八个人借到了十箱土，抬回家里，商量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报告一下杜月笙。

“陆冲鹏又不是做生意的，他哪里来十箱大土借给你们？”

顾嘉棠忙说：

“他是跟朋友那里匀来的。”

“不可能。”杜月笙断然地说：“土都要断档了，没有人会匀十箱给别人。”

“那么，”叶焯山说，“土是他自己的。”

“一定是他自己的。”杜月笙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的一对眼睛，又在闪闪地发光，唇边微微地牵动，似笑非笑，他讷讷自语地说：“不但是他的，而且他那边的数量还不少，这个道理很明白，他如果没有两百箱，他就不会借给你们十箱。”

这一次，杜月笙又是料事如神，不过，准确性稍微差了一些，陆冲鹏手里的土，不止两百箱，他竟拥有一千箱之多。

杜月笙心知个中必有缘故，他当机立断，马上派人去调查，短短期间，便被他查出北洋政府的一大内幕。

1923年6月，直系军阀撵走了黎元洪，组成“摄政内阁”，同年10月5日，曹锟以重贿当选总统，次年10月26日，直奉两系军阀在榆关鏖战正酣，直系大将冯玉祥乘机倒戈，自古北口迅速回师北京，发动政变，于是曹锟重蹈黎元洪命运，即被推翻，且遭幽禁。27日，段祺瑞被“推举”为国民军大元帅，掌握政权。11月24日，段祺瑞入京就任“临时执政”，任命各部总长，以林建章长海军，李思浩长财政，并兼盐务署督办。

李思浩在1912年还是监务署的一名科长，不久升任厅长，1916年便以财政次长兼任盐务署长，且曾代理财政总长，此人之飞黄腾达，扶摇直上，完全是受知于段祺瑞的缘故。

段祺瑞重行执政，李思浩再做冯妇，他们所面临的一大难关，便是军费庞大，外债纷杂，财政陷于极度困难。海军方面，积欠薪饷为数颇夥，将士强索，闹得海军总司令杜锡山无法应付，他爽性辞职，留在上海“养疴”，而把堂堂总司令一职，让给杨树庄。

因此，段祺瑞和李思浩，在山穷水尽，罗掘俱空之余，千方百计，想给海军筹付欠饷，终于他们获得日本财阀三井的暗中协助，由日本人中泽松男出面，每个月打出一张日本人窃踞下的“大连政府”护照，向波斯采购红土五百箱，由波斯运往上海销售，资金田中泽松男垫付（实际上是三井公司拿的钱），贩运鸦片所获的利润，则交由段祺瑞和李思浩拨付海军欠饷。

段祺瑞和李思浩闻讯大喜，但是他们必须在上海找一个可靠而又有办法的自家人，亦即所谓“安福系”人士作为这桩极机密买卖的总代理。他们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将这项重要任务交给陆冲鹏，原因是：一、陆冲鹏是安福系支持当选的国会议员。二、1920年夏天的直皖战争，直系曹锟、吴佩孚战胜皖系，段祺瑞下野，有许多安福系的政客要南下，陆冲鹏曾予庇护招待，住在他的家里，段、李将这项美差给他，多少有些酬答的意味。三、陆冲鹏和上海的若干烟士商很熟，因为，循长江北汊经由启东海门径运苏北的鸦片，有时候要假道陆冲鹏靠近海滨江畔的那几千亩田地。四、陆冲鹏本身是大地主，有身家，他跑不了。

这便是陆冲鹏为什么会牵入鸦片买卖的由来，他是因为公谊私交，被段、李临时拉差。

杜月笙所获得情报，迅速而又精确，他调查到，陆冲鹏接奉这项密令以后，便和广茂和土行签订一纸合约，由陆冲鹏代表段祺瑞临时政府签字盖章，双方约定陆冲鹏负责运送“货物”至广茂和土行，而广茂和则见货付款，不得延启。

波斯红土照样由波斯运往吴淞口外的公海，不过，自公海外轮上接驳则采取“全副武装”，“霸王硬上弓”式，由等待发放欠饷的海军兵舰负责运送，送上海、送苏北，悉听尊便，因为即使孙传芳、白宝山再狠，他们也惹不起海军。

第一批货，红土五百箱运到外海，陆冲鹏早已接获密码电报，他事先去通知广茂和土行，即时准备现款接货，他这一去，才晓得自己上了大当，广茂和的老板居然是空心大老馆，他推诿一时筹不出这么许多现款，言下之意，仿佛即令放弃这笔大生意，实在也是无可奈何。

陆冲鹏为意外的变卦急得团团转，货色就要到了，买主突然逃跑，叫他把这许多鸦片往那里搬？他左思右想毫无办法，只好——暂且把五百箱红土搬到他的田庄，他的田庄面积辽阔，以前也曾被人利用，作为存鸦片的秘密仓库。另一方面，陆家的佃农有好几千户，平时为了防范盗匪，和散兵游勇的骚扰，他们买了很多枪械；佃户中的丁壮，全部受过训练，万一有人强行来抢，他们还可以竭力抵抗。

更重要的一点，是陆冲鹏和通海镇守使衙门，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熟，攀起交情来还是自家人。那一次，陆冲鹏从家乡出来，路过南通，通海镇守使张镜湖张老太爷，便曾派人向他示意，张老太爷很想收他一分帖子，这个意思就是说：青帮大字辈的张老太爷要开香堂，收陆冲鹏为门徒。

陆冲鹏欣然遵办，他拜张老太爷为师，比韩复榘他们更早。

张仁奎的大弟子吴昆山，当时翩翩浊世，颇富胆识，任职第三十八师某部营长，却经常在上海海格路张公馆，侍候张老太爷，同时，他也是张老太爷的驻沪代表，而不论老太爷是否在上海。陆冲鹏既然同是张老太爷的爱徒，他跟吴昆山相当熟，他很想透过吴昆山的一关，向老头子请求，让他将每月五百箱大土运赴苏北去卖。

“小八股党”无意之间听说陆冲鹏有土，而且登门向他借到十箱的时候，张老太爷已经答应了陆冲鹏假道，陆冲鹏的大问题将获解决，那正是未云暮，腊鼓频催时分，田庄上存了两个月的滞销烟土，为数共达一千箱。

杜月笙把陆冲鹏的底牌，摸了个清清楚楚，他精神抖擞，内心兴奋，首先，去拜访通商银行的老板傅筱庵，商借两万块钱，傅筱庵是逊清邮传部尚书盛宫保盛宣怀的旧属，为人也很四海，只要杜月笙一开口，既无抵押，又不需保证，他当即照借不误。

借到了这两万元，他请张啸林莫再愁眉苦脸，好好打点精神去办事，尽速结交孙传芳部下的新贵。孙传芳先受知于吴佩孚，经吴一手提拔，当过长江上游总司令、闽粤边防督办、浙闽边防督办，和福建督理。过去杜月笙、张啸林和他的驻沪代表，也曾有过交情，再加上吴佩孚、张宗昌驻沪代表的居间介绍，几度酬酢往还，孙传芳左右的几位高级官员，又和杜月笙、张啸林称兄道弟，亲亲热热。杜月笙晓得这一着棋下得差不多了，他让张啸林去和那班人花天酒地，自己抽出来，另有要公待理。

真正应了当年倚虹楼上，金廷荪说的那句开场白：“三百年风水轮流转，”起初把持上海鸦片市场，不把法租界各位朋友看在眼里的“大八股党”，自从黄金荣两记耳光打到手“保护权”，“小八股党”崛起，三鑫公司掌握大权，包占上海鸦片市场，“大八股党”就反过来在三鑫公司，和黄、杜、金公馆行走了，他们有人要吃俸禄，有人经常调头寸。俗话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即令年纪轻得多的杜月笙“有事拜托”，他们也莫不奉命唯谨，跑得非常热心。

于是有那么一天，外边正在下雪，陆冲鹏的老朋友，英捕房探目沈杏山，突然跑到陆冲鹏在上海的家里，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商。

完全是杜月笙所授的计，沈杏山一看陆冲鹏，便开门见山地说：

“大公司最近断了来路，黄浦滩上鸦片烟缺得要造反，杜月笙想请你买个交情，你那批货色与其统统运到苏北，何不拨一部分出来，也好让法租界的朋友救救急。”

陆冲鹏一听，心知这事很难办，他怕白白损失了一批烟土，又不愿得罪杜月笙，以及他的小八股党。沈杏山的一席话已经罩住了他，他有大批的烟土，对方老早摸清楚，即使想赖，也赖不掉，于是他皱起眉头反问：

“现在还能运土到法租界吗？”

沈杏山立刻极有把握地回答：

“为什么不能。”

陆冲鹏心想：你真是事不关己不操心，看你现在说得这么轻松，我那批土运到法租界，万一在路上被没收，被抢掉，或者竟会被吃掉，这个千斤重担，到时候叫谁去挑？

沈杏山见他踌躇，又添回了一句：

“你放心，价钱一定照算。”

迫不得已，陆冲鹏只好掉一弓枪花，先推脱一阵，于是他说：

“好，我会尽力促成这件事。杏山兄，你晓得我向来不做土生意的，这票土幕后还有其人，我总尽量把杜先生的意思传到便是。”

“那么，”沈杏山就深信不疑了，“我什么时候来听回音呢？”

陆冲鹏想了一阵才说：

“一个星期以后。”

沈杏山欣然回去告诉杜月笙，杜月笙深沉地笑笑，向沈杏山道了辛苦。

第二天，山东督军张宗昌派驻上海的代表，跟杜月笙、张啸林很要好的一位单先生，居然也在陆冲鹏的家里出现，他一见面就嚷嚷地说：

“老杜想跟你匀几百箱土，应应市面上的急，你既然有，这个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难道你怕老杜拿了你的货色不给钱吗？”

陆冲鹏是当过律师的，他很擅于言词，当时，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定定地望着单先生说：

“依你的意思，我应该拨一票土给杜先生？”

“上苏北，到上海，还不是一样的卖嘛。”单先生豪爽地说：“你拨五百箱给老杜，下了船，由他自己负责运，出了差错，我替老杜担保。”

有这一句话，和昨天沈杏山放过来的旧交情，陆冲鹏放了心。他决定照办，当时便爽快地说：

“好，我就拨五百箱土给杜先生，不过，交货日期要等到一个礼拜以后。”

“为什么？”单先生错愕地问：“不是你手里有现货吗？”

“现货都在江那边，”陆冲鹏笑笑，“而且前些时已经接洽好了买主，这两天便要启运，你去回复杜先生，只管放心，下一票土总共五百箱，我已经接到航船上由西贡发来的电报，一个礼拜之内准到。”

“好，我们就这么说。”单先生兴冲冲地告辞离去。

在这个礼拜之内，陆冲鹏几度和杜月笙直接接触，黄浦滩江山已改，人物全非，运土航船驶入吴淞口，这一路上应该怎样运送？每一个细节都得从详研究。陆冲鹏在这几天里和杜月笙交往密切，他很佩服他，因为他实事求是，不管自己有什么弱点，都决不欺瞒朋友。

1924年，旧历大年夜的前三天，运送鸦片的远洋外轮，准时抵达吴淞口外，大轮船在公海上抛锚，和以前两次一样，陆冲鹏搭楚谦军舰，驶往公海接驳鸦片。楚谦舰的杨舰长，是海军总司令杨树庄的介弟。

舰船相并，停车时随着浪涛颠簸摇晃，陆冲鹏由兵舰登上轮船，和押运的日本人办好手续，签了字，他斜倚船栏，看那一箱箱的烟土由商船抬上兵舰。

五百箱鸦片烟传到楚谦舰，陆冲鹏请杨舰长回航，按照事先订定的计划，楚谦舰载运五百箱烟土，驶赴高昌庙。

无星无月，暗黯沉沉，一阵朔风扑面，陆冲鹏蓦地惊觉，自己肩头，担子何等重大？于是他先下舰，到高昌庙拨一个电话杜月笙；他先报告他说：

“杜先生，我已经到高昌庙了。”

“很好。”

“我想先下一百箱货，试试看路上有没有风险，倘若能够平安度过，那么，我们明天再继续运。”

“不必，要卸就一起卸。”杜月笙毅然决然：“我马上打电话给宋希勤，请他宣布自高昌庙到枫林桥，全部戒严，让你的货色运过来。”

“宋希勤？”陆冲鹏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宋是孙传芳的心腹，如今已是黄浦滩上红得发紫的头号人物，听杜月笙的口气，就像宋希勤亦成为他的麾下，跟“小八股党”一样，对杜月笙的话唯命是从。

陆冲鹏迟疑不决，杜月笙却老大不耐烦地在电话那头催了：

“陆先生，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全部货色，你尽快的下，我们戒严到两点钟为止。”

陆冲鹏看看表，再问：

“我要不要跟货色一道来？”

“不必，你最好一个人先到法租界。”

“法租界那里？”

“维祥里。”

维祥里，就是大公司的所在地，陆冲鹏明白杜月笙的意思了，他指挥楚谦兵舰卸货，岸上自有杜月笙派来的人迎接。陆冲鹏空空两手，坐一辆汽车，风驰电掣，向法租界疾驶而去。

一路上，车灯照耀，公路两旁人影幢幢，陆冲鹏惊羡不已，杜月笙确实有苗头，试看这一路荷枪实弹的官兵，不正是孙传芳最精锐的手枪旅团吗？

车抵枫林桥，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陆冲鹏从车里又看到杜月笙、顾嘉棠、高鑫宝……他和他的“小八股党”，深宵不眠，亲来接货，连杜月笙的裤腰带上都别了手枪。

就这样，军警戒严草木不惊，五百箱鸦片烟，终于首尾相衔的运入法租界维祥里——三鑫公司。陆冲鹏先生那夜担着极大的风险，杜月笙和他的“小八股党”来不及照拂他，他一进法租界便直扑维祥里。陆冲鹏在三鑫公司一直等到那五百箱鸦片烟土全部运达。

有这五百箱鸦片烟到手，法租界的朋友全都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契机，它不但帮助杜月笙等人度过那个穷愁不堪的旧历年，而且，更适时地给上海瘾君子解除了黑粮断绝的危险，三鑫公司的信誉，以及杜月笙的金字招牌，都由这一项买卖大为增光，尤有甚者，杜月笙从此和苏北的一些人物，有了接触往来，对于他的事业帮助不少。

宋希勤为什么会听杜月笙的，一方面由于他们是老交情，孙传芳还不曾占据上海以前，他便是孙的驻沪办事处处长，张啸林和他很要好，杜张不分家，宋希勤和杜月笙当然有往来。另一方面呢，孙传芳是何等精明厉害的人，他对东南半壁上的这一座金矿一上海垂涎已久了，他心里明白：上海有那几股最旺的财源，鸦片贩运是其中之一，与其物色人选，另组班底，何不继承卢永祥、何丰林的余荫，轻车熟路，安享财香？军阀与军阀之间，唯有在利害冲突中始有敌意，一旦胜负分明，未尝不可保全友情，何丰林和卢筱嘉兵败以后，曾经受过杜月笙短期的庇护，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大利在前，孙传芳也不得不伸出手来和杜月笙一握，不惜宣布戒严，帮忙杜月笙运土，便是双方合作前的一次秋波。

五百箱土一转手间便卖光了，大公司获利甚丰，陆冲鹏那边，很快地便收到了应收价款，他放了心，对杜月笙的为人更加钦敬，这是一位可以结交，可以共事的好朋友。不久，李思浩到了上海，杜月笙、张啸林便由陆冲鹏介绍，双方杯酒言欢，往来频繁，后来陆冲鹏和李思浩同赴北京，回上海的时候，他带来两张北京政府财政部的委任状，聘任杜月笙、张啸林为财政部参议。杜张敬谨收下，但是平时并不轻易示人，因此这便成了一项秘密。

为自己留了后路

早在光绪三十四年，陈英士自东京回国，在法租界平济利路德福里一号建立革命机关；与此同时，张静江由巴黎归来，和前浙江盐运使蒋孟苹合伙，在法租界福建路四○八号开设通济公司，表面上做买卖古董的生意，实际亦为策划革命的大本营。除此以外，1911年前后，革命党于法租界有机关和重要人物住宅，先后还有孙中山先生的莫利爱路二十九号和环龙路四十四号寓所，陈英士的蒲石路新民里十三号，今总统蒋公的贝勒路三百六十九号沪寓。此外，新桥街宝康里曾经是陈英士的机关，八仙桥文元坊住过于右任和陈英士，霞飞路渔阳里尤且成为二次讨袁时的淞沪司令长官总部。湖北来的革命党人如居正和孙武，都曾在莱市路菜市场亭子问里搭过地铺。

革命党人以法租界为工作基地，和巡捕房里的人物，免不了要经常打交道。捕房中人吃的是外国公事饭，必须谨守本身的立场。他们知道法国人应付革命党人的问题，和他们同样的是左右为难：一方面必须敷衍当权的中国政府，如满清朝廷和袁世凯的“大总统府”，另一方面，自他们政府以至个人，一概希望中国革命早日成功。

在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尴尬的处境下，黄金荣当时所决定的方针，是尽可能避免跟革命党人公开来往，但如遇有重大事件，或特殊紧急情况，则又不惜挺身而出，务期对于革命党人有所贡献。同时，自法国驻沪总领事以次，如公董局、警务处与巡捕房，一致有个默契，尽量拒绝满清和袁世凯政府不利于革命党人的要求，他们定了个不成文法，公然告诉革命党人：只要不藏军火，当可加以保护。

就在法大自鸣钟捕房里，黄金荣的学生，同时也是他手下的一名督察鲁锦臣，便是革命党同盟会的会员。杜月笙和鲁锦臣很要好，鲁锦臣也觉得这个小伙子颇有可取之处。当他和黄老板同在法大马路聚宝楼上吃茶，一面会晤大小三光码子，亦即替包打听们通风报信，勾当公事的朋友。闲来无事，他也曾讲些革命党的宗旨和事迹给杜月笙听。

和杜月笙同时成为鲁锦臣忠实听众的，还有绰号“闹天宫福生”的徐福生。

黄金荣二度进法捕房，老大宫给徐福生经营，不久徐福生奉师命将戏馆关掉，回到上海为老板效力，他这个人肚皮里多些墨水，于是在黄公馆跟杜月笙比较接近。两兄弟从鲁锦臣那边听来些国民革命的皮相之谈，在同孚里俨然成了专家。鲁锦臣的启发产生了两重作用：其一，使他们对于革命党，有了热心与好奇的心理，自然而然地愿意和革命党人亲近。其二，黄老板不便露面，而必须和革命党人有所联系，或者是要解决他们的问题，跑腿传话，每每总是派遣徐福生和杜月笙。

起先他们所接触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协助的事项，也无非排难解纷，向导保护，或者代办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情。但是，革命党人有时候受到清军的搜捕，清廷豢养密探的迫害，仅以身免地跑到法租界来，他们衣食两缺，无地容身，难免需要少数的接济，渡过眼面前的难关。杜月笙和徐福生不便去向黄老板讨，往往只有自己掏腰包。每逢有这种报效的机会，杜月笙不但悉索敝赋，而且极其心甘情愿。

那时候杜月笙偶尔会去说书场，或者听朋友们讲些“梁山义气”、“瓦岗威风”之类的英雄侠义故事，他的知识范围除了现实生活，便不出于“三国”、“水浒”、“说唐”、“七侠五义”等等小说的小圈子。他崇拜英雄豪杰，英雄豪杰在他的心目之中，比起满清皇帝、法国总统还要伟大更加了不起，他能替这样的大好佬跑腿当差，其本身便足以使他受宠若惊。

苦恼的还是自家收入太少，时间有限，力道实在不足。辛亥那年的某一天，他接受一项相当大的嘱托，这项重大嘱托使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另一方面，也叫他焦急忧悉，辗转难眠。

湖北的一批革命党人，他们那个团体的暗号叫“汉声”，“汉声”同志有五六个人秘密过沪，必须即日乘船赶回武汉。问题在于他们方才逃过清军的追捕，行李衣物全失，他们缺乏旅费，付不出旅馆房钱，甚至连吃一顿饭的钱都凑不出来。

是他们自动来找杜月笙的一另一位曾经得过杜月笙帮忙的“汉声”同志，偶然之间告诉他们：过上海时倘若发生困难，同孚里黄公馆里住着的那位杜月笙，同情革命，热诚慷慨，——不妨去找找他看。

这批革命党人，慨然被委以重任，而且“杜月笙”这三个字居然也在英雄豪杰辈中口耳相传，怎么能不使杜月笙兴奋若狂？他当时倾其所有，请那些“汉声”同志饱食一餐，住进栈房，然后他一口允诺，明天可以把必须的旅费筹到，让“汉声”诸公早日成行，以免耽搁了军国大事。

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夜，这笔旅费需要好几百块，叫他这抱抱台脚，吃份奉禄，一个月只拿三十只洋的小伙计从何筹措呢？黄老板那里只怕此路不通，邀会借贷自知没有这么大的周转能力，想动桂生姐私房钱的脑筋，——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连忙自己告诫自己说：

“这是万万动不得的。”

桂生姐衣着永远平凡朴素，平底鞋，竹布短衫裤，清汤挂面，女学生式直头发，谁能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矮小女人，竟会是上海“白相人阿嫂的祖宗”，法租界的“老正娘娘”，精明强干，远胜须眉，而且当时便已是拥资巨万的一大富婆。

她私人所拥的钱统统瞒着黄老板，她有笔私房钱，有恃无恐，到处放利钱。经手往来，一概信托杜月笙。而杜月笙也能受人之命，忠人之事，不论输得多么急，逼得如何紧，他从不动用桂生姐一分一厘钱。

那一夜他转念头到这个上面来了，由此可知，他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焦灼。

第二天一早到了大马路上，灵机一动，给他想出了这么一条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忙不迭地跑去小客栈，和那几位“汉声”同志，交头接耳，细细商量。

实在是处境过于险恶，军情急如星火，而且，杜月笙一再强调他们所将攫得的是——“不义之财”，“汉声”同志无可奈何，唯有勉予同意。

当天夜里，杜月笙吃俸禄的那支赌台，正值“夜局”最热闹的辰光，珠光宝气，长袍马褂，场里进来了不少沪上富贾，北里娇娃；赌场老板笑口常开，到处梭巡，今晚又有大笔的洋钱可进。他一眼看见杜月笙，像煞有介事地也在执行抱台脚任务，记得他是“老正娘娘”桂生姐跟前的红人，赌场老板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不一会儿，从大门外又走进来五六个面容严肃，神情紧张的大汉，他们像是瘾头极大的烟客，不约而同地，一个人手里拿一支香烟罐，赌场老板盯望着他们，心里不觉起了怀疑。这一帮人来得相当蹊跷，他们并不像是来赌钱的客人，分明是一道来的，进门后便立刻分散，五六个人各一张赌桌，他们所站立的地点，在赌场里分布得相当平均。

正自惊疑不定，一眼瞥见杜月笙在暗暗地出动了，他若无其事地，分别在那帮人身边转两转。于是，他气急败坏地跑到自己的身边来。

暗地里一拉赌场老板的衣袖，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赌场右边的写字间。

“怎么样？”赌场老板先开口问，“是啥个路道的朋友？”

“他们是革命党，”杜月笙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情很不好办。”

赌场老板想像中的革命党，是冲锋陷阵，三头六臂一型的人物。因此当他一听这三个字，立刻便吓得脸孔发白，目瞪口呆。

“他们跑来做什么？”

“破坏，”新名词从杜月笙嘴里脱口而出，“他们手里的香烟罐，是炸弹。”炸弹？轰然一响，血肉横飞，认真爆炸起来，那还了得？赌场老板吓呆了，他满头大汗，低声下气地央求杜月笙说：

“月笙哥，帮帮忙，你去跟他们拉拢拉拢，讲讲斤头，只要我能办得到，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于是，杜月笙应命前往，歇了半晌，他再回来，告诉老板说：

“这批朋友因为风声太紧，急于离开上海，他们想请有铜钿的人帮帮忙，借一笔路费。他们说：革命的人在为老百姓拼命，请你出点钱，似乎没有什么不应该。

“当然当然，”赌场老板接口很快，他就怕时间一耽误，炸弹会在突然之间炸开，他急急地问：“他们需要多少路费？”

“八百块。”

开得出数目便好办，八百块钱，在赌场老板说来不过九牛之一毛。他欣然应允，打开抽屉数钱，点了八百元交给杜月笙。

踌躇了一下，杜月笙问：

“老板，你亲自去交给他们好不好？一回见面二回熟，你捐了这许多钱，也该彼此留个交情。”

“啊，不不不！”赌场老板惊得脸色又变了：“月笙哥，帮忙帮到底，火速把钱捐出去，请他们早一点离开，免得弄不好出大事体。”

拿了钱往外间走，杜月笙心花怒放，得意想笑，棘手之极的问题会这样轻易解决。赌场老板不肯跟

“汉声”同志打交道，原来是他怕吃炸弹。怪不得他一直都躲在写字间里，连颗头也不敢伸出去。

“汉声”同志得到适时的接济，他们迅速撤离赌场。

翌晨，杜月笙替他们买好轮船票，约了徐福生两兄弟亲自护送这一行人登船。经常往来法租界的革命党人中，有一位昔年穷途潦倒，后来飞黄腾达，终于又潦倒穷途的人；他叫杨虎，号啸天，安徽人，他曾登门拜望黄金荣，毛逐自荐，很快地和徐福生、杜月笙结为要好朋友。

杨虎在海门住过很久，跟当地人士相当熟悉。海门有一位茅老先生，豪爽豁达，素重公益！茅老先生在上海十六铺开一个福安旅社，等于是海门同乡在上海的会馆，海门人到上海，多半住在福安。

辛亥那年杨虎到达上海，在福安旅社二楼长住二号房间，他整天在外流连，行踪飘忽诡秘。茅老先生因为那时候“世道”乱得很，“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他告诉茶房，不要去问那个年轻朋友的事。

阴历八月十九武昌起义成功，九月十二，上海的革命党人由陈英士领导发动，一百多位革命党员鼓舞成千上万的群众，包括敢死团、商团、义军，以大无畏的精神，用四十支步枪和少数土制炸弹，从沪南军营住地，一路鼓噪，向高昌庙江南制造局进攻。

制造局是中国最大的兵工厂，备有大量的枪炮弹药，当时的总办张楚宝，贵为合肥相国李鸿章的外甥，他有三百名卫队，都是剽悍善战的淮勇。张楚宝在革命党发动之初，早有周密的准备，他以六尊排炮、无数的小钢炮与水冷式机关枪，击退了仓卒成师，一半挥刀舞棒的革命大军，当场死一人伤二人。最糟的陈英士挺身劝降，被淮勇捉了进去。少数的炸弹用光了，四十支步枪敌不过机关和大炮，革命的群众只好纷纷退却。

当夜，上海县城的文武官员几已逃避一空，制造局提调李平书赞助革命，他和日清洋行的买办王一亭，亲赴制造局请见张楚宝，想为陈英士缓颊。但是张楚宝坚决拒绝。因而在午夜二时，革命党人又得商团之助，再度夜袭制造局。起先仍受阻于机关枪的猛烈火网，后来幸亏有人绕道局后，翻墙进去纵火，于是淮勇撤退，张楚宝带了他的帮办，乘小火轮逃往租界避难。被绑在长板凳上的陈英士，终于获救，旋即当选沪军总督。

上海在一夜之间幸庆光复，杨虎两次参与攻打制造局，他是很有功劳的。因此，辛亥革命前后，他都在沪军都督府里，担任军事方面的工作。

辛亥年同时参加攻打制造局，光复上海之役的，还有扬州人王柏龄，王伯字茂如，世代书香，文武兼备，长身玉立，风流倜傥，保定军官学校，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十期毕业，曾在沪军第一师担任军官，会攻南京，厥功甚伟。不久第一师改编为第七师，王柏龄任职如故。他在沪上时，曾与杜月笙、徐福生、杨虎时相过从。

杜月笙那时候还没有出道，不过他好交游，性慷慨，对两位革命党人行礼甚恭，王柏龄和杨虎，对他青睐有加，另眼相看。

1913年讨袁之役，史称二次革命，宋教仁3月21日被刺，孙中山先生三日后便赶返上海，他积极筹划立即讨袁的军事。南京方面，则由黄兴前往主持；上海这边，陈英士是现成的总司令人选，京沪两地得手，可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紧扼长江咽喉的镇江、扬州一带，有一支极其剽悍的部队，徐宝山的第二军，他屹立京沪线的中间，大有举足轻重之势。

徐宝山，字怀礼，江苏镇江人，气宇轩昂，声音洪亮，世代以蔑匠为业，在镇江城里开设竹厂和竹器店。他和他的弟弟徐宝珍，自小便学篾匠。不过生性顽皮，好勇斗狠，仗着膂力过人，在市井无赖中争得一席之地，成群结党，经常惹是生非，他索性加入绿林，啸聚同伙，屡在杨仙州仙女庙、宜陵、大桥、郭村一带，明火执仗，拦路打劫，专做没有本钱的买卖。官兵捕快，一再兜捕，由于都凶悍异常，狂妄大胆，人人畏之如虎，于是他年甫弱冠，就当一群江洋大盗的头目。

当时两淮盐枭，多如牛毛，所谓监枭即为私盐贩子，他们大都从泰县贩运私盐，直到扬州东乡，再由三江营等通江口岸，运往江南各地售卖。因此扬州东乡塘头、吴家桥、朱家伙各地，都是私盐集散转口的重要地区，盐枭往来频繁，无形中成为他们的一处根据地，这些盐枭尽是心黑手辣，目无王法，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清末民初之际，数朱大狮子、朱小狮子两兄弟最为凶悍，徐宝山和他们臭味相投，互通声气，盐枭的人数比绿林多，人息较强盗丰，因此自然而然的，徐宝山再摇身一变，成为盐枭中的一股。

强盗盐枭，合而为一，声势更加浩大，他们公然拒抗官兵，清除异己，寻仇报复，杀人放火，闹得地方上风声鹤唳，鸡犬不宁。镇江对岸七壕口一列沙滩，便是他们屠戮残杀的场地，血染黄砂，几乎无日得干。徐宝山的徒弟颜小麻子，等于他的刽子手，颜小麻子和他乃师徐宝山一样，拿杀人当做儿戏，他们可以在稠人广众中，刀刃仇家而挽之使出，使前后左右的人，蒙然一无所知。有一次乡间演戏，成千上百的乡民驻足观赏，他们在人丛中发现了仇家，挤到他的身边，双手分执两把匕首，猛一下插进仇家的左右腰只会呵呵地傻笑。这时，两名凶手一左一右，挽起那位垂死者，一直谈笑风生，若无其事地挤出人丛，把仇家带到偏僻无人之处，一拔双刀，鲜血溅涌，那人方始一命呜呼。而他们自夸这一手杀人术时，还说是让人死得快活哩。

徐宝山早年加入洪帮，由于他在江湖上臭名四播，结交黑道上的朋友很多，因此他在洪帮中字号响亮，远近闻名。和他同入洪帮的同山弟兄任春山，是一位屡试不售的落第秀才，为人工心计，通文墨，在洪帮中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大有梁山泊军师智多星吴用之概，洪帮弟兄都尊称他为任先生。而洪帮人山系采兄弟结义方式，大家一字并肩，彼此兄弟相称，徐宝山排行老五，是为洪帮中仅次于老大的重要位置，因此人称徐老五，五虎音近，再加上他那一股威势和狠劲，于是改口喊他徐老虎。

徐老虎凶残成性，骄恣横暴，但是他也有几桩好处，其一，他事母至孝，无论他在野性大发，斗殴杀人，只要他母亲出来一声喊，他立刻退出圈外，驯服不动。其二是他劫富济贫，常将不义之财，周济贫苦。同时他约束手下，严禁奸淫，曾有一次他率众在仙女庙行动，一同伙意图施暴事主的女儿，他便亲手把他杀掉，从此以后，徐宝山的手下便再也不敢冒犯妇女。其三是敬重斯文，尽管他对任何人都不买账，倨傲狂妄，可是一见任春山，他便执礼甚恭，百依百顺。有这几层，任春山也对他刮目相看。后来，这一文一武，洪帮中大名鼎鼎的两位人物，就合开山头，各用其名一字，叫做春宝山。

开山是洪帮的最隆重而盛大的仪式，必须经过普天下三山五岳英雄好汉的同意，而且大家到场会齐，表示当众承认，躬与其盛。开过山的洪帮人称为“山主”，山主“开山产堂，扯旗持帅”，该算帮会中地位最高的人了。

1911年，清廷因为始终无法消灭徐宝山这大股盐枭，改行羁糜之计，许以高官厚利，徐宝山就此接受了清廷的招安，出任两淮盐务缉私统领。他所率领的队伍，号称飞虎营，来了不少武艺高强之辈，在清军之中，素为一支骁勇善战的劲旅。

徐宝山以洪帮的山主投降满清，帮会人士不但引为奇耻大辱，而且把他恨之入骨。与此同时，徐宝山也自知绝不能见容于昔日弟兄，他乃利用职权，先下手为强，大批逮捕盐枭私贩、绿林旧侣，而且抓来便杀，不稍瞻询。这一来，两淮一带盐枭盗匪，为之绝述，地方秩序，恢复安宁。他的官声虽好，但却成为帮会弟兄和江湖人物的死敌，一致骂他吃里扒外，寡情绝义，洪帮把他和春宝山的这一派人，统统逐出帮去。尤其定下“提春字挖眼睛，提宝字割舌头”的严厉律法，谁敢再拿“春宝山”作招牌，立将处以“挖眼”和“割舌”的酷刑。

辛亥年九月十七日，清军江南第九镇三十五标管带，福建闽侯人林述庆，在镇江宣告起义，大胜旗兵。镇江光复以后，林述庆还在扬州徐宝山，大胜旗兵。如果他不肯归顺，倾镇江一标的军力，再加上闻风来降的南洋海军军舰十二艘，恐怕都不是飞虎营徐宝山的敌手。

于是他派私人代表李竟成，水师统领赵鸿禧，跑到扬州去下说词。其结果是镇军都督府喜出望外，徐宝山毫不迟疑地投效革命，他要求将他的部队扩编为镇军第二师，并且兼领扬州军政分府。

林述庆招降徐宝山，由李竟成代表，辛亥九月十六日中午双方签约于镇江三益栈。条件中有一项：响应革命后许以扬州盐税特别利益。于是徐宝山九月二十日发表扬州军政分府宣布独立，其中还特别强调“销盐协饷”的事——“各都督军政府、各报鉴：扬州已于廿日宣布独立，惟两淮运司统辖销盐，产盐省份范围甚广，由总机关部以章天水为两淮盐部都督，到扬与举定盐政长方泽山筹办一切，协助军饷。”

除了特别利益，徐宝山通电反正的另一项因素，是飞虎营的统领之一，驻防南通的张镜湖，响应江苏都督程德全宣布共和，早已先一步在九月十八日，以通州总司令的名义，通电全国，宣布独立了。

徐宝山反正以后，一味扩充兵力，兼并地盘。将他的飞虎营由一旅之众，扩为镇军第二师，再建立镇军第二军。他的扬州军政分府，不旋踵间便囊括扬属各县。辛亥年九月十八日光复南京之役，徐宝山带了他的部队，参加攻城，结果是寡不敌众，吃了败仗，退到六合，由后来出任安徽都督的国民党人柏文蔚帮忙整理补充，总算没散。十月二十四日革命军攻下南京，在此以前，南京守将江防军统领张勋的部队陆续北撤，徐宝山消息灵通，他由扬州西出六合，截击张勋的辎重，被他夺到好几千石米。这便是他参加革命的战线。接着他又向南京的临时大总统府，不断地索械要饷，使孙中山先生和陆军总长黄兴，疲于应付，不胜其扰。却是因为他以高屋建瓴之势，占据长江中游，虎视京沪，尤其他所率领的部队，其基本骨干是十二圩的盐枭，多为安徽寿州一带的健儿，寿州旧属凤阳府，向为古今兵家必争之地，由于征伐频仍，自古以来，寿州兵悍英勇，天下闻名。因此自晚清到1911年，徐宝山的飞虎营和第二军，素称淮上劲旅，革命军乃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尽量敷衍。

在这种情形之下，徐宝山自来是革命党的心腹之患，辛亥光复，被他利用机会，拥兵自得，日渐坐大。二次革命，孙中山先生发动讨袁，国民党的主要地是江苏、江西、安徽与广东，而以江苏首当其冲。计划军事的时候，立即有人提出徐宝山的问题，——据说徐宝山与袁世凯有所勾结，徐宝山的次子徐浩然，在袁世凯的总统府担任侍卫武官，其实便是人质。因此，袁世凯乃派徐宝山为南下大军倪嗣冲、张勋的前哨，国民党自上海运赴安徽江西的军火火，竟被徐宝山的瓜手下袭击劫夺。这一次事件，实际上便是二次革命南北战争的导火线，当时情势，极为严重，陈英士立刻拍发密电，通知北京有所布置的党人叶夏声，请他设法，先行铲除徐宝山，以免讨袁军事遭到沉重的打击。

叶夏声，字兢生、浙江慈溪人，寄籍广州。在日本法政大学读法律的时候，加人同盟会，甚为孙中山先生倚重。1912年，他出任广一东大都督府司法长，不久当选国会议员。1912年2月，他代表广东都督胡汉民到上海，和陈英士等洽商军事，愤于袁世凯阴谋窃国帝制自为，于是自告奋勇，利用1912年陈英士、张静江、林森、陈子范等和他所组织的锄奸团名义，亲身北上，准备狙击袁世凯，殄彼元恶。陈英士壮其志，当时曾解下所佩的手枪，送给叶夏声，祝福他顺利成功。不料叶夏声的布置远不见端倪，十天后，袁世凯反倒贿买凶手，在上海北站暗杀国民党代理事长宋教仁。

徐宝山劫械事件发生，叶夏声在北京接获陈英士的密电，他懂得陈英士的用意，消灭徐宝山，既不能直接利用军事力量，唯一的办法，便是派遣志士，将他暗杀。于是，他立派广西人罗芳侯南下，协助张静江和陈子范，寻求暗杀徐老虎的方式，但是他们想来想去，仍旧无计可施。事闻于王柏龄，他因为自己是扬州人，当时正在沪军第一师改编而成的第七师任职军官，他家素为扬州士绅，地方熟悉，交游又广，尤其他参加辛亥革命，忠党爱国，胆识俱壮，他慨然地向陈英士、张静江等请缨，这一个危险而重大的任务，他也要参加一份。

王柏龄一意扫除徐宝山这个绊脚石，但是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究该如何下手，因此接连有很长一段时期，他长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杜月笙和徐福生看在眼里，闷在心头，于是，有这么一天，杜月笙忍不住地大胆探问：

“王先生，你有心事？”

深沉地叹了一口气，王柏龄说：

“不止是心事，而且是件大事！”

杜月笙心知革命党人的工作自有其秘密性，不容外人与闻。但是他想，问一下也许无妨——

“不晓得我们能不能帮忙？”

王柏龄望他一眼，报之以一声苦笑。于是杜月笙机警地就此不往下提。

又过了儿天，王柏龄忍不住了，他自动地告诉杜月笙，那日他所说的“大事”，委实太大，因为他想“做”掉徐宝山。

他以为说出这句话来，会把杜月笙吓一大跳的，哪里想到，杜月笙的反应竟是稀松平常，——实际上是杜月笙根本就不晓得徐宝山有多么厉害。因此当时他只轻飘飘地答一句：

“我给你去摸摸看。”

转弯抹角，迂回侧击，似有意若无意地到处“摸”过了，杜月笙愁眉苦脸地告诉王柏龄说：

“这件事体不容易。”

王柏龄耸肩苦笑：

“所以我说是件大事体。”

两个人交换情报，双方所获都很正确。徐宝山深知自己为帮会中人所憎恶，又形成了国民党当前的仇敌，他平时深居简出，防范严密。何况他有一身的武功，等闲之辈近不了他的身。他的卫队更是人人身手敏捷，个个武艺高强，要想行刺，不论用刀用枪，结果必是枉然。

“这些我老早就晓得了。”王柏龄紧皱眉头说：“要‘做’徐宝山，手枪和匕首都不是办法，除非是——”

“用炸弹。”杜月笙接口来得忒快。

“嗯。”王柏龄眼睛一亮，深深地点点头。

“怎么样炸他？”杜月笙很急切地追问。

于是，王柏龄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徐宝山警卫森严，他不可能接见陌生人，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间公开露面。想要炸死他，唯有一个办法。徐宝山因袭了盐商的附庸风雅，他喜欢古董字书。而黄浦滩上便有几个古董字画商人，经常到扬州去献“宝”，做一票好生意。王柏龄附耳告诉杜月笙说：如欲扑彼獠，除非如此这般。

杜月笙沉吟俄顷，忽又眉飞色舞地说：

“好，你再让我去摸摸。”

这一次，他摸出了结果，侦悉有一位姓艾的古董掮客，经常在为徐老虎搜购古董，来往于沪扬二地。他大喜过望，辗转托人跟姓艾的吃喝玩乐，而把他怎样上徐宝山的公馆，跟哪一些人联络，交货收款通常用的是什么方式，一五一十，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连这个姓艾的也不曾见过徐宝山，徐宝山的四周，仿佛围上了铜墙铁壁，除了他家人卫士，他不相信，也不接见任何人，古董商跟他打交道，价钱开好，货色由卫士传送进去，只要徐宝山看得中意，第二天到衙门里领钱，他若不要，原件退还。

杜月笙兴冲冲地去见王柏龄，将他所获得情报，一一说明，未后他更建议地说：

“我看越是这样防得严密，越有办法可想。就不晓得炸弹怎么能够等到拿进去以后再放？”

一句话点醒了王柏龄，他回去报告，这个情报太有用了，问题只在于炸弹燃放的技术问题。“解决徐宝山小组”掌握了杜月笙所提供的线索，连日开会，反复讨论，终于决定了进行的步骤。

控制炸弹爆发时间的技术问题，“徐宝山小组”请出国民党第一位炸弹专家，四川隆昌籍的老革命同志黄复生代为设计，黄复生曾经和汪精卫在北京行刺摄政王载沣。因而名震天下。彭家珍炸良弼；杨禹昌、张先培、黄之萌等烈士谋刺袁世凯，他们所使用的炸弹，都是黄复生亲自传授而制造的。

1912年5月23日，扬州徐社宝山公馆的门房，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他求见徐宝山的某一名亲信卫士，说是住在上海的艾某，派他专程送来一只宋瓷钧窑珠砂红的花瓶，请徐大过目鉴赏。花瓶放在一只小铁箱里，另递上一枚信封，信封里装的是开箱钥匙和报价，徐大人要或不要，这陌生人说他准定明天中午来听回音。

这名卫士经常转手徐宝山和艾某之间的买卖，陌生者很正确地找到了他，铁箱、信封、钥匙和报价，以及听回音的时间，全部和往常一丝不爽。卫士很欢喜地捧着铁箱送进去；如果交易完成，他有一笔回扣好收。

卫士将铁箱捧到徐宝山的签押房，颇不凑巧，徐宝山正值公忙，他随口应一声：“放在这里好了，回头等我有空再看。”

这一等，等到了翌日上午，徐宝山终于有了空，但是他要理发，他是在签押房办公桌旁边，由他的私人理发师为他整容的。时近正午，他突然想起那个“姓艾的”中午要听回音，于是他顺手取过桌上的小铁箱，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后拆开信封，把钥匙拿出来。

正当他将钥匙插人锁孔，蓦地听见有轻微的吱吱之声，一刹眼间，箱缝里沁出一缕黑烟。徐宝山机警过人，他情知不妙，猛地把小铁箱往远处一抛；铁箱还没离手，便在空中强光一闪，发出轰然巨响，徐宝山和他的理发匠，当场被炸身亡。这是黄复生最巧妙的设计，小铁箱里满贮炸药，根本没有什么宋瓷钧窑花瓶。锁孔里装着引线，钥匙插入，触及机括，引线燃着，火药爆炸。

这就是“二次革命”中，轰动一时的徐老虎被刺事件。然而数十年却是聚讼纷坛，莫衷一是。许多人都说徐宝山是袁世凯派人炸死的，甚至有谓主事者为洪帮大哥江干廷。这一项传说肇因于章太炎为徐宝山撰的神道碑，硬指袁世凯因徐宝山不为己用，遣人将其暗杀。

5月24日徐老虎一死，6月1日，南京国民党机关被袁世凯封闭，6月9日，都督李烈钧免职，14旧广东都督胡汉民改任西藏宣抚使，30日安徽都督柏文蔚调任陕甘筹边使，袁世凯的报复手段越来越辣。终于在7月12日，李烈钧在江西湖口起义，檄讨袁世凯，二次革命全面爆发。

7月15日，黄兴到南京，宣布独立，组织讨袁军；16日，陈英士就任上海袁军总司令。

然而东南讨袁军事，由于发动过迟，联络难周，终被袁世凯一手编练的北洋军，各个击破。首先是7月下旬上海方面屡攻制造局不下而败退，断之以8月问，广东、安徽、江西、湖南先后失利，至9月1日南京失守，9月15日重庆讨袁军被川黔二军两路夹攻，熊克武、杨森仅以身兔，到这时候，军事方面业已全面失败。其中南京之役，黄兴亲临指挥，王柏龄随洪承点的第七师开赴临淮一线，抵御北军，但因冷御秋的第三师在韩庄溃败，陈之骥的第八师不战而退，洪承点前后受敌，退守南京，不久被张勋军攻陷，这一师人也就全部溃败。洪承点遁往上海，王柏龄回到扬州，住在他的岳家顾宅，四门不出，闲来无事唯有打打麻将。当时知道他身分的，只有他的堂内兄顾南超和好友杨士香、毛示苌等三人。后来因袁世凯搜捕甚急，王柏龄又避居邵伯丁文莹家，再奉密令到山东张树元师担任参谋，相机策反。1916年袁世凯洪宪称帝，居正在山东举义，和张树元师接触时，王柏龄首先率众反正；山东讨袁军失败，王柏龄为了避祸，远走云南，曾任云南讲武党教官。直至黄埔军校创办，他才回到广州，膺命出任军校教授部主任。

黄埔军校成立，全国各地青年风起云涌，纷纷南下参加此一国民革命军事最高学府，东南各省招收的军校学生，多半从上海登轮直驶广州。而控制上海的军阀如孙传芳等，动辄百般阻挠，甚至贿买租界当局，借词阻止。当时在上海的军校办事人员，一遇到这种尴尬的场面，便打电话通知杜月笙或黄金荣，他们亲自处理，一直等到全数出发，轮船驶离江岸，才放心回去。由此可想王柏龄在黄浦仍与沪上的老朋友关系非同一般。

双虎争名角

杜月笙名声很大了，但是，他总是感觉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在这片阴影中，他常常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懊丧，许多夜晚，他常常举首仰望夜空，寻找升腾的契机。他有时会想，也许，师傅不死去，自己就不可能逃出那片阴影。师父的魔力太大了。在上海滩，师傅的那张麻脸可谓无处不在。

一天，杜月笙起得很迟。

来到茶楼，喝下一壶热茶，吃了两块点心，他正要上黄公馆，顾嘉棠突然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杜……杜先生，大事……不好了，黄老板被抓走了。”

杜月笙以为顾嘉棠说什么没说清楚，便说“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慌张？坐下，慢慢说，说清楚点。”

“是这样，刚才有一伙持枪的便衣，把黄老板抓进一辆汽车，开走了。”

“什么？”杜月笙手中的茶壶“啪”地掉到了地上，“真有这种事？”

“我这种时候还能说假话吗？”

杜月笙此时也镇定下来。他想这上海滩真是不可琢磨，黄金荣这个架人拉票的大祖宗竟然被别人给绑去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看来，真要出人头地也并不那么容易。这黄金荣黄老头子一跺脚，上海滩都要晃三晃的人物，说跌就跌了。顾嘉棠正要向杜月笙详细叙述事情的经过，黄公馆的桂生姐来了电话：

“月笙吗？”

“是我，师母。”

“金荣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听顾嘉棠跟我说。”

“那好，你快点过来，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杜月笙放下电话后，沉思了片刻，吩咐顾嘉棠说：

“公司营业照常，当心别人趁火打劫，你告诉金廷荪经理，准备好一批款子，备用。”

说完，他坐上车走了。

杜月笙走后，顾嘉棠也马上出门，前往三鑫公司去找金廷荪。

张啸林和桂生姐都已在客厅里等着杜月笙。他们后面的墙上供奉着“关圣帝君”像，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师卧龙，友子龙，龙师龙友。”下联是：“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

“何丰林这龟儿子，竟然不见我！他妈的，老子是看在卢永祥、张载阳的面子上，才对他客气的。等他撞到我手里，我非教训他不可。”张啸林性情火爆，不停地跺着脚。

林桂生呢，丈夫被绑架，先是心里有几分痛快。这个麻皮，搞得女人也太多了。儿年前，他去搞盛家七姨太，桂生姐大吵大闹过几次，但都无济干事，一有空，他就跑到盛家七姨太那里过夜。这次，他又搭上了个露兰春，开头还偷偷摸摸的，后来干脆作小老婆养起来，每夜都大摇大摆地去抱着那婊子睡觉，现在，报应了。让兵大爷教训教训他这色鬼也好！

原来，事情是因为露兰春。

这露兰春是从武汉来沪的京剧女演员，十八不到十七有余，长得唇红齿白婷婷玉立，一门地道的京腔令沪上人倾倒。

在上海滩一出场，黄金荣就看上了她。于是，他让手下人在露兰春演出时不停地捣乱，使露无法演下去。

露兰春万般无奈之中，有人告诉她，请黄金荣出面维持，戏就能演下去了。

为了在上海滩演下去，露兰春只好去求黄金荣。

黄金荣当即答应，并找了一处房子，让露兰春居住。几天后，有人来向露兰春作媒。

“露老板吉星高照。我们黄老板看上你了。”

露兰春说不愿意。但当晚，黄金荣就来了，硬上了露兰春的床。

夜里，露兰春无意中摸到了黄金荣的麻脸，感觉到一阵恶心，呕吐不止。

睡到露兰春后，黄金荣就在华法交界的“九方地”上建造了共舞台，让她挂头牌演戏。

当时，戏剧舞台上男女合演还不很普遍，黄取共舞台的意思，就是男女“共”演的戏院。

没想到，有个人到共舞台看了几次戏，一下子被露兰春迷住了。只要有露兰春登场，他每场必到，捧场、献花，到后台约请吃饭，简直到了日思夜想的程度。

这个人是卢筱嘉。

卢筱嘉是浙江省督军卢永祥的儿子，当时与孙中山的儿子孙科、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段祺瑞的儿子段宏业被人并称为“四大公子”。

那时候，上海淞沪军使何丰林是卢永祥的部下，他名义上受江苏督军齐燮元的管辖，而实际上，则事事听命于浙江督军卢永祥。所以，上海实质上成了卢永祥的势力范围。

卢筱嘉年方二十有二，在上海滩横冲直撞，如花似玉的上海姑娘，也不知被他睡过多少。他不相信，露兰春这样一个戏子，并不是地道的黄花闺女，自己睡不上。

他并不知道，露兰春这朵鲜花已属黄门，别人只可在台下远观，但不可就近亵玩。黄金荣得知卢公子近似疯狂的举动以后，勃然震怒：“竟敢到老子头上动土！老子的女人是你敢想的吗？”他警告露兰春，凡是姓卢的这小子送来的花篮一概扔出去，约请的饭局坚决拒绝。同时告诫手下人，严加防范，不准卢公子跨进后台一步。

为了保险起见，黄金荣场场坐镇共舞台，严防别人捣乱。

卢筱嘉呢，因为露兰春老是不赏脸，十分气愤。凭老子卢公子，什么样的大姑娘没睡过？想和你露兰春睡睡，那是看得起你。凭爷们这年轻、俊俏的模样，怎么也比那麻皮要强得多，那一脸大麻子，夜里摸上去，还不硌手？要是不出出你这小破货的洋相，你不知咱哥们对付女人的手段。

这一天，卢公子在报上看到“露兰春主演《落马湖》”的广告，那“露兰春”三个字，每个字足有鸡蛋那么大。卢公子知道，《落马湖》说的是金镖黄天霸的故事，他看过。不过，露兰春是百看不厌的，戏还没开场，他便带着两个马弃，早早地来到包厢。

共舞台的剧场里，锣鼓喧天。

西面花楼包厢里坐着虞洽卿，他看见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已在东面花楼入座，黄金荣也看见了他，就向他招招手，算是招呼了。

剧场里的锣鼓一停下，就听见乱哄哄的谈话声和“噼噼叭叭”的嗑瓜子声。

黄金荣抽着烟，显得特别得意。

后台，化妆室内，露兰春面孔有些发烧。

“可能酒喝多了。”她让化妆师递过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脸。

台上传来《文昭关》里激越的唱腔，露兰春听了一会儿，猛然想到，这出戏将结束，下面她的大轴戏《落马湖》就要开始了。她急忙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几下深呼吸，使神智清爽一些。

戏开锣以后，卢筱嘉就想着露兰春立刻上场，可上上下下的尽是些别的角色，“妈的，兰春这宝贝怎么还不上场？”

过了一会儿，露兰春扮演的黄天霸登场了。

“三尺雕翎箭，能开方上弦，弹打飞禽鸟，英雄出少年。我乃金镖黄天霸！”

随着念白声，露兰春从“出将”门上场，甩了一下水袖，移步台中亮相，想将腰上的垂带踢上肩头，连踢了三下，都没成功。这是最起码的腿子功，三四流武旦都不在话下。

“唷——！唷——！乖乖，好功夫！”卢筱嘉突然开心起来，大声吆喝！

露兰春情急之中抬头用粉眼朝卢公子一膘，作了个应景的俏眼。意思是请包涵一下，我喝多了。而卢公子却喝彩依旧。

台上的露兰春难堪极了，顿然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有昏过去。

东花楼上的黄金荣也被气得差点昏倒，骂咧咧地站起来，“妈的，想不到上海滩上，竟会有人敢在我黄金荣头上撒尿，怎么撒的老子怎么叫你喝掉！”

说着，他一挥手，手下的打手们纷拥上前。

卢筱嘉正在得意洋洋，忽见一伙人凶神恶煞般地走来，知道不好。但想逃是来不及了，这伙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包厢里拎出来，迎面就是一拳。

两个马弁早已被人制住，动弹不得。剧场之中，卢公子像个皮球，被踢过来踢过去，不一会儿，笔挺的西装被撕成碎片，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流血了。

直到这批人一哄而散，马弁们才得以上前，把半死不活的卢筱嘉抬出剧场，走上停在门外的汽车。

车子正准备开走，蓬头垢面的卢筱嘉突然又鼓足力气，推开车门，对着刚刚走出剧场的黄金荣恶狠狠地说：“黄麻皮，不出三天，老子叫你尝尝你家小爷的厉害！”说完，汽车一溜烟开走了。

当时，杜月笙也听见了卢筱嘉的话，他朝黄金荣看看，黄金荣冷笑一声，“娘的，上海滩上，你动老子一根汗毛试试！”

杜月笙也想，确实，在上海滩上，谅你也不能把黄金荣怎样。

再说卢筱嘉遭打以后，连夜赶回杭州，向父亲卢永祥哭诉。卢永祥虽因儿子寻花问柳生气，但对黄金荣如此作为却大怒：

“这个麻皮，不过是法国佬的一条狗。我的儿子再不行，也轮不到你白相人来管。我倒要看看这麻皮有什么能耐，你太岁头上就是有一座山，老子也能给你挖掉！叫郑秘书。”

郑秘书代卢永祥拟了一份电报稿，发给了淞沪护军使何丰林。

闯龙潭救黄金荣

过两天，共舞台要上演《枪毙阎瑞生》。这是根据一件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阎瑞生诱骗杀害妓女黄莲英的故事改编的。露兰春饰妓女黄莲英，她唱的“莲英惊梦”最动人，当时还灌了唱片，在留声机里放。

黄金荣看得很入神，露兰春那不停扭动的细腰常让他想起夜晚，他把她搂在怀里的动人情景。突然，一批便衣闪电一般来到他的东花楼包厢前，两个人上前揪住他的两只胳膊。黄金荣一楞，正要使功夫甩开，却觉得后脑勺上已顶着冰凉的枪口了。

“麻皮，你的命连一条狗命都不值，要是不识相，爷们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说着，有人上前，轮起大巴掌，狠狠地打了十几个耳光，打得黄金荣耳朵“轰轰”响。他刚想动动，又有两个人上来，飞腿朝他身上猛踢。

黄金荣挨了几下，再也不敢乱动。这伙人才把他拖出包厢，往门口走。往外走的过程中，黄金荣才发现，所有的路口都有拿着手枪的人在守着，戏院里的人都在老老实实地坐着，没一个敢乱动的。

出了剧场的门，黄金荣被拖上门口停着的汽车。汽车往龙华方向开去。

租界以外的沪南地界，当时是军阀的世界，流氓地痞也要受军警控制。何丰林的司令部就设在龙华。

杜月笙和桂生姐、张啸林商量了半天，终于理出头绪，决定兵分三路，立刻行动。桂生姐打电话给黄金荣的好朋友、道胜银行买办、大名鼎鼎的虞洽卿，请他去说情，先稳住何丰林，以防不测。

张啸林亲自去杭州，向卢永祥求情。

杜月笙则决定，自己亲自去见何丰林。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黄金荣还是被扣押着。

法捕房前去交涉，何丰林置之不理。

虞洽卿凭着三寸之舌去求情，何丰林也不买账。

桂生姐此时把黄金荣乱搞女人的坏处也忘记了，使出浑身解数，打听到何丰林的母亲信佛，每天拜菩萨。她觉得，这或许是一条路。

她从自己的保险箱里取出一尊金观音，又将黄金荣敲诈来的一尊竹节罗汉拿来，放进提包，径直去龙华拜访何老太太。

何老太太一见“观音”和“罗汉”这两件稀有的见面礼，笑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桂生姐嘴巴淌蜜一般“妈呀妈”的叫个不停，把个何老太太喷得屁直放，不到一小时，就认她做了干女儿。后来，桂生姐提出放人，何老太太一口答应。

张啸林到了杭州，磨了几天，终于见到了卢永祥。在他的百般解释与万般保证下，卢永祥终于答应向何丰林打个招呼，说：“筱嘉的气已出，就放麻皮一条活命。”

外围的障碍都已扫清了，可是何丰林还是迟迟不肯放人。黄金荣手下的几千名徒子徒孙，生怕失去靠山，有不少人来找杜月笙：

“杜先生，你下命令吧。我们今晚上就去攻打何公馆，就是死，也要把黄老板救出来！”

“不行，你们千万不能乱来，不然事情就难办了。”

此时，杜月笙觉得他苦苦寻求的机遇终于来了。就像黄金荣设计救出姚主教等人而一举名震上海滩一样，他杜月笙也将只身闯虎穴单刀赴会救出黄金荣而名震上海滩。

那种蠢蠢欲动的欲望之火又在他的周身燃烧起来。等不到天黑，他就离开钧培里的黄公馆，直奔民国路民国里的家，把沈素娥拉进卧室，扔到床上。

龙华何公馆后花园的假山下，黄金荣就被关在山下的一个地牢里，一缕缕阳光透过石头缝隙射到黄金荣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连黑麻点也变白了，脚上戴着脚镣，勒得他小腿钻心地疼，他躺在潮湿的地方，靠在墙上，他想舒服点。

忽然，一扇铁栅门被打开了，—个士兵送来一碗黄米饭，饭上放着几块萝卜干。“吃饭！”

黄金荣连忙朝饭碗一看，生起气来：

“你们就给我吃这个？”

“怎么？你以为这是黄公馆，请你来享受的？不饿死你就算便宜你了，还挑三捡四的。”

士兵走了。黄金荣看看那饭，真想一脚踢开。但他明白，这里不是他耍威风的地方，还是把饭端了起来。

吃完饭，黄金荣觉得很困，就蜷缩在墙角，呼呼地睡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皮靴声把他惊醒。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定睛一看：进来的是个络腮胡子，脸上有个明显的刀疤，眼睛瞪得像屠宰场里的屠夫。他的后面跟着两名马弁。

到了黄金荣跟前，“刀疤”嘴一歪，两名马弁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把黄金荣向大牢外面拖去。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们把我带哪去？”

黄金荣大叫着，一个马弁把准备着的毛巾往他嘴里一塞，他再也叫不出来。马弁拖着黄金荣走过花园，穿过一条曲折的长廊，进了一道月洞门，在一座大厅前停下。

“刀疤”在门外立定高声道：“报告师长，犯人带到。”

“进来。”

进了门，黄金荣才发现这是一间会客室。一个细高个子坐在中间，身穿笔挺军装，斜挂皮带，腰带上挎着马牌手枪。黄金荣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淞沪护军使何丰林的人抓来了。

“四公子，你也出来见见吧。”

何丰林向内室喊了一声，门帘掀起，卢筱嘉走了出来。他上穿白绸衫，下穿军马裤，头上贴着沙布和橡皮膏，倒也还精神。

黄金荣简直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冲动，不该太岁头上动土，但事已至此，后悔已来不及了。他傻傻地看着卢筱嘉，一时间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黄金荣，你这个老流氓可真够厉害的，派出十几个打手打我一个。按说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我卢筱嘉没那份耐心！说三天之内叫你知道厉害，没过吧？怎么样，萝卜干下饭，没委屈你吧？”

黄金荣忽然觉得浑身疼痛，扭动了一下身子。

“怎么样？又不舒服了？还想再活动活动筋骨？”卢筱嘉揶揄的笑着，向黄金荣走去。

黄金荣不知他的用意，有些害怕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卢筱嘉站在他面前，喊了声：“来人啊！”

立刻，有四个卫兵上来，站在了黄金荣的两旁。

何丰林见状及时地站了起来，用手挡住卢筱嘉，缓缓地说：“黄金荣，你是上海滩上有名的大亨，我问你，你们上海人看戏喝倒彩是家常便饭，为什么我们四公子喝了一声倒彩，就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卢督军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们？我何丰林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们？你们为什么要下如此毒手？你说呀！今天话说不明白，你就休想活着回去！”

黄金荣听完何丰林最后一句话，心头一震，他明白自己已经落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中，没有下面的徒子徒孙，他一个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只好低声下气地说：“何将军，这事儿是我黄金荣的不是，你们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何丰林见他服软了，回头看看卢筱嘉，本想把事情了结。不料，黄金荣接着吸了一口气，说：“唉！想不到我堂堂黄金荣这艘大轮船，没有翻在汪洋大海里，却翻在一条小小的阴沟里！哈哈哈……”说完又不胜感慨地大笑起来了。

这笑里有辛酸，也有鄙视，倒是他的真情流露，但没想到却一下触怒了何丰林。

“他妈的，再笑老子毙了你！”不等黄金荣停住笑，何丰林已伸手甩了一掌，直打得黄金荣眼冒金星，面孔火辣，口角流血。

“带下去！”何丰林喝道。

黄金荣又回到了地牢。望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亮光，他想，杜月笙、张啸林这帮家伙该出动了，难道都见死不救了吗？

其实，杜月笙早已成竹在胸了。他很清楚，师父这次“跌霸”是跌了，再也不可能回复到原来的形像了。也就是说，在上海滩上，他的霸主的地位已经动摇了。他迟出来几天，对于自己，也并非是坏事。只是自己必须行动，让他们终究把师父放出来，这样自己在上海滩就能“取而代之”霸主地位了。

空间的镜头又转向了何公馆。

后堂中，人称小霸王的长脚将军何丰林，正在烟榻上和卢筱嘉一起吞云吐雾。

“报告师长，一个警卫进来，“有个大亨求见！”

何丰林放下烟枪，接过名片一看：“他带了多少人？”随即将名片递给卢筱嘉。

“报告师长，开车的不算，就他一个。”

何丰林猛地坐起来，“你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

“好一个上海滩的白相人”，何丰林一拍大腿，“竟敢一个人来闯我这龙潭虎穴。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何丰林起身，带着卢筱嘉步出后堂，穿过前厅，朝大厅石级下望去。

果然，只有一个人，不带保镖，不带武器，气宇轩昂地站在门前。

“杜老板，淞沪护军使何丰林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不敢当，何将军，兄弟杜月笙初到贵公馆，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杜老板，请！”

“何将军，请！”

何丰林趁势托住杜月笙的手，往上一拉，杜月笙感到他力量极大。不由笑着点点头，用力一张，将手收回。

进了大厅，双方落座。杜月笙说：

“何将军驻扎上海，保土安民，万人称颂，今日我能与将军倚足而谈，实在是三生有幸。”“杜老板，我是个粗人，喜欢开门见山，有什么话，请直说。”

杜月笙看了看旁边的卢筱嘉，说：“月笙我也没喝过什么墨水，说话向来喜欢开门见山。”

“这样最好不过。”卢筱嘉接了一句。

杜月笙喝了口水，说：“四公子，这次露兰春初到共舞台演出，按理讲应该把大红帖子送到龙华枫林桥来，请何将军和四公子指教。只是因为黄老板手下的听差一时疏忽，把这件大事给忘了！实在失礼，今我杜月笙特来此陪罪！”

“杜老板，这就不必客气了。听戏嘛，理当买票，如果大家都去看白戏，露兰春的包银从哪儿出呢？杜老板，难道这就是你的开门见山吗？”

杜月笙没有理会卢筱嘉，把头转向何丰林，说：“那天在六国饭店吃酒，我问露兰春，她在天津时，知不知道何丰林将军的大名？她说，何将军人称小霸王，行侠仗义，威震天津，名不虚传。今天，我敢冒昧登门，也是因为已经从露兰春那知道何将军的为人了。”

何丰林听了，脸上现出笑意，卢筱嘉却冷笑道：“杜老板，依我看，你这种当面捧场的恭维话，也不能算是开门见山吧？”

杜月笙笑笑，说：“四公子别急，我这就说到正题了。关于共舞台发生的事，月笙老老实实地跟您说，实在是一场误会！”

卢筱嘉气得眼一瞪：“误会？”

“四公子有所不知，当天深夜，我们黄老板就把手下人叫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真的，黄老板当时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卢公子您坐在楼下，他怎么会知道喊倒好的是您呢？”

卢筱嘉突然发出一阵狂笑，“杜老板，你不要拿骗小孩的话来搪塞了！没有黄金荣的命令，那帮家伙敢在共舞台大打出手？哼！要不是仗着你们人多势众……”他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把匕首，用手一折，断作两截，“管叫他们一个个也像这匕首一样。”

杜月笙愣了一下，说：“卢公子好功夫，让月笙长见识。不过，我不是来跟您学本领的。兄弟们同在上海滩上混，磕磕碰碰的事也在所难免，冤家还是宜解不宜结。”他回头看了一下何丰林，“何将军，你说对吧？”

“对，杜老板的话有道理。”何丰林有些发自内心地说。

卢筱嘉说：“杜老板，还是我来给你开门见山地谈一谈吧！”

“请进！”

“你今天到枫林桥来，是要活的黄金荣还是死的黄金荣？”

杜月笙一怔，注视着二人的表情，想分辨出对方的用意，看他们是否将黄金荣干掉了。从卢筱嘉诡谲的表情上，他感到不易分辨，但从何丰林对卢筱嘉略带不满的眼神中，他却感觉到事态是乐观的。于是，他定下心来。

“四公子，我当然是要一个活着的黄金荣了。”

卢筱嘉点上一支纸烟，抽了两口，说：“那就请你谈谈条件吧！”

“好，四公子，你既然要我开条件，我可以痛痛快快地告诉你，”除了天上的月亮，你要什么都行！”

卢筱嘉笑了：“杜老板也不要说得太大了，我只有三个条件。”

“你尽管说吧！别说三个，就是三千个，我也只有两个字，照办！”

“好，你听着！第一，叫露兰春来，亲自上门敬酒陪罪；第二，叫共舞台的那些打手在这枫林桥上，每人叩三个响头；第三，在上海的所有报纸上都登出一条消息：黄金荣在龙华地牢吃萝卜干饭。怎么样？杜老板，条件不太苛刻吧？”

杜月笙腮边的肌肉抖了几下，他真恨不得狠狠地扇这位卢公子三记耳光，但他还是忍住了。

“卢公子，恕我放肆，斗胆给你换三个条件，你看好不好？第一，露兰春已经名花有主，我看就不必难为她了。我把会乐里的头牌小木兰，送给四公子做夫人。这位小木兰，虽说是长三堂子，但卖嘴不卖身，赛过宋朝的李师师。”

卢筱嘉似乎有点动心，似笑非笑地坐了下来。

杜月笙接着说：“第二，共舞台的那些保镖，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上海滩上的好汉，其中还有四个是我的徒弟。说起来也都是在上海滩上吃得开、兜得转的人物。叫他们来向你叩头，虽然容易，可是——这好吗？依我看，不如叫他们在杏花楼为你四公子摆酒压惊，来个当面道歉，是不是更好些？如果双方都能过得去，那以后你在上海如果需要有人出力，他们也好为你两肋插刀！”

卢筱嘉看看何丰林，何丰林正在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不必再固执己见。他就抬头对杜月笙说：“那么第三呢？”

杜月笙说：“这第三嘛，报上的消息可否这样登：卢公子前往杜公馆赴宴，杜月笙敬酒三杯。”

卢筱嘉听听三条都已对号入座，气已消了一大半，只是一想到露兰春，心里还有点疼。此次事情，全是因她而起，若不睡她个三天两夜的，心中这口酸气，怎么能消掉呢？

“其他陪罪我都可接受，露兰春我也不多为难她，只要她到我这陪罪三天，怎么样？”

杜月笙说：“我已和四公子说过，她已名花有主……”

“不是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算什么名花，不过是比妓女的名字好听一些。黄麻皮都能随随便便地睡她，咱爷们叫她敬酒陪罪三天又哪里闪了她呢？”

杜月笙没有办法，只好撇下他，对何丰林说：“何将军，我们办了一个公司，想请将军入股。”

“办公司？”何丰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杜月笙会说这事。办公司，赚钱，是他喜欢的。便侧过身子，伸长头颈问：“入一股要多少钱？”

“一个铜板也不要，只要将军肯赏脸参加，股份我们奉送。”

“那太不好意思了。”

“凭将军的名望和财运，月月都可以分到大股的红利。”

接着，杜月笙又详细地告诉何丰林，他已和黄金荣、张啸林三个人筹集了一千万资金，准备开一个名叫“聚丰贸易公司”的烟土公司，全力从事鸦片贩卖。如果何丰林与卢永祥两位愿意加入，所得红利，五人平分。何、卢不必出钱，只需在运销上向部下打个招呼，在江浙各地，“聚丰”的货畅行无阻就行。

这无本而万利的生意，何丰林当场拍板成交；卢筱嘉也代表他的父亲卢永祥拍板成交，公司说着就成立了。

黄金荣也是公司里的人，大家是一家，放回的事，便不言而喻了。何丰林正要说服卢筱嘉同意不要叫露兰春陪罪，把黄金荣叫到司令部里来，一道谈谈，杜月笙却摇手说：

“不要忙，我还有一个条件。”

杜月笙想得很周到，原先威风凛凛的黄金荣被抓到龙华关了五六天，灰溜溜地放出来，脸往哪搁呀？

“何将军，你看是不是这样，由我做东，明天晚上在六国饭店请客，庆祝聚丰公司成立，也算是何、黄两家认干亲的家宴。当然，何老太太一定要出席。另外，请何将军在卢督军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使卢督军呈请北洋政府陆军部颁给黄老板一枚奖章，并聘请他做护军使衙门的督察。”

何丰林听完，想了想说：“也好。不过，我也提一个条件，请露兰春陪我们四公子三天。”

杜月笙看看何丰林，又看看卢筱嘉，心想，陪就陪吧，谁说漂亮的女人就该哪一个男人睡的？

回黄公馆的车子内，黄金荣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杜月笙不敢惊动他，许久，才轻轻地说：“师父，您受惊了。”

黄金荣似乎还是没从恶梦中醒来，嗫嚅地说：

“你，你能干啊！月笙老弟！”

杜月笙一听“老弟”二字，不由一怔，忙说：“师父，千万别这么说。这两天，弟兄们都为您操心。”

黄金荣睁开眼睛，有些羞愧地看了杜月笙一眼。又低下头叹了口气，一只手紧紧握住杜月笙的手：“这下我黄金荣塌台塌到家了。”

“师父，这话您没说对。明天晚上，何丰林要在六国饭店宴请您，北京政府陆军部还要颁给您一枚奖章呢。”

黄金荣一阵激动，几乎流出眼泪，向杜月笙说：“月笙，多亏了你呀！从前，你给我一张拜老头子的帖子，明天我就把它还给你，我们再换一张，以后你我就兄弟相称了！”

“那怎么行呢，师父？”

“有什么不行？这才叫‘换帖弟兄’嘛！”

黄金荣回到家中以后，桂生姐自然十分心疼，又不停地唠叨，“活该，还不知道哪天死在野女人手里呢？”

黄金荣知道理亏，也不与她计较，但在他的心里，一个愿望却越强烈，那就是不让露兰春再唱戏，而是把她娶进门。他觉得，他为这个女人付出得太多了。

不过，黄金荣觉得难以启齿。作为人生伴侣来说，桂生姐对于他是没说的。他的成功，可以说有一半是因为有了桂生姐。望着露兰春那如花似玉的面孔，黄金荣最终还是决定要娶她。

自己不好向桂生姐开口，黄金荣就请杜月笙代他向桂生姐说明。

杜月笙明白，黄金荣是心里窝着一团火，无法发泄，只好以娶露兰春来求得一下平衡。不过，桂生姐一直对自己不错。可以说，自己就是她一手拉上来的，这种消息，不是太令她难以接受了吗？

本来，杜月笙是想劝劝黄金荣的，露兰春才十七八岁，他以年近花甲，玩玩自然是不成问题，真娶进门，能驾驭住吗？但他突然又想到，也许，共舞台的这次打击，还没有把这老家伙最后击倒，露兰春要是再能给他一次打击，就会使他再也不能振作了。这样一来，自己不就完全能够“取而代之”吗？

想到这一层，杜月笙乐了。很快，他向桂生姐透露了黄金荣要纳露兰春为妾的决定。

桂生姐早已知道黄金荣常常去睡露兰春，虽然有气，却也无法。没想到，这麻皮竟然得寸进尺，要把戏子讨到家里来。她不由地震怒了。

“不行，一百个不行，这个小妖精是个祸害虫，决不能让她进门。”

她请杜月笙答复黄金荣：“黄金荣再讨十房八房小老婆，我都不反对，就是不准讨露兰春，否则的话，就只有一条路，我走，露兰春来。”

黄金荣听了，沉默很久，说：“我是讨定了，她要走就走吧。”

露兰春当初是无可奈何被黄金荣强占的，内心中她十分讨厌这麻皮，听到他要娶自己作妾，她当然不乐意，但她不敢说。

为了寻求退路，露兰春提出了两项条件：

“你要娶我也可以，我要拥有桂生姐所拥有的一切大权，从保险箱的钥匙，到全府上下的人事使唤、收入支出，都得由我过问。另外，我得坐八抬龙风花轿，正式嫁人黄家，随随便便是绝对不行的。”

黄金荣一心想讨得小美人的欢心，他一拧露兰春的脸蛋，“行，我的小宝贝，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马上让人架梯子。”

露兰春无法，只好同意嫁给黄金荣了。她觉得，自己不嫁，也没大意思，早已被这麻皮睡过了，还说什么不嫁呢？

黄金荣讨得了美人的欢心。却无法面对桂生姐，许多年来，是桂生姐才使他的“事业”逐渐发达的。他常常自比诸葛亮，把桂生姐比作诸葛夫人，现在，他怎么去对“诸葛夫人”开口呢？

情急之中，杜月笙来了。黄金荣眼睛一亮，马上把杜月笙叫过来，“月笙老弟，你再去做做桂生姐的工作吧，让她先让让步，将就一下把露兰春迎进门，我是绝对不会让露兰春当这个家的。”

杜月笙当然不乐意做这件事，但在“诸葛”和“诸葛夫人”之间，他觉得，宁愿失去“诸葛夫人”，而不可失去“诸葛”。硬着头皮，他来到桂生姐的房间。

“师母，”杜月笙恭敬地叫道。

“月笙，你太客气了，老板都称你老弟了，你怎么还这样叫我？你要是心里真还有我，就叫我桂生姐吧。”

“桂生姐……”

杜月笙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桂生姐坐在那，如同掉进了冰块下面，半天不开口。

“桂生姐，你……”

桂生姐抬起头，冷笑道：“露兰春要正式进宫了。那我就让她。月笙，你去告诉麻皮，我跟他的缘分到此为止。他不必多伤脑筋，我也懒得多费唇舌，夫妻一场，好聚好散。我没别的要求，让他拿5万块大洋来。我卷铺盖走我的路。”

“你就要5万？”杜月笙有些惊讶。

5万大洋，对于林桂生几十年和黄金荣同心协力赚到的庞大财富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明底细的人，以为她所要求的太少，要替他抱不平。

所以，杜月笙有些惊讶。可见，桂生姐是一个多么工于心计的人，连贼精明的杜月笙都被她蒙了。

其实，桂生姐自有她自己的如意算盘，黄金荣的万贯家财主要来源是做鸦片烟生意的三鑫公司。桂生姐在公司拥有巨额股份，一年三次分红利，数额之巨，令人咋舌，她的小金库里钱多着呢。

黄金荣听了杜月笙的报告，说桂生姐自动提出拿5万元的赡养费脱离黄家，如逢大赦，激动万分，“月笙老弟，你真能干！”

他急匆匆地取了几张道契，到钱庄去抵押了5万大洋，交给了桂生姐。

当天，桂生姐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搬出了黄宅。

三天后，在上海麦高包禄钧培里的黄公馆新宅张灯结彩，鞭炮轰鸣，鼓乐喧天，一只八抬龙凤花轿，迎来了一代名演员露兰春。

露兰春到了黄公馆后，立即以主妇的姿态出现。黄家保险箱的钥匙，由黄金荣和她各执一副。

老夫少妻之间，黄金荣对她事事迁就，处处巴结。

很快，黄金荣觉得不对了，许多夜晚，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气力跟不上。而怀中的露兰春也不似以前温柔了。以前，她在共舞台演出时，她是极温柔的。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太，她就一点也不温柔了，很多夜晚，她都是带着一种厌倦感，应付一下，草草收兵。

黄金荣很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是个有力量的男人，能驾驭住任何东西，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女人呢？

黄金荣命令手下弟子，大量购买虎鞭，他每天吃一条虎鞭。那时是旧中国，当局对珍稀动物也不加保护，其他人也没有保护动物的意识，所以虎鞭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上海。

连吃了三条虎鞭，黄金荣到夜晚就成了头凶狮……

黄金荣很得意。他觉得，这一下露兰春肯定很快活了。

但是，露兰春却对他更加讨厌，因此，再也不绽开笑脸了。

杜月笙很快发现露兰春有些不对劲。每次来到黄宅，杜月笙都发现露兰春对自己很热情，常常眉来眼去的。杜月笙虽然被露兰春的美貌所震慑，但因为她是黄金荣的老婆，所以每每强咽下口水，忍痛离开。

黄浦滩上的人杰

杜月笙搬入华格臬路后，将前面中式住房楼下三间打通成为大厅，楼上三问让沈素娥居住。他又将后面西式楼房的楼下分为三间，西面厢房前部为秘书室，后部是古董间，杜月笙就在这里与一些人谈重要的事情。

中间是客堂，东厢房是大餐间，内设杜氏本人的写字台、烟铺和沙发等，并在这里接见普通的客人，总账房办事、吃饭和电话问也在这里。二楼和三楼，杜月笙已作好准备，将给再娶的老婆们居住。

杜月笙搬进黄公馆的第一天晚上一宿没睡，他不停地踱步，遥想当年，浪荡街头，常寄身于别人的屋檐之下，十分可怜，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公馆，需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他要的是上海滩，要的是十里洋场，他相信，自己都会有的。

不过，眼下，杜月笙觉得自己最急需的是人。

宝大水果行的黄文祥先生，在他当年浪迹街头卖水果时，常常把好水果当作烂水果送给他，使他渡过不少难关。如今，他的儿子黄国栋已经长大。他来找过杜月笙，想谋职位，杜月笙知道，黄国栋跟他的父亲黄文祥学做过不少年生意，最能理财，就决定让他前来做账房。

银行取款，支付各项开支，管理来信和分发事物，重要来客的接待等，就全交给了黄国栋。

此外，杜月笙又找了杨筠心、邱曾受、赵琴波三人与黄国栋一起做账房。

杨筠心负责处理发来的各种婚丧喜庆帖子，逢时逢节各处送礼发信，写回单薄，管理电话、水、电的修理装置和各种报纸，分发零星开支、年赏、节赏，管理大厅清洁，招待来客的汽车司机和侍卫人员等。

邱曾受管理伙食账目，厨房炊事员的人事调动，并负责每月发放杜月笙救济贫苦孤老的“善折”金额（孤老经人介绍，取得“善折”后，每月可凭折领取救济金十元至五十元不等。这些孤老大部分为英、法两租界死亡的包探和巡捕家属），发信时写回单簿等。

赵琴波负责带领“小开”们到外面玩耍，管理电话、水电费和所有大小挂钟等。

管家万兆棠原先也是宝大水果行黄文祥的门生，杜月笙进了华格臬路后就让他来当管家。几年后，万兆棠积累了些钱，也吸上鸦片。日夜在杜宅工作，他渐渐吃不消了。

他向杜月笙推荐了兄弟万木林。这万木林识不得几个字，记忆力却极强，任何电话号码只要听上一遍就可牢牢记住。杜月笙倒也乐意，就把万兆棠介绍到烟土公司去上班。但是，杜公馆的人都认为“木林”难听，就请常来走动的杨度将“木”字改为“墨”字。

万墨林负责管理茶房（服务员）、汽车驾驶员、厨司、门警、卫队等，外面打给杜的电话，都由万先接听，后交杜接，杜向外打电话，也都由万打通后再交杜接听。万墨林能记住亲友、门生、机关、企业等一百九十个电话号码，成为杜月笙的电话号码簿。

为了做好文字工作，杜月笙又请了翁佐卿、邱访陌、王幼棠、胡叙五四个人做秘书。其中胡叙五是由黄炎介绍的。

为了做好防卫，杜月笙又选了近身侍卫四人。陆桂才，是张啸林的门生。此人做过旧军队的军官，在社会上，人称陆大麻子。他广收徒弟，有一二千人之多。他家住南阳桥，开设维扬大舞台和荣贵祥香烟批发行等。

陈秦鹤，是台州白相人，也收有不少徒弟，兼开西藏路恒茂里内的恒雅书场和恒雅剧场、八仙桥第一旅馆、东自来大街的恒雅书场和恒雅剧场、八仙桥第二旅馆、顺昌路同乐剧场、同乐旅社等。

陈继藩，较有文化，能说法语，由法租界领事公馆华董张翼枢介绍来的，杜月笙认为此人比较老实，抗日战争发生，杜去香港后将他叫去。

高怀礼，北方人，曾在法租界巡捕房做过包打听，在淞沪警察厅担任巡官等职。不久，杜公馆又购进八部汽车。十几个司机由王宝钰管理。

厨房里，万墨林聘请了苏州帮二人、扬州帮二人，本帮三人，北京帮二人，下手三人。

同时，杜公馆还有夜班卫队四人，门警六人，后弄巡路卫队二人。大菜间专职待客茶房四人。

在烟榻房，还有一个专门为杜月笙装鸦片的人，此人叫郁泳馥。他原在十六铺摆水果摊，身刺花。后来任新城隍庙总稽查、上海纱纺易所总稽查。他带二个助手，帮他烧鸦片膏。

杜公馆中还有杂务工二人，管冷气的二人，打扫天井、大厅、送信等杂役八人，花园司务三人，女佣二十人。

除了杜公馆配备各样人手外，杜月笙还广交朋友，张翼枢、章士钊、陈群等都是座上客。

另外，刘春圃、杨度、洪帮大哥高士奎、律师秦联奎、江一平、王荫泰、陆殿东、朱文德、王思默等，工商界的闻兰亭、钱新之、王晓籁、虞洽卿、刘鸿生、潘公展、徐寄顾、吴开先、杨管北、杨志雄等，加上杜的门生金廷荪、陆京士、唐世昌等都常来常往。

有了人，有了广泛的社会关系，杜月笙的事业开始走向顶峰，此时正是1924年初的时候。

1924年初，杜月笙通过一系列行动，证明了他在上海滩的地位至高无上。

杜月笙天纵智能，又勤恳努力，聚精会神，他在光怪陆离，无奇不有的大十里洋场，接触其心脏，伸展其触角，融会贯通，心中有数，正如砂砾中的一粒宝石，迭经磨炼，终于光芒四射，脱颖而出。

他，成为黄浦滩上的人杰。

第三章 虚与委蛇，革命刽子手

善结各路“英豪”

从光绪末年，到1927年北伐军光复上海以后，上海法租界以其便捷的交通，特殊的环境，实已形成我国政坛勾心斗角、纵横捭阖之中心地带，无论在朝在野，各党各派，都有重要的角色，在此从事多方面的活动。这弹丸之地在历时二十余年间，它的地位约略仿佛二次世界大战时的英伦，再加上北非的卡萨布兰卡。

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置身政治气如此浓厚的环境中，以他们在法租界所掌握的权势和财力，即令无意卷入漩涡，决计置身事外，在事实上也绝无可能的。时人尝谓黄杜张自民国以来，一直都在随波逐流，朝秦暮楚，纯为自身的利害为前提，也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中心政治思想，凡此均属皮相之谈；殊不知黄、杜二人，自陈英士起即与国民党人士多所往还，国民党的许多领导人物，对他们影响殊深，因此，如果说黄、杜、张也有政治路线，那么，他们是绝对倾向国民党，明里暗地，只要对国民党有益之事，他们必定尽心尽力。而对于北方直系、皖系与奉系，不过表面敷衍，虚与委蛇。不但如此，倘若直、皖、奉三系有事，他们或能助力，或可破坏，其亲疏之别，亦以对于国民党之利害关系为准则。

譬如说，直、奉、皖三系，以皖系和国民党较为接近，于是，1924年9月，齐卢之战爆发，直系大将江苏督理齐燮元联合闽粤边防督办、福建督理孙传芳，两路夹攻皖系的自称浙江军务善后督办卢永祥。齐部骁将冀汝洞，奋勇突破太仓防线，上海岌岌可危；卢永祥水陆两路紧紧增援，惟之缺乏机动交通工具，进度迟缓，眼看着齐军即将长驱而入。这时候，黄金荣、杜月笙邀同张啸林三个，分头奔走，将法租界里的卡车汽车首尾相衔，车水马龙般驶往龙华集中，听候卢永祥的调度，卒使济河前线转危为安。

10月12日，卢永祥因为孙传芳袭取浙江，腹背受敌，和淞沪镇守使何丰林通电下野，卢永祥赴日本转北京，杜月笙单独出面，招待何丰林和卢永祥的儿子卢筱嘉，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住过一段时期。

1924齐鲁之战，最大的原因是齐燮元和卢永祥争夺上海的鸦片收入，齐孙联军逐走卢永祥，孙传芳便取而代之，控制了整个浙江地盘。杜月笙等人为了利益关系应接进上海的新主子孙传芳，但是杜月笙开头还不太买孙传芳的账，也因为他是直系的一员大将。孙传芳关切烟土，向杜月笙送秋波，发表他为总部参议，杜月笙竟置之不理，一度恼怒了孙馨帅，指他包庇乱党，来了一纸具文——下令通缉。

通缉由他，好人好事自为之。1925年12月，杜月笙说服黄老板与啸林哥，在举国瞩目之下，完成一件慷慨仗义的壮举。

早在发生皖直战争时，直系军阀针对的目标，是段祺瑞手下的第一员大将，曾任陆军次长、西北筹边使、远威将军有“小徐”之称的徐树铮。7月17日皖系兵败，段祺瑞通电下野，时任总统的徐世昌下令通缉祸首，严令全国军警一体严缉。

徐树铮起先躲到北平东交民巷日本军营，一住七十天。但因英美法三国公使帮助直系，力主“驱逐罪魁”，于是他被装进一只柳条箱里，借日本在天津的驻屯军司令小野寺之助，“运”赴天津，逃到上海。他住在英租界麦根路，借用前浙江督军皖系大将卢永祥部下一名师长陈乐山的房子，不久又搬到英租界南洋路九号。1912年12月，他到广州。1922年1月，由广州往桂林，和孙中山先生会晤，谈得十分融洽。10月2日他到福建延平，会合他的老部下旅长王永泉，通电成立建国军政制置府，自任总领，奉孙中山先生和段祺瑞为领导。然而王永泉不久又把他撵走，徐树铮返沪，旋去日本。1923年9月21日又回上海，仍旧在南洋路住着。他在福建轰轰烈烈的那一幕，对于国民革命军消灭陈炯明，以及往后的完成北伐事业，自有很大的帮助。

1924年齐卢之战，卢永祥兵败，三天后，英租界巡捕房立将徐树铮加以软禁，又五天，更派人强迫他登上达达鲁斯货轮，遣送到英国利物浦，规定他一路不许下船。徐树铮离国未几，北方政局发生变化，直系垮台，段祺瑞出当临时执政，立即给徐“考察欧美日本各国政治专使”名义。1925年11月徐树铮回到上海，由于段祺瑞执政徒有虚名，大权握在张作霖、冯玉祥手里，而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军阀，都不欲段徐之携手合作，进而促成国民革命军和安福系的南北呼应。所以徐树铮的归来，到处都隐藏着杀机。

徐树铮周游列国，他是从日本乘大洋丸回来的，轮船抵达之前，有一位神秘人士来到杜公馆，他和杜月笙是旧相识，早先曾在卢永祥的部下，因此，他也是皖系人物之一。

他率直地向杜月笙提出请求，徐树铮这次到上海，关系重大，希望杜月笙能够公开加以保护。

这个任务很艰巨，很危险，若以当时的政治情势而论，更是极其微妙——因为徐树铮在意大利时，曾经和墨索里尼订立协议，支持段徐，供给大量军火，如果徐树铮能够回到段祺瑞的身边，段祺瑞即将由傀儡而重新掌握军事实力，这一个关键对于争权夺地，年年征伐不休的军阀，确是无比重大。所以，一般人认为徐树铮这次回国，随时都有遭到暗害的可能。保护这么样的一位政治人物，真是谈何容易？

杜月笙和黄老板、张大帅筹思密商，黄、张两位不尽赞成。黄老板的意思：徐树铮的公馆在大英地界，以法租界的力量担任保护工作，岂非隔靴搔痒，难免力所不逮。张大帅呢，他当时和奉系军阀正亲近，而皖系早已徒有其名，毫无实力，为皖系的首脑公然露面，冒险从事，他说他百分之百的反对。

可是，杜月笙却独持异议，他针对黄老板和张大帅所提出的反对理由说：

“卢督军和何丰林，多年来和我们的交情不错，患难之中，派人来请托，这是他们看得起我们；这件事就人情上来讲我们不便推脱。再则，尽管徐树铮住英租界，我们一样可以保护他，正是我们露脸的机会。”他望一眼张大帅说：“还有，锦上添花的事让人家去做，我们多来几次雪里送炭，这才是江湖上所讲的义气。”

黄老板赞许地点点头，张大帅哑口无言，杜月笙心里很欢喜，他还怕张啸林临时反悔，先约好了说：

“船到的那天，我们一道先上去接。”

张大帅刚把眉头皱起，杜月笙又抢在前头说：“这是大事体，一定要我们三个同去。”

当日，大洋丸抵吴淞口，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黄浦滩上威镇八方的三大亨，轻裘缓带，乘一艘小火轮，官方欢迎人士尚未出现，他们便已先上了大轮船，事诚迎迓徐专使，徐树铮满面春风地接待他们。

码头上，摩肩接踵，人群麇集，其间有的是官方为了敷衍段执政，派来欢迎的官员，也有的是报馆记者，跑来看热闹的小市民，以及杜月笙事先安排好的群众，他们才是实际负保护之责的无名英雄。

大洋丸徐徐驶近，徐专使穿一袭西服，在甲板上含笑出现，看热闹的眼见沪上三大亨，黄老板、杜月笙、张啸林一致出动，站在徐专使的身边，寸步不离左右。三大亨保护徐树铮，三个人在上海的实力总加起来，何啻十万雄兵！

黄、杜、张一路护送徐树铮到英租界南洋路，自此派人轮班守护，日以继夜。时已统一东南自称五省联帅的孙传芳，不愧足智多谋，做功十足。他晚一步从南京“匆匆”赶来，迎接徐专使。于是，第二天便由上海各民众团体，假市商会举行大会，隆重欢迎徐专使与孙馨帅——馨远，是孙传芳的大号。

住了一天，孙传芳和徐树铮，联袂专赴南通，拜访南通状元，中国第一任实业总长张謇。这位东南耆宿，当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仍还是朝野同钦、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张季直和徐、孙两人几度长谈，其间并曾请他们往游东奥山庄，张季直以年老体衰为祠，不曾奉陪两位佳宾同去，他命人备一桌素席招待。

12月初，徐树铮从南通回上海，他要到北平去见段执政。段祺瑞打电报来叫他暂缓动身，以免危险。他不肯听，19日乘顺天轮离开上海。杜月笙全始全终，保护之责总算是尽完了。24日徐树铮到北平，跟段祺瑞晤见，两人对面跪拜，抱头痛哭。他在北平住了五日，29日他忽然起意南下，段祺瑞以次皖系人物劝他再等些时，他又不理，30日遂在廊房车站，被冯玉祥的部下拖下火车枪毙。

1924年底，奉军支援卢永祥，大举南下江苏，驱逐齐燮元和孙传芳。张宗昌统兵为前锋，直指京沪，一路收缴齐燮元败兵的军械，孙传芳自浙援苏的部队也退到新龙华，双方划地而治，暂时相安。后来由于上海老百姓不胜“胡子军”的横征暴敛，奸淫掳掠，迭次电请段政府勒令奉军撤离。奉军仍命邢士廉留镇淞沪，杨宇霆督苏，企图控制江南。到1925年10月，孙传芳组织浙苏皖赣闽五省联军，驱走驻苏奉军，形势才为之一变。

张宗昌是山东掖县人，人高马大，胳臂粗腿子长，因此他绰号“张长腿”，坐在汽车里面，都是蜡身缩脚，又因为他嗜赌一翻两瞪眼的牌九，北方人称赌牌九为“吃狗肉”，于是他又有个“狗肉将军”的雅号。辛亥革命，他曾投身上海光复军。现在他卷土重来，也算是旧地重游。有许多旧朋友，争先恐后地为他洗尘接风，花天酒地，一席千金，为黄浦滩上的人欲横流，纸醉金迷，恰似夕阳落照，添了最后的一笔绚烂彩色。

张啸林那个大帅是开玩笑喊出来的，如今八面威风的真张大帅剑了上海，他比谁都高兴。一力怂恿杜月笙，要作盛大热烈的欢迎，杜月笙欣然同意张啸林的提议，他心里却在另有打算。

事先，杜月笙和张宗昌的驻沪代表单先生，接触频繁，他们是老朋友，这次招待应该怎么样办。单先生把张宗昌的性格脾气与所好，跟杜月笙分析得清清楚楚。

1925年1月29日，张宗昌率领奉军一万余名，源源开入上海华界，他的部下有白俄军队，山东大汉，和东三省改编了的红胡子，凶猛粗暴，军风纪极坏，他们头戴皮帽，身穿灰棉军装，个子高大，穿得又复臃肿，见人眉扬，口一开，不是“即特个×”，便是“妈拉个巴子”，上海人不曾见过这班红眉、绿眼睛的人物，闹了几次奸淫烧杀案件，把华界居民吓坏了，逃长毛贼似的，争先恐后往租界里搬。

另一个角落里，上海的几家阔佬公馆，豪华酒楼，正忙于布置灯彩，安排山珍海味，粥粥群雌，牌九麻将，“盛大热烈”欢迎张大帅。张宗昌辛亥年于上海光复之役，他是在李徵五的手下，现在李徵五是上海商报的老板，声望地位，相当的高，老部下亲率“十万雄兵”，贲临上海，这位老上司，自然要抢在前头，聊尽地主之谊。这一天，由于杜月笙派人婉转示意，李徵五便备了份请帖，请杜月笙和张啸林到席作陪。

这一次宴会豪奢而隆重，杜月笙已经看得出来，胸无城府，粗鲁不文的张宗昌，对于那些繁文缛节，丝毫不感兴趣。他记起了单先生供给他的情报，张大帅就是喜欢玩，玩什么呢？除了食色性也，便是打牌。

于是他暗中决定了他的招待方式，干干脆脆，他请张宗昌到长三堂子里去吃饭。

上海的长三堂子，多半设在马路东西荟芳里和会乐里，略同于现今台湾的酒家，却是以“人”为主，而非凑集许多“人”而去创一个招牌。因之略具家庭风味，主客之间尤其“亲切”。所谓长三，则是“公定价格”，出堂差侑酒三元，到堂子里打茶围也是三元，这是基本定价，倘若摆酒席或设赌局，一桌牌，一席酒，其价为大洋十余元。可是自从杜月笙他们这班亨字号人物，经常利用长三堂子，作为应酬交际的场合，由于杜月笙一手进钱两只手花，出手之阔绰是天下闻名的，豪兴一起，信手漫撒，早先的规例全部打坏了，曾有在长三堂子里一赏千金，打一次牌，抽头三五千元的豪举，引得叫花子门，将杜月笙的豪情气概，编了道情在堂子门口唱，然后黑压压地来一大堆人领赏的大场面。

被杜月笙捧红了的名妓，数十年来，何止车载斗量，但是其中最美的一个，应推所谓“花园大总统”富春楼老六。富春楼老六也是姑苏佳丽，长身玉立，艳光四射，她爱梳横爱司髻，一口吴依软语，眉目传情，明眸皓齿，风姿极为迷人。她因为一登杜门，声价十倍，特将香闺设在汕头路，门前下马停车尽是沪上的达官巨贾，也可说是“往来无白丁”了。

杜月笙假富春楼老六的香闺，设宴欢迎张大帅。他晓得张宗昌的脾气，又代为邀集花国的十大美人，环肥燕瘦，情意绸缪，直在张宗昌身边穿梭般往来。那一夜，由于主人殷勤，美女留情，使得张大帅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席间，富春楼老六开个玩笑，她美目盼兮，莺声呖呖地说：

“哎呀，今朝我们这里有了两位张大帅了。”

张宗昌忙问缘故。单先生把张啸林的绰号也叫“张大帅”一说，张宗昌呵呵大笑，他竟来了个颇为可人的幽默，他说：

“你是张大帅，我是张小帅。”

张啸林不好意思，挣得满脸通红地说：

“大帅不要开玩笑。”

“真的嘛！”张宗昌叫嚷起来：“不信你问，我的号叫效坤，我手底下的人都喊我‘效帅’，你们上海人说‘效帅’，可不就是‘小帅’吗？”

于是，举座哄堂。杜月笙翌日回家以后说起这件事，他说：别看张宗昌外貌像个粗人，他的肚皮里还不简单。

灼鹅燔彘，金羹玉馔，这一席盛宴，吃到十点多钟，张宗昌赌兴大发，麻将间里，早已备下了赌具，大亨豪客，陪着倚红偎翠的张大帅，走到隔壁。商量一下，以何者为戏？那一夜，张效帅不曾推牌九，因为他对于上海人要把大牌九拆开来打，分为前后亮牌，而且还有什么轮流推几副的赌法，自称一点不熟，因此，杜月笙他们正好陪他搓了一夜的麻将。

张宗昌在上海整整住了半月，2月14日，他便以北上磋商军事为名，在上海居民的交口咒骂中，率大队撤走。不过他仍留了一条尾巴，派一个补充旅在沪“协助清乡”。

杜月笙保护徐树铮，招待张宗昌，皖系奉系，都很看得起他。如日中天的直系将领孙传芳和他的交情则是建立在利害关系上的。四川方面，常在下川东一带活动的范师长范绍增，和他在业务方面经常都有往还，杜月笙的触角越伸越远，他的名字，不断地跟当代大佬相提并论，于是他成为了全国性的人物，这一点，使他的伙伴和徒众感到骄傲无比，黄浦江浊浪滔滔，千百年来文不拜相，武不拜将，终于出了一个和公卿将相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的杜月笙了。

从此，他晓得了交际联络的重要，嫌自己的一口上海话外地贵宾听不懂，同时，他在大场合里艰于言词的习惯一直改不掉，于是，他开始重用张啸林，对“官府”的应酬交际，一概请他的“啸林哥”代为操持。每天，他都和“啸林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为了表示声价和派头，兼且便于代步，他又一次开上海侠林人士风气之先，买了一部小轿车，领到的汽车执照是“七七七七”，上海人一见四只七的小包车风驰电掣而过，便会交头接耳地说：

“是杜月笙的车子。”

豪宅显气派

杜月笙在法租界，接二边三建立小家庭。四五年下来，到1925年，陈氏、孙氏两位夫人，前后添了几位小宝宝，人丁旺盛，佣人更一批批地添加。钧培里和民国里三处房子都嫌不够住，尤其杜月笙声誉日隆，交游广阔，街堂房子再大，毕竟派头小些。有一天，杜月笙和黄老板闲谈，谈起了他入不敷出的苦经。黄老板深以为然，他当时便说：

“你应该造一幢像样点的房子。”

杜月笙眉头一皱，答声：

“就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皮。”

“我有一块地，买在华格臬路，”黄老板慨然地说：“足足有两亩，你要觉得合适，我就送给你。”

华格臬路，就是跑马厅后隔两条街，距离大世界不远。地点适中，交通便利。有两亩空地，盖一幢深宅大院，得以闹中取静，那是毫无问题的。

杜月笙欢欢喜喜，谢了黄老板，他去找张大帅，跟他商议盖房子的计划。张大帅直心直肚肠，他不管黄老板和他的交情究竟是深是浅，也不问杜月笙是否心甘情愿，他来不及为杜月笙打算盘，脱口便说：

“好极好极，既然有两亩地，我们何不一人盖一幢。两幢房子连在一起，以后我们来来往往，不是更加方便了吗？”

杜月笙说好嘛，就照啸林哥的意思办。他跑去跟黄老板一说。黄老板地皮送给杜月笙了，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即使他不会想过要送张啸林这笔厚礼，杜月笙答应了张啸林，他当然无话可说。

华格臬路上，黄老板所拥有的那两亩空地，于是便请工购料，大兴土木，开始造起大洋房来。两亩地皮，杜月笙和张啸林一家一半，中间隔一道砖墙，开一扇便门，两家人跑来跑去，果然十分便利。

房屋的格局和工料，杜张两家也是大致不差，头进中式，两层楼，二进西式，楼三层。以头进楼下而言，分隔为会客间、账房间、文书写字间，一排三间华屋，另一边则是古董间起居室与卧室。

1925年春，杜家和张家同时进宅。

杜月笙有三位温柔美慧的夫人，原配沈氏夫人坐镇楼下正屋，老上海尊之为“前楼太太”，“二楼太太”则为二进的陈氏夫人。孙氏夫人更上层楼，她住二进三楼上，被称为“三楼太太”。

最盛时期，三位夫人各有男女佣四五名，汽车一总是九部，每车各有司机，助手一人，连屋后园中的狐仙洞，都专设一名宁波老佣人，负责洒扫祭礼。

上海本地的富户巨商，绅士大亨，慕杜月笙的名，惮杜月笙的势，纷纷地前来拜望、结交，因此从早到晚，杜公馆汽车排队，门庭如市。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会客室外间，便已经坐满了等候接见的客人。杜月笙除了通宵达旦的赌，通常不管睡得怎么晏，九时必起。他盥洗过后，吃早饭时，万墨林会从文书间里，取来一张单子，上面用核桃大的字，开着这一整天应酬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吃好早饭便开始接见客人，有事体的，多半三言两语解决，杜月笙领悟能力极强，几乎可以说是天才，他一见到来客，立刻就会联带想起他身上的事情，心知他是何所为而来。接着，他学黄老板的要言不烦，有时不待对方把话说完，他便拦断了人家的长篇议论，雍容和蔼，答以这么三句：

“你的事体我晓得了。”

“你放心，我会得替你办好。”

“好，再会。”

说杜月笙“有求必应”，真是一点不差，每一个去见他的人，不论为钱财，为纠葛，为天大的事情，他必定可以得到圆满的答复，圆满的解决。事无大小，找到了杜月笙，他便会一力肩承，看他整天忙成那个样，赔钱受累，费尽心血，到处替人家化除困扰，排难解纷，他的太太、亲朋友和替他办事的，有时候免不了要絮聒几句：

“吃自己的饭，管人家闲事，好处呒没，还要倒贴，这是何苦来哉？”

于是，杜月笙便这样意味深长地回答他们：

“人家有事情来托我，那是人家看得起信得过我杜某人。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帮他们把事体办好。”

或者是：

“一个人做到了没有人上门来请托，那还有什么意思？”

中午没有应酬，杜月笙喜欢在家里吃饭，和他的妻子儿女，乐叙天伦。但是这种机会毕竟难得，于是，他的家人如果对他有什么报告和请求，他们几乎要抢在饭桌上发言。

除非家有喜事，或者在家里请客，晚间想要和家人一道，清清净净吃顿饭，简直绝无可能。曾经有一次，杜公馆一连赌了两个多月的钱，由于杜月笙困极了便睡，爬起来又赌，家里面的人，竟然七八十天找不到跟他说句话的机会。

当时在杜公馆行走，一般赌友的规矩，打头子分为两种，一日彩头，一日小头。彩头小头打了两个多月，结算数目，真正吓坏了人。吃一桌鱼翅席不过五六只洋，普通人家的娘姨一月工资只有大洋一两块，而那一次杜公馆积下来的头子，白花花的大洋钱，居然有十五六万元之多。

偌大一笔头钱，应该怎么样分法呢？趁赌局终于散场，杜月笙去睡了，江肇铭还不曾走，杜公馆的总管、账房诸人先商量起来。

江肇铭出来说了话：

“照规矩么，彩头归老板，贴补开销。中头呢，上下人等大家分分。”

焦文彬年纪大了，杜公馆的账房先生，已经换了杨渔笙，杨渔笙跟万墨林开玩笑，他悄悄地拉他一把说：

“墨林，算算小头也有十多万。啥个上下人等大家分分？我伲两人分分脱子拉倒吧！”

“这个不行，”万墨林紧张地喊了起来，“我们两个分了，马上就会出事体！”

杨渔笙哈哈大笑，当天晚上，万墨林便去请示杜月笙：这笔小头，应该如何分法，方始可以“摆得平”？

杜月笙的答案，使万墨林，甚至杨渔笙大出意料之外，他不加思索地说：

“带上隔壁头，大家一道分分。”

华格臬路杜公馆的隔壁头，众所周知，是张啸林张大帅的住宅，那边的上下人等，几乎就跟杜公馆差不多了。“爷叔”这样交代，万墨林唯有遵办，他和杨渔笙按着人数一个个点，一个个分，统计下来的结果，单说杜公馆：杜月笙、三位太太和一大群小姐不算在内，光是分小头的，便有一百单八将。

由此可知杜公馆昔日之规模，楼下书房里有常驻办公，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的秘书，头一位是翁左青，翁先生处理文翰忙不及，又重金礼聘徐慕邪。杜月笙一生一世好像最敬重读书人，他当然不会叫秘书老爷分头钱，把秘书、账房、管家一律剔开，当时杜公馆一共有九部汽车，每车设司机一人，助手一人，这便有了十八位。此外，前楼、二楼和三楼，仿佛一楼成了一个单位，自有其大司务、手下、听差、娘姨、小厮和丫头，每一位少爷或小姐，也都拥有三四个佣人。诚所谓“仆扈如云，漪欤盛哉”！

早年上海，白相人“混世界”，穿的是纺绸缎短打，一襟中分，单排钮扣，胸前要冒出一条金表链，表链越粗越表示有身家。金表链在左胸绕个弧形半圆圈，链末系以西洋打簧金挂表，塞入衣袋，除此而外，手指上还必得佩只油光闪闪亮的金刚钻戒指，倘若少了这三样，那就是寒酸得很了。

1927年前，杜月笙未能免俗，也曾作这样的装束与打扮，他甚至别出心裁，在右手腕上刺了一只蓝靛的小小铁锚，指拇大小，若将雪白的袖里往上一卷，小小蓝锚便赫然出现。还有，他所佩戴的那只火油钻，寒光熠熠，夺目欲眩，重量是四克拉半。

有一天，杜月笙出席一个达官贵人纷至沓来的盛大宴会，高冠峨服，衣香鬓影，他由于自卑感作祟，已经觉得很不自在。偏偏有人提议请杜先生讲几句话，他急窘无比，正想站起来打躬作揖，加以推辞。却有张啸林出来替他解围，他说还是让他来代表杜月笙致词吧。

杜月笙那天着的倒是长衫马褂，张啸林大放厥词的时候，他坐在上席闲来无事，暗暗打量那些有身家、有地位，而且有教养的绅士，他忽然有所发现——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手上戴戒指，戴他那种惹人注目的大钻戒，因此他觉得大为不安，他一向从善如流，进步神速的，他当时便将手上的钻戒转了一圈，把那只大钻石紧紧地握在掌中。

那天他回家以后，手上的大钻戒脱下来了，放进保险箱里，从此不再佩戴。同时，他经常穿着长衫，不时注意领口的扣子可曾扣好，三伏暑天，他在家里也从不袒胸露臂，或者就着汗衫马甲。侠林中人最讲究上行下效，杜月笙改了装，风气一开，毋须通令，不必告白，黄浦滩上最少脱掉了一千万只钻戒，白相人和大绅士，同样的衣冠楚楚，谨言慎行了。

闻人不忘享乐

1925到1926年，杜月笙三十八九岁，其赌博公司生意兴隆，鸦片烟买卖做来得心应手，光是“大公司”里派定的“公费”，他每月已可收入现大洋一万元，其他种种收益，更可能十倍于此。

幼小父母双亡，童稚孤苦无依，小时瞎摸乱闯，青年孜孜不倦，一直到了如日中天的鼎盛中年，杜月笙开始摆个场面，稍微有些风光；将那成功滋味，统统地尝一尝，他倒是有过一阵子神怡心旷，快乐欢畅。

他的兴趣向多方面发展，而且，每每证明无论他学什么，进度都是相当的快。不过有一点，由于时间和精力的有限，使他唯有浅尝辄止，无法深入。

譬如说唱京戏，他有一个愿望：凡是他所看过听过的好戏他都想照单全收，因此，生旦净丑，文武场面，他样样都能来上两手，或则整出，或则一段。譬如说：他昨天听了一出姚玉兰的捉放宿店觉得过瘾，今天他便会请姚老生亲自传授，明天又看了杨小楼的起霸边式又好看不过，后日他又请杨老板来教他练武功了。唱不唱得像，练不练得成，他却是并不在意，反正是好白相的，杜月笙决不会去吃开口饭。

不过，杜月笙虽然不靠唱戏吃饭，倘使他若兴致一来，粉墨登场，却比任何京朝名伶，海派大角，还更叫座，更有号召力，票房价值更高。前后二三十年间，每一次上海发起劝募捐款，杜月笙不是主任委员，便是当总干事，他担任提调，必定排得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戏码，请得齐天下闻名的角儿，而在精彩百出，好戏连台的节目单里，总归要排上一场沪上名票大会串。这里所谓的名票，实是为“名人”的代名祠，如杜月笙、张啸林、张蔚如，以及许多黄浦滩上字号响当当的大亨。看他们的戏，台上汗流夹背，台下阵阵哄堂，荒腔野板，忘词漏场，不但照样引起满座的彩声，而且立即被人偷“学”了去，传为佳话，笑痛肚皮。这是台上台下，亲切而纯挚的感情交流，戏演得越糟，反倒越加讨好。因此，只要排出杜月笙他们的戏目，义演场中，准定全场爆满之外，还有人千方百计地想弄张站票。

杜月笙会哼的戏很多，唱得好的却少，原因要归罪他那一口浦东腔调。他学的是老生和武生，由于南北名伶无人不敬杜先生，和“名师们”研究切磋机会之多，当代不作第二人想。尤其往后姚玉兰和孟小冬两位菊坛祭酒先后来归，闺房之乐，往往一曲绕梁，时人曾有“天下之歌，尽入杜门”的赞叹。有这两位夫人的尽心指点，加上杜月笙的兴趣，如果他有志于此，他很可能成为评剧角儿。

在评剧方面经常指点调教的，有金少山的令兄金仲仁和名小花苗胜春。杜月笙会的老生戏，多半出自金仲仁所授，苗胜春则每逢杜月笙票戏，从订制行头、排练，到检场，统统归他一手包办。

能够成搬上台去唱的，杜月笙一共会六出戏，——他生平票戏也只票过这六出。顶拿手的是“大霸拜山”、“落马湖”，以次类推则为“完璧归赵”、“刀劈三关”，还有一出和“伶王”梅兰芳合演的“四郎探母”。其中那出“刀劈三关”，是姚玉兰夫人所授。再末，便是有一次证券交易所理事长张蔚如票演“苏三起解”，“三堂会审”那一大段戏里，杜月笙和张啸林应邀客串“红袍”，两大亨全部崭新行头，一左一右，陪点堂上王三、阶下苏三，分明是“活道具”似的陪衬角色，但当两大亨念一次道白，台下准定会轰起满堂彩来。各方友好赠送的花篮，从剧场大门口，沿路排满直到戏台，这两位沪上闻人收到的花篮总共四百多只，漪欤盛哉，两位配角十足抢尽了主角的风光。

1924年，大江南北爆发了齐卢之战，齐燮元加上了孙传芳，跟浙江军务督办卢永祥，在江南一带炮火连天，鏖战不休。各地难民，扶老携幼，纷纷逃往上海避难，他们席地幕天，餐风露宿，眼看着就要成为饿殍。杜月笙登高一呼，吁请上海各界，同伸援手，加以救济。那一次，他所举办的评剧义演，极为成功。连日满座之余，观众纷纷要求，请杜先生也出来唱一出。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公开登台，也情之紧张热烈，自是不在话下，除了加紧恶性补习，他更自掏腰包，做了一套簇新漂亮的行头，那一回，他唱的是“天霸拜山”，饰演黄天霸一角。

戏装店的老板，亲自来给杜月笙量尺码，做行头，一群朋友，在旁边七嘴八舌，提意见，出主张。其中有一位说：

“杜先生，这个戏装里面，头盔是顶要紧的，你不妨用两钿，把它做得特别漂亮。”

杜月笙问他：

“怎么样个漂亮法呢？”

“人家角儿的头盔都用泡泡珠，杜先生你何妨用水钻？五彩灯光一照，光彩夺目，那不是要比泡泡珠漂亮得多吗？”

一时高兴，杜月笙脱口便说：

“好，就用水钻。”

于是在他身旁又有人提出建议：

“天霸拜山里的黄天霸，出场下场一共是四次。杜先生，你应该做四套行头，每次出场换一套。”

“好，就做四套。”

回到前楼太太沈月英的房间，把这一番经过一说，沈月英笑得合不拢口问：

“唱戏又不是做新娘娘，何必出一次场就要换一回装呢？换上换下，只怕你赶不及啊。”

“哎呀，这个你就不懂了。”杜月笙聊以解嘲的回答她说：“人家角儿唱戏，有的靠唱工，有的靠做工，看戏朋友不是饱了耳福，就是饱了眼福。我呢，唱工不灵，做工又不行，只好做两套行头让大家看看了。”

四套戏装全部做好，从里到外，一包湘绣，精工裁制，价钱大得吓坏人，苗胜春帮忙他一套套地试着。杜月笙站在大穿衣镜前，做了几个边式，环立周围的人，忙不迭地叫好。却是杜月笙愁眉苦脸地转过身来，双手一甩袍袖，神情沮丧地说：

“算了罢！我身材又瘦又长，天生不是衣服架子。再漂亮的行头，着在我身上也会走样！”

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天霸拜山”里的第二主角，大花脸窦尔敦，杜月笙挽请“啸林哥”客串，张啸林一口答应，他的黑头戏出于金少山的传授，因此，他是相当有把握的，最低限度，他连腔咬字要比杜月笙准确得多。

公演之夜，盛况空前，上海早期三老之一，黄浦滩人人呼之为“洽老”的虞洽卿，和商界名流王晓籁，端张椅子坐在文武场面旁边，双双为杜张二人把场。台上台下，嫣红姹紫的鲜花，堆得花团锦簇，层层叠叠，戏院里全场爆满不算，作“壁上观”者更大有人在。尤有顾嘉棠、叶焯山等“小八股党”，以及杜月笙、张啸林的保镳亲随，在人丛中昂首挺胸，挤来挤去，仿佛是他们在办什么大喜事。

轮到杜张两大亨相继登场，掌声与彩声，差点要把戏院的屋顶掀开，张大帅一张口，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观众们大概都晓得张大帅的毛躁脾气，怕他光起火来要骂“妈特个×！”

绣帘一掀，杜月笙在上场门口出现，掌声如雷，彩声似潮，观众的热烈情绪达到最高峰，观众里还有他的门徒在高喊：“喏，杜先生，杜先生出来了！”他身上全部湘绣的行头灿烂夺目，蟠龙绣凤，珠光宝气，最精彩的尤数他头上那顶“百宝冠”，上千粒熠熠生光的水钻，经过顶灯、台灯、脚灯，十几道光线交相映射，交幻为五彩辉芒，看上去就像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演的是“黄天霸单骑拜山”故事，杜月笙亲赴落马湖，拜见张大帅。两个人分宾主之位坐定，开始大段的对白。台下的观众这时又发现：杜月笙的脸孔始终向后仰着，两只眼睛居然是咪起了的。

还有人以为他是学三麻子唱关公戏，照例不睁眼呢；台上的张大帅一阵心慌，忘了词儿，台下没有人敢喝倒彩；但见他从容自在，不惊不慌，右手甩开了大摺扇，两只眼落在扇面上。扇面上写得有全部词儿，“窦尔敦”得救了，他继续将江湖上的言语，细细地再与杜月笙讲。

眼睛珠子移到眼角边，杜月笙一眼看见啸林哥玩的把戏，他不禁又惊又羡，窦尔敦上场照例要带大摺扇，那把摺扇此刻发挥了莫大的作用。回头想到自己，暗暗地喊声糟糕，自己演的是黄天霸。黄天霸在“拜山”的时候是要赤手空拳单骑拜山的，啸林哥的扇子上有“夹带”，待会儿要是自己也忘了词儿，那可怎么办呢？

心中一急，果真就把词忘了，窦尔敦的道白念完，他满头大汗，目瞪口怯，头一个字就接不上。前台后台个个都在为他着急，这出戏该怎么往下续呢？僵住了时，杜月笙一眼看见有人擎个小茶壶在向他走来，他不觉眼睛一亮，精神骤振，来人正是降格担任检查的名小花苗胜春，趁他喝茶的时候，嘴巴贴紧他耳朵，将他忘了的那几句词，轻轻地提上一提。

杜月笙用他浓重的浦东腔，继续往下念道白。管他念的是什么呢？在台上的虞洽卿、王晓籁和张啸林，以及台下的“小八股党”、保镖亲随，还有成千上百，满坑满谷的观众，齐齐地吁出一口气。

黄天霸在“拜山”一剧中“出将入相”，四上四下，照说，每一次上下场之间，杜月笙正好轻松轻松，歇一歇气。可是沈月英的警告不幸而言中，他由于备下了四套戏装，隔场便要换一套。当他一出下场门，马上就有人忙不迭地为他卸行头，人才步进后面化妆室，又有手忙脚乱替他换新装的，在他周围忙碌紧张。这么一来，把杠月笙开口说句话的时间都给剥削了。

第二度上场，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纭，因为满场的看客，只见杜月笙额汗涔涔，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仿佛头重脚轻，摇摇欲坠，谁也想不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等他痛苦万状地把这出戏唱完，回进下场门，早有太太少爷，跟班保镖，争先恐后，把他搀牢。然后踉踉跄跄，跨进他专用的化妆室，不管哪个如何焦急关切问他的话，他始终置若罔闻，一语不发。

卸罢装，更过衣，手巾把子和热茶，一大堆人服侍了他好半天，方始看见杜月笙呼吸调匀，脸皮由白转红，他浩然一声长叹，连连地摇着头说：

“这只断命的水钻头盔，真是害死我了！”

沈月英连忙将那顶特制的头盗捧过来，“啊呀！”她惊叫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头盔上的水钻，层层匝匝，密若繁星，总共有好几百粒之多，那水钻的分量好重！这顶头盔，比普通头盔重得多了。可不是差一点儿把杜月笙压垮了吗？

后来他常说：唱那一出戏，等于害了一场大病。

有一段时期，杜月笙喜欢唱一段“打严嵩”，那是老生戏，有大段的唱工。杜月笙唱戏的嗓子倒也无啥，只是他那一口响音，一世不改，唱起戏来，当然不能例外，经过他公开露过一次，黄浦滩上纷起效尤，杜月笙浦东腔“打严嵩”，其盛行有如今日之黄梅调。

当时，上海有一位戏剧界怪才，笑舞台的王无能，原是一名丑角，但他独出心裁，将北方的相声，南边的说书，乃至各种戏剧、歌曲、方言、俚谚兼容并蓄，连叙述带唱做，一人兼饰数角，名之为独脚戏，又称冷面滑稽。专以逗笑观众为能事，果然风行一时。

王无能唱浦东腔“杜月笙打严嵩”当年是他的一绝，老上海听了，包准笑得翻倒。有一天，一位朋友告诉杜月笙：

“王无能学你的打严嵩，确实是惟妙惟肖。”

杜月笙一听说是“真有这个事情”。他乘兴吩咐手下，明天下午去把王无能请来。

吃开口饭的朋友，谁不格外敬畏杜月笙三分，王无能因为自己经常拿杜月笙当笑料，辄感唐突冒犯，难免做“贼”心虚，如今一见杜月笙派人来请，误以为他要加以惩处，或是教训。当时吓得魂飞天外，向来人鞠躬作揖，声声讨饶，于是来人哈哈大笑地说：

“你放心，去了自有你的好处。”

王无能硬起头皮，跟来人进了华格臬路杜公馆，只见公馆里的人少长成集，还有临时赶来看热闹的要好朋友，或坐或立，挤了一屋。

不曾进门以前，顾嘉棠等好在客厅门口，他一拉王无能的手臂，悄悄地吩咐他说：

“你要学得像，杜先生才开心。”

王无能苍白着脸，点了点头。进门以后，喊了杜先生，脸上堆着强笑。杜月笙对他很客气，谈几句闲言，方始请他表演一段。

黄浦滩上正在流行“杜月笙打严嵩”，杜公馆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唯独杜月笙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因此，当王无能字正腔圆，才唱了三句，满屋子人全部都撑不住了，望望杜月笙，望望王无能，一个个笑得弯腰呵背，流出眼泪水。杜月笙不愠不恼，他也随着众人高声大笑，一叠声地夸奖王无能：

“学得像，学得真像！”

唱唱笑笑，笑笑唱唱，闹了一两个钟头，杜月笙神情愉快，为历来所罕见，他笑得合不拢嘴。王无能告辞，他关照听差，奉送两百大洋。王无能去了很久，他还在不停地向家属亲人们说：

“蛮开心格，蛮开心格！”

受到黄金荣和金廷荪的影响，杜月笙除了爱好评剧，他对于全国各地来沪献艺的伶人，一概亲近爱护。上海侠林人物，用浦东腔称“角儿”，就是他由北方话转来的独创名词。上海是我国第一大都市，洋场十里，笙歌处处，民元前后，自谭鑫培以次的京朝名角，莫不竞往上海淘金，这些伶人到达上海，照规矩免不了要拜码头，而黄杜张金四大亨都是必须先拜为宜的。这四兄弟对角儿们也真能尽心尽力地照应，彼此往来，亲密有如家人。因此之故，自杜月笙出道以后的三四十年间，国内知名的伶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崇仰杜先生，感激杜先生，天大的事情，只要杜先生出面，立可一言而决。而名伶们置身上海，但如曾经拜过杜门，自此就不需一心一意把戏唱好，高枕无忧，稳赚钞票，即今天坍下来，也有杜月笙替他们撑腰。

杜月笙一生交结过的名伶车载斗量，多如过江之鲫，私下他颇为推许红遍大江南北，曾使上海万人空巷的梅兰芳。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是在1913年，演出于许少卿开设的丹桂第一台。他到同孚里黄公馆去拜望过黄金荣，杜月笙和他见过一面。

梅兰芳二度南来，杜月笙已经身为沪上闻人，华格臬路杜公馆冠盖云集，车马盈门，梅兰芳再次谒见，两个人都是黄浦滩上家喻户晓，最出风头的人物，但是主与客的谦恭自抑，虚怀若谷，却也同样的是等量齐观，毫无轩轾。梅兰芳在上海，无论唱戏酬酢如何繁忙，经常都会特地抽出时间，到杜公馆去望望。

杜月笙几个在上学的孩子，因为父亲的启发奖诱，从小便对评剧绕有兴趣，兼以戏听得多，学习起来特别便利，念小学时便能粉墨登场，票几出戏。其中以老大杜维藩、老三杜维屏工老生，老二杜维垣唱黑头，这三位小兄弟合演一出“黄鹤楼”，拖出金廷荪的大儿子金元声饰演赵云，居然有声有色，苗头十足。往往梅兰芳也绿叶牡丹，参加他们，唱出压轴子，而小兄弟们的“黄鹤楼”则挂到第二，算是大轴子戏了。凡此场合，杜月笙和他的众家亲友，当然是兴高采烈，笑口常开的基本观众。

等到梅兰芳的压轴子戏唱完，杜月笙带头大批人马上后台，当他看见梅兰芳妆都没有卸，先赶着向前台后台的伙计们道乏，连那些跑龙套的，他也双手一拱，向他们连声他说：

“辛苦，辛苦！”

杜月笙必定会告诫他的孩子们说：

“你们看好，我要你们学的，就是人家的这种谦虚诚恳。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

杜公馆有一名老佣人，名唤阿柄，阿柄死得早，他遗下一个弟弟，小名毛毛。杜月笙乃将毛毛收养在家里，平时并不把他当做佣人看待，毛毛有小聪明，在杜公馆“见多识广”，皮簧音律，居然无师自通。杜月笙觉得这孩子大可造就，便央托梅兰芳的琴师王少卿，试试这毛毛有否学胡琴的天分。

王少卿绰号二片，他是梨园世家，梅兰芳头回在上海露演，便是给王少卿的父亲王凤卿跨刀。二片一试毛毛的琴艺，也认为他“孺子可教”，便经常把毛毛带在身边，亲予指教。接连有几次，毛毛到过梅兰芳的寓所，帮忙拉拉二胡，往后梅兰芳吊嗓子，王二片偷偷不去应卯，便叫毛毛为他代劳。

一天下午，杜月笙趁自己的孩子在跟前，特地把毛毛喊了来，和颜悦色地问他：梅老板待你怎么样？

毛毛赞叹不置地回答：

“哎呀爷叔，梅老板的做人真叫没有话说；像我这样的小鬼头，每次到他家里，他总归要立起来迎接。告辞的时候，他一定亲自送到大门口，把我当个贵客似的。还有，明明是他在教我，他绝口不说什么教呀指点的，梅老板总是这么笑嘻嘻地说：‘这个地方，让我们来研究研究。’”

“你们听听，”杜月笙立刻指点他的子女，“一个有学问的人懂得谦虚不难，难在梅兰芳只不过是个角儿，他是个唱红了半边天的角儿。

杜月笙的皮簧癖，同样的影响了他两位结拜弟兄，张啸林和王晓籁，张啸林天生异“嗓”，王晓籁腔大声宏，中气之足，远胜杜月笙。所以他们两个都学黑头，往后便时常陪着杜月笙票戏，就串那一出“连环套”，一向是杜张老搭档，黄天霸一角由杜月笙扮演，张啸林去窦尔敦，这一出戏由于一对名票铢两悉称，旗鼓相当，笑话多，于是彩声更多。顾嘉棠、高鑫宝，叶焯山、芮庆荣这一般老弟兄眼见老大哥出钱出力，反而挨人喝倒彩，哄堂大笑，难免有点气忿难忍，有时候亲自带领徒众，到戏院子里去怒目横眉，把场示威。杜月笙听说到每每加以阻拦，他会这么洒脱地告诉他们：

“戏馆里是要闹得猛一点才好！”

杜月笙不喜欢看电影，他嫌电影院里“漆黑”、“气闷”、“人多且杂”，而且电影故事“千篇一律，呒没意思”，所以他除非必要，决不涉足电影院，中国片不看，外国片也是望望然而去。其实，凡此都是早年的事，我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首映之期，厥为1931年3月15日，在此之前，早期国片制作之简陋，素材之贫乏，自然不能和往后的蓬勃发展时期同日而语。因此，杜月笙对电影的批评纯系针对早期情形而发，1921年前后的电影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那些七拼八凑，发不出声的“阎瑞生与王连英”、“王先生和小陈”、“梁祝痛史”、“宏碧缘”等等，看头一次觉得新鲜，一部部接着往下看，谁都会为之兴致缺缺。

后来电影事业突飞猛进，水准之提高，与曩昔不能相提并论，当中外电影取评剧、话剧而代之，渐次成为中国人的主要娱乐，而杜月笙照旧不屑一顾，那是因为他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他事务繁忙，和后来的气喘痼疾不允许他到电影院去泡上一二个钟头。

1927年以前，上海的国产影业，向为“天一”、“明星”和“联华”三大公司鼎足而立。“天一”即今香港邵氏影业公司的前身，由邵醉翁、邵村人、邵仁仗、邵逸夫等昆仲的一手创办。“联华”是往后倾向左派人士的组合。唯独“明星”，以资金雄厚，人才荟萃的纯民营姿态出现，曾经稳执我国影业牛耳二十余年。而开风气之先的明星公司，它的创办人如周剑云、张石川等，都是当年杜月笙出类拔萃的学生，当他们有意振兴中国电影，杜月笙曾经给予多方面的协助，为他们筹措巨额的资金，甚至把杜美路的房子一度改建摄影棚。因此，不但在明星公司创办人的名单上，杜月笙始终榜上有名，同时更使他和影业人士关系密切，熠熠红星如胡蝶、徐来、阮玲玉辈，莫不为杜门座上客，就连郑鹧鸪、郑正秋等也成为他夹袋中的人物。杜月笙的法文秘书李应生，其千金李旦旦稍后亦曾当了电影明星，自亦与杜月笙的大力提携有关。

惊天动地的五卅惨案

1925年5月15日，日本人开设于上海的内外棉纱厂，由于罢工事件，演成劳资双方激烈争执，日本人竟用手枪射击手无寸铁的工人，当场击毙顾正红一名，同时有八名工人身受重伤。

东洋人闯了大祸，心里也很紧张，他们唯恐激起中国人的公愤，会对他们不利，因此采取高压手段，竭力弥缝，威胁报界不得刊登新闻，压迫官方取缔工人行动，更向公共租界工部局请调大队巡捕，四处镇压。

一大血案便这么暂时被压了下来，报纸只字不提，上海人都不晓得出了这么大的事。被压迫的工人由于停工过久，生活发生困难，商请上海总商会出面调停，总商会骇怕东洋人的蛮横，意存观望，一味拖延。工人们乃求助于上海学生联合会，21日文治大学举行募捐演讲，被捕房捕去学生两名，22日有四位上海大学学生前往参加“顾正红追悼大会”，又被巡捕悉数捕捉。两校教职员随赴捕房要求保释，复为捕房坚决拒绝。工人和学生们情绪激动，热血沸腾。

马超俊正在上海联络各大学学生，创立孙文主义学会，促进学生与工人的联系，引导青年思想纳入正轨。他辗转听到这些消息，他和在上海的国民党人商议，决定分头联络绅商学工各界，同作正义的声援。初步决定五月卅日在九亩地举行民众大会，向日本人公开提出抗议。

没有想到，在五月卅日民众大会举行以前，上海学生联合会发动了学生、工人与商民两千多人，组织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宣传队，分途出发，在各繁盛地区，演讲日本工厂枪杀工人的暴行，同时散发传单。于是竟在南京路、海宁路、老靶子路一带，和公共租界的巡捕发生冲突。南京路的老巡捕房，一下子抓了三百多人，送进牢监。紧接着便有一万多名群众围集在巡捕房门口，要求释放被捕者，双方正在坚持，英探目爱霍逊突然向群众开了一枪，印度巡捕立刻又开了一排枪，当场血肉横飞，秩序大乱，群众死十三人，重伤二十余名，又被巡捕拖进去了五十多个。如果不是华籍巡捕枪口朝天，死伤人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

这便是惊天动地的五卅惨案发生的经过。

除此以外，凡是通过租界，赶赴九亩地开会的群众，一概被荷枪实弹的巡捕拦阻。公共租界的巡捕，那天不但全部出动，他们更向吴淞口外的英国军舰求援，于是英国的海军陆战队全部武装登陆，公共租界全区宣告戒严。

由于民情激昂，人人奋不顾身，九亩地的民众大会仍能如时举行，出席大会的群众多达十余万人，马超俊主席悲不可抑，宣布今天所发生的惨案，与会群众中不时爆发哭声，大家一致声讨帝国主义者的暴行，他们在中华民国的土地上滥杀无辜，酿成空前绝后的大血案。大会议决吁请全国同胞，发挥团结力量，共同抗御强侮，——这一项呼吁，立即获得全国各地的热烈响应，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正在方兴未艾。

听到了一连串的噩耗，杜月笙有些愤慨了。南京路上血的教训，激起了潜伏在他深心的怒火，那天，他竟破口大骂：“外国鬼子真不是人！”

偏偏那些早先坚持反对意见的朋友，此刻还在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

“我们说过最好不要参加的吧，你看，现在果然闹出大事体了。”

杜月笙从来不会在朋友面前这么失态，当时，他睁大了眼睛瞪住他们，眼睛里射出了熊熊的怒火。

那般人噤若寒蝉，开始悄悄地溜走，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杜月笙亲自去接听，话筒里传来口头通知，当晚八点，在沪国民党人马超俊、叶楚伧、刘芦隐，在法租界环龙路四十四号，举行上海各界紧急会议，商讨援救被捕人士的办法。

刚放下电话，张啸林发了急，他高声地问：

“你可不可以不去？”

“不可以。”

“要么，你派个代表去。”

“不，我一定要自家去。”

“开会的事情，多你一个和少你一个，那有什么关系？充其量，他们商量定了什么，出钱出力，我们暗底下来好了么！”

杜月笙定定地看着他，歇了半晌，他仿佛有许多话要说，苦于一下子不知如何措词，最后，他仅只加重语气说了一句：

“我们住租界，但是我们是中国人！”

话说完，他便转身上楼换衣服。

张啸林耸耸肩膀，他向站在一旁看得呆了的万墨林说：

“都四十岁的人了，就跟个子囝一样！”

杜月笙上了二楼，立刻便唤人叫万墨林上去，拨电话是万墨林的专责，一两百个电话号码他可以熟记胸中，无须查阅。杜月笙命万墨林拨电话给王晓籁、陆伯鸿，约好了夜晚大家一道去开会。

那一次的会议，参加者除上述诸人，还有冯少山、余日章和国民党员郎醒石、桂崇基、林焕庭等，会中人人悲愤无比，情绪激动，连公共场合绝少开口的杜月笙都作了狮子吼，帝国主义压迫下的“子民”终于觉醒了，他们一致议决，从6月1日起，全上海的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同时通话海内外，控诉英日两国的罪恶，请求世界公理，举国上下一致援声讨。

6月1日，英国巡捕蛮横如故，因为南京路上有人阻止电车行驶，他们又开枪杀人，当场死四名，伤十余名，被捕者亦复不少。这么一来，风潮更为扩大，上海交涉员许沉，向上海领事团南京路英国巡捕两次开枪杀死学生和民众案交抗议书，领事团将抗议书束诸高阁，置之不理。

情势越来越紧张了，外国舰队的陆战队和洋商团的团员，纷纷武装开入公共租界，他们居然搬出了大炮和机关枪，分路据守，如临大敌，于是零星的冲突，仍在不断地发生。新世界的游戏场，和四问学校，都被外国兵加以占领。

到了6月4日，上海已经成为一座死市。

长时间的罢工，使上海十余万工人面临严重的生活问题，有关方面发起捐款救济，杜月笙又是最先响应，他出钱出力，从不后人，自己捐出了大笔款项不算，更发动他在工商各界的朋友，悉索敝赋，踊跃输将。据当时的统计，捐款数字约为一百万元。当时确实由于这笔庞大的捐款，维持了爱国工人最低限度的生活，方使帝国主义资本家，无从施展其压力。

北洋政府也向领事团一再交涉，双方各派调查团到上海，从事实地调查。到8月12日，由中日官方协商，内外棉纱厂罢工案单独和解，订立条件六类，日厂赔偿工人伤亡费一万元，补助工人停工损失十万元。上海市民为五卅惨案提出的主张，则由北洋政府和领事交涉累月，几经波折，终于获得部分解决。

不过，由于五卅惨案，引起了全国上下一致的对英经济抵制运动，使英国在中国锐意经营了一两百年的经济侵略，蒙受了极其惨重的打击。

东亚睡狮，古老的中华民族苏醒过来，帝国主义加诸中国的侵略，并不曾因中华民国的肇立而停止，自辛亥革命以来，祸乱频仍，纷扰不休，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家濒临分崩离析，而这里，都与国民政府的腐朽和帝国主义的侵略分不开的。他们以武力作后盾，以不平等条约为工具，攘夺我关税，妨害我司法，垄断我金融，扼制我工业，把持我农产，草菅人命，恣意屠杀，至于那些窃据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他们本身就是洋人的爪牙，每一个军阀的背后，都有帝国主义者的大力支持。

于是，中国人民觉醒了，他们深刻地认识到：必须“铲除军阀，打倒列强”，中国始有生机。汉口、北京、广州，一连串的发生抗议示威运动，因而也再传出列强杀戮的恶噩，终于，这一次民族觉醒加速了北伐的完成。——它使杜月笙面临个人历史的新页。

1925年五卅惨案过后，全国同胞的同仇敌忾之心，和杜月笙个人声望，同如巨浪滔天，扶摇直上。当时的黄浦滩头，杜月笙的地位已可与沪上大老，浙江财阀领袖虞洽卿相提并论，同辔并驱。可是，众所周知：“阿德哥”虞冶老的兴趣始终贯注于工商金融，他对于政治与社会事业不像杜月笙那样的胸怀大志，经之营之。

杜月笙自己识字太少，但是他却深知新闻事业的重要。上海是中国报业的发轫地，向执全国新闻界之牛耳。辛亥革命以来上海中文西文，大报小报，风起云涌，林林总总，英租界望平街上报馆望衡接宇，密若繁星，因而乃有中国舰队街之美称，意思是它可以和英国伦敦的报业中心分庭抗礼，等量齐观。

为了便于政治与社会关系的运用，杜月笙开始把他的触角伸入新闻界。他的策划极其正确，而手法更为高明，他不但跟报馆老板拉关系，攀交情，尤其一心结交各报馆编采两部的中坚分子。他对各报的编辑和访员极力笼络，先使自己成为他们“可资依靠”的好朋友，然后赢得他们的信赖和尊敬，终于他在新闻界收了第一位高级知识分子的门徒，——新闻报编辑唐世昌。唐世昌是上海报业近二十余年最有势力的人物，他压得下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也能掀得起无中生有的大风浪，往往一条排好了版的头条新闻在见报那天突然失踪，——报馆老板装做视而不见，编采人员噤若寒蝉，大家心照不宣，谁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唐世昌或是另外一位，在忠实执行杜先生交给他们的任务，是杜先生自己，或者杜先生受了什么人的嘱托，他以为这条新闻不适宜刊登。

袁世凯曾经当过些时日专制皇帝，他一手擎着利剑——全国精锐之师的北洋军队，加上无孔不入、高价收买的职业凶手；另一支手握着钞票——中华民国国库以及外国巨额借款。还有具体而微的袁世凯，如齐燮元、卢永祥、孙传芳、张作霖和张宗昌……张宗昌即曾公然枪决记者，但是这些军阀巨擘再加上晚清皇朝，没有任何一个独裁者能够像杜月笙一样，得心应手，一呼百诺，全面操纵了黄浦滩上的新闻界。

杜月笙对他新闻界中的学生子，特别帮助，黄浦滩上诐谲诡秘，风涛险恶，头一桩，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他能绝对保障新闻界门人的安全，——赵君豪在上海沦日时期，照旧担任《申报》总编辑，作抗战之鼓吹，予汉奸笔诛口伐，后来被汪伪政权指名通缉，当大队日军占领《申报》，大事搜捕，赵君豪居然能够化险为夷，逃出上海，通过陷区，安全无恙抵达重庆，便是杜月笙保护门弟子的杰作之一。

除此以外，凡是被杜月笙延揽的新闻界人，他们的职业有保障，生活更无虞，日常工作尤能获得许多意想不到的助力。杜月笙可以在每一家报馆老板面前说得起话，这是尽人皆知之事，没有任何一位报馆老板，肯为区区一名编辑或记者，平白无辜开罪杜月笙。杜月笙是如何的不可开罪？——曾有一次，堂堂的某位上海市长居然善意“劝”过两位青年记者，他们分属《北平世界日报》，和《天津益世报》，当他们各人写的一篇描写上海烟窟通讯见报以后，这位市长很委婉地告诫他们说：

“杜先生晓得你们这样写，他一定会不开心，你们年纪轻轻的，何必去得罪杜先生呢？”

新闻从业员的生活多半清若，杜月笙很了解这一点，别人的学生，或多或少总要孝敬先生一点，只有杜月笙对待他新闻界中的学生，是反过来转孝敬他们的。在各报馆工作的杜氏门人，按月有津贴。如果他们能把这笔额外收人储存下来，以当时的币值，每一年就能置一部小轿车。

收“小八股党”武角色容易，因为杜月笙和他们声应气求，表里如一。收新闻从业者等书生辈困难，那是由于杜月笙自感椎鲁无文，两者间仿佛有所距离，如何使这些学生子对他益增向心力？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杜月笙是一向敬重文人的，只要他听说某人道德高，学问好，他便时刻想望能有机会为他略尽绵薄，亲自执礼。一代国学大师章太炎，有一个侄儿在上海住家，和一位虎而冠者的大力人士发生了房屋纠纷，尽管连袁世凯也惹不起他，但在弹丸之地的法租界，毕竟也无计可施。于是有人建议何妨去找杜月笙？章太炎怀着试一为之的心情，给杜月笙写了一纸便函。

接到了章太炎这封信，杜月笙立刻亲自出马，为章太炎的侄儿解决了困难，然后，也轻车简从，专程跑一趟苏州，拜访他心仪已久的当代古文大家。章太炎讶然于他的温文尔雅，谦恭有礼，这和他心目中的想像是截然相反的，于是章太炎和杜月笙一见如故，两人倾谈长久，从此奠立他们“平生风义兼师友”的深厚友谊，那一次拜访，当杜月笙告辞离去，斯时境况并不太好的章太炎应可发现，在杜月笙饮用的茶杯下面，暗暗压好一张两千银元的庄票，这是他的挚敬。接下来，他更每月派人送一笔款子到章公馆去。

认真说来，杜月笙敬重斯文，然而，他同时也完成了最巧妙的运用和安排，只念过四个月书的杜月笙，门下收了大批学识经验俱优的“无冕皇帝”，这座天平上的砝码很难摆得平。如今杜月笙的良师益友名单上添了一位章太炎，攀龙附凤，于是水涨船高，他果然顺利完成了一生交游三步骤，网罗武角色，访求书生辈，最后是敬礼当代耆彦，交欢于“师友之间。”

帮“大亨”打赢官司

给法国人一点颜色看后，杜月笙还做了一件震动上海滩的大事，那就是帮助“江北大亨”与洋人打赢了官司。

“江北大亨”是当年上海滩对天蟾舞台的老板顾竹轩的称呼。

顾竹轩，江苏盐城人。清末民初，苏北天灾兵祸，顾家子女众多，顾竹轩排行第四，有一年逃荒到上海，当过工部局巡捕，拉过黄包车。

几年后，顾竹轩稍有了积蓄，开了一个车行，拜“大字辈”曹幼珊为师。继而，他也收徒弟开香堂，人称“顾四爷”，在闸北大统路、潭子湾一带作威作福，因其祖籍苏北，故称其为“江北大亨”。

顾竹轩开车行不久，结识了一个小寡妇，此人叫王月花，有财有貌，扬州人，满嘴扬州平话般的口音。顾竹轩经常以老乡的身份找她聊天，谈家乡风土人情。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成了相好。

从此，顾家车行里不断添置新车，王月花俨然以老板娘自居，发号施令，顾竹轩对这位财神奶奶也言听计从。

顾竹竿开车行发财以后，经常和王月花一起到湖北路和丹桂舞台听戏。

那时，京剧在上海十分走红，像丹桂这样的戏院，几乎天天客满。

顾竹轩想，开车行毕竟和黄包车夫打交道，难以和上流人物攀辈份，不如开个戏馆。他虽然这样想，却不曾和别人讲过。恰巧那一天和他一起当过巡捕的马小六子来看他，两人多日不见，一问起来，小六子已经升了巡官，专门管南京路到福州路一带的茶楼、戏馆、妓院、书场。

顾竹轩留下小六子吃饭，两人边饮边谈。

小六子说：“老四，开戏馆确是很赚钱，你有意思，完全可以开一个！”

顾竹轩哈哈大笑说：“小六子，你喝醉了吧，而今上海是寸土寸金，头地皮，造房子，全套弄起来，总要得上万元。我到哪儿去弄？你别瞎说了！”

小六子带了几分醉意，说：“我不是酒后胡说，丹桂斜对面，湖北路南京路路口的那块空地，地段不错吧。这块地是工部局圈了的，现在想标价卖掉，这事我有办法，出几千块钱买下来，造个戏院是没有话说的！”

顾竹轩仍然摇头。

小六子面孔一板，把酒杯重重一放说：“老四，我对你一片真心，从不开玩笑，你说钱不够，我指点你一条路。”

顾竹轩忙问：“找谁？”

小六子神秘地一笑说：“找你的心上人王月花嘛！”

顾竹轩不由脸上发烧，当晚果真和王月花商量投资开戏园的事。

顾竹轩的意思是把车行全部盘出，专门开戏园。王月花不同意，她说：“多经营一样，多一条财路，你看黄金荣、杜月笙他们，样样都干，苏北人难道比他们差？争口气，我帮着你，一定干出点名堂来！”

顾竹轩听了，望着王月花深情地说：“我何尝不想，不过我财力不够，你有，可那是寡妇人家活命钱。我全心经营的戏馆，不会有太大闪失，但是别人的闲话难听，也对不起你。”

王月花用手指头在他的额上一戳：“咱们俩还分什么，你去张罗吧。要开戏园就大大地干一番！”

和王月花谈妥后，顾竹轩就到巡捕房去找小六子，商量吃下工部局的那块地皮。小六子拍胸脯帮忙，接着顾竹轩又亲自找了这一地盘的地头蛇季云卿，打通关节，一切都弄得妥妥帖帖，不久，一座崭新的大戏院就在一乐天茶馆对门盖了起来。

顾竹轩给戏园取名天蟾舞台，大家都知道刘海戏金赡，当然有天赐金蟾，发财之意。

戏园开张，顾竹轩福至心灵，聘请当时有名文武老生花旦丑角演出连台本戏《开天辟地》。这是一出神怪戏，机关布景奇妙，噱头十足，场场客满。

因此，顾竹轩很快财源滚滚。

正当顾竹轩财运亨通、踌躇满志的时候，一天，杜月笙打发人来请顾竹轩去他家叙谈。

杜月笙说：“前两天黄老板要我告诉你，你那天蟾舞台要保不住了！”

顾竹轩听了真是大吃一惊，忙问：“杜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杜月笙有些着急地说：“你园子旁边不是永安公司吗？他们要你这块地方，准备盖10层大楼，开旅馆、咖啡厅，这公司是在英国注册的，工部局是要买他们账的，听说准备给价收回天蟾地皮。你合计一下，怎么办？这事我和黄老板都帮不上忙。租界是人家洋人当家，我们的力量仅此而已！”

“我怎么这么倒霉？”

“当然，你还可以拼一拼。”

“怎么拼？”

“和洋人打官司。这样，有可能赢。”

“拼不赢怎么办呢？”

顾竹轩有些胆怯。

眼看戏院要保不住，顾竹轩心里真是凉透了。

他告辞了杜月笙，回家的路上，又想起情人王月花：如果戏院关门，怎么对得起她？自己回去再当黄包车行老板，就永远算不上上海新闻人了。

一路想来想去，不小心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一跤跌倒在地上，摔得屁股生疼。但是，这一跌却把顾竹轩的狠劲跌了出来，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自言自语说：“大不了摔倒收场，回老家种地去。我要拼一下，不能就这样便宜永安公司！”

不久，工部局命令天蟾舞台一个月内拆迁，象征性地给几百两银子的迁移费。正巧，派来执行命令的巡官还是小六子。

小六子面带愁容走到戏园写字间，见到顾竹轩，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老四，端人碗，受人管，这倒霉的差使偏偏派在我头上。说什么呢？老四，我尽力拖着，你去想办法。”

顾竹轩反而哈哈大笑，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小六子的肩膀：“小六子，我怎能怪你？不过我顾老四也不是好惹的，我要和永安公司打官司，打不赢我从此不在上海滩上混！”

小六子有点胆怯地说：“老四，永安公司的后台是英国总领事，你能跟英国人斗？”

顾竹轩微笑不答。

其实，两天前，顾竹杆已去找过杜月笙，杜月笙表示坚决支持他与洋人打官司。不然，洋人今天能挤掉“江北大亨”，明天就能挤掉他这个“上海大亨”。

当天，杜月笙带着顾竹轩去找了另一位名人，“三北大亨”阿德哥虞洽卿。他觉得在上海头面人物中，他是最有办法的。

虞洽卿听了顾竹轩讲了这事的前因后果，就说：“竹轩，打官司洋人与中国人不同，洋人有时认理不认人，不像我们法院认人不认理，只要理在你手里，你就不用怕。不过，打官司旷日持久，不知道打到哪一年？你有没有这么多钱？舍不舍得？”

“没问题，阿德哥，有我呢。”杜月笙在一旁一拍胸脯说。

此时，顾竹轩表情十分庄重，说：“虞老，我顾老四争气不争财，我准备全部家私赔光，决不退让，大不了回苏北种地去！”

虞洽卿连声拍掌说：“好，你有志气！这忙我帮定了。我给你请两位外国律师，官司打下去，准有好消息！”

于是，这场天蟾舞台做原告，控告工部局违反合同，强迫迁让，要求赔偿的官司，先告到了英国驻上海的总领事馆。

这诉状一递进总领事馆，顿时使总领事目瞪口呆：中国人告工部局的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想：“此风不可长，以后租界里的中国人还能管得了吗？”

他马上叫来工部局经办这事的人，问清了前因后果，半晌讲不出话，只好摇了摇头说：“你们办事太笨了，这块地方怎么能卖给那个中国戏院老板呢？他有了产权，就费事了。不过，决不能让那姓顾的打赢官司。”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英国总领事馆的批文下来了，当然是一纸英文，顾竹轩忙拿去找他请的那个外国律师穆安素。穆安素拿来一看，皱皱眉头说：“这文批得十分滑头。你看说是该地皮原系工部局产业，虽卖给天蟾舞台使用，但现在收回，可两方商议议价赎回。”现在这事，密斯特顾，你如果愿意就此了结，工部局会赔偿你的地皮价数。但按照惯例，此款只限地皮款，不包括地上建筑，上面的建筑可以由你处理！”

顾竹轩一听，气得跳了起来，说：“这真是洋人的蛮理，只收地皮，不管上面盖的房子，哪有这种道理。穆大律师，我不能这样了事，反正我已花钱到了这个地步，现在不打赢我不罢休。”

穆安素听顾竹轩的口气，是不惜孤注一掷。这官司打下去，自然还可以得到一大笔酬劳，这下精神也上来了。

他笑吟吟地说：“按照法律规程，总领事只是第一层次的裁决，如果没有公使或大使一级外交官的指示，他的裁决不发生效力。”

顾竹轩问：“如果我们告到公使那儿，公使裁定，算不算最后判决呢？”

穆素安摇了摇头说：“还不能算是最后裁决。因为根据英国法律规程，伦敦大理院的裁才是最后的裁定。可是我可以告诉你密斯特顾，上诉到北京公使，还在中国境内，花费不算太大，告到伦敦，那就需要用外币付款，我可以尽力，但我不能说裁决对你一定有利。当然，你要是准备把官司打下去，我仍然十分高兴为你效劳。你慎重考虑一下，过两天给我回音。如果决心继续诉讼，我们再签定委托书。”

顾竹轩从穆安素那儿出来，心中有点惶惶然，他走到湖北路。路过天蟾戏园门口，这时天色已逐渐黑下来，街上华灯初上，戏馆门口车水马龙，十分热闹，他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伫立在南京路，心潮起伏。这官司是个无底洞，自己已陷在洞里，必须挣扎爬出来，他横了横心，打，打到伦敦也要打，就是输了，我顾竹轩也名扬四海了。

但是，顾竹轩还是拿不准，他想先找杜月笙商量一下，便叫了一部黄包车，径直来到华格臬路216号的杜公馆。

杜月笙听了他的话，思索了一会儿说：“打是定下来要打的。不过具体的事，还是要听听阿德哥的。”

两人随便喝了两杯，就坐上杜公馆的汽车，直驶虞洽卿家。

虞洽卿刚刚吃完晚饭，正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休息，见顾竹轩他们进来，一摆手要他们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问道：“官司听说打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顾竹轩把穆安素谈话的内容大致和他讲了一遍，最后说：“虞老，官司已打到这个地步，骑虎难下，我想和工部局奉陪到底。您看如何呢？”

虞洽卿睁开朦胧的睡眼，坐直了身子说：“竹轩，这官司你只能打到底，如果一软，恐怕连那几百元地皮银子都拿不到。‘破釜沉舟’，这仗准能打赢。你这次敢把官司打到伦敦大理院，这是上海有租界以来，由普通中国人讼到伦敦的第一件案子。因为涉及国际视听，英国人也许不能不重视。况且外国人司法独立，不受行政干扰，依法裁断。我研究过，这事工部局是理亏的，不过你还得按层打上去，先诉北京的英国公使，当然我不会袖手旁观，我是工部局华董，可以给你造些舆论，使工部局在这件事上有点灰。这样以后那些洋董就不那么神气了，我的话也可比以前讲得更响亮些。”

“对，这段时间，我派一些弟子四处放放风，就说工部局的人接受了永安公司的大量贿赂。”

“这样最好。”

第三天，顾竹轩和穆安素签订了委托书，向北京英国公使上诉，理由为裁判不公，应赔偿损失，不迁让。

且说北京英国公使接到这份诉状，觉得十分棘手。这个公使是个老官僚，他觉出这事工部局理亏，虽然地皮原是工部局官产，可是已经买断立契，就属于个人私产，不可侵犯，自然有权不让。

可是永安公司在香港政府注册，而且工部局未曾与顾竹轩协商，就答应把地皮给他，还签下合同，这不明明是一个女儿许了两家亲事吗？

于是，公使命令秘书通知总领事和那个姓顾的商量，给予一定代价迁让。

顾竹轩这天正在家中休息，他在等北京英国公使的批复，诉状上去一个多星期了，为什么没有消息呢？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佣人来回禀说：“有一个洋人，带着翻译来找你，说是工部局的。”

顾竹轩一怔，但马上想到这可能是北京的状子生效了。于是，他吩咐客人到楼下小客厅见。

那洋人满面笑容，把顾竹轩吹捧了一番之后才转入正题：“顾先生，关于天蟾舞台事宜，公使已通知总领事，要工部局妥善解决。我是工部局英籍董事史密斯，工部局授权予我和您磋商，想听听您的意见。”

顾竹轩平常见了这些外国人都有三分惧怕，七分尊敬。但从打官司以来，他已经和他们较量过了，觉得这些高鼻子蓝眼睛家伙，吃硬不吃软，你越怕他，他就越欺侮你。

这时，他的嗓门也高了起来：“史密斯先生，我的要求、办法总共有两条，一是不动迁，我也不向你们索取任何赔偿。二是如果一定要动迁也可以，地点一定要在市中心，给我盖一座三层楼的大戏园。不然，我还要继续打官司！”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板起了脸，严肃地说：“顾先生，还有没有第三条可以接受的办法呢？”

顾竹轩想了一下说：“其他办法我是不能接受的。”

史密斯悻悻然地站起来说：“我很遗憾，不能给顾先生提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我要奉劝顾先生一句，恐怕将来的解决办法未必能达到你的要求，那时你不要后悔！”

顾竹轩听了洋人的要挟，火气上来了，但他还是竭力放慢语气说：“我顾某官司打到这个地步，大不了全部家当弄光，成个瘪三。不论怎样我都不会退让的。请你转告工部局的各位先生，这好意我无法接受。”

史密斯走后不到一星期，穆安素打电话告诉顾竹轩。北京英公使的回文寄给他，表示这事不能由公使馆解决。可以上诉到伦敦大理院作最后裁决。

他征求顾竹轩意见，是不是按原来商定的步骤，向伦敦上诉。

顾竹轩在电话中斩钉截铁地说：“穆大律师，就这么办！”

谁知诉状到了伦敦，一连两三个月，杳无音讯。

这时，有人劝顾竹轩说，算了，船帮船，水帮水，洋人总归帮洋人，最后裁决如果仍和工部局、总领事一样，更会弄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时，顾竹轩也有些后悔了，心想我顾四在上海混了多年，最后弄个两手空空，回苏北老家去吃山芋稀饭，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不过，这戏园的资本，大半都是王月花的，两人相好一场，把她也拖下去，想着心里就难过。于是，趁着月色皎洁，他往王月花家里走去。

顾竹轩上街看着行人都手提月饼盒，这才想到已是中秋佳节。于是，便买了点熟菜和一瓶洋河大曲走到王月花家。

自从打官司以来，顾竹轩的心情一直不好，好久没到王月花家去了。王月花看他瘦了许多，心中不免有点酸楚，禁不住眼圈红了。

顾竹轩也动了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给她拭去泪痕说：“月花，我对不住你，把你也拖进来受苦，这辈子算完了，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债吧！”

王月花听得伤心，也深情地说：“不要说这种扫兴话。现在判决没下来，谁也不知怎么样哩！就是官司打输了，家当败光，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一根扁担我抱着走，我宁愿陪你做一辈子讨饭婆，决不分手！”

顾竹轩紧紧握住王月花的双手说：“好月花，有你这句话，我死了口眼也闭了！”

两人泪眼相对，还是王月花先说：“竹轩，咱们伤心也没用，今天是中秋，是个团圆节，我们来喝上一杯解解闷吧！”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十分急促的敲门声，王月花赶快跑下楼去开门，原来是顾竹轩的一个贴身亲信，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四爷，四爷，杜先生找你！”

“什么事？”

“他和穆大律师一起来找你，说伦敦大理院的判决下来了。”

“怎么样？”

“你赢了，杜先生说你赢了。”

顾竹轩激动地跳了几下，对王月花说：“月花，我先去看看。”

到了天蟾戏台的写字间，杜月笙和穆安素正在那里坐着。见顾竹轩来，他们马上递上一份文件。

顾竹轩一看，正是大理院判决书的中文副本。上面写着：“顾竹轩先生，你的上诉经本院终审裁定，工部局违约拆迁不合法，应赔偿损失费10万元，由你择新址，重新修建天蟾舞台。”

当时，10万元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顾竹轩名气一夜之间响彻上海滩，而杜月笙，身上的光环更耀眼了。

讨好毕将军

1927年3月，上海人热闹了。

南北两大军阀，会师沪郊，张宗昌的直鲁部队，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耀武扬威，杀气腾腾，以北火车站毕庶澄的司令部为中心，在大街小巷堆沙包，拉铁丝网，布置防线；没有人晓得什么时候会爆发巷战，因为全市的报纸被迫停刊，上海成了孤岛，消息完全隔绝。

与此同时，共产党人正自四面八方，悄然地集中，多方准备军火，建立工人武装；积极组织上海总工会，掌握上海八十万工人。自2月份起接二连三的罢工，武装起义，工厂拉上铁门，商店自动打烊，上海华界，革命浪潮鼎沸。

英法两界，照旧歌舞升平，繁华不减，但却笼罩着巨大的恐怖阴影，一旦打起来，子弹不长眼睛，租界和华区，唇齿相依，地界犬牙相错，谁能保险不受战火的波及？

大罢工后，中共上海市委和中共中央发表告民众书，积极筹组上海市民政府，建立苏维埃政权，共产党订定的“上海市目前最低限度共同政纲”，其中第三项即曾明确指出：“撤退各国海陆军，收回租界，统一市政。”

所以，当时上海具有真知灼见，认清环境险恶的金融巨子，地方士绅和社会群众领袖，都在忧心忡忡，四出活动，他们不惜运用一切手腕，采取多种途径，殊途同归，分头努力。他们的目的起先很单纯，仅只为了保护地方，全活身家，企图免战火燃起，玉石俱焚，将这七百年来罕有刀兵之灾，享尽太平岁月的东方明珠大上海，毁之于一旦。

在他们不约而同，所作的多方面活动之中，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一致从事软化毕庶澄，瓦解直鲁军的军心斗志，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环。因为只要他们能够绊住了这位直鲁军大将，不但有助于革命军的顺利推展，同时也消减了黄浦滩上剑拔弩张、刀光闪闪的紧张气氛，并且免除了许多一触即发的冲突；倘使他们更进一步，劝诱毕庶澄早日归顺革命阵营，一举解决这两万余人的直奉军主力，那么，剩下孙传芳的第九师李宝章部，官兵两千八百人，步枪两千五百支，也就成了癣疥之疾，革命军尽可传檄而定，战火亦将远离上海而去。

3月10日，由杜月笙、张啸林出面，备一份请帖，请毕庶澄赴洗尘宴，席设英租界，上海名妓，花国大总统富春楼老六的香闺。

毕庶澄考虑再三，终于欣然应命。杜月笙心知毕庶澄不会不来，一则毕军长应该晓得，杜张都是他顶头上司的要好朋友，摆这一桌酒，无非是给毕军长一个面子。二来呢，只要毕庶澄想在上海立脚，他就不便得罪威镇黄浦，一呼万诺的三大亨。

私底下毕庶澄还有一层理由，那是他日后枕畔絮语，曾向花国大总统富春楼老六泄露了的。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一名小小的补充旅长，几曾沾到三大享的边？三大享肉林酒地，穷奢极侈招待张宗昌，山东河北与关外，无人不交口赞羡，传为美谈。如今轮到他统率师队，拥兵沪上，“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这一番十里洋场繁华梦，倘若再不身历其境，更待何时？

杜月笙和张啸林，假富春楼老六的香闺为毕军长设宴洗尘的时候，上海花事，正当茶柞盛放，与绝代佳人富春楼老六旗鼓相当，艳名大噪的还有张素云、云兰芳和芳卿三位娇娃，合称四小金刚。个个都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均为上海名妓的一时之选——毕庶澄应邀赴宴之前，杜月笙曾经亲访富春楼老六，和他扃户密谈，为时颇久。杜月笙一走。随即便有各色人等，纷至沓来，把富春楼老六那幢一楼一底的房子，布置得美奂美伦，焕然一新。

请著名的厨师，办特等的酒席，在座相陪的，只有杜月笙和张啸林两位主人，1927年3月10日，毕庶澄一袭袍褂，轻车简从，悄悄地从上海北站，坐汽车到了富春楼老六香闺门首。

杜月笙和张啸林倒屣相迎，这是他们初次见面，杜张二人不禁齐齐地一讶，他们眼底所见的毕庶澄，身穿湖色夹衫，一领墨绿马褂。这位直鲁第八军军长，渤海舰队总司令，长得唇红齿白，风流俊俏，分明是个掷果盈车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谁知他竟总绾兵符，膺寄方面，居然是直鲁军的一员大将。

杜月笙暗暗称奇，心里在说：

“难怪他自夸周公谨再世。”

热烈握手，寒暄已毕，毕庶澄被杜张二人迎到楼上，一轩宽敞，窗明几净，四壁布置得有名人字画，古董珍玩，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隐约中似有阵阵幽香，袭人鼻宝。毕庶澄经此旖旎风光，但觉如醉如痴……

进入房内，抬头便见一幅仿造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挂在壁间，两边有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图与对联下，横着一张仿红木条桌，上面陈设着一面椭圆大镜子、青花瓷瓶，瓶中插了三五支雉鸡羽毛。当中放只紫铜香炉，从炉盖上的“狮子”嘴里，吐出缕缕清烟，这便是满室异香的发源处。房子左边是一顶连珠帐，罩着一张梨花心木大床。这一切陈设，是模仿《红楼梦》里秦可卿的闺房模式。

右边的一张紫檀木大理石镶面的圆桌子悬空放着，桌上已陈列菜肴美酒。一个削肩水蛇腰的美人儿正在摆筷子，听到话声，她转过身来，妖艳地一笑，毕庶澄全身的骨头全酥了，这正是他日夜思恋的老六。

“毕司令真是虎狼心肠，一去二年，音信全无。”老六停下手中的活儿，一脸委屈地说。

“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还望花魁娘子多多原谅。”毕庶澄上前就要拉老六的手，老六莲步一晃，移开了。“请毕司令和杜先生小饮一杯吧，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杜先生，有人找您！”楼下的“大茶壶”的声音传来。

“谁现在来找我？真扫兴，我还想请六姑娘敬我两杯呢。”

杜月笙来到门口，看见了自家的佣人，他低声地说：“杜先生，太太病了，要请您快点回去。”

“怎么，贵夫人贵体欠安？真不凑巧！”毕庶澄装着关切地问，其实他心里十分高兴，你小子早走早好。

杜月笙皱了一下眉头，向毕庶澄拱拱手道：“毕司令，实在对不起，只好失陪了。——老六，你一定要让毕司令尽兴。”

说完，他匆匆走了。

杜月笙一走，老六举起了酒杯，“毕司令，我敬你一杯。”

“好。”毕庶澄回答后，却并不端杯，他走到老六身边，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两杯酒见底，老六被毕庶澄抱上了床。

也不知什么时候，毕庶澄睡着了。当他从沉睡中醒来时，已是日照西窗了。

“杜先生正在外面等着司令呢。”老六早已起床，打扮的花枝招展坐在他旁边，见他醒来，用红嘟嘟的小嘴亲了一下他的毛胡脸。

毕庶澄穿好衣服，佣人便打来了热水。漱洗完毕后，他来到外间，一桌酒菜已摆好。

“毕司令，鸳梦重温，神魂颠倒了吧。”

杜月笙从一面窗前转过身，毕庶澄忙道：“惭愧，惭愧。兄弟我这个堂堂的司令，能打败敌人的千军万马，但打不败我们的老六啊！”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毕司令，我这倒有一样宝物，你要是用了保证能让你一振雄风！”

“什么宝物？”

“是这个。”杜月笙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面盒子，放到茶几上打开，毕庶澄看见了一枚排列整齐的、鸽子蛋大小的黑色药丸。

“这是‘金刚猛力回春丸’，是根据宫廷秘方配制。”

“有什么用？”

“只要你上床前吃上一颗，保证你十二个小时之内金枪不倒。所以，此物又名‘金枪不倒’，是难得的瑰宝啊！”

“真有那么神奇？”

“不相信，今晚你试试看。”

毕庶澄在焦急的等待中吃完晚饭，送走了杜月笙，急忙吞下了一粒“金刚猛力回春丸”。

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便又吞了一颗。第二颗“金刚猛力回春九’下肚不久，毕庶澄觉得一股热流从肚脐眼子处向大腿根部压去，渐渐，化为一种浑厚的力量，在飞旋，在奔突。

老六正在漱洗，尚未完毕，毕庶澄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摔到床上。

到了鸡鸣时分，毕庶澄依然杀气腾腾。而老六却已经不行了。

“哈哈哈！”毕庶澄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着胜利的自豪。

再说第八军的官兵一连二日见不到自己的军长，渤海舰队也找不到自己的司令，军心大乱。司令部里军情文书堆积如山，几个不识相的部下还想法子打听到春宫楼请示工作。这其中，就有驻沪海军司令杨树庄。他亲自找上富春楼，向毕庶澄报告接到张宗昌大帅的急电，要他率领上海的舰队南下讨伐国民军。

“大帅来电，那就照办吧！”沉浸在好事之中的毕庶澄不耐烦，想早些打发他走。

“不过，司令要考虑到，我的舰队一走，这吴淞口的防备就空虚了……”

“那就不去吧。我给大帅发个回电行了吧？还有什么？”

这分明是赶人出门。杨树庄向这位顶头上司敬了个礼，别转屁股就跑。他回到军舰上的第七天，便投降了北伐军。可毕司令还蒙在鼓里呢。

毕庶澄和“四小金刚”老六的事在富春楼传开后，吓得那些妓女见到他就躲，听到他说话的声音都浑身发抖，所有的人都说：“给再多的钱，我也不接他。”

眼看局面僵时，杜月笙来了，当鸨母告诉他这一切时，他笑着说：“真不愧是毕司令，把老六打得这么惨。”

他上了楼来，走进毕庶澄的房间，说：

“厉害，厉害，毕司令厉害，兄弟我佩服。今天晚上，我想给司令换换口味，开点洋荤，怎么样？”

“开什么洋荤？”毕庶澄忙问。其实，现在他心里头对杜月笙极为佩服。

“易帜”风波

旧上海十里洋场淫风荡漾，嫖娼狎妓蔚为大观。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花枝招展的烟花女子们便林立街头，打情骂俏。在这支庞大的烟花女子队伍中，还有一批来自异国他乡的“进口货”，这就是上海滩的外国妓女。

上海出现的第一批外国妓女，是英国的金发女郎。鸦片战争后，英国殖民者捷足先登，率先在上海强占租界，他们修建码头，开办洋行，设立赌场，疯狂掠夺中国人民的财富。这些冒险家腰缠万贯，酒足饭饱后便思淫乐，他们首先在中国女子中寻猎物，但当时的上海姑娘都将黄发蓝眼高鼻子的洋人视为妖物，见之远避三舍。冒险家们无法在中国女人中寻花问柳，便从老家伦敦漂洋过海运来一批英国妓女，以满足淫欲。

这批英国妓女初到上海时身价颇高，她们只接待在沪的英国绅士，有些上海的官僚、富商玩腻了中国女人去开开洋荤，尽管不惜一掷千金，但是总被拒之门外。随着上海租界扩大、市面繁荣，外国人越来越多，外国妓女也逐渐增加，法国、德国、美国、西班牙以及犹太人、吉卜赛人妓女纷纷来到上海。这些外国妓女，开始集中在三洋泾桥一带，后来随着租界向西扩展，霞飞路、江西路等形成了外国妓院比较集中的地方，这些妓院一般以接待外国人为主，偶尔也接待一些有钱有势的中国人。

俄国十月革命前，战争频繁，大批俄国贵族背井离乡来到上海，其中有不少曾是雍容华贵的夫人小姐，靠卖淫维持生活，人称“白俄姑娘”。这些人办的妓院以外国水兵为主要顾客，俗称“外国咸肉庄”，这种妓院一般分上下两层，楼下设酒吧台、跳舞厅，楼上辟多间小房间。外国水兵进来后，先在楼下喝啤酒，与白俄姑娘跳舞，待喝足跳够之后便挑一姑娘登楼入屋泄欲。付费则视时间长短而定，如玩一两个小时，收费五至五十元，如欲长夜留宿，就得收费八十至一百元了。

当时，上海也有不少日本妓女。日本妓院主要集中在虹口北四川路一带，这种主要为日本侵略军服务的妓院有高低档之分，高档的主要接待日本军官，除了嫖宿外还艺妓歌舞，酒菜助兴等，低档次的仅供日军士兵泄欲而已。抗战了，此风更甚。日本投降后，有些留沪的日本人生活陷入困境，其妻女便以卖淫为生，开设了一批低档妓院。这些妓院大多将一间客堂用三夹板分隔成几个小间，几个日本妓女就在小间里接客，嫖客只需花上一两元钱就可入内寻欢作乐一番。更有甚者，当时海宁路上有一间草棚，五个日本妓女用芦席将草棚隔成五小间，各占一席接客卖淫，居然生意兴隆，嫖客盈门，棚内浪笑淫语不绝，棚外押者排队等候。这一现像被当时小报称为“草棚春色关不住，东洋花开芦席外。”

除外国妓院外，当时上海还有一些外国人办的色情场所，名为“土耳其女子浴室按摩院”，其大门口的广告云：“本院房间宽大，西式装潢，温度调和，使君无有不舒之情，妙龄女子以瑞士式按摩术，待来客浴后享受，此中之乐趣试后便知。”观其广告，便知这种所谓的“按摩院”实为淫窟。

外国妓院除少数低档的外，一般都设备考究，西式布置，室内装饰华丽，富有异国情调。有些规模较大的妓院，往往有几个不同国家的妓女，供嫖客挑选玩弄。美国人史蒂文司开的“一星”妓院，内有英、法、美、俄、德等六七个国家的妓女，杜月笙自己就常常到“一星”来，遍尝各国艳女的滋味。所以，当富春楼的老六被毕庶澄整惨之后，杜月笙把他带到了这里。

毕庶澄经过一夜的使用，对“金刚猛力回春丸”的威力已认识得一清二楚，所以到了“一星”之后，他只敢吃一颗。

为了让毕庶澄对外国妓女先有个适应过程，第一夜，杜月笙为他安排的是位日本女郎。

这位日本女郎住在一间充满日本情调的房间里，毕庶澄刚一来到，她就跪着献上一碗茶来。接着，日本女郎开始弹琴。这是一张日本古琴，听起来十分悦耳，乐曲是日本的古典作品《樱花落了》。

开始，毕庶澄有些紧张，他搞不清楚日本妓女是不是和中国的一样。当他看到坐在那弹琴的女子如云的秀发挽着个髻高高地耸在头顶，杏眼含春的样儿，以为是自己走进了古代的皇宫内院，看见了漂亮的宫女。是日本女郎的和服提醒了他，使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这是一个日本女郎。

那日本女郎一曲弹完，对着毕庶澄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唱起了一首日本歌曲。毕庶澄是老粗听琴赏歌的习惯从来没有，加上“金刚猛力回春丸”已吃下一会儿，所以，就坐不住了，但那日本女郎坐在那里神情专注地唱，又令他不知该怎么下手。

正在着急中，毕庶澄看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于是，他灵机一动，将电灯关了。

灯灭后，日本女郎的歌停下来。毕庶澄早已等待不及，扑上去，扯掉了她的和服带子，把她按在地板上。那日本女郎倒也大方，黑暗中自己动起身来，把和服解开，并恰到好处地让毕庶澄接住那大褂襟，将和服轻轻地脱了下来。边解，她边移动着，把毕庶澄引到了里间，有一张低得靠着地的床上躺了下来。毕庶澄并不知道，这叫榻榻米，就是日本的床。

第二个外国女郎是个英国女郎。毕庶澄吸取第一次与日本女郎交锋的情景，进入“一星”前，忙着吃了两颗“金刚猛力回春丸”。

令毕庶澄吃惊的是，这英国女郎穿着洁白的晚礼服，满头金发一直拖到屁股上，两只眼睛蓝得像海，皮肤如同是白色大理石，熠熠生辉。

这英国女郎站在那里，见他过来，急忙莲步轻移，来到一个小柜子前，拿出了一瓶酒。那酒瓶形状古怪，毕庶澄从未见过。英国女郎倒了两杯酒，加上冰块，递给毕庶澄一杯。然后，她举起杯与毕庶澄碰了一下，慢慢地把酒喝完。

英国女郎卧室在里间。喝完酒后，她自己率先来到里间，里间的装饰全是充满古典色调的家具，深栗色的主色调中，有几处白色的图案，再加上英国女郎的洁白的肉体，显得异常的高贵。而房间里没有电灯，两根高烧着的蜡烛使情调变得十分浓烈。

此时，“金刚猛力回春丸”的药力已开始发作，毕庶澄已有些不能自已。

虽说吃了两颗“金刚猛力回春丸”，毕庶澄也仅仅是凑合着坚持到天亮而已。而那英国女郎呢，翻身下床，又倒了两杯酒，端到床上。此时，毕庶澄已“呼呼”大睡，英国女郎自己喝了一杯酒，将另一杯倒在了毕庶澄的大腿根部，但毕庶澄的身子只是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第三个外国女郎是位法国女郎，初看上去，她似乎并不漂亮。但细细一观察，却也妙趣无穷。法国女郎在房间里见过毕庶澄后，就拉起了他的手，来到外面的草地上，在草上坐了一会儿，又来到后面的小树林。

同样，毕庶澄也是吃过两颗“金刚猛力回春丸”的，此时，药力已开始发作。来到小树林，他们偎依着坐下，“你看，这夜色多美，多像我家乡的夜晚。”毕庶澄吓了一跳，即而又平静下来，原来这个法国女郎竟然会说中国话。毕庶澄不由得来了兴趣，虽说前面两个女郎的“功夫”让他快乐无穷，但她们都不会说中国话，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好？”

“是的，我喜欢中国和中国人，这里的田园风味特别浓。”

“你叫什么名了，亲爱的？”

“我叫毕庶澄，是堂堂的司令。小乖乖，你呢？”

“我叫玛丽亚。”

“马丽亚？你姓马？”

“我不姓马，我姓约翰。”

“约翰？”

“对的。”

“世上还有这个姓？”毕庶澄已准备就绪，把玛丽亚放倒在地……

在极其浪漫的情调中，海关钟楼的钟声传来，已是子夜了。

“你真是了不起，亲爱的毕，今后你能天天晚上都来陪我吗？”玛丽亚问。

毕庶澄心里说：“这些外国女郎，一个比一个有味道，一个比一个有乐趣。杜先生跟我说过了，下面还有美国女郎、德国女郎、西班牙女郎、俄罗斯女郎在等着呢，我可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便说：

“我公务繁忙，得过很长时间才能出来一下。不过你放心，下次我一出来就到你这来。”

“那太好了。我们回屋里吧，外面太冷了。”

毕庶澄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冰冷，玛丽亚也身上冰冷。

两人回到屋内，吃了些面包和火腿，便又上床，很快，毕庶澄气力接不上了。

“亲爱的毕，你怎么啦？”

“我这几天公务繁忙，太累了。”毕庶澄想要面子。

“没关系，碰上你这样的中国男人，我已经十分满足啦。那我们就睡吧，美美地睡上一觉。”

毕庶澄一觉醒来，已将近午时，玛丽亚已不在，楼下的跑堂的上来说：“请问你是不是毕司令？外面有人找。”

毕庶澄说：“谁会到这儿找我？让他进来。”

进来的人是毕庶澄的秘书。

“报告司令，北伐军已攻占杭州、宜兴、常州，张大帅要您速率本部北上，一是解孙传芳被困南京的围，另外也好使第八军能够机动点，不至于在上海被擒。”

“哪有这么严重，”毕庶澄说，“叫老子去救孙传芳那‘笑面虎’，我才不傻呢，去，按兵不动，大家该找什么乐就找什么乐。”

“张大帅已来三封电报了。”

“不理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怕什么？”

秘书有些不情愿地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杜月笙来到了“一星”。他告诉毕庶澄处境不佳：沪宁铁路已从常州拦腰切断，运兵北上南京，不可能；杨树庄舰队已易帜投降北伐军，从海上撤退去山东，也无望；北伐军进逼上海外围，要死守上海，不易。

“那怎么办？”毕庶澄听后急得满头大汗了。

“路子还是有一条，”杜月笙胸有成竹，吊着对方的胃口，“我为司令想个万全之策，美人江山两不误。”

“依你怎办？”

杜月笙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子前，右手食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易帜。

毕庶澄看了，背着手站在窗前，许久，长叹一声：“也只好走这一步棋了。一切拜托杜先生联系。”

过了一天，来了回音：“只要毕军长能过来，不与北伐革命军为敌，呈请总司令批准后，可委为国民革命军军长，第八军就地改编。”

毕庶澄喜出望外，保住军长头衔，又得美人相伴。于是把第八军的防务计划，作战阵势等机密全数交出，以示“易帜”的真心。

做完这些后，毕庶澄又吞下“金刚猛力回春丸”，开始与一位美国女郎交锋。

且说毕庶澄因与杜月笙谈过“易帜”之事，便什么也不在乎了。他索性就住到了“一星”妓馆之中。这些日子，遍尝各国女郎的滋味，的确使他感到上海是个太美妙无穷的世界了。

上海工人武装起义的枪声响起时，毕庶澄刚刚睡醒，“一星”的老板已为他准备好一桌酒菜。刚上床，卫兵来报，说有些工人不上班，想闹事，“闹事，你们手上的枪是干什么的？不能打？去，传我的命令，谁敢闹事就打死谁。”

“是！”卫兵回答一声走了。

只可惜，这个士兵还没到司令部向有关长官传达命令，司令部已被武装起义的工人给端掉了。而毕庶澄此时，正在吃“金刚猛力回春丸”呢。

且说上海市内此时已同炒爆豆子一般了，武装起义的工人越战越勇，警察和北洋军节节败退。

天大亮后，又一个卫兵来到“一星”妓馆。他在俄罗斯女郎房间的外面高声叫道：“毕司令，大事不好了，我们的很多兄弟被打散了。”

此时，毕庶澄正在与俄罗斯女郎进行第十回合的交锋，正难分难解，哪有心思，不由大骂道：“妈个巴子！你们要稳住，老子已‘易帜’北伐军了，快去叫弟兄们稳住。”

22日晚上六点钟，起义工人占领全城后，毕庶澄与俄罗斯女郎的交锋终于结束，他被俄罗斯女郎打得大败，尽管他还趴在她的肚皮上，但她却还是那激情饱满。而毕庶澄呢？已爬不起来了。

此时，一队卫兵闯了进来，他们架上毕庶澄就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毕庶澄大叫。

“司令，全城都被起义的工人占领了，不趁着现在的混乱，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毕庶澄如梦方醒，说：“我还光着身子呢。”

一个卫兵又回身进屋，扯过一床毛毯，盖在了毕庶澄的身上。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这队人从真如镇逃出上海。

毕庶澄由于连日服用“金刚猛力回春丸”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使身体变得极为虚弱。他们逃到无锡乡下躲了个把月，才渐渐养息好。后来，张宗昌知道了毕庶澄躲在无锡，就派人将他诱骗至济南，在济南就地枪决。

为戴笠出谋划策

一天，秘书进来附在杜月笙的耳边，悄悄地说：

“刚才黄老板来电话，说有紧急事，要您到钩培里去一趟。”

“备车。”杜月笙急忙上楼去换衣服。

当他换好衣服，正要下楼时，又一个秘书走了进来。

“杜先生，有人送来一封急信。”

“什么急信？等我从黄公馆回来再说。”

“送信的人说立刻请杜先生看信，他是从浙江火速赶来的。”

“那好，你念吧。”

秘书展开纸，念道：

镛兄台鉴：

自浦江码头一别，不觉近二年矣！兄贵体可安，合宅无恙？念甚！弟此次南来投军，承蒙兄为之擘划介绍，得入黄埔军校五期学习，尔后转入六期骑科。

去年7月1日，此间国民政府宣言北伐，弟接蒋校长手谕，随东路军北上，听候差遣，入闽赣，转而入江浙。原欲一至沪上，即登贵府为兄请安，同时亦相商有关事宜。不料顷得校长面谕，命弟潜去武汉一探虚实，故不能造府问候，叹叹！今特派自己人持信见兄，书不尽言，由来人转告要事一二件，望见早作定夺。

即颁

大安！

弟笠顿首

民国16年2月24日

杜月笙听完，急忙把信要了过来。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是他，是雨农！”他惊叫着，“送信的那位先生呢？”

“在客厅里。”

“快请他到书房交谈。”

杜月笙来到书房，秘书已将信使领进其中。略作寒暄，那人便说：“杜先生，我北伐军在蒋总司令的领导下，势如破竹，孙传芳的军队节节败退。现在，何应钦部已逼近宜兴；白崇禧部已接近上海，先头部队薛岳已占据龙华。”

“好，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的。秘书，叫厨房好好招待这位先生，送他一百元路费，代我写封回信给雨农。我这就去找黄老板商量有关事宜。”

临走时，杜月笙又让万墨林派人去通知金廷荪和顾嘉棠，“三鑫”公司的款子，凡被孙传芳的人占用的，立刻收回，并且停止再赊烟土给他们。

汽车急速地向钧培里驶去，杜月笙靠在座位上，戴雨农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戴雨农即戴笠，字春风，号雨农，原是浙江江山县硖口镇人。

那是1924年秋天，杜月笙才搬到华格臬路不久，江肇铭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赌场抓到一个玩假骰子的，弟兄们正要废他，他却说是杜先生的朋友，要见杜先生。

杜月笙说：“问问他，叫什么？”

江肇铭说：“他不愿说。说杜先生一见，自然认识。”

“那好，带来吧！”

江肇铭半小时后把一个瘦长条子，长着一张马脸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青年带了进来。杜月笙一见，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不认识？那你该认识这副对联吧？”瘦长条子指了指大厅正中板壁上悬挂着的对联。上面写着：

春申门下三千客，

小杜城南尺五天。

饶汉祥撰赠

那字是黑底金字，髹漆生光，功底深厚。它的作者饶汉祥曾是黎元洪总统的秘书长，十分了得。

杜月笙回头看了看墙上，笑笑说：“我学问不高，这几个字别人送我，倒还认得。不知先生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既然杜先生认得，那是最好不过。这几个字吗？小可不才，倒也认得。”瘦长条子要了杯水，缓缓地呷着，不紧不慢地说。“这‘春申门下三千客’是不是说杜先生特别喜爱人才，气度比得上战国时代的春申君？”

杜月笙未置可否。

“至于下联‘小杜城南尺五天’，是不是说唐代长安南郊的杜曲，住着大量贵族？他们钟鸣鼎食、门弟高华，显赫的气势离天只有五尺。如今的上海滩，杜先生也是这样，是不是？”

“哪里哪里，先生言过啦。请问尊姓大名？”

“小弟现在和杜先生没发迹时一样，姓不尊，名不大，姓戴名笠，字春风，号雨农。自认为自己有点手艺，今天到杜先生门下讨口饭吃。”

“戴先生客气，但不知这些年戴先生在哪发财，又有些什么手艺？”

“杜先生既然有兴趣，且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这戴笠少年时，到杭州人过周凤岐的学兵营，因为经常耍流氓，后被开除，只好终日游荡。混到二十来岁，戴笠混出了一些名堂。其中骰子玩得神出鬼没，两颗骰子在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掷出自己需要的点子来。所以赌钱他总是要赢的。上当受骗的人越来越多，冤家对头也愈树愈多。

后来，几个对头暗中联合起来，抢过戴笠的一副骰子，用刀劈开，那里面和外面一样。

“怎么样？我戴雨农就是手艺好点，你得服，不服不行！”

那几个对头十分气愤但拿他却也没奈何。

第二日，戴笠依旧在赌场里赌得兴高采烈，却不料那几个对头又来了。他们不容分说上前，两个人把戴笠推到一边，两个人抢过骰子，在桌上摆正，一刀劈下。

骰子裂作两半，里面的铅露了出来。其实，这是对头乘着混乱时把原先戴笠的骰子换下了，换上了灌铅骰子。

输钱的人一听，纷纷前来讨还赌本，戴笠身上纵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说明白，只好逃出杭州，来到上海。

在上海，戴笠有个表兄在商务印书馆做职员，生活很拮据，租住在亭子间里。戴笠便暂时栖身此处，夜里睡在亭子间的地板上。

戴笠在上海滩转了几日，跑了许多娱乐场所，最后觉得还是赌场是自己的用武之地。

开始，他混迹一些小赌场，每日赌上几把常常赢个三十四十的。时间一久，他就觉得不过瘾，最后鼓起勇气，闯进了江肇铭管的大总会。

在大总会，戴笠拿到骰子，在手上捏了一会儿，就掌握了特点，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开始，戴笠倒还能控制住自己，每天赢个千儿八百的就走；几天后，胃口又大了，不赢上万，决不离开。

出事那天，戴笠一大早就进了赌场，到了下午，赢得钱已超过二十万，却依然不肯离开。

此时，来了几个大汉，把戴笠推到了一旁。

“你们不要换骰子，不要换！”当戴笠从豪赌中清醒时，那些人已举起了刀。一刀下来，骰子劈作两半，骰子里面的铅露了出来。

明明冤枉，戴笠却无法说清。

于是，他想到一句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求。”便提出“我要见杜先生。”“杜先生哪有功夫见你这种无赖！”

“放你妈的臭屁，杜月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要去问问他，为什么要你们这些没本事的杂种，只会栽赃陷害人！”

江肇铭一听，只好给杜月笙打了电话。

戴笠把来龙去脉说完后，指着那墙上的对联说：“杜先生的这副对联，还是扯下来擦屁股吧，省得丢人现眼！”

“惭愧，惭愧！杜镛不才，用人欠妥，让戴先生委屈了。”

杜月笙抬头看了看坐在大餐间东角落的账房桌前的杨渔笙吩咐：

“关照厨房送酒菜来，我要向戴先生陪罪几杯！”

大餐间一声吩咐，不到半小时，一桌丰盛的酒菜端了上来。

杜月笙不大喝酒，却让佣人拿上了茅台、汾酒和法国香槟，由戴笠自己挑选。佣人在一只瓷杯里，斟了半杯法国香槟，放到杜的面前。戴笠自己动手，倒了杯茅台，两人对酌起来。

酒过三巡，戴笠面红耳热。

杜月笙说：“雨农老弟，能否现在露一手，让我杜镛长长见识？”

“可以。”戴笠说。

“那好。”杜月笙回头招呼一下杨渔笙。

“不瞒杜先生说，要是我自己用熟了的骰子，你要几点我就掷几点给你。至于从没用过的骰子，我得要先熟悉熟悉。”

“行。这几副你先试试，若好，就带走吧。”

佣人取来一只三寸见方的描金镶红木盒子。揭开上盖，在红丝绒上，嵌着三副红黑点的像牙骰子。

戴笠抓了一副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而后先取一粒在自己掌心滚了几下，又取另一粒滚滚，用右手食指与大拇指捻了几番，之后又放在桌面上试了几试。这么磨菇老半天后，才抬起头来问：

“杜先生请要个点吧！”

“好！”杜月笙摸转筷子，将自己面前的东西推了推，理出空地来，然后说，“来个八仙过海吧！”

“来啦！”

只见戴笠抓骰子的手，握成虚拳，在空中晃了晃，到杜月笙面前的桌子上一放，两粒小骰子骨碌碌地转。先是一粒停了下来，朝天面显出了红心梅花五。另一粒还在转着，戴笠一边叫着“长三！”说也怪，那骨碌碌转着的白色小粒通人意似的，果然转出个黑三点。

杜月笙点点首，“好手段！”他随手又从盒子里抓了两颗骰子，递到戴笠面前，”换一副试试看。”

这次戴笠只是把两只骰子在手中捏了捏，每只往空中抛了一下，接在手里，说：“请杜先生再要个点吧。”

“来个桃园三结义。”

“来啦！”

戴笠一撒手，两只骰子在桌子上飞转起来。不一会儿，一只停了下来，点面是一点。

“刘玄德先到了。”戴笠摸着下巴说，“关云长和张翼德还不快快出来。”

随着戴笠的喊声，骰子停下来，显出一个二点。

“果然是身怀绝技！”杜月笙嘴里赞道，心里依然有些不放心，“能不能掷个最大点？”

“来啦！”戴笠一扬手，两个骰子滚了几滚，都显出了六点。

杜月笙叹服了，他起身在房内踱着，觉得眼前这青年脑筋灵、手段活、气魄大，气度不凡，是把好手。

“杜先生，让我到江肇铭那儿去混碗饭吃吧！”

“瞎讲！”

“我说的是实话。”戴笠站了起来。

杜月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雨农，我比你大几岁，你听我闲话一句。你是身怀绝技，但这种‘技’到底是小道。你不能靠这种戏法吃一辈子，活一生呀！你的脑筋灵、手段活、魄力大，前途无量，我劝你还是挺起腰板，大干一场。”

“杜先生有所不知，我是个穷光蛋，出身低微……”

“穷光蛋、出身低微怕啥？”杜月笙打断他的话，“你看上海滩上的大佬朱葆三、虞洽卿、黄金荣，哪个不是穷光蛋、出身低微？英雄不怕出身低！我杜月笙当年无爹无娘，穷得连裤子穿都没有，现在怎么样？只要有胆略、有智慧。抓住机遇不怕苦，就能改变自己。相反，那些公子哥、书呆子屁用没有！当然，我不是说读书人没有本事，读书人往往有大本事。我就是当初书读得太少，所以才只有现在的本事。不过，有不少读书人，我是能让他们为我所用的。”杜月笙越说越激动，走到戴笠旁边，拍拍戴笠肩膀，恳切地嘱咐：“雨农，爹娘没给我们什么财富，但给我们一个好脑袋，这比什么财富都强。要干，干出让世人都惊叹的事业来！”

“杜先生，我戴笠活到二十八岁，还没有一个人对我讲这样的肺腑之言，我会去干的，不当成功，也当成仁，不然，我对不住你的看重！”说到这里，他站起来，抓住杜月笙的手，“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

“我戴笠不知天高地厚，今天冒犯之处，望杜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哎，此言差矣。你谈不上冒犯我。”

“我戴笠在社会上也可以说闯荡十几年了，还从没遇见过像您这样提得起，放得下，大开大合的人物。今日得见，实在是苍天有眼，我不揣冒昧，想同您结异姓兄弟，跟你打天下。”

“好呀！”杜月笙一拍大腿，高兴地说：“真是苍天有眼，给我送来了这么好的一个兄弟。”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杜月笙当即就叫杨渔笙写了金兰谱，在关帝像前跪拜交换，两人就此结为“把兄弟”。杜长戴八岁，以后便以杜哥戴弟相识了。

华灯初放时分，戴笠从杜公馆辞出。

杜月笙的话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回响：“你今后的去向，听我的安排。”他抬头看看高楼上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眼前似乎有一圈圈眩目的光环在旋转。他强烈地意识到，他已开始有用武之地，这位杜大哥，便是他的引路人。他憧憬着自己的未来——上海滩上又一位叱咤风云的新大亨。

过了三天，想不到杜月笙派人给戴笠送来一张船票，一封书信，一千元盘缠，三套换洗衣服，让他走路。

戴笠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戴笠才回过神来，捞起船票一看，日期是当天傍晚五点半，上船的地点是十六铺码头。

戴笠把那封信从信封中抽出来，读了一遍，原来是黄金荣写给蒋介石的。黄在信中嘱托蒋，要多多提携戴笠。

当时，蒋介石已当上黄埔军校的校长，极受孙中山的重用。黄金荣怎么能与他有深交情呢？

戴笠有些纳闷，后来，他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1916年5月，曾任沪军都督、又是青帮头目的陈其美，在上海法租界被袁世凯派人设计暗杀。

陈其美是蒋介石的恩师密友，他曾介绍蒋介石参加同盟会，谒见孙中山，辛亥革命期间又一手提拔蒋介石当上了沪军第五团团长。陈其美死后，蒋介石在军政界失去了靠山，便另找门路，搭上了当时正在做证券交易生意的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等人，交往日密。

这年9月，蒋介石与他们三人结拜为兄弟，并开始参加证券交易的投机活动。

蒋介石在上海滩做证券生意，时间近六年之久。他开始在虞洽卿创办的“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当“划线”小职员，干些抄写记录，通报行情的杂活，收入不多，颇不得意。后来，他与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等人合伙集资经营“恒泰号经纪行”，蒋介石当上了经纪人，几笔生意投机成功，发了点小财。

当时流氓头子中，红得发紫、最有势力的要数黄金荣。于是，蒋介石托虞洽卿介绍，欲拜黄金荣为“老头子”。

黄金荣对蒋介石也早有所闻，又是虞洽卿介绍的，便欣然同意，还正式举行了拜师仪式。

蒋介石拜了“老头子”后，有恃无恐地浪迹在流氓、政客中间，大做他的投机生意，1921年，上海证券交易市场出现股票暴跌风潮，“恒泰号经纪行”在这场风潮中亏损倒闭，蒋介石负债数千元。为逃避债主追索，他整天东躲西藏，处境十分狼狈。

蒋介石在上海滩终于混不下去了，他决定到广州去投靠孙中山。黄金荣见自己门生落难也动了恻隐之心，他与虞洽卿等人出面替蒋介石了结债务，还送给蒋二百元大洋做南下的路费。

谁曾想到，蒋介石到了广州，几年之间竟然混得那么威风凛凛了呢。

戴笠投靠蒋介石没有什么太多的行装需要整理，全部家私只一个手提藤箱子。告别了表兄，他来到十六铺码头时，杜月笙已等在轮船的大餐间里，等着为他送行。

不等戴笠开口，杜月笙就迎上去说：“事情太急了，来不及同你商量，更来不及为你起程饯行。我想雨农弟一定会谅解我做大哥的一番苦心的。”

接着，杜月笙告诉戴笠，让他去广州投军的原因。杜月笙一向认为，要在中国，特别是上海滩打天下，得有靠山。这靠山便是洋人、军阀。可是，如今南方的革命党势力发展很快，将来会有个大气候，要是在这方面，不放出眼光，做长远打算，拉好关系，将来万一革命党得势，就处于被动地位了。黄金荣收了蒋介石这个徒弟，在蒋跌倒时拉了一把，赠送银两让他投奔孙中山，听说现在已很吃得开，做起了堂堂的黄埔军校校长了。这就像赌博一样，天门、地门都得押押，然后见风使舵，才能立于不输之地。

“那封信你千万别丢。那是我求金荣大哥给你写的介绍信。你到广州后，便拿着这封信去找蒋介石。黄老头子的面子他一定会照顾的，说什么，他也会设法安排你。雨农弟，此一去，全靠你自己多用脑袋了。”

“大哥，你放心！多保重！”

汽笛一声长鸣，轮船要开了。送客的人纷纷走到舷梯，在码头上转过身，拼命挥手。

夕阳已变得柔和，黄浦江上金光万道。戴笠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一直向杜月笙挥着手。

甜蜜的阴谋

坐收渔利的蒋介石，在南昌收到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胜利的消息，立即发电给在上海龙华待命的白崇禧，命令他马上入城。于是，白崇禧的队伍，在22日晚上8点，距离工人夺取上海城不过两个小时，便兵不血刃，耀武扬威地开进了上海。

3月下旬的上海地区，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时节。迟开的梅花，早开的桃花，盛开的白兰，竞相斗妍，把春天装点得火红而热烈。春天给人们带来了美好的希望，京、沪、杭一带的老百姓沐浴在春风里，欢欣鼓舞。在革命胜利的气氛中，原来心怀鬼胎的人，也纷纷出场亮相，扬手高呼“打倒军阀”了，连黄金荣、虞洽卿、张啸林等辈亦带着各自的喽罗们，参加上海市民欢迎北伐军的大会。

在这大变动的日子里，杜月笙分外忙碌，也格外高兴。他觉得如今正是时势造英雄的时候，只要看准了，下大赌注，便可以大赢一番。他参加北伐军大会回来，便得到戴笠的密信，通知他近日蒋介石的西文秘书张赓年、俄文秘书顾耕野要到上海，他已向两人打好招呼，有事可同他们联络，自会另眼相待。

有着这么个进身的好机会，哪有不利用的？此时不下大注，更待何时？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杜月笙是善于抓住时机，不惜工本地做一票大买卖的人。他当即派人到派利饭店订了一桌川扬特色风味的鱼翅席，又吩咐账房到银行去准备好了两张银票，每张两万元，分装在两只信封里。

3月25日晚，杜月笙和张赓年与顾耕野在派利饭店相聚，席间，他送给两位革命党人每人一只信封。

4月3日晚上7点钟，杜月笙陪着张赓年与顾耕野两个贵宾，在派利饭店的雅座小间里，已经吃到第七道菜“自灼虾”了。穿着白色西服，打着蝴蝶领结的侍者，端来一只大火锅，放在餐桌当中。这火锅里一坛翻滚着的白开水。一个摩登女郎捧上一海碗活蹦乱跳的带子河虾。只只青背黄肚，两寸半长。她往火锅里一倒，河虾在滚汤里略窜了一窜，侍者操着网勺一撩，倒在一只大盆子里，只只虾鲜红，有眼有须。女郎随手放上四碟调味：沙茶酱、蚝油、葱油、酱麻油。

杜月笙举筷子向两位一招请：“来，两位尝一尝派利的名菜，叫‘白灼虾’。——阿要让招待小姐代劳剥剥虾壳……”

“不要，不要。自己动手有意思。”两位秘书显出革命军人的风格，反对别人代劳。

杜月笙夹了一只虾，正要用手摘须剥壳时，侍者端上三碗茶叶水，这是洗手去腥用的，他忙将虾放在面前碟子里，净了手再剥。

“杜先生，您太破费了！单单这道菜，恐怕没有十几块大洋，吃不到的。”张赓年把一只虾仁塞进嘴里边嚼边称赞。

“是啊是啊，这么高级的菜，已有一年多没尝到过。杜先生的盛情，实在不好意思！”顾秘书亦跟着道谢。

“花几块洋钢，没啥道理，只要两位开心就好。雨农是我义弟，依拉是他的好朋友，当然也是我的好朋友。铜钿银子是身外之物，只要大家交个知心朋友，有啥事体，帮衬帮衬就好啰！”

“没问题，杜先生有什么事，我俩一定帮忙。”

“我是个生意人，今后在买卖上要请两位多多关照。两位有机会的辰光，请向蒋总司令介绍介绍。法租界、英租界的情况我比较熟悉，有啥事体要做，总司令招呼一声，尽力去办。”

“那太好啦！西人方面我们正缺少联络人，这事我们去向总座报告，他准高兴。”

“好，闲话一句，”杜月笙兴奋地端起酒杯，“来，为我你合作，干一杯！”

“干！”

“干！”

杜月笙拿起餐巾，擦擦嘴唇，而后掏出只亮晶晶的烟盒，一按弹簧，敬了张、顾两位一支，他自己也取了一支，装上象牙烟嘴，然后点火抽了几口，才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两只装着庄票的信封，呈给他们，笑笑说：

“我写了点上海滩市面的情况，抄了两份，两位拿去做个参考吧！”

两个秘书，双手正剥着大虾，自然不能用油手看信，再说，这重要的“资料”也不能就在食桌上当场拆看呀！两人自然不约而同地往口袋里放好。

这一顿饭直吃到八点半才散。

当夜，杜月笙没有回杜公馆，而是直奔钧培里的黄公馆。

黄公馆中，黄金荣与张啸林、桂生姐等人正在搓麻将。

“大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杜月笙进门就说。

“什么要事？没见这正忙着？”张啸林正在兴头上，咕噜一句，打出一张牌，“白皮。”

“糊啦！”桂生姐一摊牌，“中、发、白清。”

“都是你搅的，不然她哪能成清一色？”张啸林有些不满地望着杜月笙。

“啸林，我真有要事。”

黄金荣推掉牌，支走了其他人，与杜月笙、张啸林、桂生姐一起走进密室。

“什么要事，这么匆忙？”

“你知道吗？明天早晨，他就要到上海啦。”

“谁呀？”张啸林有些不满地问。

“蒋介石，蒋总司令。”

“阿伟！”黄金荣惊叫一声，“阿伟他真的要来？”

“不但来，还要来看你呢。”

“真的？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大哥放心，事情绝对可靠，至于其他，就不用细问了。”

“阿伟这孩子终于出息了，更难得的是，他还没有忘记我，你们看看，我当初就说阿伟这孩子不错，怎么样？”

“大哥，人家现在可是北伐军的总司令了。”杜月笙提醒说。

“对对，现在他已经是蒋总司令了，来了，我就应该给他些见面礼。”

“应该，应该。”张啸林在一旁附和起来。

“送什么好呢？”黄金荣搔着头皮。

“依我看，打一只大金盾，上面镌刻‘劳苦功高’四个大字给他。”张啸林说。

桂生姐有些不满起来，“看你阔气的，哪来那么多的金子？给他几个大条子不错啦。”

“你看呢？”黄金荣望着杜月笙说。

“都不好。”

“怎么？难道不送？”黄金荣疑惑不解。

“为官不打送礼人，礼该送。只是送啥，怎么送，有讲究。”

“嗯，有道理！”

“现在的蒋总司令不是前几年落难的阿伟了，送几根金条，不伦不类，怎么好拿出手？再说，他也看不上眼。送只金盾呢？一般都是团体的名义，一个人送，那又显示出过于巴结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送面子。”

“啥面子？”

“就是蒋总司令离开上海滩前，向你投过的门生帖子，你现在退还给他，就是最大的面子。”

“有道理，有道理。”黄金荣来了精神。“怎么退呢？”

杜月笙微微一笑，说：“我早想好了，当场退，蒋总司令一定很难看。不如将帖子交给虞洽卿转去好。”

“好，好。”黄金荣一挥手，“你们都快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早点来。”

3月26日这天，杜月笙面目焕然一新。新理的小平头，短短的头发根根直竖，像把板刷，青青的头皮在短发问忽隐忽出，显得精神十足。他特地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缎面长衫，套在身上，使人变得斯文而洒脱。

下午三点不到，几辆汽车开到钧培里大门前停下。前、后的汽车里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他们是蒋介石的卫兵，整整一个排。等卫兵们各自散开，将岗站好后，中间的那辆黑色轿车的门才打开，穿着黄呢军装的蒋介石，步态从容地跨了出来。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迎了上去，拱手见礼。蒋介石向黄金荣毕恭毕敬地施个军礼，亲切地问候：“先生身体可好？”

“托总司令的洪福，很好啊。”

“这位是杜先生吧？”蒋介石褪去手套，紧紧地握着杜月笙的手，“张秘书与雨农都说你为人仗义，是难得的人才。”

“总司令过誉了，月笙一个生意人，哪里谈得上人才呢？”杜月笙双手捧着蒋介石的手，深深鞠了一躬。

蒋介石又同张啸林握手。3月末，江南大地，春风吹拂，吹面不寒，黄金荣满脸放光，连那深深的麻窝里边也光彩照人。

众人拥着蒋介石走进客厅。

等大家坐定，献完茶以后，不等蒋介石开口，黄金荣便拱手奉承道：

“总司令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我黄金荣不胜荣幸之至。刚才，总司令叫我先生，我实在不敢当。老早的那段关系已经过去了，那张红帖我已交给虞先生送还。”

蒋介石微笑着，摇着头说：“先生总是先生，过去承黄先生帮忙的大恩，介石没齿不忘。”

说着，蒋介石从怀里取出一只黄澄澄的金挂表，双手送到黄金荣面前：“这是我送给黄先生的纪念品，聊表心意。”

黄金荣双手接过，连连称谢，喜不自胜。以后，他就将这只金表当作镇宅之宝，每逢喜庆大事，总要在众人面前拿出来炫耀一番，以显示自己与蒋介石的特殊关系。

“我离开上海已快十年，这里变化很大，市面上的不少行情摸不透，有些事还要仰仗黄先生与杜先生、张先生帮忙。”

“司令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杜月笙抢着代表大家表态。

“好，改日请三位到司令部来商量。”

这时，外面有个卫兵进来，递给蒋介石一份电报。他看了看，站起来说：“军务在身，不能久待，介石这就告退，日后我们再见。”

蒋介石的司令部在南市的董家渡。蒋介石立刻回到那里。黄金荣准备的全甲鱼宴已做好，也令佣人抬到一辆车子上，给送了过去。到了司令部门口，卫兵拦着，不让进。杜月笙从车上跳下来，说：“甲鱼这玩意大补，总司令连日征战，攻克上海，这是上海帮会弟兄们的一片心意，还望兄弟成全。”

经过杜月笙出面，那桌全甲鱼宴终于送到了蒋介石面前。

第二天，蒋介石把司令部从南市移到了龙华。于是，这个冷落了千年的江南小镇，在这一年的春天，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前往司令部拜会蒋总司令的人往来不绝，昼夜不息。黄郛、戴季陶、张静江、吴稚晖、钮永键、李石曾、虞洽卿、宋子文等纷纷来访，他们分别代表日本人、法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向这位军事新贵穿针引线，以期合作。蒋介石对他们亲自接见，有时还外出回拜。

4月1日下午4时，蒋介石在龙华接待了来访的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在龙华东路北伐军司令部的密室里，蒋介石向黄、杜、张三个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得力干将：

“这位是陈群，我军的政治部主任；这位是杨虎，总司令部的特务处长；这位是我军的大秀才陈布雷先生，他也是老上海，你们恐怕认识的。”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站起来——拱手见礼，杜月笙说：

“你们三位是总司令的智囊，我们兄弟早已聆闻大名，今日一见，实在荣幸。以后多多联络，多多指教。”

“坐，坐！几位兄弟都是自己人，陈主任、杨处长，这里的事你们商量吧，我与陈秘书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一步。”蒋介石招呼大家坐下后，安排好密谈，便带着秘书陈布雷走了。走到门口，又特意回头向陈、杨两人关照：“你们谈好了，请他们三位吃了夜饭回去！”

陈群与杨虎，是蒋介石策划“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屠杀工人的得力干将，上海人称他们为虎狼成群。蒋介石不在场，又是“自家人”，陈群就用不到转弯抹角，爽直地告诉三大亨：司令部准备把上海滩的白相人、青帮，贴上“革命”的标签，搜罗到“中华共进会”里，来对付共产党领导的三千多工人武装纠察队。

提起“共进会”，上海人会马上想起1913年上海火车站刺杀国民党理事、当时北京政府农林总长宋教仁案件。谋杀宋教仁的直接策划者应桂馨便是这“共进会”的会长。黄金荣还带着包打探与巡捕去他家搜查过。他觉得这个会的名声臭了一点，可是陈群认为，党派属于政治团体，它总比青红帮要高一级。杨虎从皮包里取出五万元汇丰银行支票，送到黄金荣面前，说：

“这是司令让我转交的，请收下，作为恢复‘共进会’的活动经费。”

“司令想得太周到了！”黄金荣欣欣然地收起款子。

接下来，五个人便策划起具体步骤来。

两天以后，也即是1927年的4月8日，《申报》第三版上刊出了“中华共进会”筹备处的《第一号通告》：

“本会自民二解散后十五年来处于军阀压迫之下恢复未能兹值党军旗帜之下已呈请当局核准恢复在案。现设筹备处于法租界格济克路紫阳里七号凡本会同志幸希从速到该处报名。”

底下具名的是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下边还有一个“名流”——袁世凯的第二个儿子袁寒云。再底下，便是青帮中的小头目了。这通告一出，蒋介石委派的淞沪警察厅厅长吴忠信，立即发出呼应布告的发言，说“已奉总司令蒋谕，中华共进会准予成立；并于4月3日呈奉军长（即周凤岐）批示。据此，除准予备案外，并给以保护，仰即一体遵照”。

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章又登出该会的第二号《公告》：

“本会所有经费，暂由发起人筹集，并无会员另外在外筹集，恐有误会，先此布闻。”

这是三大亨向主子蒋介石报账，告诉他五万元经费，我们没独吞。事隔一天，又来了第三号《公告》：

“有赞成本会宗旨者，经审查后亦得加入”、“本会自恢复以来，所有会员均遵守本会章程，并无违背本会宗旨行为，倘有人借端造谣，故意破坏本会名誉者，均视为公敌。”

到这时，一切准备定当，只等命令。

诱杀工人领袖

红尘四合，霹雳一声，国民党中央宣告清党。

1927年3月28日，国民党留沪监察委员集会，吴敬恒（稚晖）检举共产党罪状。

4月2日，国民党的中央监察委员会全体会议，吴敬恒提出他“用生命写的”举共产党谋叛，提请查办共产党一文。一周后，中央监察委员会发表佳电，痛斥武汉政权之不当决议、乖谬措施，开护党救国之先声。于是，全国各地，际会风云，奋其智力，举国一致，扑灭彼共！

上海，华格臬路，杜月笙的家里。

4月9日下午，万墨林被喊进大烟间，他发现大烟间里的气氛，跟往日大不相同。眼睛向两边瞭望：杨虎、陈群、张啸林、张伯岐居左、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金宝居右，杜月笙坐在正当中，人人胸挺腰直，板起面孔，尤有杜月笙，双眉紧锁，一脸愁容。——万墨林大为惊异，问是出了什么事体？否则的话，为什么一个个的神情这么严重？

“墨林你来！”杜月笙招招手，把万墨林喊到跟前，目不转瞬地盯住他问：“限定要在今朝，你寻得着汪寿华吗？”

“寻得着。”

“那么，你亲自跑一趟，送份帖子给他。”

“帖子在这里，墨林。”张啸林一伸手，递了份请帖给他：“你要关照好，妈特个×！有机密大事相商，叫他一定要来！”

“好的。”

直到他转身出大门，大烟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开口，但万墨林仿佛觉得，九个人十八双眼睛，双双都盯牢在他背脊骨上。

“触那！”万墨林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骂：“汪寿华是什么人！杜先生请他吃饭，还要备份请帖，喊我亲自送去。”

闻报老朋友万墨林驾到，汪寿华派一名职员代表欢迎，连声请进，万墨林跟他步入高大宽敞，陈设豪华的“委员长”室，汪寿华的一颗头，从大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后面冒出来，远远地望过去，也看得出他一脸的喜色。

“墨林哥！”亲热地大叫：“长远不见！”

“汪委员长，”万墨林觉得在这里处处令人拘束，他不想多逗留，走过去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专程来请帖来的。”

“啊？”汪寿华眉毛一掀，接过帖子也不拆开来看，先问一声：“那一个请客？”

“当然是杜先生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才抽出请柬细看，一面在问：“还有些什么人？”

“不晓得，”万墨林含含混混地说：“仿佛只请你一位吧，杜先生说有机密大事和你商议。”

万墨林又用从前那样的语气，叮咛一句：“杜先生请客，你一定要到啊！”

“一定，一定。”汪寿华还是没有站起来，不过他却说：“墨林哥，你请坐，办公室里没有好招待。等一下，我陪你各处参观参观。”

“不必，”万墨林向他双手一拱：“我要赶紧回去，恐怕杜先生还有事情交代。”

汪寿华这才绕过大办公桌，亲自送客到门口，万墨林礼貌地请“汪委员长留步”，回答“不敢当”。临别时再交代一声：“后日请早。”

回程中，万墨林但觉得心里懊恼，堂堂杜先生，连汪寿华这种人，也要倾心结交？往后他成了杜公馆的常客，自己反转来倒要去服侍他，——实际上他还不曾知道，方才他办的是勾魂使者，催命判官角色。

十一日晚间七点钟，华格臬路杜公馆气氛严肃紧张，首脑人物都在客厅里，电话铃声忽响，万墨林跑过去接，他一听声音，就晓得是汪寿华打来的。于是他嘴里应声：“啊，汪先生！”同时向杜月笙以目示意，问他要不要接这只电话。

张啸林机警，伸手夺过电话筒，大声地问：

“是寿华兄吗？”

“是是，您一定是——嗯，张先生。”

“我是张啸林，今天晚上老杜请客，你要准时来啊。”

“要来的，要来的，”汪寿华急急地说，又是一阵干笑：“我正是打电话来问问，杜先生怎么这样客气，是不是公馆里有什么喜庆？”

“没有，没有，只不过老杜和我，有点事情要跟你商议，请寿华兄过来一下，比较方便一点。一小时以后，就只有你、我、老杜三个人”。

“好好，八点钟，我准时到。”

张啸林接电话的时候，在场的杜月笙、马祥生、芮庆荣、顾嘉棠等人，统统跑了过来，团团的把他围在当中。于是张啸林一等汪寿华那头说话，便把听筒平举在面前，让大家凑拢来听。一直听到对方咔嗒一声，将电话挂断了；人人脸上显露宽慰的笑容，长长吁一口气。

打完这个电话，万墨林方始晓得，今晚将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在杜公馆发生。共进会弟兄举事在即，共进会决定在这一晚的八九点钟，开刀祭旗，讨个吉利。诱杀工人领袖汪寿华。此人一除，将使工农纠察队和总工会骤失重心，不知何去何从。在这种情形下，打胜仗便多了三五分把握。但是，要想在湖州会馆解决汪寿华，可能要动用千军万马，赔上无数条性命，而轻飘飘送一份帖子过去，叫他自投罗网，当然要便捷得多。

那夜，杜公馆里里外外，人影憧憧，埋伏重重，“小八股党”八位头领是主力。大门之内，由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四大金刚负责，再加上老一辈的狠角色，马祥生和谢葆生助阵。大门外头又有一支机动部队，包括两部汽车，一部车上除了司机还坐好两名彪形大汉，停在华格臬路通往李梅路的转角。另一部车则在杜公馆大门口，后座车黑黢黢的，车垫下掖好一只麻袋，一根钢索，钢锹钢铲一应俱全，车子里却连个人影也没见。

七点三刻，顾嘉棠亲自到外面巡视一周，回到客厅报告杜月笙，一切按照预定计划布置，妥善周密，保险万无一失。如今诸事齐备，只等汪寿华的人头送来。却是杜月笙还不放心，再问一声：

“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顾嘉棠摇摇头？“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黑角落里埋伏好的自家人。”

万墨林注意到杜月笙始终面有重忧，神情不宁，他的脸色带点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低暗些。于是，他轻声地在他耳边建议：

“爷叔，没有你的事情了，你还是早点上楼休息吧。”

“这个——”杜月笙迟疑了一下，不再往下说。

万墨林的耳语被张啸林听到，关切地望望杜月笙，他也附和说：

“对的，你在这里，行事反而不便。你还是上楼休息的好。”

“那么，”杜月笙环望各人一眼：“我先上去，你们各位要小心啊。”

“放心好了，月笙哥。”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应他说。

杜月笙步上楼梯，一眼发现从小住在他家的外甥徐忠霖，正躲在楼梯口向下面张望，他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小手柔声地说：

“快回你的房间去，不管外面有什么事情，绝不许出来。晓得吗？”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徐忠霖，畏缩缩地看着他，点点头，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其余如各楼的太太，少爷、小姐、早已奉到严厉的命令：今夜七点进房间，关好门，从此不许出来一步。

自己走到楼前鸦片烟间，歪倒下来，抽几筒鸦片烟来振作一下；万墨林寸步不离、陪侍在侧。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榻后，墙壁上悬一幅“鹰瞬”巨画，苍鹰屹立，气象雄杰。榻上，杜月笙苍白面容，在烟雾迷漫中，若隐若现。万墨林闲得无聊，望着那幅“鹰瞬”出神。在杜月笙的收藏中，这幅画要算是历史最久的，他还记得，是在同孚里，杜月笙说他喜欢，老板立即送给他。杜月笙虽在鼎盛中年，但却由于百务纠集，食少事繁，闹得非靠阿芙蓉来提精神不可了。

蓦地，远远传来汽车马达声响，杜月笙神情紧张，放下了烟枪，他欠身坐起，侧耳倾听，万墨林望望墙上的自鸣钟，八点差两分，果然是汪寿华如约来到。

汪寿华坐来的车子，刚刚在杜公馆门口停下，预先等好在华格臬路、李梅路转角的那部小包车，开始徐徐滑动。汪寿华人到门口，门灯一亮，铁扉移开，杜公馆司阍笑容可掬地喊：“汪先生！”汪寿华向来动作快，脚步洒得急，他一面跟司阍打招呼，一面大踏步进入铁门，迅即没于黑暗之中。

铁门在他身后重复关上，徐徐滑行的神秘车辆，恰好驶进汪寿华座车的左边，两部车齐头并进，——因为汪寿华的司机又在起步，想驶往前面一处停车的地方。于是，神秘车辆右侧的两扇门同时打开，跳下了两条彪形大汉。

汪寿华汽车的前座只有司机，后座坐一位保镖，两条大汉身手矫捷，力大无穷，正好一个服侍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枪口抵住他们太阳穴，然后低声喝令：“喊一声，动一动，你们就此没命！”

司机踩定煞车，车停了，两条大汉开车门，挤上来，挟持保镖，命令他赶快把车子开走。汪寿华的司机又一次发动马达，这回是驾车疾驶，抛开了并排停着的那部空车。

汪寿华的车子和司机，自此杳如黄鹤，不知下落。

与车子加速飞驶的同时，汪寿华正穿过杜公馆宽敞辽阔的庭院，一步步迈向灯火辉煌的大厅。他走进中间灯火辉煌，了然在望，汪寿华偶一抬头，吓得他急忙倒退一步。

客厅檐前，一盏顶灯散发着熠熠强光，恰巧罩在张啸林的头顶上，他穿一套东洋和服，双手抱胸，昂然直立，豹眼怒睁，薄唇紧抿，脸孔上显得杀气腾腾。在他的身后，一左一右，站定的是黄浦滩上两颗煞星，怒目横眉，跃跃欲试，汪寿华久闻他们的大名，一个是马祥生，一个是谢葆生。

汪寿华看着有些不对，当下大吃一惊，一个急转身，抽身便往回走。他退中门。然而中门里外，早已埋伏得有四大金刚，里二外二，静静地在守候。只是方才汪寿华进来赴宴走得匆忙，不及发觉。这会儿汪寿华吃了张大帅的一吓，掉头后退，四大金刚就再也不能放他过门。

于是，当汪寿华一脚跨过门槛，匿身在左的叶焯山，便以蛮牛挑虎之势，斜抗右肩臂，用尽全身之力，猛地向汪寿华左胸一撞。这一撞由暗里来，汪寿华冷不提防，但觉痛彻心肺，一阵摇晃，险险乎被撞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哀呼！

“哎唷呀！”

然后顾嘉棠应声闪出，一把捉牢汪寿华的胳臂，在前的芮庆荣又猛伸出手，捂住汪寿华的口与鼻。汪寿华嗯嗯啊啊，无法求救。这时杜月笙在前楼听到他那一声“哎唷呀”的惨叫，他额头渗出汗汁，脸色大变，从鸦片烟榻上一跃而起，抢出门外，登登登地跑到扶梯口。万墨林则急起直追，一步一趟，紧紧跟在他身后。——杜月笙一直跑到楼梯口，高声一喊：

“不要‘做’在我家里噢！”

“晓得了，月笙，”张啸林回过头来宽慰他说：“妈特个×！他们就要把他架出去啦。”

杜月笙右手撑着扶梯栏杆，左手松弛地垂着，万墨林抢过去扶好他，轻轻地喊：

“爷叔，爷叔！”

杜月笙仿佛不曾听见，他一面转身回房，一面喃喃自语：

“不能做在家里。否则，以后就没有客人敢上门了。”

躺回烟榻，又休息了二三十分钟，杜月笙坐立不安，焦灼烦躁，万墨林不敢问他缘故，只是不时暗暗地望他一眼。不久，楼下有人来通报，黄老板来了，杜月笙正待欠身离榻，准备迎接；紧接着，下面报告杨先生、陈先生到，又是王先生汽车停在前门，杜月笙只好振作精神，下楼接待络续而来的客人。

那一部黑夜飞车，由高鑫宝把定车盘，连边灯都不开，出华格臬路，绝尘疾驶。车中的四大金刚，任务早经分配，高鑫宝担任驾驶。顾嘉棠坐在前座，负责眺望把风。后座里，芮庆荣和叶焯山四条铁臂，把浑身动弹不得的汪寿华，紧紧箍住，尤其芮庆荣那只薄扇大的右手，五指揸开，仿佛五根铜条，他始终紧握汪寿华的口鼻，使汪寿华既透不过气，又喊不出声。他只有竭力扭动全身的肌肉，在作无效的挣扎。

前座的顾嘉棠暗中取景，视线落得很远，当中分法华两界的枫林桥遥遥在望，他头也不回，低声提醒后座的人：

“快到枫林桥咧！”

芮庆荣望一望掌握中的汪寿华，恨意陡生，他从鼻孔里进出声音，恶狠狠咬牙切齿地说：

“姓汪的，你造的孽也够了。你好生记住，枫林桥是你归阴的地方！”

说时，他恶向胆边生，运足全身气力，集中在他的右手五指，那五根铜条自汪华的口鼻移咽喉。动作快得不容汪寿华发一声喊，车中各人只听见他喉间咯咯有声，叶焯山和汪寿华的身子贴得很紧。然后，突地他身体一挫，极力向前抓爬的那只左手，松散坠落下来，恰好落在叶焯山的膝盖，叶焯山一阵恶心，把那只死手拎起来甩开。——手软绵绵的，仿佛有些儿微温。

芮庆荣从牙缝里嘘一口长气，松开右手，收回手时便去揩脸上的汗，于是，汪寿华重心不稳，先是头一歪，然后身体往下溜，看上去他已断气。

“怎么样？”顾嘉棠在前坐急切地问。

“解决了。”芮庆荣大声回答，侧脸关照叶焯山：“推他下去，用脚踏牢。”两弟兄合力把汪寿华的尸首，从后座沙发推向地面，认真说来，那不是推，而是硬塞。前后座之间的空间太小，汪寿华像一团烂棉絮被塞下去，由芮庆荣和叶焯山伸脚把他踩住。

车子驶到沪西，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意外危险；共产党纠察队不时在这一带出没，碰上了他们或者是遭遇军警检查，其后果之严重难以想象。四大金刚吃了老虎豹子胆，杀了工农领袖汪寿华。

有一道稀疏的树林，四周罕见人迹，汽车停在马路边，再往下走二三十步，这是他们预定的汪寿华埋骨之所。高鑫宝把车子停好，打开后座车门，芮庆荣反躬着身子下车，他跟叶焯山一前一后，抬着汪寿华的尸体。

顾嘉棠很快地掀开后座椅垫，取出麻袋与工具，四个人七手八脚，把汪寿华塞进了大麻袋里。于是分执铁铲铁锹，仍由芮、叶二人搬运麻袋，一阵小跑，进了树林。忖度了一下地势，顾嘉棠伸手一指说：

“好，就是这里吧。”

芮庆荣和叶焯山听他这么说，四只手同时一松，把麻袋抛下，他们两个也来参加掘坑掩埋的工作；四大金刚各据一方，用最快的速度，在树林里挥土如雨。

时近九点。

那只盛装汪寿华尸首的麻袋，放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四个人全神贯注地在掘土，除了铁锹插地，擦擦有声，静悄悄的不闻半点音响。坑掘好了一半，顾嘉棠伸手揩汗，突然之间，听到有沉闷的呻吟，一阵毛骨悚然，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他还没有死？”

“瞎说，”芮庆荣左手一甩：“我只消两只指头，就可以取他的性命。”

“嗯——”麻袋里的汪寿华果然又出了声，这一回大家都听见了，齐同呆了一呆。然后，月色下，芮庆荣瞪大了眼睛，他牙齿咬得格格响，他右手抄起铁锹，大踏步往麻袋那边走。

“你要做啥？”顾嘉棠高声地一问。

“嘘——”叶焯山立刻叫他噤声。

汪寿华果然不曾被掐死，芮庆荣老羞成怒，火冒三千丈，他冲过去，将铁铲高高举起，正想一连几铲剁碎了汪寿华。顾嘉棠一个箭步，蹿到他跟前，一伸手接住了他那条铁臂，低声地叱喝：

“不可以！”

“为什么？”芮庆荣气息咻咻地反问：“难道你想放他的生？”

“用不着你多费这个气力，”顾嘉棠语气缓和了些：“管他死呢活呢，快点把坑掘好，埋掉算了。”

芮庆荣还不肯依，于是高鑫宝、叶焯山一齐跑过来，说了说把盛怒中的芮庆荣拖开。四大金刚加快速度，转眼之间，掘成了一个高可半人的大坑，高鑫宝、叶焯山合力把麻袋抬来，蓬的一声，抛人坑底。顾嘉棠口口声声在催快呀快呀，四个人挖起泥土把坑填上。

然而，就在封穴的一刹那，一团漆黑的东方天际，蓦地亮起一片白光，像电闪，时间却又久了些，像大量的火药爆炸，偏是听不见任何声响。四个人面面相觑，虽说是久闯江湖，见惯阵仗，这时候也不免有点疑神疑鬼，心惊胆战，顾嘉棠望一眼三位弟兄，轻声地说：

“好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那神情，仿佛凛然有所畏惧，越加增添当时的恐惧气氛，于是，高鑫宝、叶焯山回头就跑，顾嘉棠跟在他们后面。唯有芮庆荣，性烈人胆大，他毫不在乎，又把那一坯浮土，恶狠狠地蹬了几脚，方始离开。

反革命刽子手

1927年4月8日，中华共进会又发表宣言：

“风云会合，日月重光，青天白日之旗行将北发幽燕，奠我中原，指顾可期，结社集会，还我自由，本会自当应运恢复，召集旧日同志，维护国徽，巩固民气，一致服从三民主义，联袂奋起，因我子弟之兵，甘作前驱，共扫凶残之孽。”

就在这天晚上，杜月笙在法租界内秘密会见了工总局总董费信利和法租界总巡，要求说：

“租界当局要给我至少五千支枪和大量弹药，并在政变时允许共进会的弟兄们通过公共租界。”

费信利有些怀疑地笑笑：“杜先生有把握吗？”

“费信利先生，你放心，我们保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上海的共产党。”

“杜先生不是做梦吧。”费信利说，“欧美各国均有共产党，其人数虽不多，声势则甚大，不好对付。”

“我们是经过周密准备的，这一点请费信利放心。”

“好，虽然我对你们有所怀疑，但我还是要支持你，五千支枪明天给你们。另外，我再借给你二十门小钢炮，到时候你猛轰猛打就行了。”

4月10日深夜，春雨哗哗，将大上海笼在烟云之中。爱多亚路安乐旅社内一间小客房内，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三人围坐在电话机旁。他们都默默地抽着烟，焦急地等待着开刀杀人的命令。

却说蒋介石，4月9日发布了上海市戒严令，任命白崇禧为戒严司令后，便亲自率领已经整顿成为“可靠的”第一军第一、二两师的兵力，赶往南京。他一到南京，就切断浦口铁路，使去长江以北作战的第六军三个团卫戍南京的部队陷于孤立，然后以两个师的兵力，解除了林伯渠三个团的武装。4月10日开始在南京全城大肆搜捕共产党员。同时，蒋介石下密令：“已克复的各省，一致实行清党。”

上海的戒严司令部接到这个密令，已是深夜十二点半了。

电话铃终于响了，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黄金荣猛地一惊，随即弹跳起来，抓过话筒上的电话听筒。电话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喂，金荣兄吗？”

“喔，杨司令，我是黄金荣呀！”这时的杨虎，已坐上淞沪警备司令的交椅了。“下午，陈主任来电话，他要我等你的命令。”

陈主任便是陈群。虽然仍称主任，可是这主任已非“那主任”了，如今他是“清党委员会”的主任，“清党”，自然是清除共产党罗。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欠你的‘东风’。”

“好，立刻动手！”

顿时，安乐宫旅社的这间小客里忙乱起来了。

凌晨一点了，窗外的雨依然很猛，风呼呼地刮着，窗上的玻璃不时发出响动。杜月笙开始点将：

“祥生，你带一队攻商务印书馆；阿苏，你带一队攻东方图书馆。要打起工人的旗号，早先准备好的衣服要穿好，符号要别起来。”

等马祥生与金廷荪各带一支流氓队伍冒雨走了以后，杜月笙向两位大哥点点头，说：

“这儿的事交给两位大哥了，我到杨司令那边去一趟。明天见！”

说完，杜月笙坐车走了。

凌晨三点，宝山路一带突然响起枪声。

一群群身穿蓝衣短衫裤，袖子管上缠着一个“工”字符号，手持武器的流氓帮会分子，打着工人的旗号，突然围攻商务印书馆工人纠察队与东方图书馆工人纠察队总部。枕戈待旦的工人从睡梦中惊醒，门口放哨的以及睡在底楼的工人兄弟们，已倒在血泊里了。楼上的工纠队员奋起反击，顶住了这批坏蛋的进攻，并且把他们赶出大楼。

双方在黑暗中打到天亮，才告停歇。

正当工人纠察队派人摸对方底细的时候，蒋介石手下的刘峙的第二师的一个罗团长，带着一班人马赶来，关切地问：

“昨夜这边有枪声，出了什么事？”

“有人攻击我们！”工人领袖出来接见团长，“据了解，这些人是反动派。”

“他妈的，非抓住他们不可！”团长匆匆下楼，命令部队展开包围，不出一顿饭功夫，除了见个别拔腿逃跑的以外，当场抓到六十来个。

“娘的。”罗团长朝一个个被捕流氓，狠狠地揍一巴掌，“统统捆起来，送师部重办！”

在工人纠察队员要求惩办凶手的怒喊声中，这批坏蛋押送师部去了。

其实，这些流氓从前门进去又从后门出来了。

杜月笙赶到警备司令部时，罗团长正眉飞色舞地向杨虎汇报诱骗工人的把戏。

一群群“共进会”的打手，持着凶器，借着黑暗的掩护，偷偷摸摸地扑向四方。深夜，设在湖州会馆里的总工会、商务印书馆与东方图书馆里的工人纠察队、三山会馆里的电车工会，突然受到袭击，工人们奋起反抗，打退“共进会”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当“共进会”的打手们将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背后响起了阵阵呜呜的军号声。事先勾结好的26军周凤岐部队，由参谋长祝绍周指挥的第一师和第二师，分别包围了总工会与纠察队。他们假称调解双方的冲突，命令两边都放下武器。“共进会”的打手心里有数，马上乖乖地扔下枪支，掉转屁股跑了。可是工人们心里有数，再不愿上当，他们决不交出武器。祝绍周一声令下，几挺机枪哒哒吐着火舌，一百多工人倒在血泊里。

接着，他们把原来准备好的两张大布告贴了出来。一张是前线总指挥兼上海市戒严司令白崇禧的布告：

本市闸北武装工人大肆械斗，值此戒严时期，并前方用兵之际，武装工人任意冲突，殊属妨碍地方安宁秩序。本总指挥职责所在，不得不严行制止，以保公安。除派部队将双方肇事工人武装一律解除外，并派员与上海总工会妥商善后办法，以免再起斗争，而维地方之秩序。

另一张布告是26军军长周凤岐出的。如果说白崇禧的面告还有一句“并派员与上海总工会妥商善后办法”的烟幕，而周凤岐的布告讲得更加赤裸裸了。布告直言不讳地说：“工人持械内讧，奉命缴械……总工会予以封闭。”

上海几十万工人再次震怒了，闸北、沪西、南市、浦东等处工厂举行总罢工。他们提出强烈抗议，明确指出袭击工人纠察队，暗杀汪寿华委员长的不是别人，正是蒋介石的师父师兄弟——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与他们的“中华共进会”。坚决要求惩办杀人凶手、发还纠察队的枪械、启封总工会、查办刘崎等人。杜月笙看到这阵势，心里禁不住冷颤直打。

“大哥，事情闹大了！”杜月笙一回到安乐宫密室，便焦急地说，“刚才得到情报，总工会已发动总同盟罢工，明天在闸北青云里开啥声讨大会，会后还要游行示威哩！”

“这情报可靠？”黄金荣问。

“可靠。”

“那我们把‘共进会’的弟兄拉出去，同他们拼了。”张啸林跳起来说。

“不能乱来，我们得去见杨司令，讨讨他的口气再说。”杜月笙说。

“好，现在就走。”黄、张也都同意。

杨虎一见他们二个，便竖起大拇指直摇晃“干得好！”

杨虎一边说一边把客人让进接待室，心里想，这师徒三人一道来，总是来要钱的吧，何不来个开门见山：

“五万块用完了吧？”

“还剩一点点，”黄金荣抢着解释，“这样的事，蒋总司令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今后我们兄弟还要照总司令的牌头哩！”

“那没问题。”杨虎一口应承，只要不再伸手讨钱，就好。他趁从南京赶来的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给客人敬烟的时候，想定一个主意，“布雷兄，你不是说蒋总司令交代过吗，要代司令部写三份委任状，委黄、杜、张三位为北伐军东路军的总司令部的少将顾问。”

“少将顾问？”黄金荣笑得合不拢嘴巴子。

“少将，我们居然也当将军了！”张啸林乐得忘形，拍手叫好。

杜月笙一双眼眯成一条缝，直搓双手，不住地重复：“太荣幸了，太荣幸了！”

官位捞到手了，黄金荣就直拨直地提出自己的顾虑：“杨司令，明天几十万工人请愿的事，您看怎么办？他们要求惩办我们三个人呢？”

杨虎笑而不答，反而把问题踢回去：“是啊，情况相当严重，你们三位给我出出主意看！”

其实蒋介石早已下令给杨虎、周凤岐等人，杨虎现在是胸有成竹，决心早下定了，只不过在这帮大亨面前，不便直说，便来个屈尊求教。一向沉得住气的杜月笙呢，这会儿顾虑重重。他现在已背上了杀害工人领袖汪寿华的名声，与共产党结下了冤仇，总工会方面不会善罢甘休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又想起那句俗话：无毒不丈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光这批共产党人。他把这个意思转弯抹角地讲了一通。

杨虎听完了杜月笙曲曲折折的表达，装作尊重对方意见的模样，考虑了一番以后，说：

“好吧，我听从你月笙兄的高见。共产党想起义，我急电请示蒋总司令并且请求白崇禧与刘峙好生对付。不过，你们的人马要密切配合。我还有一件事要办，让布雷兄同你们商量着办吧！”

杨虎说完，向三人拱一拱手，便回到内室去了。

半个小时以后，乌云遮天，大雨如注。杨虎站在窗前，看着黄、杜、张三人的汽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中，耳听哗哗水声，嘴角上掠过一丝狞笑。

汽车里的黄金荣，暗自庆幸自己当年收阿伟这个门生，今后有了大靠山。杜月笙呢，觉得这次的宝是押准了，这票生意，对路……

“大哥，你到了。你进旅社休息吧。”张啸林的话，打断了黄、杜两人的心思，他们抬头一看，车已停在爱多亚路安乐宫门口，“大哥，还是你坐镇拿总，我到宝山路青云里方面去探探动静，有什么消息会及时告诉你。至于到报社与印刷厂方面的事，非月笙去不可罗！”

大雨中，三大亨秉承新主子的旨意，分头奔走着。

这一年的清明节是4月6日。打清明以来，上海滩天气一直阴雨无常。人们原想盼个大好的春光，竟来了个凄风苦雨的日子。4月13日这天的中午，雷声隆隆，雨点爆豆似的洒将下来。在雷声雨点中，闸北方向的枪声震耳欲聋，及至下午三点，雨止雷息，枪声亦渐渐稀疏。张啸林兴冲冲地回到安乐宫旅社，一进密室，便禁不住向黄金荣报喜：

“大哥，事情全解决了。”

大哥向进门的义弟扔过去一支美丽牌香烟，以示慰劳。张点好烟，猛吸了两口，喝了几口茶，便眉飞色舞地讲起刚才发生的宝山路事件。

上午，成千上万的工人从四面八方涌向闸北青云路。在西宝兴路与青云路交叉地方，有着一大片空场地。在空场上临时搭起了一个讲台，工纠队的一个负责人上台向工人们报告了昨天的一场屠杀真相。台下千万群众，顿时发出怒吼：

“打倒新军阀！”

“惩办杀人凶手！”

“发还武器！”

“启封总工会！”

“工人们，让我们去向26军请愿，讨还武器，要来凶手由我们自己惩办！”报告人向群众提议。

十来万愤怒的工人，列队向宝山路26军第二师司令部前进。他们高唱“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战歌，喊着口号，在倾盆大雨中由北向南，直奔宝山路而来。

白崇禧与刘峙早已接到蒋介石的密令：格杀勿论！

当请愿的工人队伍到达宝山路口三德里附近的仁善女子学校门口的时候，刘峙的第二师士兵们，突然开枪，向密集的人群扫射。机关枪从各个角度扫向赤手空拳的群众。十来万人挤在一堆。前头的倒在血泊里，后边的还向前拥。没有说话、评理的余地，没有退却、躲避的机会，几万人在血腥大屠杀中死去。整条宝山路上，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惨不忍睹……

“大哥，事体统统讲定当啦，”杜月笙了兴奋地跨进密室，向黄报告他的进展情况：“明朝，上海各大报都登我依的声明；大后天，阿拉三巨头举行记者招待会。”

听到要举行记者招待会，黄金荣有点不自在。他想自己的拿手本事是拔拳头，动刀子，如果在那些舞文弄墨的记者面前发表什么谈话，岂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他可不想在这种场合弄得自个尴尬相，于是，忙着摇手道：

“月笙，我们的声明见报，就行了，还开啥记者招待会呢！这些鸡蛋里挑骨头的记者，东问西问，噜嗦勿过。”

“大哥，这桩事体有来头。看来是陈主任布置咯，实际上是总司令的意思。到时，大哥一定要出场咯。只要大哥在会场上这么大模大样一坐，即使勿讲一句闲话，也扎足了台型，招待会便威风像样啦！”杜月笙劝道。

“既然是阿伟的点子，”黄金荣在自己帮内人面前，不叫蒋总司令，而称“阿伟”，以示关系不一般，“我得去坐坐，不过闲话讲在头里，我勿开口，记者盘问起来，统统由你去对付。”

“闲话一句，大哥放心好了。”杜月笙以当仁不让的口气回答，而后又觉不妥，冷落了旁边的二哥不好，便补充了一句：“那些工人武装，由啸林与我去对付吧！”

经过一番密谋策划，“四？一二”大屠杀后的第二天，即4月14日，上海各大报，刊登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联名的所谓“真电”（真，是11日的代日韵目），这“真电”颠倒黑白，为蒋介石的“清共”彰目。它开头说：

“寄生于国民党中的共产分子，贪苏联赤化之金钱，贿买无知识、无教育之工人，捣乱地方，无所不用其极，士不得学，农不得锄，工不入厂，商不居肆，女不安室，动辄游行，以加薪为条件，以罢工为要挟。……视地方公正之士，无绅不劣，无豪不土（真是绝妙好文——引者注）……如有出面抗衡者，以反革命头衔，加诸其身。”

“真电”最后点题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共产之党流行病，势将传染于大江南北，不早消灭，蔓草难图，噬脐莫及，金荣等不忍坐视，急起募集同志，揭竿而起，斩木为兵，灭此共产党凶魔。”

4月16日，黄、杜、张三人联合向新闻记者发表谈话，同样是颠倒事实，含血喷人。当场还散发了他们事先印好的传单《警告男女工人书》，大肆叫嚣反共灭共。

杜月笙就是在这种叫嚣中，成为“丈夫”，成为“国家功臣”的。

蒋介石深知，要把上海的革命力量镇压下去，特别是动手解决以八十万工人为后盾的五千工人武装纠察队，并非易事。于是，他决定借助上海的流氓势力，让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人在这幕即将上演的丑剧中，扮演一种不可缺少的角色。

华格臬路是条幽静的林阴道，两边法国梧桐亭亭玉立着，虽是初春时节，梧桐叶也已有巴掌大小。时光已近黄昏，路上并不太明亮。朝着马路开的杜、张两宅的总门大开着，门里的照壁上，贴着张大红喜报。杜月笙从外面走进来，停住脚步，往西边一张看了看，原来是写自己的：喜报

上海浦东杜镛先生，向来乐善好施，为地方治安沥尽心血。此次海上平乱清党大功告成，亦与杜先生全力以赴难以分开。为此，委先生为总司令少将顾问……

再看东边一张，是写张啸林的，语句措词相同。杜月笙左手一扬，叫声“阿礼”，跟在后面的长条子面孔的壮汉马上凑上前一步。

杜月笙吩咐：

“门前来往的行人，每人赏两块大洋！”

“是。”

转过照壁，便是个院子，院内种了不少花木。院子北面，开着两洞石库大门，东边是张家，西边是杜宅，两家中间隔道砖墙，可有一洞小门相通着。

杜月笙进自己西边的大门后，经过门厅便是一长方形的小花园。一条两边种着冬青的水门汀小道，直通第一进中式楼房大厅。客厅正中放着紫檀木八仙桌，桌子两旁各排着四只镶纹石镂花的太师椅，罩着锦乡绮帔。大厅正中挂着一个红木玻璃框子，悬着黎元洪秘书饶汉祥写的那副“三千客”的对联。在玻璃框与对联一边，贴壁放着一张长条几，几上供着足足三尺高的福、禄、寿三星彩色瓷像。

瓷像前，摆着一套黄呢料子的将军服一武装带，还有一张北伐军总司令部的委任状，杜月笙一人大厅，全家上下抢来道喜。

“恭喜先生高升，”门口传来徒弟谢葆生的贺喜声，接着以手打拱，抢进门来，“得到喜讯，学生请来一个照相师，给先生拍张将军相片。”

谢葆生身后跟着的照相师，忙着上来向杜月笙作揖。杜月笙点点头，算是还礼。

“葆生，你这人啊，一点点小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呢？”

“先生，这怎么是小事呢？升为将军，你光荣，我们做学生的脸上光彩呀！——来，快布置一下，照一张吧！”

已升为仙乐斯舞厅的老板谢葆生，对拍马屁这一门学问是精通的，他一得到杜月笙被蒋介石委任为少将，下午又派人送来军装与委任状的消息，两只眼珠一转，便到静安寺路按照相师，并搬来全套照相照明行头。不失时机地在师父面前讨好一番。

谢葆生以行家的身份，吩附杜家佣人捧进军装，服侍杜月笙穿戴起来，转身又让照相师在厅里布置背景，架起相机，调好灯光。

穿起军装，杜月笙的手不知怎么个放法，步子怎么个迈法，别别扭扭地从后屋子里出来。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摆好姿势，照了一张全身像，又照了一张半身像。

第二天，照片送来了，杜月笙特地配上了一个镜框，挂在他第二进的厢房里。他站在两尺远的地方，端详自己的仪容，觉得自个生相不够魁伟，一点也显不出赳赳昂昂的气概来，还是平日长衫一领，西裤一条，能衬了颀长的身子那飘逸潇洒劲来。

“先生，有位客人要见你。”正在自我欣赏之际，有个佣人进来了，递上一张名片。

“《时事新报》记者陆迅”，杜月笙两个指头撮着一张名片，低声地读着，“可我不认得这个人呀！”

“他说有要事禀告。”佣人补充说。

“好吧，让他在客厅里等我。”

过了好长时间，大概总有半个小时吧，杜月笙才背着手踱出来接见。客厅里的那个新闻记者，见杜月笙如此怠慢，心里有些愤愤然，可见一见面，几句寒暄客套后，又觉得杜老板气度不凡，于是便凑近杜月笙的耳边说：“这是我刚刚收到的一篇社会新闻特写，被我扣了下来，请您过目。”

说着，便把稿子递了过去。杜月笙接过一看，顿时脸色变了，拍桌子骂道：

“杂种，想敲竹杠！”

“杜先生，我是好心……”

“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我杜月笙凭良心做事做人，对朋友最讲义气。这篇文章讲这诱杀汪寿华，真是含血喷人！天理良心，汪寿华的事情先没听到一点风声，他被人杀死，我直到前日才听人说。这个人讲，是我打电话骗他出来的，他亲眼看见我的手下人顾嘉棠、叶焯山杀的。瞎说八道，娘个×，我剥的鸟皮！”

“杜先生，您消消气，”陆迅有些害怕了，“那个作者比较听我的话，我关照他外头不许乱说，他不会乱说的。这稿子就让您处理吧。”

“本来，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既然陆先生讲了，我就放他一马。”杜月笙掏出个本子，写了张条子，交给那记者，“陆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明天，你到这地方去领五百块银元。”

“这？杜先生，我可不是为钱……”

“这个我晓得，我们交个朋友，千万收下。这样吧，明天你把那个也带去，让他们当面看看顾嘉棠和叶焯山两个人，不要弄错，澄清事实后，你也可代我辟一下谣。”

“好吧，杜先生的吩咐，我一定从命。”

记者走了以后，杜月笙叫来顾嘉棠，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假使这记者耍滑头，自己一个人来呢？”顾嘉棠问。

“不付钱，打发他回去。”

“两个人统统干掉，还是只除一个？”

“难道这也要我教你？”

“我反应慢，请杜先生不要见怪，我这就去办。”

两天后，有人在漕河泾的荒野中，发现两具尸体，一个是《时事新报》的记者陆迅，还有一个就是《汪寿华被杀目击记》的作者。

从此之后，杜月笙的地位在上海滩又进一步提高。混迹十里洋场的各色的人等都把他看做至高无上的教父。有什么棘手困难的事情，人们都去找杜月笙，而不去找黄金荣了。随着“四？一二”反革命事变与蒋介石的交往日深，杜月笙成为当时中国最“伟大”的“教父”。

第四章 妙取巧夺，尽显风光

巧设目标，妙取人心

陈群开始为杜月笙策划，约齐了杜月笙的几位好朋友，如刘志陆、杨志雄、杨管北，几度开会议：时局演变，潮流日新，烟与赌不足久恃，理应准备收档。杜月生在上海有崇高的声誉，广泛的人缘，庞大的群众，深厚的潜力，——凡此，都是杜月笙的本钱，讨论的中心是，抱着这些本钱的杜月笙，今后该往哪里去？

先讨论大前提。不错，法租界是杜月笙的根据地，但是，这个弹丸之地太小，同时，它只是罪恶的渊薮，烟赌的温床。力争上游的杜月笙，头一步便该把脚步迈出法租界来。

不错，杜月笙的势力，早在几年之前，便已伸展到英租界和华界，甚至环绕大上海的近郊地区，但是，无可否认的，此势力的扩展，仅及于所谓的白相人地带，他并未能登堂入室，打入英租界里掌握工商势力的“上流社会”。

于是，确定了目标。

原则：没有本钱，但却握有巨大实力的杜月笙，从此改变方向，全心全力，向工商业进军。

步骤：第一步，掌握法租界华人纳税会。

第二步，拉拢上海市工人和商会。

第三步，交结银行界同业。

第一步工作只要顺水推舟，便可以轻易达到目标，因为，早在1927年1月12日，杜月笙即已当选华人纳税人，于子水、鲁廷建、沈仲俊等，都可以目为“杜系人物”。

往后的发展，只是1928年1月9日，张啸林以打先锋的姿态，一马当先，荣任法租界公董局华董。同年12月8日，以杜月笙为首的八位华人纳税会委员，也登上了这个法租界中仅次于总领事兼总董的次高职位。而在法租界每一个人的心目中，都深切知道杜先生是华董中的首席。

第二和第三步骤，目标同为向工商业进军。陈群和刘志陆异口同声地说：杜门徒子徒孙，虽则成千累万，但若从事工商，进而与高级人士有所联系，那么，杜月笙现有的干部，无论在质与量方面，就都嫌不够。这两位借箸代筹者一致认为：杜月笙本身应该做的事，是尽量地扩大其交游，师、友与继续收录的门生弟子，必须改变方向，向有识见、有能力、有群众基础、有号召力量的知识分子中，广为访求。

杜月笙自己看中了一批青年朋友，他暗中注意这一群朝气蓬勃、干劲十足的朋友为时已久，但是他极欲和他们结交的心愿，却迟迟未便出口，因为这一群初生之犊不畏虎的青年人，曾经直接和陈老八交过手。

1927前后，上海的工人多达八十万众，各业各厂，几乎都有组织，在一般散沙式的中国社会中，这一股提纲挈领，随时可以拉得起来的群众力量，是任何有野心者所必欲争取的。共产党便是他们的领袖，他们集合了俄共和中共工运、军事人员的精粹，在4月12日清党以前，几乎夺取了上海的政权，“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共产党不得不转入地下，但仍然掌握相当的潜力。

因此，“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成功，由陈群主持的东路军总指挥部，4月14日即召集他所指派的十三位委员，开会，发表宣言，号召爱国工人在国民党领导之下团结组织起来，实现三民主义，拥护国民政府，妄想肃清共产党。

工统会的会址，就设在闸北湖州会馆，原来汪寿华主持的总工会所在地。这个机构由淞沪警备总司令部每月拨给办公费三万五千元，并派遣士兵一队，常年驻守，任何工厂发生工潮，这一队配属于“护工部”之下的武力，可以随时出动保护。

这个工统会一成立，4月17日，原由三民主义劳工同志会的上海工界联合会，登报声明率领所属各工会一体加入，接受工统会的指挥。至此，上海的工运终告趋于一元化。

1927年6月，马超俊奉召回国，草拟劳工法案，7月，马超俊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劳工局长。另一个“劳动法”起草和委员会，则由伍朝枢、王宠惠、戴传贤、叶楚伦、马超俊、王世杰、虞和德（洽卿）为委员。

不巧的是“老蒋”在8月13日宣告下野，中央更加混乱，党政军各机构，步调难走一致。——在上海有资格领导工运的另外两大机构：上海市党部设有农工部，部长是周致远，他手下的一位得力干事，便是领导工会从事改组运动最得力的张君毅。其次，后来上海市政府社会局的前身，农工商局，由农工商局来领导工运，更是顺理成章，各实相符。

然而，在工统会近于野蛮的掌握之下，以陈群的刚愎自用，独断独行，市党部农工部和农工商局想要参预工运，即为身兼二十要职的陈老八分劳，就不但不为陈群所感激，却反而使他滋生误会，以为正经主子的插足，乃是争权夺利。

工统会的外在环境如此，陈群就难免怨谤丛生，在工运工作方面，首先失了人和。所谓上海工会的改组，在外间形成议论，在中央演为呼吁，在上海酝酿秘密活动。——但是，陈老八却依然我行我素，毫无顾忌，他这种强硬的态度，当然是由于他有恃无恐；1927年4月以后，他已将上海掌握得很牢，他能调动得了杨虎的兵力，也能运用得了杜月笙的帮会力量，有这两股大力掌握在手里，陈老八确实是无往而不利。

可是，压力增加，反抗越大，这是颠扑不破的其理。工人们不满工统会的声浪日见高涨，经过有关单位的因势利导，诸多配合，于是1927年11月17日，明明是为了援助英美烟厂职21232人的事情，上海市一百二十多个工会的代表，集合在上海市党部三楼开会的时候，突然之间，有“某”工会提出临时动议，讨论上海工会“总机关”的问题，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获得全体通过。而且马上就进一步讨论“总机构”应该用什么名义？

顿时有人提议成立“上海工人总会”，这一个灵感确实快极、妙极；既与共产党用过的“总工会”不同，又比现有的“工统会”名正言顺，响亮得多。“上海工人总会”的性质也快马加鞭地予以确立，它将为代表上海工人之革命集团，为工人运动之最高组织，乃是一个“纯工人”的团体。

临到推定人员，从事筹备了，情绪热烈的讨论方始触礁，仿佛没有人愿意提名，也没有人肯于当选。——这时候，又有一面面俱到，聪明已极的意见提了出来：筹备委员何妨改为临时执委，而个人当选倘有顾忌，干脆点，就由各工会的团体名义担任好了。

在上海工人总会成立的前十天，“工统会”主席周贯虹等，还派出代表李载民等，分赴无锡、苏州、常州、镇江、南通各地，合组一个“沪锡苏常镇通各工会驻沪联合办事处”，自11月7日起，开始进行筹备工作，并且正式在上海工统会内办公。——陈群和周贯虹等正要大张旗鼓，向外发展，骤然变性肘腋；卧榻之旁，另有“名正名顺者”酣然高卧，对工统会来说，这当然是很大的一项打击。然而，“工人总会”在呈请国民党中央党部工人部准予备案时，却亮出来了一道护身符：那便是杨虎、陈群建制上的顶头上司：东路军总指挥白崇禧，他竟呈请中央党部遴员接收“工统会”，这一件呈文即经中央特别委员会第十次常会议决：交由中央工人部调查情形，妥拟办法。

第一回合占了先锋，工人总会兴高采烈，积极筹备，他们推出了各部门的负责人选，并且请由市党指派指导员，组织指导委员会，负责指导之责。

这一个工人总会，它第一次推选出来书记有陆京士、章逸秋、翁端甫，组织为郭晴钊、钱赞廷，调查为徐锡麟、顾若锋、黎世良，几乎是清一色的特务头子。

工人总会在这批所谓的青年新锐的领导之下，发展迅速，力量逐渐雄厚，旋不久，他们便以商务、商务发行、邮务、英美烟厂、报界、南洋烟草、华商电气七大工会为中坚，实力凌驾“工统会”之上。

工统会力图抗衡，乃以组织对组织，不惜正面作战，在1927年的2月18日，成立沪南、沪北、沪东、沪西、浦东、吴淞、租界，七区区联工会，共同组织“上海市各工会代表联合办事处”，发表宣言说：“我们……是纯粹工人的团体，……准备将来组织上海纯粹工人最高领导机关。凡是破坏上海工人团结者，我们要看做他是敌人，誓以八十余万伟大之团结力量对付！”真是丑陋至极！

“工统会”与“工人总会”，两者之间别开生面，热烈紧张地竞争，从1927年11月17日，一直持续到1928年4月底，国民党中央设立上海工会整理委员会。5月初，命令工统会和工人总会同时停止活动，而委派市党部的周致远、刘云，淞沪警备总司令部政训处的贾伯涛，社会局张廷灏，工人总会郭晴刽，工统会翁光辉、庞镜塘等七人为整理委员。然而余波荡漾，波回不已，一直到同年10月杨虎、陈群下台，整理委员会奉令结束，工会整理事宜，全部交由上海市党办理，方始曲终人散，另起炉灶。

在这几达一年的长时期里，杜月笙虽然不免有时会被陈老八借重，发挥一下他在工人大众中所掌握的深厚潜力，但是，对于双方的明争暗斗，在内心里他始终站在中立的立场，工人领导权的激烈竞争，使他霍然醒悟，尤其兴趣倍增，他的严密观察和若干次的亲身体验，给他带来一个牢不可破的观念：如欲在黄浦滩上生根、萌芽、壮大，必须抓住社会基层中的基层，众多的、有组织的工人，于是，他开始从三方面着手：

（一）继续加强运用帮会的力量。

（二）虚心结纳工人中的新锐领袖。

（三）必要时挺身而出，直接争取工人大众的好感。

关于二第三点，杜月笙不惜大量投资，他有足够的本钱，把他排难解纷，息事宁人的服务对象，由若个人扩展到一大群人，甚或者一团体。他的野心很大，他要使全上海八十余万工人，不分男女“左右”，全都对他心悦诚服，自动拥护。

摆平了洋人

1928年9月16日，只差十二天就要过中秋节，家有一妻九子的法商电车司机吴同根，在深夜十一点钟的时候，收班掉车回厂。空车子驶抵法租界霞飞路和萨坡赛路口，猝然遇见五个喝醉了酒的法国水兵，拦住了电车，强行攀登，用洋泾浜的中国话，喝令吴同根开车疾驶，让他们兜风。

吴同根是个老实人，他因为公司有个规定，调车回厂时不得搭载乘客，他怕敲破饭碗，向那五个法国兵苦苦哀求，请他们下车，让他继续往前走。这时候，街头还有许多行人，眼见停驶的电车上发生了纠纷，有不少人聚拢来看热闹。

法国兵借酒装疯，双方语言不通，吴同根的哀求苦恼，引起了一名法国兵的凶性大发，从衣袋中抽出一把弹簧刀，就这么在灯火辉煌，众目睽睽之下，猛的一刀刺向吴同根左眼。

满街的人都听见吴同根发出一声惨叫，他顿时血流如涌，身子向后栽倒。由于法国兵这一刀由左眼直刺人脑，吴同根两脚一伸，死了。

当街行凶杀人，然后这五个法国兵下电车，扬长而去。在场亲眼目睹的中国同胞气愤填膺，群情激愤，第二天华文各报刊出了惨案发生经过的新闻，于是震撼淞沪，中国同胞同声骂帝国主义者的残暴凶恶，草菅人命！有人大声疾呼：

“……一切不平等条件的罪恶，租界的罪恶，我们难道真个束手以待残杀么？……我们唯一的方法是：一致团结，打倒帝国主义，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回租界！”

法商电气电车自来水工会也在大声疾呼：

“……吴同根是为帝国主义的铁蹄践踏而死，……不仅是他个人的侮辱，乃是整个中华民族的侮辱！”

尽管中国人愤慨的吼声，喊得震天价响，法租界当局对于此一惊人血案，居然置之不闻不问，中国官方向法国总领事提出严重抗议，要求道歉、惩凶、赔偿、并且保证不再有类似情事发生。但是当时的法国总领事范尔迪（Verdi）只冷冷地答复一句：

“肇事水兵业已拘禁。”

肇事水兵是谁？他将获得何等惩罚？吴同根死后一家十口生活陷于绝境，法租界方面应该如何赔偿、如何抚恤……一连串的问题，范尔迪根本一字不提。

傲慢的法国人，未免太过分了，范尔迪简直不听、也无视租界里外中国人的怒吼和愤慨，事情越闹越僵，可是尽管中国人叫骂喝打，碰到如范尔迪之流的不理不睬，装腔作哑毕竟也是毫无办法。

于是，在举国瞩目之下，杜月笙单枪匹马，以私人身份来办这场弄僵了的大交涉。

他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先派人出去调查惨案发生的详细经过，命人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报告，翻成法文，——杀人凶手的级职姓名，逍遥法外的近况，他调查得清清楚楚；在场目击的证人，经过杜月笙一拍胸脯，也义形于色地挺身而出，自愿作证。

人证物证齐全，杜月笙带了翻译，专程拜访范尔迪，一碰头，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杜先生，这种事情你何必……”

杜先生的回答，简简单单，却是大义凛然

“我是中国人，当然要管中国人的事。”

范尔迪眉头一皱，连连摇头地说

“杜先生，这件事情解决起来很麻烦。”

杜月笙针锋相对地回答：

“这件事情不解决，我看只有更麻烦！”

“为什么呢！”

“中国人的忍耐有限度。总领事，我劝你喊人把这几天的中国报纸翻给你听，再末，派人到街上去听听中国人对这件事的批评和反应，我希望你不要省了小麻烦，反而添了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自从五卅血案以来，中国人反过英、反过日，还算没有反过法。法国人和中国人的交情不算坏，你何必为这件事引起中国人的普遍反感？”

“杜先生，”范尔迪委婉地说：“你应该晓得，按照法国的法律，醉酒的人犯罪，应该减免罪刑。现在肇事的那名水兵，已经抓起来了。敝国法律，自会给他处分，至于如何处分法，那是法国人的事，中国人又何必过问？”

“你错了，总领事，”杜月笙直率地指出：“那个杀人的凶手，并不曾抓起来！照这样看，你们根本没有解决这桩事情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有证据。”

杜月笙出示证据，包括那个法国兵，自从醉酒杀人，直到最近时刻的自由行踪和种种动态。

范尔迪翻了翻那厚厚的法文报告，面露苦笑，再问一句：

“杜先生，你真的要管这件事？”

回答是断然的——

“非管不可。”

“好吧，”范尔迪神情懊丧，往圈手椅上沉沉一坐，问一声：“杜先生，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请你答应中国人的五点要求：第一、向中国人正式道歉，第二、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第三、从优抚恤死者的家属，第四、取缔法租界上的外国酒吧间，第五、取缔法租界上只许外国士兵出入的妓院。——倘使你答应了以上的这五点，而那个杀人的水兵，又能按照法国法律公平处置的话，我想，这件血案大致就可以这样解决了。”

“不对不对”，范尔迪着了急，双手直摇地喊着说：“就是你们中国政府办这件交涉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多的条件呀？”

“这不是条件，”杜月笙机敏地回答：“这是我贡献给你的意见。总领事，你必须采纳我提议的这几点，方始可以获得根本的解决。”

“道歉、赔偿和保证，都是你们中国政府提出来的，”范尔迪振振有词地说：“你为什么除此以外，又添上什么叫我取缔酒吧间和妓院的两条？”

“这两件事你非办到不可，否则，你就无法达成你对中国政府的保证。”

“这话怎么说？”

“我有报告，”杜月笙一翻开那长篇累牍的调查资料：“你们那五个水兵，当天晚上是在法国人开设的酒吧间里大喝特喝，喝得醉醺醺的，又跑到专供外国兵消遣的妓院里去大闹特闹，闹够了，喝醉了，这才拦住吴同根的电车，借酒装疯，杀死了人。总领事，你要是不把酒吧妓院两个祸根除掉，你怎么能向中国政府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外国兵肇事杀人的情事发生？”

避重就轻，范尔迪委曲求全，无可奈何地问：

“杜先生，依你的意思，对于吴同根的遗属，我们应该给多少钱？”

杜月笙更正地说：

“赔多少钱。”

“好嘛，就算是赔多少钱。杜先生，”范尔迪从善如流，又问：“依我看，由法国总领事馆赔给他们一千块钱，好吗？”

“好的。”杜月笙很爽快地答应了，却是紧接着又说：“吴同根有一个老婆九个儿子，遗属一共是十口之多，一千块只怕还不够他们维生。这样吧，法国总领事赔她们一千，我杜月笙送她们一千五。”

脸孔一红，范尔迪亟于挽回颜面地说：

“那么，我再叫法商电车公司也送一千元。”

“好哇！”水涨船高，杜月笙很高兴地笑了，笑后又说：这样吧，“三千五百块给吴同根的九个儿子做教育基金，他一家十口的生活，由我杜月笙负责，以十年为期，每一个月，我付她们三十元的家用。”

这一笔承诺，计为大洋三千六百元，比法国政府的赔偿，加上杜月笙一千五的赠与，还多了大洋一百。范尔迪深知杜月笙出手的大方，他笑了笑，不再接口。

“还有其他的四件呢？”杜月笙紧迫着问。

一脸苦笑，范尔迪凝望杜月笙半晌，然后不胜怅惘地说：

“你一定要我全部依你？”

“是的。”

“那么，”范尔迪一耸肩膀，两手一摊：“我只有照办。”

“谢谢。”

交涉完成，杜月笙抽身便走。

吴同根的太太吴张氏，当天便拿到了法国总领事馆和杜月笙私人的两笔恤金，一共是三千五百元，再加上杜月笙保障十年生活费用，每月支领三十块钱。一家十口的生活，大致可获解决，这一家人的感激涕零，当然可以想像。

于是，第二天，华文版上新闻栏里，对于法兰西帝国主义的残暴和骄横，还在同声挞伐，大力抨击，而在广告栏中，吴张氏登报鸣谢杜月笙仗义勇为，解囊救济，与法国总领事馆厚恤遗孤，界予巨金的大幅启事，业已赫然出现。——杜月笙闷声不响，出钱又出力，争回了国家的体面，解决了难堪的僵局，这一记漂亮已极的手条子，赢得法租界、全上海的争赞与喝彩。

法商电气电车自来水工会，在清党以后原已停顿将近一年，受了吴同根被杀事件的刺激，开始酝酿恢复，然后又得到杜月笙赢得胜利，争回体面的鼓励，于是由“恢复”迈上迅速壮大的坦途。从此，这一个法租界中重要的工人组织，由于过去的渊源和新近的因素，又复成为杜月笙所能影响的基本群众之一，杜月笙有力量用花言巧语一句，叫他们把事体摆平。

外间人士不明内幕，把范尔迪只有对杜月笙才言听计从，服服帖帖，归之于杜月笙是法租界华董，和法租界华人纳税会的主席；其实呢，范尔迪终于拗不过杜月笙，跟以上两项头衔还不会套到杜月笙的头上，范尔迪肯听杜月笙的，是因为杜月笙跟他很有交情。

范尔迪人高马大，英俊潇洒，奉派到上海来当驻沪总领事馆书记，还是独身，他曾在一个交际场合，邂逅一位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的中国女郎，姓樊名菊丽，宁波人，家住法租界霞飞坊，父亲是长江轮船的买办，家仅中人之资，但却是中西合璧，稍微有些洋派。

樊菊丽当时已经二十六、七岁犹仍小姑独处。她毕业于两江女子专科学校，兼通英法语文。范尔迪跟她第一次见面，对她的明眸皓齿、光艳照人，以及娴雅的丰度，大方的仪态，至为倾倒。从此他便以法国男士的热情，向樊菊丽展开热烈的追求。不久，这一对中法璧人便在慕尔鸣路法国总会正式结婚。

婚后伉俪情笃，经常远出，游山玩水，有一次两夫妇到了太湖，正在烟波万顷中驾舟小游，忽被太湖里的绿林好汉，呼啸而至，架入深山，把范尔迪和樊菊丽当作一对肥羊，绑票勒赎。当时法租界的外国头脑大起恐慌，太湖里的劫案也往黄金荣的肩膀上一放。黄金荣问计于杜月笙，杜月笙立刻派出高鑫宝，因为他跟太湖里的众山之主吴世魁颇有往来，高鑫宝接令以后一拍胸脯，允诺一周之内必有回音。

高鑫宝单枪匹马，亲赴太湖烟波寨里拜山，太湖绿林耳闻杜月笙和“小八股党”的大名，又加上吴世魁的吩咐，那一回他们落站落槛，高鑫宝一到，除了大摆酒筵，热烈欢迎，更把范尔迪夫妇从囚牢里请出来，同为座上客，席终人散，摆队相送，便连一双肥羊拱手送给了高鑫宝。

法国人一文不费，范尔迪有惊无险，两夫妇安然无恙地归来。他后来知道救命恩人是杜月笙，对他不免另眼相看，曾经假公济私，一口气发了二十多张卡，送给杜月笙和他下面的人，这二十多张卡可使二十多个人法租界里通行无阻，免予检查，因此被杜月笙使用多年，其价值无法估计。

后来范尔迪升到驻沪总领事，杜月笙和他的公私交情自属不在话下，自此范尔迪开始收取陋规，烟与赌两大宗。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杜月笙对付外国人，专会抓住弱点，尽量发挥，这才是范尔迪虎头蛇尾，宣告服帖的内情与底蕴。

从吴同根被杀案的迅速获解决开始，杜月笙自上海无数工运者中异军突起，脱颖而出，成为调停劳资纠纷的主要人物。或大或小的劳资纠纷，罢工工潮，官方无法解决，工人运动者无计调停，劳资双方坚持不下，——僵住了的时候怎么办？必定会有人提出这么一个建议：何妨去请教杜月笙？

观看风云变幻

英美烟草公司，是英国人对我施行经济侵略的一大利器，从民国初年到40年代末，我国的香烟市场，大都为英美烟草公司的天下。自上海以迄内地各省，远至西南、西北边陲，英美烟草公司的产品，可以说是所在多有。由于英美烟草公司获得不平等条约的保障，它不受中国法律的管辖，也无须乎向中国政府纳税，因此，这是个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数十年里，不知道赚了中国人多少血汗钱。

由于英美烟草公司获利之丰，无与伦比，于是，它又成为英国人对华侵略的总金库、大本营和“投资者”。1927年北伐军抵定京沪之前，北洋军阀的执政者绝大多数受过英美烟草公司的济助和支援，如张作霖孙传芳之辈，在英美烟草公司的账簿里，都有接受金钱接济的记载。

英美烟草公司支持过许多军阀，同时也得到许多军阀的庇护，所以，在1927年以前，尽管它是我国经济上的一大毒疮；但是，从来不会有谁向它提出“照章纳税”的要求。

1927年6月20日，国民政府财政部召集各省财政人员，在南京举行中央财政会议，当时有一个重要的决议案，便是中央和地方的税收，截然予以划分，中央所收的税归于中央，地方所收的税划归地方，从此以后，各省行政、军事人员不得截留中央的税款，或者是擅行任免财政部直辖机关的人员。

不过，当时完全尊奉中央政令的省份有限，而北伐战事，犹在大江以北继续进行，武汉政权，还有“楼船东下”的谣言，国民政府因为交通阻隔，战乱不已，收支无法平衡，必须多方面的开辟税源，以裕库收。

另一方面，更基于“打倒列强，恢复主权”的呼声，正在全国处处，如怒潮澎湃，方兴未艾。于是，财政部长古应芬，遂在6月26日通令，1927年7月1日起，实行统一卷烟税，废除原定的二点五出厂税以及其他附捐。

两天以后，中央政治会议函知财政部，决定从8月1日起，实行关税自主，裁撤各省厘金或通过税，入口关税除特定物品如烟酒等，依特定税则征收外，其奢侈品征百分之三十，普通品征百分之十二点五。

消息传出，中国人有人大声喝彩，因为这是恢复主权，挽回利益的先声，尤其是国人所经营的烟草业，更为之欢欣雀跃，高呼万岁，如果英美烟草公司也要照章纳税，那么，此一享有免税特权达数十年之久的烟业霸主，立将失去暴利的凭借，退到和国人所营烟业相同的平等线上，从事公平合理的竞争。

英美烟公司得到通知，当然大起恐慌，他们摆出横蛮的姿态，根据中央南京条约的条文，扬言抗不认缴。国民政府财政部，当即施以有力的反击；——你们抗不缴纳，好罢，此后英美烟公司的产品，但出租界一步，立刻予以没收。

英美烟公司产品的销场，广达我国各地，单靠租界里面，又能销得掉几箱香烟？财政部的严正表示，使他们惶恐万分，讲究现实主义的英国人，随即强扮笑脸，向财政部讨价还价，——他们说：可否按照海关估值为计算单位？缴纳值百抽二十七点五的税率。海关估值，只有市价的四分之一，值百抽二十七点五，事实上仅为货值的百分之六点九不到。英国人太会打如意算盘了，他们妄想多少缴那么一点。

财政部顿时予以批驳——不准。走投无路，英美国烟公司施出了杀手锏，他们在7月25日、27日两天，以税捐过重，燃煤缺乏为藉口，将该公司旧有的一二两厂，和新建立的第三厂，宣布停工两个月。

英国人的手段，非常毒辣，三个厂一停工，首先便是八千多工人拿不到薪水，生活无着，这八千多工人加上他们的眷属，人数何止数万。投在社会秩序不宁，工潮纷至沓来的上海市面，无异一枚猛烈的炸弹。他们的用心，正是利用大量的失业工人，向政府请愿，借此要挟财政部收回成命。

先是宣布停工两个月，还怕不足以引起八千多人的生活绝境，英美烟公司不惜加速将八千工人推到饥饿的边缘，——原来，1922年，英美烟公司订过一项华人雇员储金办法，华籍雇员服务满六个月以上，公司将在五年之内，每月拨给月薪百分之五，专户存储，满了五年，增加一倍发给。而五年之内公司辞退雇员，也可以加发一倍。此外，在五年间华籍雇员可以随意支取储款，但以全额的一半为限。

当时，公司一宣布停工生活马上就发生问题，照道理，他们为了解决生活困难，头一步，一定会要去支领存在公司的储款，以便暂渡难关。——英国人猜准了这一点，又决定拒绝履行此一储金办法。

英美烟公司的八千多工人，果不其然，在停工消息宣布以后，纷纷向各该厂的主管提出要求：第一，他们要领取双倍的储金，第二，他们要请公司当局确定开厂复工的日期。

长期置身于英国人管制之下的八千多工人，对公司无理的停工宣布忍无可忍，他们只要提出自己的存款，顺便问一声：什么时候再来上班？

厂方负责人说：这两点要求，他将尽快地传达给公司当局，请求核示。

公司里的英国头脑一想：凭这些工人的善良和柔顺，要叫他们扮大花脸，充武打角色，在黄浦滩上扰乱秩序，再跑到南京去请愿，代公司要求减免税捐，那恐怕是无此可能，于是，他们便施出第二宗法宝，想逼工人们一逼。公司答复厂方，厂方转告工人：储金不得预借，连带从前订定的抚恤条例，同时宣告暂停办理。

杜月笙闻讯，大为不平，他的朋友更向他详细说明英美烟公司的阴谋，一致鼓励他为这桩大工潮花费点气力。因为，这件工潮对于国家主权和财政的前途，关系非常的重大。

杜月笙由不平之鸣，一变而精神抖擞，准备和英美烟公司的财阀展开一场恶斗。英美烟公司的八千多工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他的关系人物，徒子徒孙。公司当局巴望工人肇事，请愿的要求还说不出口，杜月笙却已能操纵自如，得心应手。

公司的答复刚下来，工人们正在气恼、惶惑、疑怯和不安，一项耳语运动，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窃窃私语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当在场工人全部获悉了这一项秘密，他们之间有人向厂方高声地质问：

“听说公司宣布停工以后，公司里的职员还是照拿薪水，请问到底有没有这个事情？”

厂方负责人的回答，是装腔作哑，紧紧地闭住了嘴巴。

“大家都是在同一个公司里工作，”工人群中又有人在大声疾呼：“既然停工，职员工人就该待遇一律，为什么职员的薪水照发，工人却连储蓄金都不许提，请问，这是什么理？”

不平则鸣，怒吼的声浪，此起彼落：

“讲讲看嘛！公司为啥要这样做？”

“职员是人，工人就不是人啦？”

“职员要吃饭，工人就该饿煞吗？”

“讲道理，讲道理！把道理讲出来！”

群情激愤，越来越凶！厂方负责人吓得逃回办公室去，当他回身紧扃室门的那一瞬间，惊天动地的英美烟公司工潮，于是爆发。

工人群中开始有人登高一呼，全体工人团结一致，誓死力争，他们高喊原有工会的负责人挺身出来，代表大家，向公司当局提出三点要求，——这第一次提出的三点要求，可以说是绝对的合理、合情，更是合法：

（一）公司停工期间，不分职员工人，薪水一律照发。

（二）储蓄金应仍照前订办法，加倍发给。

（三）毫无理由宣告停止的“工人抚动养老条例”，应该即时恢复。

工会头脑把三项要求正式通知厂方，厂方又说是立将转呈公司核复。

即令在暗中鼓动，如欲支持一个八千多工人，进而影响三四万眷属生活的罢工和风潮，委实是一副沉重已极的担子，三四万人张开眼睛要吃饭，住了房子得付租钱，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岂是轻易可以挑得起来的？因此，在英美烟公司风潮初起之际，连那个以党政军三单位为后盾的工统会，都在保持审慎的态度。他们疏导表现激烈的工人，劝他们应以大体为重，在停工期间，切勿采取暴烈手段，以免资方做为借口。

相反的，倒是杜月笙的看法比较乐观，态度也显得积极，当他的朋友忧急交并地向他警告：兹事体大，杜月笙以区区个人的地位，万万不宜插足，须防北方人讲的话：“吃不了，兜着走”，——“倘若弄巧成拙，出了事情，这么样一副千斤重担，事关三四万人的衣食，请问你杜先生如何挑法？”

“船到桥头自然直。”杜月笙声色不动，轻轻地吐出这七个字，接下来，他又详加解释：“头一项，英美烟公司的钱不发，这才引起工人的议论和不平，将来万一饿煞了人，谁都晓得这是英国人不讲道理，欺侮劳工。怪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朋友之一，一声冷笑地说：

“以杜先生的为人，凡是你所插足的事情，只怕你耐不下心睁眼看人饿煞？”

“当然不会。”杜月笙断然地承认，又道：“这就是我所要说的第二层道理了：各位试想想，黄浦滩上，中国人自己办的烟厂家数也不少吧，但是从简家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起始，多少年来，哪一家不是局处英美烟公司的压力之下，多少年来的苦心经营，也不过只能保本株守而已，从不曾听过有谁想跟英美烟公司斗一斗，拼一拼。”

于是又有人说：

“凭什么跟人家拼呢？资金？规模？声誉？历史？人家的英美烟公司，宽宽敞敞的三个厂，光是工人就有八千多。”

“现在倒是拼一拼的机会来了，”杜月笙深沉地一笑，说是：“各位都是吃香烟的，吃香烟的人都有这个感觉！英美烟公司自己要罢工两个月，香烟少出几百万箱，烟厂尽管可以停工，吃烟的却无法暂时戒掉两个月烟，买不到英美国公司的小大英、老金龙、强盗牌，他们可不可以买旁的牌子过瘾呢？”

“嗯，”有人恍然大悟：“我懂得了，杜先生，你原来是想趁此机会……”

“英国香烟独霸中国市场不少年了，”杜月笙似有不尽的感慨：“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中国香烟也应该有个翻身的日子。”

“机会倒是很好，”又有人提醒他说：“不过，英国人也是有盘算的呵，他们宣布停工两个月，可能他们仓库里的存底，足够应付两个月的市面里。”

“这个，”杜月笙深沉地笑笑说：“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自从1925年上海五卅惨案，和广州沙基惨案相继发生，1926年9月初，四川万县附近英国商轮浪沉民船暨驻军船只，万县驻军将肇事轮只予以扣押，正待交涉，英国兵舰两三年里，全国各处，都激起了反英的怒潮。英美烟公司在1927年7月为“抗议”课税而停工，对于他们自身的利益来说，毋宁是不智已极的举措。八千多工人不但不会成为他们的工具，却竟反过来被利用为打击公司本身的武器，使英国对华经济侵略，受到一次最严重的致命伤。

这一次抵制英货期日之持久，浪潮之广泛，应该说是政府支持，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和全民一心一德，共同努力的结果，然而在最前哨的上海，杜月笙确亦有不容抹煞的功劳。他决定方针最早，同时更能够把握时机，将他奇妙而深厚的影响力量，——化为实际有力的行动，一次次给予英国人重大打击。

英美烟公司工会的几位主要负责人，如李长贵、顾若学等，都和杜月笙有很深的交谊，又如陈培德，则是黄老板的学生。最重要的是，杜月笙的一位得意门生陈君毅，正是领导该工会的党方实际负责人。

8月1日，好几千名英美烟公司的工人，在祥生铁厂附近的空地上开会，由李长贵主席，陈培德大声疾呼，激发工人们的热烈反英情绪，最后，是顾若峰慷慨激昂，提出了六点意见——

（一）即日派代表到南京，向国民政府请愿，请国民政府对英美烟公司无故停工影响工人生活，提出严重交涉。——而不是英国人的最初目的，要工人去请求国民政府减低统一卷烟税。

（二）请求全国各商人团体，设法抵制英美烟厂的产品。——可以说是逸出范围的题外之谈，然而，以爱国家爱民族的观点看，却大有“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的所概。

（三）请求本埠行政机关，函知上海各中国烟厂，收容失业工人。——表明这一大批爱国工人，根本就不想再吃外国人的饭了。

（四）请求各界发起募捐，以实力援助。——大有长期抵制，拖垮英美烟公司的决心。

（五）组织失业临时工人代表团，襄助工会办事。——由此可见工会往后事务之繁剧。

（六）停工期内，不准任何工人入厂工作。——预先防范动摇分子的变节或归顺。

这六点意见，当场获得一致通过。

“赔了夫人又折兵”、“太阿倒持，授人以柄”，八千多工人突如其来的重大转变，使英美烟公司的英国头脑，为之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英美烟公司工会（名义是上海烟草工会第五分会）的文件分发出去，一开头便指责公司“抵抗国税，狼吞储金，意图捣乱革命后方，突使工人失业”，接二连三，几记闷棍，打得英国人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接下来，社会舆论以严厉斥责，街头巷尾的中国老百姓，纷纷大骂英国赤佬欺人太甚！更严重的是各商店、各烟贩，不约而同地自动拒卖英美烟公司的产品，英美烟公司停工关门，营业一落千丈，几已面临被连根铲除的地步，于是，英国人慌了手脚，他们所透露出来的口风，渐渐的软化，软化，再软化。

很凑巧的，到了8月12日，我国第一任劳工局长马超俊，抵达上海，因为上海市总商会统一委员会宣誓就职，他专程前来代表中央监誓。就在这一天，他站在工人的立场，请上海交涉使署赶快办理这一桩交涉，以免夜长梦多，影响工人的生活。——13日上午，上海交涉使署派了一位郭泰华专员，陪同工会代表李长贵、顾若峰和魏云春，到英美烟公司磋商复工，公司方面由大班马立斯代表谈判，前后花了四个小时，马立斯承诺下来复工三条件：

（一）工会有代表工人之权。

（二）开工后不得借故辞歇工人。

（三）停工期间，赔偿工人损失工资二日。

基于双方协议，8月15日，在整整停工两周以后，英美烟公司开始复工。这是一场很漂亮的外交战，政府和民众，同心协力，不仅把趾高气扬的约翰牛，打得垂头丧气，声声讨饶，而且，这一仗还打出一个极丰硕的果实，——英国人应允复工，也就等于承认了值百抽五十的统一卷烟税。有此一笔数额庞大的税收，对于定鼎南京伊始的国民政府，在财政上实有重大的裨益。

实在的“万能手”

1930年，阎冯挑起中原大战，河南江西遍地炎黎，李宗仁、张发奎入侵湖南，受全国情势动荡不安的影响，物价飞腾，白米一担涨到二十元以上，法商水电工会里的一些共产党人发表声明：部分工人声言工人每月薪金不及一石米钱，生活无法维持，而公司里的法籍雇员，一加薪便是月支规银二百两，他们说：待遇如此不公不平，那怎么行？于是，共产党人，工人领袖徐阿梅人长得高高大大，由他组织机务部的工人，向公司提出改善待遇六条件。

因为徐阿梅发动的人数不多，法商公司不免掉以轻心，先是三次通告，拒绝工人要求，后来爽性关闭厂门，把肇事的工人屏诸门外，另行招雇新工，又寻来一批白俄，入厂工作，逼得这批工人无路可走，终于制造事端，酿成血案，闹出了轰动全国的轩然大波。

血案发生在7月21日，那一天，清早八点多钟，法商水电公司的机务、车务两部工人两百多名，跑到法租界马浪路工人俱乐部，责问查票工人为什么不采取一致行动，参加罢工？巡捕房得到了消息，派遣大批的铁甲车，载了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巡捕，驰往弹压。

工人们不怕，由徐阿梅领头高声抗议，工人往前一冲，巡捕沉不住气，拔枪便放。于是马浪路上子弹横飞，鬼哭神嚎。屋顶上一个看热闹的泥水匠，当场中弹身亡。徐阿梅带来的工人，重伤两名，轻伤二十三个。而且不分轻重伤，统统一道被抓进巡捕房。

事情闹大了，法租界巡捕房公然当街开枪杀人，难免引起公愤，局部罢工迅速蔓延开来，上海各工会立即组织后援会，严重警告法国驻沪总领事，要他负责善后。上海市政府一面派员晋京，报告工潮经过和惨案真相，一面派秘书耿家基，向法国驻沪总领事提出交涉。

事件发展到最高潮，是国民政府训令外交部，以法国巡捕在我国领土上开枪杀人，显系蔑视我国主权，从此，罢工案演变成为国际纠纷，国民政府外交部，向法国驻华公司提出抗议。

法国驻沪领事范尔迪，从来不曾经过这么大的风浪，吓慌了手脚，只好以私人关系挽请杜月笙出面调停，范尔迪聘任杜月笙为他的代表。

因为杜月笙一向受知于党国元老张静江，另一位党国元老、张静江的好朋友，和杜月笙关系亦深的李石曾，也住在上海法租界，他认为这件工潮应该迅速合理的解决，于是他也参与斡旋。至于陆京士运用他在工人群中的影响力量，为杜月笙奔走调停，釜底抽薪，自属不在话下。

经过这三方面的通力合作，8月12日晚上，李石曾邀约市政府秘书耿嘉基，法国总领事代表杜月笙，和工人代表张其祥等七位，到他的家里举行谈判。当工人代表提出六项条件，杜月笙听完以后，顿即言语一句：

“可以照办。”

李石曾很高兴，请工人代表和法国代表在草约上签字，然后嘱耿嘉基持此草约去寻法国总领事认可。法国人喜欢耍赖，先则范尔迪不在，由总巡捕费沃里代表签署，费沃里说：

“这里面的第四条，法商公司恐怕无法照办。”

解决了天大的风波，法国头脑竟而小家气，过河拆桥，杜月笙甚为光火，当时便说：

“你把第四条取销好了，这一条，由我杜某人个人负责！”

费沃里老着面皮，当众划去草约上的第四条——

“自愿退出公司之四十名工人，工资照给，其待遇与在厂工人等同。”

等到十三号早晨，工会召开会员大会，报告情形，陆京士早已有所布置，大家说条件满意。接着，中午开庆功宴，全体聚餐，下午一点钟，一两千工人欢欢喜喜，排好了队去复工。

满天星斗一扫而空，范尔迪也回来了，他约杜月笙去研究草约，两人一见面，范尔迪便愁眉苦脸。告诉杜月笙说：

“法国总领事无权过问法商公司的业务，草约里面有若干项，公司当局不肯答应，使我相当的为难。”

跟法国人打交道打得多了，杜月笙明知这是恩将仇报的嫁祸伎俩，充其量不过破费几文，法国人要赖账。当时，他若无其事地问：

“哪几项呢？”

范尔迪不厌其烦，一一报来。果不其然，凡是该拿钱的条文，公司一概不认账了。

其中包括：

（一）罢工期间工资照给。（两千多人二十三天的薪水）。

（二）一律月增工资四角。（每个月至少要五千余元）。

（三）四十名退出公司的工人，工资照发。（四十个人天长日久，按月到杜公馆拿钱养家）。

剩下来，为公司当局所接受的，只有三条——

（一）被捕工人释放。

（二）抚恤金、退职金、年赏金，原则“接受”，办法“另议”。

（三）公司不得无故借端开除工人和职员。

跟范尔迪争也无益，杜月笙落得漂亮，他一拍胸脯，又是言话一句：

“法商公司答应不下来，全部由我付了。”

范雨迪内疚甚深，他连声地道谢，道歉。

事后细算这一笔账，杜月笙一总赔了三十多万现大洋。

或许有人曾说，杜月笙活该赔累，因为他着实冒昧，既要签字于草约之上，为什么不先跟范尔迪商量，弄得来作茧自缚，赔钱受累，殊不知，杜月笙之所以为杜月笙，就在于他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的是洋崽，洋奴，洋人的工具；范雨迪是法国驻沪总领事，他代表法租界、公董局、领事馆，以至法国人，法国政府，法国精神。杜月笙当他的代表，也等于代表了法兰西民主共和国，这是个为黄种人、中国人争体面的光荣差使，他干。但是在他干了以后，倘若要他事事请示，事事奉准而行，他可不来。他宁愿牺牲透彻，吃亏到底，也得保持他的“自作主张”，法国人肯照他的办，那么皆大欢喜，不肯呢，杜月笙不惜自掏腰包，赔钱受累，在他的想法却是：什么人在甚等时候能有这种机会，花个三十几万大洋，把法兰西民主共和国和杜月笙，等量齐观地在天平上摆一摆，秤一秤，而其结果，居然是杜月笙的言词一句，远胜过法兰西的外交官信誉。

自此以后，杜月笙大步迈进，更上层楼。无分宇内海外，到处听说杜月笙的大名，老上海尤喜津津乐道：

“世界上呒没杜先生摆不平的事体。”

法国固曾出过拿破仑和巴尔扎克，但是经此一仗，至少在东方人的心目之中，虎头蛇尾，见利忘义，因而人人都在这么说：“法国人不是好东西！”

“吃亏是福”，以功利为先的外国人，有时候实在难以省悟中国哲学的奥妙。

杜月笙奇兵突出，倘若不是范尔迪在当年便因病告假返国，由于范尔迪的内愧和杜月笙的理直气壮，他极可能把范尔迪他纳人他的建制之下，而使他自己成为法租界的太上皇。

1930年间，有一天，四川善后督办，兼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军长刘湘，他部下的一名师长范绍增，专程拜访督办公署财政处长刘航琛，一见面便问：

“上海有个杜月笙，你知道吗？”

刘航琛点点头说：

“知道，但是我不认识。”

“我认识。”范绍增坦然地说：“他在上海帮了我不少的忙，譬如说采办军火呀什么的，这个人对朋友还算真诚热心，我欠了他不少的情。”

“啊。”

“因此，”范绍增开门见山：“我想送他两百担鸦片烟，这两百担烟我买好了，只花了十四万块钱。但是，照你督办署财政处的规定，我运这两百担的烟出去，要缴二十四万特税。”

“不错。”——刘航琛订定的鸦片烟特税，是每担一百斤，应缴大洋一千二百元。

“这批烟运出四川，经过宜昌的时候，又要抽四十万元的特税。”范绍增扳着指头算：“二十四万加四十万，一共是六十四万元。特税要比烟价高出四倍之多。”

“是的。”

“宜昌该抽的特税，我没得办法，只好照缴。督办署财政处归你哥子管，你既然晓得我这票鸦片是送给杜月笙的，可否请你把这二十四万的税免了。”

“不可以。”

“为什么呢？”

“这件事必须请示刘督办，由他来批。”

“我不好当面去跟他说，航琛兄，请你帮我去讲一声，好不好？”

“好的，我给你讲讲看。”

于是，刘航琛找一个机会，便向刘甫澄（湘）提了：

“甫公，上海有个杜月笙，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就是没有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范绍增也没有见过。但是杜月笙帮过范绍增的忙，范绍增很想交他这个朋友，买了二百担鸦片烟，要送给杜月笙。范绍增托我来跟甫公说，既然是送礼，二十四万的特税，可否免掉？”

想了想，刘甫澄回答。

“范绍增要跟杜月笙交朋友，我何妨也跟杜月笙交朋友哩。这么样，你跟范绍增说，这二十四万的特税，算是我奉送给杜月笙了。”

刘航琛去把范绍增找来，告诉他刘甫澄允淮的经过，未后，再三叮嘱他说：“我虽然主管财政，但是，我管的是刘甫公的财政，他是主管，我是幕僚，对内有我跟他之分，对外，就只有他而没有我。所以，你要关照派去送礼的人，在杜月笙面前，要说是刘甫公看杜月笙的面子，免了这二十四万元的特税，万万不可说我刘航琛如何如何。

范绍增连声喏喏，走了。这二百担烟，后来运到上海，经张松涛之手，送给了杜月笙。

1931年元月，刘湘派刘航琛为特别代表，到南京晋谒蒋总司令，陈述他统一四川的计划，并且声明将以统一了的四川，作为中国的一省，以四川深厚的人力物力，为中央所用，——统一全国，抵御外侮。蒋总司令聆悉刘航琛的报告，甚为欣慰，他请军政部长何应钦，先拨轻机关枪两千挺，子弹三千万发，被助刘湘军事统一四川之用。

由于这批械弹需在上海具领，刘航琛亲自跑了一趟上海，办理手续，他从南京起程，乘火车到上海北站。在月台上，一眼望见第二十八军军长邓锡侯的驻沪代表徐次珩，他迎上去，握手寒暄。

“你是来接我的？”刘航琛问。

“我来接你。”徐次珩的神情略现紧张：“同时也是来送你。”

“这话怎么说？”

压低声音，徐次珩悄声告诉刘航琛：

“上海大亨黄金荣，要派他的学生刘颐漳，绑你的票。”

黄金荣要派人绑他的票？徐次珩说得刘航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刘航琛跟黄金荣无恩无怨，素乏一面之缘，他要绑刘航琛做什么？

还是徐次珩透露内情，是刘航琛这个财政处长的前任，对刘航琛久已不满，在四川省境，他拿刘航琛无可奈何。如今刘航琛单人匹马地到了上海，他正好利用他和黄金荣的交情，绑他的票，整他一整。

刘航琛暗忖，被绑一次也无大碍，黄金荣决不会公然杀人，无非是吓自己一下而已。再说，他的好朋友兼部下，刘湘帐下的师长兼财政处公债总局督办蓝文彬，在上海方面销货采办，一向走的是黄金荣路线。蓝文彬跟黄金荣也有交情，黄金荣可以接受刘航琛前任的请托，他当然不会不理蓝文彬的竭力营救和强烈抗议。

徐天珩见他一直在沉吟不语，急了，连声地催问：

“怎么样？你可不可以马上回去？”

“我还有事。”刘航琛笑着回答：“再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了不起。”

“唉！你不晓得上海的情形。”徐次珩很担心地说：“你就不懂这其间的厉害。”

“那么，”刘航琛问：“你看可有什么化解的办法吗？”

想了想，徐次珩问：

“你认识不认识杜月笙？”

“不认识，”刘航琛摇摇头：“不过，刘甫公放过他一次交情，此外，范绍增跟他也很有来往。”

“那就够了。”徐次珩欢声地说：“我们马上去找杜月笙！”

驱车到了华格臬路，徐、刘二人的名帖递进去，司阍领他们到大客厅坐下；不一会儿，杜月笙满面春风，快步走了进来。

“欢迎欢迎！”他伸手和刘航琛一握，欣然地说：“刘先生，我久闻大名了。”

刘航琛一听，便晓得是范绍增派来送鸦片烟的人，没有把话说清楚，他所担心的“张冠李戴，掠人之美”，成为了事实，果不其然，杜月笙一开口便对他说：“刘先生实在看得起我，凭我杜月笙三个字，就免了我二十四万大洋的特税，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能够见到刘先生，真是高兴已极。”

“不不不，杜先生，”刘航琛立刻声明：“这里面恐怕还有一点误会。”——他赶紧把免税二十四万，是刘督办仰慕他杜月笙，因而放的交情，很详尽地说了个清楚。

“哎——没有刘先生的美言，刘督办怎么会放我这么大的交情？”杜月笙诚心诚意地说：“总而言之，我跟刘先生是神交已久，神交已久。”

刘航琛听说过杜月笙早年的历史，使他感到诧异的是，杜月笙温文尔雅，谈吐不俗，丝毫没有江湖犷悍之气，而且他待人接物，业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以他当年不过四十四岁来看，可见得他曾经过相当的磨炼。

坐下来，开始宾主两欢的长谈，谈刘航琛的行程，晋京所负的使命，以及刘甫澄的抱负和愿望。杜月笙热烈诚恳地表示了他个人的看法，尤其提出许多独到的意见，凡此都使刘航琛更为惊讶，杜月笙不但对当前大局认识清楚，而且他目光犀利，见解新颖，他极端赞成刘甫澄统一四川以后的看法和做法。讶异之余刘航琛又颇为感动，他喟然地说：

“希望这一件事能够成功。”

杜月笙接腔却是非常肯定的

“我想这一件事决不至于不成功。”

谈话的时间相当长了，刘航琛怕徐次珩有事，于是一声苦笑地说：

“杜先生，我今天很冒昧地来登门拜访，其实是因为我一到上海，就有了小小的麻烦。”

“啊？杜月笙顿时便兴致勃勃地问：“什么麻烦，刘先生可以告诉我吗？”

“我正是来求教的”刘航琛笑着回答，于是，他将徐次珩所说有人要绑他票的种种，一五一十，全部讲给了杜月笙听。

略一沉吟，杜月笙委婉地问：

“刘先生，你可不可以暂时不坐你自己的汽车？”

“当然可以。”

“第二点呢，刘先生在上海的时候，我想请一位朋友陪你，这个人对上海的情形很熟悉，刘先生有他照料，准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就极其感谢了。”

杜月笙马上就把他“那位朋友”请来，当场介绍，刘航琛一听“那位朋友”的名字，不禁惊喜交集，——原来杜月笙派的是他手下第一员大将，“小八股党”的头脑，当年亦已成为黄浦滩上亨字号人物的顾嘉棠。

杜月笙亲自送客到大门外，大门外已经停好了杜公馆里的一部汽车，牌照“7777”，老上海一望而知，这是杜先生的车子，走遍黄浦滩，没有人敢碰它一下，拦它一下。

自此，顾嘉棠和刘航琛同进同出，寸步不离，连在旅馆里睡觉，两人都是共一间双人房。果然，一连两夜一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转眼间到了第三天，早上十点多钟，刘航琛、顾嘉棠因为昨夜迟睡，丽日中天犹仍各据一榻，高卧隆中。房门上忽然剥剥生响，两人同被敲醒，刘航琛睡眼惺松，喊了一声：

“进来！”

门开处，一条彪形大汉，闪身而人。刘航琛不认识来人是谁，正在发愣；对面床上的顾嘉棠定睛一看，却是惊得直跳起来，他脱口而出地喊：

“刘颐漳！”

于是，刘航琛也在那儿忐忑不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但见刘颐漳笑容可掬，状至亲密，走到刘航琛床前，双手奉上一份请柬。

“黄老板请刘先生便饭，派我送请帖来。老板交代，请刘先生务必赏光。”

言讫，点了点头，转身飘然而去，走了出门，又回过头来，轻轻地把房门关上。钧培里黄公馆，顾嘉棠也是经常走动的，当晚，他陪刘航琛赴宴，出乎意料，杜月笙并不在场。这是刘航琛初见黄金荣，黄金荣和他居然一见如故，待客十分殷勤，礼数相当周到；更让人惊诧的是，席间只谈风月，不作任何解释，因而笑语殷殷，欢声阵阵，刘航琛这一席酒吃得非常愉快，杯觥交错，尽兴而散。

回到旅邸，刘航琛对于杜月笙的化解手法，赞不绝口，一叠声地跟顾嘉棠说：

“杜先生办事，真是漂亮之至！”

杜月笙能玩、能赌、能谈，刘航琛也是能玩、能赌、更能谈，两人气味相投，从神交而订交一见顿成莫逆。不过杜月笙深知刘航琛是四川才子，满腹经伦，他又是刘湘幕中的第一号智囊，因此他时有求教之心，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半玩比赌多，而谈又比玩多。

杜月笙晓得刘航琛对他的行道兴趣甚少，而他自己则对于刘航琛政治经济、财政金融的行道，急需增进了解；所以他们每次长谈，杜月笙总是表示愿意多听听刘先生的。

自从1931年以后，刘航琛或则为刘湘的特使，或则为他自己的经济事业奔走，每一年至少有半年以上，仆仆风尘于渝、蓉、汉、京、沪各大埠间，其中尤以到上海的次数最多。他每一次到上海，必定身为杜门座上客，而且长日盘桓，为时甚久，在杜月笙的外界朋友之中，刘航琛要算是最亲密的一位了。

范绍增，字海亭，四川渠县人，他本来是杨森的部将，后来改投刘湘，洽降时他提出一项条件：往后只要甫公有令，随便叫我打哪个都可以，我就是不打杨子惠（森）。有此一条，刘湘反而对他青睐有加，特别赏识。

他在四川帮会组织的主流——“袍哥”中，地位很高，他部下的官兵，清一色是袍哥，因而平时不分级职，不论军阶，彼此都以哥子、兄弟互称，打起仗来，却是相当的剽悍勇敢，以此外间虐称他们为“袍哥军”。

范绍增这个人，生性豪爽，小事糊涂而大事精明，就外表上看来有点大而化之，所以他外号“范哈儿”，哈儿者，四川话喻人憨而傻也。范哈儿又颇有雅量，尽管他后来官拜集团军副总司令，即使有人当面以“哈儿”相称，他也笑嘻嘻地照答不误，而且丝毫不以为忤。

范哈儿好赌、好玩、不耐空谈，他出手阔绰，一掷万金，了无吝色，因此他的阔名声传遍黄浦滩上，历久不衰。比诸张宗昌、毕庶澄的“夕阳无限好”，还要更胜若干倍。

1931年，刘湘和刘文辉一对堂叔堂侄，分据渝、蓉，势成水火，刘文辉不吝重金，意图收买刘湘的将领，范哈儿和蓝文彬各得大洋十万，蓝文彬秘而不宣，种下他后来一囚七年的祸根；范哈儿拿了钱立刻陈明刘甫澄，大获刘督办的欢心，叫他把钱收下，再跟刘文辉虚与委蛇。

1931年6月前后共产党在赣、湘、鄂发展迅速，不断壮大。老蒋急调徐源泉军入赣粤边境防堵，命刘湘出兵三万，接替徐军的防务，在湖北洪湖，跟红军贺龙部队作战；刘湘以王陵基代长江上游剿匪总指挥，将范绍增的第三师调赴洪湖前线。

范绍增跟贺龙在洪湖沿岸打了一场硬仗，范绍增自己右腿受了重伤。

杜月笙在上海得到消息，立派他的爱徒张松涛，赶赴洪湖前线，把范绍增接到上海，送进最好的医院，延聘最高明的医师，不计代价，悉心救治。

总算挽回了范绍者的一条命，保全了他一条腿，——只不过略微有点儿跛，范哈儿从此多了个绰号：范跛子。死里逃生，兼又在大上海花花世界，范绍增挟巨资而来，免不了想要大赌特赌，大玩特玩一番，以资庆祝，而遂自我慰劳的大愿。刘湘准了他一个月的假，杜月笙一连多日盛大招待以后，再派顾嘉棠奉陪，一天到晚花天酒地，征歌逐舞。

腰缠十万贯，重温黄浦滩，兼以受了杜月笙、张啸林等上海大亨的感染，范绍增花起钱来，便像黄河决堤一般，一时不作第二人想。——范师长赏茶房、赏开电梯的仆奴、赏司阍的小郎，一出手，便是厚厚一叠黄鱼头——上海人俗称红色的五块钞票，他的小费以一百大洋起码。

挥金如土，誉满沪上，老上海人人争谈范师长，一月假满，包机回重庆，行前杜月笙又开盛宴，为他饯行。席间，杜月笙身为地主，未能免俗地问他一声：

“范师长，你这一次畅游上海，玩得痛不痛快？”

他这一间，恰好兜起范哈儿一件心事，于是，他眉头一皱地说：

“痛快到是痛快，只不过，上海鼎鼎大名的那位红舞女黄白瑛，这个实在是自高于顶，随我怎么样的陪小心，”一句沪白吐了出来：“就是摆伊不平。”

同席的陪客不禁举座哄堂，唯有杜月笙莞尔一笑，不赞一词。

范哈儿回到重庆，不出三天，一位满口沪白、娇滴滴嫩兮兮的女郎，打电话到大溪沟范庄，亦即抗战时期陪都重庆国府路、行政院院长孔祥熙借用的公馆，——黄白瑛专程飞渝，移樽就教，请范师长到她寄寓的旅馆，一圆旧梦。

刘航琛和范绍增，不但成为杜月笙一生之中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而且，也由于他和刘、范二人的友谊，奠立了抗战八年，他两手空空，居然能奠定在西南后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基石。脸面是个大招牌

总结杜月笙欺世盗名的手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迎合百姓的传统道德观念

按中国传统的道德观念，不忘乡土、尊敬父老，是正人君子之所为。因此，杜月笙小有名气之后，便很注意收买故乡人心，以改变人们在他少年时对他留下的恶感。1918年起，杜月笙每年夏天都要从施德之和雷允上药房购买大量“莎药水”、“行军散”，或亲自或派人送回浦东高桥故乡，挨家挨户免费散发，并甜言蜜语地关照乡里父老：“盛夏时令，易染疾病，要讲究卫生，防止时疫流行。”每逢寒冬腊月，则购置棉衣，分发给高桥故乡的贫民。他还出资在高桥乡间修了几十座石桥，重建了高桥沙港的观音堂。

为了给人们留下乐善好施的印印，每逢上海及附近发生灾害，杜月笙必定出面赈济。早在1922年浙江杭县、嵊县、金化三县发生水灾时，杜月笙便利用他在黑社会的势力，出面发起组织京剧名伶的“九班合串”，“筹款救灾”。齐卢战争期间，又与黄金荣、张啸林联合发起“江浙善后义赈会”，事务所便设在八仙桥钧福里杜月笙家中。1926年还创办“上海乞丐收容所”。1931年，长江中游汉口江堤溃决，受灾地区蔓延十六省，灾民多达五千万，上海成立了以杜月笙为首的水灾救济委员会，募捐救灾。在这一系列赈济活动中所募的一部分财物，落入了杜月笙等人的腰包。但挣扎于死亡线上的大批灾民，不明真相且嗷嗷待哺，虽得杯水之惠，也感恩不尽，杜月笙的“善名”由此而传。

（二）重视舆论的作用

其实，如果仔细翻翻当时的报纸，便可看到杜月笙所导演的把戏并不少见。

某地发生灾害，杜月笙发起赈济，报纸上会登出募捐启事，其后必定署上“发起人杜月笙等谨启”；某处工人罢工，杜月笙送几个钱去，报上必会出现几名自称工人者刊出的鸣谢启事。通过这些舆论，杜月笙确在一段时期，骗得了一些善良人们的信任。

（三）不公开与大众唱对台戏

1925年5月15日，上海棉七厂的日本资本家残酷镇压要求发放工资的工人群众，年仅二十岁的青年工人、共产党员顾正红被杀害。日本帝国主义者的野蛮行径，激起了上海各阶层人民的无比愤怒。具有光荣反帝传统的上海学生，首先起来援助工人，参加追悼顾正红大会，揭露顾正红事件的真相，进行反帝爱国宣传。学生的正义行动，引起帝国主义的极端仇视，英租界当局逮捕了数名参加追悼顾正红大会的学生。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五月卅日，工人、学生组织的演讲队三千多人，在南京路一带演讲示威，愤怒控诉帝国主义暴行。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帝国主义者出动大批武装巡捕，进行镇压。南京路老闸捕房附近的学生首先遭逮捕。愤怒的群众闻讯之后，纷纷集中到老闸捕房门前抗议。英国帝国主义者竟疯狂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开枪，当场打死十三人，打伤数十人，造成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如何对待“五卅惨案”成了放在杜月笙等人面前的难题。他们生长在帝国主义、军阀势力的卵翼之下，“三鑫公司”经营的烟土生意，货源大多来自英国殖民地。因此，张啸林认为：英国巡捕打死人，自有官府办交涉。杜月笙和他住在租界之内，和外国人的关系是费尽心机、花了大量钱财才建立起来的，不必为毫不相干的事，得罪外国朋友。但杜月笙知道，“五卅惨案”激起的反帝怒潮，已成铺天盖地之势，在此当口，谁敢反对，势必被吞卷而去，只有顺势而动，见机行事，方是上策。于是他不顾张啸林等人反对，参加工商学联合会组织的某些活动，捐出一些款项；对工商学联合会提出的十七项条件中的释放被捕人员、抚恤、道歉、取消印刷附律、取消码头捐、收回会审公廨等六项表示支持，但对“惩凶、交出主使开枪和开枪凶手论抵”、“取消领事裁判权、“永远撤退驻沪之英日陆海军”等重要款项却不敢言及，实际上站在对“五卅”运动抱消极态度的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一边，“以风潮不再扩大，交涉早日结束为宗旨”。虽然如此，杜月笙毕竟未曾公开站到“五卅”运动的对立面去，这除了表明他的狡猾，懂得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不能公开与大众作对外，在民族观念方面，与后来沦为汉奸的张啸林等人相比，确也有所不同。

（四）极力争取能左右局势的群众

汹涌澎湃的“五卅”运动，令杜月笙心悸，也使他看到上海滩上多达八十万人左右的工人群众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巨大力量，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必须在工人中扩大影响。于是他费尽心机，力图争取工人对他的好感。除了用威胁利诱的办法，拉一些工人当他的徒弟外，他采用的办法有三：

其一，在工人运动中安插钉子。例如：陆京士便是当年杜月笙操纵工人运动的一个有力助手。陆京士是江苏太仓人，曾就读于上海法学院，1924年考进上海邮务管理局当邮务生，1925年加人中国国民党。此人权欲极重，为了在上海滩争得一席之地，在“邮务生协会”中混过一阵子。“四？一二99反革命政变后，陆京士在国民党支持下，排斥邮务工会的进步力量，篡夺了邮务工会领导权。杜月笙对陆京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阴谋手段颇为赞赏，时常对他的亲信说；“邮政局那一帮青年朋友真了不起！”并派人搜集了陆京士有关系的人物，给陆京士传话：“杜先生想见见京士兄！”陆京士闻讯，喜出望外，因为他知道杜月笙在上海滩相当吃得开，工人中迫于流氓势力的威胁，拜杜月笙为老头子的也为数不少。结交了杜月笙，无论对他向上爬，还是欺骗工人、打击进步势力，都大有好处。陆京士便拣了一个时间，只身往杜公馆拜访杜月笙。据说杜月笙为了表示求贤若渴，亲自去门前迎接，大有“倒屐相迎”之态。两人基于欺骗和利用工人群众的共同需要，一见如故，相谈之间，更是互相吹捧，抒不尽的衷肠热心。不久，陆京士便与杨克天、赵书声、张一道、于松乔、刘心权、杨德林、水祥云等十一人一起给杜月笙递了门生帖子，成为杜门之徒。这十一人被称为“十一股党”。以后，又增加了三十九人，扩大组成为“五十股精诚团”。新增加的三十九人，分别拜杜月笙手下的几个大流氓如金廷荪、顾嘉棠、马祥生、谢葆生等人为老头了。

此外，如英美烟公司工会的主要负责人李长贵、顾若峰等，与杜月笙也都有很深的关系。当时控制破坏工人运动的某些国民党机关中，也多有杜月笙的人。如吴醒亚任上海社会局长期间，社会局的四个科长中有三个是杜的门生。其中最早拜杜为师的是国民党上海特别市党部民运指导委员会主任陈君毅，其后则有民运指导科主任许也夫、训练科主任汪曼云。许也夫以后经杜月笙介绍任社会局专管“劳资纠纷”的第三科科长时，其下的调解股主任是杜月笙的门徒王先青。通过这些人，杜月笙增加了对工人群众的欺骗性，陆京士便曾在《立报》上吹捧杜月笙是“全国工运萌芽的保姆”。

其二，是将自己伪装成工人利益的维护者。1930年6月，上海法商电水公司工人举行罢工。杜月笙在公开场合伪装同情工人，送了一笔钱表示支援，并答应代为调解。暗中却接受了法国资本家的代理人、法商电水公司买办沈叔眉要他设法制止工人罢工的请求，指使门徒李麟书在车务部发起成立“车务部同仁俱乐部”，利用乡土观念，在工人中制造纠纷，企图破坏工人团结。并派出打手以暗杀威胁工会负责人。但这些阴谋未能动摇工人的罢工决心。法帝国主义恼羞成怒，妄图以血腥镇压慑服罢工工人。7月21日，法国巡捕枪击在水电工会俱乐部开会的工人，当场死伤二十余人。这一惨案激起全市工人的愤怒，其他行业的工人纷纷起来支援。

蒋介石惟恐工人坚持罢工会影响国民党政府与法国帝国主义的关系，除令国民党政府上海市市长张群和警备司令熊式辉贴出布告，严禁工人擅自罢工，不准其他行业的工人支援水电公司外，还派出国民党中央委员李石曾到上海进行所谓调解。李石曾到上海后，首先找到杜月笙，杜月笙立刻答应替蒋介石分忧。他对罢工工人进一步施展了明为支持，暗行分化的办法。

虽然结果是法国资本家答应只给工人每月增加2.4元工资，但杜月笙和李石曾却极力宣传这是了不起的胜利。

在处理一些民族资本所属企业的罢工事件时，杜月笙更会作态。他往往将双方代表召到他的公馆，既表示体谅资方困难，又表示“同情”工人的处境，在将双方要求逐步压到可行程度时，资本家如仍不同意工人要求，杜月笙还会唱一出“慷慨解囊”的好戏。如某工厂停工，工人要一个月遣散费，资本家想压低至半个月，杜月笙听后说：“厂方的困难是实情，工人的困难也是实情，工人失业后，生活自然大成问题，依我看一个月工资实在太少，至少应给一个半月才可勉强敷衍。”话说到此，工人代表感到意外，资方代表则内心惴惴，不知杜月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欲发言诉“苦”，杜月笙立刻又道：“工厂要关门，当然无力负担这许多遣散费。厂方本来愿出半个月，现在仍出半个月，相差的一个月，则由本人负担。”其实，连杜月笙的门徒也坦白承认，邀他出面调停的资本家，哪一个敢要这“大亨”为其破费，事后对杜月笙掏出的钱当然照补不误。就这样，杜月笙扩大了在部分工人中的影响。

经此苦心钻营，上海滩原来以黄金荣为首的“黄、杜、张”流氓势力，中心实际已转移到杜月笙，只是照顾到黄金荣的“资历”，在姓名排列上，杜月笙才屈居第二。这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衣锦还乡建祠堂

杜月笙为显示他发迹后的权势与地位，在老家高桥镇大建宗祠。原来杜月笙的家乡浦东高桥镇，有座杜家祠堂，虽称为祠堂，仅有两间东倒西歪的土屋。杜月笙便以祠堂为中心，收购了周围五十来亩土地，兴建一座杜氏宗祠。工程已经竣工，此时客厅里的来人，便是来请主人验收的。

杜月笙有其他的事，不便分身前往，正好杨管北在座，便顺手推舟：“管北，侬是晓得的，我读书不多，肚子里没墨水，这建筑上的事体，一窍勿通。侬是个大学生，有文化，麻烦侬走一趟。”“杜先生，这方面，我可力不从心啊！”“不，小老弟太客气了，我叫墨林陪侬一道去。”于是，杨管北与杜的管家万墨林一起过江，来到高桥杜氏宗祠前。

这所祠堂是从1930年初就开始破土动工的。杨管北下车后从远处望见一座白石牌坊，牌坊上额镌着的“杜氏宗祠”四个颜体金色大字，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心想：好大的气派呀！过了牌坊，便是祠门，一对石狮张着血盆大口，雄踞门的两侧。杨管北就像《红楼梦》中贾政视察刚竣工的大观园的架势，命令陪在一边的工头：“你们先把祠门关上，让我与万先生瞧瞧外面。”

杨管北后退几步，仔细打量着那祠门。两扇乌黑油漆大门上，一副锃亮铜兽门环，显得古色古香，十分典雅，门的两边迄逦一色雪白桥镇，硬是放上这个宏大的建筑，很不协调，不过，单从祠堂来说，门面这么气派已是很不错，便点头称好，叫手下人开门。

步入祠堂，当面看见一溜五开间的大厅，这便是第一进的轿马厅。走过了轿马厅，第二进为正厅，供奉着福、禄、寿三仙，左右两座竖立着七八尺高的红木底座的大理石屏。第三进“享堂”，供奉杜氏列祖列宗“神主”牌位的神龛。有个戏台，在二进与三进之间，那是准备在年节时演戏给列祖列宗观赏的地方。

列在各进大厅的两边，是耳房，在第三进的东耳房内有一扇门。杨管北与万墨林出了这东边门，看见一幅两层楼房子。杨管北问道：“这几间房子是干什么的？”“杜先生准备在这儿办个学堂，以供贫苦人家孩子读书学习。”“啊，杜先生为故乡百姓，开设义学，广施恩德，真令人佩服啊！”杨管北不失时机地拍马屁。

这所学堂，后来还藏了在上海滩名人捐赠的价值10万元的图书。汪精卫特地写了对这藏书楼与学堂特别赞扬的一篇《高桥杜氏家祠记》，其中说杜月笙“以亲属为基点，扩而充之；以及于仕民爱物者也，是可以风矣！”意思是这种爱护家乡百姓的思想风格，要发扬光大，那是号召大家向杜月笙好好学习。

杨管北从里到外巡视了一遍以后，向工头提了些不足之处，都是小地方的改动。他回到杜公馆，交差之后，又提了一条建议：祠堂落成大典，该向全国各地名流分发请柬。

这个建议正合杜月笙要大搞一番的想法，于是当夜便让几个秘书共同拟出一份长达160个字的特大请柬，马上送印刷厂印刷邮寄，或派专人递送。请柬一发，惊动了整个朝野。短短十天，各式各样的礼物如潮水般地从四面八方专程送来，单是各界名流送的匾额，就挂满了一堂，它们是：

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送的“孝思不匮”；

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送的“好义家风”；

军政部长何应钦送的“世德扬芬”；

实业部长孔祥熙送的“慎终追元”；

司法院长王宠惠送的“干国栋家”；

前大总统徐世昌送的“敦仁尚德”；

前临时执政段祺瑞送的“望出晋昌”；

倒台军阀吴佩孚送的“武库世家”；

国学大师章太炎送的“武库遗灵”。

此外还有班禅额尔德尼也送了一块“慎终追远”的匾额，法国驻沪领事甘格林送的是“东方望族”，日本驻上海日军司令坂西利太郎送的是“明德之后”。

另有一些讨好之辈，正苦思冥想题什么样的词句才合杜大亨的胃口时，一听说很喜欢“武库”之称谓，就投其所好，先后送去“武库传人”、“武库经纶”、“武库家声”等等十多块匾额。国民党某中央要员也送去一副贺联：“书成通典，名列瀛洲”，杜月笙更加自鸣得意，因为那上联是讲唐代史学家杜佑，历任岭南、淮南节度使，后封岐国公，花30年时间著《通典》一书。下联则指杜如晦，名列瀛洲十八学士之一，这讲的全是姓杜名人。

杜月笙背着双手，逐一欣赏这些朱底金字闪烁生辉的匾额的时候，直觉得自己真是“生而颖异”，从家来讲就有非凡来历的，必得名人大手笔的好好考证才行。

正在此时，国学大师章太炎造访。杜月笙大喜，急忙迎入客厅，待为上宾，向章太炎说了自己的想法，请他写一篇《杜氏祠堂记》，章太炎满口答允，凭他的满腹学问自然是小事一桩。

果然，过了三天，洋洋洒洒的《高桥杜氏祠堂记》送来了。

杜月笙展开一览，那文章一开头便宣布：“杜之先祖帝尧，夏时有列男，乃周封于杜，为杜伯。其子温叙……”

好家伙，这位国学大师一开口，便使杜月笙这个大流氓的家世竟与尧舜、杜伯这些两千多年前的帝王将相们联系了起来，真个是显赫家世“源远流长”了。

文章接着又从东汉光武帝时官至大司空，权倾当朝的杜林，唐初开国元勋，帮助李世民夺取帝位、官至尚书太仆射的18学士之一杜如晦，一直写到著名大诗人杜甫、杜牧……真是大振家声。之后，才叙述到杜月笙老家的来历。

提到章太炎，人们自然会想到他是一代国学大师，又是同盟会元老。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和杜月笙搞在一起了呢？

1924年，章太炎脱离政府，定居苏州办起了国学讲习会，大约是在三四年以前，有一天，杜月笙突然收到一封苏州来信，杜月笙打开一看，只见信尾写着“炳麟谨上”，再瞧信封上的落款处写着“章缄”，杜月笙一拍脑袋，差不多大叫了出来：“这章炳麟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章太炎吗？”

信的内容是章太炎求杜月笙帮忙的。说他有一个侄子住在上海，因牵涉到一件官司，向叔父求救。章太炎因自己早已告别了官场，无能为力，于是想找杜月笙为其疏通。

章太炎的大名，对杜月笙来说，真是如雷贯耳，苦于无缘结识，如今老章自己亲自送上门来，可谓天赐良机。他当即派人疏通了路子，为章太炎的侄子解了围。过了几天，又亲自给章太炎回信，说所托之事，乃区区小事，今已了结，不必担心，过几日当亲上姑苏登门求教，届时还望不吝赐教。

章太炎收到信的第三天，杜月笙亲自来到姑苏登门拜访。章太炎对杜月笙感激不尽，觉得这么个人竟然能爽快利落地帮他这个已退职失势的老头子，很讲侠义。

于是章太炎便请杜于书房相见。据说二人倒也谈得十分投机。当杜谈起自己的身世，说自己的祖籍为浙江海宁，先人经营蚕丝为业，后才移居上海浦东之滨海小镇南桥。章太炎听罢，眯起双眼，连连点头：“你我同乡，你我同乡！

后来又听杜月笙说自己生于光绪戊子年的中元年，正是秋高气爽，月明星稀，虽比不上中秋那么可爱，也自有清辉一片，照彻长空，所以父亲给他起乳名为“月生”，又请别人改名，叫“月笙”。

章太炎戴上老花镜，爬上一条高脚凳子，在大书架的上格，取下来一本《周礼大司乐疏》翻开查阅了一通以后，终于在一页上找到出处，用手指着，大声念起来：

“东方之乐为之笙，笙者生也。西方之乐谓之镛，镛者功也。”

念完，啪的一下将书合住，坐回原处，对杜月笙说：“杜先生，我给你的名字提个建议，你的大名应该叫‘镛’，以‘月笙’做号。这样，一面保存了乳名的原音，一面又寓有光大发扬二意喽。典雅不俗，你看可好？”

“太好了，我这个贱名，经先生您这么一讲，还真有点意思。好，以后我就叫杜镛。谢谢先生指点！”

杜月笙活到40岁又得章太炎赠名，觉得荣幸之至，真是欢天喜地。后来，每有要事，杜月笙便前往苏州请教。

这一次，章太炎大手笔的《高桥杜氏词堂记》一出笼，便吸引出一大批名流人物的长篇巨制“祠堂记”。其中有胡汉民、刘声隐的《高桥杜氏祠堂记》，汪精卫的《高桥杜氏宗祠记》等等一系列歌功颂德的大作，直弄得杜月笙情不自禁地飞了起来，忘乎所以。

上海老城隍庙星相霸头高铁口也奉承地送来“奉主人祠”的黄道吉日——六月初九日。所以准备工作加紧进行，在祠堂四周，加盖彩幔席棚百余间，共摆设席350桌。准备庆祝三天，每天开七八百桌酒席，专司筵席执事安排有经验的徒子徒孙就有50人。在金利源码头自备两艘汽艇：“月宝”与“波涛”。那“月宝”轮，便是华新公司老板黄振东用10万元造价造的华贵游艇，专门送给杜月笙游览浦江之用的。此外，杜月笙还利用各种关系，从招商局和其他轮船公司调来多艘轮船，专门运送贺客来回于上海、高桥之间，以为方便。高桥埠头至杜祠之间，又备了奥斯汀客车15辆，黄包车150辆，以为运输方便。浦东高桥一带沿途本无路灯，又得临时安装木柱，高悬汽油灯，以供夜间照明之用。

在检查准备工作的时候，杜月笙又特别关照手下郁咏馥，从各个赌场里调人，来熬5000两鸦片烟。得了主人的“口谕”，专门为杜月笙装鸦片的郁咏馥便从各个赌场里又抽调了28个人，专门负责熬烟打泡。又抽调了十个人专门侍候来参加堂会的名角们抽烟，而杜月笙手下的徒子徒孙中的“老枪”们，只发烟膏子、烟泡，让他们自己去烧，不专门派人伺候了。后来，5000两鸦片膏，第二天就抽光了，又赶熬了3000两，才勉强应付过去。

为了更加壮大声势，吸引高桥一带的农民都来凑这个热闹，杜月笙又吩咐账房预备好大批毛巾、面盆、痧药水、灯笼与纪念章什么的，派人到四乡张贴海报，上面写明凡是来送礼的，不论送多少，一律发给一个纪念章。凭这个章，在三天内可以随便吃酒席、看戏。送礼重一点的，每人可以加发一个脸盆、一条毛币、两瓶痧药水和一个灯笼。这些纪念品上一般都印有“杜祠落成典礼”字样。

由于场面规模太大，仅靠几个管家是无法照料过来的，为此，杜月笙模仿北洋时代军阀元帅府下设八大处的组织形式，设了一个包括八大处的办事机构。这个机构由当时赫赫有名的头面人物组成，虞洽卿、黄金荣、王晓籁任总理，张啸林、金廷荪、郭祖绳、蔡琴荪、胡泳莱、俞叶封、李应生任协理，俨然一个政府机构的结构，可见这位杜月笙心有多高，势有多大！

从5月开始，来杜公馆送贺礼的人就络绎不绝。这里面有巴结者，有表示恩宠者，也有不少惧于权势而登门送礼者，反正是无所不有。就平时而言，平均每天出入杜公馆拜访的人就有一二百人，在这“特殊”时期，杜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至于所送的礼品，那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了，金银珠宝、古董玉玩、旗伞花篮、礼券现金，真是琳琅满目，不胜枚举。

经过闹嚷嚷的好一番准备，6月9日，杜氏宗祠落成典礼终于开始了。6月9日是护送神主人祠的日子。其实，杜月笙出身寒微，祖上没有留下什么家谱，三代履历无从查考，祠堂内无法——设立牌位，只得做一道总神主，在6月9日由杜公馆送往浦东高桥杜氏词堂，称为奉主人祠。

那天一大早，从杜公馆到恺白迩路，排满了达官贵人、社会名流赠送的锦旗、伞盖、额匾。9时整，奉主人祠的队伍起行。从集格路出发，经过李梅路、悄白途路、小东门大街，在喧天的爆竹、如雷的欢呼声中，向金利源码头上走去。奉主入祠大队的前导队伍就有两英里长，共分六截。第一截，由一排24名“红头阿三”（即印度巡捕）骑在高头大马上，充当开路先锋。这是英租界当局向杜月笙献的“礼”，在两厢挤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墙中，婉蜒通过。

紧接着马队之后，由8名彪形大汉挂一面两丈见方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后面是象征着杜月笙岁数的44面杏黄旗，当中一杆大黄旗，上书一红色“杜”字，足有9尺见方。这杆旗实在太大了，4个人扶旗杆，4个人扯住旗角。另有一个在旁高喊口令，以便举旗人步伐整齐，排列一致。这天天气也是作美，万里晴空，6月的骄阳下，“杜”字耀眼非凡。再后是法租界巡捕房派出的护镇队，分为两侧，骑马戴盔，好不威风。

护旗队之后，是黄金荣办的“金荣小学”的学生们穿着童子军服，举着军棍，敲打着军鼓，护送上海钱业会送的旗伞牌亭。蒋介石所送的“孝思不匮”的匾额和淞沪警备司令熊式辉、军法总监何键所送的匾额，各由8名壮汉抬着。前有步兵开道，后有武警押阵，趾高气扬地招摇过市。

华格臬等都是租界的地域，在这些地域内，外国殖民者是不允许中国官方任何人携带一枪一弹进入租界的。这次竟许中国军方派出这样大的武装队伍通过法租界，足见租界当局给足了杜月笙面子！

浩浩荡荡的队伍过完了，突然响起咿咿呀呀的响声，那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军乐队在为杜奏乐，一个连的士兵踏着乐曲节奏，嚓嚓嚓地走过来，他们一起抬着蒋介石赠送的那块大匾。大匾之后，是高官达人送的匾额与“万民伞”十顶。最后，才是神主轿亭。轿亭中绣锦嘎垂，细乐玲琼。轿亭中供奉着栗木制成的“总神主”，由杜月笙带着几个儿子扶着轿杠，慢慢轻摇走过。

杜月笙这一天穿着蓝缎长袍，外罩一件黑缎民褂，头戴礼帽，显得威风凛凛，神采奕奕，文质彬彬并不时堆出笑容，与两旁观众频频点头。轿亭后随着他的妻妾儿女。前面有八个大汉鸣锣，四十个彩衣少女手捧花篮与香炉为轿亭开道。除此之外，还有几十个少年扮成金甲力士，手持戈矛剑戟，仿照宫廷銮驾的模式。“总神主”的轿亭之后，跟着一大串前来送行的人士，有玄褂蓝袍的，有西装革履的，还有青衣小帽的，浩浩荡荡，一共不下三四千人。为了这个“盛典”的顺利进行，租界当局照顾杜月笙的面子，特地停驶电车两个小时。

11点半，仪仗队到达江边，码头上早有几百个保卫团丁在恭候着，一座五六丈高的彩牌楼下，飘着“杜”字旗号的船只整整齐齐排在江边，上完人马车辆后，依次开发。在滔滔江水上，整排大船像一条巨龙。

明生影片公司的张石川，也带领了摄制组来捧场，将一路上车水马龙盛况，拍成电影纪录片。

杜月笙倚在“月宝”号的栏杆上，望着滔滔江水，前尘旧事浮上心头。想到三十多年前，他赌输了，光着屁股逃回外婆家，挨了娘舅一顿臭骂和烂打后，他擦干眼泪，硬着头皮离开故乡。外婆送他到八字桥头，将一只小包袱挂在他的肩上，他跪下磕头，心里默默向天发誓：不混出个名堂来，一辈子不回浦东。

“现在，我终于回来了！”杜月笙轻轻地自语。

“墨林，”杜月笙叫过随在身后的万墨林，问：“娘舅请到了没有？”“请到了，他老人家正在祠堂里等着。”

自从那次挨打以后，几十年来，甥舅之间再没有联系。及至前天，杜月笙才想起，在祠堂落成之时，该去认一认这个娘舅，正是因为挨了他的一顿打，才有今日的杜月笙，否则他就只会成为高桥镇的一个小混混了。

汽笛一声长鸣，船到高桥埠头。大队人马开始登岸，向杜祠浩浩荡荡进发。

杜祠里里外外，已布置得十分华丽。大门外石牌坊前，已经扎起了五层高耸的大牌楼，上面镶着蒋介石“孝思不匾”匾额的复制品，两旁悬着立法院长于右任撰的贺联：

春酒荐楹阶，北地南天唐韦曲；

家门振旌节，经文纬武晋征西。

杜月笙率子女挽着轿亭，依次步过石牌坊、大牌楼进入大门。大门口早已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杜月笙进门前，不时停步拱手招呼前来贺喜的浦东乡亲们。下午3点，堂戏开始唱起。

在张灯结彩的大牌楼前，是一片广场。广场北端也搭起富丽堂皇的大戏台，是为了给高桥乡千万百姓们看的。在祠堂里那只精巧的戏台，是供贵宾们看戏的。这天开演的戏目是：

天官赐福——全班合演；

金榜题名——徐碧云、芙蓉草、言菊朋、金仲仁合演；

鸿驾禧——苟慧生、张春彦、姜妙香、马富禄合演；

汾河湾——张藻宸、尚小云合演；

打花鼓——肖长华、马富禄、华慧麟合演；

落马湖——李吉瑞、小桂元合演；

龙凤呈祥——梅兰芳、杨小楼、马连良、高庆奎、谭小培、龚云甫、金少山、肖长华合演。

戏演到人晚，大摆筵席。祠堂内酒席款待嘉宾，精馔细脍，出自名厨。祠堂外也大设席棚酒席，以用作招待当地亲朋，肥鱼大肉，全是浦东风味。此时祠宫内外，很有汉高祖刘邦衣锦还乡“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第纵酒”之气概！

六月初十清晨5点，在一片灯火辉煌中车主人安典礼开始。上海要塞司令部奉命鸣放了21响礼炮，警备司令部、第五师以及公安局的三个军队乐队演奏军乐，在庄严的军乐声中，杜月笙捧着栗木雕成的神主，神色极庄重地走上台阶，迈进享堂，毕恭毕敬地将木主放入神龛里。后边则跟着孔祥熙、宋子文、何应饮的代表以及吴铁城四人为执祭。主祭、执祭行礼如仪以后。杨虎则以国民政府中将参谋身份，代表国民政府和主席蒋介石开始宣读颂祠：

诗咏祀事，典备蒸尝

水源本本，礼意綦详。

敬宗收族，德在无忘。

激彼秕俗，秉兹彝常

元凯之家，清芬世守。

孝孙有庆，服先食旧。

行快好义，声驰遐迩。

济众博施，号为杜母。

肯堂肯构，实大其宗。

爱建新祠，轮奂有客。

簋簋既饬，锵济修从。

式瞻枚实，介福弥隆

当听到杨虎读起“行快好义，声驰遐迩。济众博施，号为杜母”的时候，杜月笙禁不住掉下了热泪。

他对蒋介石的赞赏有加，感激涕零，以致宣读道贺人的名单，有法国领事、日本领事、各省主席、市长、上海滩工商、金融巨头和帮会头目一万多人，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奉安典礼结束后，又是开宴。12点开锣演戏，剧目有：

富贵长春——全班合演；

八百八年——上海滩闻人王晓籁、袁履登客串；

空城计——郭继云演；

群臣宴——孙化成演；

庆顶珠——小杨月楼、王庚产合演；

玉堂春——高庆奎、张春彦、芒英、姜妙香合演；

烛影记——程砚秋、贯大元合演；

捉放曹——王少楼、金少山、张春彦合演；

长坂坡——杨小楼、雪艳琴、高庆奎合演；

红鬃烈马——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马连良合演。

在右边那一桌子上，摆着虞洽卿女儿女婿亲自书画的绸子团扇和上海都锦生丝织厂用纯丝织成的杜月笙肖像，那都是赠给洋人与贵宾的。佣人们凭着条子领去，一份一份再分发给祠堂内坐着听戏的人。

“杜先生，让我好找！你可躲在这儿享清闲呀！你先看这个。”杜月笙的总管杨管北边说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递给杜，说：“这是啸林老板叫我带给你的，你要是没意见，便抄写以布出去。”

杜月笙接过纸片，打开来，原来是第二天排定开演的剧目，6月11日上午12时开演：

满堂全红——金碧玉、杨鼐依、彭春珊、马佩云合演；

岳家庄——小杨月楼、小奎官、蒋宝印合演；

琼林宴——言菊朋主演；

战宛城——麟麟童、荀慧生、刘奎官、金仲仁合演；

取莱阳——马连良、金少山主演；

取帅印——高庆奎主演：

马蹄金——尚小云、龚云甫、贯大元合演：

挑滑车——一刘宗扬主演；

二进宫——梅兰芳、谭小培、金少山合演；

卧虎钩——李吉瑞主演；

忠义带——程砚秋、谭富英、王少楼合演；

八大锤一杨小楼、马连良、刘砚亭台演

五花洞——梅兰芳、荀慧生、金少山、程砚秋、尚小云、高庆奎合演；

庆赏黄马褂——麟麟重、王英武、赵如泉、刘汉臣合演。

“管北，这样的京戏阵容，不是我夸张，如要讲全上海，就是全国也排匆出来。你看这压台戏，庆赏黄马褂，多棒呀！”杜月笙看完剧目，十分高兴，踌躇满志，随手递给杨管北。杜月笙和杨管北一起下楼抽鸦片。

楼下一间小教室，临时隔作鸦片间。鸦片总管郁咏馥见主人亲自来临，立即取出给杜专用的烟枪烟灯，伺候两人共同吞云吐雾。一向擅长油腔滑调嬉皮笑脸的郁咏馥，见杜月笙情绪很高，便一边打泡，一边讲笑话逗主人笑。

他添油加醋地讲了刚才看到的一出“双打”好戏。这正日的“堂会”排场，即便是北平的窟窝头会，也不易搞全这班齐全角色，当时，这杜家“堂会”的名气简直太响了。贺客们为了能有这耳目之福，也顾不得天热人挤，空气很混浊。当时有个胖子，坐久了口干却没法到后面取瓶饮料，看见座旁有听开过口的啤酒，正在冒气，白泡沫儿往外冒，他以为是饮料，随手捞过，一仰脖子连灌几口，没想到腥臭冲鼻，喉头好生难受，陡时心恶难禁，“哇”地一口兜肚翻喷了出来，一下倒在前面的人身上。于是前后座挥拳对打起来，和台上正演着的《长坂坡》全武行，意思相同。说也可怜，原来那位代表喝的并不是啤酒，而是一泡浓尿。

“阿馥，你这个坏蛋，专门造些笑话讲讲。”杜月笙听到这儿忍不住放下烟枪，大笑着说。“不，先生，千真万确的事，要是我造的，让鸦片烟把我打晕！”“真有这桩事件，那也太不对了，招待不周，阿馥，依跑一趟，告诉账房，送根条子给他们两位，代我打个招呼，以表示歉意。”

郁咏馥走了以后，杨管北才偷偷地告诉杜月笙，他让滋丰钱庄出面，已经买到四联公司股票3000元，过户到杜的名下，他专门来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还要继续吃进。用我的名义，也要用你自家的名义，再吃进万把。你不是有个亲戚在南通吗？拉住这条线，让他拉帮着我们收买公司股票。”“先生是说，吃得越多越好？”“当然啦，要一声不响地买大公司股票，然后……”杜月笙说到这儿，端起宜兴紫砂茶壶亮了亮。“我明白了，我就去办。”杨管北从烟榻上坐起。

杨管北拱一拱手，匆匆走了。第二天，正是6月11日下午，他赶上看最后的压轴戏——庆赏黄马褂。

这是出彩头戏，演的是清朝初年黄三太最后弃暗投明，立下十大功劳，康熙皇帝赏给他一领黄马褂的故事。戏到圆场，特地配合杜的身份，来个吉征喜兆，圆满收场。这个闻名遐迩的“杜家祠堂落成”盛典，就在这出善祷善颂之中圆满闭幕了。

第二天，晚报上便登了《鸣谢启事》妙文。内中说到几日来的盛况：“宾朋联袂，车骑如云，草绿郊莺，见元戎之小队；花开闾巷，多长者之高车。地当江海之滨，幸有烟花十万；人愧春申之侠，居然写履三千。”如此流光溢彩，多彩灿烂的文词，又俨然以杜甫自誉了。

当时的媒体上，定称上海开埠以来，从未见过哪此盛大的场面。勉强可与之“媲美”的，只有清朝末年大买办、大官僚盛宣怀的大出丧和英籍犹太人“冒险家”哈同的大吊丧。不过，论整个“奉主八祠”过程，规模之盛大，朝野之注重，气氛之热烈，典礼之豪华，耗资之巨大，献艺的名演员之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上海滩破天荒的一大出奇事、也成为杜月笙人生最辉煌、最永久的回忆。

第五章 黑道自有黑道难，风流也有风流债

幕后的神秘人物

1928年11月21日傍晚6时半，从汉口驶来的招商局“江安”轮停靠上海南码头。

与此同时，从黄浦江上游方向开来的一艘小火轮驶过南码头，在大达码头与法租界金利源码头之间的江心停泊，船舷旁边似见有持枪军人在往来走动。

半小时后，“江安”轮上归心似箭的旅客尽已登岸，船员、茶房开始打扫甲板、清洗舱房。至8时许，船上大舱灯火闭熄，只留走道、楼梯口的小灯照明。

深夜11点，在江心停泊、熄灯屏息许久的小火轮拔锚缓驶，徐徐紧靠在“江安”轮外档。此刻，“江安”轮上原本微弱的照明灯亦已熄尽。

仅一支烟功夫，小轮启动，全速驶向大达码头停靠。数十名军人及便衣或肩扛、或手拎，忙着把大包小包搬上码头，装入货车。正待发车之际，突然间，十余名武装警察从黑暗里跃出，围住货车。

一个高个子警官厉声喝令：“停车！检查！”

车上的军人和便衣开始很惊愕，面面相觑，但很快镇定下来。其中一个上穿短棉袄、头戴开普帽的便衣走下车来把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高个子接过名片，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着名片上的“淞沪警备司令部侦查队王斌”的字样，嘿然冷笑，然后把手一挥，命其他警察一起跳上货车，命令司机：“开往警署！”

“去就去！”开普帽说完咳嗽一声，数十名军人和便衣即刻缴光警察的枪，转而又对司机吼道：“开车！”

随着双方的吵闹声，卡车转瞬消逝在夜幕之中……

军警夺烟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成了大街小巷、茶馆浴室的热门话题。

人们急切地想从多似牛毛的报刊上获得一点消息，然而令人奇怪的到了23日，《申报》才率先刊载《侦查队拿获大批烟土》一文，该文称：

警备司令部侦查队于13日得密报，招商局“江安”轮将由汉口运大批烟土于21日晚上到沪，即派侦探往查。共查获烟土约二十担。即移载小轮运至大达码头。再用搬场汽车运回队部。闻此次所拿大批烟土，数在二万两左右，侦查队已将此项情形，呈报警备司令部，再由部电报中央核办。

同时，该报又刊载了淞沪警备司令部熊式辉司令致南京国民政府禁烟委员会的电文。

南京国民政府禁烟委员张（之江）主席勋：顷接敞部侦查队报告。昨晚在招商局码头，抄获“江安”轮夹带烟土二万两，已经封存，定期焚毁。除令各侦查人员严密查拿，以期净绝根源外，特电奉闻。

然翻遍当天各报却无警方只言片语，这就令人奇怪了。

谁知，第二天《申报》又补登了《市公安查拿烟土报告》：

鸦片流毒，举国同愤。乃据属一区报称，22日晨1时，有身着武装者三十余人，在大达码头起卸烟土。巡官李存正率警查拿，当以人少，反被掳劫，迄今仍拘禁白云观侦查队内。所有烟土，立即武装运往租界，无法阻止。武装运烟，国法何在？应请迅赐查究严办，以严军纪。

同时，又补载上海特别市警署长戴石浮致南京“万火急电”：

南京分呈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军政部长冯（玉祥）、禁烟委员会主席张（之江）钧鉴：武装运烟，掳劫警官，计邀重察。刻悉是项烟土，运至白云观后，立即武装向租界运去。当此厉行禁烟之日，发生此种行为，深堪骇异，应迅赐查究严惩，以申法纪。

再看做为当事者的招商局，也总得向国人有所交待吧？遗憾的是，该局赵铁桥总办致南京交通部的电文，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本月21日6时许，“江安”轮由汉口到沪，停南码头时，即有小火轮载武装兵士十余，驶外档登轮，把守船口，抄以货件若干。该小火轮驶去后，闻系烟土，特报。

由上面看来，警备司令部所发的消息，似乎缉拿烟土极为顺利，只待定期焚毁、申报核办；而警署的报告及电文则称，遇武装运烟，掳劫官警。这武装运烟掳劫警士者，显系警备司令部无疑。

这双方各异的报道，使众多的百姓，越来越糊涂，犹如坠入了九天云雾之中。

原定军警双方同时于23日在《申报》的载文，为何只见军方而隐匿了警方？

两天之后，市警署在对报界的发言中亮了底：“市局报告，经由市府所发，前晚本已编排，后被新闻检查员临时抽去。”

这下可在上海滩激起了轩然大波，各界人士纷纷质问新闻检查主任李德钊。在舆论的压力下，李德钊不得不在26日接受记者采访，首先阐明：“新闻检查国府虽年前已令取消，然沪地特殊故特致中央，经批准，暂行恢复检查。”接着，他话锋一转：“21日晚上发生此案，翌日警署即向各报馆发记事，重大之点，为武装包运烟土及烟土运入租界二项。本处以案情重大，若一稍不慎，将此莫须有丑事宣扬中外，致伤国家体面及革命军名誉，故拟暂缓登载。”

上海的新闻检查处，由党、政、军各方联合组成，而李德钊便是军方（警备司令部）所委派的检查员，所以李的答记者问，顿使上海群情激愤。市党部宣传部长陈德征首先发难：“据市府呈请中央批准，上海党、政、军各机关组成新闻检查处，共负新闻检查之责，并隶属于市指导委员会。”

“市指导委员会为上海指导一切文化机构之最高机关，非警备司令部所属之集团，决不至军事机关有命令即服从。此次市府所发新闻，自有市府领袖负责，若依李先生之做法，将来党部甚至中央之新闻，亦将李先生之审核始可发表？”

陈德征最后还强调：“破运土案，实为党国工作之一，值得向民众相告。李先生之谈话，决不能卸去警备司令部扣压新闻之过失。”

接着，市指导委员会负责人兼社会局局长潘公展，亦紧紧跟上，回答了《申报》记者的提问。

问：李德钊主任谈及，警署之报道有损中央威信，潘公有何高见？

答：据社会局所派检查员报告，22日晚李主任主张禁载警署戴局长电报时，余曾表反对，据理力争。乃李主任态度坚决，声明奉熊司令面谕，绝无商量余地。本人以为，此项新闻如属失实，责任应由直属长官承担，与中央威信无关。中央威信是否有损，视此案能否不稍瞻徇，彻查严办。

在这次答问的最后，潘公展公然骂李德钊“不依条例，任意禁止，等于口含天宪之皇帝”！

陈德征、潘公展两人的讲话，名义上对李德钊而发，实际上矛头直指警备司令熊式辉。熊当然不买账，遂致电国府禁烟委员会：“查此案，保安队与侦查队各执一词，故电请中央派员彻查。式辉以为，武装包运烟土，为军人莫大耻辱，果有此事，自应依法惩办。否则信口诬告，亦应科以诬罪。贵会处无监督禁烟地位，当无偏袒，谅必不凭一面之辞，遂下肯定之语。务乞一秉至公，勿令先人为主。”

军警双方如此互相攻讦，致使此案真相愈益扑朔迷离。

从警备司令部及侦查队长傅肖先处得悉的“真相”是：

侦查队侦知“江安”轮运大批烟土抵沪，即于21日晚派出侦探雇小火轮一艘，候至夜间11点半，强行登“江安”轮搜查出烟土20余担，正准备用车运回队部，突遭警署保安队李巡官率武装警士多人前来截夺。

侦查队侦探出示探员符号及拿土命令，警士悍然不顾，举枪威胁。为避免冲突伤及路人，侦查队仍乃称愿赴警署后再做区处。

车开后，侦查队为使烟土不致被包庇者转移匿藏，即在途中命令司机把车开往白云观队部，并将武装劫烟警士扣留，呈报司令部核办。警署闻讯后，又派警士数十名，荷枪实弹将队部包围，意欲武力劫回烟土，因侦查队有相当准备，故未得逞。

而警署暨保安队提供的“真相”却是：

21日晚12点半，大达码头三号岗警王占魁报告：有大批烟土自大达码头卸下待运。警署乃派巡官李存正率巡长霍世宗、李万清及巡警五人前往查察，见穿制服武装士兵20余、便衣持枪10余，正把烟土百余包装上汽车。

李巡长上前查问，一手持王斌名片者表示，系“警备司令部侦查队执行公务”。李巡长欲查看执行公务命令，对方非但不与，还出言不逊，双方始发生冲突。

侦查队仗着人多，将李巡官及警士等推拉上车，驶至侦查队队部后，另派士兵将李等禁闭一室。车上卸下小部分烟土，其余原车武装押送法租界。

李巡长等遭捆绑鞭打，伤势沉重，于第二夜间被逐出侦查队返局，经法医验伤后，安排在另地养伤调息。

正在双方各道“真相”，难分伯仲之际，警署却打出一张王牌云：21日凌晨李巡官等被劫后，局即派保安队及警士80多名，前往白云观四周侦缉。他们发现两人深夜行走，形迹可疑。

警士从两人身上搜出烟土若干，其中一人内衣上还有具名易良武的兵员符号一件。两人之实际身份及烟土来源，正在查询之中。

此讯一出，议论鼎沸，社会舆论在军、警两方之间，已明显倾向于后者了。

时任上海特别市市长的张定庵（桂系将领）自“沪土案”以来，密切注视案情的发展，此刻觉得自己通过市警署长戴石浮（桂系）似乎已掌握了主动权。他企图竭力利用此案来在蒋桂争斗的天平上为桂系增加一枚砝码。半月前，他接到国府禁烟委员会主席张之江发来的密电（同时也给淞沪警备司令部发了电报），告之：“有大宗烟土日内由水路来沪。”

张定庵立即将此讯传给戴石浮，令他派保安队在各码头加岗。并派出流动哨，昼夜防范不殆。

然而，张定庵心里明白，对手熊式辉也不是等闲之辈。

这位熊司令，虽然不是黄埔学生，但在北伐中战功赫赫，对蒋介石唯命是从，因此深得蒋青睐。所以，他从来不把张定庵、戴石浮放在眼里。

这天，张定庵收到警备司令部给市府送来报告：“22日晨保安队拘禁的陶永昌等人，系本部侦查队员，就是有犯队规，亦应由其队部处置，警方岂能越俎代庖望市府责成警署将人移交侦查队。”措词严厉，口气强硬。

而戴石浮的报告则写道：“当晚白云观附近缉获的可疑分子为陶永昌、任传发，从两人身上搜出送法租界望志路存放的大小烟土90余两。任供称系顶补易良武兵额，故佩其兵员符号，在白云观附近站岗。因久未发饷，见有大宗烟土运到，遂向侦查员索取一小包，欲售之补家中无米之炊……就凭以上初步供词，陶、任两人已触犯禁烟法规，警署完全有权力押查。”

张定庵当然明白军方把柄已落在他们手中，紧接着，警备司令部又向新闻界发表谈话：“近闻陶、任两人沾染赌博习气，赌场失利后胡言乱语为贪小利而在运土时偷窃少许烟土，这些均系个人而为，与查禁公务毫不相关。另也有必要提醒警署，未经核实过目即向报界端露，属违反新闻法规，此等有辱革命军声誉的举动，极难容忍。”

就在案情已微露端倪，熊司令极力辩解之时，张定庵接到南京国府来电：“中央及国府特令：一、上海军警当局将烟案人犯一律移交法院候审；二、中央党部、国府、禁烟会即日派员到沪，会同彻查，依法严惩。”

张定庵即刻在电文上批示：“上海特别市党、政、军、警务必通力合作！予以配合。”

南京国民政府禁烟委员会才建立三个月，就遇上了这起震动全国的大案，作为禁烟委员会主席的张之江，自然也感到棘手。

张之江，字紫氓，河北盐山人，早年入清军，后人冯玉祥的武学研究会，继冯玉祥之后任西北边防督办兼西北军总司令。自跟着冯玉祥转入国民党旗下后，虽在北伐中叱咤风云，蜚声军界，然因非蒋氏嫡系，还是被渐渐剥夺了兵权，只挂了几个诸如“国府军事委员”、“高级参谋团主任”等空衔，因为他办事认真，嫉恶如仇，在军界政界声誉颇高。这次接受了彻查此案的重任，倒也是决心不辱使命的。

11月30日清晨，张之江与司法行政部部长魏道明、司法行政部刑事司司长王淮琛一起率领一于查办人员由南京乘车抵沪。

虽然，三大员等来沪，保密极严，但刚到上海北站，张之江一行还是被上海各报记者包围，连珠炮似地向他们提出各种问题，使他们几乎脱不开身。最后，还是在众多警士的护卫下才得以突出“重围”。

“三大员”到沪后，紧锣密鼓式的展开了查询，具体步骤是：

一问公司局、一、二区区长及巡官等关系人；

二问警备司令部侦查队的证人；

三问窃土嫌疑犯陶永昌、任传发；

四问前往缉拿烟土之眼线王何二等；

五问侦查队出示名片者王斌；

六问封存烟土之警备司令部邓副官。

此外，又往军方藏烟土处启封查看了所有烟土，经逐一盘点，共有大小285包，另有若干小饼，共约1300斤。

上述与此案有关人员，数警署长戴石浮最为活跃，他时而与张之江秘密相见，时而向报界公开谈话；时而褒扬警方，时而讥讽军界。

正当戴局长踌躇满志、似乎胜券在握之际，12月1日晚，市政府接国府密电：“奉主席谕，上海特别市警署长戴石浮即令停职来京，听候审讯，局长一职，派黄振兴代理。”

此令在报上刊登后，全市哗然，沪地律师公会、商民协会、中华妇女节制协会、寰球中国学生会、拒毒会等团体，于2日下午举行代表会议，联合致电蒋介石，对令戴石浮停职候审不满。

市长张定庵得知戴石浮停职的消息之后，异常激愤，当晚即致电南京行政院：自沪土案发，舆论鼎沸，职遵总理遗教，尽力丽为，已初显成效。今奉电令，石浮停职赴京候讯，已转饬遵办。惟查此案起因，实由职府接禁烟会密电后，转会警署严拿，该局长奉行职务，职府似宜联带负责，应请一并停职，以明责任而昭法治。

12月3日晚，“三大员”及其随从返京，特安排在火车站接见新闻界人士，由张之江答记者问。

问：张主席已将烟土案调查清楚了没有？

答：可以告一段落了。

问：下一步将如何处置？

答：将调查内容呈国府，由中央处置。

问：最难断的，乃军警双方之对话，究竟孰是孰非？

答：此案虽不能最后定论，不过从调查结果看来本人觉得警署方面理由略占上风。

话音刚落，掌声响彻车站上空。

张之江一行返京复命的同时，由上海市政府、市党部和临时法院联合组成了“运土案调查委员会”，继续处理此案，临时法院何世桢，地方法院沈柄谦，农界黄谔，工界洪东麦，商界聂潞生，律师界李时蕊，新闻界陈布雷，拒毒会钟可托等皆是“调委”成员。

12月2日，“调委”在上海总商会召开了首次会议，急电行政院，请求“即刻查办‘江安’轮涉案人员”。

行政院委托国府文官处经办，很快得悉“江安”轮正航行在汉口至南京途中。总部参议董福开亲往下关侦查后，即会同招商局总办赵铁桥、江宁地方法院检查官周颂、警署督察员韩慕陶、傅盂博等人，在下关招商局会馆商定该轮抵埠时，分水陆两路缉拿案犯。

为防止走漏风声，招商局外由数十名警士警戒，参与会商各员，除韩慕陶前去具体执行任务外，其他人均不得外出或与外界有电话联系。

4日凌晨，水陆两路人马各分两队进入阵地。

水路由两艘小火轮组成，每艘小火轮配手枪队员八名，分头在下关码头附近巡逻。

陆路分左右两翼，由保安队负责，每翼十人，负责阻止行人及上下旅客。

另着下关区调便衣六名，由傅督察员率领，专司对付外籍人员。

又令手枪队副队长，率兵士四人，藏匿船中，以备应急之用。

晨4时许，“江安”轮驶抵下关码头，两只小火轮犹如两支利箭射向“江安”轮。韩慕陶率先疾步登上“江安”轮，高叫“奉上司命，查拿逃兵，旅客暂缓登岸！”

赵铁桥紧跟在后，立刻请英国船主司蒂华、轮机长罗司及俄国大副登岸，送至招商分局查询后，当即派人将两名英国人转送英国领事署；将俄国大副暂且送回“江安”轮；而在场的23名船员全部被拘捕，押至江宁地方法院。经初审，八人与本案牵涉不大，准由当地人士作保返轮，其余15人继续在押。

12日5日下午，江宁法院首席检察官王果，把这15名船员押至禁烟委员会，由张之江、魏道明亲自分别讯问。虽供词多狡诈，但毕竟做贼心虚，相互之间又摸不着底，终于露出了破绽。

可惜，重大嫌疑犯火轮头目王道余等人前日突然“有急事请假”，去向不明。

此间，淞沪警备司令部侦查队队长傅肖先、警署保安队巡官李存正、巡长霍世忠、运土案中关系人陶永昌、任传发及其他证人等，也先后从上海押送至南京，分别由国府警备司令部及江宁法院收押候审。

张之江真是雷厉风行，旬日之内，已把所有人犯逐一过堂，案情总算稍有眉目。

因为蒋介石早有“此案事关机密，在未有国府指令以前，毋得外泄”的手谕下达，故张、魏只能于12月17日写出查核报告密呈国府，待令区处。

12月19日，禁烟委员会及运土案调查委员会联席会议在南京召开。张之江一反平时反应机敏、妙趣横生的讲演风采，木然地拿出讲稿念着：

“诸位委员、诸位先生：之江与道明、淮琛君奉国民政府令及受禁烟委员会之委托，赴申查究烟土一案，访讯了沪地军警双方、询问了证人及涉案人员，通过对各方的详密核准，原先质疑之处已渐见分晓，为避免外界以讹传讹，兹将有关要点告之诸位。

（一）余曾接受密报，云有大宗烟土将由外洋人沪，因分函致沪市府及警备司令部密拿，故此次军警两方均系奉命办理公务。

（二）军方侦查队先得眼线报告而往搜查，警方保安队见起卸烟土而去诘问，由此发生争执，实属误会。

（三）此次烟土案，系“江安”轮由汉口运上海，为在逃之火仓头目王道余、厨师金大生等四人所为，并非吾前函所指那外洋大宗烟土。

（四）军方侦查队搜获烟土时，既不查拿烟贩，又不追究船员，处理已有未合。该队队长傅肖先又扣留警方李巡官，殴辱成伤，尤应负违法之责。

（五）据李巡官所述，因怕丢失烟土而主动同车前往白云观。警署长戴石浮未察究竟，遽以武装运土及官警被劫等语登报，有损革命军人之声誉，转由警察总署查处。

（六）陶永昌、任传发确身带烟土而被捕，然此两人曾为军方查烟眼线，又据云奉公事而行，还须深诘详察。

（七）对本案人犯的审理，请由江宁地方法院侦查承办。

以上七点如有欠妥之处，当由之江本人负责。”

念完，张之江无力地合上讲稿，魏道明起身说：“散会！”便与张之江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会场。

正当新闻界对张之江的一反常态疑惑不解时，12月20日，上海传开了“张之江辞职”的消息，“拒毒会”通过长途电话向南京禁烟会询问，科长宋哲夫问答说：“张主席因沪土案及明年国际禁烟大会之准备，至劳累过度，故拟稍事休息。”

这一答复，基本上肯定了传闻。

果然，21日上海新闻界从行政院得悉了国民政府《慰留张之江》的文告，其日：“张主席办理禁烟渐著成绩，为肃清毒害细习规划，还望勿以微疴遽萌退志，所请辞去禁烟会主席职务一事，应毋庸议。”

文告一出，“禁烟会”里电话铃声不绝，各界人士纷至沓来欲求一晤张之江，然张均避而不见。

众多记者煞费心机探其去向，均不得其踪。各报记者只好又乱哄哄地转向司法部门来了。

1929年的元旦，在“江安”轮“沪土案”的一波三折中来临了。原先拟由江宁地方法院代办“沪土案”，因在诸多方面甚感不便，遂根据司法院院长王宠惠的建议，改由上海地方法院审理（案内现役军人由军法审处）。

7日中午，地处南市的上海地方法院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由审判长诸福曜、检察官朱携、陪审推事沈炳荣及庞树蓉等组成的合议庭，于下午2时正式开庭审理“沪土案”。

院长杨肇麟亲临亲听。

合议庭分别对王建美、吴秋生等13名“江安”轮船员以“运土罪”，对陶永昌、任传发两人以“盗窃罪”提起公诉。对在逃尚未归案的王道余、徐阿今、金大生、李六子等四犯做缺席审判。

“义务”律师陶嘉春为被控船员及两名“窃土犯”进行辩护。

不出所料，各案犯所供与报上披露的相同，至于烟土来路，均称由在逃火仓头目王道余等接头，其余概推不知。

16日下午继续开庭，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记者们仍然期待着能爆出新闻，然而，他们又失望了。案犯供词同前次无异。

接着，由检查官朱俊起立宣布：“据各被告及证人供词综合，烟土原在火仓及机房搜得，是在逃的火仓头目王道余、厨师徐阿大、金大生、李六子所为。王建美、王建实司电灯，责任重大，不容推诿。吴秋生、王德文同值夜班，系贩土之同党。王忠明等罪与前同，因责任较轻。可予减格论处。陶永昌、任传发盗窃烟土，构成犯罪，理应烟土没收并予处置。”

最后，由诸福曜审判长起立宣判：“主犯王道余、徐阿大、金大生、李六子外逃，应予严缉。”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诸福曜见状加快节奏念道：“王建美、王建实在侦查队登轮缉查时关闭电灯，妨碍公务执行；吴秋生、王德文在值班之时帮助贩运烟土，均触犯刑律二百七十一条第一款，各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陶永昌、任传发盗窃烟土犯刑律三百三十八条六款，处有期徒刑一年。白云观提解之烟土260大包，25小包，计1360斤，予以没收。其余王忠明等10名，尚未构成犯罪，当庭释放。”

宣判结束，法庭人员鱼贯而退。还未待旁听者们醒悟过来，早有数十名刑警拥出，把案犯押上警车，又把获释者驱上招商局汽车，有关证人都乘上备好的专车，在一阵嘈杂的喇叭声里，车队转瞬即逝。

记者们看得目瞪口呆，稍顷，缓过神来，也只得无可奈何怏怏而归。

半个世纪以后，当年外逃的首犯王道余在美国披露，沪土案背后的主使人是自己的师父杜月笙。

杜月笙在民国成立后，从华界运土不能像北洋军阀时期明目张胆地动用军队保护了，但暗中他仍借助军队的保护来贩土。他重金贿赂了当时的淞沪警备司令熊式辉，由熊派士兵押车运土进租界。

张之江从南京给熊发电报，说近日有批土要进沪时，熊很慌，与杜月笙一商量，决定由侦查队去“江安”轮上提，提到队部后，扔下几包表示意思，其余的仍拉进法租界。后来，因警方盯得太紧，只好又悄悄把那些烟土拉回侦查队队部。

杜月笙还通过国民政府中的关系得知政府不久即将查办“江安”轮涉案人员，便提前安排王道余、徐阿大等四人出逃香港。接着，他又在南京、上海两地拼命砸金条，终于使事情不了了之。

一件曲折的案件

魏廷荣在上海法租界的权势和财力非同一般，他是唯一能与杜月笙抗衡的人物。

魏廷荣是位天主教徒，精通法语，曾留学法国，与法租界当局关系密切。

早年，此人经营地产，在徐家汇一带拥有大量的地产。上海人传说徐家汇三分之二的土地属于魏廷荣所有。他的岳父朱葆三，曾任上海总商会会长，法租界第一条以中国人命名的马路就是朱葆三路。

魏廷荣靠着精通法语，到过法国，又靠着岳父的牌头，成为特别受宠于法租界当局的人物。

黄金荣曾和魏廷荣争夺过美女吕美玉，结果迫于魏的权势，向魏让步。

魏廷荣不仅担任中法银公司经理，兼营地产、古董业，还担任法租界公董局的华董兼法租界华人商团司令（又称法租界义勇队总司令），并与驻沪法国领事及其所属各机构上层人物关系密切，是个“兜得转”的头面人物。

1929年7月24日上午10时50分左右，魏廷荣携带三个年幼子女乘自备汽车从设在朱葆三路（今溪口路）、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口的中法银公司向西行驶。

不出1公里，前面一辆小汽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几个持枪的人跳下来，把魏廷荣的司机和两个孩子赶下车去，然后跳进车内，把车向南开去。

车到民国路口时，绑匪又把第三个孩子赶下车，只押着魏廷荣急驰而去。

途中，绑匪用浸了蒙汗药的手帕蒙倒了魏廷荣，剥去魏的衣裤。车到南码头，绑匪们把魏廷荣抬上小船。经二三小时的行程，来到南汇县六灶村樊庭玉家中。

六灶村位于浦东远郊，河流纵横形成水网，除小船之外，无任何交通工具与外界相通。

樊庭玉是地保，没有人敢来寻他的麻烦。魏廷荣在樊家被藏匿50天，居然没有一点风声透到上海。偶尔有邻人到樊家串门看到魏时，樊庭玉说是自家亲戚在此养病，邻居们也就信以为真。

樊庭玉是位农民，秉性善良，对魏廷荣十分友好。

魏廷荣被绑架的消息使全上海受到震动，法、英两租界巡捕房及华界的警察局十分紧张地部署侦破任务。各车站、码头、关口、要隘都被封锁，严密检查，同时又利用流氓帮会从黑社会内部突破，但都未有结果。

魏廷荣被绑三天后，他原配夫人的长女朱二小姐收到绑匪一信，约定她夜间去杭州碰头并警告其不许向警方报案。绑匪向她交了魏廷荣亲笔写的纸条，说明魏活着，要家中人准备赎票款项。并出示了魏随身佩带的金壳怀表作为信物。

分手时，绑匪向朱二小姐敲诈，要“见面礼”1000元，但未宣告勒赎金额。

魏廷荣被绑票后，新闻界大肆渲染，更加引起各方注意。朱二小姐和魏的爱妾吕美玉不断收到各种来信和报告，巡捕房疲于奔命，但毫无进展。

8月24日，一封署名“大侦探密告”的信邮寄到贝勒路（今黄陂南路）天祥花园魏宅，信中说：“廷荣被绑去至今无信，侦探捉强盗只捉外人，所以自己人做绑匪，侦探天大本领也捉不住。何况这个人是拜山人做老头子，而又是商团教操官，是自己人，只是手里没有钱，所以他就横了良心做绑匪，绑了自己的连襟。”

吕美玉接信后，大为吃惊，连忙找朱二小姐商量，决定将此信交给巡捕房。

“大侦探密告”中所说的那位魏廷荣的连襟是赵慰先。

赵慰先早年留学法国，经赵的母舅朱竹坪介绍认识了魏廷荣，魏将其安排在中法银公司当职员，以后又请他在法租界义勇团当教操官。因住在魏家，认识了朱葆三的小女儿朱九小姐，最终和朱九小姐恋爱、成婚。

赵慰先住在魏家时，伪装得非常老实、正派，不仅穿着打扮很朴素，而且说自己不会抽烟、喝酒、赌博。可是，当他和朱九小姐结婚后，真面目便暴露出来了，不仅吸烟、喝酒，而且经常到杜月笙所开设的赌场里赌博。

不到二三年，赵慰先就把朱九小姐陪嫁的数万元家产输得精光，于是就在魏廷荣头上打主意了。

9月15日上午，康脑脱路（今康定路）304号发生凶杀案，巡捕们在现场捉到凶犯一名。该犯恰巧也是魏廷荣被绑案中的一名绑匪，他交代出魏被藏在六灶村樊庭玉家中。

公共租界捕房急忙把这一信息报告法租界捕房。法捕房当即派出西捕头目鲍尔第和华捕探长金九龄等人赶往六灶村。

当中西探警突然闯入樊庭玉家中时，樊家却空无一人。

巡捕们唤醒村民询问，将魏廷荣的照片拿给村民辨认，村民说曾在樊家看到过此人，但谁也说不出现在到哪去了。

原来，9月15日傍晚，樊庭玉的叔父、绑匪樊仁根突然来到樊庭玉家，说是康脑脱路有人被捕，巡捕房已经得知魏廷荣藏在这里，最迟明天就会赶来，樊仁根对樊庭玉说准备“撕票”灭迹。

但是，秉性善良的樊庭玉执意不肯“撕票”，两人争吵得几乎打起来。

魏廷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樊庭玉救他一命。

樊庭玉说：“我如果救了你，他们这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樊先生如果救我，我定将养活你终生。”

樊庭玉动了恻隐之心，终于决定救魏廷荣出险。两人商定，先一起赴苏州，到魏廷荣娘舅家避避风头，后来魏经其母舅王晋康联系，在上海法租界义勇团的保护下，回到上海家中住了三天，又启程赴北京避风头。

后来，魏廷荣果然实现诺言，报答了樊庭玉的救命之恩。

有关魏廷荣遭绑架的侦缉事宜，上海法租界捕房先后查获有关人犯朱竟成、陈仲衡、唐士良三人。

1929年10月4日，法捕房将朱、陈、唐三犯解往会审公廨受审，审讯结果，宣布该三犯各押西牢五年，期满后驱逐出境送内地官厅按律究办，另赔偿被害人纹银1两，由三犯共同负担，此属于规定的象征性赔偿。

在案件审理的第一阶段中，除了魏家接到的具名“大侦探密告”的信件外，未发现赵慰先与魏案有关系的证据。

赵慰先仍逍遥法外。

1931年6月，公共租界在处理别的案件中，案犯蔡维才供出曾参与绑架魏廷荣。法捕房闻讯，于6月6日要求公共租界法院把蔡移提到法租界，就魏案重行侦讯。

蔡维才供认，魏案的教唆者是徐忠清、吕若望、樊仁根及一刘姓人，真正教唆者是赵慰先。

会审公廨对赵慰先、吕若望等发出缉捕文票。

吕若望被押沪后于7月2日受审，据供，赵慰先要绑架魏廷荣是由在逃的邹慎恩透露给他的，绑魏案是邹托徐忠青帮忙邀人进行的。

这期间，恰逢会审公廨正在撤销，直到8月7日吕若望、蔡维才被解到新成立的法院开审。蔡维才此时却翻了口供，说在捕房的口供被外国翻译译错了。

很显然，这幕后另有原因。

同时，由魏廷荣委托为代理人的徐延年律师向法庭请求对被指为主谋犯的赵慰先拘案法办。

但是，赵慰先在1931年以前已离开上海，就任财政部税警独立第六营营长，驻在苏州。法捕房请魏廷荣状请法院补办到内地捕人的手续。并要魏派其长子魏元生伴同捕房探目，携公文赴苏州。

8月21日，他们投请吴县警署侦缉队协助，在赵慰先乘坐自用包车驶过三多桥附近时，由魏元生拦车指认，逮捕了赵慰先。

次日，赵慰先被押回上海。24日，解到法庭归案审讯。

当天，由捕头鲍尔第及译员王均把吕若望及已判刑的陈仲衡押到法庭与赵对质。

吕若望、陈仲衡均供认此人为赵慰先，并说听到赵慰先谈过魏廷荣为富不仁故要将其绑架。

但是，赵慰先坚决不承认指证他的人与他相识。

法庭又两次开庭，提讯陈、吕，口供都没有变化。可是，同案犯朱竟成，不仅没有说赵参与此案，反而说魏廷荣曾指使180号巡捕和魏自己先后到押所三次，唆使他要他供出赵慰先来，被他拒绝。

魏廷荣和主持追诉的法捕房都驳斥了朱的供述是反诬。

赵慰先通过他的辩护律师，提出了财政部税警团的公文，辩称不论赵是否犯了罪，因为他有现任军官身份，都不应受通常法院审判。

1931年11月28日，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宣告判决，对吕、蔡两犯以共同掳人勒索罪，分别判无期徒刑及20年有期徒刑。

对于赵慰先，法院却宣布不予受理，因为他被捕时确系军人身份。

1933年5月30日，设在法租界内的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分院把一直在押的赵慰先提庭，宣布移送淞沪警备司令部归军法审判。

不料，这时法捕房却突然撤回了对赵慰先的控诉。

原来，赵慰先被捕后，朱葆三家的兄弟都气愤万分，主张严办，唯有朱九小姐、赵班斧（赵慰先之胞弟）等不断地向魏廷荣求情。

朱九小姐多次跪在魏妻朱二小姐面前哀求；当时任上海社会局长的赵班斧断指写血书，请求魏廷荣手下留情。

魏廷荣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这一来，就做了感情的俘虏，亲自去法捕房，把对赵慰先的控诉撤回了。

法捕房宣告撤回控诉后却仍把赵慰先移解到上海警备司令部。

赵慰先很顺利地通过了军法会审，于1933年6月15日由上海警备司令部和军法处当局判决宣布赵慰先无罪。显然，赵慰先背后有得力靠山帮助他打通了上海警备司令部军法部门的关节。

赵慰先获释后，不顾赵班斧在法捕房所具的书面声明中提出的“保证慰先决不对于魏君有所误会”的诺言，在上海各报上以大字标题，登载启事，说他被逮捕幽禁是由于魏廷荣唆使已判刑的罪犯诬陷他赵慰先及“上海名人某公”所致。

这里的名人某公，就是指杜月笙。其实，在上述案件过程中谁也没有提到过杜月笙，赵却主动把后台人物暴露出来了。之后，赵慰先向警备司令部军法处反诉魏廷荣教唆诬告，请治以应得之罪。

魏廷荣不是军人，赵慰先不应向军法部门反诉魏，而军法部门也不应当受理赵的控告，奇怪的是警备司令部军法处却遵从赵的要求，连续两次签发传票，甚至直接派便衣士兵进入法租界魏的寓所传唤魏。

不料，军法处第二次派人到魏宅传唤魏时，被巡逻的探捕扭进了捕房。因为法捕房自魏廷荣遭绑架后，常派探捕在魏宅周围警卫，以防不测。

军法处的便衣被探捕抓住后，军法处就以魏廷荣“托庇租界妨碍公务”的口实，对魏下达了通缉令。

但是，华界军方不能进入法租界捕人，赵慰先只好请警备司令部把他提出的反诉移送到法租界的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核办。同时，他又向法院提出了自诉状，控告魏廷荣和他的儿子魏元生分别犯有诬告等罪行。要求法院从严惩处。

法租界当局得知消息，马上派出顾问律师到法庭上要求参加诉讼，其出发点在于保护魏氏父子。

此时，魏廷荣的好友、上海帮会界首领徐朗西出面，劝魏廷荣“烧点锡箔灰退了鬼”，劝魏拿出3万元交给赵慰先，去安排司令部里的人，另一方面他请朱竹坪去劝赵慰先。

经过几天活动，双方逐渐达成了共识。

在双方同意后，徐朗西出面请客，魏廷荣、王晋康、朱竹坪、赵慰先一齐到场。

魏廷荣当场打开一只装着3万元现钞的箱子，由王晋康点交朱竹坪，朱竹坪转交给赵慰先。

从此，上海警备司令部军法处就不再对魏廷荣通缉了。赵慰先也避不到案，至此这一案件永远“延期审理”了事。

赵慰先终于从魏廷荣手中获取了一定的赌博本钱。

这一案件经过曲折变幻的过程，最后不了了之。

在案件变幻过程中，很显然有人幕后操纵。从被绑架者魏廷荣提供的材料和其他多方面的迹象来看，幕后的操纵者是杜月笙。

杜月笙当时和法租界当局关系密切，和魏廷荣在法租界的势力不相上下，但他所掌握的帮会势力却远远超过魏廷荣的义勇团的势力。加上在租界之外的国民党当局军警各界的关系，金融、工商界的势力，魏廷荣此时就显得弱了，虽然魏的经济力量不在杜月笙之下，但其政治势力，尤其是社会势力远不如杜。

绑匪朱竟成在法庭上受审时，曾供述绑架魏廷荣的动机：“这次绑魏并非完全为金钱问题，实缘原告魏廷荣，身为教友，不应娶伶人吕美玉为妾，又将吕之照片刊印于美丽牌香烟上卖钱，又将以义勇团名义在法国公园内募捐所得之款，匿不报销，又开中法银公司及交易所，紊乱金融等种种不良行为，故此起意绑架，惟民人等实际上确有强暴行为，违反法权，而对于主义上，并不为罪，实寓有警惕原告之意思。”

朱竟成的这番活，暴露出绑魏主要为了两点：一是魏娶吕美玉为妾；二是魏在法租界金融等方面势力大而狂妄。绑魏不仅是为了勒索赎金，也是为了打击魏的势力。

这充分说明，绑魏案不是一般绑匪为金钱目的策划的，而是有与魏争雄的“大亨”在幕后操纵。

被绑者魏廷荣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幕后人物非同一般。他在事后写的材料中称：“我和杜月笙之间向有矛盾，古话说‘两雄不并立’，那时在法租界我和杜月笙各有一部分势力，而法国领事比较信任我，在杜月笙看来，我不能成为他的心腹，就必然会成为他的敌人。事实上，我是不肯和他同流合污的，在某些方面还和他对立。”

杜月笙在经营烟土方面、赌场方面、组织“自卫团”武装方面，都遭到过魏廷荣的反对，双方矛盾很尖锐。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前，杜月笙等组织恢复“中华共进会”拉魏入伙，遭拒绝。杜月笙为此对黄金荣、张啸林说：“这家伙自以为是上等人，看不起我们帮会界。”

杜月笙曾经向魏廷荣表示要换帖，结为异姓兄弟，受到魏的冷落。

后来当杜家柯堂落成典礼时，英、法租界当局，国民党一些党国要人都前去祝贺，连蒋介石都送了亲手题写的匾额和亲笔道贺信，而魏廷荣却仅随份送礼，没有前去道贺。

由于有这些情况，所以正如魏廷荣所说：杜月笙“势必要拿点颜色给我看看”，“适逢赵慰先有绑架我的企图，经过一些绑匪的串连，于是杜月笙就成为这一案件的幕后人物了”。

魏廷荣对于自己当时在法租界的地位有较切实的估量，在他亲自写的《杜月笙与绑案关系》的材料中指出：“凭着我当时在法租界的地位，一般的匪徒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人撑腰，怎敢动我的手。”“赵慰先和杜月笙原非素识，但是赵从上海警备司令部释放出来后，就和他的妻子朱九小姐经常在杜家出入，杜还介绍他在警备司令部当副官长。”“赵慰先被释后，登报指责我要绑匪朱竟成诬陷赵慰先和‘名人某公’。朱竟成在法庭上只说我要他检举赵慰先，并没有说我要他检举‘名人某公’。在声明中，赵慰先却把杜月笙扯上，如果没有杜的授意，赵敢这样做吗？”

显然，赵慰先在报纸上的声明有杜月笙的授意，在案件的变幻过程中，赵班斧断指写血书使魏廷荣撤回起诉，然后赵再来个反诉，而警备司令部军法处随便插手军法处之外的诉讼而又明显地偏向赵。

这一系列问题，都暴露了杜月笙是在幕后操纵的。

早在魏廷荣脱险后，赵慰先被捕之前，杜月笙曾登报声明他与此绑案无关，这是由于杜对魏脱险的背景，特别是魏与警方对这一绑案的内幕所掌握的情况心中还没有底。这确实是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声明。

赵慰先及其胞弟赵班斧后来都成了杜月笙的门徒。赵被捕后为其辩护的两位大律师，这是当时已赌得倾家荡产的赵慰先请也请不动的。而这两位大律师都与杜月笙有密切的关系，很有可能足杜月笙为赵慰先请出来的。

其实，魏廷荣被绑案幕后不仅有杜月笙的背景，还有黄金荣的背景。

自从魏廷荣从黄金荣手中夺去美女伶人吕美玉之后，黄金荣一直耿耿于怀，伺机报复。黄金荣曾与杜月笙、张啸林等策划过绑架魏廷荣，杜月笙也曾布置过对魏的绑架行动，但由于魏周围有义勇团保镖，又受到法租界巡捕保护，绑票未成。

1929年赵慰先对魏的绑票是前一次未遂行动的继续。杜月笙利用魏的连襟赵慰先绑架魏，实现了他打击魏的威风，削弱以至打垮魏的势力的目的；又通过在诉讼方面的幕后活动，不仅使魏对赵慰先的诉讼夭折，反而通过赵对魏的反诉迫使魏拿出3万元。

通过这一曲折的案件，魏廷荣从此屈服于杜月笙的势力，才39岁就辞去一切职务，蛰伏在家里，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总是提心吊胆。

调整好积压路关系

杜月笙独当一面后，首先着力调整与各方面关系。

他一力促成黄金荣正式加入青帮。黄金荣虽是上海滩的著名恶霸，早就按青帮规矩收学生纳名帖，但他本人在一个长时期中并没有正式入帮，而是一名“空子”，因为黄金荣认为他是在外国衙门吃公事饭的，加入帮会诸多不便。对此，上海滩的青帮中人颇为恼火，但因黄金荣背靠法国人，手下又有一批亡命之徒，自成体系，青帮中人也奈何他不得。卢筱嘉事件时，杜月笙求青帮“大”字辈老头子张镜湖出面调停，张的门下即不无要挟他，提醒杜月笙；“听说黄老板是空子啊！”为了帮助黄金荣渡过难关，杜月笙曲意奉承道：“黄老板一向敬佩张老太爷！”张镜湖方面不软不硬地回答道：“树大根小，不敢承当。”话似自谦，实际明确告知黄金荣：你既以青帮规矩收学生纳名帖，不管势力多大，必须以青帮为根。不久，黄金荣在山东参与调解“临城劫车案”，又借用了曾任通海镇守使的张镜湖及其开山门弟子吴明山的名义。回上海后，黄金荣即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告他以“空子”身分，屡次冒用青帮名义，实系触犯帮会中无可宽宥的戒条。黄金荣势力与上海滩青帮势力的关系，日见紧张。杜月笙既是青帮正式成员，又是黄金荣门下，深知这两大势力如不沆瀣一气，相互提携，他将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于是极力周旋于黄金荣与张镜湖之间，经他穿针引线，黄金荣终于向张镜湖交纳两万大洋的挚敬礼，递上名帖，正式加入青帮，成为青帮中“通”字辈成员，青帮势力与黄金荣势力的进一步结合，使杜月笙在黑社会中有了更加牢固的基础。

其后，杜月笙开始将目光转向英租界的流氓势力。

法租界以黄金荣为代表的流氓势力与英租界的各股流氓势力，长期以来，明争暗斗，势如水火。英租界流氓势力帮派势力，内争迭起，力量往往消耗于自相残杀之中，特别是大部分烟土生意被法租界黄金荣势力抢走后，更是乱了阵脚，颓势纷陈。黄金荣见机，落井下石，穷追猛打，恨不得将英租界的对头一网打尽。迫于黄金荣咄咄逼人之势，英租界大流氓沈杏山一度不得不离开上海，跑到北方避风头。黄金荣虽然暂居上风，但他一意强行，积怨甚多。英租界的诸多流氓破釜沉舟，苦苦撑持，总想寻找机会反扑。因此，黄金荣势力仍然无法打入英租界。

杜月笙对英租界流氓势力采取了攻心为上的办法。他意识到黄金荣势力主要以法租界为根据地，要想把在英租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流氓完全压垮，是办不到的，只有软硬兼施，将英租界流氓的头头脑脑笼络住，才能使自己的势力扩展到英租界。

他首先在沈杏山身上下功夫。沈杏山当时已从北方返回上海，但仍深居简出，极少活动。杜月笙了解到这一情况后，想方设法说服黄金荣和他一起登门拜访沈杏山。沈杏山当时所以闭门谢客，一则因为烟土生意之争败于黄金荣、杜月笙手下，无颜见人，二则见法租界势力正在撑顺风船，自己处于劣势，稍不留神，极易招祸。在此情况下，忽得黄金荣、杜月笙来访，当然喜出望外。此辈人物，本来就无所谓气节、原则，奉行的是“有奶便是娘”主义，经杜月笙甜言蜜语，双方便握手言欢，惺惺相惜了。以后，杜月笙又挽国民党上海市政府司法科科长刘春圃为媒，使沈杏山第四个女儿与小她两岁的黄金荣的养子黄源涛婚配，于是黄、沈由冤家一变而为亲家。沈杏山手下”大八股党”等喽罗，原见沈杏山受挫，已有转换门庭之想，但一则碍于“江湖义气”，二则黄金荣面孔铁板，毫无通融之意，只好硬撑。今见沈杏山改变态度，杜月笙又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当然纷纷投奔黄门，英租界地盘便被杜月笙挖去一大块。因此“化敌为友”的软功，杜月笙在英法租界开始兜得开了，这是黄金荣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二十年代末，中国南方革命运动轰轰烈烈，使蒋介石心惊肉跳，不遗余力地要将这股火焰扑灭。而且全国反蒋运动屡禁不止，方兴未艾。蒋深深感到了危机，交椅在风雨飘摇之中颠簸，使其坐卧不安。一方面他要集中兵力剿共，一方面又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对付西南、西北等反蒋战线。国库本来就很虚弱，加之连年兴师动众，白花花的银子水一般地流向各个战场，就连实际上的一国之君蒋委员长也感到囊中羞涩。军费浩大财政枯竭，扩军备战受到限制，打仗要钱，买通洋人靠山要钱，暗杀异己要钱，夫人的高跟鞋要钱，换假牙要钱……没完没了，什么都要钱。可钱在哪里？按部就班的财政收入显然越来越落后于时局了，蒋委员长于窘迫之中想了一个绝招——“米照捐”。所谓“米照捐”，属蒋介石别出心裁的发明创造，其理论含义颇多，诸如利国利党利民之类的意义，但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变着法儿进一步搜刮百姓的腰包而已。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米照捐”的最初竟在王亚樵的家乡安徽试行。实在可以说是蒋委员长选错了地方。当时的安徽省政府，十年之内走马灯似的换了若干任政府主席。安庆人有句玩笑话：省政府大门外要是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你千万别小看了他，说不定他就是新来的省主席。不过也不用怕他，说不定他明天就卷铺盖又换了别人。这话并不刻薄。到了三十年代初，省主席又换成了吴忠信，这回总算成了蒋介石知根知底的亲信。蒋介石命令吴忠信在安徽的芜湖等产米区试办“米照捐”，却没想到遭到了强烈的抵制。先是西南政务委员会委员肖佛成赶到上海，串联上海反蒋人士，扰乱蒋介石的扩军备战计划。继而，王亚樵令其弟、正在攻读法律博士生的王述樵秘密联络上海大专院校学生戚皖白、杜敬纶、洪耀斗、雷可南、汤绍松、刘竹青等筹备组建“安徽旅沪学会”，有组织地向“米照捐”发难。王亚樵则站在该会的幕后，四处联络，敦促安徽反蒋人士给予该会以大力支持。

不久，“安徽旅沪学会”出面召开反“米照捐”大会，邀请柏文蔚、常恒芳、李少川、李次山、高一涵等人参加，发出通电，推选五路代表，分赴南京、庐山、安庆、芜湖、蚌埠请愿，发动安庆米商罢市，米船停运。一时粮运不通，粮价高涨。蒋介石无奈，只好让行政院长汪精卫下令撤销“米照捐”。

“米照捐”被迫停办，扰乱了蒋介石的扩军备战计划。蒋介石获悉是王亚樵一手发动，“安徽旅沪学会”是王亚樵的反蒋组织，遂明令查封“安徽旅沪学会”，密令戴笠监视王亚樵的行动。

戴笠自从同王亚樵分手，这几年可以说是终于混出了人模狗样。自1928年以后，戴笠在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密查组工作，凭其与生俱来的多疑多动，做起间谍工作得心应手。

王亚樵刺杀赵铁桥得手后，在上海滩又一次掀起轰动，国民党委派在沪的高级官员人人自危，军警四处侦破凶手，终不得要领。但黑道自有相通之处，事发当天，几位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流氓大亨互通信息，大家好生纳闷。赵铁桥之死，既非黄金荣所为，也与杜月笙无关，张啸林更是表示不知道。那么，是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敢翻老佛爷的眼皮子呢？

掰着指头算下去，也只能是王亚樵了。

这几位流氓大亨是勾得很紧的，一般外省人想在上海滩占个码头，不在这几位的门下叫爷叫爹，不把银子上足，不把大腿拍舒服，是万万做不到的。唯独王亚樵，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当年一百把斧头杀开一条门路，在这几个人的面前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居然风吹不倒雨打不散地站住了，而且站得很稳当。几年下来，王亚樵在外面世界晃了一圈，当过旅长、当过别动队司令、当过宣抚使、当过国民大会代表。管他当什么，只要不在上海碍事就行。谁知这几位大亨刚刚松了一口气，那位先生丢了众官又重新回上海滩争霸来了，一来就大开杀戒，不断制造新闻。黄金荣终于明白王亚樵不是一只软翅的鸟，也不能不在暗中惊叹王亚樵的胆量和能量。对付王亚樵，他们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则，不与之交往，也不惹他。黄金荣曾经对其门徒说：“王老九这个人很讨厌，素来吃软不吃硬。碰上了给个方便大家相安无事，切莫在他面前惹是生非。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君子咱不怕，毛贼咱不惹。”杜月笙也说：“王亚樵是穷光蛋，惹了事一拍屁股拔腿就走，咱们可是有家有业，惹了他，今日放你一把火，明天杀你一个人，是很划不来的。”

尽管就势力而言，王亚樵无法与这几位流氓泰斗抗衡，但用王亚樵的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黛玉就怕焦大爷。”

因此，黄金荣等人对王亚樵，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吓，吓不了就让，让不了就赔笑，就拿银子笼络。

怕有事偏有事，躲不了也吓不了。

王亚樵派人刺杀赵铁桥，虽然出于本意是为王乐平等人报仇，但外面还有一层，就是“受人钱财，与人消灾”。问题是李国杰给钱不够，还有一艘“江安”号轮船漂在海上，不知是疏忽忘记，还是要故意挑逗鹬蚌相争，这艘船李国杰早在托王杀赵之前就许诺给了张啸林。赵铁桥尸骨未冷，王亚樵便派人去码头接管“江安”号，谁知该船已经启封，从船长到水手都换成了杜月笙和张啸林的人。张啸林之所以要这艘船，也不是占为己有，而是与杜月笙做走私生意所需。王亚樵派去的赵士发等人与杜月笙手下的船长丁一刀当场争执起来。赵士发说：“李老板将船作价一万大洋卖给九爷，有契约在此。”说完便将李国杰亲笔签下的字据递给丁一刀。

哪知丁一刀接过字据，看也不看一眼，两把撕碎扔进水里，傲慢地说：“我管你什么鸡巴酒爷菜爷，老子只认杜爷张爷。李国杰私卖官船，被张爷抓住把柄要告到庐山蒋主席那里，这船是姓李的送给张先生堵嘴的。你们这群合肥蛮子不知天高地厚，跑这儿撒野，莫非想找打？”

赵士发见丁一刀态度蛮横，而且将字据撕碎，不禁怒火中烧，大骂道：“弄你妈丁一刀，不把字据捞出来给我粘上，老子斧头不饶你！”说完，向随身十几名弟兄一挥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小斧头，举过头顶向丁一刀扑去。丁一刀原是行伍出身，自恃有杜月笙、张啸林双重后台，哪里把赵士发放在眼里，于是也指挥部下迎战。于是拳打脚踢，斧砍刀劈，银光闪烁，血色弥漫。丁一刀船上共有四十余人，赵士发人少招架不住，当时被砍伤几个，见要出人命，急令收兵。赵士发的臂上也挨了一板子，浑身是血跑回去向王亚樵报告接船被殴经过，王亚樵雷霆震怒。

此时，斧头党虽然分散几年人处各地，但自王亚樵来沪后，又联络了许多皖籍工人和勇武之士。当下，王亚樵将人纠集起来，共五百余人，有枪的拿枪，有刀的扛刀，有斧头的拎斧头。王亚樵站在高处对众人说：“想当年皖人抱成一团，一批斧头杀得上海滩阿猫阿狗屁不敢放一个。几年下来，乌合之众，如今寻衅殴斗，伤我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借今日之机，皖人重新联盟，我王亚樵与同乡兄弟同生同死，绝不让沪贼称王称霸。今天武力接管‘江安’号，权作斧头党复兴誓师，有胆量的跟我见见世面去。”

众人齐声呐喊：“跟九爷走，摘掉杜月笙的小卵子。”

王亚樵大手一挥，五百余人如潮涌动，又是杀声连天，刀光剑影与日争辉，其阵势比当年斧头党初次出动更加威壮。

消息很快传到杜月笙那里。杜月笙闻悉“斧头党”又呐喊扑来，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击掌而叹：“造孽造孽，丁一刀无知，又惹这祸害出笼，不知要酿成何等后果。”事不宜迟，派人飞报张啸林，请其前来商议对策。

张啸林闻报，也是连连叫苦，驱车飞驰华格臬路杜氏公馆，二人未及寒暄，书归正传，商议对策。

当时，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人已同蒋介石勾结甚紧，三人都挂上了国民党少将参议头衔，俨然政府官员，如派人与王亚樵械斗，恐声势浩大，收不了场。

张啸林提议，以暗杀对暗杀，先与王亚樵言和，做缓兵之计，然后派人将王杀掉。

杜月笙说：“言和可以，行刺断然使不得，冤家宜解不宜结，王贼门徒众多，倘杀他不成，他必加恨，你我更不知横祸何时飞来。这笔账应该这样算：让他一步，多个朋友，而且是强硬的朋友；与他争斗，多个敌人，而且是凶狠的对手。一反一正，差之甚远。我的意思，吃个闷亏，让他一步，借此机会，递个眼色给他。他得了好处，必然对我们好感，如此，往后不知要少多少麻烦。”

二人最终议定：让。

王亚樵带领五百余众，一路浩浩荡荡杀向黄浦码头，丁一刀早已望风而逃，喝令水手将船开到江心。王亚樵等人在岸上列好阵势，向江中喊话，令丁一刀率船靠岸，否则小命不保。

正嚷嚷间，一辆小汽车开来停下。杜月笙身着长袍马褂钻出汽车，满脸含笑，从容不迫地走向王亚樵的队伍，边走边问：“哪位是九爷亚樵先生？”

杜月笙的身后除两名保镖远远跟着以外，再也没有其他门徒。他的从容和笑脸当真把皖籍队伍镇住了。

王亚樵远远看得真切，向队伍又挥了挥手，平息了喊声，迎了过去，说：“我就是王亚樵，敢问来人可是杜爷月笙先生？”

杜月笙说：“正是。”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王亚樵四五步远处停下，双手拄起文明棍，含笑说：“久闻王先生大名，幸会，幸会。”

王亚樵说：“杜先生不用客气，我闻先生大名也是如雷贯耳，但王亚樵做事，先小人后君子。李国杰欠我一笔糊涂债，以‘江安’号抵押，今日我之前来，是为了接管此船。不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竟信口雌黄，占船不予，反而伤我弟兄。若被擒住，定然不饶。”

这话绵里有针，指桑骂槐，但杜月笙仍然不急不恼，平和地说：“王先生息怒。此事内中还有隐情。怪只怪李国杰这个畜牲，一女二嫁，害你我反目。既是王先生在先，这船就是王先生的了。你我同在上海谋生，来日方长，大家都不容易，还望互相提携才好。”

王亚樵心中明知杜月笙是什么角色，对他也是厌恶加仇恨。但伸手不打笑面人，况且他也是风云人物，跺一跺脚，上海滩十里都要动一动。鉴于自己地盘不大，真弄僵了，也不是好事。明白了这一层，嘴上的话便好听多了，说：“其实一条破船能值几何，我王亚樵不过吐一口气，杜先生平易近人，亚樵实为感动。先生急需，这船我拱手相送，往后杜先生多加关照就是了。”

杜月笙连忙说：“岂敢岂敢，这船我是绝意放弃的，亚樵兄不要推辞。不仅如此，月笙还备有薄礼，权向受伤兄弟赔礼道歉。”一扬手，一名保镖送过来一只箱子，放在王亚樵面前，单腿跪下，将箱子打开，里面有十几条黄金，其余均是洋钱。

王亚樵见状，哈哈大笑，说：“杜爷小看亚樵了，我虽然异乡飘流，但视钱财如粪土，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不与人消灾，岂能白受人钱财？”

杜月笙正色说：“亚樵兄见外了，这点小意思算得了什么！亚樵兄见笑，你我既是朋友，朋友之间，礼尚往来，待我落难，亚樵兄赐我一杯水酒，也就还清了。”

王亚樵仍假意坚辞不受，说：“钱虽不多，但无功受禄，心中有愧，断然不受。”

杜月笙也冷下脸来，说：“此说，亚樵兄是不给面子了？既然拎来，岂有拎回之理，亚樵兄不受，索性扔进江里，你我都全了面子。”

王亚樵又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说：“也罢。杜先生是上海滩大人物，亚樵自是学生，既然杜先生诚意所赐，我只好收下，给弟兄们做个茶钱。所欠盛情，容图后报。”于是弯腰捧出洋钱，落雪般撒向随行的皖籍门徒，众人雀跃欢呼，皆大欢喜。

这一遭，王亚樵既得了船，又得了钱，还与杜月笙表示了和善，歪打正着，大获全胜，收益颇丰。杜月笙虽然失了船，花了钱，但同王亚樵近了一步，自恃免了许多不意横祸，心中也很充实。只可怜李国杰，本想坐观龙虎争斗，没想到龙虎握手言欢，既得罪了龙，又得罪了虎，无疑自己挖坑埋自己。果然，没过多久，就在新闸路寓所被刺身亡。至于何人所为，只有天知道。如此小角色，谁也不屑追究，真可谓害人害自己，不挣钱白不挣，挣钱也白挣；不死白不死，死了白死。

杜宋风波

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宋子文听朋友们谈了许多事情，这些事都是有关杜月笙的。他半真半假地说：“看来修家谱时，我该攀赵匡胤为祖了。”众人不解，宋子文恶作剧似地说：“因为他是宋高祖呀！”说得大家都大笑起来。

谁知，在场的有孔祥熙，他作贼心虚，认为宋子文也同时嘲讽他认孔丘为祖宗，但他又不便发火只有尴尬地跟着笑。

不久，杜月笙便知道了，气得直拍桌子骂宋子文的老娘。杜月笙本想找宋子文问个清白，但转念一想，如果宋子文没说或说了又不承认呢，岂不是自讨没趣？

如果说，上面这些事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而让宋子文逃脱了，那么，这次却让他杜月笙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恶气。不过，宋子文毕竟非一般人物可比，他后台硬，根基深，头脑聪明，因此，杜月笙不想打草惊蛇，他要亲自会一会宋子文再作决定。

其实，杜月笙完全错怪了宋子文。这段时间他正忙得不可开交，压根儿不晓得杜派了什么人去找他。

1931年1月7日（也就是杜月笙派人找宋的前一天），宋子文应张学良电邀由南京启程赴天津，与张学良商洽北方各省裁厘后军政费用抵补及晋绥军善后费用诸问题。

宋子文与张学良关系密切，因而会谈很成功。10日，宋子文在津对记者谈，全国裁厘后损失约9900万元，中央办统税5种，特种消费税19种，各省所受裁厘损失当由中央酌补。18日，宋子文离津返京，19日向蒋介石报告办理北方裁厘及张学良商洽北方军队编遣费情形。蒋介石谓宋子文此行卓有成效。

这天，宋子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张乐怡满面春风地迎上去。宋子文一见娇妻，疲倦顿消，他说了一通“想念”之类的话。

“以后呀，你去哪里都得让我跟去。”张乐怡说，“你的衣食住行应由我照顾，我不在你就别出去……”

“那怎么行呀？”宋子文一听张乐怡要跟去就急：“每次外出又苦又累，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呢？”

“我是你的妻子呀，我有这个责任嘛。”张乐怡不乐意了。

“正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就不能让你去！”宋子文断然地说：“因为我爱你，我也有这个责任……”

“你以为把我留在家中就是爱我？”张乐怡也提高了声音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

两人正争吵之际，秘书来报：“杜专员到！”宋子文一惊：这个魔头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不及多想，宋子文说了声：“请他进来！”就与张乐怡迅速将家里整理一下。张乐怡这一点很好，不管自己如何与丈夫过不去，只要有外人来了，她立即变得十分乖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杜月笙一进门就说了句不冷不热的话：“宋部长真是大忙人，到处找不着。”

“哪里哪里。”宋子文应付着：“都是一些琐事。”他知道，杜月笙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似乎暗暗猜到杜月笙是为那600万元钱而来，但只要杜不明说，他就装糊涂。

杜月笙接过张乐怡送来的热茶，说：“宋部长，近来我做生意亏了大本……”

杜月笙含而不露，但他已把信息传了出来：宋子文，你该知道这笔生意是什么吧？

宋子文当然明白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他却说：“生意上的事有得有失，杜专员不必难过。”宋子文的意思是：你虽然失去600万，可你得到的何止是这些？

杜月笙不是傻瓜，但他有气只往心里压，口头上还是锋芒逼人却又一脸微笑：“宋部长言之有理。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我也见过不少，要是得失有理也就无怨无悔了。”

谁知宋子文以傻对傻，说：“杜专员真会开玩笑，如果得失有理还谈什么得失？”

杜月笙有点尴尬，他知道在嘴皮上讨不了宋子文的便宜，于是说：“宋部长太忙，不便久留，告辞！”起身就走。

宋子文知道杜月笙生气了，也不挽留，送他出去就是。心想：那件事要怪只能怪你杜月笙自己。你想反悔找蒋介石要去。

杜月笙从南京回来，气鼓鼓的。他没想到宋子文是这么一根软皮筋！他真想立即将宋绑架过来，威逼他交出钱来。当然，杜月笙不会这么做，他得罪不起老蒋。但是那钱他还是想要回来，因为他在浦东高桥新建的杜氏家祠即将竣工，落成典礼必定要花一大笔钱。

所以，杜月笙又派出一些喽啰以此为借口找宋子文明说了。有一回，一名喽啰回来报告，说宋子文讲的，他要研究研究再作决定。杜月笙气得左右开弓，打了那喽啰无数个耳光，他仿佛在打宋子文似的，一脸的猪肝色。心里还直骂：“奶奶个熊！这钱本来是老子的，你还研究个屁！…

不过，那段日子宋子文天上地下，难见踪影，要找他的麻烦也非易事。何况，杜氏家祠的落成典礼把杜月笙也忙得分不开身来，有关索钱的事情暂且先搁置一边，因为，他要花钱真是太容易了。他之所以要和宋子文较劲是因为气不顺！

一天，杜月笙正忙得团团转，他的秘书将一份简报送来。杜月笙用眼一扫，但见上面写道：“4月20日，财政部长宋子文谈中央银行概况，略谓该行于1924年由孙中山亲自创立，其时无资，印刷钞票款亦靠贷款。1927年设筹备处于沪道胜银行旧址，1928年政府集资2000万元，同年11月正式开幕，当时上海各行均拒收中央银行钞票，经向各行存人5万元方许。1928年资产总数4700万元，1929年达8700万元，1930年已有1万万2千4百万元，至本年3月资产总额已超过2万万元。此钱由政府极力扩张，中行除普通业务外，凡政府所有银行事务概由中行办理。今后5年内，中行资产可增至20万万元。”

“哼！”杜月笙冷笑一声，将简报撕得粉碎，并对他的秘书说：“以后，非特别重要的事不要来烦我！”秘书抱头而去。

杜月笙的杜家祠堂落成典礼费用无法细算，据说至少花几百万银元，事后杜月笙说，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那么大的场面。他最得意的是法租界当局竟准许他那样大搞，因为自有租界以来，从未让中国军队开入过，这次能把陆海军、公安部队等开入租界还是第一遭。蒋介石去上海住在租界的公馆里，也只能带便衣警卫，从来也不准调军队去给他守卫。

当然，还令杜月笙引以为荣的是蒋介石送去的金匾和祝词彩亭。作为回报，在蒋介石生日时，他送去一架飞机。由于飞机上标有“上海禁烟局”的大字，有知情者掩口大笑：蒋介石禁烟飞上了天，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过，这次大事也有令杜月笙不痛快的地方，即宋子文：他既没有送金匾，又没有亲临祝贺，请他主持公祭，事前答应好的，临时只来了个宋子安！也许，如果换上孔祥熙或戴笠，杜月笙也不会怪。因为杜本来对他们就没抱希望。宋子文的表现，在杜月笙看来是对他的轻慢，何况，600万元的事也还没有了结。

“宋子文，你要后悔的！”杜月笙恨恨地说。

正当杜月笙准备采取恐怖政策对付宋子文时，他被突然告之：宋子文的老母亲已寿终正寝。蒋介石、孔祥熙都要前去执拂，此刻当然不便下手，何况，杜月笙也真想看看这个贵妇人的出殡能风光到何种程度。于是，他作为贵宾，戴着黑纱前去送葬。令他惊讶的是，这个葬礼与他想象的场面相差甚远。更甭说跟他落成典礼相比了！这个贵妇人，在中国四大家族中有三个是他的子婿，却无法步杜月笙后尘，真是不比不知道，杜月笙暗自得意。他猛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呢！他看到宋子文那双眼红肿的样子，不禁在心里说：宋子文，你真可怜啊！不过，可怜归可怜，杜月笙对得罪他的人并不因此而手软。

宋子文办完丧事后，即赴南京去了。由于禁烟越禁越多，不少有识之士联名上诉，指责政府措施不力。宋子文受蒋介石之托，对此事加以关注。宋子文又不可推辞，就硬着头皮答应了，但心里却是直冒火。

因为早在2月5日，禁烟委员会委员伍连德发表言论，主张政府准确调查各省种烟，由政府监视生产，种烟烟民每年减50％，定15年禁绝，在此期间海关按月抽烟土税每担2000两另储。还说什么一切操之过急的政策均应废止。这无疑是公卖鸦片的论调，引起了公民的强烈反对。当时宋子文就大骂伍是引火烧身。果然，到6月份时，这火越烧越大，中华民国拒毒会已开始游行示威，抗议政府的腐败。宋子文怕闹出大事，立即与禁烟委员会的人员磋商。于是，该委员会头目刘瑞恒向游行的群众做出解释，谓至今烟毒不能禁绝之原因，一是连年战争，政治不能统一；再是不平等条约未废，外人不断运毒来华；三是烟民多借租界贩卖烟土。谁知，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群众轰下台去。有人大声质问：“外人不断运毒来华，是谁去接应的？”有人干脆吼叫：“揪出幕后黑手！”一时群情激愤，口号震天。宋子文情知不妙，赶紧溜了回来。

一到家，宋子文一屁股坐下来，不言不语，甚是沮丧。张乐怡忙问出什么事了，宋子文也没说话。

这时，杜月笙的秘书不请自到。这家伙一见到宋子文，就忙不迭地诉起苦来，说什么杜先生的祠堂落成典礼花费太高，目前手头紧，上次给宋部长的钱是不是让他先拿回去，等过了这段日子再说？

宋子文一见杜月笙又派来秘书索钱，心里十分气愤。他不看秘书，说出的话却是硬邦邦的：“请回去转告杜先生：第一，钱是杜先生捐给政府的，这儿还有他的签字，现在他后悔了，要把钱拿回去也行，不过不在我这儿拿，我宋子文没欠他什么，要拿上蒋委员长那儿去。第二，目前我诸事缠身，我不想为这等事情再分身，希望杜先生不要再派什么人来找我，否则，恕我不尊重。”

杜月笙的秘书见宋子文说话如此冲，也不再放屁，只冷笑一声，抓起礼帽，转身就走。

张乐怡早就知道杜月笙不是好惹的。此刻，见杜的秘书那模样，心里很担心，她略带责备地对宋子文说：“你有什么气可以向我发嘛，怎么跟这种人过不去？”

“怕什么？”宋子文嘴上硬，心里却也发虚，他补上一句话说：“我又没犯他们什么？他们能把我怎样？”

当晚，张乐怡老不踏实，总觉得有人藏在屋里。害得宋子文将房子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把门窗细细地关好，然后道：“你别这么草木皆兵嘛。”

“我是担心你呢！”张乐怡一眼泪花地说。

“好，好，我小心就是。”宋子文颇不舒服地说。

整个晚上，张乐怡没有合上眼，屋里的灯也亮着，宋子文也没睡好。张乐怡说，她发现有人在窗下活动，宋子文也依稀感到有老鼠般的脚步在窗下叭喳作响，可等他坐起来，竖起耳朵细听时，又什么也没有了。宋子文正要躺下，突然一声怪叫从窗下一晃而过，吓得张乐怡紧张地抱住丈夫，两个人都浑身发抖。

一夜好歹熬过去了。

早晨，张乐怡迷迷糊糊起来，听到有人敲门。张乐怡就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可门外什么人也没看见。

突然，她发现脚下有两颗手榴弹，吓得尖叫一声，发疯般往卧室跑，宋子文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心里一格登，衣服都没穿好，就迎了出来。张乐怡用力把他推回去，仿佛那手榴弹就要爆炸似的，吓得她脸色死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没动静，宋子文挣脱张乐怡，小心翼翼地出去，手榴弹仍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书：“这是两颗假手榴弹，不过，下次碰上，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宋子文吓出一身冷汗。

天已经大亮了。宋子文顾不上吃饭，穿上衣服，径直去找蒋介石。

蒋介石见宋子文这么早赶来，而且一脸惊慌，一定有什么大事。正要问他，宋子文却把两颗假手榴弹扔在蒋介石脚下，蒋介石大吃一惊，忙问：“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哼！”

宋子文又气呼呼地说：“杜月笙这个魔头要害我！”

“他干嘛要害你？”宋子文握着拳头，说：“他是为上次那600万元钱！”

“哦？”蒋介石不解：“那不是他主动捐献的吗？”

“可他随后就后悔了！”宋子文越说越有气，几乎是吼道：“他派了不少人来找我，要索回钱，我没理睬，他火了……”

怎能这样呢？蒋介石心想：我给你杜月笙面子还小吗？你要什么我没答应？没有我的撑腰，你能有今天的风光？那600万元钱是你主动提出来的，而今反悔，你算英雄好汉吗？不过，跟这种人是没法讲理的，他的黑势力太大，我都不敢惹他，何况子文？

“子文，这事你打算怎么办？”蒋介石想试探宋子文的口气，他实在别无良策。

“我知道怎么办还来问你！”宋子文手一掀，说：“谁惹得起这种人？”

“不错，这种人的确不好惹。”蒋介石顺水推舟，说：“那么，你不妨把钱给他……”

“嚯！你倒说的轻松！”宋子文习惯地扶扶眼镜，说：“可是钱呢？哪儿有钱？上个月江西闹旱灾。这个月安徽又发生了火灾，各地的游行风也愈来愈猖獗，他们成立的口号是什么，你知道吗？”

“银行呢？”蒋介石避开宋子文的眼光，岔开话题。

“银行才整顿没多久，那里的钱能轻易动吗？”宋子文对银行把关特别严，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连想都不往那儿想。

“对了，最近你不在发放国库券吗？”蒋介石摸了摸秃头，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宋子文眼前一亮，是呀，这倒是办法，给杜月笙600万元的政府债券，既打发了这个烦恼，又不使已经吃紧的财政更加不可收拾，真是一举两得啊！

“那，我去试试。”

宋子文一回去，就立即给上海发电报，称：钱已准备好，请前来拿。杜月笙接到电报后，几乎有些不相信，心想，这位洋化朋友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一点颜色，他就服了。杜月笙自己不好意思去拿钱，就派他的一个下属去南京。

可当那位下属扛了一袋政府债券回来时，杜月笙顿时傻眼了！他觉得自己被宋子文戏弄了，奶奶个熊，花了这么大的精力，仍然没有拿到钱，真是岂有此理！

厚重的压岁钱

1928年5月，济南发生“五·三”惨案，全国掀起了抵制日货运动，上海也组织了“经济绝交大同盟”（俗称“抵货会”），陈群、杨虎和杜月笙都是“大同盟”的成员，会址设在河南路天后宫内。有一天“大同盟”开会，陈群派了一个名叫杨管北的年轻人做代表，而这小后生在会上又不知天高地厚地高谈阔论，这使身为警备司令的杨虎很不满意，他皱着眉头，拉了拉杜月笙的袖子管，向与会的人说：“你们议着吧，我与杜先生到隔壁去打个电话，再来。”

到隔壁打电话是借口，躲进小房间抽鸦片与密谈是真。“搓一个上午麻将，总可以赢它八百几千的；派人去搜查共产党，也能捞个几千万把的。可是现在，却要坐在板凳上洗耳恭听这毛头小伙子的宏论，实在无聊啊！”一进小房间的门，杨虎便发牢骚。

“这个年轻人有啥来头吗？”杜月笙问。“有什么来头，不过是陈群政治部交际股里的政工员罢了。这杨管北是镇江人，在杭州的之江大学混了几年，因为同交际股的股长是同乡、同学，就被拉到股里来了。”

“我看伊提出雷厉风行与机动灵活结合的抵货法子倒蛮好……”

“好个毬，我们的办法应当是从这上头捞点外快。”

“哎，外快要捞得有名堂，勿能赤裸裸，急吼吼咯。这就要用伊提出的办法，先是杀几只鸡让猢狲看看，随后给吓得发抖的猢狲一点通融，几千、几万、几十万的外快，不是会乖乖地送来吗？”

“那好，上海滩的事听你的，你与这小子商量着办吧！”杨虎觉得杜月笙这个地头蛇厉害，心想自己只要有钱进账，管他什么办法，落得清闲，便来个顺水推舟。

杨、杜俩一边抽鸦片过瘾，一边商量策划着“抵货会”的事。他们俩定了方针，拿到会上通一通，便是“大同盟”的决议了。会后，杜月笙特意邀请杨管北到家里“白相”，谈得十分投机，待以上宾。为报知遇之恩，杨管北当即献出一条妙汁，杜月笙十分赏识，第二天，便付诸实行。

英租界里有条广东路，广东路上有个悦来南货店，三开间的门面，玻璃橱窗锃亮，桃花心木柜台溜光，生意做得火热。这一天上午八点半光景，小伙计刚把店前的排门板卸好，还没开张做一笔买卖，便有四五个大汉闯进店堂，他们摇着手里的一面“抵货会”的三角旗，连声叫嚷：

“快叫老板来，老板呢？”

店老板龚芳来在写字间里听到外边乱糟糟叫嚷着，便背着双手踱了出来，问：“什么事？”

“我们是‘抵货会’的，要查一查贵店里有没有日货！”一个黑麻子大汉眼睛朝天，傲慢地说。

“敝店经背的是南货，卖的是地地道道的国货，哪来日货呀？”

“龚老板，真对不起，有人检查哩！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得查一查好向上司交差。”

黑麻子的话，讲得还算客气，而且也不马上动手真的要查。要是这位龚老板“识相”、“懂经”的话，悄悄地塞过来几块银圆，也就会马虎过去了。可是这个老板却勿接“令子”，还一本正经地辩解着：“我这里头都是正宗的国货。请看——荔枝、桂圆是闽广货，金针木耳是浙江货，红糖、白糖是广东货……”

麻子不耐烦了，心想这洋盘不领市面，看来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转身一挥手，说了声“搜”。

头头一声令下，底下人哗啦散开，在店堂里乒乒乓乓乱翻一气，肉松、胡椒粉洒了一地，桂圆、红枣滚满店堂……

“队长，日货！”一个队员突然惊叫起来。

黑麻子队长一听“日货”，心头一喜，觉得有门，马上奔了过去一看，原来有两大缸白糖。

“嗯，是日货。”

“这是从南方运来的广货！”老板已是带着哭腔了。

麻子伸手抓起一把白糖，捏了捏，而后手掌一摊，糖如干粉般洒落回缸里，而后他又撮了一些，放进嘴里尝了尝，说：

“没错，这是日本的甜菜糖，不是广东的蔗糖。封起来！——老板，跟我们到‘抵货会’走一趟吧！”

“天理良心，我这是地地道道的广货呀，我有进货单……”

“好吧。有理到‘抵货会’里去讲，走！”

龚老板被押到天后宫的“抵货会”里，杨管北早已等候多时。他审问了几句，接过龚芳来呈上的白糖进货单，扫了一眼，微微一笑，而后下命令：

“游街！”

龚芳来老板被戴上纸糊的高帽子，帽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贩卖日货”四个毛笔字。他的头颈上拴着一根麻绳，由一群小瘪三牵着游街。

龚老板这只鸡一“杀”，一班没有靠山的猢狲自然都吓破了胆，纷纷到“抵货会”找杨管北疏通说情。杨管北也不厌其烦地一一接见，而且都是附耳低言提出一个妙计：“找杜先生帮忙，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杜宅便出现了门庭若布的局面，一时间，社会上形成一种看法：杜月笙是上海滩商界的保护伞。从此，杜月笙开始在商界吃得开了，这当然仅仅是名气，还没收到实利。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成名之后必得利。

那是5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天气闷热。河南路天后宫内人头涌动，“抵制日货”、“打倒贩卖日货的奸商”的口号此起彼伏，气氛异常热烈。多年不用的旧戏台上，悬起一条横幅，上书“抵制日货大会”六个大字。台上坐着一批商人，他们一个个被召到台前，向台下群众表明自己心迹。

挨到第五个人发言，那是华新轮船公司老板黄振东。他走到台前，向台下群众九十度一鞠躬，而后清了清喉咙，说：

“本人一向爱国，本公司船只从不贩运日本货物，今后也绝不贩运日货……”

“瞎讲！骗人。”台底下有人大叫起来。

“下面那位先生有话请到台上来说。”主席邀请道。

一个中年人分开众人，走到台前，爬上木梯登台揭发黄振东的华新公司一向与日本人勾结，贩运日本糖。有的日本糖还在栈房里，有的已分送各店户，有的在启运途中。他当场抖出账册单据，计算数目有好几千吨。

原来这华新公司是黄振东的独资企业，置有“华懋”、“华达”两只轮船，每艘各有八千吨位，一向与日本的轮船公司山下株式会社勾搭。黄振东的父亲黄静泉在上海开设元相糖行。起先是租用荷兰商人渣华公司的船只运输，后来儿子黄振东看到肥水落旁田，才自备船运糖。他们运爪哇糖，也运日本糖。杜月笙得到这消息以后，便请杨管北去布置，因为杨与黄振东的弟弟是结拜兄弟，杨告诉这位把兄弟一个发财的机会：收买轮船公司的一个职工起来揭发检举，把黄振东搞垮，这份产业便可以接收过来归他弟弟。这个令弟见财眼开，照计行事，于是便有天后宫大会上当众揭发检举的一幕戏。

经过查对，证据确凿，黄振东被当场扣押，第二大清晨解送到南市上海县政府，并放出空气：黄振东要吃大官司。

紧张的空气，使黄振东的老婆恐慌万分，只得请小叔子引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求杨管北。

杨管北两手一摊说：“这事已捅到陈群主任、杨虎司令那儿，小弟实在无能为力。”

他搔了好些时光头皮，接着说：“这样吧，我给你捅个路子，请杜月笙杜先生帮忙。要是他答应营救，那是万无一失的。”

“杜先生肯帮忙吗。”

“我看在上海滩，他老人家是最肯替别人排忧解难的，只是这桩案子太棘手了，运动起来恐怕费劲，也许不愿插手。”杨管北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得着主意似的，“给他送点礼吧，重一点。我再给他打个电话，求求他。也许能行。”

当天下午，黄振东妻子在账房先生的陪同下，坐车来到华格臬路杜公馆门口。

“干什么的？”一个挺胸凸肚的大汉，上前盘问。

账房先生赶上一步，塞过去一个红纸包，再说明来意。大汉点了下头，说：

“进来吧，老爷不在，你们等等看。”

账房领着黄少奶奶跨进大门，穿过花园甬道，来到大客厅门前，听得一句吩咐：“就在这里等吧！”

两人等了一些时候，里面出来一个娘姨，黄家少奶奶急忙上前，赔着笑脸打听：“阿姨，杜先生什么时候可回来？”

“老爷忙得很呀，你们有工夫就等着吧！听车夫讲，下半天是送老爷到什么杨司令家里去。”娘姨说完回身进房搬了条凳子出来，让他们坐在门口等着。

大约又过了个把钟头，忽听得“咣啷”一声铁门拉开，汽车“嘀嘀”一叫，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五六个人来恭候着。黄少奶奶与账房先生马上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赶紧下台阶，堆起笑脸向汽车迎了上去。小汽车在水门汀地上沙沙滑过，近了，就到眼前了，似乎马上就停下，突然，一个拐弯，绕道向后院开去。车上坐着的杜先生模样，一晃而过，两人都没看清。

账房先生连忙拉拉黄少奶奶衣襟，少奶奶会意，将手提包打开，取出两根黄灿灿的条子，交给账房，账房快走几步，向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一鞠躬，递上去一个红包。

“我家少奶奶一点礼物送给杜先生，请您转交。”

那管事模样的人收了红包，往口袋一塞，再接过两根条子，转身穿过大客厅往后院去了。

又过了半个钟点，那人出来回话：“喂，算你们好运气！礼物杜先生收下了。你们托的事，他正在办。下午就是为你们黄先生的事到警备司令部去求情的。等事情有了眉目，让杨管北先生转告。回去吧！”

听了这几句话，黄少奶奶已是十分知足，她千恩万谢地离开杜宅，回家等消息。

过了两天，这桩官司总算有了着落。杨管北告诉黄少奶奶，杜先生经过多方活动，可以保释黄振东，但要向当局捐助四十万元。陈群、杨虎有了几十万元可以拆账，自然不声不响了，而杜月笙获得个名利双收。

从此，黄振东便把杜月笙当作天大的恩人，保全了他的性命，又保住了财产，琢磨着以后要在上海滩把公司开下去，非得杜的保护不可了。于是他又去求杨管北介绍，向杜月笙磕头拜师。两三年以后，杜月笙在自己的老家——浦东高桥建造杜氏家祠举行落成盛典时，黄振东特意用十万元高价，在江南造船厂定制了一艘华贵的游艇，定名“月宝”，送给杜月笙专供游览浦江之用。这是后话，在此提过。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又说纸包不住火。这“抵货会”以抵货为名，行敲诈之实的行径，渐渐为外人所风闻了。这事传到成立不久的南京政府里，几个部长向蒋介石反映，蒋不得不下一道训令，对上海“抵货会”训斥一番。这一来更加引起上海舆论的指责。

杨虎、陈群坐车来杜宅商量办法。

“强龙不压地头蛇。上海滩头，杜先生是老土地。这股指责之风，得由杜先生想办法平一平。”一阵沉默以后，杨虎提出意见。

“要我去封封口，摆平一些赤佬，勿让伊拉瞎讲八讲也可以，不过，要借用杨司令手里的指挥刀……”

“什么？借我的刀？硬来？”

“勿是，勿是！”杜月笙连连摇手，“这桩事体也凑巧，昨日夜有个叫叶鸿英的布店老板，来我这里哭鼻子。伊讲我伲‘抵货会’的尹志衡向他敲了一笔竹杠……”

“有这样的事？”陈群心里一亮，觉得这是送上门的替罪羊，可他不先提出。

杨虎忍不住地一拍巴掌，喊道：“好呀，这不是现成的替死鬼吗？”

“所以我讲，要借杨司令的刀用用。”说得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三只头聚在一起，悄声地商量着具体步骤。

第二天，天后宫的粉墙上，贴出一张布告：

查我会成员尹志衡，利用抵制日货的职权，行敲诈勒索之勾当，情节恶劣，影响极坏。身为执法人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今已逮捕送警备司令部法办。

此布

1927年某月某日

经济绝交大同盟

三天后，杨虎便以警备司令的名义，把尹志衡枪毙了。

大年夜，是上海滩头一年中最微妙的一个夜晚，也是杜月笙府上最热闹的时节，特别是他自白相界进入政界、商界以后的第一个旧历年，就更加重视了。这天的头一桩大事，是准备压岁钱。

吃过年夜饭，杜月笙就让顾嘉棠与叶焯山协助管账先生杨渔笙去通商银行提“红包”。在这大年夜的除夕，照老规矩全市店铺，通宵营业，而且生意兴隆。因为有许多人，非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刻，不去买年货；确也有许多人，非到最后一刻，总拿不到他最需要的钱财。这也是中国的老传统，大年夜是要账的最后时刻，到了年初一，便不准再去讨账了。所以欠账的人只要躲过这一关，也就可以松口气了。虽然是洋派的银行，也非可免俗，这晚照例开门到十点才打烊。

杨渔笙三个坐汽车到通商银行门口，银行账房田洪元就迎了出来，把他们三人领进写字间，打开桌子上一口大皮箱说：

“杨总管，铜钿银子的事，得当面点清楚，不可大意。这是替杜先生准备的两千‘红包’。”

杨渔笙卷起袖子管，一五一十点起来。这是两块银元一包的“大路货”，年初一时，发给到杜府来拜年的一般司机、侍役和巡捕、小流氓的，每人一包。等杨渔笙点过数，一个勿缺，便关箱锁好，交给顾嘉棠后，田洪元又从橱子里拎出一只旅行箱，放到桌子上，打开。那是金光灿灿的金币。田洪元等三个人欣赏够了，才慢吞吞地说：

“照杜先生的吩咐，金‘四开’（金币）两百只，金洋钿五十个。请当面点清！”

“哎，棠哥，这些金玩意送给谁的？”叶焯山是头一次来取红包，对杜府分压岁钱的档次不清楚。

“送给谁的？是送给明天朋友、徒弟们带来拜年的孩子们的；这金洋钿呢，是专门送给明天来拜岁的干儿子、干女儿、干孙子、干孙女的。”顾嘉棠以精通杜府事务的口吻回答，然后又请杨管家证实：“杨先生，我说得可对？”

“对，一点不错。我们杜先生做事讲分寸，什么人领什么赏。”

杨渔笙点清数目后，锁上箱子，交给叶焯山，而后在银行的账单上签名盖章。办好手续后，三人护着两箱子钱钞上车回杜公馆。

十字路口，车子停了，交通灯的红光射在顾嘉棠的脸上，他皱了一下眉头，掏出怀表一看：九点半。他想起杜月笙的老规矩，除夕之夜，必定要在家洗个热水澡，从头到脚让年轻的女佣细细地擦，轻轻地洗，软软地捏呀揉呀，又从里到外，全都换上新的用香草熏过的衣衫鞋袜，而后抽两筒鸦片，再从这间转到那一间，将全宅每个房间兜一转，每间屋子都高烧两支红烛。这一切功课完成后，大约总在十二点钟光景，他才上床歇息，准备明天的接客与拜客。这些“红包”只要在十一点前运到，便可以了。

“现在时间还早，”坐在司机旁边的顾嘉棠回过头来，向后座的叶焯山与杨渔笙提议：“我们弯到南京路、四马路一带去‘轧轧闹猛’，好不好？”

“这许多铜钿银子在身，恐怕……”

“哎，怕什么？我腰里的家伙是吃素的？”叶焯山拍拍腰间别着的左轮手枪，“再说，我们又不下车找野鸡，谁敢来动杜先生的包车。”

“听说，南京路上的商店，至少有四五十家过不了年关，单是房租，就积欠半年多。房东方面已要求英租界巡捕房发封，后来不知道怎样解决的。我们车子开慢一点，一路看过去！”顾嘉棠最后决定了。

汽车在南京路上由东向西缓缓地滑行着。过了江西路口，忽然看到一家大店紧闭铁栅门，门上挂了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清理账目，暂停营业”八个毛笔字。“哦，这便是倒闭！”后来又看到几家店门紧闭，门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客户的“飞票”。最令人触目的是一家绸缎老店，漆黑的门面上，一个很大的白纸斜十字一一地方官厅的封条。

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嘀嘀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看看两边店铺，灯光明亮，顾客稀稀拉拉；连最热门的南货店也冷冷清清，不出生意。

车子开到南京路贵州路口打弯，来到短短狭狭的贵州路上，却另有一番景致。一些戴鸭舌头帽子的男人在游逛着，几群穿绯红色的蹩脚人造丝旗袍的浓妆青年女子，在人群中穿来荡去拉生意。鸭舌头帽子的男人趁机向浓妆女子的脚边乱扔“掼炮”，啪啪啪响声不绝，拉生意的女子咧开红嘴唇笑着，她们迷信：“愈响愈发”。

汽车慢慢地爬行，啵啵乱叫着，终于开到新光大戏院门口。上一场还没散，戏院门里门外挤满了人。最后一场票子全部售光。汽车开到北京大戏院，门口照样是密密麻麻的人层，似乎比“新光”还要挤些。

“哦，原来大年夜的闹猛在电影院！”叶焯山恍然大悟。

“老弟，你可晓得这里面的讲究？”杨渔笙以深通世务的口气说：“那些躲债鬼在大年夜无处存身，戏院老板有门槛，大发‘善心’，开几场高价通宵影戏。谁想躲债，只需花几只角子买张票，往戏院里一坐，躲过债主逼讨。影戏一完，走出戏院便跨入了年初一，谁也不能讨旧账了。”“嗨，这票生意做得巧哇！”叶焯山叹服了。

“你猜猜，今年南京路上的生意哪家最兴？”不等别人回答，杨渔笙自己接着说下去：“哈哈，只有两家半——三阳南货店和五芳斋糕团点心店。那半家呢？听说是冠生园。”他们一路说着，猛听得嘀嘀两声喇叭，抬头一看，到家了。

取回了“红包”，连同司机四个人在厨房里吃喝着。洗好澡的杜月笙已是面目一新，嘴上咬着象牙烟嘴，踱将进来：

“依几个辛苦了！鸡、鱼、肉挺吃，勿够向大菜师傅要。不过——酒少喝点。每人拿两只金洋钿压压袋，发个利市。”

“谢谢杜先生！”流氓自有流氓债

虽说杜月笙已有“教父”之称，在上海滩上的地位举足轻重，甚至可以说是至高无上，但有一件事却让他一直气不顺，那便是他的大老婆沈素娥。

且说杜月笙与沈素娥结婚后，整日忙里忙外，新鲜劲很快过去了。沈氏一个人独守空房，难免生出些寂寞。她是苏州人，小时候是在表哥家度过的，因而，她常常想起那竹林、茅舍和月光下的小河及河上弯弯的小桥。表哥时常拿着一只洞萧在河边吹奏，少年的沈素娥时常静静地双手托腮听着那动听的乐曲。而杜月笙呢，偏偏在忙碌中又看上了别的女人，这女人叫陈帼英，是个舞女。

杜月笙平日喜欢嫖赌，对抱着女人的细腰嘭嚓嚓地跳华尔兹，他并不感兴趣，他喜欢的是抱着女人上床，所以不大高兴去跳舞。

有一次，张啸林硬拉他到丽都舞厅去跳舞，正好碰上走红的陈帼英。

旧上海素有“东方不夜城”的美称。每当夜幕降临，舞厅的霓虹灯此亮彼暗地闪烁起来，人口处极其性感的红舞星巨幅照片特别醒目。衣饰华美的众多舞客，兴致勃勃地步入舞厅。随着优美的舞曲奏响，舞客和舞女成双成对步入舞池。

1843年上海开埠后，西方的交谊舞厅开始传入，但当时只是洋人的自身娱乐活动。上海最早出现交谊舞是在外白渡桥的礼查饭店，稍后又有与国际饭店相邻的卡尔登戏院。每逢周末和星期天晚上，这两个饭店就举办不对外售票的“交际茶舞”，这是上海公开开设交谊舞场所的开始。从此，交谊舞在上海盛行起来。

上海最早开业的营业性舞厅是“黑猫舞厅”“月宫舞厅”等。到了三十年代，舞厅蜂拥而起，独领上海滩风骚。头等舞厅有静安寺的百乐门，江宁路的大都会，南京西路的仙乐斯，西藏中路的米高梅，等等。这些舞厅装潢华丽，设备高档，舞女年轻貌美，技艺娴熟。延安东路的新大华，黄陂路的维纳斯，南京西路的大沪，位列二等。大世界和永安等游乐场附设的舞厅，各居下等。还有些像大华饭店、华懋饭店和卡尔登的舞厅，则是西洋风味的外国舞厅，其规模设施，豪华奢侈，只有显赫的社会名流才能光顾得起。此外，一些小型舞厅也应运而生，如“夜总会舞厅”、“惠令登舞厅”、“逍遥舞厅”等等。这些小舞厅收费低廉、舞女伴舞五至八次才收费一元，光顾者都是商贩、中小工厂的老板及职员等。

舞厅是靠舞女唱“主角”的，所谓舞女，是以伴舞为职业的女性，人称为“龙头”，舞客则被称为“拖车”。舞客邀舞女伴舞，行话称“拖车配龙头”。按规定，舞女必须领取从业执照，方能在各家舞厅中伴舞。上海领有执照的舞女最多时达一千多人。舞女的来源有小职员、公务员、逃妾和侍女等等，他们多为生活所迫而沦为舞女。有一个叫李菁的少妇，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看着老母亲和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她忧心如焚，整日以泪洗面。最后，她画了眉毛，涂了口红，到维也纳舞厅当了舞女。美国水兵都喜欢让她陪着到处兜风，三天两头开吉普车来接她。人们称她为“吉普女郎”。由于过分劳累，她患了严重的心脏病，卧床不起，终于命归西天。

舞女中也有些竟是十几岁的中学生。父母虽然贫困，却省吃俭用，积攒点钱送她们上学堂，她们为了减轻父母负担，白天到学校读书，晚上则借口有事出去，实际上是偷偷地到舞厅伴舞。有一个中学生姚梅碰到的顾客竟是隔壁邻居；第二大晚上，父母问她上哪儿去。她起初支支吾吾，看父母问得紧了，不由得放声大哭，父母也陪着落泪。

舞女的收入一般以舞票为主，每次以舞票多少与舞厅老板拆账。最走红的舞女可得约十分之七，次一等的约十分之六，末等的不到十分之五。舞女并不能全部拿到拆账后的钞票，还要遭受“舞女大班”的“提成”。舞女大班是一种“抬脚大班”，实际上是地方上的恶霸流氓。另一种大班是介绍舞女陪客、伴舞的“望台子”的舞女大班，实在像工厂里的女包工头。他们负责向舞厅推荐舞女和介绍生意。“舞女大班”每天要拿去舞女收入的十分之一二。经过舞厅老板和舞女大班的“提成”，舞女能拿到手的钞票只有一点点了。还有的舞女居然“吃汤团”，也就是没有一分钱的收入。

舞女都希望舞客的施舍。舞厅则规定，舞客每去买一瓶十几元昂贵的香摈，舞女可得一元二角。一曲终了，舞客喜欢请舞女一起喝香槟。如果舞客不买的话，舞女常常要明指暗示，这时舞客往往很有派头地掏钱买香摈。有时，乐曲声中，舞客将一条藏有钞票的花手绢悄悄塞到舞女手中，舞女则报以甜甜的一笑，伴舞更尽心尽力了。舞客送钱给舞女，不能让侍役转递，又不能到舞厅外送，于是就采用这个办法。

少数红舞女，像大华舞厅的陈雪莉、爵禄舞厅的李丽娜，凭着过人的色艺，倒也收入颇丰。但她们只是上流社会的玩物。大多数舞女，步入舞厅犹如跌进火炕，人前强颜欢笑，人后以泪洗面，还有的舞女沦落为娼。

所以，很多舞女都是趁着年轻貌美走红时，嫁一富庶的男人，以便终身有靠。

陈帼英就是这样做的，她先是一个中学生，初二那年15岁，因家里太穷，便在晚上悄悄地出去扮舞。扮到18岁，扮成一个亭亭玉立、丰乳细腰肥臀的大姑娘，舞客们人见人爱，很多人都想把手往她那肥嫩的屁股上搭。但陈帼英都婉言相劝，请舞客尊重些。

当杜月笙来到丽都舞厅时，老板请过陈帼英，杜月笙立刻被她的美艳与气质给震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杜月笙先生。”

陈帼英在上海滩，当然知道杜月笙的大名，立刻高度投入地跳了起来。对跳舞无大兴趣的杜月笙，竟如魂牵梦绕一般，随着那动听的乐曲，飘飘欲仙。临走时，杜月笙就有些依依不舍了。后来，因忙于贩鸦片开赌场，没有时间再相会，但有时想起，心里总是油然而生出一种向往和怀念之情。

此段因缘，不知怎么被谢葆生知道了。

谢葆生原是沈杏山的手下，被杜月笙拉过来后，依然在沈那里卧了几年底。后来，沈杏山被杜月笙彻底打败，他才正式打了杜月笙徒弟的旗号，兴高采烈地倒戈过来。只是因为这小子爱财如命，马屁拍得山响，杜月笙心里并不喜欢他。

谢葆生过来后，就用昔日积攒的钱，开办了仙乐斯舞厅。开舞厅须对付三教九流的人，必须得有个靠山、背景，以镇住捣乱寻隙生事的人。杜月笙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但由于杜心里讨厌谢，所以接到发来请求剪彩的大红喜帖，就来了个婉言谢绝。

谢葆生当然也不是寻常之徒，等闲之辈，他擅长揣摩人意，对症下药。他懂得怎样才能请得动对他有戒心的师父，在这紧急关头，无可奈何之时，他甩出了一张“黑桃皇后”，舞厅开张的那天下午，他找到杜月笙，说：

“师父，您即使不看在小徒的面子上，也得看在陈小姐的情分上，去走一道吧！”

“这关陈小姐屁事？”

“师父有所不知，仙乐斯舞厅特地聘请陈小姐挂头牌伴舞。陈小姐起初不肯，后来听说我是您的徒弟，今晚师父光临剪彩，她才点点头同意。如今她已在舞厅的幽会室里翘首以待哩！”

“你也真会找由头，把她骗来干什么呢？”

“师父，您去剪个彩，同她见个面，那我不就不是骗了吗？”

“咳，真拿你没有办法。”杜月笙摇头。他又想起陈小姐的细腰和那对在眼前晃动着的丰满的乳房。整日穷忙，这块肥肉为什么不吃一吃呢？想到这，他钻进了自己的汽车，吩咐司机说：“随着谢先生，去仙乐斯舞厅。”

汽车沿外滩向北行驶，过了海关大楼，向西一拐，进了南京路。两边高耸人云的摩天大楼把千百辆汽车夹在当中。在车水马龙中游戈了一段时间，车子在“仙乐斯”门前霓虹灯下“嘎吱”一声刹住了。几个制服笔挺的仆役上来开车门迎接。

进大门后，一大堆来宾见杜月笙到场，便噼噼啪啪地来了一阵热烈掌声。

掌声中走出陈小姐来。她穿了件无袖印度绸旗袍，奶白色底子上缀着一朵朵嫩黄的小菊花，滚边是嵌金线黑丝绒。她脚上穿着一双蛋黄色高跟皮鞋，长筒丝袜套到大腿弯儿上，高叉旗袍正好露出整条丰腴的大腿。蓬松的卷发披散下来。一对丰满的乳房高耸着，摆动着雪白的手臂，扭着细腰肢走来，吊着杜月笙的膀子发嗲：

“喔唷，杜老板架子真大，要我们谢老板三请诸葛，才出山呢！”

“让陈小姐、让各位久等，实在对不起！因为有些小事情绊住，迟来一步，请大家原谅！”杜月笙向大家拱拱手，然后文质彬彬地拉起陈帼英的手，厚嘴唇贴上去亲一下，陈嫣然一笑，依傍着杜走下舞厅内。

舞池四周的小圆桌子上，摆着鲜花与汽水、果子露、香槟等各种饮料，供客人们随便取用。乐池里着白西装黑领带的乐队成员，个个抱着乐器专等指挥的小棍一动。溜光滴滑的舞池，像面镜子，可以照得出人影。四壁柔和的灯光，混着微香，洒向人群。两对十五六岁的童男童女，拉着一幅大红绸子，横过舞池，在红绸子当中打了两只斗大的彩球。当杜月笙一踏进舞厅，乐队奏起迎宾曲，陈小姐挽着杜月笙的膀子，走向舞池中央。一个女孩端着一只红漆盘子随在后边，盘内有把镀克罗米的大剪刀。杜月笙站了片刻，让来宾们都进厅了，他才拿起剪刀，在人们噼噼啪啪的掌声中，剪了彩。

这时，四壁灯光慢慢转暗，镶在地角旮旯的脚灯放出淡淡的微光。几盏宇宙灯开始旋转了。乐队奏起一支中四步的舞曲，来宾们翩翩起舞，杜月笙斯斯文文地向陈帼英一鞠躬，随后抱着她的细腰，双脚踩着节拍移来移去，沉醉在嘭嚓声中。慢慢地陈帼英的身子越来越紧贴着杜月笙，她的脸蛋先在他肩上轻轻地摩擦，而后移过来依偎在他的腮旁，她微微惦起脚尖仰起头亲着他的脸，喃喃地动着嘴唇，可又听不清她说什么。

杜月笙漾起一片热潮，把陈帼英搂紧了，在原地扭动着。此时此刻，他才生出一种感触：舞厅，是一杯美酒，香醇而甜蜜。大丈夫在世，这醇美至醉的酒，是不可不饮的。她知道，杜老板这会儿被征服了，可以进一步提出自己想好的要求，可惜，乐曲终了，人们纷纷归座。

开张剪彩仪式到此算是结束，一些熟人都过来向这位大亨打招呼请安问好致敬。在嗡嗡扬扬的寒暄声中，乐声又起，那是支快速旋转的华尔兹曲子。嘭嚓嚓的节拍惹得人脚底痒兮兮的，杜月笙却觉得头晕，不想再加入这疯狂的旋转的队伍。他向一直陪在身边的陈帼英说：

“陈小姐，我得走了，下次再和你跳！”

“那到后头小间休息一下吧！”陈帼英说。

“师父怎么要走了？这可不行。”一直躲在一边，让陈小姐出面笼络着自己师父的谢葆生，不知从哪儿跳出来，“还有几桌酒席，要请先生赏光，要不，现在就开宴。”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情，你去忙吧，不用送我了。”

“那请陈小姐你送一下吧！”谢葆生向陈帼英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

陈帼英会意，挽起杜月笙的胳膊，依傍着下楼。一出门，杜月笙的汽车就开过来。陈帼英嘟起红红的小嘴嘟哝着说：

“杜先生，你真无情无义。”

“怎么讲？”

“我等了一个下半天，想等你来陪我喝杯酒，可现在又丢下我要走了！”陈帼英说着扬起手，向什么地方打了个响指。

另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陈帼英拉着他走了过去，到车子边，她拉开车门，先是自己钻进去，趁着杜月笙与她俯身吻别的当儿，勾住杜月笙的脖子，将他拽进车里，吩咐司机：

“汇中饭店。”

杜月笙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急着要走，只是给谢葆生这小子一点教训，同时也为了给自己的身价加点码子，搭一下架子。现在既然有美人主动送上来，当然也就来个顺水推舟。杜月笙这一夜便在谢葆生为陈帼英包的汇中饭店一个房间里度过。

那陈帼英虽是舞女出身，但只是陪舞，从不陪身子，一些急得口水直淌的男人想找她便宜时，也只能隔着那紧身的衣服从外面摸摸捏捏。所以，陈帼英的身子如同是一嘟噜十分成熟的葡萄，肥、嫩、甜、香，色泽诱人，挂在枝头上，摇曳不己，只要轻轻一碰，就会从枝头跌落，甜美的汁水会随之四处飞溅。

当杜月笙和陈帼英一起来到包房时，久经风月场的杜月笙依旧像开始一样，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吸着纸烟，摆出了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陈帼英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切，她进了房间之后，就背对着杜月笙，自己轻轻地解开了旗袍的纽扣……

杜月笙惊住了，眼前这美妙绝伦的场景使他五脏六腑都空了。

杜月笙不由地狠狠地拧灭了烟头，急步走上前来，恨不能一口吞了陈帼英。陈帼英见杜月笙来到身边，马上莲步轻移，晃到一旁，杜月笙的手按到了墙上。

此时杜月笙早已乱了方寸，大亨的派头消失了……

当夜，两人就在那间房子里住下了。

陈帼英虽说以前从未与男人睡过，但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时间近午时，杜月笙和陈帼英才依依不舍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帼英，我要娶你，做二房，做二房，你答应吗？”

“我身子都给你了，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只要你常常陪我，我才不在乎什么二房三房的。”

“好！”于是，杜月笙立刻给管账的杨渔笙打电话，要他马上收拾好后进二楼的房子，把四壁都贴上金纸，他要来个金屋藏娇。

当天下午，杜月笙就派人用一辆彩车把陈帼英接到了杜公馆后进二楼的洋房。从此，二楼全部给了陈帼英居住。

自从得了这个迷人的娘们，杜月笙吃喝拉撒全改在后进的二楼，不是十分重要的事，他就是不出二楼。接连好几个月，他也没有进原配夫人沈素娥的房门，这可砸破了醋坛子，沈素娥股股酸劲直往上冒：“哼，这狐狸精迷得他不知天日，连林宝的生日也忘了。”

这天夜里，沈素娥想起明天就是儿子维藩（系抱养的，小名林宝）的生日，丈夫没有一点表示，更加愤怒，“我去找他，看他怎么办！”

噔噔噔，沈素娥气急败坏地跑到后进楼房里，跑上二楼，摸到陈帼英的房门，正要用拳头擂几下，却从开着的窗户里传出了女人清晰的喘息声，这声音里含有一种欢快、满足的情调。

此时，沈素娥五内俱的玻璃舞池焚，股股酸水潮水般地直往上涌，她不由地想到当初自己才嫁杜月笙时的动人情景，浑身上下如火烧一般，禁不住大吼道：“不要脸的东西！”

房内听见突然的骂声，静了几秒钟，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像是一只开水瓶从窗口掷出来，几点开水溅到沈素娥脸上，烫得有些疼。沈素娥气得发抖，捂住鼻子咬住嘴唇往楼下跑，背后传来了半句话：“黄脸婆！”

沈素娥回到自己房内，哭了一夜。第二天红肿着眼皮儿，坐车到钧培里桂生姐跟前哭诉。桂生姐听完后，同病相怜，唏嘘着告诉她自己的丈夫黄金荣同样也喜新厌旧，如今抱着戏子露兰春这小娘们儿不放，“也冲着我叫黄脸婆哩！”说着，抽泣起来，随后是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子，共同得出结论：男人都是没良心的色鬼，都是吃着碗里看锅里的馋猫子。如今生米已煮成了老熟饭，闹也无用，还不如自行其乐，自己尽情地玩耍玩耍，许他州官放火，就不许咱百姓点点灯？

从钧培里回来后，沈素娥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把孩子的事，全部掼给佣人去管，自己跑戏院，上公园，看跑狗，赌赛马，还拉上一帮小姊妹，轮流做东搓麻将。她在杜公馆来去自由，没有人去管她的闲事，而杜月笙呢，也就落得耳根清净，与陈帼英一心一意做好事，再也不必有人败兴了。

俗话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春去秋来，时间早过了半年。原来亭亭玉立的陈帼英，不知怎么搞的，一下子全变了模样，也有了一张蜡黄皮，腆着个大肚子，整天想着吃杨梅。

杜月笙觉得没劲了。

且说自清朝康熙年间“弛海禁”以后，放宽了对海上运输的禁令，上海作为一个港口城市得以迅速发展了以后，大批洋人来到上海滩，把上海变成了“冒险家的乐园”，旧上海的娼妓发展也随之登峰造极。

最早进入上海开业的妓女有两种，一种是苏州妓女，她们是善于弹唱说书的艺妓；还有一种是民间戏班中的坤伶，她们是由原来的卖唱艺人逐渐转化成公开或半公开的妓女的。但上海在清朝道光以前，妓女往往标榜“卖艺不卖淫”，妓院称为“书寓”。鸦片战争前后，因增加兵防，妓院迁进租界，由于租界完全受西方资本主义影响，市面“繁华”，加之租界基本上不制约妓院活动，只要妓院向租界工部局领取执照，按时交纳营业税，即可公开挂牌营业。这时，上海妓女的卖淫开始公开化。

旧上海的娼妓主要来源于江苏、浙江、广东三省，其中江苏约占90％，浙江约占6％，广东约占4％，另外还有少数其他地区来沪的妓女和外国妓女。妓院开设较集中的场所，最早在东门一带，清道光后，迁入西门附近，到清末，主要在宝善街一带。民国时期，妓院或妓女集中的地区有好几处，如闸北的天道庵路一带，十六铺的横马路一带，以及虹口、八仙桥、北四川路等地。

这些娼妓原本多是些良家女子，她们之所以堕落风尘，沦为妓女，有多种多样的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卖身还债以及被拐骗引诱。一旦落入陷阱，就一辈子受流氓、老鸨、龟奴的钳制，无法跳出火炕。

1911年的一天，在上海南京路大广里生生美术公司楼上一间破旧的小亭子间里，一个老妇缩身病榻，凄凉而死。死后，竟没有人来替她收尸。谁会知道，这个枯瘦如柴的老妇，就是1897年被上海的《游戏报》评为沪上四大姿色超群的妓女之一“林黛玉”。

从“林黛玉”之死，足见旧上海娼妓的命运多么悲惨！

旧上海的妓院和娼妓也有等级的，主要有以下几类：

（一）书寓

妓女被称为“先生”，她们以陪酒弹唱为主，用艳色招徕客人，一般不卖身。

（二）长三

低“书寓”一等。妓女被称为“倌人”，也有称“先生”的，这里的妓女卖唱也卖身。

（三）幺二

妓女大都是老鸨的“讨人”或“押账”，失去身体自由。陪客留宿一般收费二元。

（四）烟花间

在销售鸦片的烟店里，雇用一些女人，名为给客人装烟，实则秘密卖淫。

（五）钉棚

开在棚户区里的妓院。妓女多老丑不堪，故都在晚上暗中接客。

（六）野鸡

这类妓女没有固定妓院，也没有营业执照，一般在马路上“游击”拉客。其中有些是临时妓女，待还债赎身后从良。

杜月笙是个闲不住的人，陈帼英肚子大了，他就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些形形色色的妓院，他常常找那些姿色艳丽的妓女，一睡就是一夜，但这些妓女都是与许多男人对阵的，杜月笙与她们一起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一日，杜月笙来到一家书寓，想找两位漂亮的“先生”开心，看能否弄到外面一睡。

忽然，一阵悦耳的琵琶声传来，他寻声看去，只见一身材小巧的少女，杏眼含春，正在专注地弹奏。

大概是发觉到有人驻足，少女马上停止了弹奏，提起琵琶进里屋去了。杜月笙这才发现这少女生得小巧玲珑，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十分惹人喜爱。当即，他找来书寓的老板，问：

“刚才弹琵琶的‘先生’是谁？”

“她呀，叫孙佩豪，是唱苏滩的筱桂的外甥女，怎么样，杜老板，愿意不愿意指点一曲啊？”

“哪里，哪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愿意洗耳恭听，不知孙先生可愿以雅和俗。”

说着，挥了一下手，后面的随从递上了五百块钱。

老板见了五百块钱，眼睛亮了许多，兴奋了许久，说：“杜先生实在太抬举敝馆了，能为杜先生操琴，这可是佩豪的福气呀。”

说着，老板将杜月笙领进一间洁静的雅舍，坐定后，孙佩豪款款而至，对着杜月笙鞠了一躬，启动朱唇说：

“请问杜先生赐教哪首曲子？”

“孙先生太客气！只要是你弹的，我都洗耳恭听。”

“那我就见笑了。先来一曲《凤还巢》吧。”

孙佩豪说完，就开始运动十指，在琵琶弦上操鼓起来。虽说她是纤纤细手，但弹拨起琴弦来却十分有力，琵琶声如同疾风吹雨，响彻屋宇。

杜月笙原来并无听琴的雅兴，他的两只眼睛不住地盯住孙佩豪的小脸蛋。那小脸蛋白乎乎的，恬静而秀美，眼睛和鼻子都透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气息。

一曲终了后，杜月笙找到书寓的老板，问：

“刚才这位孙先生年方几何？”

“正值二八年纪。”

“身子还完好吗？”

“完好，这点请杜先生放心，我们这里的姑娘是只卖唱，不卖身。”

“那好，这位孙先生由我包了，不准她再见任何客人。”

杜月笙挥挥手，有人送上来一张支票。

“啊，两万块呀？杜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是要为孙先生赎身。”

“这，杜先生？”

“好，再加一万，这总该行了吧？”

老板赚了两万多块钱，二来他不敢得罪杜月笙。

“去汇中饭店包一套房，这几天先让孙先生在那里住。”事情讲妥后，杜月笙吩咐手下人。

当天晚上，孙佩豪告别了书寓，住进了汇中饭店。她知道杜月笙赎了她，他要娶她，但她不知道他怎么娶。

从杜公馆来的女佣人侍候着孙佩豪洗过澡后，杜月笙来了。孙佩豪急忙起身。

“杜先生，晚上好。”

“孙小姐，你好。”

女佣人此时知趣地离开了。

“佩豪，”见房里没有其他人，杜月笙把孙佩豪揽进了怀中，“晚上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孙佩豪脸涨得通红，说：“怕。”

“我在这陪你，不用怕。”

说着，杜月笙就动手解她胸前的纽扣。孙佩豪虽不情愿，但也不敢怎么反抗。

几天后，杜月笙把孙佩豪也迎进了杜公馆，住进洋房的三楼，他富丽堂皇地装饰了一番，全部留给孙佩豪居住。

沈素娥更加绝望了，她原想自己冷落一阵子以后，丈夫会看在结发夫妻的情分上，改变态度，重温旧好，起码也可以与二姨太平分秋色，自己还不失内当家婆的身份。可是，杜月笙又娶进来了一个二八年纪的三姨太，竟把二房太太也丢在一边了，何况我这个三十开外的黄脸婆呢！

幻想彻底破灭了。她在心里恨恨地说：“许你沾花惹草，就不许我在外面接露水？要我为你守活寡，办不到！”

大亨头上的“绿帽子”

一天，就在沈素娥和表哥在旅店的包间里大汗淋漓地沉醉在灵与肉的迷乱之中的时候，杜公馆的书房里，杜月笙正双眉紧锁地端详着手里的几幅照片。他有些突出的厚嘴唇这时已经紧紧地闭成了一条缝，两只眼睛也怪异地瞪着，但是从身上已经看不出一向让上海滩人闻之色变、谈之色羡的“教父”独有的英武和霸气。

显然，他是被人在脑后狠狠地打了一记闷棍。

在第一张照片上，一个肌肤雪白的女人正被身边微近中年的高挑儿男子从跑马厅的观众座位上拉扯起来，确切地说，是被“挟”起来。女人的胳膊纠扯在男人胸前，无法挣脱。被拉扯起来的女人肯定是让这突如其来的窘境困住了，正拼命地想要把胳膊抽出来，但从她脸上又羞又急、似嗔还娇的神情来看，这两个人的关系绝非一般。虽然，女人是低头侧身地挣扎着，但杜月笙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照片上，女人是沈素娥，那个男人，似乎是她的表哥。杜月笙当年曾陪沈素娥回过一趟苏州老家，在沈宅与她表哥见过一面。

在第二张照片上，沈素娥已经撑开一把伞，把一幅照片挡住了大半，但杜月笙仍然注意到了伞边上搭在沈素娥腰上的那只手——那是只男人的手，很秀气，和沈素娥一样的白皙，修长而灵活，全然不同于杜月笙自己那双十指略短，指甲也又短又粗的手，这里是一双世代读书的手和卖了不知几千斤莱阳梨的手的差别。白皙的女人最终被同样白皙的手揽在怀里。

杜月笙浑身一阵燥热。

剩下的几张照片，只是几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正朝着观众席的出口跑过去。其中的一张，被女人拉着跑的男人还依依不舍地回头向什么地方张望，没被拉着的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挥着，仍然是那么修长好看。

片刻死一般的静默，书房里沉闷而压抑，仿佛能听到空气颤抖的声音。连杜月笙自己也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他立刻想到了黄金荣。

那个盛极一时的老头子，终于在女人媚力四射的打击下一点点地沉落，最后在外人看来，“黄金荣”三个字依然是块高不可及又威力无边的金字招牌，黄金荣也还是上海滩上响当当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无论是杜月笙，还是黄金荣自己，都知道他已经威风不在了。他仍然是大亨，但他在上海滩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越来越有限了。辛苦经营半生的黄家的大堤，最终果然是溃倒在几只小蚂蚁身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女人，因为露兰春。

女人，一个女人就足以把上海滩一度的教父从宝座上打下来，灰溜溜地滚到一边去，让你永远失了元气，永难东山再起；而且，只要她存在一天，你出门时就永远有异样的目光在抽你的嘴巴，让你无论爬得多高，都依然只是个更加便于让人观赏品评的可怜虫！即使她死了，她的影子也会跟你一辈子，让你永远摆脱不掉。

至于你的对手，他们会像狼狗一样循着腥气围过来，远远地、冷冷地盯着你，冷笑。他们会远得让你根本够不到他们，更不用说施展你的拳脚；但是，他们却可以通过你身边的女人，一拳接一拳地擂在你最致命的地方，直到你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杜月笙自己，不是也曾经通过露兰春把拳头伸向黄金荣吗？

太快了，快得你无法想象：被击倒的对手还没来得及爬出拳台，新的拳手已经跃跃欲试了……

杜月笙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彻骨的寒冷了，甚至于父母接连地去世也没给他如此大的打击。一瞬间，杜月笙老了10岁。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挨得最重的一刀，来得这么近，近得无从躲闪，直奔要害。

黄金荣刚被他从何丰林的公馆里接出来时那张虚弱得有点浮肿的老脸，不停地在杜月笙眼前晃来晃去……

杜月笙猛然间打了一个激灵，仿佛是刚做了一个恶梦，突然吓醒了。

手里那几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不！他杜月笙绝不能成为第二个黄金荣！

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喊了一声：“墨林。”

片刻之后，万墨林低着头小心地走了进来，垂手站在书房门口，静候杜月笙的吩咐，从他把几张照片送到杜月笙手里开始，他就从杜月笙严峻的表情里预感到风暴前夕的压抑和沉闷，于是赶忙知趣地退到走廊里去了。现在，虽然杜月笙的表情已经非常平静，但凭着在杜月笙身边多年的经验，万墨林还是能感觉到空气里浮动着的紧张，显然，那几张照片非同小可。万墨林甚至有些感谢那两个送照片来的人：幸亏他们把照片封进了一个大信封里，否则，搞不好自己也会跟着吃亏。

“墨林，把照片交给你的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人？”杜月笙问道。“回老爷，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女的二十多岁，都挺精明的样子。他们只告诉我信封里的照片是老爷预订的，急用。我想老爷的事我应该知道，本不想给回，但看那两个人的样子又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就把东西拿进来了。”杜月笙又问：“你怎么知道是照片？”“回老爷，是他们告诉我的。”万墨林头上出一层冷汗。“噢，”杜月笙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问过一遍，感到有点失态。语气立刻又和缓了许多。“那一男一女现在在哪儿？”“都在客厅里面等着，他们说您会对那些照片感兴趣的，所以，要是您另有什么吩咐，他们愿意随时听命。”

杜月笙气得双手微微发抖：“妈的，想敲老子的竹杠！我让你们白吃这二三十年的白米饭！”

他依然用不紧不慢地语气说：“既然这样，你告诉他们，他们的东西我很有兴趣，我会给他们一笔公道的价钱的。不过，你还得提醒他们，这东西万一给别人看到了，就不好卖了。只要他们把底片一并卖给我，价钱好商量。就说杜月笙请他们好自为之。”

“是，老爷。那……老爷就先不见他们了？”

杜月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万墨林赶紧到客厅去了。

20分钟以后，万墨林又回来了。万墨林告诉杜月笙说他们走了。

“说了什么没有？”“男的说他们不过是偶尔碰上，没有别的意思，请杜先生不要多心。不过，那东西他们明天就要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着，万墨林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顾永祥，私家侦探。”此外，就是一个电话号码，再没有别的什么了。杜月笙反反复复看了两遍，又交回给万墨林。

杜月笙虽然早就料定对方不是善主，但没想到像狮子似地张这么大的口，一要就是五万元。可是在没有保证万无一失之前，他决不会轻举妄动。

“墨林，你去准备5万的现款，要旧票，装在一个手提箱里，等我吩咐。”万墨林点头下去了。随后，杜月笙叫来了顾嘉棠。

第二天午后二点，昨天那个年轻人如约前来，只是那个女伴不见。年轻人进院门的时候，杜月笙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年轻人一定把他的女伴藏在某个被认为是安全的地方，一旦他有什么意外，那个女人同样会把照片公之于众，这些人还有点小聪明，但也只是“小”聪明而已。看着年轻人登上台阶时信心十足的样子，杜月笙不由一阵冷笑。

顾永祥已经坐在了客厅里。接待他的是万墨林，杜月笙根本没有出现。顾永祥怀疑地看了看万墨林。他今天到杜公馆是一招险棋，也许杜月笙不在场，成功地把握还大一些。他要钱，万墨林要货，互不相让，气氛一时沉寂。

楼梯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虽然人还没有出现，但这脚步声已足以昭示他的无上权威。杜公馆里每一个人都屏息静气地等待着，顾永祥虽然不敢确定来人究竟是谁，但从周围人的神情推断，也猜出了大半。尽管他竭力想继续保持刚进来时的轩昂气度，但在无形的压力之下，尚未出现的教父还是让他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不止。终于，脚步声停在了顾永祥面前。顾永祥下意识地向后蹭了小半步。

“顾先生，”杜月笙发话了，全场立刻静得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究竟是我们没有诚意，还是顾先生你没有诚意呢？如果顾先生真有诚意，请把东西拿出来，杜某愿意再奉送5万！只怕……顾先生没有带在身上吧？”

顾永祥的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杜月笙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顾永祥的窘态。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没有决定下楼来见一见这个胆敢敲他竹杠的毛头小子，这点事，只要万墨林出面，就足以摆平了。可是，杜月笙突然心血来潮地要亲自下来玩一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一看他濒于绝望的神情。杜月笙喜欢欣赏自己的挑战者——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向哪一个部分挑战——在自己面前弹尽粮绝地倒下去。这给他莫大的愉快。

顾永祥还在那里变颜变色，杜月笙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不错，”顾永祥像决定了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我的确没有把底片带来，但请先生想一想，从来只有以大欺小的，没有以弱凌强的。杜先生把钱给我，我决没有不把底片交给社先生的道理；相反，如果杜先生是我，平白地把底片交来，杜先生凭什么保证不会杀我灭口呢？”

“哈哈哈哈！顾先生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来呢？”语音刚落，杜月笙突然目露凶光，死死地盯在顾永祥的脸上。顾永祥立时打了一个冷战。“杜先生，您的意思该不是说……”“为什么不呢？顾先生，您很聪明，只是不够高明。如果昨天您是一个人来的，我也许真的没有办法了。好在您太着急了。”杜月笙嘲弄道。说完，杜月笙转身向楼上走去，把绝望的顾永祥留在了客厅里。顾永祥还没来得及喊出来，身后一左一右上来两个大汉，架住了他的胳膊，同时，一团破布麻利地塞进顾永祥的嘴里。

杜月笙坦然地走进楼上的书房，顾嘉棠已经等在里面了。“事情办得怎么样？”“还好，那个小娘们儿让我们一吓唬，就把东西乖乖地交出来了。”说着，顾嘉棠讨好地把一个信封交到杜月笙手里。信封不大，杜月笙把信封倒过来，从里面倒出来五张底片。“嗯，”杜月笙满意地点点头，把底片重新装进信封。那两个渴望借此发一笔横财的侦探，被杜月笙送到黄浦江里喂了鱼。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杜月笙一个人，一场风波过去，转眼间这里又恢复了平静。杜月笙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随即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轻轻拧紧。他把那几张底片倒在左手心上，用右手食指拨来拨去，然后，手一扬，几张胶片纷纷地飘进身边的壁炉。

引着的底片翻卷着倏然一闪，立刻就泯没在熊熊的火焰里面。我堂堂的杜月笙，在上海滩经历过多少风浪，何曾被人敲诈过？真是太不自量力！杜月笙心里暗忖着。

老婆面前也敢“非礼”

过了一段日子，杜月笙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要他到头坝浪摇宝赌台见面。当时杜月笙正在被窝里与孙佩豪打得火热。那孙佩豪二八年纪，正值风华正茂时，所以深得杜月笙喜爱。但接到了这个电话，杜月笙却不得不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准时赴约。

这个女人何许人也，她在当时与黄金荣老婆桂生姐齐名，绰号叫强盗金秀，曾是杜月笙的“红粉知己”。此人人高马大，身躯健硕，性情暴躁，敢作敢为。她有一件轰动上海滩的杰作，这件杰作就是用苦肉计争得赌台上吃长生俸禄的一幕。

有一天，有几个流氓起哄说：

“隔壁赌场生意火红火爆的，只是台上的俸禄，像你金老板这样的人怎么挨不到呢？实在不公平。”

金秀受这么一激，窝起一肚子的火。傍晚，当赌客陆续上市的时候，她突然闯进头坝浪摇宝赌窟，似疯似癫地往摇宝台上躺，口里大叫：

“老娘要用银子，你们不要不服气，今天老娘宁愿挨你们一顿。”

抬台脚派的打手一见，原是认得强盗金秀的。熟人熟面却爆出这个冷门。要不打她，老板面上不好交待，于是把她拖下来，四五个壮汉围着她打了半个多钟头。其中有个新入伙的愣头愣脑的壮汉，不认识金秀，下手不讲分寸，直往金秀的阴门踢了几脚。

说也怪，这位女英雄除了哼了几声外，绝不叫痛，更别说讨饶，一味熬苦受难，直到打手们认为应当罢手为止。这边一住手，她翻身而起，跃上赌台一坐，俨然一尊女金刚。

依照赌台的规矩，经得起这番考验，才够资格在赌台上吃俸禄。金秀终于占领了这赌台高地，每月坐吃俸禄，因而她又得了一个“铁逼金秀”的诨号。

杜月笙得志之前，赌债满身之际，金秀便是他的后台老板。

自从杜月笙娶了沈素娥以后，便与金秀疏远了。近年来，杜月笙威风起来，她遇有难题，便来找他帮忙。而有些时候，杜月笙还得求金秀帮忙。因为她泼辣到毫无忌惮的程度，曾只身闯进过男浴室找债户讨账。上海滩有名的人物阿富郎和范恒德就曾尝到这辣手的一招，在上海滩上大坍其台。

现在，这铁逼金秀已有自备汽车，窜起来了。今儿打电话来约，自然有急事要谈。

一向大大咧咧的金秀，这一次见面时，说话却有点扭扭捏捏吞吞吐吐。杜月笙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乖角儿，一轧苗头，便知道有件于自己面子有碍的事发生了。他仍然十分文静地笑着说：

“金秀，今天你怎么了？讲话吞吞吐吐，躲躲闪闪，全不像你平常样子。你大胆讲吧，就是天大的事，我也顶得住！”

“好，我说，不过，你可不要发火。”

“我保证。”

“外面传说，你家里人不规矩……”

“谁？老大，还是老二？”

“你看，你看，我一句话还没讲完，你就急得这副样子了，我可不多嘴了。”

“我的金大姐，别卖关子了，你把事情摊开来讲吧，不要拐弯子，我一定冷静下来。”

“我问你，你家老大可有个表哥？”

“前几年听她讲起过。”

“如今来上海了，天天相会。”

“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杜月笙的醋劲上来了。

“我可不是你的包打探，”金秀故意荡开一笔，逗一逗这位小阿弟：“我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在你面前多嘴。”

“不，不！金大姐，你的用意我心里有数，”杜月笙慢慢地平静下来，“怕我莽撞乱来一气，哪能会呢？俗话讲，家丑不可外扬，我杜月笙虽是草包，可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你告诉我他们约会的地方，让我看看真假。我不会乱来的。”

“她是你的人，乱来不乱来，关我屁事。”金秀酸溜溜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香槟票”，扔给杜月笙。

且说静安寺路的南边，有一个赛马场，是洋人所办的赌博场所，上海人称为跑马厅。

1862年，洋人开办这个跑马厅的时候，不让华人进内，只限于跑马协会的成员，而后觉得向华人开放可以刮进更多的钱财，就改为购票入场。于是，想发财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购票进厅，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后来，洋人又想出法子，赛马票可以事先购买，各场得胜的号报上公布，凭票兑奖。在春秋两季，颁发“香槟票”，商店、码头、栈房、街头巷角的摊头到处代售，每张十元，上面印有号码。一旦中彩，就可以发大财，成为富翁。买有“香槟票”的，总想自己福星高照，只要有空，便到跑马厅里去亲眼目睹一下为自己尽力的马匹的奔驰；即使未买“马票”的人，想去刺激自己的神经，看看红红绿绿的彩票，是如何变为白花花的银子的。所以，这跑马厅场场客满，生意日日兴隆。

金秀扔给杜月笙的那张“香槟票”，正是这一年10月第三个星期六举行的大赛。报纸上正在大做广告，爱热闹的上海人，都准备入场观览一番。这又是情人约会、流氓盯梢、扒手扒窃的好时机好去处。杜月笙把那张“香槟票”的开赛日期看了几遍，记在心里，然后双手奉还给金秀，笑笑说：

“我有数了。过几日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两天后，那个星期六终于来到了。

下午一时左右，跑马厅门口，一辆辆呜呜叫着的小汽车，来到门口停住，车门一开，下来几个男女，车子嘀嘀一声，冒几股黑烟开走了。进场的人越来越多，沈素娥坐着黄包车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件黑丝绒的旗袍，扁脸上漾出喜气。她刚下车，一个长衫礼帽的中年人立即迎上前去：

“素妹，我已等了你半个多钟点了！”

沈素娥嫣然一笑，挽起中年人的胳膊随着人群进了大门。在他们的后边，大约离五六米远的地方，有个穿短裆衣衫的青年人跟了进去。

“到上海来，不看看跑马，等于白来一趟。”进门以后，短裆打扮的人听沈素娥依傍着中年人，轻轻地说。

“是啊，这趟来上海，大开眼界。”中年人兴奋地说，并加紧了脚步，“咱们找个好位子。”

跑马厅像个椭圆形的城，东西长，南北狭窄，四周的看台似城墙。不过是斜坡形的。一级一级往上升的是木凳子。他们两人找了转角地方的第三级坐下，那短裆打扮的也便挨在他们背后的第四级坐下。那由“城墙”围住的场地便是驰道。用短栅栏分成外档和内档。驰道上几个穿号衣的人在清除纸屑。

“素妹，我原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现在我死了也心甘情愿……”

“胡说，青天白日下红口白牙的说这不吉利的话。”沈素娥斜了中年男人一眼，凑在那男人的耳朵边，说：“表哥，想法子在上海开个小店吧，我们时常好见面。开店本钱包在我身上……”

“叮铃铃”一阵响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场内嘈杂嗡嗡营营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接着像是什么地方的缸甏店倒坍了似的，一阵军乐声奏起，应着节拍走出七八个骑师，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号衣，在起点上，向全场观众鞠躬致谢，而后牵出自己的坐骑——高头大马，向下彩的主人亮相后，再将马牵回栏内。

“这儿不好，咱们换个地方吧！”沈素娥用胳膊肘捣捣表哥，自己站起来就走。中年男子跟着她走下看台，穿过不少看客，七拐八弯地来到南看台，找了位子坐下。

“素妹，你跑得这么快做什么！”中年男人用手帕擦着汗。

“刚才坐在我们后面的那个瘪三，真讨厌。鬼头鬼脑的，他那只狗头，差不多扑到我们俩肩膀上了，鼻子里呼出阵阵腐臭气，熏得我够呛。我可受不了。”沈素娥从手提包里取出小镜子照看，然后用一方绣花手绢在额上，两颊处贴了几下，吸掉渗出的细细汗丝。

“砰！”一声枪响，几万双眼睛盯住的那道栅栏门，一下子打开了。八个骑士骑着八匹骏马跃出来，风驰电掣般地绕场驰骋起来，先是循内档跑，三圈后转入外档。在外档驰道上，挖了一丈多宽的壕沟，还设有两米来高的障碍物。

跑在前头的是6号马，顺利地跃过了沟渠，场内欢声雷动。那些买6号彩的人们，疯狂地呐喊着，有的竟手舞足蹈起来。在热烈的欢呼声中，6号马奔到障碍物前约五六步光景，只见它两只前蹄向上一提，全身腾起，轻轻地飞过了障碍，落下地来。不知怎的，6号马前腿一别，来了个马失前蹄……

“啊哟！”沈素娥失声惊叫起来，闭上眼睛倒在表哥的怀里。

“好！”在他们座位后边的一人喝个彩。又是一股腐臭味，把前座的沈素娥刺醒了，睁眼一看，驰道上的3号马急忙赶了上去，已超过6号。

怎么又一股腐臭味？

沈素娥掏出小镜子，装着擦口红的样子，将镜面往后排一照，“怪呀，”那个鬼头鬼脑的短裆打扮家伙，什么时候又在背后冒出来了？“不好，一定是有人盯梢。”沈素娥当机立断，附在表哥耳边说了几句，离开看台，往出口走去。

这时，赛马已接近尾声，有许多看客已陆续离场。沈素娥别转头一瞧，“糟了！”这家伙紧紧地跟在后边，离自己只有两步远。她向表哥挤了挤眼，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让他先出大门，自己突然站住。那短裆打扮的人急忙上前，正好碰到沈素娥白胖胖的粉嫩臂膀。

沈素娥勃然大怒，蛾眉倒竖，叉开五指，向那短裆人，“啪啪”掴了两记耳光。

在那个人眼冒金星，不知所措之时，沈素娥推起表哥钻进了人群。

到了外面，他们各自登上一辆黄包车，同时对车夫说：“光华旅社。”

到了光华旅社后，表哥下了车，付了车钱，便和沈素娥一起进入了一间客房。

这是今天早晨表哥才来订的单间。到上海来与沈素娥相会后，两个感情之火一日甚似一日。那日在公园的树丛里，表哥再也忍不住……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素娥知道自己是谁，如此的放荡，要是让杜月笙知道了，自己命不足惜，但表哥的命就完了。好想快刀斩乱麻中止这段关系，但一回到杜公馆，整夜见不到杜月笙的身影，她又气不打一处来。

她14岁时就父母双亡，以后就一直在表哥家生活，与表哥情同手足，感情是十分深厚的，但后来因舅妈的唠叨，她跑到了上海，做桂生姐的侍女。这一别，两人就再也没有见面。谁能想到，这许多年后又相见了呢？

为了能够日日都享受与表哥做活的快乐，她从私房钱中拿出了一部分，交给表哥：

“你去找中档的旅社，一天换一家。”

“这干什么？”

“打一枪要换一个地方，不然他知道了还不要你命。”

表哥高兴地去做了。与表妹分手十几年了，真想不到她已变得那么丰腴，那么白嫩，那么高贵，比他平日里在街上远远地看见的那些贵妇人要迷人得多。

沈素娥最满意的是表哥有力气，别看是乡下种田的，花头少，但有力量……

进了光华旅社的客房后，沈素娥忧心忡忡地说：“表哥，今天的那家伙可能是盯我们梢的，可能杜月笙这家伙发现什么了。你得赶快离开上海。”

“不，我要在这里开个小店，没事就把你接到家里来。”

“不行，你得听我的，一定要走。”

这天，181号开门不久，从外面走进来三个人，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月白衬衫和一柞多宽的板带，铁钉护腕紧紧勒在粗黑的手腕上，加上紧缠利落的一身短打和拧眉立目的表情，让人一望而知绝非善良之辈。

守把在181号门口的几名打手刚要伸手阻拦，伸出去的拳头却立时被人家拿住了手腕上的关节，一阵酸麻就软了下来，对方无疑个个身手不凡。几个保镖一愣神的工夫，三个人抢身冲进了赌场的一楼大厅。大多数赌客都聚精会神地守在自己的赌桌边上，几个在赌场里闲遛的散客，冷不防被这三个人吓了一跳，纷纷躲避一旁。

三个人进门向右拐，径直朝坐在西南角的马祥生走过来，显然是熟门熟路。

马祥生心里一惊，立即推开手边的茶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这三个人一进门，马祥生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现在见他们一路朝自己走来，更加断定对方有点来头，绝不是小打小闹地来揩点油、要点茶钱的人。马祥生再朝三个人身后一看，原来守在门口的几个保镖正从外面跌跌撞撞追进来，心里全明白了：这几个人有胆量闯181号，就绝非等闲之辈。

正想着，三个人已经到了眼前。

马祥生用眼神制止了从后面冲上来的保镖。然后，面带微笑，向来人一抱拳。“请问这位先生，宝方何处，哪里发财，来此有何见教？”马祥生有意没有用青帮的行话，因为对方竟敢贸然闯到181号来，绝不会全是青帮的人，因此自然不用青帮的规矩；但看对方的样子，又一时摸不清对方的确切来头，所以索性装糊涂，看看对方下一步能怎么走。

三个不速之客中间的一个也抱拳还礼：“敝帮三合会，请杜先生出来讲话。”

马祥生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凭一个小小的三合会，也敢指名道姓地叫杜先生出来讲话吗？对三合会马祥生早有耳闻，知道对方属于洪帮，势力也颇为可观。但是在马祥生看来三合会怎么说也远远比不上杜月笙的势力，更不要说得罪整个青帮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马祥生不由一阵冷笑。

“三位，如果有难处，尽可以和在下讲明，杜先生嘛，我看就不必了。”

“我们只担心先生担不了这个责任。”

马祥生脸上像是让人抽了一下，感到一阵灼热。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做出一副笑脸，尽力不发脾气，可是话语间已经透出一丝压不住的怒气。

“三位只管说，我定不下来的，自会呈请杜先生。”

“那好。杜先生眼力不错，把聚宝盆埋在了福煦路，一个月少说也有十几万纯利。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三合会的弟兄们成天到晚地在街面上行走，保此方平安，个中辛苦杜先生一定也很清楚。我们希望杜先生看在弟兄们辛苦的份上，每月拨5000块辛苦钱，让弟兄们也好安心。三合会拿了这笔钱，可保此地平安，否则，您也看见了，我们三个是最没有用的，倒也能进得来，出得去。这样的地方，闲人太多总归不好吧？”

“这个不劳几位费心，杜先生既然开买卖，就是要笑迎八方客，只怕人少不进来，哪里有嫌人多的道理？几位的辛苦我心里明白，只是请杜先生额外照应，怕是不妥。”

马祥生还是不紧不慢，三合会那三个人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马先生真能代表杜先生的意思吗？”

“完全可以！”马祥生说得斩钉截铁，他已经不想再和这三个人纠缠下去了。“如果三位真有难处，待会儿到后面柜上请各封100块钱带上，算我马祥生的一点意思。不过，我也请三位好自为之。送客！”说完，马祥生看也不着这三个人，转头到里边去了。

三合会的三个使者周围已经围上十来个人，都抱着膀子斜吊着两眼，那眼神让任何一个久经江湖的人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两腿暗抖。三个人眼看不是对手，恨恨而去。

马祥云立刻把电话打给了杜月笙。

“好，祥生，你做得对！不管它三合会、四合会的，我就不信，在上海滩，能有人敢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告诉弟兄们，加强警戒，多长几个心眼儿，防备那几个人来捣乱。等我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他们！三合会？我平了它！”

挂上电话，杜月笙重重地跌坐在靠椅上，牙根咬得生疼，两腮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颤动，手里的古巴雪茄被在拇指和食指间捏得粉碎，烟丝洒了一地。

从沈素娥给他带来麻烦开始，倒霉事几乎一件接着一件，最让杜月笙不可容忍的是自己居然接二连三地让人敲了竹杠。即使他可以不太费力地把事情一一摆平，他依旧十分恼火，因为他不喜欢、干脆说是无法容忍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听人摆布的感觉，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而这一切，无疑是因为沈素娥破坏门楣的丑事和随之而来的晦运进门。这个女人不光险些在全上海人面前丢尽了他的脸，让他抬不起头来，而且，还把不断的厄运领了进来。

杜月笙的眼睛又一次落到前天顾永祥送来的几张照片上，沈素娥惊惶不安而又不胜娇羞地斜偎在那个男人身前的姿态、眼神都令杜月笙如鲠在喉，一团无名火狠狠地咬噬、灼烤着他的五脏六腑最脆弱的边边角角。

他像是一个厚重的瓷坛，大而结实，在炉窑里经过漫长的焚烤之后，眼看就要出窑来接受世人的啧啧称赞的时候，突然在出窑的时候被溅到坛肚里几滴水珠，因为瞬间的冷热交进，一道可怕的裂纹却在刹那间横亘了他的胸腹，并且随着一阵阵远远的潮水般的可怕的哔哔剥剥的声音，网一样细密的裂纹遍布了内脏的每一寸面积。虽然外壁依然完好如初、光彩照人，但只有自己知道：可能是最小的一次搬动，就会让它在眨眼之间土崩瓦解；或许就在众人的瞩目与赞叹之中，它就能轰然碎裂，让自己，也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杜月笙能听到自己体内碎裂剥蚀的声音，这声音第一次异常痛苦，却又绝对清醒地提醒他，当年，当他快乐地辗转于林桂生和露兰春之间时，黄金荣是否也曾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他不敢想了，但有一点是无疑的：今天，该轮到自己了。

他曾经无数次地醉心于在频频闪动的闪光灯包围之中，在徒子徒孙的簇拥下，在一片又一片的市民艳羡的目光注视下，走过人群，穿过他曾经在最底层爬过、给了他屈辱、给了他梦幻，又最终给了他美梦成真机会的大上海。但是，现在杜月笙才真正体味到一种被展览者的悲哀——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你不能有一点差错。

否则，你会得到比原来的称赞和欢迎要激烈十倍百倍的刻薄与诋毁。沈素娥就是那几颗水珠，顷刻间就让杜月笙摇摇欲坠。

杜月笙不得不万般小心地对付自己的大老婆，让这顶绿帽子无声无息地在头上消去。他看着照片上的沈素娥和她的表哥：沈素娥一如新婚时的娇丽高贵，只是雍容中略过丰腴；表哥则姿态飘洒，神采飞扬，同样是清瘦高挑儿，但杜月笙的高挑儿显然是另一种风格，在稳稳当当地做了几年“教父”之后，

沈素娥的表哥突然残酷地提醒杜月笙：他还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杜月笙最不在乎的就是女人，因为她们太多，而且永远有求必应。可现在，一个在苏州城里读了几天书的人就可以让杜月笙的正房妻子背叛他。

杜月笙又看见照片上那只搂在妻子腰上的手，优雅纤美，绝不是从小拾菜叶、打架、掷骰子的杜月笙可比的。

顾嘉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杜月笙身后，小声地告诉他，夫人已经回来了。

杜月笙点着一只雪茄，狠命地抽了两口，然后摁灭在烟缸里。杜月笙快步来到沈素娥的卧房。

对杜月笙的突然出现，沈素娥明显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起码有三个月杜月笙没有走进这间房子一步了，因而当他走进屋里时，空气也似乎不住地抖动起来。

沈素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半天，才猛然想起应该让杜月笙坐下。

杜月笙摆手拦住了沈素娥，同样站在屋里用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沈素娥，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而且，始终一言不发。屋里的空气顿时压抑紧张起来，瑞兰乖觉地泡了两碗茶端上来，也立刻被杜月笙阴沉的脸色吓得退了回去。

“瑞兰，回来！”杜月笙终于开口叫住了胆怯而退的瑞兰。瑞兰赶紧把茶放到一边，低眉敛首地站住，杜月笙喝问她和夫人今天干什么去了。

沈素娥和瑞兰脸上同时掠过一丝不安，这都没能逃过杜月笙的眼睛。

“和夫人到龙华寺上香去了。”

杜月笙狠狠地看了瑞兰几眼，瑞兰的眼睛始终盯在自己的脚尖上。然后，杜月笙转向沈素娥。

“噢，月笙，是这样，”没等杜月笙开口，沈素娥赶紧说：“前年我在龙华寺许了一个愿，愿佛祖保佑你顺利平安，一晃就到了现在。因为这个愿许得早，所以一直没有去还愿；昨天我突然觉得眼皮跳起来没完，我想肯定是佛祖怪罪下来，因而今天一早就急急忙忙和瑞兰去龙华寺了。因为看你还没起，我就没让人跟你说。”

杜月笙“嗯”了一声。转身坐到了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只耳环，在手里摆弄着——那是沈素娥从外面回来后刚刚摘下来的。杜月笙明知沈素娥说的是瞎话，因为从那天顾永祥送照片来之后，他就授意顾嘉棠24小时不间断地监视沈素娥，只是不允许他有任何举动。刚才，顾嘉棠告诉杜月笙说是自己亲眼看见沈素娥把自己佩在胸前的一挂珍珠项链送给了她的表哥。

“素娥，我记得你有一挂珍珠项链，那个坠子很有意思，我想再依着那个样子再打两个，你把那个链子找出来我看看，拿出去让他们看着当个样子。”

沈素娥立刻紧张起来。

“那挂项链上次去陈太太那儿打牌，回来在南京路转了一圈，就不见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因为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所以没告诉你。”

“这么说，你没告诉我的事还挺多呢！”

沈素娥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是呀，那天街上人特别多，我跟太太怎么找也找不到，因为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瑞兰赶紧在一边帮腔。

“没你说话的份！”杜月笙两眼一瞪，几乎要喷出火来。

瑞兰吓得头也不敢抬，托着茶盘退了出去。沈素娥大气也不敢出，惴惴不安地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完全是世界末日的感觉。她肯定地感觉到，事情已经败露了。她不知道杜月笙会把自己怎么样，也不想知道，她已经无所谓了。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只是可惜了那条链子。”杜月笙轻描淡写地把事情抹过去，倒背着手，又出去了。

沈素娥莫名其妙地看着杜月笙出去，难道仅仅是自己多心，什么也没有发生？正疑惑间，从门口闪身进来一个老婆子，膀阔腰圆：“老爷说，让我在太太身边打个杂役，有事您随时叫我。”说完，老婆子点了一下头，又退了出去，并把房门轻轻地带上。一切都无懈可击，但却让沈素娥感到恐惧，她想拉开门冲出去，告诉表哥让他赶快逃，可双脚像是被钉住。素娥看不见，但她敢肯定自己已经走不出这个房间一步了。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沈素娥一把扶在桌子上，才没让自己摔下去；然后，她颓丧地坐回沙发里，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想喊，却一声也喊不出来，在这幢大房子里，她要被压死了，这是一种怎么也冲不出去的悲哀。

顾嘉棠轻轻地敲了敲门，把瑞兰一把推了进来，然后小心地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杜月笙和瑞兰。

杜月笙足足看了她5分钟，仿佛要把她身上的衣服拿眼睛一件一件剥掉一样。瑞兰局促不安地喘着粗气，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

已经这么大了——杜月笙出神地想，瑞兰刚到杜公馆时，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风韵动人。沈素娥刚嫁过来时，也是这么个样子，楚楚可怜，让你不忍心去碰一碰，又忍不住一定要去碰……

杜月笙一想起沈素娥腰间的手，心里就刀割似的一阵一阵地难受。他阴沉着脸，问瑞兰夫人今天除了上香还愿以外还干了什么。瑞兰一口咬定除了上香再也没干别的事。

杜月笙上前一步，突然用右手食指抬起瑞兰的下巴，让那张略带着惊恐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的注视之下，瑞兰的眼睛忙乱地躲闪着杜月笙灼人的目光。杜月笙心头一热，一阵冲动让他想要把几天以来的无名之火全部发泄在这张脸上。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张精致的脸击碎——太美了，美得一触即破，这感觉十分美妙。

“瑞兰，你知道骗我的结果是什么吗？”

“瑞兰不敢。”

“那你就告诉我，你和夫人去龙华寺究竟干什么去了？我是说，除了上香之外的！”

“没，真的再没有别的了。”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那好——”杜月笙“啪啪”地拍了两下巴掌，侧门一开，走出两个彪形大汉。

“这个小丫头交给你们了，你们两个把她拖下去，扒光了干一阵，然后交给你们手下的弟兄，让大家伙痛痛快快地乐一乐，要是到天亮她还有口气，就送到堂子里去！”

两个大汉答应一声，上前老鹰抓小鸡一样地把吓得瘫作一团的瑞兰一把拎了起来，朝外就走。瑞兰绝望地一声惨叫，杜月笙把身子背过去，看也不看一眼。

“老爷——”在即将被拉出去的瞬间，瑞兰不顾一切地用一只手扒住门框。回头向杜月笙求救般地喊了一声。

“慢着！”杜月笙缓缓地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还以为你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怎么样，又想起来了？”瑞兰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泪水从交织着的睫毛中一滚而下，被拖在半空中的身体因为恐惧和耻辱一阵阵抖动。

“好了，放下来吧。你们两个可以出去了。”

两个大汉不无遗憾地迅速退了下去。

杜月笙踱到瑞兰跟前，她已经斜倚在关住的门上抖成了一团。

“说吧。”

“早上太太让我陪她到龙华寺，名义上是上香，主要是去见她的表哥。那挂项链就是早上太太在龙华寺的时候送给她表哥的。”

“太太这样有多久了？”

“……”

“那两个人就在门口，他们肯定比我更喜欢你……”

“我说！我说！”

杜月笙满意地俯视着衣衫散乱的瑞兰，他知道，剩下的事只有收网了。

“太太是几个月前和表哥在南京路上碰上的，从那儿以后太太就常和他一起出去。太太还说……”

“说什么？”

瑞兰迟疑了一下，下了极大的决心似地，把头低得更低。“太太说让她表哥在外面包中档旅馆，一天换一家，因为万一让老爷知道了，他们就全完了。太太让他走，可是他一直没走，太太早就说会有今天，没想到……”

杜月笙点了点头，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东西了。

“好了，你过来。”

瑞兰忐忑地走到杜月笙面前，始终不敢看杜月笙的脸色。站在杜月笙跟前，她忍不住地浑身发抖，偶然地向杜月笙脸上看一眼，杜月笙的眼睛正贪婪地盯在自己的胸前。瑞兰觉得脸上一热，突然意识到自己前胸被撕碎的衣服还胡乱地半敞着，少女动人的曲线几乎是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练男人面前。这一发现让她从一直痛苦的昏迷中顿时醒过来，她慌乱地伸手想要把那几块布片挡在胸前。

瑞兰的手被杜月笙在半空中捉住，失控的布片又一次垂落下来，无奈地在那里晃动。瑞兰绝望地向着眼里已泛起红丝的杜月笙哀告，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害怕，揭示着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被幽禁的一句话

第二天下午，一个身穿长衫，颇有风度的男子，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由东向西走着。他蓄着一头乌发，厚厚地抹上金刚钻发蜡，颇像斯文的知识分子。大约在他后边十多米的地方，一个身穿黑长衫，脚着黑布鞋，戴一副墨镜，理着分头的青年尾随着他。这人尖锐的目光，透过深蓝色的墨镜，紧紧盯住前边那个颇有风度的男子。汽车、电车、黄包车、人流搅和在一起的南京路走过了，来到静安寺路，这位有风度的男子讨了辆黄包车，对车夫说：

“兆丰公园南门口。”

后边盯梢的青年也叫过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

“跟着前面那辆车。”

车子过了静安寺，转到愚园路，而后在兆丰园的大铁门口停住。从黑的铁门栅栏中望去，园内花木郁郁葱葱，特别是进口处不远的一池秋水，碧绿清澈，在午后的骄阳映照下粼光闪闪。

园内游人稀少。

公园门口不远地方有棵高大的榆树，在秋阳下顶天立地站着，树下有卖香烟、五香豆的小摊子。那有风度的男子站在榆树底下，默默地抽着香烟，眼睛尽向东边的愚园路上看。

“先生，请问您是等沈女士的吧？”盯梢的青年已摘掉墨镜，很有礼貌地鞠躬，问。

“你？”

“喔，我是沈女士派来的。她说见面地点临时改在法国公园，让我来接您。”

说完，他左手一扬，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忽然，一辆黑色汽车不知从哪里开过来，在大树边“嘎”的一声刹住。车内跳下一个彪形大汉，打开车门。那青年将这男子一推，说了声“请吧”，便把他弄进车里。

车子朝西北方向，着了魔地飞驰而去。

第二天，上海北郊大场地方的乱草中，丢着一具衣衫剥得精光的男尸。这便是沈素娥的表哥。

处理掉这个男人以后，杜月笙又叫人把开车送素娥去龙华寺的司机的双眼刺瞎，然后终身养着。

沈素娥坐在自己的卧房里寸步难行。她想找瑞兰，可这丫头说是出去叫老周，此后一直没见人影，老周更是没露过面儿；她试着拨了好几个电话，终于确认自己房里的电话已经拨不出去了。至于自己出去，沈素娥想也不敢想，她可以肯定杜月笙正等着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现在，沈素娥还是不想双方抓破脸，那样她倒不在乎，可表哥肯定会完了。沈素娥甚至还抱着这样侥幸的幻想：只要自己克制住不做出失态的事情，杜月笙虽然影影绰绰知道了一点她和表哥的事情，但抓不住切实的把柄，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大钟打响了整整七下，沈素娥被突然的钟声一惊，下意识地往墙上看了一眼，巨大的表盘上竟然映出了表哥痛苦的脸色，她像被蛇咬了一口似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里狂跳不已。再仔细看看，仍然是那张表盘。沈素娥轻轻舒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的太不吉利。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

一直紧紧关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顾嘉棠毕恭毕敬地往门口一站。

“夫人，先生请您下楼用晚餐。”

沈素娥猜不准杜月笙的用意，但是不得不下去。虽然她心里始终挥不去对表哥的担心，根本没有心思去吃饭，但是也不得不应付一下。而且，不知为什么，沈素娥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从沈素娥的卧室到杜公馆豪华考究的餐厅，要走过一条不短的廊道。顾嘉棠在前面走着，沈素娥隐约听到路过的一间房门里面传出女人的呻吟和哭泣，可能是因为哭喊的时间太久了，那声音已经嘶哑变调得让人难以置信，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幽惨凄厉得怕人，时断时续地在沈素娥身边飘来飘去，让她不寒而栗。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是顾嘉棠不告诉她。

顾嘉棠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地照直往前走。沈素娥向后看了看，她觉得声音是从贮物间里发出来的，可又不敢确定。这声音让她听得很不舒服，她看了一眼顾嘉棠，不由得脚下加快了速度，逃一样地通过了走廊。

一进餐厅，沈素娥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今天的餐厅里没有一点晚餐应有的气氛，宽大的加长餐桌上没有任何东西，只平整地铺着雪白的桌布，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让桌布白花花地反射回来，仿佛是一间大大的手术室，张着空空的大嘴等待着下一个病人。

杜月笙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长桌的那一头，屋里的一片白光让沈素娥一下子看不清杜月笙脸上的表情。沈素娥迅速地扫视了一下餐厅，发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杜月笙、顾嘉棠和她三个人，这让她感到阵阵逼人的寒气，联想到刚刚在走廊里听到的痛苦得有些奇异的惨叫，沈素娥的小腿一阵阵发抖，要不是赶紧扶住了桌子，说不定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顾嘉棠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沈素娥，把她搀到杜月笙的旁边，坐了下来。

杜月笙向顾嘉棠挥挥手，顾嘉棠点头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素娥和杜月笙。杜月笙又取出一只雪茄来，在烟盒上磕了几磕却一直没有点着。沈素娥摸出手绢不停地擦拭着额头渗出的虚汗。

“素娥，现在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了，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沈素娥一言不发，她的脑子确实是在飞速旋转，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在这种时候，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为好。

静默了三分钟左右，杜月笙把那支雪茄又放了回去，烟盒的盖子被他用力一压，“啪”的一响，死气沉沉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特别刺耳。沈素娥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了，她心里不由一动，旋即又黯淡下来：作为杜月笙的妻子，已经发生的事情无疑都是不可挽回的。她比谁都了解这一点。每一个让杜月笙感到窘迫一时的人，都付出了自己一生的代价，除非，是那种永远也不可能让杜月笙抓住把柄的人——而她，显然不是这种人。从嫁给杜月笙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而再也不是自己。甚至，还不如杜月笙身体的一部分，沈素娥只是一个随时候用的妻子，闲下来，也完全可以放在杂物间，仿佛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现在，沈素娥终于让杜月笙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不从属于任何人的人，可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来人！”杜月笙咬了咬牙，向门外喊了一声。

从外面走进来四个壮汉，一起抬着一张被单，四个人一人抓着一角，被单里的东西挺重，还在动。四个壮汉把被单一撒手，里面一团白乎乎的东西跌落在地板上。

“瑞兰——”沈素娥失声叫了出来，刚要从座椅上站起来，却让杜月笙一把摁住了。

瘫在地板上的瑞兰已经没有人样，一丝不挂地暴露在这么多男人的面前，却没有一丝一毫羞怯和躲闪。她瞪着空无一物的眼睛，直直地仰望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已经认不出人来了。

沈素娥往瑞兰身上一看，心里更凉了半截，白皙的身躯布满了一道道青紫、鲜红的抓痕。沈素娥像一头受了伤的母鹿一样，突然回头瞪着杜月笙：“你，你把她……怎么样了！”

杜月笙满意地看着沈素娥，这样的反应让他有一种复仇的满足。“这个奴才不守家规，为了儆诫旁人，我把她赏给底下的弟兄们了。”

四个壮汉脸上露出控制不住的狞笑。

“好了！“杜月笙一挥手，“太太看够了，你们把这堆烂肉给我抬下去，随便找个堂子卖了，得的钱就留给你们喝酒了。去吧！”四个人重新提起被单的四角，拖死狗一样把瑞兰拖出去了。

沈素娥浑身不住地抖动，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等几个人消失在门口，她突然对着皮笑肉不笑的杜月笙嚷了起来：“是我！都是我！事情是我做的，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我来！她还是个孩子，是我嫁给你，你凭什么对她这样！你如果有气，你杀了我好了！”

“啪！”的一声，杜月笙一巴掌打在沈素娥脸上，沈素娥向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贱货！你还有脸说！你做的烂事，以为我不知道！杀了你……没那么便宜。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大老婆，我杜月笙宽宏大量，不会和你计较的。我要让你活着，看着，让你明白什么叫规矩。当了我杜月笙的老婆，应该守什么样的规矩！当初我说过，我要让你一辈子过好日子，这点我说到做到！你睁大眼睛看着，你不仁，我不能不义，说到天外去，你也是我杜月笙的人。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我要让你好好活着……”

沈素娥颓然扑倒在桌面上，动也不动一下。

杜月笙吩咐顾嘉棠给沈素娥上菜，顾嘉棠捧着一只紫砂汽锅走了进来，把汽锅端端正正地摆在沈素娥的跟前，他恭恭敬敬地请师母尝一下那锅里大补的东西。

沈素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这辈子也别想再有出头的日子。杜月笙会让她生不如死地度过后半生。现在，沈素娥什么都无所谓，只希望表哥快点逃，听她的劝告快点逃走，逃到杜月笙鞭长莫及的地方，她全部的心愿也就算是实现了。她不想听杜月笙的，也不用听，因为听与不听都是一个样。

杜月笙让顾嘉棠再劝，可沈素娥仍然没有反应。

杜月笙一把抓住沈素娥后脑勺的头发，死命把她的头往上提，沈素娥叫了一声，脸离着那只汽锅只有半寸多远。“嘉棠，把菜给你师母揭开！”顾嘉棠应了一声，一团热气直扑沈素娥的脸上。

沈素娥的头发被杜月笙扯得生疼，不得不睁开眼睛，透过厚厚的水汽，沈素娥看到汽锅里煮着两只人手。

沈素娥大叫一声，伏在桌上吐了起来。

杜月笙又一次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拎到汽锅的上面，又狠狠地向着那两只煮熟了的人手按下去。她什么都清楚了，因为在汽锅里同时煮着的，还有自己的那挂“丢了”的珍珠项链。

“你看看，你好好看一看。这两只手多美呀，嗯？我本来不想这样，可是这两只手太过分了，它们摸过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我只好把它们留下来了，这难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吗？现在，它们是你的了……你记着！是你把他的手剁下来的，是你！你哭吧，你哭的时候还多呢。”

顾嘉棠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嘉棠，你师母不喜欢这道菜，拿出去喂狗吃！”

沈素娥挣扎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突然眼一翻，歪倒在一边，杜月笙踢了她一脚，沈素娥像一包棉花似地瘫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顾嘉棠端着汽锅正要往外走，杜月笙叫住了他。“嘉棠，这次让你受了不少累，不过我知道你从来是个在人前不善表功的人，所以我才特别地器重你，你师母是偶感风寒，又突然让恶梦惊了一下，就那么一直晕晕乎乎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顾嘉棠连忙躬身称是，转身退出去了。

当夜，沈素娥被杜月笙送到了搬家前的老宅，由几个丫环婆子照顾着过起了长达10年的禁闭生活，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杜月笙对这个突然从上海的社交圈子里退出去的元配夫人，最大的关心是每月按时送来的500元生活费和一盒鸦片烟膏。

这一幽禁就是十年。直到她儿子维藩结婚时，在她的苦苦哀求下，才允许以婆婆的身份出席婚礼。那时，她白发苍苍，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其实，只不过四十有三。此系后话，按下不表。

不动声色而又干脆利落地摘掉了头上的绿帽子以后，杜月笙把二房陈帼英和三房孙佩豪招到大餐厅，问：

“你们知道不知道太太搬出公馆的原因？”

两人摇摇头。

“这骚货同别的男人鬼混，我要关她十年禁闭！”

陈帼英、孙佩豪两人面面相觑，吓得不敢做声。尤其孙佩豪，两腿嗦嗦发抖。

杜月笙故意停住了话头，他要看看自己这几句话的威力。当他看到两个女人在他面前心惊肉跳的样子，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他觉得自己的话已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才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郑重其事地交给帼英：

“帼英，今后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这是银箱的钥匙。”

陈帼英接过了钥匙后，杜月笙的脸上现了一种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表情，点上一根纸烟，他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要卢筱嘉先生听电话。”

“我就是啊。”电话里传出了对方的声音。

“啊，卢公子忙啊，我是杜月笙呀！……哪里，哪里，这两天正好赶上外地来了客人，褥接待一下，你关照的事情，我己和老大说过了，这挂项链在这里，你听听，抛起来声音挺悦耳的。”

“这么心爱贵重的宝物，贵太太肯借吗。”对方的口气有些惊讶！

“那是你卢公子面子大，哪有不借之理？我看，是我派人送去，还是你与木兰小姐一道来取？”

“我们马上去府上拜访。”

“好，我杜某恭候大驾光临！”

一口欲吞三伶

一切都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杜月笙心情又日渐开朗起来，每日里又恢复了往日生活，若有空，就去听戏。

忽一日，有人告诉杜月笙，共舞台来了母女三人，个个花容月貌，京剧唱得如同行云流水，已连演了十日，依旧场场爆满，若不去听一听，定会遗憾终身的。

得到这个消息，杜月笙立刻让人到共舞台去订了一个包厢，第二天便去一睹这三名女伶的风采。

这三名女伶，母亲是唱京戏老生的小兰英，她的丈夫是著名的京戏丑角“七盏灯”，但已英年早逝，那两个女儿姐姐叫姚玉兰，妹妹叫姚玉英，一个20，一个18，均是水灵灵、嫩鲜鲜的大姑娘。

那日，共舞台上演的是《盗仙草》，姚玉兰扮白娘子，姚玉英扮小青，两人一出场，即博得阵阵的掌声。杜月笙不由得跃跃欲试起来，“太漂亮了。真想不到，这对姐妹在这里演十天了，我竟然才知道，惭愧，惭愧！”

他吩咐手下人说：

“给我送三只花篮到台前去。”

手下人连忙去办了。

当晚杜月笙在大华饭店宴请小兰英和她的两个女儿，席间，他向她们三人表达了爱慕之情。

过了几日，杜月笙请黄金荣的大儿媳李志清出面，给自己做媒。开始，杜月笙给了她两根大金条，权当茶水费。

那李志清本是黄金荣为自己大儿子选的媳妇，早早地就收留在黄公馆生活，不料，黄大公子早早地夭折了，李志清就守了寡。好在黄金荣虽然年纪大了些，身体倒是十分强健，使她的日子变得其乐无穷起来。

“杜先生，你给我两根大条，要我给你说谁呢？”

“这——”杜月笙停顿了一下，心里想，要是说得让她们母女三人都陪我，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这话说不出口啊。

“我知道你一向胃口好，是不是老鸡小鸡都想吃呢？”杜月笙一向自由出入黄公馆，和李志清又是同一辈份。所以背着黄金荣，可没少与李志清打情骂俏，所以她开出口来十分直率。

“大奶奶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母女三人。”

“那又有什么？那小兰英徐娘半老，丰满圆润，连我看着都眼馋，别说你们男人了。那两个小×就更不用说了。依我看，你不如一床被子把她们焐了。”

“这怎么行，人家怎么也不会答应呀？”

“不会答应？我李志清出面她们不答应，这可能吗？再说，是谁看上她们了？是杜先生，名震上海滩的杜月笙，摸她们一下都是抬举她们，别说想娶她们了，那还不是天大的面子？”

“这不行，别人要是知道了？”

“这还不好办？只要你肯出血，小事一桩。当然了，要想睡美人，就是要得大出血。实话跟你说，要不是黄老头子肯出血，我还能在黄公馆呆到今天？”

“对，对，你说得对。我的为人，你该知道，花什么钱眨过眼？只要能办成，花多少钱都行。你说，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你来个金屋藏娇，不就行了。”

“怎么藏法呢？”

“国际饭店不是建成了吗？”

“对，在那租一套客房。”

“那里第十五层到十九层为公寓式房间，专供高等宾客居住。”

“好，我就租第十八层，来金屋藏娇。”杜月笙兴奋地说。

再说小兰英母女，听到李志清说杜月笙对她们发生浓厚的兴趣后，有些不知所措，她们都知道这位大亨家里已有三房太太，现在又看上她们，分明是想娶第四房。

李志清把她们带到国际饭店，坐上电梯到了十八层楼上。进了那套公寓后，李志清说：

“这就是杜先生为你们准备的房间，以后，你们不要去唱戏了，一切吃喝用度，全由杜先生包了。”

小兰英母女走南闯北，市面也见过不少，但这样豪华气派的房间还从未见过，更不要说住了。

“这房子，一天得多少钱呀？”姚玉兰惊讶地问。

“不贵，每月的包银八百八十八块。”

“我的天，这么贵啊！”姚玉英也惊讶起来。

“不然怎么说杜先生看上谁就是谁的福气呢？这么大的上海滩，能到这上面来看看的人都没有几个，别说长期住了。”

“这我们得怎么感谢杜先生呢？”小兰英说。

“没关系，杜先生对你的两个姑娘都感兴趣，他想把她俩同时娶着，来个并列第四房太太，你看行不行？”

小兰英说：“不行，绝对不行。我的两个女儿说什么也是名角，给人家做小已够委屈了，还同时做呢。”

李志清说：“这其实也没什么，杜先生是重情义的人，比那些狼心狗肺的男人强多了。就算她们俩都是花容月貌，那又能保持多久？将来还不是人老珠黄？不如都嫁给杜先生，有的是钱，将来什么也不愁。”

小兰英说：“这我怎么也接受不了。”

“这是十根大条子，杜先生给的见面礼，你就是唱十辈子戏也不一定挣到。事情就这么定了，今晚上杜先生就要来享受洞房花烛之喜，二位小姐可得打扮漂亮一些。”

李志清说完就走了。

小兰英望着十根金条，泪水不住地流了下来。

当夜，杜月笙来了。在十八层楼上他上半夜睡了姚玉兰，下半夜睡了姚玉英。

姚玉英想反抗，但杜月笙带来了两个女帮手。

第二天，姚玉英就发起烧来，杜月笙急忙将她送到医院，一个星期后，姚玉英竟死了。

姚玉英死后，杜月笙把精力集中到了姚玉兰一个人身上。但女儿要给人做小，可她们也知道，一个“不”字如果从她们嘴里吐出来，不要说她们不能再在上海滩唱戏，能否平安离开上海都成问题。母女二人左思右想，百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杜月笙，但提出两个条件：一、公开宴客成亲；二、和杜月笙原来的三房妻妾分开居住。杜月笙有的是钱，这两项条件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于是，杜月笙在辣斐德路辣斐坊16号，租下一层豪华的西式楼房，大宴宾客，将姚玉兰讨来做了第四房姨太太。姚玉兰过门后给杜月笙生了两个女儿：杜美加、杜美霞。为了答谢李志清从中牵钱，杜月笙送了李志清一只金表。

姚玉兰之后，杜月笙又讨了两房小，也都摆过喜宴，并又得二男，即七子杜维善、八子杜维嵩。沈素娥、陈氏、孙氏及后来讨的这两房小，都先后失宠。沈素娥有一度干脆搬到金廷荪家和金廷荪母亲做伴，抗战时期，由于愁病交加，沈素娥死了。孙氏则带着己出的两个儿子长期住在英国伦敦，陈氏也整日里闭户不出。只有姚玉兰还比较得杜月笙欢心，因而时常将她带在身边。杜月笙霸占了姚玉兰后，喜新厌1日，暗情别移，又喜欢上了孟小冬。

孟小冬与姚玉兰原先都拜一人为师，是师姐妹。此次孟小冬从北平来上海，一是为了与因抗战而分别多年的曲界各伶们聚一聚，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看看师姐姚玉兰。

孟小冬来时，正逢杜月笙六十大寿，她便登台献艺为大亨祝寿，乐得壮大亨心花怒放，视为掌上明珠，哪里肯放她走呢？再加上姚玉兰看到杜氏门内的妻室中尽是苏州人，唯她一个北方人，有势孤力薄之感，是拉孟小冬做个帮手。

姚玉兰自孟小冬来到后，十分高兴。她没让孟小冬去住旅馆，而是在自己的所住的十八层楼上打扫出一个房间，添置了一套家具，让她住在了那里。

8月30日那个夜晚，皓月东升，姚玉兰把孟小冬叫到自己的房间，让她陪自己一块睡。两人面对着从窗子里洒下来的皎洁月光，各自叙说起自己的童年，叙说起了拜师学艺时的那段岁月。

子夜过后，两人才一起上床。

不知过了多久，孟小冬矇眬中觉得姚玉兰起来，她以为她是要去上厕所。但等姚玉兰回来后，她吓得大吃一惊。不知为何，姚玉兰突然变成一个男人了……

第二天一早，姚玉兰穿着一件袒胸露背的睡裙走了进来，“怎么样，小妹，昨天晚上快活吧？”

孟小冬笑笑，说：“快活？快活个屁！”

“没事，我可以改变他这种状况。小冬，你留下来吧，咱们姐妹俩合成一家，和那几个苏州女人老大、老二、老三斗，把家产都套来，我们两人平分。”

堂会唱完后，孟小冬就留了下来，她与姚玉兰一起住在十八层楼上。

虽说出一口恶气，家里的女人们都变得更加规矩了，但杜月笙还是不太满意。沈素娥的事总使他心里别别扭扭的。为此，只要没有事，杜月笙就带上人到处开车乱转。

有一天，杜月笙来到一家DDS酒吧，这是“吃角子老虎”大王美国人杰克？拉莱所开。上海人将硬币称为角子，旧时市面流通的角子有银制和镍制的，分二角、一角两种。

所谓“吃角子老虎”是一种赌具，它体积不大，外形方方正正像只匣子，上面有一个可塞进角子的小孔，下面有大漏斗状的出口。赌徒将一枚角子塞进小孔，再扳动匣子右方的铁柄开关，匣内的机械装置就转动起来，待停转后，下面的出口有时会吐出二枚、四枚甚至于大批的角子，这时赌徒便赢了。

但大多数时出口处一无所有，这时赌徒便输了。由于这种赌具吃进角子后一般都只进不出，似猛虎吞食，故被人们称为“吃角子老虎”。

“吃角子老虎”“本是美国市场出售糖果的自动售货机，后经改装成为赌具，风靡欧美。将这种赌具运进上海，骗取中国人钱财的，就是杰克？拉莱。

杰克？拉莱在美国时是个无业流氓，曾因使用空头支票诈骗被判刑坐牢。刑满释放后，这个穷极无聊的流氓在美国实在混不下去。他听说中国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便远渡重洋，孤身一人来到上海。

开始杰克？拉莱在一家外国人开的酒吧间当服务员，后来又在大华饭店打杂，这些工作都相当辛苦，收入也不多。浪荡惯了的杰克？拉莱不堪忍受，便想方设法另谋出路。

这时，他看到上海赌风盛行，便想到了家乡的“吃角子老虎”，他在美国时是玩“吃角子老虎”的老手，深知这种赌具对于赌徒来说是十赌九输，而对赌主而言则利市百倍。于是，他回美国偷运来一台“吃角子老虎”，在上海街头摆了个小小赌摊。

当时的上海人，从未见过这种新式机器赌具，出于好奇心，不少人都掏出角子塞进“吃角子老虎”里试试运气，结果大多数有去无回。而杰克？拉莱却每天能从它肚子里捞取几百元钱。

他发了一笔小财后，又从美国运来几台“吃角子老虎”。时中国海关禁止赌具进口，为了瞒过海关稽查，他将机芯拆散混装在行李里，运抵上海后再装配。他这样经常拆拆装装，几年后对机器构造已相当熟悉，便自己投资设厂在上海生产制造，这样，大批的“吃角子老虎”就成群结队地出笼了。

到了三十年代，“吃角子老虎”已遍布上海，凡舞厅，戏院、咖啡馆、游乐场等公共场所，到处可见，总数千余台，杰克？拉莱成了“吃角子老虎”大王。

当时每台“吃角子老虎”平均每天能获利二百多元，由赌具的所有者和设置场地的主人按比例分成，杰克？拉莱因此暴发，从一个穷流氓变成了腰缠十万美元的富翁，还在上海开了三家颇有气派的DDS酒吧。

坐在豪华气派的酒吧里，杜月笙觉得应该向杰克？拉莱学学，也开一个赌场，上海这地方各色人等都有，赌场只要办得有自己的特色，那一定会赢得广大赌徒的青睐的。

主意即定，杜月笙便去找黄金荣、张啸林商议，二人听后，拍手赞成。

“上海滩赌场我也进过不少，都不够气派，我们要选一个气派点的房子。”张啸林说。

三合会的人自认自己在上海滩还是相当有实力的，杜月笙不给面子，当然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四点半，“181”号赌场开张已两个小时，大厅里的人已满了。突然有两个头戴鸭舌帽的人来到门前，往里面扔了几个东西，接着，里面响起了几声“轰轰”的巨响。

“不好了，有人扔炸弹！”

赌客们一窝蜂地往外拥出。一时间，人挤人，人碰人，人踩人，堆在一起推搡不开。

闹腾了半个多小时，赌客们才全拥出大厅。一些桌椅及玻璃砸烂了。幸亏只有两个赌客被踩伤，无人伤及性命。

而另有十几个人却被炸伤了。扔进来的是将火药装在香烟听子里的土炸弹，杀伤力极小。那十几个人只不过是被擦破了点皮。

这几枚土炸弹是三合会的那帮家伙所扔。为此，“181”号赌场关闭了三天。

这三天里，三合会的大堂主、二堂主、三堂主的脑袋全被人割掉了，放在三合会堂口的门前。而扔炸弹的那几个家伙则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直到一星期后一个打捞人从黄浦江里捞上来一个装着尸首的麻袋，人们才知道，这几个家伙全被绑上手脚装进麻袋扔进黄浦江里种荷花了。

到此，再也没有人敢到“181”号来找麻烦了。色徒看“戏”

那是杜月笙在西南后方的一天，当杜月笙的车子开到贵阳城外时，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迎头停着。司机正要揿喇叭招呼让路，轿车车门打开。钻出一个身着将军服的中年汉子。杜月笙定睛一看，惊呼起来：

“雨农！”

很久未曾谋面的戴笠笑容可掬地奔到杜的车前，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向司机吩咐：

“不必进城了，直接开到军用机场吧！”

机场上已有三个美国人在候机室里等着，他是梅乐斯准将与助手、侍从。戴笠为他们——做了介绍后，随即登上美国C一46型运输机。飞机从贵阳起飞后，穿越日军占领的衡阳上空，为防备日军派飞机截击，每人发一具降落伞，由梅乐斯在机上做穿着与打开伞具的示范动作。

当飞机抵达衡阳上空时，人们巴不得一掠而过，可是梅乐斯却节外生枝，嘱咐飞行员在上空盘旋三匝，以便高空摄影。这一来急得老杜浑身冷汗。飞机飞到福建长汀后，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已接到蒋介石电令，派自己的座车，送他们到淳安。这已是7月中旬了。

当杜月笙、戴笠和梅乐斯到达淳安时，陆京士早已恭候着了。淳安位于新安江的北岸，如今已埋在新安江水库下边，成了泽国——如今旅游胜地千岛湖即是。那时，却是山明水秀的小山城。

城里上海货充斥，几十家铺子，多半是旅馆、饭店、茶楼、酒肆，市面繁盛，看不出战争的痕迹。时人称为“小上海”。城区住宅，依然鸡犬相闻，几处庙宇和别墅式建筑，高阁临水，鸟语花香。富春江里的轻舟、竹筏，可通杭州。

杜月笙早在两年前，便在此处设立通济公司的分公司，是国统区与沦陷区的日伪之间物资交流的一个点。杜与戴经营的忠义救国军总部就设在这儿。有座“西庙”坐落在市梢头，宇舍深邃，气势巍峨，点缀花木，可谓清静深幽。现在做了杜月笙的“行宫”。

盛夏的淳安，虽然不及重庆的闷热，可也不风凉，特别是白天，郁闷异常。

到淳安的当天晚上，杜月笙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脱下不合身的中山装，换成白纺绸长衫，纸扇轻摇，香烟横斜，又恢复上海文明大亨的派头了。他坐在后院的一把太师椅上，召来了心腹陆京士。

“京士，还得辛苦侬跑一趟上海。”

“好的。具体任务是什么？”陆京士也想表现一下。

杜月笙撮起嘴唇吹了吹香烟灰，喝了口香茗，而后低声地吩咐：到上海后，把青帮兄弟与恒社社员及一些勇悍的无业游民招收起来，用车子送到安徽屯溪集训，准备作为返沪时的骨干部队。

“我什么时候动身？”陆京士觉出事情的分量不轻。

“愈快愈好！明早走，来事体？”杜月笙关照着。

“没问题。请先生放心，一定办好！”陆京士躬身走了出去。

陆京士走了，杜月笙又差顾嘉棠到淳安城内，把“通济公司”淳安分公司职员潘东初找来。杜月笙也让潘连夜动身去上海，邀请徐采丞到淳安西庙来。

那徐采丞是杜月笙留沪的商业方面的代表。他的公开身分是上海“民华公司”常务董事，与杜月笙的总公司设在重庆的“通济公司”有商务往来。

而这个“民华公司”又是日本特务机构“松”机关支持的。所以说，这个徐采丞是勾通国民党、日本特务、汪伪政权的“三K”人物。

杜月笙布置完了这两项工作后，已是夜深人静、明月朗照时刻。他从太师椅上起来，两手高举着，伸了伸懒腰，便在小院里踌躇满志地踱起方步来。

他一边布置筹划着“衣锦还乡”的事，一边憧憬着自己重新踏上昔日的十里洋场时，受人夹道欢迎，万人空巷的动人情景。“上海有条朱葆三路，也有一条虞洽卿路，胜利之后，肯定会有杜月笙路。”他在月下顾影自思，想入非非。

“不，叫杜镛路好，或者叫月笙路吧！”他躺到院子边桂花树下的一张竹榻上，沐浴在习习山风里，双眼望着深邃的星空，想着，“路名还在其次，市长这把交椅，老蒋总要提拔我吧……”

杜月笙心里迷着上海市市长，在行为与言语间时时流露出来。亲信顾嘉棠自然最先猜到这个心思，便到处放风：老蒋已口头委任了杜先生为上海市长。再加上陆京士与潘冬初回到上海的一番活动宣传，杜月笙内定为胜利后第一任上海市长的消息不胫而走。

于是汉奸头子陈公博也派了代表到淳安去见杜，讨讨他的口风，为自己谋条后路；京、沪、杭的青帮同门也派人与杜联系；上海的一些大老板也赶快找门路去淳安见杜，为他补上股东名义，免得财产没收查封……一时间，这小小的山城变成了经济、军事、政治要地。

杜月笙也俨然市长派头，会见各方，对于上门请示的各种问题，指示着，答应着，还要拍电报给蒋介石，建议蒋对落水人员如何做宽大处理。甚至还仿效英国工党的影子内阁，在上海市政府的人事方面做了一番精心的安排。

在这山城等待还乡的日子里，杜大亨与其弟子们是耐不得寂寞的。随从中学医出身的庞京周是个著名的吃客。这会儿到淳安不大工夫，便打听到一个去处，请杜月笙与随从们去光顾。

在半山腰里有两间东倒西歪的瓦房。才人门，便有阵阵奇异的肉香袭来。抬头一瞧，屋子当中生着一只炭火圆炉，巨大无比。炉子四周架着铁柱，一串串鲜肉串在铁叉上，迎着炉火烧烤，发出吱吱声响，飘来缕缕肉香，诱得人直流口水。

炉边有张白木条桌，摆满了各种肉类。庞京周以行家的口吻向主子逐一介绍：“这是野猪扒，那是雉鸡肉，嗨，还有鹿肉和麂肉哩，难得难得！杜先生，今个我们要尝个遍。”

杜月笙这时也兴趣盎然：“这一回，我是要开开‘土’荤了。”

“老板，每样都来一大盘，”庞京周向在炉边忙碌烧烤的男人吩咐了一句，便引杜月笙他们进入另一间屋子里，在一张八仙桌四周坐定。他真是熟门熟路！

“哎，喷喷香的野鸡肉来哉——”系着围裙的伙计，提着几大串烤香的野鸡肉边走边嚷着。

杜月笙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起来，“唔，野鸡确比家鸡香……”

“好啊，你们躲在这儿白相‘野鸡’，害得我好找呀！”戴笠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

“雨农，快来尝尝野鸡味道。”杜月笙吞下块野鸡肉后招呼。

庞京周忙起身让座，给戴笠布菜。做完这一切后，便开始表功：“我到淳安后寻访了整整五天，才打听到这个野味店，戴将军，你看够味吧？”

“唔，不差！不过还少了一样宝贝。”戴笠话中有话。

“雨农指的是女人，对不对？”杜月笙一猜就中。

“是啊，没有女人的生活是平淡乏味的生活，如水里无鱼虾一般，”戴笠直言不讳，拿手帕擤了擤鼻子，接着说，“我今朝来，就是要带你们去看一出‘赤膊文明戏’，班子是上海来的。咱们在这儿吃饱了喝足了就去吧，几个娘儿们正等着我们呐！”

这帮酒色之徒，一听说有“赤膊文明戏”可看，那股品尝野鸡肉的劲头便被比下去了，跟着戴笠，一窝蜂地拥入了“水仙宫”，宫内布置还算雅致，四周放着一排藤椅，中间有个小型的浴他，地上铺着地毯。

灯光幽暗，神秘兮兮。等杜月笙与戴笠他们在藤椅上一坐定，戴打了个响指，文明戏就开场了。

开始宫内一片漆黑，大约十秒钟后，一盏聚光灯猛然划破黑暗，照到当中的地毯上，灯光又慢慢变淡。

终于，地毯上的灯光变形了，灯光触到了一只黑色浴缸的底部，然后慢慢顺着浴缸上移。接着，出现在灯光中的，是一条放在浴缸上沿的修长女腿。就在此时，室内顶灯大亮。一个年轻女郎，肌肤如雪……

她慢慢地洗着，和着舒缓的音乐，一会儿仰头，展示她天鹅般的脖颈，一会儿双臂举起，向后梳理着一头如瀑的青丝……

灯光一黑，文明戏就此收场。大家觉得瘾头还没过足。顾嘉棠首先表示遗憾。

“什么都让你看了，”杜月笙发表高见，“反而无啥味道啦。”

第六章 血雨腥风，巨魔也有殒灭日

令人激动的委任状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畔烽烟迭起，日军大规模进攻华北，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

8月12日，日本参谋部决定向上海出兵，以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为基干组成上海派遣军。13日，云集上海的日舰已达32艘，并有海军士兵2000余人登陆增援。同日，中国军队在八字桥一带修筑工事时，遭到日军枪炮射击，中方被迫还击。日军由租界向闸北进攻，占领八字桥、持志大学，淞沪抗战正式爆发了。

短短的几天时间，南京路外滩华懋饭店门前落下了炮弹，大世界附近也挨了炸弹。各国租界的路口，全副武装的外国士兵匍伏在沙包筑成的路障后边，枕戈待旦。各国领事馆的官属早已陆续疏散回国。

中国军队在上海市民的全力支持下，奋起反击，这个满街血迹的东方大都会已成为一座森严的壁垒。

“七·七”事变爆发后，蒋介石被迫同意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此时的杜月笙，见老蒋也说抗日了，便积极协助国民党。

上海市党部组织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杜月笙本人是常委。他的门徒陆京士、汪曼云、骆清华也都是议会常委。张啸林、杨虎等人则是该会的监察委员。

7月23日，抗敌后援会常委首次开会，商讨支援抗日事宜。在这次会议上，杜月笙被推为抗敌后援会筹募委员会主任委员，张啸林、黄金荣、金廷荪、骆清华等分就委员之职，负责募集经费，支援抗日的队伍。

“八？一三”事变后，戴笠匆匆赶到上海。一进杜公馆，来不及梳洗，也来不及抽上一支烟，便和杜月笙一起进入密室。坐定后，戴笠掏出一张委任状，摊在杜月笙的面前。

杜月笙，低下头，见是一张委任状。上面写着：

军事委员会委任状

特委杜镛为军事委员会苏浙行动委员会中将主任委员。

此状

委员长蒋中正

1937年8月24日

“雨农，这是怎么回事？”杜月笙看着委任状，觉得有些迷惑不解。自己怎么突然又成为中将了？

“大哥，这是蒋委员长对你我的信任与重用。”

戴笠说着，又掏出另一张委任状来，送给杜月笙看。

军事委员会委任状

特委戴笠为军事委员会苏浙行动委员会少将副主任委员兼书记长。

此状

委员长蒋中正

1937年8月24日

戴笠凑近杜月笙的耳边，悄悄地说：“委员长要我俩在苏浙一带拉一支队伍起来，扩大抗日的力量。对大哥的才能，大哥的为人，他一向是清楚的。所以，他亲笔写了委令。”

杜月笙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眼睛里含满了泪花，忍了许久，泪水才没有流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拍拍胸脯说：“委员长这么信得过我杜某人，我一定不惜肝脑涂地，誓死报效！”

这一天，杜月笙正要出门，万墨林突然走来叫道：“张治中将军的电话。”

听到张治中来电，杜月笙想，肯定有要事，便急忙来到电话机旁。

“是杜先生吗？我是张治中。”

“张将军，你辛苦了。我是杜月笙，你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全力办到。”

“真是太好了！军情紧急，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的军队现在进驻真如，缺乏交通器材，电话机、脚踏车都弄不到，所以只好向你求援了，怎么样？”

“闲话一句，明天一早保证送到。”

放下电话后，杜月笙觉得十分畅快，不管怎么说，张治中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有事首先就求到自己这，可见，在这上海滩上，自己的影响力之大。不过，他又觉得有些为难，后援会的人员都送慰劳品到前线去了，张治中所要的东西，明天一早怎么能够办齐呢？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吐到地上的唾沫，能舔起来吗？特别是面对张治中这样叱咤风云的将军，说过的话是绝不能掉到地上的。

想到这，杜月笙立刻叫来万墨林，“墨林，你快点去买四部脚踏车。一部电话总机，10部电话分机。”

“我这就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脚踏车、电话机全部买到，但电话总机却没有买到。因为就是平时要买总机，也是先订货，后取货。现在烽烟四起，市面上无货，更没有办法了。

杜月笙急得团团转，难道活人真能被尿憋死吗？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墨林，接中汇银行。”

电话接通后，杜月笙拿过话筒：“你是杨渔笙经理吗？对，我是杜月笙。你告诉徐懋堂经理，把中汇银行的电话总机拆下来，送到我这儿，前方军队急用。”

杜月笙说完，放下了电话。

点起一支烟，刚吸两口，电话铃响了。

“喂，哪位？”

“杜董事长吗？我是徐懋堂。”

“我是杜月笙，徐经理。”

“董事长，中汇银行的电话总机十分重要，不能拆，拆了要影响生意的。”

“行里留一条线路，你经理掌握情况就行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顾得上什么生意？先紧前线吧。”

“杜先生……”徐懋堂还要说什么。

“你等一下。”杜月笙把电话听筒放在了一旁，因为外面有一个人急步走来，“杜先生，不必拆银行总机了。”

“怎么了？”

“泛华公司有一部总机，是开仗以前到的货，听说你需要，他们愿意转让。”

“太好了。”

来人是吴开先。他是上海青浦人，现为国民党上海市市党部执行委员、抗敌后援会会员。他在门口听见杜月笙要拆银行的总机，忙进来报告。

事情终于顺利解决。

时间已不早，杜月笙当即让吴开先代表他去真如送这批器材，并对守军表示慰问。

在张治中将军的司令部里，吴开先碰见了淞沪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将军。冯玉祥听了吴开先关于杜月笙连夜筹备这批交通电讯器材的情况，心中十分感动。他握着吴开先的手说：“杜先生是有爱国心的，请代为转达我的问候。在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中华民族的炎黄子孙，不管是士农工商还是党政军学，都应该团结一致，同仇敌忾。请你告诉杜先生，抗敌后援会还应该去慰问一下浦东战场的张发奎将军的部队。”

吴开先回来一说，杜月笙忙说：“姜还是老的辣，冯将军提醒得很好，我的确应该去看望一下张发奎将军。这样吧，你、我，还有钱新之，我们三个一道去慰问。”“这样最好。后援会收到的毛巾、香烟、罐头食品，堆积如山，多装几卡车去，每个士兵发一份，行吧？”

“行是行，但我觉得太轻了。我是浦东人，知道浦东地面开阔，防卫困难。再说，我和向华（张发奎字向华）是朋友，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勇将，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我们都应该给他考虑个万全之策。”

“什么万全之策？”

“除了普通的慰劳品外，从法租界买一辆装甲车，让向华坐着指挥，免得他在枪林弹雨中冒险。你看怎么样？”

“好是好，只是这笔款子……”

“这你不必担心。买装甲车的钱我自己出。不过，送去时要以后援会的名义送，不这样，向华是不会要的。”

第二天下午，杜月笙、钱新之与吴开先三人，带着五汽车的慰劳品和一辆装甲车，送到张发奎的司令部里。

从浦东回到家里，杜月笙已精疲力尽，他本想躺下来抽几筒的，戴笠却来了。寒暄了几句，两人都上了烟榻，对着烟灯，对抽起来。过了几下瘾，戴笠才凑在杜月笙的耳边说：

“蒋委员长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为了阻止日军进攻内地，他打算在江阴要塞附近的长江江面上布置封锁线，把停泊在汉口的日本军舰全部封在长江里头。他要你发动上海各轮船公司，在那里沉掉一批轮船。”

“这？”杜月笙为难了。

他从烟榻上起身，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说：“沉就沉吧！”

“还有，”戴笠也坐起来，“委员长要你在日军占领上海后尽快离开上海，黄金荣、张啸林也要离开。”

“你放心，你就是不说，我也是要离开的。至于他们俩，我通知一下，争取能一道走。”

“你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走，有什么意外，委员长就无能为力了。”

杜月笙笑了笑：“请你回复委员长，这些我们都明白。”

第二天，杜月笙以上海市轮船工会理事长的身份，召集会议。他先向到会老板们传达蒋介石沉船锁江的命令。

大家听后，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以后，虞洽卿干咳了一声，摇头苦叹道：“诸位都清楚，我的‘三北’公司这次运送2万多同乡难胞回宁波，不但一张票也不收，还贴了不少生活费。如今再要沉船，我这公司看来也要随之沉掉了。”

“是啊，我们的公司也许都沉掉了，但大达这一来可就独领风骚了。”有人悄悄地议论起杜月笙的大达轮船公司来。“是不是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到蒋委员长那疏通一下呢？”

“开玩笑，你以为这是什么事？这是两国在打仗。”

杜月笙默默地站了起来，静静地扫视了一遍会场，不紧不慢地说：“我大达公司的轮船，明天一早开赴江阴，通通沉掉！各位先生，我们这些场面上的人，不响应政府号召，还怎么在市面上混？我也希望各位给我一点面子，一道行动。要是哪位舍不得，我也不强求，不过，这长江水道可是政府的。以后政府不准你航行，我杜月笙也帮不上忙哟！”

“我的公司也去沉船！”

“我听杜先生的！”

“杜先生怎么干，我们怎么干！”

会场上的空气活跃起来。

大达公司和其他公司的轮船都按照计划开赴江阴江面，一艘一艘沉进了江底。

但是，潜伏在蒋介石身边的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是一个早已被日本人收买了的奸细，在蒋介石的命令还没下达之前，就把这消息透给了日本人，日本大部分舰船抢在前一天夜里逃出了封锁。只有“岳阳号”和“大贞号”两艘商船被截获。

黑幕下的别动队

“八·一三”上海抗战爆发后的第三天晚上，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负责人戴笠来到杜公馆，为杜月笙解决棘手难题。当时杜月笙和顾嘉棠在南市太平里有一个制造红丸、吗啡的黑据点，因为生意做得太大，被人揭发，国民党政府碍于舆论，不得不装腔作势派人调查。结果戴笠插手，把沾了边的上海警备司令部副官温建刚捉去枪毙，杜月笙却安然无事。又如上海棉纱商人徐懋棠与杜月笙勾结，在一次棉纱买空卖空的投机生意上赚了几十万银元，使得几十家棉纱经纪人因此破产，不少人上吊、跳海，舆论为之哗然，强烈要求查办。又是戴笠从中斡旋，叫徐懋棠拿出一点钱向国民党捐献几架飞机了事。同样，杜月笙对戴笠在上海的活动，也是鼎力支持。1932年，宋子文伙同蒋介石逼迫坚持淞沪抗战的十九路军撤离上海。其后，十九路军的若干基层干部，由李楷、刘刚、刘文成、萧佩伟等为首，扮作接客之人，预伏在上海北站，准备刺杀乘专车到上海的宋子文。那天，宋子文与其秘书唐作庐同时下车，身后跟着两名执冲锋枪的卫士。宋与唐年龄、身材相仿，又穿一样颜色的西装。李楷等误将唐作庐当成宋子文，当场将他击毙。宋子文见状不妙，立刻跳下月台，躲藏在月台基石的后面，在卫士的掩护下，得以幸免。事发之后，杜月笙立刻调集所有党羽，全力协助戴笠缉拿刺客。最后，将李楷等人捉获，交由国民党当局判处死刑。

这次杜月笙听说戴笠来访，知其必有要事，连声地说：“戴先生请进，请进！”

戴笠坐定之后，堆出满脸的微笑，对杜月笙说：他想以“别动队”的名义，在上海建立一支武装，要请杜月笙帮忙。原来，戴笠见各界群众激于民族危机的深重，奋不顾身地投入抗日救亡运动，想乘此机会，扩大军统控制的武装力量。他曾命军统天津站长以“抗日”为名组织“便衣队”，结果拉起了一支二千多人的队伍。这使戴笠大为兴奋，准备在上海等地如法炮制。“七？七”事变后，上海的青洪帮头目，曾由向海潜（又名松坡）领衔，通电“请缨”，自称有群众数十万人，愿意听候收编指挥。戴笠感到可以利用，便向蒋介石建议，设立“军事委员会江浙行动委员会”，由这个“委员会”将青洪帮控制的一批人编制为“别动队”。蒋介石批准后，戴笠便来到上海着手拼凑“别动队”。不料那些自称拥众数十万的青洪帮头目，只替戴笠寻得数百人，而且其中多半是一批因长期吸食鸦片烟和海洛因而骨瘦如柴的“老枪”。这使戴笠大失所望，因此来找杜月笙想办法。

杜月笙对戴笠来找他颇为自得。他问道：“戴先生建立别动队，大致需要多少人？”戴笠回答：“至少要一万人。”杜月笙听罢，故意沉吟不语。戴笠见状，忙摊出底牌：“这件事，我离开南京以前，已经向委员长请示过。委员长认为势在必行，他并且答应，所有番号、军械、弹药、粮饷，都可以由中央颁发。”听得此言，杜月笙拿准这是件有名有利，又可以借机扩大自己势力的事情，内心决定插手，但脸上却不露一丝兴奋之色，反而故作慎重地说：“既然是一件大事，那就得多找几位朋友，分头设法，大家帮忙。”

当下，杜月笙便与戴笠拟定了一个筹备委员会名单，委员除了戴笠、杜月笙外，还包括国民党上海市长俞鸿钧，国民党上海军警两界负责人吉章简、蔡劲军，工商金融界的贝祖殆、钱新之，以及杜月笙的把兄弟、下野军阀刘志陆。筹委会地点设在位于上海辣斐德路（今复兴中路）的军统局三极无线电学校。

筹备委员会成立后，以戴笠和杜月笙为主，进行了紧张的活动。“别动队”预定编制为五个支队、一个特务大队，一万人左右。为了凑齐这个数目，戴笠将军统在南京、上海一带负责情报和行动工作的大小特务，集中起来，编成一个支队和一个特务大队；又强迫正在接受军训的二三千名高中以上的学生编为一个支队。杜月笙则通过他在上海各区担任保卫团负责人的门徒，如闸北保卫团团长洪雁宾、吴淞保卫团团长唐承宗等人动员了一部分保卫团成员；又通过陆京士等人，利用部分工厂在“八？一三”战争期间停工，拉了一些邮政工人、海员工人和码头工人，另外还动员了一些工商界从业人员参加“别动队”，凑成了几个支队。

拼凑了上述力量之后，1937年9月上旬，蒋介石先后两次发来电令，颁给“苏浙行动委员会”和“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番号。

“苏浙行动委员会”设委员十五人：杜月笙、戴笠、刘志陆、宋子文、俞鸿钧、吴铁城、贝祖贻、钱新之、虞洽卿、吉章简、蔡劲军、张啸林，以及时任京沪警备司令官的张治中等人。以杜月笙、戴笠、刘志陆三人为常委。刘志陆，广东梅县人，早年当过潮梅镇守使，后在陈炯明部下担任第一军军长。陈炯明失败后，投奔张宗昌，任直鲁联军第三路总指挥兼第十三军军长。张宗昌垮台后，他曾代理山东督办，后被刘珍年击败，携带多年搜括而来的财富，跑到上海做寓公。与杜月笙有八拜之交。

“别动队”下设五个支队，每支队辖三个大队，大队下设三个中队，中队下设三个区队，区队下设三个分队。刘志陆任“别动队”总指挥。总参谋长杨仲华是杜月笙的门徒。杜月笙的另一门徒、国民党上海市第六区党部执行委员冯一先和杜月笙的私人秘书丘方伯分别担任行动委员会和总指挥部的秘书。“别动队”的五个支队中，第一支队司令何衡，字行健，别号天风，是杜月笙的门生，又是军统特务及青帮中人。第二支队司令和第三支队司令也是杜月笙的学生。上述三个支队中，有不少因“师生”、“兄弟”关系而被拉去参加的工人。第四支队司令张业，是军统特务，其支队成员基本是戴笠原在南京、上海一带的部下。第五支队司令陶一珊，原是戴笠旧部，其所率支队主要由高中以上学生军训总队的人员组成。

戴笠又在青浦建立技术训练班，在余山组织教导团，又在松江设立特训班，分期分批对一万多“别动队”成员进行短期军事训练，有的还进行了侦探、破坏、突击和暗杀等特种科目训练。

“别动队”的装备，蒋介石原来答应由国民党政府供给，但实际上，被子服装由“别动队”成员自备，因系自备，来源就复杂了。武器弹药除由当地国民党驻军供给部分外，另外的便由杜月笙等人设法筹备，或搜罗散失在民间的武器，或让金融工商界捐钱购买，或叫各区保卫团捐献。

1937年11月，“别动队”成立不久，日本侵略者在金山卫登陆。当时国民党主力部队集中的罗店、嘉定和黄浦江蕴藻浜一带堵截日军，地处苏浙两省交界的金山卫防务空虚，日军得以乘虚而入，从南面包抄国民党主力部队的后路。时任国民党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的陈诚仓惶命令全军后撤。这时的“别动队”，除第三支队因主要成分是工人，抗日决心较大，拉到青浦与日军进行过一次战斗外，其余的未经一战，便溃散了。根据戴笠的命令，一部分撤向法租界。为使这部分“别动队”能进入法租界，杜月笙亲自出面与租界当局联系，法国总领事说：“杜先生的意思我们可以照办，不过，退下来的军队，按照惯例，必须全部解除武装。”杜月笙一口答应：“那当然。”结果，这部分人是缴了枪以后，躲人法租界的。其中，有的人重返原来工作岗位，有的参加了军统特务，如原二支队副官于松乔等，成为“军统上海区行动二队”成员，专门从事暗杀活动。另一部分逃到了江苏、安徽交界的屯溪、歙县等处。1938年，戴笠以军事委员会名义，将这一部分加以改编，又吸收了一些散布在浦东及太湖地区的土匪武装，如马伯生、丁锡山、张阿六所部，合并组成“忠义救国军”，以俞作柏为总指挥，何行健为副总指挥，这支以“救国”为招牌的特务武装，在抗日期间，不打日寇，却起劲地反对新四军和欺压百姓，从事绑架勒索、抢劫敲诈、强奸妇女等罪恶活动。有的甚至奴颜事敌，为虎作伥。如杨仲华，担任了汪伪和平军第二集团军司令；冯一先担任了汪伪社会部的文教组长；丘方伯则成为汪伪所得税局局长；何行健于1939年5月在苏南地区率领丁锡山等部五万余人投降敌伪，并收编了蒋介石留下的杂牌部队，出任汪伪“肃清委员会”副总指挥。这些汉奸武装，在日寇投降后，大多又被蒋介石改编为“交通警察总队”，调去东北参加“剿共”，有的则在上海露面，充任接收人员。

“中储券”又称“宁钞”，是汪伪政权在沦陷区发行的货币。

汪伪政权成立之前，沦陷区币制基本未变，继续沿用国民党中（中央银行）、中（中国银行）、交（交通银行）、农（农民银行）和小四行，即中南、通商、浙兴、四明等银行发行的钞票。以梁鸿志为头子的伪“维新政府”，于1939年5月16日在南京成立“华兴商业银行”，作为伪国家银行，并发行“华兴券”。“华兴券”虽在市面通行，但只能按票面八折或九折计算，不久即告停用。以王克敏为头子的伪“临时政府”，通过“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联银券”，主要在华北沦陷区流通。此后，日本占领军在中国沦陷区发行一种“军用手票”，规定与日元等值使用，但不能在日本国内流通。

汪伪政权成立后，周佛海出任伪财政部长。1940年5月1日，汪伪政权颁布《中央储备银行筹备委员会章程》，以周佛海为筹委会主席，积极筹设中央储备银行，作为汪伪政权的“中央银行”。12月8日，周佛海和日本大使馆的参事官日高秘密签订《关于设立中央银行之建议书》。1941年1月，“中央储备银行”在南京正式成立，周佛海兼任总裁，并开始发行“中储券。”

1941年1月15日，“中储行”在上海外滩前华俄道胜银行旧址设立了上海分行。为扩大影响，汪伪派人到处贴标语、撒传单，大吹大擂。但上海市民报之以藐视，将标语、传单扯掷于地，以脚践踏。上海银行钱业公会一致决议，坚决不与“中储行”来往。全市大小商店，拒绝使用“中储券”。为此，周佛海密令汪伪警政部长兼特工部主任李士群，派出大批特务，手持“中储券”，往各大公司、商店购物，如对方拒绝接受，便拔枪相对。这些公司、商店忍气吞声，被迫收下。江伪特工总部还给规模较大的银行、钱庄投寄恐吓信，说如不接受“中储券”，就要给以最严厉的报复。依靠这些特务流氓手段，“中储券”在上海市面渐渐流通。

“中储券”的发行和流通。危及国民党政府“法币”的地位。因此，重庆方面密令军统局上海行动小组打击“中储行”，阻止“中储券”发行和流通。根据这一密令，军统特务在上海进行了一系列针对“中储行”的暗杀行动。

1941年1月30日，军统特务首先杀掉了“中储行”上海分行专员兼驻沪推销主任季翔卿。接着，军统特务又在2月20日袭击了“中储行”上海分行。

这天上午十时十五分，三名军统特务身着便衣，相继进入“中储行”上海分行。其中一人迅速掏出两枚手榴弹，用力投向屋内。另一人直奔二楼，也投出两枚手榴弹，但急忙中药线闩子未拉开，手榴弹没有爆炸。这个返身下楼，正撞上银行的一个保镖，他即拔出手枪，将保镖打得从楼上翻滚下去。三名军统特务得手后，趁着混乱，逃之夭夭。当大批日本宪兵和租界警务处派出的中西探捕赶到时，等着他们的只有狼藉不堪的现场，鲜血淋漓的尸体和呛鼻的火药味。

一个月后，“中储行”上海分行的设计科长楼侗，又被军统特务暗杀。之后，“中储行”上海分行的庶务科长潘旭东、帮办总会计卢杰、财政部科员冯德培、稽核科主任万鼎模等，也先后在军统特务的枪口下丧命。

经这一系列暗杀行动，本已业务不佳的伪中储行上海分行，更是门可罗雀，行内职员吓得宁可敲掉饭碗，也不敢去上班。“中储行”上海分行濒于关门打烊。

周佛海得此消息后，气得七窍生烟，立刻以汪伪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名义，命令汪伪特工总部负责人李士群报复。

于是，就在楼侗被杀的当天晚上和次日凌晨，汪伪特工总部在上海制造了两起骇人听闻的惨案。

3月21日深夜11时50分，汪伪特工总部的大批特务带着手提机枪和短枪，分乘两辆汽车，疾驶至霞飞路1411弄。下车后，特务们冲到该弄10号江苏农民银行宿舍门前，狂按电铃。茶房以为是租界的巡捕，便拉开铁门。特务们急拥而入，将正在熟睡的十一名银行职员厉声唤醒，拉出房门，强迫他们排队站好，由三名特务用快慢机对准他们猛扫。顿时，血溅四壁，这十一名银行职员相继倒在楼板上。特务们将浸在血泊里的尸体翻来滚去地狠踢了几脚，认为没有幸存者后，才爬上汽车，扬长而去。

次日凌晨，汪伪特工总部的大批特务，又全副武装，乘坐两辆汽车，驶至极司非尔路96号（今万航渡路455号）中国银行的职员宿舍，抓走了一百七八十名银行职员。后来，中国银行花了很多金钱，托了很多人情，费了不少周折，汪伪特工总部才同意将被捕人员具结连保释放。

制造了这两起大案后，汪伪特工总部仍不肯罢休，又于3月24日袭击了中央银行留沪机构。上海沦陷后，中央银行分两处设立了办事处，一处在法租界亚尔培路（今陕西路）逸园跑狗场，另一处在公共租界白克路（今凤阳路）一家汽车行里。汪伪特工总部化验室主任，根据李士群的命令，特制了两颗定时炸弹，由特务偷偷送进这两个办事处。到了预定时间，两颗炸弹同时炸响，结果炸死炸伤十六人。周佛海得报，洋洋得意，命发给伪特工总部赏银三万元。李士群嫌少，不无牢骚地说：“这次赏了三万元，算是他有生以来最大一笔赏金了，其实还不够我两个炸弹的成本费哩！”

面对汪伪特工总部的频繁进攻，军统特务决定“以牙还牙”，他们派出三名特务，携带利斧，混人大华医院，将正在那里养伤的伪中储行上海分行业务科长活活劈死。

汪伪特工总部闻讯后，再次闯入中国银行职员宿舍，抓走了中国银行的一些高级职员，并从中挑出三人枪毙，实行“以三抵一”的报复。

蒋、汪特务围绕“中储券”展开的这一场混战，杀得难解难分。汪伪政权固然有损失，但由于当时的上海是沦陷区，汪伪特工以日本侵略者为靠山，可以明火执仗地干，而蒋方特工则处于地下状态，不易采取大规模行动，因此蒋方损失更大。军统局感到再斗下去，对己不利，于是戴笠要杜月笙出面斡旋，设法停止这场以银行职员为对象的屠杀。

蒋汪双方特务的一场恶斗，就这样要由杜月笙“摆平”。

为了在上海的经济利益，蒋介石和江精卫进行的混战，杀得难解难分，把上海金融界搅得血雨腥风。

然而，“七十六号”李士群、吴世宝残酷的报复，蒋方的中、中、交、农四行员工，惨遭牺牲者日益增多，他们又何尝不是闻弦心悸，杯弓蛇影，吓得不敢跨出家门一步。

因此，蒋汪双方的银行，眼看着即将同归于尽，谁都无法到齐足够的人手，开门营业。远在重庆的“军统”头目戴笠日夜焦虑不安。

此时，从重庆来上海，打入汪伪政权内部的唐生明，向戴笠发了一份措词恳切的电报，说这样下去，人质会被杀光，将要尽失民心，而重庆政府在上海的一切都会丢光。再加上中、中、交、农四大行的损失已直接影响到“四大家族”的利益，皇亲国戚们对戴笠压力很大。于是，戴笠示意住在香港的杜月笙设法斡旋，暂弭杀风。

这件事，杜月笙自然得办，因为命令来自于重庆。但为难之处在于既要完成使命，又不能失掉自己的面子。论双方暗杀之战，“军统”上海方面的特工头目不少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而论交战对方，吴世宝三年前连杜公馆的门都轮不上进，靠日本人当汉奸走狗才发迹的，杜月笙怎能和他低声下气地“讲和”，把他当作“讲斤头”的对手呢？

若说吴世宝与杜月笙的关系，还真有点玄妙。

吴世宝当年在上海滩，只因辈份太低，曾拼命想巴结杜月笙，可杜月笙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虽然如此，吴世宝还是一直把杜月笙当作他崇拜的偶像，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杜月笙那样从泥淖里窜向“龙门”。

抗战以后，他投靠汪伪和日本人，在“七十六号”里得了势，上海的银行、厂商、交易所、赌场……为求保障，纷纷前来拜门，自然财源大开，金银财宝滚滚而来。于是，他在愚园路造了一幢巨宅，模仿杜公馆西式洋房、中式堂屋，附设有花园、跳舞厅、网球场、大宴会厅。

在余爱珍40岁生日时，他也模仿杜公馆“开祠”，场面做足，筵开百桌，100桌的流水席连开三日，还打通网球场与晒场搭台唱戏，三天的堂会戏将评剧、申滩和绍兴笃班的红伶一概请到，连荀慧生、麒鳞童、筱月珍、傅瑞香等人也被胁迫前来，来贺佳宾则是上海场面上的人一网罗尽，还有南京伪政府高官及各地的伪军司令。

吴世宝虽然依靠日本主子和汪伪“七十六号”的势力混阔了，与杜月笙在上海的势力有矛盾有争斗，但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仍不敢做得太绝。万墨林的案子，到后来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杜月笙要与这位“小小杜月笙”谈和，可以说正是吴世宝梦寐以求、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因此，青帮中的老辈都劝告杜月笙，一旦弄不好，反而使杜老板坍台，徒使吴世宝竖子成名。

但是，杜月笙是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主任，为了顾全大局，只好不吝啬声誉去试探试探。

他发了一封电报到上海，召来他另一个狠角色门徒，即把机关枪狙击扫射当作家常便饭的“花会大王”高兰生，让他去和“七十六号”警卫大队长吴世宝联络双方休战事宜。

高兰生见到吴世宝后说：“吴先生，我们杜先生托我送给您一些东西，务必笑纳。”高兰生带来了一大堆贵重礼物。

“啊呀，怎么好意思让杜先生破费呢？”

吴世宝虽然在上海滩上风光一时，但在“德高望重”的教父杜月笙面前，总有一种天生的自卑感。如今杜月笙亲自派人送礼上门，联络感情，顿觉身价百倍，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于是，高兰生将杜月笙的“调停”之意转告吴世宝。

“这个容易，我与李部长说一声就行了，”吴世宝信口胡吹，当即夸下海口：“说实在活，这件事本来与我们无关，全是周佛海这家伙的意图。”

“杜先生知道你和李部长都是场面上人，是通情达理的朋友，所以才找到吴先生这里来。”高兰生顺势奉承道。

“你转告杜先生，这件事情交给我吴某人，请他放一百二十个心！”吴世宝拍着胸脯保证道。

吹牛归吹牛，吴世宝也确实是一个爱面子的白相人。当天下午，他便跑到隔壁李士群家里，转述了杜月笙出面调停的意思。

此时的李士群，已经从他的后台老板日本鬼子晴天庆胤那里得悉了汪伪政府的最高军事顾问影佐祯昭已经在汪精卫面前正式提名由他执掌“清乡”大权，和汪精卫赞同影佐意见的消息，因而将全副身心都转移到了“清乡”的筹备工作上去。尽快结束这一场令人生厌的特工大战，使他的发祥地上海滩尽早平静下来，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战局的变化使李士群看到日伪的命运并不如他原先所想象的那么美妙。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极想暗中恢复与重庆方面的旧情，并已经在构思着停战的方案，如今见杜月笙出面调停，便乘势落篷，顺水推舟地卖了一个人情给杜月笙。

他对吴世宝说：

“老杜的意见可以考虑。你跟来人说，如果军统方面不再惹是生非，我们可以把抓来的那些银行职员放掉，并且不再对那些银行采取报复性行动。”

事情的发展使杜月笙感到意外，高兰生之行居然如此生效，“七十六号”停止了对中、中、交、农四行人员的残杀行动。

杜月笙得讯正在疑惑不定，忽听吴世宝派一名高级代表甘斧钳来香港回拜杜。

看来，吴世宝还是想巴结杜月笙，来人说吴世宝对杜先生的吩咐焉敢不遵，结果如何，敬请拭目以待，倘若吴世宝不能奉行杜先生的吩咐，他宁可退出“七十六号”。

银行界终于平静下来。双方明争暗斗，再也不以图保饭碗、以养家活口的可怜的银行职员为靶子。

吴世宝的代表甘斧钳说他任务已完成，不再回上海，甚愿借此香火因缘，再度高攀，拜杜先生为师。

杜月笙一时高兴便收了这位弟子，而且转请重庆派他为上海中央银行副经理。蒋汪两家中央银行从此勾结在一起。

直到此时，一场历时两个月的特工战，终于在死掉几十个无辜的银行职员之后暂时告一段落。在一堆大小银行职员的白骨堆上，最风光得意的，竟是一个“局外人”——杜月笙。

杜月笙作为沪渝中介人，忙得不可开交，但仍没忘记贩卖鸦片的行当。

自从到了香港，大手大脚的杜月笙坐吃山空。为了应付入不敷出的状况，他和香港的几个大鸦片贩子进行了谈判商洽贩烟事宜。

杜月笙经营鸦片，有个十分便利的条件，即抗战开始后，蒋介石把监督战场运输的任务交给了戴笠负责的军统。杜月笙到港之初，就协助戴笠成立了“西南运输处”，把江西的钨砂等战略物资及土特产品运至香港出口，把内地急需的医药等用品运送进来。

当时，广州尚未沦陷，韶关是一个重要关口，杜月笙把自己的得力帮手、“四大金刚”之一的顾嘉棠推荐给戴笠在韶关把口。有此关系，要从事内地烟土的出口，杜月笙自然是难得的人选。

经过和戴笠的协商，戴笠十分同意杜月笙的主意，还保证把大量烟土护送出口，并决定成立一个专门搞这门生意的港济公司，分别在香港和重庆设立机构。这个机构表面上由顾嘉棠来负责。

港济公司成立后，香港的大烟贩便争着向杜月笙定货，据当时知情人透露：“在1939年期间，法币还没有大贬值时，他就接洽了3000多万元的定款。”可这项事务由于戴笠那边的原因而拖了下来。

日军大将“谈生意”

日本人侵略中国，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黄浦滩上有一个路路皆通，无往不利的杜月笙，日本人早就千方百计笼络，希望拉他过去大加利用，上海的日本总领事馆、陆军部、海军部的特务机关，甚至于每月列出经费预算，专做杜月笙的工作，派人窥伺刺探，跟踪调查，将杜月笙的交往情形，生活状况，列成专案，经常分析研判，向上级提出报告，作为争取杜月笙的参考资料。

战前的日本宪法，陆相海相由各该兵种自行推举，他们直接受命于天皇，不受首相的节制。非但如此，陆相、海相还有权决定参加内阁与否，这也就是说：只要陆相海相摇一摇头，内阁便必倒无疑，有这一层取舍的大权，于是日本的政党内阁只有被军阀们牵着鼻子走，内阁的政策和施政，常被军阀所左右。日本战败以前军阀跋扈嚣张，与每届首相组阁时常难产或流产，原因在于军阀可以借由他们的特权直接操纵政局。

在这种奇特而微妙的政治制度下，日本对外侵略的主张乃分为三大派系，譬如说文人政客宁愿持重，认为对中国应自经济侵略人手，掌握一切的人力物力资源，以及庞大的市场。海军觉得中国已是日本的囊中之物，不必浪掷兵力，挑起战火，他们主张向南洋和美国进军，以为日本陆军应该专为对付苏联而用。陆军以少壮军人和关东军系为中心，坚决主张先解决中国问题，取得广大的人、物力资源，充作侵略全球的基础。

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内阁、同一个时期，始终都在进行三头马车政策，陆军海军专横跋扈，自行其是，内阁中的政客也不得不另辟途径，以便在惹出大祸时作为缓冲。于是，形诸于外也就各有各的手法，各有各的机关，各有各的办法，并且各自开辟各人“特别经费”的财源。

狂风巨浪中也有小小的急流旋涡，中日大战初起前后，杜月笙便曾陷在日本政、海、陆三方面的旋涡之中，经过一番纠缠，生出许多麻烦。

有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在抗战前夕，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从日内瓦回日本时途经上海，他曾由翻译官和日本驻沪总领事陪同，到法租界华格臬路，登门拜访杜月笙。

杜月笙非常惊讶，因为这位日本海军大将，竟是专程前来跟他谈生意。永野修身推崇杜月笙在金融工商业方面的“天才”，认为以杜月笙的声望和才具，应该放开手来做大买卖，当时杜月笙答谢说：一来自己眼高手低，不是经营大事业的材料，二来做大买卖需要大本钱，他没有这个能力。

于是，永野修身便立刻提出实际方案，他这个方案是足以令人疑信参半，惊喜交集的，他说：日方准备投资日币三千万元，和杜月笙开一个“中日建设银公司”，他并且坦白供承：日方所以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跟宋子文所办的“中国建设银公司”别别苗头，抢抢生意。他不相信“中日建设银”做不过“中国建设银”。

永野修身的提议大胆已极，但也非常切合实际，他为杜月笙描绘美的远景，上海有日本海军的机关，驻军也是海军陆战队，倘使说得更明白一点，日本陆军的势力在东北与华北，华中华南则属于海军的，以日本海军舰只与陆战队，加上受他们操纵指挥的侨商和浪人，配合杜月笙在上海的广泛人缘，深厚潜力，莫说“中国建设银”不足为惧，甚至他们能够掌握整个华中和华南的资源和贸易，倘若以发财而论，这一个机会实在是举世无俦，空前未有。

尽管永野修身说得舌翻莲花，天花乱坠，杜月笙晓得他有诚意，而且所说的话也是真的，但是他始终保持礼貌的态度，微微而笑，凝神倾听，等永野修身把所有的话说完，杜月笙非答复不可了，他却是眉头微皱，连声苦笑地在摇着头，他说：

“我是中国老百姓，无钱无势，永野部长先生未免太抬举我了。”于是永野修身赶紧声明，他所说的都是由衷之言，希望杜月笙不要借词推托，说两句客气话敷衍了事。这样，岂不是辜负他一片诚心了吗？

逼着要摊牌，杜月笙只好这么说了：

“一个中国老百姓，去跟外国的政府机关合资开办公司，这恐怕有点不合体制吧。”

连这个说法都不能使永野修身知难而退，因为他还备有十分迁就的第二套方案，那便是由杜月笙自己出面组设一家规模宏大的银公司，其所需资金，则全部由日方供给。

杜月笙简直无词推诿了，他只好虚晃一枪，暂且避过，他说：

“这是一件大事，请永野部长给我一段时间，容我详加考虑。”

多日后，他派人往见日本海军驻沪武官，请他转陈永野修身：

“前此谈，极感盛意，惟碍于国家民族之差别，未敢从命，歉疚之处，伏祈鉴谅。”

“八·一三”沪战既起，日本特务人员千方百计，游说劝促，纠缠不休，利诱之不可，甚至施之于恫吓威胁，小角色施尽解数，无计可施，则更派出一等一的高级军要。日本人仿佛亦已下定决心，让杜月笙留在上海，帮助他们统治这即将陷落的中国第一大都市。

他们低估了杜月笙的爱国热诚，偏又将杜月笙对他安身立命所在的大上海之恋，估计太高，他们认为杜月笙决不会离开他的根据地——上海，舍不得放弃他在上海拥有的“庞大”事业。尤有一层，杜月笙是上海人的杜月笙，上海人从富商巨贾到贩夫走卒、娘姨听差，都和杜月笙有一层深厚挚切的感情，他和他们不能想象黄浦滩上突然不见了杜先生。

正由于日本人过分致力搜集有关杜月笙的情报，使他们的判断发生错误，日本人对杜月笙的生活情形非常了解，他要赌一场十万八万的牌，接济无其数的朋友和贫苦，万金一掷，了无吝色，他有一个庞大而安富尊荣的家庭，杜月笙的家人从不曾有一日吃过苦头。

再说他自己吧，日本人不相信他不怕“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杜月笙离了黄浦滩，他往哪里走？

更重要的，根据日本人的情报资料显示：杜月笙经济拮据，债台高筑，1937年8月间，他积欠各银行和私人的款项，业已高达三百余万元。

对杜月笙“绝对走不了”此一判断深信不疑，日本人便多方面的下功夫，由于许多二等角色游说的失败，曾经当过张作霖的顾问、日本关东军要角的板四利八郎，居然高轩莅止，光临杜寓。

板西一连拜访杜月笙好几次，利用他在日本军部的崇高地位和显赫声势，他曾当面许诺杜月笙，一俟皇军完成占领上海，他将予杜月笙许多重大的政治、经济利益。

杜月笙起先和板西利八郎虚与委蛇，凡事避免正面答复，渐渐地，他使板西失却了耐性，杜月笙的太极拳打得不着边际，于是板西一怒而去。

利诱失败，再继之以威迫，紧接着板西不断登门拜访的是换穿便装，相貌堂堂的土肥原贤二。这个日本侵华的急先锋，心黑手辣，杀人如麻，他是日本特务的开山祖师，从东北而热河、而冀察——天津、丰台、冀东和香河，但凡他所到的地方，要不了多久必有重大灾祸。在华北一带，土肥原这个名字，大有止小儿夜啼之力。土肥原绰号亚洲的劳伦斯，他当过日本驻东北特务机关长。

第五师团旅团长，1937年7月中日之战爆发，高升日本大本营特务部长，当时他的军阶是中将，土肥原中将随着沪战南下，他鉴于板西利八郎的软功失败，因而在杜月笙面前唱起大花脸角色来。

土肥原一开头便指出杜月笙没有离开上海的可能，他声势汹汹地说：即有可能他也断然不会允许，他将竭尽一切努力，截断杜月笙离开上海的出路，打消他远行的企图，因此“杜先生你既已失去离开上海的一切希望，你就应该彻底而充分地和皇军合作”。

除此以外，土肥原还气势汹汹，严词指责杜月笙不该出钱出力，奔走呼号，如此热心诚恳，废寝忘食地支援国民政府，鼓励国军与皇军对敌，造成皇军的重大伤亡。他极力威胁地说：

“如果杜先生不肯为皇军效力，我们要列举你对皇军的敌意行为，然后施以膺惩。”

面对着如此强横霸道，无理可喻的土肥原，杜月笙真是啼笑皆非，怒火中烧，但是他拿土肥原无可奈何，杜月笙住在法租界，土肥原有权扬长来去，旁若无人。

更何况，他是日本大本营的特务部长，诡谲狡狯，神鬼莫测，杜月笙明明知道土肥原必然有备，不怕杜月笙命人将他抓下杀了，此即所谓：“来者不怕，怕者不来！”

土肥原不愧为日本的特务部长，他能调兵遣将，故布疑阵，当他一度拜访、大放厥词的第二天下午，杜月笙为了联络方便，那些时候一径在辣斐德路辣斐坊十六号、姚玉兰夫人的香闺里见客。他正跟学生子徐懋棠促膝密谈，轧轧的机声，一阵阵的吵扰了他们的谈话。

正感到烦躁，姚玉兰一脚踏进客厅来，清脆悦耳的京片子，却是在说：

“今儿个可怪啦，这架飞机，怎么直在咱们的头顶上转呀！”

一句话，蓦地兜起杜月笙的一桩心事，眉头一皱，侧耳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了，杜月笙虎地跳了起来，夺门而出，到了天井里面，他以手遮阳，仰起了脸，朝天空眺望时，骤然脸色都变，莫不是土肥原的大言炎炎，真要兑现？

可不是有一架东洋军机，髹漆红色膏药，在辣斐坊杜公馆的附近，绕过来又兜过去，仅在顶空低飞盘回。

大事不好，杜月笙满面惊慌，忧心忡忡；折转身又匆匆地跑回客厅，往沙发上沉沉一坐，他两眼发直，谁也不理，定定地坐在椅上出神。

徐懋棠方才听说了土肥原口出狂言，饰词威胁；此刻便就明白，杜月笙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跑到天井里去看飞机，而且看过以后，立即神色大变。于是，这时他便低声地喊：

“先生，先生！”

“嗯？”杜月笙像是猛地被他惊醒，眼睛望着徐懋棠，茫然地问：“啥事体？”

“先生，土肥原无非是逞逞威风，”徐懋棠忙道：“表示他能调动得了飞机，飞到这里来兜几个圈子，用意是吓吓我们。”

姚玉兰插嘴说道：

“说不定他们也真的来侦察什么的，自从闸北江湾开了仗，咱们这儿，大门口天天车水马龙，达官要人，出出进进。”

杜月笙依然不置一词，只是望了姚玉兰一眼，做个无言的苦笑。

客厅里静了些时，飞机还在盘旋不去，三个人都在深思长考，默不做声。终于，徐懋棠灵机一动，双手一拍，欢声地喊了起来：

“先生，我有个对付他们的好办法！”

杜月笙望着他说：

“你且说来听听看。”

“先生，最近我在浦石路买了一幢公寓，十八层楼的洋房，地点适中，房子也很讲究。先生跟娘娘何不搬到那边去住，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十八层楼公寓房子，先生住在中间，日本飞机即使再来，也是什么情形都看不出来的呀。”

杜月笙一想，这个主意确实不错，问声姚玉兰，她说毫无意见，于是一声决定，说搬就搬，姚玉兰从辣斐德路搬到浦石路，住进十八层楼的公寓大厦，时间一久，上海人便改口称她为“十八层楼太太”。

一签定命运

1937年11月12日，淞沪防线全线崩溃，国民军事委员会只得宣布“国军全部由上海战略转移”了。

就在国军“战略转移”的前几天，杜月笙与戴笠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他们的别动队改为“忠义救国军”，有的疏散到江浙一带打游击，有的潜入租界，潜伏下来。

日军占领上海后，立刻派兵占领了杜氏家祠。为了留住杜月笙，日军大本营特务部长土肥原亲自来到华格臬路的杜公馆，公开对杜月笙宣布：“你已失去离开上海的一切希望，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无条件地与皇军合作。”

“我是一个中国老百姓，不敢从命。”

“大日本皇军是不可违抗的。杜先生，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土肥原说完，趾高气扬地离去。

土肥原走后，杜月笙马上来到黄金荣家，问他是走是留。

黄金荣长叹一声说：“我快到70岁了，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怕什么？我是不走了。再说，我的大世界、黄家花园背不动，带不走。我看，还是呆在租界里，保险！”

“万一日本人要你出山呢？”

“哈哈哈，”黄金荣一阵狂笑，高声说，“阿伟是我的高足，如今为举国之尊，我岂能背叛他，投降日本人，让天下人耻笑？”

停了一下，黄金荣又说：“月笙，你呢，走，还是留？”

杜月笙心事重重地回答：“我还没想定当。”

张啸林在浙江避暑圣地莫干山，置有一座别墅，修竹万竿，一色青碧，因此号为“林海”。“八？一三”沪战一起，此公闲情逸致，百事不问，哪管黄浦滩上打得天翻地覆，尸山血海，他却一个人悄悄地上山歇夏，享他的清福。但当沪战一打三个月，日军精锐齐出，立体作战，国军寸土必争，渐呈不支，眼见却将转移阵地，日本人便更积极于从事统治上海的准备，对于杜月笙，争取更急，由军方定计，一面严密监视他的行动，一面稳住上海三大亨之二，劝黄金荣一动不如一静，保证他的生命和财产，再派人潜往莫干山，跟他密谈，叫他如此这般，讨个日本大老倌的喜欢，张啸林扃门山中坐，贵宾远道来，当下不禁大喜，立即匆匆就道，遄返上海。

一到上海，杜月笙便得到了消息，他很欢喜，兴冲冲地穿过杜、张两家的那扇月洞门，一进张啸林的客厅，便亲亲热热地喊了声：

“啸林哥，回来啦！”

张啸林把鸦片烟枪一放，身子抬也不抬，他侧过脸来，望杜月笙一瞥，十分冷淡地回一句：

“月笙，这一晌你大忙啊。”

一听这话，便知有点不对劲，杜月笙决意赔小心，他装一脸的笑，走过去，就在张啸林的对面一靠，于是两老兄弟并排躺着，隔盏烟灯，杜月笙搭讪地说：

“倒是越忙精神越好。”

张啸林不答，也不理他，引枪就火猛抽，他故意将那极品云土光喷不吸，一口口地烟喷过去，把杜月笙那张脸，紧裹在云雾之中。

老弟兄别后重逢，怎可以不搭腔的呢？杜月笙忍不住了，便又开了口道：

“上海已经是这种局面，你去还是留？”

“我吗，”张啸林冷笑一下，“还是留吧。”

“为什么？”

“走，我能到哪去？日本人能打下上海，打不下南京？再说，就是跟着蒋光头，又有什么好处？‘四？一二’清党，我这手上可没少沾血，而我家法尧从法国留学回来，我想让他在政府里安插个位子，好歹栽培栽培，他呢，推得干干净净。”

杜月笙知道张啸林为儿子事而恨蒋介石，便把话引开，说：“走，也不一定是为了跟着蒋介石。‘七？七’事变后，我们都参加过抗日活动，日本人来了，不会不算账的。”

“不！”张啸林抬手止住杜月笙，“就是我们抗过日，又怎么样？日本人来了，还能不想玩得转？土肥原已亲自来对我说过，只要我能留下来给他们办事，他绝不会计较我原先的那些虚名的。”

张啸林说的“虚名”是指他不久前担任的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委员的事。

“给日本人做事，那岂不成汉奸了？”

张啸林霍地从烟榻上坐起来，吼道：“汉奸？汉奸怕什么？麻皮金荣，还有你，不也都是汉奸？”

“我问你，金荣大哥替法国人做巡捕，算计中国人，算不算汉奸？你做租界会董局华董，替外国人出谋划策，算不算汉奸？”

张啸林说到这儿，也觉得话说得太过火了，便换了一个腔调说：“老弟，你也不用生气，我这是打比方。我看。做人还是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同时，我看蒋光头他妈的也未必是真打日本。”

接着，张啸林又告诉杜月笙，10月间，蒋介石暗地里派人去意大利与德国，请墨索里尼与希特勒出面，同日本讲和，现在正在商谈“和平条件”呢。

“你看，蒋介石都准备投降，我们这些人瞎起劲抗日何用？前几年，冯玉祥长城起兵，吉鸿昌倒是狠狠打了日本一顿，可后来呢？还不是被老蒋杀了？”

“现在形势和当时不一样了。”

“不一样？老蒋那家伙可说不准，说不定有一天会卸磨杀驴呢。”

杜月笙越听越烦恼，他长叹一声，摇摇头，拱拱手，与张啸林无言而别。

回到家里，杜月笙一夜未曾睡安稳，老是想着去留的事。

第二天清早，杜月笙换上短衫，戴上一蓬假胡子，罩上一副大墨镜，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来到静安寺，混杂在善男信女中，拈香拜佛求签。

签筒晃了一阵，他抽出一根，是三十六签，下下。揭出黄纸签语来，上面写得竟是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解日：“异地飘零，举酒嘱客。寂麦难黄，地老天荒。”

杜月笙将签语塞在口袋里，绕到寺后，见一老僧正在修剪树枝，急忙上前，说：

“老师傅，在下打搅了，能否请师傅指点迷津？”

说着把口袋中的签拿出递上。

老僧接过签，握在掌中，用眼一扫，又递给杜月笙，说：

“敢问施主，问的是否去留。”

“师傅圣明，在下问的正是。”

“鸟恋旧巢，人恋故土，情势迫人，不得不去。”

说完，老僧又修枝去了。

“谢师傅指点。”

11月26日夜，华格臬路杜公馆的大餐间里，杜月笙摆酒招待手下四个心腹。杜月笙亲手打开一瓶路易十四，亲自向黄国栋、万墨林、朱文德、杨渔笙敬酒，四个心腹受宠若惊，自然心里也有点数，觉得一定有什么大事要他们干了，但老头子只顾让酒吃菜，只字不提今晚有何吩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基本都饱了。

杜月笙这才说：

“今夜叫你们来，是有要事交代。国军撤走后，租界四周全是日本人的势力。日本瘪三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不得不走。我走后，这摊子，就交给你们四个。”

“我们……”杨渔笙要说话，却被杜月笙摇手制止。

他接着说：

“除了你们原来掌管的以外，文德要代墨林写信和发电报，国栋代张翼枢把上海的报告。电报暂时通过电报局内部，想法子发出去。渔笙，你专门发账务委员会每月的救济费。”

所谓救济费，实际上是国民党政府发给留在上海的社会各名流的补助费，以免他们因经济困难而受日本人利诱，而去当汉奸。

“你们四个，要胆大心细。恒社社员转入地下，有事会同你们联系。我家里的人，拜托你们照顾……”

“怎么，先生就一个人走？”

杜月笙重重地点点头，“我是去抗日，不是逃难，带家属干什么？”

“那他们的安全……”

“我想不会有什么的。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当然，日本人要是真的下毒手，我也没有办法。我们总不能去做卖国的汉奸吧？”

壁上的大自鸣钟，哨哨哨地响了10下，杜月笙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过手脸后，昂然出门。四个心腹要送行，杜月笙摇手阻止。他坐汽车从华格臬路到18层楼四太太姚玉兰处，让别人知道他和平时一样，今晚仍然在最得宠的夫人那里过夜。

车到18层楼门口嘎吱一声刹住。杜月笙钻出汽车进了大楼门厅。早已等着的随从马镇兴迎了上来，扶着他，两人并不上楼，而走向后门。后门口停着另一辆车子，车上已有秘书翁佐青和王幼棠、司机杨二宝三人等着。杜月笙和马镇兴一上车，碰上车门后，车子随即起动，直驰法租界和祥码头。

码头上一片漆黑，江水拍打着浮动？白船，发出闷声闷气的哗哗声，在夜空中震响。远处有几点昏暗的灯光，迷迷糊糊地映出法国邮船“阿拉美斯”号庞大的身影。天上寒星闪烁，江上秋风扑面。此时，杜月笙心里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迈气概。

杜月笙由马镇兴和汤二宝搀扶着走过跳板，登上了甲板。进入大餐厅一看，嚯，厅内灯火辉煌，宋子文、胡全江、钱新之等人，正围在一张桌子边搓麻将，一见杜月笙来到，都起身招呼相迎。

不一会儿，代理上海市市长俞鸿钩也姗姗而来。

海关大钟响了十二下。汽笛长鸣，“阿拉美斯”号起锚开航。

身在曹营心在汉

令杜月笙惊喜的是，他离开上海这块“发祥”地以后，居然会重整旗鼓，蒋介石对他更加信任，频频做出笼络姿态，杜原先在上海的种种担忧顿时没有了。

蒋介石给杜月笙的第一个恩宠，便是奖给杜月笙一个正式的官职，即“赈济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港澳救济区特派员”。这是杜月笙多年来一直追求而未得到的正式职务。蒋介石之所以给杜月笙一个公开职务，是因为他考虑到，日军虽占领了上海，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仍是日军势力难及之处，租界内杜月笙仍有一定影响力，尤其是1938年1月16日，日本内阁首相发表“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后，日本方面为了建立傀儡政权，四处拉拢人为日本人服务。

蒋介石为阻止一些受到日本青睐的人物公然投敌，不得不考虑给一些头面人物任职，设法拉拢他们。杜月笙亦官亦民，又有广泛的社会联系，便于开展这项工作。

为办会需要，杜月笙举家迁到九龙柯士甸道113—115号，门口挂起了“中国红十字会”和“赈济委员会”两块牌子，接受海外侨胞捐献给国内“红十字会”的物资和钱款，并转往汉口、重庆。

同时，杜月笙又以“赈济委员会”的名义，领取政府经费，分发给从各地赴港滞留的社会名流和下野政客，并通过万墨林，向仍处于上海“孤岛”上的民国要人分发“补助费”，以防这批人落水投敌。

1938年元旦过后不久，日本内阁总理近卫文麻“麿发表声明：“日本政府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期望真能与日本提携之‘新政府’成立且发展，而拟与此‘新政府’调整两国邦交。”在日本对华新政策的指导下，侵华日军积极策划扶植汉奸傀儡政权。

他们首先瞄准了原北京政府的段祺瑞的内阁。这批人大部分被围困在上海法租界里，处在日本人的掌握之中。

戴笠的军统特务获此情报后，急忙通知杜月笙，要他设法把他们接往香港。

杜月笙闻风而动，立刻给上海发报。通过在上海的弟子们的努力，很快把前段祺瑞内阁的司法总长章士钊、交通总长曾毓隽、财政总长贺德霖、外交总长颜惠庆、陆军总长吴光新、临时参议院副议长汤漪等人先后接到了香港。

段祺瑞内阁十名大员竟被接走了七名，日本人计谋落空，只能推出王克敏、梁鸿志等小角色组织政府。

这是杜月笙为蒋介石立的新功，老蒋特地给杜月笙汇来了10万元作为经费补偿，同时，国民党《中央日报》也发表文章，称赞杜月笙“身在江湖，心存于济，海中片岛，蔚为置邮传命之枢，天外一身，隐身旋乾转坤之重”。

九龙柯士甸道与香港岛隔着一个海面，来往极不方便，杜月笙为了应付繁忙的活动，便又在香港最豪华的高罗士大饭店包了个套房，作为与各方接触的新办公地点。

当时，担任中国红十字会会长的王正廷正任驻美大使，这样，杜月笙表面上以赈济委员会和红十字会的两个名义在香港活动，实际上则成为蒋介石和上海及其他沦陷区之间的转接枢纽。杜月笙在其中担任了中介、策应工作。国民党当局设在香港的负责机关“荣记行”（洋行），其作用反而远不及杜月笙的“赈济会”和“红十字会”。

1938年底，战局形势严峻，国民党最高层次中出现分裂。这年12月29日，汪精卫、陈璧君托辞乘飞机离开重庆，经昆明转河内并发表了亲日通电。

不久，在日本特务机关策划下，汪精卫、周佛海、陈公博由河内飞上海，召开了所谓的国民党“代表大会”，改选了国民党总裁和中央委员会，正式成立了汪伪政权。

汪精卫每月从日本特务机关头子土肥原处领取4000万元经费，以招集喽啰。在重金、高官的诱惑下，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几乎全部投靠了汪精卫，蒋政权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基本上瘫痪。

为重整上海地下组织，在蒋介石亲自指示下，陈果夫、陈立夫特派时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并在中央军委第六部供职的吴开先，去上海恢复中统的工作。

吴开先深知上海情况复杂，现在奉派单枪匹马潜入上海，不禁忧心忡忡。为完成此项任务，他特地来到香港，请杜月笙帮忙。

杜月笙马上让他暂时住在香港，用他的私人电台和上海方面取得联系，待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再让吴启程赴沪。他还关照他在上海方面的代理人万墨林、徐采丞全力相助，又以恒社社员为班底，为吴提供一切方便。

但是，由于上海方面“中统”、“军统”及各派各系的互相牵扯，吴开先难以协调展开工作，半年后回重庆述职，途经香港向杜月笙请教。

杜月笙认为，上海情况复杂，但地位重要，最好是在上海设立一个总机构，在老蒋领导下统一指挥各路人马，希望把其意思转禀给蒋介石。

吴开先久历官场，自然十分明白杜月笙的意思。事情十分清楚，“中统”、“军统”双方皆不可能受对方统辖，要使双方协调，必得推出一个能为双方接受的人物。这个人物，从当时的情况看，非杜月笙莫属。

吴开先一到重庆，就把这项建议禀报了蒋介石。

旋即，杜月笙收到了由孔祥熙从重庆发来的召见电，要他火速飞渝。

杜月笙飞到重庆，暂居交通银行招待所，数天后即被告知，蒋介石已批准成立“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并亲自圈定戴笠、俞鸿钧、杜月笙、吴开先、蒋伯诚五人担任常务委员，以杜为主任，统管上海党、团、特工各路人马，工作重点是劝导金融工商界、技术工人、青年、学生到后方来，增加抗战力量，告诫沪上人员勿与敌伪合作，并在经济上支援国家抗战等等事务。

第二天，杜月笙以“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主任身份，拜见了孔祥熙，与孔商定了委员会的活动经费和工作方针。

接着，他们又到戴笠的公馆召开了第一次常委会。会上商定：蒋伯诚、吴开先潜入上海，杜月笙驻扎香港，戴笠、俞鸿钧留在重庆，三方用无线电沟通。

杜月笙又关照蒋伯诚、吴开先，上海的工作可由万墨林具体负责。

会议结束后，杜月笙立即搭乘中航公司飞机回港，不料中途遭到日机截击，飞机急升8000米高空躲避。当时，飞机上尚无氧气设备，杜月笙不堪忍受，哮喘隐疾暴发，一发而不可收拾，待飞机抵达香港机场，杜月笙已不省人事。虽经救醒，但从此却留下了终生不愈的严重哮喘病。

张大亨之死

上海沦陷区期间，“上海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因为经不住日本人的再三劝诱而公然卖国投敌，成立组织“新亚和平促进会”，用日本人拨给的武器，用来专门为日军强征粮食、棉花、煤炭等重要物资，大发汉奸财。后来，张又在日本主子的保护下，在沪以及沦陷区内继续肆无忌惮地从事贩运军火、开设赌场的生意，并与日本军部约定，控制了苏浙两省出售鸦片的专营权，指派专人负责运输，代替了杜月笙在上海时贩卖烟土的地位。张啸林公开做起汉奸，在他的浙江帮会门徒中产生了恶劣影响，张啸林的门徒都纷纷投向日本人，出任浙江伪政府官职。

1940年8月13日，汪伪政权头面人物之一的周佛海再次与张啸林经过彻夜密谈，决定任命张啸林出任伪浙江省省长。张啸林的一举一动，引起了戴笠和杜月笙的极度不安，尽管张与杜是拜把兄弟，但杜月笙仍然欲除之而后快，所以找机会下手。在杜月笙留沪总管家万墨林的支持下，戴笠组织了军统局上海行动小组，并由杜月笙门徒陈默担任总负责人。

几天后，更新舞台挂头牌的坤角新艳秋主演《玉堂春？起解》，楼上包厢里的看客，全是新艳秋的相好俞叶封请来的头面人物。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袍马褂，旁边都陪有浓妆艳抹的夫人，他们高谈阔论，得意洋洋。

已经是晚止7点半了，戏还未开场，俞叶封正焦急地等待着张啸林。一个茶房悄悄走进包厢，在俞的耳边说：

“张老板来电话，他说日本人约他去谈点事，不必等他。”

俞叶封原是想请张啸林来撑撑场面的，此刻落了空，只好无力地吩咐开场。

一阵锣鼓响过，全场的灯光慢慢暗了下来，新艳秋在幕内一声叫板：“苦哇……”

观众们立刻被吸引住了，人人都伸长脖子盯住女囚出场。此时，一个男子突然蹿至俞叶封包厢前面，有人正要让他让开，却发现他的双手抱着一挺轻机枪。

不好！俞叶封刚想逃跑，机枪喷着火舌吼开了。

也没有人统一指挥，观众们惊叫一声后，全都趴在了地上。

“哒哒哒”，机枪声音如同炒爆豆一般，把人们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许久，人们才在惶恐中抬起头来，打机枪的家伙早已无影无踪，再看包厢里的俞叶封，身上被射了十几个洞，早已一命呜呼了。

这一次，杀手没有杀成张啸林，是日本人的一个电话让他逃过了性命。

俞叶封是张啸林的亲信，是“新亚促进会”的委员，为张啸林主持棉花资敌工作。没想到，这么快就做了替死鬼。

又过了一个月，张啸林的小汽车刚开到福煦路的十字路口，突然红灯打出，司机猛踩油门，冲过红灯，没命地狂逃，张啸林又一次逃得性命。

经过这两件事后，张啸林吓破了胆，平时深居简出，并雇了20多个身怀绝技、枪法奇准的保镖，住宅周围还有日本宪兵日夜守卫，除奸任务一时难以完成。

在香港的杜月笙得知这些情况后，找来了顾嘉棠、叶焯山商量。

叶、顾两人对张啸林的随从保镖们，个个了如指掌。叶焯山出了个点子，杜与顾两人觉得可用，便通过秘密电台告诉陈默一个办法：窝里戳。

1940年8月11日下午3时左右，汪伪政府与日本上海机关双方派代表来愚园路歧山村54号岑德广家里。

不一会儿，张啸林带着一群保镖，也来到54号，接受汪伪政府的浙江省省长委任状。保镖们在房子周围巡逻、守卫。

岑德广家里的一个仆人，悄悄地把一支香烟递给一个保镖。保镖抽了几口，转身掐灭烟头，放进背心口袋里。

回到张公馆，那保镖在厕所里打开烟头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地画着几个字：

生意做成，老板请客。

保镖看后，微微一笑，随即又卷上烟丝，蹲在抽水马桶上，一口气把烟头抽了。

三天后，也就是8月14日傍晚，伪杭州锡箔局局长吴静观来到华格臬路张公馆，他是来拜访即将上任的顶头上司的。张啸林请他上二楼四姨太的卧室里密谈。

正当他俩谈得投机时，张啸林的贴身保镖林怀部叫张的车夫去关好院子大门。

汽车夫关好门，不乐意地嘟哝了一句：

“关门，管我什么事。”

林怀部一听，火冒三丈，骂道：“你这婊子养的，骨头作痒了，叫你去关门，是看得起你，不识抬举。”

“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老妈子生的小瘪三，还要来抬举我。”

“你再说一遍，我揍你娘的。”

“我怕你？”

两人在院子里愈吵愈凶，张啸林在二楼上怎么能不发火！他有客人在，手下人竞如此无法无天，便将身子探出窗口，喝道：

“吵什么？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张啸林张着的嘴里钻进去，穿过脑，从枕骨出来。张啸林只哼了一声，便倒在楼板上，死了。

林怀部将手枪往旁边一放，点起一支烟来，坐在大门口一条板凳上，冷静地说：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我林怀部除掉这个大汉奸的，现在等着法国巡捕房来抓。这事与你们无关！你们谁也别乱动，我的枪法你们是知道的。”

原来这林怀部，绰号叫三和尚，是张啸林大儿子奶妈的儿子，所以车夫阿四奚落他是老妈子生的小瘪三。这人枪法奇准，可以说百发百中。

张啸林看中他的绝技，又认为是属于“家生奴”性质的人，是亲信中的亲信，便收他为贴身保镖，把自己的半条命托付给他。可是，林怀部对张啸林的所作所为甚为不满，又加上张性情火爆，喜怒无常，打骂手下人是常事，林心中常有怨恨。

由于叶焯山的指点，陈默买通了他，晓以抗日大义，要他伺机除奸。

今日果然得手。

却说呆在二楼的吴静观回过神来后，便拨电话向日本宪兵队报警。因为这时期，日本与英、法、美尚未宣战，日本宪兵队要进入租界，还得巡捕房同意，办手续才行。这样，等日本宪兵赶到，林怀部早已被事先布置好的法租界捕房带走了。

日本宪兵上楼，只见张啸林仰面朝天，遍地污血，张着大嘴，瞪着眼珠子，似乎表示：省长的交椅没坐过一刻，死不瞑目。

杀了张啸林以后，接着的目标便是伪上海市市长傅筱庵了。

经过仔细、周密的论证，戴笠与杜月笙留沪管家万墨林决定将此冒险任务交由傅家老佣人朱升源完成。朱升源早年曾在日商纱厂当童工，受到日商的残酷虐待，对日本人有很深的怨恨，后因病被踢出厂门。病好之后，经同乡介绍，到傅筱庵家当佣人，专门服侍傅筱庵的父亲。这朱升源为人忠厚老实，手脚又勤快，深得傅筱庵父亲的信任。

傅的父亲临终时，嘱托朱升源仔细照料傅筱庵，此后朱一直跟随服侍傅筱庵，对傅十分忠心，傅筱庵也把朱升源当作自己家里人，对他特别信赖。自从傅筱庵当了人人唾骂的汉奸后，他自知国民党在上海潜伏的军统特务不会放过自己，担心遭到暗杀，因而整天疑神疑鬼，连自己养的小妾都不敢放心去接近，但对朱升源却信任如故。让他随侍身边。朱升源由于对日本深恶痛绝，并曾私下劝过傅不要继续当汉奸，傅筱庵置之不理，朱升源对傅筱庵也开始渐生不满。

朱升源在戴笠、万墨林派来的同乡好友的策动下，接受了暗杀傅筱庵的任务。

1940年10月9日深夜，傅筱庵刚刚参加完日本人举行的宴会，喝得不省人事，回到家里，进屋之后便一头栽进床里呼呼大睡。朱升源见机会已到，拿起准备好的菜刀藏在衣服袖子里，轻手轻脚地走进傅筱庵卧室，只见傅两脚朝天，睡得正香，抡起菜刀，对准傅筱庵的肥脑便是一刀，傅筱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一命呜呼。朱升源见傅筱庵确已断气，也赶紧骑上自行车离开傅家，直奔位于法租界的军统局秘密联络点而去。据说这位英雄后来见了杜月笙，并不主动邀功，而县是只想谋一份差事以过完下半生，一时在上海滩成为佳话。初困也能发财

自从到了香港，大手大脚的杜月笙坐吃山空。为了应付入不敷出的状况，他和香港的几个大鸦片贩子进行了谈判商洽贩烟事宜。

杜月笙经营鸦片，有个十分便利的条件，即抗战开始后，蒋介石把监督战场运输的任务交给了戴笠负责的军统。杜月笙到港之初，就协助戴笠成立了“西南运输处”，把江西的钨砂等战略物资及土特产品运至香港出口，把内地急需的医药等用品运送进来。

当时，广州尚未沦陷，韶关是一个重要关口，杜月笙把自己的得力帮手、“四大金刚”之一的顾嘉棠推荐给戴笠在韶关把口。有此关系，要从事内地烟土的出口，杜月笙自然是难得的人选。

经过和戴笠的协商，戴笠十分同意杜月笙的主意，还保证把大量烟土护送出口，并决定成立一个专门搞这门生意的港济公司，分别在香港和重庆设立机构。这个机构表面上由顾嘉棠负责。

港济公司成立后，香港的大烟贩便争着向杜月笙定货，据当时知情人透露，“在1939年期间，法币还没有大贬值时，他就接洽了3000多万元的定款。”可这项事务由于戴笠那边的原因而拖了下来。

1941年12月2日，杜月笙第三次由港飞渝。在他走后第六天，日军便偷袭了珍珠港，发动了太平洋战争。其后又过三天，香港被日军占领。

香港沦陷，杜月笙无法复返，从此困居重庆。

当时，重庆是国民党的陪都，高官、巨绅、四川袍哥汇集。身边只有万把元钱的杜月笙，表面看来，上有委员长照拂，中有戴笠、孔祥熙等提携，及四川老朋友范绍增等照顾，下又有从沪迁渝的一批恒社分子的辅佐，可谓上下通达，左右逢源。但人们并没有把他怎样地放在心上。这使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杜月笙深知，像他这样孤身一人，寄居重庆，无权无势，能保护自己并打开局面的，除了钱别无它物。即使是教父，缺少了钱财，也就如同山没有了水，就失去了灵秀。为了保持自己的神通，杜月笙至渝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四川财阀刘航琛借钱。

刘航琛，是杜月笙在两年前有意结交的一位四川豪富。

刘家是四川泸州人氏，祖上经营药材发家，富甲一方。刘航琛年轻时就读北京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先在冯玉祥处当幕僚，后回到家乡，做了四川善后督办刘湘的财务处长。

在任职期间，刘航琛假公济私、刻意经营，大规模地开设工厂、银行，至抗战前夕，已成为“四川第一巨富”，其董事长头衔加起来比老杜的还多一倍以上。

1938年，刘湘病死汉口，与刘航琛有宿怨的军阀王缵绪代理四川省主席，上马就任第一天就发令通缉刘航琛，谓拿获后“就地正法”。刘见四川无法存身，只得避逃河内，准备再下南洋，流亡海外。

杜月笙知道此事后，即刻派人专程赶赴河内，把落难中的刘航琛接到香港自己的住处，天天山珍海味款待，又用种种方法，百般疏解刘的愁结，同时暗令陆京士，在重庆方面上上下下一一打点，又央孔祥熙出面，到王缵绪那边设法“说开”。

有了孔祥熙的面子，王缵绪再有怒气也无法发泄，只得勉勉强强一笑了之。

这样，刘航琛在杜月笙的帮助下终于重返四川。

对杜月笙的感激之情，刘航琛无法溢于言表。

有了上述这层关系，在杜月笙抵渝的次日，刘航琛就登门拜访，二话不说，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空白支票簿递给杜，并说：“杜兄，要用钱只管取，150万元以内，我的银行会当即照付，150万以上，请事先打个招呼，三天内保证调齐。”

有此襄助，杜月笙身手顿时活络起来，他先从刘的银行中贷来150万元，作为资本，又在林森路物色了一处房子。

12月8日，杜月笙正式宣布“中华信托公司”成立开张，重庆各界多有与会贺者，戴笠也跑来捧场。杜月笙自任公司董事长，以同来的二名随员、自己在实业方面的两位智囊杨管北、骆清华分任公司正、副总经理。

杜月笙开始在重庆建立了一个立足点，由于权倾一时的戴笠经常光顾，“中华信托公司”的业务进展顺利，杜的地位亦渐趋稳定。

一个多月后，姚玉兰、杜维藩等辗转千里，来到重庆，家口多了，原有的房子便显狭窄。

不久，由钱新之出面，用交通银行的资金，给杜月笙在重庆南岸的汪山造了一幢别墅，于是，杜月笙举家搬到了汪山居住。

四川省周围峰峦迭嶂，天险自成，古人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喻，成了阻隔日军的天然屏障。抗战军兴，举国富豪纷纷内迁，在这世外桃源之地，天府混成之国，筑起了一个个醉生梦死的香巢，前线吃紧，雾都重庆却是一片歌舞升平。自中日正面战场相对稳定之后，汇聚重庆的达官贵人、地方绅耆更是玩得昏天黑地。

这种社会环境，无疑又是杜月笙大显身手的良好场所，他又展开“教父”的绝技，在烟赌两业中结交“名流”、拉人缘、打天下。

杜月笙首先注意的是烟，以尽快获得大量的钱。

据范绍增回忆，杜月笙和戴笠合作开办了“港济公司”，包办了国民党辖区内的鸦片买卖，自接受定货后，杜月笙就已联络好了销烟的渠道。戴笠方面，也早已将大宗烟土准备好，只等打通最后一道关口了。

当时，在蒋管区内走私贩毒，戴笠可以为所欲为，但出口大宗毒品，必须要有财政部发的证明才能通行。由于戴笠和孔祥熙的关系一直不好，所以戴笠就一直没能弄到这张护照。

杜月笙得知中间关节后，即把老友范绍增请来，范在四川的财富、产业仅次于刘航琛，当时朝天码头一带的十里长街，十分之六七的房产皆为范绍增所有。

南京政府迁到重庆后，范绍增即将坐落在国府路上最豪华的一幢别墅“范庄”借给了孔祥熙，所以孔、范私交一直很好。

有此关系，杜月笙遂决定借范之手推开孔祥熙的大门。杜把贩烟遇到的麻烦告诉了范绍增，同时掏出一张500万元的巨额支票请范送给孔祥熙（按当时的币值，黄金才几百元1两）。范到了孔府上，几句寒暄之后，范便把支票塞给了孔祥熙。

范绍增后来回忆说，当时孔祥熙接讨支票看了一眼，笑逐颜开，连说“太多了，太多了”，一边把支票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范绍增见此事已成，就立即告辞。

杜月笙得到范的回报后，马上拿起电话，通知戴笠准备启程。

第二天，果然孔祥熙签发的财政部准许这批烟土运发的护照送到了戴笠手中。戴笠特地派了一个排武装特务，押送几十辆卡车的烟土，安全送到了广西中越边境的镇南关交货。

据范绍增回忆：“我经手一下，也分到了100万元。”

另外，王晓籁、叶焯山、钱新之、顾嘉棠等人也分别分到了5万、10万不等，而大宗烟财，则由杜月笙和戴笠两人平分掉了。

由于有了戴笠和孔祥熙的关系，“中华信托公司”的业务大为延伸，它不仅大批抢购和囤积物资，投机牟利，而且利用军统控制战时运输的关系，将触须一直伸展到衡阳等地，和日伪统治区进行走私买卖。

一次，孔祥熙在西安没收了5万余两烟土，也由杜月笙的公司运往港、沪销售。以后，凡有黑货，孔祥熙都交杜月笙“处理”。孔杜之间也因此而结下了不寻常的关系。

杜月笙除却烟财有道之外，还在范公馆的赌场上亡大显身手。

当时，坐落在来龙巷的范绍增公馆，是重庆最豪华、最奢侈的去处。范绍增有的是钱，爱赌又爱玩，范公馆便成了蛰居渝上，无所事事的达官显贵、阔佬豪少们寻欢作乐的场所。公馆门前整天车水马龙，冠盖如云，府中流水席早晚不断。

范绍增又召来一批年少貌美的歌妓女子作陪，两厢还遍布烟榻，吃喝嫖赌再加上抽大烟，真可谓样样俱全，其规模和杜月笙在上海福煦路181号开设的赌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党国要员，从前线返渝的将领，都纷纷趋范公馆尽情享乐一番。

当时，蒋介石正在陪都重庆重弹“新生活运动”的老调，但对范公馆却例外，不仅不予查禁，警察局还专门派人在门外站岗放哨，盘查行人，多方保护。

有此佳地，杜月笙故技重演，在牌桌上赢得了不少当地实力人物的交情。

据说到范公馆参赌的人常腰缠5万元法币作为赌本。当时，一个上将的月薪是850元，二等兵月薪是22元，若将杜月笙他们的赌资拿来折算，一夜之间，桌面上就要输掉半个集团军的军饷，况且一夜“方城之战”，输赢远不止此，有时高达千万元之巨。

可是，如果杜月笙赢了钱，往往口称“笑话，笑话”，把赢来的十万、百万支票当场撕碎，于是，杜月笙的“侠义豪气”倾倒了重庆官场。

对杜月笙来说，初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赌台就是拉人情的场所，真可谓是“杜翁之意不在钱，在乎人缘之间也”。这样没过多久，杜月笙就成了在重庆兜得转的风云人物。

后来，杜月笙又凭借他的特殊地位，建立了中华贸易信托公司，设立了中国交通银行分行，他在西北金融工商界，又开始成为一个显赫的人物。杜月笙凭借这些金钱，在陪都重庆大发横财。

难怪一些国民党政要曾这样吹捧杜月笙：“抗战初期，身居上海而上海重；战事中期，身居香港而香港重；战事末期，身居重庆而重庆重。”

大亨回乡雄风大

1945年8月14日，日本政府的乞降书通过瑞士、瑞典转给中、美、英、苏四国。日本在乞降书中明确表示：愿意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各项规定，无条件投降。

听到这一消息时，已是午夜过后。当时，杜月笙正在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一辆敞篷汽车上，缓缓地从上海市中心走过，街道两边人山人海，鼓乐喧天，人们纷纷高呼：“欢迎劳苦功高的新市长！”

他很兴奋，冲着人们频频招手。

招着招着，他醒了，发现原来还躺在淳安的关帝庙中，但外面却人声鼎沸，鼓乐喧天。

“大哥，日本投降了。”

顾嘉棠从外面进来，顺手打开了桌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重庆的女播音员依然在播送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大哥，这会儿总算熬出头了，八年抗战，八年艰辛，还好，总算没白熬，回上海去，你就是堂堂的市长啰！”

“上海这个烂滩子，也不容易收拾啊！”此时，杜月笙俨然是以一市之长的身份在思考、说话了。

戴笠不在身边，杜月笙只好自己决策。他派徐子为速去上海，命令汪伪军内潜伏人物立即率部起义，同时又致电徐采丞，要他通知“恒社”及帮口弟兄，准备策应戴笠的“忠义救国军”进城，做好接收工作。

隔日，戴笠、梅乐斯赶回淳安，与杜月笙紧急会商，布置军统局、中美合作所和忠义救国军接收上海的具体计划，并令陆京士立即出发，率部进入上海，相机处理政务，暂时维持秩序。

当天，陆京士就率部沿富春江出发。戴笠的军统特工人员和杜的部下混合组成的忠义救国军，也从上海郊县向市区推进。

国民党蒋介石夺得了上海城，杜月笙也异常兴奋。这时的杜月笙，既有八年离乱一朝回乡的兴奋感，又有从此回归沪上旧基地、不再流落他乡、寄人篱下的解脱感。

1945年8月28日，杜月笙在淳安度过了58岁生日之后，便以“苏浙行动委员会主任”的头衔兴冲冲地带着自己一批随从，在军统特工和卫队的护送下，拔锚起航，衣锦还乡。

虽是初秋时节，但骄阳满天，山色翠绿，一切都给人一种蒸蒸日上的感觉。

杜月笙乘坐的船沿富春江东下，在杭州南星码头靠岸，汪伪浙江省主席丁默邨以地下军统人员的下属身份，亲自到西湖之滨迎接这位顶头上司、“主任委员”。很显然，权倾一时的军统局长戴笠，尚是“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和“苏浙行动委员会”的副手，对身为正职的杜月笙，丁默邨当然是更不敢怠慢。

从上海专程来到杭州接驾的徐采丞告诉杜月笙：奉周佛海之命，上海对杜主任的荣归，将举行盛大的欢迎会，不但夹道迎接，还准备在从北站到华格臬路杜公馆的几条大马路上，遍搭彩楼，以壮观热烈的场面，迎接“抗战功臣”杜月笙的归来。

为了给上海方面有充分的准备时间，杜月笙在杭州多耽了一天，9月3日，在众人簇拥之下，杜月笙乘上了丁默邨为他准备的沪杭专车，迫不及待地向他思念已久的发祥地上海驶去。

但杜月笙高兴得太早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替蒋介石费了这么多的心，卖了如此之命，却仍不能使蒋对他满意放心。蒋介石是何等狡猾之人，他先利用杜月笙，抢先进入上海，完成对上海的有效控制。等到现在他的目的一达到，蒋介石便不能再容杜月笙插手了。因此，在杜向上海进发的路上，蒋介石连颁数道任命，以钱大钧为上海市长，以吴绍澍为副市长、三青团书记兼社会局长，先行进入上海，统管上海的工作，把杜月笙撇在旁边忘得干干净净。这无异于给杜一记闷棍，他感到自己的用途已完成，别人又要把他“塞到床底下”去了。失望痛心愤懑之余，他又想到吴绍澍是他的门生，或许还有希望将他给“提拔”上去。想到这，他又多少有一点慰藉，但没想到又遭一盆冷水。

专车走到梅陇站时突然停了下来，杜月笙的门下赶来报告，上海市政府已通知取消为欢迎杜月笙的原订礼仪，拆除彩牌楼。不仅如此，北站四周还贴出了“打倒恶势力”、“打倒杜月笙”的标语口号。杜月笙不禁惊呆了，这位旧上海的大闻人也不知如何应付这尴尬局面了，只好任火车继续前行。车到北站时，由美机从后方空运来上海的汤恩伯部九十四军及淞沪警备司令部方面，均未派出欢迎人员，连站岗摆个样子的军警都未派出一个，只有杜的徒弟周祥生——上海洋生汽车公司的老板，雇了一个乐队，敲敲打打，装演门面，但这更勾起杜月笙的万般愁绪。

第二天上海的报纸对杜的返沪，也只是寥寥几个字的应付。且杜月笙江浙行动委员会主任、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主任的官衔已绝不提起，他膺“钦命”，主持东南的权节似冬天被忘得更快。欢迎的人群中，无一正牌的官方人物，连堪称属下的忠义救国军，也只派了个小头目到场，至于委员长驻沪代表蒋伯诚，原是他主任的属下，更不露面。使杜感到更难堪的是，他所希望的“救命草”门下吴绍澍，竞也不来迎接他。放眼望去，哪里还是他杜闻人的上海滩呢？令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上海就这样迎回了它的“老主人”！

杜月笙回到上海后，曾经是他的门生的吴绍澍经过多方活动，在上海滩一度占了上风，他的气焰很嚣张，咄咄逼人。处于被动地位的杜月笙一伙，平时称王称霸惯了，怎受得了这个气。顾嘉棠忙给杜月笙出主意：“吴绍澍这个赤佬是给月笙哥磕过头拜先生的，欺师灭祖，按照江湖老规矩就该处死！月笙哥，你把他的拜师帖子给我，让我跟他算账。”

老奸巨猾的杜月笙早就想到用帮会义气和封建道德来打击吴绍澍，顾嘉棠的主意说到他心坎上了，当下便命人打开存放拜师帖的保险箱，拿出一张张大红帖子翻来覆去地寻找，谁知上千份拜师帖子中偏偏少了吴绍澍的那一张。顾嘉棠大叫：“一定是吴绍澍买通内线，将拜师帖偷了出去。”杜月笙知晓后，气得脸孔发青，手脚冰凉。顾嘉棠见状，咬牙切齿地声称：“五天之内，我非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内贼不可。”

但五天过去了，50天过去了，这个“内贼”始终未曾找到，杜月笙只好作罢。拜师帖失踪，无法当面找吴绍澍寻衅，杜月笙便通过弟子门徒广为散布当年他如何扶持吴，现在吴又如何忘恩负义等等，极力将吴丑化成一个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小人，以激起舆论对吴绍澍的愤懑和蔑视。同时，还指出吴绍澍在接收敌伪产业时贪污无数、中饱惊人，并通过戴笠多次向蒋介石控告，使国民党中央内和吴绍澍亲近的人也难以在蒋面前为吴绍澍说话。军统还指令毛森拘留了吴绍澍两名参与接收邵式军房产的亲信，想查出证据，用以打击吴绍澍。

陆京士则以社会部沪宁特派员的身份，仿照军统忠义救国军的名称，招收大量特工骨干，组织了一支“工人忠义救国军”，以后又搞了个护工队，遍布各厂。在陆京士等人活动下，吴绍澍派去担任市总工会筹备委员的几个人，很受约束，难以施展威力。陆京士还利用大批失业工人要求寻找工作和在职工人要求增加工资的愿望，组织他们源源不断地到国民党市党部和社会局请愿，给吴绍澍施加压力，制造麻烦。上海工商金融界的许多老板，也在杜月笙及其门徒授意下，不跟吴绍澍配合。

不久重庆的中央电令就来了，先是免了吴绍澍副市长的职务，接着，又罢黜了他上海市社会局局长，而以接近杜月笙的中央委员吴开先继任。杜月笙闻讯终于放下了心头上的一块巨石，对好友戴笠充满了感激之情，然而，1946年3月17日，一件更沉重的打击临到了杜月笙的头上。

原来，抗战胜利后，戴笠仆仆风尘，往返奔走于新光复的各大都市，指挥缉捕汉奸工作，紧张忙碌得不得了。

3月初，军统局在北平设立特警部，举办特警班第7期，招收学员753人，戴笠自兼主任。北平班开训，戴笠亲自到北平主持典礼，这时，他接到了军委会的命令：把军统局掌管的忠义救国军、别动军、中美训练班的教导营，以及交通巡察处所属的各交通巡察部队合并编为17个交通警察总队、一个直属大队，并且成立交通警察总局，各名上直隶交通部，实际则仍由军统局督导，派往全国各交通路线，负责阻挠共军侵袭，维护交通安全。

这是一件繁杂艰巨的大事，戴笠发出指示，派吉章简为交通总局局长，马志超、徐志道为副局长。几支部队的人马达到64402人，戴笠做了初步的计划，准备回重庆去加以部署，3月17日便由北平起飞，先到上海，然后转飞重庆。

戴笠坐的是航委会222号专机，随行者有军统局处长龚仙舫、专员金玉坡、翻译官马佩衡、译电员周在鸿、副官徐燊、卫士曹纪华、何启义。从上到下，都是杜公馆的常客，杜月笙都很熟识，甚至非常要好。

戴笠的专机飞到青岛，降落休息，这时驾驶员接获气象报告，上海附近气候恶劣，能见度太差，无法飞往。戴笠听后眉头一皱，说是：

“我今天一定要到上海，我们还是先飞过去再讲。”

“戴老板”的话从来不曾有人驳回，他坚持起飞，青岛机场人员和驾驶员谁都不敢劝阻，只好让专机续往南航。到达上海上空，因为实在无法降陆，只有折向南京，下午1点整，穿云下降，不料驾驶员视界模糊，误触南京东郊板桥镇的岱山，机毁人亡。自戴笠以次，连同机员17人无一幸存。

噩耗传出，举国震惊。戴笠将军的死讯传到上海，杜月笙左右的人都大吃一惊，他们迅速决定：“这个打击对杜先生来说，太大了，暂时瞒他一瞒。”

然而纸包不住火，接连3天杜月笙发觉随从人员脸色仓惶，神情不定，他一再地追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见他催问得紧，知道是瞒不过，经过一番商量，大家推陆京士向杜月笙说出了戴笠坠机遇难的消息。

晴天一声霹雳，震得杜月笙如中雷电，呆若木鸡，他定定的坐着不动、不哭、不说话，连眼睛眨都没眨。

他的神情模样把家中人都吓坏了，大家大声地喊他，轻轻地摇他，人多口杂，乱糟糟的一片喧哗。终于，杜月笙恍如大梦初觉，他回过神来便放声大哭，直哭得热泪滂沱，咽不成声。时届59岁的杜月笙，这是他平生最最伤心悲切的一次大号陶。

哭过以后，杜月笙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时他青筋直暴，泪与汗下，脸孔涨得发紫，家人和随从高声惊呼。熏烟、灌药，都不生效，不停地急喘与剧咳使得杜月笙死去活来，坐卧不得，沉重深切的悲哀，压倒了胜利以后饱受打击的杜月笙。

杜月笙生了这一场大病，开始了日日咳、夜夜喘。过大寿名利双收

1946年秋，蒋政权为填补浩大的军费所造成的空前财政赤字，宣布向小商贩们增加税收。本小利薄的摊贩们不堪承受，纷纷抗交税款，酿成风波。

同年11月，上海数千名摊贩与当局发生冲突，造成“摊贩事件”。对当局肆意搜刮素怀不满的杜月笙对此抱默许的态度。

警察局长宣铁吾见摊贩难以摆平，怀疑是杜月笙在后面撑腰，遂向蒋介石告了杜月笙一状，并以辞职相要挟。

杜月笙被南京方面警告了一通。

无端受气，怎能忍受？杜月笙带着妻妾愤然离沪而去，声称赴港“养病”。行前，他把在杜美路上的公馆，以4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领事馆，表示了他对蒋介石等当局者的愤慨和“眷恋”的决绝。

杜月笙住在香港，听书看戏，倒也逍遥，但蒋介石却坐不住了。国内战场上军费浩大，损失惨重。蒋介石觉得，杜月笙这样的人，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统治基础，应当“善待”，不然，不就是有更多的人反对自己了吗？从这一点出发，蒋介石便亲自出面调停，连派钱新之等几批说客，赴港“劝说”杜月笙早日回到上海。

杜月笙迟迟没有回沪，蒋介石又亲自下令给杜月笙的儿子杜维恒前往香港“接驾”。

杜月笙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蒋介石三番五次如此这般地请他，他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认为自己总算还是有些分量的。

1947的3月23日，在香港居留了50多天的杜月笙宣称“病愈”，启程返沪。

几天后，杜月笙一家都回到上海，当晚，杜月笙又乘夜车赶到南京，向蒋介石当面解释了自己的“病情”，并对总统的关怀表示感谢。此举并非画蛇添足，多年来，杜月笙对蒋介石已了解得十分清楚，这个“多疑”的家伙叫他回上海后，若别人放几股坏水，他可能会麻烦的。所以拜访过总统后，他才安然回上海，当起了悠哉闲哉的“一品百姓”。

自杜月笙返沪之后，便开始改变了以前随意挥霍，一手来一手去的作风，“右手来的钱放进口袋中，左手来的钱也放人口袋中”，同时又让其手下紧缩各项开支，家里雇佣的人员也减少了一些。这样增收节流，杜府的财政渐趋平衡。

时间进入到1947年8月，杜月笙又成功地在上海大出了一次风头，这就是他的60大寿的寿庆，当然，这比起1931年的杜祠落成典礼，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都要小得多了。但对于战后的杜月笙来说，算是最轰轰烈烈的大事了。

原来，杜月笙打算像杜祠落成典礼时一样也举行全国性的堂会，来庆贺一番的。但他的一些谋士提出：“单纯庆寿，意义似乎不大。”

杜月笙一听，说：“有道理。”

此时，恰巧两广、四川、苏北等地又发生水灾，杜月笙灵机一动，何不像去年举行上海小姐选举一样，来个祝寿赈灾呢？

他把这个意图一说，得到了手下人的一致赞同。

经过详细讨论，最后大伙决定：把举行堂会演出的收入用来赈灾，而寿礼收入则用来办一个月笙图书馆和编印《上海市通志》。

几个替他捧场的文人，准备在编印通志时，把他过去在上海的一切活动都写进去。杜月笙一向是希望“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的，所以，对这件事极感兴趣。

8月1日，恒社成立了“庆祝杜月笙先生60寿诞筹备委员会”，开始编写“杜月笙先生大事记”，并决定这部分经费由社员们分摊。另外，还决定分送寿屏全堂、商请电影厂摄制杜月笙传记的影片。

杜月笙知道这些后，说：“现在国内到处有灾荒，大家还是不要铺张的好。”

说是这么说，但有些事情，铺张得还是很厉害的。

头天晚上，顾嘉棠，万墨林等发起为杜先生暖寿，在北原西路佳庐路的家中，办了40桌最丰盛的酒席，到的有许世英、钱大钧、王正建、郑介民、钱新之、王晓籁、章士钊、唐生明、潘公展等300多人。

席间，章士钊读了他写的一篇祝寿文，这篇寿文是由于右任、孙科、居正、戴传贤、李宗仁、宋子文、孔祥熙、吴敬恒、吴铁城、何应钦等100人联名签字送给他的。在宣读时，不少人当时都感到捧得实在太过分了。

下面这段是写抗战中的杜月笙的，吹得简直有些神乎其神了：

“卢沟变起，海内震动，未达三月，乱席卷千里，浸不可制，如是者相持至于八载，倾之，强敌一蹶不振，肉袒请降，此掺之至坚，导之使然之二三者，其谁手？吾易之，吾再思三。此其人不必在朝，亦不必在军……试问执涂之人而问焉，吾敢日，战时初期，身居上海而上海重，战事中期，身居香港而香港重，战事末期，身居重庆而重庆重者，舍吾友月笙先生，将不知所为名之也。”

其余的贺客中，也有不少极尽阿谀之能事者，有的把他捧成郭子仪，更有人说他的富贵寿孝都超过了郭子仪。杜月笙只是简单地致了答谢。

席间，还由各地来道贺的曲艺名演员说了几段相声和滑稽戏助兴。

第二天，8月30日（农历七月十五日），为寿期，在泰兴路丽都花园中，大家举行了祝寿典礼。寿堂正中悬挂一个比人高的寿字，由上海市参议会全体参议员签名于上。寿幢上面是蒋介石题的“月笙先生，六旬寿辰嘉乐宜年”12个字。

杜月笙的八个儿子都穿着长袍马褂，几个老婆和儿媳女儿等都挂着精巧的寿字胸花。

当天，杜月笙没有去寿堂，他请陆京士、杨虎、徐寄顷、徐采丞、顾嘉棠和范绍增六个人代表他招待客人。

凡去贺寿的人，都可以得到精印的吴稚晖和叶恭倬亲笔书写的寿文和华福烟公司赠的寿烟一盒。汽车前面均贴上“庆祝杜公60寿辰”的小条。当天上海的宪兵、警察、特务大批出动去保护，警察局长俞叔平亲自在门前指挥进出的汽车。

第一个去祝寿的，是蒋介石的代表国府文官长吴鼎昌，接着才是宣铁吾、宋子文、王宠惠、魏道明、俞鸿钧、汤恩伯、郑介民、吴国帧等院长、部长、总司令及金融、工商等界的所谓巨头和社会名流，穿长袍、西服与全副戎装的都有。这天去的汽车有1000多辆，宾客有八九千人，中央电影制片厂还把这一热闹场面摄成了新闻片，在上海等地放映。

除前来祝寿的外，分布在南京、杭州、北平、天津、武汉、重庆、沈阳、青岛、西安、兰州、宝鸡、成都、昆明、桂林、南宁、福州、南昌、苏州、无锡、南通、屯溪、金华、绍兴、台湾、香港以及缅甸、菲律宾等处的恒社社员也纷纷发来贺电。

事后，恒社还将此次各方人士给杜月笙的祝词、屏联、诗文等汇编成《杜月笙先生六十合集》两册，公开出版。

这次表面上说是为了提倡节约，都吃素面，实际上是分等级招待的，一般的贺客只能吃到一碗素面，而有地位的都被请到里面去享受上等筵席。

蒋介石为了照顾影响，也为了表明自己对这个老朋友的好感，除去亲笔题字与派吴鼎昌代表祝寿外，又叫自己儿子蒋纬国领着儿媳到他家里去拜寿，向他行子侄礼。对此，杜月笙感到脸上颇有光彩。

祝寿赈灾的京剧义演，原定从9月3日到7日为期五天，因很多有钱人认为这种南北名角的联合演出太不容易，又要求延长了五天。票价分五等，最高的50万元，最低的20万元。黑市则高达100万元。当时，米价是30多万一石。

10天义演得到了20多亿元。寿礼也收到30多亿元。这些钱都是随收随存于中汇银行，名义上他是一钱不要，但等到把这笔钱捐出去时，米价已涨到50多万一石。

那些因法币贬值所得到的巨额利润，全进了杜月笙的腰包。只是苦了那些演员白帮他一场，而他却名利双收了。

长子进班房

1947年底到1948年，上海金钱黑市买卖和套汇活动非常猖撅，沪地金融界人士惊呼：经济崩溃就在眼前了！成立不久的上海金融管理局决定，狠狠打击一下非法交易活动。打击令发出后，金融管理局通过同它搭档的“源通行”向黑市交易商一下子抛出200大条（2000两）黄金作为钓饵，随即由警察局派出20余名经济科便衣警察在黑市交易点秘密守候。

当“源通行”同黑市交易商在电话中谈妥了黄金收售的数量和价格，约定了对钱交货的地点后，经济科便衣警察便假扮“源通行”的人员来到约定地点。正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际，便衣警察亮出身份，这样一来，人赃俱获，投机商们大惊失色，连呼上当，纷纷束手就擒。

紧接着，金融管理局会同警察局，又立即采取了取缔套汇的活动。

当时，从事套汇的商业机构或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他们都必须通过私设电台与香港会报行情后才能行动。如果把这些私营电台封闭，首先打掉套汇活动的耳目，使投机商失去信息，就能有效地遏制套汇活动。于是，金融管理局和警察局一方面严格查封私营电台，一方面暗中让“源通行”设两部电台，把香港的套汇电讯集中到自己手里，在对这些电讯进行了周密分析之后，金融管理局和警察局当机立断，宣布40余家商行被封闭，这些商行的所有账册都封存冻结。

顿时，套汇的投机商行慌了手脚。

当时，有家正明商行，董事长叫姜钟麟，因经营黄鼠狼皮的出口贸易，在国内外都很有名气，他个人独资创办的姜源泰贸易行，是专营黄鼠狼毛皮出口的机构。姜钟麟手中有套购来的大量外汇。

某日，姜手下的一个白俄籍会计向警察告密，警察局立即抄获了姜源行全部套汇暗账。姜钟麟生怕大难临头，赶忙到处托人说情，最后主动交出10万美金，另交纳了相当于3万美金的法币罚款，才算了结此事。

在打击黑市交易活动中，金融管理局和警察局没收到一大批黄金和货款，并向法庭移送了一批为首的投机商犯，其中有三个人最后被判了徒刑。

就此，大金钞案似乎可以收场，其实不然，在大金钞案的背后许多官方的黑市交易仍然肆无忌惮地发展。

比如，在抛售金条那一天，吃进金条最多的一个户头，竟是拜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为老头子的银楼老板。当便衣警察在交易中要带走这个老板时，这个老板连忙打电话找来这个处长。结果，金条是退还了，但是，人不许带走。

又如，有家干套汇生意的私营电台，其后台老板居然是稽查处经济科科长张亚民。警察局根据中央银行指示封闭了这家电台后，稽查处找借口又抄了“源通行”的电台，进行报复。

类似这种依仗权势挟嫌与诬陷报复的事，当时层出不穷。所以，当时任上海金融管理局局长才半年的李立侠先生，在大金钞案处理过后，对整顿金融、控制物价彻底失去了信心，愤愤辞职而去。

到了1948年夏天，法币贬值更加厉害，物价的上涨更加惊人，加上与共产党作战的节节失利，蒋介石如同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当时，蒋管区内一些地方的物价，往往是以上海的行情为转移，跟着涨落。大金钞案过后，蒋介石依然想凭借人力把物价压下去。这时，他又想起了上海滩上神通广大的杜月笙来。

蒋介石先后几次给杜月笙电报，请他筹措平定物价的办法。杜月笙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想出办法解决这样一个严重的问题。第一次接到电报，他与身边的几个智囊人物商量了两夜，大家都认为只有停止内战、修养生息、严格吏治这种标本兼治的方法才能有效，但如此之观点是不可向蒋介石提的，他便要个滑头，提出了“进行劝导与纳游资于正轨”两项办法。他想对于老蒋这样的家伙，是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肝胆相照的。

蒋介石对他这样空空洞洞的复电很不满意，又来电要他提出更具体的办法。

想敷衍一下看来是不行了，杜月笙只好大范围地找了一批谋士，经研究一番之后，便提出了吸收游资的最好办法，是抛售一定数量的物资，使大量法币回笼，市场才可望得以稳定。

想出这个办法，杜月笙很得意，恰逢孔祥熙来上海，孔祥熙连声说：“好，好！”停了一会儿，他又不无担心地说：“只是南京政府控制的东西太少了。”

蒋介石接到杜月笙的这套方案后，又向很多方面征询意见，不少人的主张和杜月笙相同。最后，蒋介石终于决定了收回游资的几项紧急措施。主要是出售几个所谓国营企业的股票和国库券，同时抛售接收的敌伪物资和美援物资。

这一紧急措施得到的结果，是所有抛出的物资很快便被抢购一空，因为消息灵通的“南京客人”早带着大量现金赶到上海，这些陌生的主顾比上海的投机商人不但人数多，而且钞票更多。他们购到的东西，马上就能弄到交通工具运往内地。这样一来，南京政府手中不多的一点东西，眼看快要抛光，而物价仍未能平定下来。法币一面回笼又一面出笼，上海的游资还是异常雄厚。

这不但是蒋介石所始料不及的，连杜月笙也感到惊异不止。南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赶到上海，而且把抛出的东西一口吞了下去呢？

由于这一着棋失败，蒋介石的愤怒也发到了杜月笙头上。他认为，杜月笙不是存心帮他解决问题，而是伙同投机商人把库存物资抢走囤积起来。

杜月笙是大叫冤枉，但蒋介石却根本不听辩解。

一着不成，蒋介石又来一着。

1948年8月19日，南京政府下了一道“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会”，实行所谓“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强令民间所藏的金银外币乃至珠宝首饰，一律交出，换取金圆券。蒋介石想用这剂强心剂，来挽救濒于死亡的经济。

金圆券发行前夕，蒋介石把杜月笙和上海金融、工商界的头面人物找到南京去商谈。回来后，杜月笙很担心，他知道，蒋介石之所以请他到南京，是在打招呼，要他帮忙。可经济的运行自有它本身的规律，这种行将崩溃的局面又如何能扭转呢？

金圆券发行的头一两天，物价没有波动，第三天，物价便不客气地开始上涨了。

8月21日，国民政府规定，在各重要地区设置经济管制督导员，上海区是俞鸿钧，天津区是张厉生，广州区是宋子文。不久，蒋介石任命蒋经国为上海区督导副专员，以“太子”身份亲自来上海督战。

蒋经国上任不久，便一本正经地扬言：“此次政府颁布经济紧急措施，实行币制改革，已具最大决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本人此次执行政府法令，决心实行，不打折扣，绝不以私人关系而有所动摇，变更法令”。还让人编了所谓“打虎”歌，到处宣传，歌日：“督导大员蒋经国，不拍苍蝇老虎捉，捉罢大虎捉小奸，誓将奸商一网缚！笑尔奸商擅作福，而今但闻一家哭，安分百姓拍手道，国泰民安天下乐。”

老奸巨猾的杜月笙从蒋经国的派头中，已经嗅到几分于己不利的异样气味，便故意耍了一个滑头，假装拥护《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的姿态，让长子杜维藩当众打开了他放在华格臬路杜公馆的一个巨型保险箱。人们都认为这只巨型保险箱里会有大量金银珠宝，但打开一看，里面只有银元372块，大家都心知肚明，杜月笙手中的金银外币，只拿出了九牛一毛。

但杜月笙却宣称他的所有金银都存放在这只保险箱中，让杜维藩拿了这些银元去银行调换金元券，并假装正经地对他周围的人说：“你们有多少黄金、美钞、银洋钿，我不知道，我也不问你们，但是我要奉劝你们一句，这次中央颁布的‘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中央一定会严格执行。你们所有的金银美钞，务必要遵照此规矩，在限期以内一定全部兑换金圆券，否则的话，我今日有言在先，不论哪个出了事情，都不要来找我。”

杜月笙周围的人自然能听出他此话的弦外之意，而且杜月笙已给他们做出了如何应付的办法，于是都竭尽全力藏匿金银外币，有的还勾结官僚集团的某些要人，进行投机倒把。

由于广大群众和民族资本家的抵制，加上各类奸商纷纷以滑头态度对付《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蒋介石政权在实行币制改革的初期并未捞到多大好处。情急之下，决定“杀鸡儆猴，以一做百。”蒋介石政府以泄露重要机密、非法投机牟利为理由，将财政部秘书陶启明抓了起来。监察院并因此“纠举”财政部长王云五。在上海，蒋经国则于9月3日，下令逮捕了申新纺织总公司总经理、政府“国大”代表荣鸿元，上海永泰和烟行经理黄以职，上海吴锡记棉布号经理吴锡麟以及杜月笙的三儿子杜维屏等人。

杜维屏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经纪人，他靠着杜月笙的势力，经常搞投机倒把。这次他在交易所外面仅仅抛售了永安纱厂股票两千八百多股，实在是很小的一桩事，未料蒋经国却在这桩“小事”上大做文章，以“连续在非其交易所买进卖出，进行投机倒把”的罪名，把他逮捕入狱。

此外，蒋经国还将永安纱厂副经理郭棣活、时任米业公会理事长万墨林和油墨公会理事长张超传去训话。当万墨林走进蒋经国办公处时，蒋经国态度十分冷淡，连坐都不让他坐，严厉呵斥道：“你过去犯案甚多，尤其粮贷案的事情，历历在人耳目，今后上海米的供应你要全权负责，上海有一天缺米，你的生命就会结束。”万墨林十分恐慌，肚子里虽不服，嘴上却连连称是。

蒋经国抓杜维屏，训万墨林，无异是公开掴杜月笙的耳光，不给杜月笙面子，几乎把杜气死过去。他连续几天起不了床，以后便以养病为名，一个多月不见客，也不出门。有一天，范绍曾去看杜月笙，杜对这位把兄弟怨恨地说：“我捧蒋介石捧了这么多年，捧到今天，连我的儿子都被他抓起来了。”哮喘了一阵之后，杜又无限凄凉地连叹几声说：“现在没有租界了，我也没什么用了。”当时一部分和杜月笙关系密切的报纸，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新闻，《申报》、《时事新报》为此分别举行了编辑会议，讨论对策，最后决定把重点宣传放在同时被捕的其他人，对杜维屏则略带一笔，不显在标题上。蒋经国曾将杜维屏被捕照片送交《申报》和《时事新报》，要求他们制版登出。但两报故意把版面弄得模糊不清，且未将照片全部登出。蒋经国看后十分生气，派人查问时，两报推说是技术不精、印刷时间紧凑所致。

富有心计的杜月笙，沉默了一阵后，决定发动攻势，采取公开拥护，暗中抵制的方法加以反击。一方面，在公开场合他宣称说：“我的儿子破坏了交易所的规章，应当办。我绝不去保他。”另一方面在他所控制的报纸上，登出一篇“辟谣谈话”，大概意思是说，他看到香港有报纸写道：杜月笙因为儿子被捕，曾三次请见蒋经国，均被挡驾，所以颇为怨恨云云，十分奇怪，曾去信要求纠正，并说：“此次小儿维屏，以经营场外交易，违反交易所法，适逢抛纱案发，实为天经地义。其间绝无请托，绝未说情，港报所载三度请谒均被挡驾之说，全是向壁虚构，毫无故实。20年来，镛之爱护领袖，服从政府，众所周知……币制改革，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为镛心所企求，经国先生执法相绳，不枉不纵，深致敬佩，何致以事涉私情，有所非议，而港报遽以暴力、革命等字句相加，当不值识者一笑也。”

同时，杜月笙为了转移蒋经国的注意力，派许多人秘密调查了孔祥熙长子孔令侃独资经营的扬子公司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的情况，掌握了不少确凿证据。然后当面对蒋经国说：“我的儿子触犯法纪，罪有应得，但请一秉至公，平等办理。据我所知，扬子公司所囤积的纱布等货物，远远超过维屏等各家，泄露经济机密的情状，也远为严重，请专员立即派员去查看，万勿听其逍遥法外，否则，难服万众。”此话一出，蒋经国骑虎难下，没有办法，只得派员去扬子公司搜查。

结果确与杜月笙揭发的情况相符，无奈只好当场把该公司主事人扣留起来。孔令侃闻讯，连夜打电话给他母亲宋蔼龄告急，宋蔼龄随即找其妹宋美龄说情，不到三天，蒋经国便接到蒋介石“严谕”，令将此事“从轻发落”。杜维屏虽然被蒋经国捉住了“所外交易”的把柄，但仅凭这一条罪名，也无法判重刑，况且当时问题比杜严重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还大有人在，因而只好将杜送到法院，仅仅判了八个月徒刑。

杜维屏自然不肯罢休，立刻声明不服，延聘几个律师上诉，拖到十一月间，法院改判为六个月，随即被潘公展保释了出来。蒋经国原以为抓到杜维屏“以一儆百”就可以把操纵市场的投机商人吓倒，结果却失败得更快，他在上海搞了不到三个月便先停止，灰头土脸地跑回了南京。

夕阳下的残魔

就在杜月笙敛影蛰居之时，中国的局势发生了巨大变化。辽沈一役，蒋军几十万人马烟消云散；紧接着，人民解放军又发起了淮海、平津两大战役，又是上百万蒋军被歼，蒋家王朝危在旦夕。

1948年11月中旬，美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在上海与吴国帧商量，发起成立一个民间“自救救国运动”。

蒋介石获悉后大为赞叹，立即打电话给吴国帧，让杜月笙主持其事，并让市长潘公展通知杜月笙赴宁晋见。

在南京，蒋介石再次十分客气地接见了“杜先生”，希望他像11年前组织“共进会”一样组织自卫队，帮助“党国”克服困难，然此时，杜月笙已心也不足，力也不足了。

12月12日，“上海各界自救救国联合会”在浦东同乡会杜厅举行成立大会。会上通过了该会的组织大纲草案，草案一方面声称“本会以团结爱国人士发动人民力量，保障社会安全，督促政治与社会之革新，展开全国同胞自救救国反侵略运动为宗旨”，另一方面，又把“拥护元首，协助政府促进新政治革新，加强地方自治，发动人民自卫，防止一切破坏秩序之阴谋与活动”，“救助伤兵及难胞”作为其工作纲领。

在12月18日议会第一次常务要员会会议上，杜月笙、钱新之、徐寄顷被推定为安全委员会委员，并策划组织商团。

正在杜月笙他们在举行所谓的“自救救国”的时候，淮海战场上的50多万国民党军队被消灭了，蒋介石在内、外交困之下，不得不宣告“下野”。由李宗仁代理总统。不久，国共和谈宣告破裂，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天堑，攻克南京。接着，又以凌厉的攻势，席卷中华大地，国民党政权开始土崩瓦解。

一天，警备司令部通知杜月笙，蒋介石在复兴岛召见，而且派专车来接。杜蒋见面后，因为蒋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他首先对发行金圆券时扣押杜维屏一事再三解释，说事先他确实不知道，“否则，我不会让他们那么胡闹。”旋即，又慢慢说道，上海可能守不住，“建议”杜月笙在“适当的时机”携带全家迁到台湾去。并表示，如果不走，共产党决不会放过他，而他本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变节投敌”。话虽不多，但句句切中杜月笙的要害，聪明的杜月笙不会听不出来。

在蒋介石连逼带诱之下，杜月笙决定出走。但颇具戏剧色彩的是，他并没有按照蒋介石的意思去台湾，而是去了香港，他公开的理由是台湾天气较热，比较湿，对他的哮喘病不大相宜。实际上，他是极力想避开蒋介石。他清楚，自己孤身一人随蒋赴台，结局无非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台湾不去，留下又不行，百思之下，认为还是先赴香港为上策。

1949年5月1日，杜月笙挥泪悄悄告别了留在上海的、年届80多岁的黄金荣，带着全家搭乘一艘荷兰渣华公司的万吨级客轮宝树云，离沪赴港。

在轮船上，杜月笙眼看着他熟悉的上海滩渐渐从眼中消失，不禁思绪万千：踯蹰的老外婆，赌输的大饼油条，失落的同胞妹妹，苦难的早逝双亲，还有他奋斗了几十年的基业，这所有的一切，都已逝去。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和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再也无力支撑，一齐垮了下去。这可忙坏了他的小妾姚玉兰和孟小冬，在整个航行途中，她们俩人一起挤在杜月笙住的头等客舱内，轮流伺候这个落魄的闻人，好不容易熬到了香港。

中国共产党解放上海后，为了稳定上海的社会秩序，团结各方人士，曾派章士钊去香港规劝杜月笙返回上海。当时已弃暗投明的杨虎，也曾对杜月笙派回上海探问情况的黄振世说：“我过去的坏事不比杜（月笙）老少，只要改过从善，人家也宽容了我，叫杜老回大陆来，保他无事。”但杜月笙在残余之年，毕竟未能选择党和人民给他指出的光明大路，仍然顽固地避居香港，最后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果。

到了香港后，杜月笙的日子也不是特别的好过，一是他经济开始拮据，时时担心“坐吃山空”。二是他的威慑力已大大下降，再也比不得从前了，周围的朋友接二连三地遇到麻烦。三是他自己身体越来越差，哮喘病日益严重。为了冲冲喜，他还专门补办了与孟小冬的婚宴，第七次当新郎去掉一点晦气。

对前途的极度失望，使杜月笙不得不求助于问巫占卜，借江湖骗子的信口雌黄来维持心理理上的平衡。于是，当时香港的一些著名相士，如袁树珊、李栩庵，还有什么紫虚上人等，都相继成为杜公馆的座上宾。这些相士们，为讨杜月笙欢心，专拣好听的说，袁树珊甚至推算出杜月笙还要再交十年好运，活到73岁后，方“福寿全归”。

依仗这些奉承话，杜月笙平日绷紧的神经才多少得到松弛。但时间一长，同样的奉承话听多了，杜月笙又担心别人在骗他，为了解除这种忧虑，证明自己听的是真话，杜月笙改名换姓，偷偷写了一封信，附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寄给台湾一个号称“六月息馆主”的算命先生，让他为自己算命。果不其然，那位“六月息馆主”复了一封信，上面批了两句话：“六十四岁在辛卯，天克地冲难度过。”这对杜月笙来说简直是晴空霹雳，以相士的谎话作为生命支柱的杜月笙，同样被相士的胡言彻底打垮。从那以后，他完全病倒了，哮喘病也每日加剧。

卑微的自守

杜月笙在香港每天都看上海报。一日，上海共产党的报纸报道说，中国通商银行大楼已经被共产党布置成为“工人文化宫”，而且正在里面举行汪寿华血衣展览，他便大叫一声：“不好！”

他心想，来不及逃出的叶焯山和马祥生一定糟了。果然，不久就传来马祥生、叶焯山双双被杀的新闻。马祥生和叶焯山两个凶手，一同被绑赴枫林桥，在当年处死汪寿华的现场，举行“规模特别庞大”的公审，参观者人山人海，树顶、汽车和三轮车上，全都成了临时看台。

马祥生、叶焯山两人坦白认罪，午时三刻，判决枪毙。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杜月笙回想当年，马、叶两位和他一道赤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组织共进会，参加“清党”，原是他的一力主张，马祥生、叶焯山两个同党无非惟自己之命是从，如今杀汪案的主谋避居香港，马祥生、叶焯山则落了如此悲惨的下场。杜月笙兔死狐悲，报纸没看完就泪下沾襟，痛哭失声，于是心力交瘁，臻于极顶，他的喘疾骤然间如山洪爆发。

这一次哮喘发得来势凶猛，将人吓坏，杜月笙喘时但见他满头满颈青筋直爆，大汗淋漓，身上穿的丝棉袄过一阵像是才从水中捞起湿淋淋的。他每一次喘都有极度窒息，几次晕厥。喉头吸不进空气时，他会从床上直跳起来，伸张双臂，十指叉开，仿佛失足溺者急于抓到一块浮木。喘到这步田地，吃药、打针、喷烟，一概失去功效。中医西医穿梭般跑来跑去，商议，会诊，始终无法使杜月笙的喘势减轻，更谈不了使他止喘恢复呼吸平顺。

一位有名的西医戚寿南，他斟酌再三，提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

“喘到这样，只好用氧气。”

从此，杜月笙套上了枷锁，他不分昼夜，常与氧气罩、氧气筒为伴，随身多了笨重的配件，使他八九个月不能外出。

医院里所备的氧气，原为急救之用，但是七八位名医采纳了戚寿南的建议，大批的氧气筒搬到了杜公馆，便成为杜月笙一刻不能轻离的活命之资，除非喘停，他口鼻之间的氧气罩就像是他的器官一样。

杜月笙开始使用氧气之后，喘疾逐日减轻。除了为上海的徒子、徒孙们悲哀，为受难的同党痛哭外，这还有一件牵心挂肚肠、使他眠食难安的大心事，那就是他的长子杜维藩仍在上海逃不出来。

就在1949年年底，上海中汇银行“告急”函电如雪片般飞来，中汇银行的总经理原系浦拯东、副总经理徐懋棠、杜维藩。抗战胜利以后，中汇拥有两个存款最多的大客户，一个是杜月笙一手创办的上海鱼市场，一个是杜月笙任董事长的大东书局。有这两大客户每天解存巨额现款，中汇银行对于一般小额存户始终兴趣不高，无意争取。然而，偏偏在上海被解放军占领以后，大东书局和上海鱼市场的主持人杜月笙和唐承宗都已撤离上海，两大客户风流云散，几同解体，再也没有巨额现款存进来。照说中汇银行理该无事可为，关门大吉，但是奇怪的是，上海人大概都晓得中汇银行是杜月笙开的，生意买卖暂复正常，在上海公私各银行中中汇的存户突飞猛进，与日俱增，业务反倒欣欣向荣。此一反常的现象不曾使杜月笙沾沾自喜，引起欢慰，相反地他却认为照这样下去，他肩膀上的担子势将越来越重，他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他晓得共产党断乎不会允许有私家银行存在，中汇银行在不久的将来必定要被中共没收，杜月笙不欲利用他私人的声望与信心为共产党恢复经济出力，所以他不但无意继续维持中汇，而且急于早将中汇关门。

却是他苦于在撤离上海之前，无法先行宣告中汇停业，此刻他便不得不采取亡羊补牢之策，不惜任何代价和牺牲，设法结束中汇银行，而这时中汇银行总经理浦拯东先已辞职，因此，他便嘱令他的门徒，中汇副总经理徐懋棠到上海这龙潭虎穴去走一遭。

徐懋棠大半辈子席丰履厚，养尊处优，他好不容易在中共占领上海之前逃到了香港，此刻老夫子一声命他回上海，他哪来这个甘冒生命危险的胆量？起先他推三阻四，后来便支支吾吾，他的态度使杜月笙勃然震怒，尤其当时情境迫不及待，急切无奈之余，带三分气忿，杜月笙便断然地说：

“好，你既然不肯去，我就叫维藩到上海去了中汇结束的事。”

徐懋棠依然不声不响，于是杜月笙言话一句，便再也不容收回，他明知杜维藩此去非常危险，然而话已出口，他只有硬着头皮，叫杜维藩回上海办理中汇银行的结束事直。

杜维藩父命难违，只好别妻离子，心惴惴然地回上海去。他到上海的时候，共产党没有为难他，于是，杜维藩住进了爱多亚路中汇银行去办公。但是，他立即发现整个中汇银行已在倾向共产党职工的把持之下，而共产党在中汇银行的领头人，是储蓄部的一名襄理兼课长。

暗中为共产党效力的中汇员工，抓牢了杜维藩就不肯放，双方南辕北辙，于是暗中展开了斗争，杜维藩奉杜月笙之密令，冒险赴沪原为结束中汇业务，但是共产党为稳定上海，广为宣传，尽量扩充业务。杜维藩固不能完成父命，在这一段时期极为痛苦，他在尽力应付公事以外，一天到晚都在想着怎样离开上海。

杜维藩去看过他的“寄爹”黄金荣，听黄金荣向他诉说自己的悲惨际遇，当共产党展开清算斗争与公审时，杜维藩也曾站在中汇大楼楼头数过囚车开来开去的数目，他心知自己非走不可，于是耍了一记噱头。

杜维藩故意跟那位在中汇的工作的中共课长套交情，说“知心话”。他纯以业务观点论事，强调当前的中汇为了扩充业务非得增资不可。那名课长不知有诈，一听“增资”二字，便眼睛一亮，当下便问：“怎么样个增资法呢？”

“老板在香港，”杜维藩指的是他父亲杜月笙，“一大笔款子存在手上，香港又没有什么生意好做，让我到香港去跟老板讲，中汇业务大有可为，何不拨一笔钱给中汇增资呢？”

这个话的前半段一丝不假，杜月笙在香港有一笔买房子的钱，中汇同仁大抵晓得，当时的上海军管会希望杜月笙能回上海来，所以答应了杜维藩“回一趟香港”的要求。不过，杜维藩必须自己去寻一位保人。

为了找这个保，使杜维藩煞费踌躇，为难已极，他所谓回香港请杜月笙增资原本是骗取共产党的信任，得以脱身的一记噱头。来日他到香港便打算不再回转，因此他也就无法决定请谁出来为他做保。

结果，这件事被刘寿棋所知。刘寿棋是杜月笙好友刘春圃的儿子，经杜月笙一手栽培提拔，在杜月笙所拥有的华丰面粉厂当了经理。当时他跟中共的上海劳工局长关系拉得极好，听说杜维藩正为保证出境问题犯难。由于两代的交情和少东家的安危，刘寿棋愿意担保杜维藩离开上海、回到香港以后在共产党指定的日期之内赶回上海来。刘寿棋的帮助使杜维藩深受感动，随后果然他不久就领到了路条。这一下杜维藩平安无事地回到香港，使得自杜月笙全家大小，欢欣如狂，人人都在额手称庆，尤其感激刘寿棋的“仗义勇为”。

爱子无恙归来使杜月笙大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欢慰，因为杜维藩重返“自由世界”，对杜月笙来说，实有两层重要的意义。杜维藩由香港去上海，前后半年之间，外面不明真相的人，议论纷纭，都说杜月笙长子返沪，是为杜月笙本人投共铺路，因而“料准”杜月笙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回上海滩，最低限度，杜维藩上海行，也是替他父亲从事试探，看看杜月笙和共产党究竟有否合作的可能性。

另一层重要的意义，当然是长子杜维藩个人的安全问题。

当初，杜月笙派徐懋棠回上海而他不敢去，他多一半是动了气，小一半也是实逼至此，无可奈何才把大儿子送进上海滩的，在杜维藩是父命不可违，自己和全家上下何尝不是硬起了心肠？倘若杜维藩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但对于病中的杜月笙是一项严重的打击，他将又何以对他九泉之下的妻室，和都在跟前的媳妇、孙儿、孙女？

所以，杜维藩人到香港，杜月笙可说是披襟当风，如释重负，忍不住地脱口欢呼，当日，他精神一震，把一别半年的杜维藩喊到了房里来，嘉勉慰劳了他几句，父子两人随即开始一次极关重要的长谈。而杜月笙对于新自上海来的长子，他所问起的头一件事情，便是：

“我拍给黄国栋，叫他转给你的电报，你收到了没有？”

杜维藩一听，便晓得他父亲要问的是什么事情：黄金荣的正室夫人，杜维藩的寄娘，杜月笙尚未出道以前对他一生栽培提拔的林桂生——“桂生阿姐”在1950年春病逝上海。杜月笙在港惊闻噩耗，至感悲悼，他立刻打电报给留在上海的杜家账房黄国栋，转知杜维藩前去料理丧事，尽哀成服。林桂生自从黄金荣另娶露兰春，她“提得起，放得下”，翩然离了她相帮黄金荣建立起来的声势赫赫、钟鸣鼎食的黄公馆，便是杜月笙不惜开罪金荣哥，替她在西摩路备下了一幢住宅，搬过去定居，林桂生从此闭门不出，不问世事，1936—1937年里，历经北伐、抗战，战乱，哪怕上海滩炮火连天，打得稀烂，她仍不避不走。上她门的只有一个炙手可热、步步高升的杜月笙，而杜月笙一生一世惟独视林桂生为他的大阿姐，总是在说永远报不完她的恩。林桂生之死，使杜月笙以未能亲自送终为憾恨，他叫杜维藩去吊孝治丧，一再关照必须由他负担所有丧葬费用。

杜维藩禀告他父亲，他在上海时已经遵照杜月笙的嘱咐，妥善办好了林桂生的后事，杜月笙听后犹在不胜欷嘘，他说了些林桂生的为人和性格，对于她的“硬气”赞不绝口，以一个孤老太婆在上海关起大门，渡过了刃兵时起，动荡不安的二十五六年的艰苦岁月，她不但不要黄金荣给她一文钱，帮她一点忙，而且绝不告贷求借，或者接受任何人的馈赠，上海人所谓的“白相人阿嫂”，林桂生可以赞得上是“代表性”的人物，她是“白相人阿嫂”的“开山祖师”，同时自从她瞌然去世，这一类典型的人物就此永远绝迹。

接下来杜月笙便问杜维藩自己徒子、徒孙恒社子弟的近况，以及他们留在上海，处境有否危险？对于这一个问题，杜维藩惟有摇头苦笑，他说根据他的统计，恒社弟兄滞留沪上不会逃出来的还有五六百人，而在他离开上海的前夕，共产党早已开始清算斗争，五六月间上海被捕的清算斗争对象为数在万人以上。这其间有多少恒社分子，他无从打听。不过有两点极堪注意的事，可以预见恒社分子的前途一定是凶多吉少。

杜月笙则闻言咯然不语，他的神色一变而为愁惨悲痛，20年来他对帮会流氓加意培植，呕心沥血，其用心之苦，不是一般朋友师生的情谊所可比拟。杜维藩的报告可能是他预料中事，但他内心对于留沪恒社分子的安全犹存一线侥幸之望，杜维藩的一番分析使他这最后的希望也归于破灭，于是，杜月笙陷于深巨浓重的悲哀之中。

杜维藩无恙返来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杜月笙力疾而起，一连和他谈了几天，然而所听到的都是恒社分子怎样危险，留在上海的老朋友们各种不同的悲惨下场，这许多消息使杜月笙刺激颇深，于是，杜月笙犹未痊可的一场“喘大发”，又变本加厉，病况极其严重。他每天一阵接一阵的急喘，喘得他汗出如浆，神志不清，半人高的氧气筒用完一支又接一支，情况最紧急的时候，所有的医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他们向杜公馆的人强烈暗示：应该有所准备。

因此，杜公馆上上下下乱成一团，几个成家立业的儿子，和三楼孙太太都住在外边，惟恐临时生变赶不及到坚尼地来送终，孙氏太太、杜维藩、杜维屏、杜维新，再加上住在坚尼地的杜美如、杜维善、杜维嵩，嫁到金家的杜美霞，所有杜月笙在港的太太、儿女、孙儿、孙女，每天都到坚尼地守夜，以防万一。

巨枭殒落他乡

从8月7日这一天起，杜月笙沉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不过他沉睡只是为了培养精力，使他自己能够妥妥善善地安排后事，而在所有乱杂如麻的事项之中，杜月笙最注意的还是他和知己友好之间银钱的往来，账目的清楚。人欠欠人，十万百万，在这般人里一向是“言话一句”，既不见账目，又绝无字据，因此就必须由他自己“言话一句”而理楚了清。

下午5点40分，杜月笙突然昏厥，有人跑过去把他的脉，惊天动地地一声喊：

“哎呀，杜先生脉搏呒没哉！”

顿时，妻儿、子女便爆出号陶大哭，而在这时，又有人发现杜月笙的小便直在流个不停，于是便高声地劝慰：

“不要紧，不要紧，还有小便哩！”

正巧守候的都是中医师，急切问无法下药救治，忙乱中有人飞奔出外打电话，请距离最近的吴必彰快来，但是一直等到6点20分，吴必彰才匆匆的赶到。这一次，吴必彰真是卖尽了气力，他用人工呼吸法，先使杜月笙喘过这一口气，“人工呼吸”紧急施救足达半小时之久，这时没有一个人认为杜月笙还有回生的希望，然而杜月笙却在7点钟的时候，悠悠醒转，一声长叹。

由于吴必彰竭力救治，终告妙手回春，8点钟，连打了两次强心针，方始把奄奄一息的杜月笙，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8月8日立秋，杜月笙的病了无起色，他时睡时醒，总是说嘴里干渴，频频地叫人取西瓜汁。其实杜月笙并不知道，他的家属听从医师嘱咐，在西瓜汁里拌了麻醉物品，以暂时性的麻醉作用，使他提神益气，以兼收利小便的功效。

早上一连喝了几杯特制的西瓜汁，果然，中午时分，杜月笙忽然清醒，精神徒长，他环顾四周，妻子、儿女的面貌历历在目，然后他问：

“事体我全部交代过了，你们还有什么并不清楚的，快快问我。”

妻儿、子女惟有不断抽泣，并无一人发问，于是，杜月笙又侧脸问陆京士：

“宋子良先生可有复电来？”

“复电来了。”陆京士赶紧地说：“10万美金之外，还有些利润，都在他那里。”

“那就好了。”杜月笙像是诸事已毕，说时似有不尽的欣慰。

这时候，家人戚友涌上前来纷纷提出建议，一致认为当时的主治医师过于谨慎，因而“水太灵光”，他们希望杜月笙能够同意换一位医师，“有以彻底改造”医疗方式，说不定，能够立刻解除杜月笙的痛苦，使他很快的“早占勿药”。

杜月笙以一种带有怜悯的眼神望着这一班人，由此，激起了他们更大的勇气，有人提张三，有人荐李四，众口交铄，莫衷一是，居然还引起了争论。

“算了吧！”杜月笙森冷地一声回答，宛如一盆冷水浇熄了无穷的希望，他满脸苦笑地说：“你们何苦要我多受些罪？”

杜月笙所谓的“受罪”，那倒不是他故作矫情之言，因为“精、气、神”三者已竭，头一步，他的排泄系统全部损坏，大便小便，毫无知觉地在自然排泄，偶然排不出来，还得动用工具，拿铜钲丢“通”，“通”时的痛苦，自非血肉之躯所能忍受。

8月10日，医生说杜月笙最好是能够多睡，可是他偏偏神志清醒，合不上眼，他和陆京士频频地交谈，忽然杜月笙伸手到枕头底下掏摸。随后，他摸出一个手巾包来。

“京士。”杜月笙把手中包递到陆京士的手上，告诉他说：“这里是7000美金。

“先生——”

杜月笙紧接着便作交代：

“你替我分一分。”

“先生。”陆京士忙问：“分给啥人呢？”

杜月笙的回答却是浩然长叹，不胜低徊：

“说起来，只有妈咪最苦。再嘛，三楼也是手里没有钢钿的。”

于是陆京士便顺从杜月笙的心意，决定将这7000美金，分给孟小冬3000元，孙夫人和杜维藩则各为2000，如数分讫再报告杜月笙。

8月11日，杜月笙一心求死，了无求生的欲望，他唉声叹气地说人生乏味，再也没有任何人受过像他这样的罪。这一天又有一件不吉利的事，便是杜月笙的多年老友江干廷，也不知道是从那里听到了杜月笙病逝坚尼地的谣言，一路哭泣地赶了来，捶胸顿足，声声号陶，嘴里直在呼着：

“月笙哥呀，你怎么就去了呢！

哭声惊动了坚尼地18号，万墨林快步赶到门口，他看到江干廷正哭得声嘶力竭，口口声声地在喊：“月笙哥你去了！”当下十分慌乱，便急不择言地高声埋怨这位老大哥：

“江干老，你是吃饱子饭没事干，专门来戳杜先生的霉头？”“我触杜先生的霉头？”江干廷大为诧异，立刻止住悲声，他急急地问：“墨林，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江干廷也会触杜先生的霉头吗？”

明晓得这是事出误会，可是万墨林因为杜月笙命在旦夕，心情当然不好，于是他借题发挥，把白发苍苍、老迈清健的江干廷狠狠地埋怨了一顿，而江干廷也了解他的心理，无非是在为杜月笙发了急，想想自己也是不好，怎可以不问青红皂白上门就放声大哭的呢，因此他不言不语，结束了这场闹剧。

10号那天，杜月笙清醒一阵，他喊了声：“京士，”突如其来地说：

“你想个办法，让我搬到养和医院去住院治疗。”

陆京士没有追问，杜月笙是为了家中人多怕烦，还是自以为住院治疗，可能有好转的希望？抑或，他不愿意在坚尼地18号咽气，使这里成为一座丧宅，将来徒使活着的家人、亲友触景伤情？他立刻便去和梁宝鉴、吴必彰等几位医生商量，但是他所获得的回答，都是大摇其头，医生们异口同声地说：

“以杜先生目前的情形来看，他的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时期，从家里搬到医院，途中难免颠簸，很可能发生意外。”

陆京士回复杜月笙的时候，当然不便照医生的话直说，他只是含糊其词，说是养和医院那边须事先安排。杜月笙听了，揪然不语，但是，他自此便绝口不提要去医院的事了。

但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杜月笙便陷于昏迷状态，偶然翕动一下嘴唇，即使把耳朵贴上去，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8月13日凌晨3时半，医生又发现他脉搏全无，呼吸停止，于是由梁宝鉴和吴必彰打针急救。

这时，杜月笙的许多好友，多一半都在坚尼地杜公馆守候，等着送他的终，一部分人连续熬夜，精神不济，已回家休息，但当他们得着消息，又快马加鞭地赶了来，好友到齐，梁宝鉴、吴必彰的急救针偏又生了效，杜月笙第二次悠悠醒转，再次还魂。

8月14日，凌晨二点40分，医生做最后一次的挽救，决定给杜月笙输血250CC，这250CC血输了1个钟头又40分钟，3点3刻，天还没有亮，杜月笙第3次死去活来，不过这一回他既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了，他口去失声，两眼微合，只从嘴巴张一个洞，眼睛眯一道线，偶或在喉咙口咯咯作响，所有亲友都已明白，杜月笙是距离死亡只有一步。

6时正刻，突然又在昏迷之中晕厥，脉搏呼吸第4次全部停止。亲友们大叫：“不好了！”梁宝鉴立命护士注射强心针，杜月笙的第4次进入死亡状态，8分钟后又被硬拖回来。

没有人认为杜月笙度得过8月14日这一天，偏有奇迹出现，当陆京士等人正在分头打电话请人准备为“老夫子”办后事时，忽有一位远客来到，这就是时任行政顾问、由台北专程赶来送终的吕光。

吕光行色匆匆，抵达杜公馆后，直趋病榻前，他看了杜月笙的情况，不禁惨然，但是他心中焦急，于是，他不管杜月笙听不听得到，凑近杜月笙的耳朵，高声地告诉他说：

“洪兰公明天到香港来，总统叫他当面向杜先生致眷念慰问之意，本来我们约好今天同机来香港的，但是因为洪兰公临时赶不及，他要我转告杜先生，明天中午一定赶到香港。还有维善，他也搭明天的飞机。”

一声声，一遍遍，垂死中的杜月笙竟似听见了，众人惊喜交集地看见，他的眼睛睁大些时，嘴唇嗡动，杜月笙正在微微颔首。

所有的医生都认为这是难以置信的事，自8月14日下午至15日中午，杜月笙不需任何药物，仅只是吕光带来的一句话，“总统命洪兰友面致眷念慰问之忱”，带给杜月笙无限的鼓舞与感奋，他又活下去了。

其间，只不过在14日夜晚和15日清晨各通了一次大小便，杜月笙还忍住了痛楚，他不曾呻吟，身体也不起颤动，仿佛肉体上的痛痒和他完全无关。

杜门亲友围着吕光问长问短，吕光说了些台湾亲友对于杜月笙病笃的关怀，还有好些朋友即将分批赶来，和他自己一样，想跟杜月笙见上最后一面。

吕光又说：他是接到钱新之的电报，才放弃一切事务搭机来港，钱新之曾在电报中关照，以杜月笙和吕光的缘分，他应该赶来送杜月笙的终。

8月16日下午2点15分，在台湾求学住在陆京士家中的杜维善得了陆京士的急电，由陆京士夫人陪同，先一步自台湾飞到香港，他走进大门时即已泣不成声，于是由陆京士趋前加以抚慰，嘱他不要在病人眼前落泪。然后便由陆太大陪他到杜月笙的床前，由于杜维善喉梗咽塞，只好由陆京士一声声地喊：

“先生！先生！维善来了！”

于是，杜月笙勉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眼珠迟滞地望了杜维善和陆太太一眼，便乏力地合上，他残存的精力恍如一线游丝了。

一刻钟后，下午2点30分，时任国民大会秘书长的洪兰友抵达坚尼地杜公馆，当即引起一阵欢呼，洪兰友面容肃穆，神情哀戚。

他快步走进杜月笙的房间，一眼看见了躺在床上呼吸屏上的杜月笙，怔了一怔，以为他已来迟了一步。但是，围绕在杜月笙四周的亲友，还在急切地大呼小叫：

“先生！先生！洪兰友来了！”

洪兰友看到杜月笙似乎还有点知觉，他为达成使命，连忙高声地在他耳边喊：

“杜先生，总统对你的病十分关怀，希望你安心静养，早日康复。目前台湾一切有进步，国家前途一片光明，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这时，洪兰友只想杜月笙能在易簧之际，听得见他这几句话，在他一生艰辛奋斗的最后历程得一份慰藉，斯愿已足。谁知，杜月笙是在凝聚他每一分精力，等候着洪兰友的来，因此，他不但听清楚了洪兰友所说的每一句话，而且，他竟奋目迅张，睁开了一闭三日的眼睛，甚至，他伸出了自己那只颤抖不己的手，非常吃力地伸向洪兰友，和他紧紧地交握，与此同时，他清晰明白地说出了他在世最后的一句话：

“好，好，大家有希望！”。

洪兰友的两行热泪，不可遏忍地抛落下来。

最后一个“望”字说完，杜月笙那只手松弛，垂落，眼睛又合，嘴唇紧闭，但是他仍在竭力挣礼，还想多说一两句，然而，气逆舌僵，他已语不成声了。

洪兰友忙再上前一步，大声地说：

“杜先生的心事，我都明白，杜先生所没有说出来的此间友好可以转告我，我回台北以后，一定代为上达。”

这时，口眼紧闭的杜月笙，又艰难万分地点点头，两颗眼泪，逸出眼眶之外。

站在一旁，注视这一幕的钱新之情不自禁地一声长叹，热泪泉涌，他哺哺地说：

“大家有希望，大家有希望，天啊！就是他没有希望了啊！”

“什么就他没有了希望呀？”这时人群中的孟小冬突然发疯似地冲着他们大喊起来：

“他不这么死心塌地跟着老蒋，会没希望吗？！”

众人大惊失色，有人慌忙要捂住她的口，但是，从她口里还是进出了：“黄老爷子不是在上海还活得好好的吗？就是你们让他跟着老蒋逃出上海，踏上了不归路啊！”

孟小冬披头散发，大喊大叫，众人以为她这段时间被杜月笙死亡的阴影压得神经失常了，慌忙把她拖了出去。刚刚平息了这一幕，有人探手伸进被窝去摸摸杜月笙的脚，失口惊呼：

“哎呀！脚已经凉了！”

但是他依然多拖了一天，毫无知觉，仅只呼吸迫促地多拖了一天，杜月笙拖到距离他生日不到24小时的8月16日，下午4时50分，终于走完了这段漫长而艰苦的死亡历程，撒手尘圜。

杜月笙死后，尸体停放在香港万国殡仪馆。他的亲朋好友、党羽众徒按照他生前想睡好的棺材的愿望，给他寻觅了一口上好楠木棺材，价值15000港币。8月19日上午十时，杜月笙尸体正式入殓。之后便是出殡。

出殡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纸扎的高达一丈六尺的“开道神”，是用来给杜月笙在阴间道上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随后，是蒋介石的挽额：“义节幸昭”。再后是仪仗队、中西乐队、和尚尼姑伴送的装着棺材的汽车。棺材被送进香港东华医院义庄，暂时停放。

1952年11月25日，台湾成立了包括王宠惠、陈诚、何应钦、吴开先等人在内的“杜月笙灵安厝委员会”，将杜月笙的棺材从东华医院义庄搬去台湾基隆，安置在台北县汐止镇大尖山麓之西。

曾经叱咤风云上海滩的大闻人杜月笙，就这样客死他乡，从此也就结束了他赌徒、流氓、大亨、闻人的一生！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追忆少年，初涉上海滩

第一节 孤苦童年

第二节 初显本性捞“顶宫”

第三节 青帮的诱惑

第四节 顺利成为青帮的正式一员

第五节 病险丧命

第六节 初识黄金荣

第七节 巧入黄公馆

第八节 偷“土”贼初擒

第九节 占尽机缘，巧取信任

第十节 内应好发财

第十一节 开山门徒弟争面子

第十二节 羽翼渐丰

第二章 羽翼丰满，黄浦滩上的人杰

第一节 显智勇，事事皆顺利

第二节 “水果月笙”已再非等闲之辈

第三节 狐狸传说

第四节 禁烟风云

第五节 化敌为友

第六节 收总管顺水人情

第七节 捉拿“宋教仁案”的凶手

第八节 神秘的幕后混乱

第九节 烟贵财富

第十节 为自己留了后路

第十一节 双虎争名角

第十二节 闯龙潭救黄金荣

第十三节 黄浦滩上的人杰

第三章 虚与委蛇，革命刽子手

第一节 善结各路“英豪”

第二节 豪宅显气派

第三节 闻人不忘享乐

第四节 惊天动地的五卅惨案

第五节 帮“大亨”打赢官司

第六节 讨好毕将军

第七节 “易帜”风波

第八节 为戴笠出谋划策

第九节 饶汉祥撰赠

第十节 甜蜜的阴谋

第十一节 反革命刽子手

第四章 妙取巧夺，尽显风光

第一节 巧设目标，妙取人心

第二节 摆平了洋人

第三节 观看风云变幻

第四节 实在的“万能手”

第五节 衣锦还乡建祠堂

第五章 黑道自有黑道难，风流也有风流债

第一节 幕后的神秘人物

第二节 一件曲折的案件

第三节 调整好积压路关系

第四节 杜宋风波

第五节 厚重的压岁钱

第六节 经济绝交大同盟

第七节 大亨头上的“绿帽子”

第八节 老婆面前也敢“非礼”

第九节 被幽禁的一句话

第十节 一口欲吞三伶

第六章 血雨腥风，巨魔也有殒灭日

第一节 令人激动的委任状

第二节 黑幕下的别动队

第三节 日军大将“谈生意”

第四节 一签定命运

第五节 身在曹营心在汉

第六节 张大亨之死

第七节 大亨回乡雄风大

第八节 长子进班房

第九节 夕阳下的残魔

第十节 卑微的自守

第十一节 巨枭殒落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