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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一、他真的蟾宫折桂(1)

- 一、他真的蟾宫折桂(2)

- 二、人间喜事占了几件(1)

- 二、人间喜事占了几件(2)

- 三、魔窟女王降生(1)

- 三、魔窟女王降生(2)

- 四、逛邑庙两老议亲

- 五、救了晕倒的饿汉(1)

- 五、救了晕倒的饿汉(2)

- 六、试才学喜交好运(1)

- 六、试才学喜交好运(2)

- 七、春梦有痕 少女钟情(1)

- 七、春梦有痕 少女钟情(2)

- 八、在东亚同文书院(1)

- 八、在东亚同文书院(2)

- 九、初试阃威(1)

- 九、初试阃威(2)

- 九、初试阃威(3)

- 十、喜度蜜月 赴苏留学(1)

- 十、喜度蜜月 赴苏留学(2)

- 十、喜度蜜月 赴苏留学(3)

- 十一、异国逢知己(1)

- 十一、异国逢知己(2)

- 十一、异国逢知己(3)

- 十二、接线失手身陷巡捕房(1)

- 十二、接线失手身陷巡捕房(2)

- 十三、大开香堂 投身青帮(1)

- 十三、大开香堂 投身青帮(2)

- 十四、改换门庭入“中统”(1)

- 十四、改换门庭入“中统”(2)

- 十五、露了马脚的一箭三雕计(1)

- 十五、露了马脚的一箭三雕计(2)

- 十五、露了马脚的一箭三雕计(3)

- 十六、赔了夫人又折财(1)

- 十六、赔了夫人又折财(2)

- 十七、醋海风波(1)

- 十七、醋海风波(2)

- 十七、醋海风波(3)

- 十七、醋海风波(4)

一、他真的蟾宫折桂(1)

1900年(清光绪26年)，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枫叶如丹，黄花铺地，一派萧瑟的暮秋景象。

在河北沧州去北京的驿道上，一骑羸马载着一位年方弱冠的书生，后面跟着一个身背包裹的侍仆。那书生贪恋秋色，策马缓缓而行。

这时，远树疏林外，一轮夕阳即将西坠，四下暮色渐浓。书生即景生情口吟道：“夕阳小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声寂寂。”

“少爷，天色已经不早，像这样走法，赶不上宿店怎么办?”这侍仆叫李三，一口浙江话。

“知道了。不过，这匹马也跑不快，怎样鞭打它，就是跑不快。”说话的少爷叫叶梦泽。

叶梦泽是浙江遂昌县人，缙绅后裔、书香子弟。唯门衰祚薄，五岁时父亲就弃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遵从母命，叶梦泽自幼刻苦攻读，加上天资聪慧，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当地知县深为器重，时有金钱资助。他益发勤勉读书，三年后去杭州乡试，又高中举人。这一下轰动遂昌全县，原来冷落的门庭一下热闹起来，前来认亲的、作媒的、送田亩房舍的、送银两的……都来结交这新科举人。然而，这位举人懒于应酬，婉言谢绝，仍然埋头读书。他对人说：“明年是京城大比之年，我还要蟾宫折桂，当个天子门生呢。”

时光匆匆，考期临近，他选择吉日，即将启程。但因川资不丰，又乏人作伴，感到为难。遂昌县知县李之江――他的恩师似乎知道门生的苦处，送来了颇为丰裕的盘缠，又派他的家僮李三作陪伴，这更使叶梦泽感激涕零。

各事办妥后，他辞谢恩师，告别母亲，与仆人李三匆匆上道。水陆舟车，昼夜兼程。不觉月余，已到河北沧州地界。

李三原是养马人家出身，路上他觅得一匹廉价的马，建议叶公子买了当作坐骑。从未骑过马的叶梦泽颇有兴趣，也就买下，好在这马很驯，任何人都骑得。所以叶梦泽一路观景，缓缓向北京而去，倒也自得。

这天天黑时，他们终于赶到了一个乡村小镇，寻了一家客店打尖歇宿。

同在客店里歇宿的有一帮商人。

一位年迈的商人很恭敬地问叶梦泽：“您这位公子要去哪里?”

李三抢着回答：“我们是上京去赶考的。”

“喔!两位还不知道，京城出事了，去不得啦!”

“什么事?请您快说。”叶梦泽急不可耐。

原来北方地界义和团盛行，他们喊出“扶清灭洋”的口号，攻击洋人。那英、美、德、法、俄、日、意、奥这八个帝国主义国家，组成八国联军，借口镇压义和团，于这年七月攻陷了天津城。八月，两万余侵略军又从天津出发，进犯北京。清军一触即溃，十天后京城陷落，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与王公大臣逃到西安，京城一片混乱。

“公子，您看，这北京还去得吗?”

这无异是个晴天霹雳!叶梦泽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李三还有点主意，他把叶梦泽拉进房里。

“公子，不必急。我们从长计议。”

“怎么不急?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要是就此回去，万一事平后又开考了，岂不错过这机会?不回去吧，京城又去不得，我们在哪里等待?”

“以小人之见，我们不妨慢慢地向京城去，边走边探情况。如果京城可以去了，我们就在北京等着。”

“这，这……”

“公子，您忘了，临走时，我家老爷不是说到京城后，如有困难可去找王翰林吗?他是老爷的知交。”

两人商议已定，就慢慢向北京而去。

幸好这时侵略军已停止烧杀，京师已逐渐安定。一路上平安无事，到了北京，就在浙江会馆里住下。

叶梦泽拿着恩师的信，去找过王翰林。这时王翰林举家逃难未归，他不免有些失望。

真是吉人天相。叶梦泽主仆到京后一月有余，清政府的议和大臣奕?痢⒗詈枵铝饺司秃屯夤?人谈好了议和条件。北京安定了，市面慢慢恢复。那王翰林全家也回到京城，听到年兄的得意门生已经来京，立刻派人来请叶梦泽。

一、他真的蟾宫折桂(2)

王翰林见到叶梦泽非常高兴，看他相貌堂堂，应对谈吐，出言不俗，加上年兄的信上倍赞他的才能，一十九岁就中举，确是人才。自此，王翰林对叶梦泽多方照顾，叫他用功读书，安心等待。

第二年(1901年)，清政府与侵略者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那慈禧太后与光绪 帝回到京城。大局定后，有人向慈禧建议：去年停了秋闱(考试)，许多应试举子都在京城等待，何不开一次额外的春闱，以育天下英才。慈禧点了头，光绪帝自然照办。

王翰林一得消息就通知了叶梦泽，又把会试应注意的事项，全都告诉了他，叫他好生准备着。叶梦泽喜出望外，时刻盼着考期的到来。

有道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叶梦泽进了考场，非常顺利，写文章时得心应手，几乎是一气呵成。三场考罢，喜气洋洋出了闱。

接着就是等待发榜，是金榜题名呢，还是名落孙山?这天叶梦泽主仆两人正在会馆闲话，忽听门外一阵阵锣声自远而近。接着有人在门前大声喊道：“捷报，贵府老爷叶讳梦泽，高中会试一甲三十五名进士。”这是喜报!叶梦泽真的蟾宫折桂了。

全会馆的人都被惊动，前来庆贺，办了三天筵席。叶梦泽又是拜宗师，谢王翰林，又是会同考，着实忙了一阵。

进士虽然中了，但要实授官职，还须等待吏部的铨叙。叶梦泽心想，做京官或者外放，都无不可，就怕在京师等得遥遥无期。

“这就要看我的造化了。”叶梦泽自言自语。

二、人间喜事占了几件(1)

人生世上，“机遇”二字非常重要。有道是“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叶梦泽真是鸿运当头，会试得了进士，吏部的铨叙也很快有了结果。吏部中负责铨叙的主事恰好也是浙江人，看了他的经历，知道叶家上三代都是书香门第，不由得动了乡谊之情。正好王翰林的“人情”也来了，他落得顺水推舟，很快就放了叶梦泽一个余杭县知县。

这余杭县是浙江一个富庶之乡，自然是肥缺。叶梦泽并没有费多大力就得到它，乐得手舞足蹈。他去谢了那位吏部主事，等着上任的官凭一到就准备赴任。不几日官凭就发了下来，叶梦泽转念一想，何不乘此时机回乡一次?他想起古人的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耳。”

连日来他参加多次饯行宴会，受了不少礼物，准备就绪就要启程。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出一月，叶梦泽一行就到了故乡遂昌。

父老亲友张灯结彩欢迎，这番盛况更不同于他数年前的中举。他也不像过去那样拘谨，一切随乡顺俗，任别人为他张罗、打点。

开祠堂祭祖、宴请同族与亲友、同族与亲友回请……着实忙了几天。这时他该是心满意足、惬意舒心了。但细心的老夫人看出他眉宇间似有不快之意。

“梦儿啊!你功成名就，中了进士做了官，给叶家光耀门庭，我不枉养了你一场。但我这几天感到你似乎心中还有什么不快。”

老夫人直截了当问儿子。

“没，没有。母亲你看错了，儿子能有今天，是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这也好。不过，为娘有一句话要问你，目前你尚未娶亲，不日就要赴任，难道堂堂知县可以没有夫人吗?”

“这个嘛……”他欲言又隐。

“你莫非有了意中人，你不妨说出来，我可以央人去作媒。”

他默然不语。经过母亲的再三盘问，他才说出隐情。

原来他这次衣锦荣归，该酬谢的即使是一饭之赐也必重谢。但遗憾的是，他的恩师李之江已他调陕西，师恩未报，心中郁郁。还有李之江有位千金翠萍小姐，端庄贤淑，他早钟情于她。恩师也早透露过要他作东床快婿之意。如今……“这还不好办，我立即派人去陕西求亲。书呆子，你早说就好了。我想，你恩师是不会不同意的。”老夫人笑着说。

三天后，叶梦泽的堂叔受老夫人之托与李三两人匆匆上道，赶去陕西求亲。这个消息一传出，原来县里那些想与叶家攀亲的乡绅才死了心。

又是一月有余。原来叶梦泽计划等翠萍小姐到后立即完婚，然后去余杭赴任。然而余杭的前任知县，急等交卸，频频派人来催。

叶梦泽改变计划，摒挡家事，让老人先在家中暂住，一人带着众随从赶去余杭赴任。

1903年春，叶梦泽到余杭接任。又是一番送往迎来，这热闹自不必说。

到任两个月后，李三带回喜讯。恩师给了他一封手书，告诉他婚事已征得夫人同意，不日将亲送女儿来浙完婚，又勉励他要为官清廉、注意官声等等。

叶梦泽读完信，不禁喜极流泪，边说：“恩师啊!您对我恩重如山，是我的再生父母。”他望空拜了几拜。

蝉噪蛙鸣，绿肥红瘦的夏天，李之江带着女儿翠萍风尘仆仆赶来浙江完婚。同时又带来极为丰厚的嫁妆，整整装了两大官船。

这一日，叶梦泽正在衙门理事，门上来报：送亲队伍距城仅有三十里。叶梦泽立即穿上官服赶到城外，前去迎接。

送亲的五艘大船，一字排开，泊在河边。李之江听到门生加爱婿的叶梦泽已到，正待走出舱外，侍仆报道：“叶大人到!”

叶梦泽就在船头跪下：“恩师在上，容小婿一拜!无恩师栽培，怎有小婿今日?”李之江赶快把爱婿扶起，问了亲家母好。

“家慈本拟亲来迎候，只因身体欠安。”他已把母亲接到余杭。

“不必，不必，既是至亲，又何必拘礼。”

二、人间喜事占了几件(2)

师生略叙别后情况，就具体谈起完婚的事。

“恩师不必操心，小婿一切已准备妥帖。”叶梦泽连忙说。

“这也好，这也好。”

李之江又传话：“叫小姐来与叶公子相见。”

叶梦泽心中暗喜，他正想见见这位思慕已久的未婚妻。

一会儿，一位伴娘来到李之江面前，轻声说：“小姐不好意思，请免了吧!”李之江捋须大笑：“他们早已相识，这回又何必害羞，难道几天后，她就不过门了吗?”

李翠萍轻移莲步，从另一艘船由几个丫鬟簇拥着过船而来，先喊了声父亲，又启芳唇，娇滴滴地喊了声：“梦泽哥!”

李翠萍小叶梦泽两岁，这时芳龄一十九，正当豆蔻年华，出落得异常娇艳。叶梦泽看着一时失了神。倒是李之江提醒他：“翠萍喊你呐。”

他羞得满脸通红，忙说：“萍妹好。”又问了岳母的起居。

翠萍小姐告退后，翁婿又叙了一回家常。叶梦泽请泰山上岸居住，他坚持要完姻后才上岸。

三天后，余杭城内挂灯结彩，新任知县结婚佳期已到。本地耆绅自然借此巴结，都纷纷送上厚礼。那婚礼特别隆重，连杭州知府也亲来吃这属官的喜酒。郎才女貌，一时传为佳话。

女儿婚后，李之江在余杭盘桓了半月，正好县里有位绅士是他的同科，又被挽留了数天。因他还在任上，急着要回去，爱婿爱女挽留不住，他路经杭州观赏西湖风光后，就回遂昌去了。

再说叶梦泽，金榜题名后又是洞房花烛，人间喜事他占了几件，那真是称心如意了。从此一心治理县政。

难得的是，叶梦泽到任后，连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余杭县内人民安居乐业，政简讼稀。这样叶梦泽就赢得了极好的政声。三年任满，叶梦泽又被调任富阳知县，同样博得很多赞誉。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二任知县使叶梦泽宦囊充盈，家财万贯。

以后，他又被提升为山东学政。正当他仕途一帆风顺之际，忽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大事，使他丢了官。

那究竟是什么事呢?

三、魔窟女王降生(1)

这是一件结束两千年封建专制统治、建立新的共和国的大事!自光绪20年(1894年)孙中山先生建立兴中会起，经过10年的奋斗，1911年10月10日爆发了武昌起义。翌年中华民国成立，大清帝国土崩瓦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叶梦泽的主子倒了，他自然也就丢了官。

好在叶梦泽没有多少劣迹，而且他又是任的学政，没有多少人注意他。济南光复后，他仍在那风景如画的千佛山下的私寓里住了一年多。

这一天，叶梦泽和夫人在书房里议论今后的去向。

叶梦泽习惯地捋了一下胡须说：“山东都督府的旧友劝我留在济南，不久就要恢复学政，改名为教育厅，让我任厅长。”

他说时面带笑容，内心很得意。

夫人李翠萍却是另外一种想法。

“自古道盈满则亏，又道是得抽身时且抽身，以我之见还是就此离开济南，找个地方住下，享享天伦之乐吧。”

她又说：“民国的官恐怕不好做吧？”

叶梦泽不由得考虑起夫人的话来。

“你还担心什么呢?我们的家计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年我们的私蓄也足够我们生活一辈子了。何况我父亲早说过，还要给我们一些……”

“这倒是的。不过，离开这里我们到哪里去呢?回遂昌?”

“怎么能去遂昌呢?”李翠萍说。“遂昌这小城是不大太平的，地方又闭塞，我们还要为小吉卿的教育问题着想呢。”

她所说的小吉卿就是他们的独养女儿，叶梦泽的掌上明珠叶吉卿。

叶梦泽与李翠萍结婚一年后，1904年就生下了这位千金。奇怪的是自从叶吉卿降生后，李翠萍就没有再怀。

那叶吉卿长得眉清目秀，粉装玉琢，加上她聪明伶俐，善体人意，又是独女，夫妇俩宠爱异常，从不拂逆她。在叶府她可算一位小女皇。

这时叶吉卿已经九岁。当叶梦泽夫妇正在商量着去哪里安家时，叶吉卿从外面进来。

“我们去上海，上海好玩。”叶吉卿嚷了起来。

叶梦泽从富阳调往山东时，路经上海住了半个多月。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使年仅五、六岁的小吉卿产生了兴趣。

“你不要吵！我们正有事商量，你出去玩。”母亲拉过女儿爱抚着。

女儿悄悄走了，但她的话却提醒了母亲。

“对，我们就去上海吧。那地方繁华，又太平。又有许多好的学校。”

叶梦泽觉得夫人的意见有道理，许多下野的政客都栖息申江（上海）。两下就商定了。

接着叶梦泽就派管家单桂去上海买下房产。时当民国初年，上海的房地产还不像后来那么贵。花了五百两银子，就在福州路上买下一幢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叶梦泽亲到上海来看，也觉得非常合意，又花一些银子着实装修了一番，诸事妥当就回到济南。不久，叶梦泽一家就搬到上海，一心一意过起平静的寓公生活来了。

李翠萍倒真是个善于当家的主妇。她知道家里确实有数十万财产，但如果就靠这些死钱，用了一个就少一个，难免坐吃山空。相反，如果靠这些钱做一点可以生息的事，那就大不相同了。

她知道这种事和叶梦泽商量是没有用的，她找来管家单桂。

“夫人，我们这幢房子，底楼是沿街的门面，我们何不利用它开店呢?”单桂熟悉经商之道，他的主意就是经商。

这倒合李翠萍的心意。不过，做什么生意呢?经营饭庄、开香烛店、办酱园，茶叶店……这都是浙江人拿手的。

商量的结果，还是开茶叶店。这比较清静，究竟叶家是做官的。叶梦泽也同意。单桂正好做过茶叶生意，准备工作非常顺利，没有多久，店名为“西湖春”的茶叶店就开张了。

单桂总管店务，雇了几个伙计与学徒，生意确实不错。李翠萍自是心里高兴。过了一段日子，叶梦泽感到住家与店在一起并不清静，又另外在法租界的马当路买了一幢房子，把家搬了过去。

三、魔窟女王降生(2)

到上海后，叶吉卿就进了小学。仗着她的天资聪明，她并不怎样用功，但成绩总是优秀。老师知道她是富家千金，更是刮目相看。这样一来，就经常有许多男女同学相随左右，她居然颐指气使，成了孩子王。与她的外貌相反，叶吉卿性格强悍，不像一个温顺的富家千金，倒像一身野气的小厌蛋。

这些――叶吉卿在学校的所作所为，她母亲从来是瞒着自己的丈夫的。叶梦泽平日读书吟诗，以文会友，闲来就教女儿一些诗文。女儿因为畏惧他，在他面前也显得很恭顺。这样，叶梦泽就更宠爱这位千金了，逢人就夸：“这是我家的女学士，如果是前清，说不定也能当个举人、进士呢。”

这些话给他家里的下人听了，暗自好笑。他们议论道：“什么举人、进士，这位野马一样的小姐，当个女魔王还可以，将来不知哪位娶了这个魔头，那就够他受的了。”

且不说下人的议论。叶梦泽一心要培养女儿继承他的学业，又请了一位像他一样的清朝遗老、中过举的苏州人张珊芝来当家庭教师，专教她中国文学。由此她对文学、艺术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也许是文学真能陶冶人，也许是她的年龄渐大而更知人事，总之，她变了。她变得出言谈吐不俗，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这时也正是女性最成熟的阶段。李翠萍年轻时很美，叶梦泽也长得不俗，两个人的遗传基因，在她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

这时，旁人的议论也改变了。

“这位有才(也有财)、有貌的姑娘，不知将来要落入谁家?”

“嘿!你错了。她父母能舍得把她嫁出吗?还不是招赘。”

议论只是议论，而月下老人已经给她拴好了红线。

这又是一件意外之事。

四、逛邑庙两老议亲

1922年，旧历正月的第一个“望日”(月半)。

天亮不久，上海城隍庙就热闹起来，游客从不同的方向蜂拥而来。

春风得意楼是庙内一个久负盛名的茶室。无数穿红着绿，肥瘦俊丑各别的女茶客，络绎不绝地登楼入座。

女茶客们品茗、嗑瓜子，旁若无人地笑谑、打趣。声浪传到楼下，吸引了路上不少行人仰头观看。

“这些人是哪家的眷属，会这样放浪！”

说这话的是位中年人，面容清癯，身穿灰色法兰绒长衫。

他就是前朝遗老叶梦泽。

“梦老，您恐怕久不来城隍庙了吧?这些哪里是人家眷属呢?”

说这话的生得很壮实，架着一副近视眼镜，身着藏青哔叽长衫。

他是叶梦泽的远房亲戚韩杰，一家钱庄的账房。两人相约来逛城隍庙，去春江听雨楼吃茶。

“韩兄，你说得对。我确是久不来这里了。那你说说这些人是什么人?”

“这，我等下说。快走吧，去迟了，春江听雨楼就不会有雅座了。”

“这也是。”

两人加快脚步。但这时庙前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只得从人缝中穿行。两人登上春江听雨楼。这里是另一番景象，听不到喧闹声。

“韩先生您来了。两位新春好！”茶房迎上来。

一张茶桌正好有两个空座。两人刚坐下，两杯元宝茶就送了上来。韩杰顺手给茶房一个红包。茶房连连道谢。

“春风得意楼上的究竟是些什么女人?”叶梦泽拾起刚才的话头。

“这些女的嘛，都是长三堂子里的。每到初一月半都要漏夜到城隍庙来进香。进香后就到春风得意楼来歇歇脚。今天是新春，来的人就更多了。她们吃杯元宝茶，无非是讨个吉利，图她们的花运兴隆。”

韩杰不急不忙地回答。

“啊！原来是这些人，难怪她们的言谈举止这样放荡。不过，她们居然能在大庭广众中这样放肆，可见社会风气之颓坏了。”

叶梦泽发起牢骚来。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闲话了一阵。

“梦老，我们的茶也吃淡了，还是到豫园走走吧。”

“我也这样想呢。说走就走。”

两人叫来茶房，算过茶钱。下得楼来，向豫园而去。

一进豫园大门，就见园正中的三穗堂人头挤挤，里面不时传出吆五喝六的豁拳声。原来绸布行业的老板在这里宴会。

两人沿着路走去，先看“万花深处”，接着是“可乐轩”、“留春坞”，然后迤逦而东，登“花神”、“听涛”两阁。两阁虽在假山高处，无奈高墙所限，极目不能远眺，两人循台级而下。

“吉卿小姐今年18岁了吧?”韩杰忽然提了个问题。

“是啊！你记得相当准。”

“我怎么记不得呢。那时您正在余杭当知县，我从杭州赶去吃满月酒。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18年。”

韩杰又问：“小姐有没有许了人家?如果没有，我想讨个媒做做呢。”

“还没有呢。有什么合适的，韩兄不妨关心一下。门第、家财可以不论，但人品才学倒是不能将就的……她的事确是我近来操心的。”

“梦老，这样说，我自然留意就是了。”

两人又在园内看了几处风景。叶梦泽感到疲倦，说：“韩兄，我想告辞了。”两人走到园外，订了后会日期，雇了两辆人力车，各自回府。

走到半路，叶梦泽忽然想起好久没有到自己的店里去了，今天时间还早，新春上又没有别的事，不妨去看看。

他拍了几下车板，要车夫停下来。

“你给我拉到四马路‘西湖春’茶叶店。不去马当路了。”

人力车又飞快地跑了起来。

由于叶梦泽这一改道，也就决定了他女儿叶吉卿日后的命运。

五、救了晕倒的饿汉(1)

新春时节，上海四马路也是人潮如涌。这天是正月半，再过三天就是上灯节，这天一过，年也就过完了，所以人们抓住这年节的尾声来逛街，买货，会亲友……叶梦泽坐的黄包车，尽管车夫不断打铃，路人还是不让，从城隍庙到四马路，这一段路竟走了四十分钟。

车在“西湖春”茶叶店门口停住。店里一位朝奉赶快迎出去，替老板付了车钱。单桂听到主人来了，率领朝奉、学徒都到门口来迎。“叶先生新春如意。”“先生福寿绵绵。”“先生、夫人福体康泰。”一迭声的祝颂词不绝于耳。

叶梦泽拱手向大家致谢：“各位辛苦了！”

叶梦泽在账房间里坐定，单桂捧上一杯红枣莲心羹。

“托主人的福，去年店里的经营情况很好，净利有五千元之数……还有今年收购春茶的定金已全付出，到时只要收货就行。”

单桂讨好地讲了一大串话。

叶梦泽高兴地连说：“好，好！”

他呷了一口莲心羹，说：“你知道，我开店也不全是为了赚钱……店里的信誉要紧，卖出的货一定要秤准量足，特别是一两二两的生意更要注意。”

“是，是！这些我常常和同人说的。主人当年在余杭、富阳的德政，我也对他们说起，他们能够领会主人的心意。”

叶梦泽点了点头，说：“这就好，这就好！不过要长久下去……”

两人正在闲话，忽听门外传来阵阵喧哗声。

叶梦泽把手向外一指：“单桂，你去看看。”

单桂来到店堂，看到几个年轻的朝奉与学徒，正伸着头向外看。如果今天不是主人在这里，他们早已溜出去看了。

“外面出了什么事?”

“刚才一个年轻人，走到我们店门口，忽然倒了下去。”一个学徒说。

单桂走到门外，在围着的一堆人里，看到一个人躺在人行道上。

众人只是嚷，没有一个上前去抢救。

单桂匆匆回到账房间，把看到的情况向主人禀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跟我来！”

叶梦泽大步流星走出去，单桂跟着。

叶梦泽排开众人，看躺在地上的那人身穿长衫，不像一般的乞儿，他双目虽然紧闭着，但看上去倒也眉清目秀。

“单桂，你来看看这人还有气吗?”

单桂蹲下身去，把手在那人鼻孔边试了一下：“有气，还活着。”

“好！你叫人把他抬到店里去。”

随着单桂一声喊，店里出来两个小伙计。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人抬进店中的会客间。

叶梦泽搭了一下这人的脉，感到脉息还是正常的，大概是一时晕厥。

“赶快烧碗生姜汤，给我灌下去！”

一位中年朝奉，扒开这人的嘴，把姜汤灌了下去。只听喉头骨嘟一声，他慢慢地睁开眼来。

“他醒过来了！”众人高兴地说。

那人看到周围都是人，自己躺在一个藤椅上。“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年轻人，你刚才晕倒在我们店门口，是我家主人救了你。”

单桂指着叶梦泽说。

他立起来在叶梦泽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

“老先生的再生之恩，我铭感心中，容后图报。”说完他站着。

他说的似乎是遂昌话。

“你坐下来。”伙计端了一张椅子。

“你有病吗?请说！”

“我没有病，没有……。”他红着脸不好意思说。

“小伙子，你说好了。家主一向为人解难。”单桂催他说。

“我是饿了，我已有三天没有……吃……”

“单桂，你给他吃饱了，再带他到账房间来。”

这里自有众人把他带到厨房去用膳。叶梦泽走回账房间。这时他的心情很好，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救人的善举。

五、救了晕倒的饿汉(2)

一缕阳光，照在室内的一盆水仙上，水仙发出淡淡的幽香。他注视着，嘴里轻轻地说：“他一定是遂昌人，不会错。”

“主人，他来了。”那人用餐后，单桂把他带了进来。

饱餐后，他的脸色已恢复过来。只见他中等身材，国字脸，皮肤白净，一副聪明的样子。

“感谢老先生的救命之恩。”他又恭敬地施了一礼。

叶梦泽细细地看了他一遍。

“你是哪里人?”

“敝处是浙江遂昌。”

叶梦泽心想：“果然给我猜对了。”

“看你像个读书人，怎么会到这地步的?”

他面带愧色：“这，这，我有隐情。”

“你不妨说出来。我也是遂昌人。真有难处，我也许会援你一手。”

“原来是老乡前辈，晚生得救了。”

他详细地说了一番身世，结果真地感动了叶梦泽。

后来，月下老人把红线一头系在他身上，另一头系在叶梦泽的爱女叶吉卿身上。他成了叶梦泽的乘龙快婿。

六、试才学喜交好运(1)

马当路，叶公馆客厅。

阳光洒满一屋，春意盎然。

叶梦泽在看报。看完一个版面，他习惯地闭目养神。

沙发的另一端是夫人李翠萍。她比几年前发福多了，一派贵妇人的样子。这时她正在打着毛线衣。

这边的沙发上坐着叶吉卿。她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书的封面上有《茶花女》三字。

李翠萍忽然推了一下丈夫。

“老爷，我看你今天逛了城隍庙回来，似乎很高兴，饭也比平时多吃了，究竟今天碰到什么高兴事了?”

他睁开眼睛，面露笑容，说：“今天嘛！我做了一件救人的善举。”

“救了什么人?说给我们听听。”

他不慌不忙地讲了一番救人的经过。

“他既然是遂昌人，怎么会流落在上海，甚至几乎饿死?可能是什么不肖子弟吧?”

“这倒不是，我把他自述的情况讲给你听。”

“这人姓李，名士群，比我家吉卿小一岁。他是遂昌南乡人。父亲还是个读书人，是个秀才，一直在左近的几个村子里开蒙馆度日。那个地方民风淳厚，老师的束??较高。夫妇俩带一子一女，生活小康，倒也过得去。”

李士群五岁就发蒙，跟着父亲读私塾。他天资聪明，父亲也颇为喜欢。

谁知就在他六岁上，他父亲生病死了。这一来，家道陡然中落，生计也就艰难了。他的母亲是个性格刚强的人，说一定要把儿子培养出来，居然就去种田，仍然给儿子念书。小学读完，又到处借债，给儿子读了初中。

这儿子也蛮有孝心，高中读了一年多，不忍心母亲这样劳累，自己表示不再读下去，要自己挣钱去养家口。

有人信口开河，说上海十里洋场，遍地黄金。他信以为真，瞒着母亲，借了二十元盘缠来到上海。他计划赚了钱给母亲寄回去，也好让老母意外一乐。

“究竟乡下人见识少，上海的钱哪有这样容易挣。他年轻不懂事，准是吃亏了。”李翠萍不由自主又插了嘴。

“妈，看你。总喜欢打断别人的话头。让爸说下去嘛！”叶吉卿似乎很有兴趣。“是啊！他在上海原有一家亲戚，就想先借住几天，然后找个职业，哪知这位亲戚刚死不久，剩下孤儿寡母，哪能招待他。一看这样的情况，他就跑了出来，住在一家小客栈里，天天东奔西走，有些地方虽然想用他，看他没有中人（介绍与保证），不敢用他。终于把几个钱全部用光，行李也卖了……就饿倒在我家店门口。”

“你给他吃一顿饭，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呀！不如资助他一些钱，让他回乡去。”李翠萍动了恻隐之心。

“是啊，我也这样想。现在，我叫单桂安排他在店里住几天再说。”

“爸，你说他读到高中。他的学识怎样?”叶吉卿问。

“不错，不错！我已试过他。”说到这里叶梦泽神情非常高兴。

“我问他会不会写诗填词。”

“爸，现在都是做新诗，你要人家做这些老古董，人家会吗?”

叶梦泽扑嗤一笑：“你没有见过人，倒为人家操心了。不用你急，他会的。”叶吉卿脸上微红，说：“我操心干什么?不过随便说说罢了。”

“他说，我献丑了。请老前辈出个题目。”

“我要他以目前的遭遇为题，写一首诗。他拿了笔墨和纸，坐在一旁，很快写成，呈了上来。”

“那诗呢?你可不能过分挑剔人家。”不知何故，李翠萍似乎同情起李士群来了。叶梦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的诗我带来了。”

叶吉卿走过来拿了坐在母亲身旁，两人齐看。这是一首七言绝句。

叶吉卿念道：

时运不济命途舛，旅馆凄凉百不堪。

每忆故园母与妹，一灯飞梦到江南。

李翠萍道：“这字没有吉卿秀丽。诗么，好坏得由你说。”

叶吉卿道：“这里还有一首。”

六、试才学喜交好运(2)

衣冠不整腹中空，消瘦形容镜影中。

绿遍垂杨青遍草，教人一路怨东风。

“多可怜。诗写得有感情。爸，你说是吗?”叶吉卿很赞赏地说。

“对，吉卿说得好。韵律虽不全工，但即景生情，哀怨悱恻，是不错的。”叶梦泽说。

“那你准备过几天就让他回去?”李翠萍说。随即她忽又想起：“这人的面容生得怎样?”

叶梦泽沉思片刻，说：“我想把他留下。先让他在店里住几天，暗里考察他，如果人品可以，就让他到家里来，给我在书房里抄抄写写。至于相貌倒生得端正清秀……”

讲到这里，一旁的叶吉卿已经悄悄走了。李翠萍看到女儿不在，她高兴地说：“老爷，你这主意不错。我们家里也太冷清了。吉卿也需要有个人伴她读书。将来还可以……”

“你这就讲得过早了……我这主意还不知他接受不接受呢。”

“一定接受的。在他山穷水尽时，给他这样安排，他感激还来不及呢。”“也许是。”叶梦泽不由得想到上午把他救醒后，他恭恭敬敬朝自己施礼，嘴里说“感谢先生大恩大德，容晚生今后相报”的情景。

七、春梦有痕 少女钟情(1)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李士群初到叶家，还是早春时分，两个月过去，现在已是蜂喧蝶闹、百花争艳的阳春三月。

他在走投无路，成为街头饿殍的绝望时刻，得到叶梦泽的救援，本已感激不尽，又岂料恩公要接纳他到公馆充任文书一职，这确实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李士群初到叶府这天，见到恩公与夫人着实磕了几个响头。当站起来时，见到夫人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少女。“这是谁呢？”他不敢正面看她。

“士群！你过来。这是小姐吉卿。”叶梦泽说。

他正在为行什么礼而犯难时，又听叶梦泽说：“行个常礼就好了。”他恭恭敬敬地对叶吉卿鞠了个躬，喊了声：“小姐。”

这时他才正面看了她。

那天她上身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平绒紧身中式棉袄，围了一条粉红色的羊毛围巾，下着裙子，高统靴。头上是一般女学生的发式，红扑扑的脸蛋，一双圆圆的大眼。在李士群的眼里，她几乎是天人。他看呆了。

“以后你喊我吉卿，用不着喊小姐，怪俗气的。”她很大方地说。

正在一旁打量李士群的夫人似乎很满意。“对！你喊她吉卿就是，以后要朝夕相见。她有什么不懂，还要问你呢。”夫人说。 从此，李士群就在叶府安身。叶梦泽把他安排在书房里，负责往来的信件与整理书籍。这时叶梦泽息影家园，和外界来往不多，当然不会有很多信件。李士群有很多空闲时间，就阅读叶梦泽的藏书。叶梦泽并不把他当下人看待，时时指点他。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叶吉卿初见李士群就留下好的印象。一向倨傲的她，竟常常主动来找他解决学习上的疑难。

这时叶吉卿已读到高三，暑假就要毕业。下半年就要成为大学生。李士群呢，高中只读了一年。按理该是李士群去请教她，结果倒是叶吉卿屈尊纡贵把他当老师，有时也把学校所看到的一切都来讲给他听。

人的感情是非常微妙的。当两情相投时，感情就愈来愈增进，有时这速度相当惊人。相反，两情不投，感情就会愈来愈淡薄。此刻，李士群与叶吉卿之间当然是属于前者。他们很快已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不过，李士群深知自己的下人身份，不敢作非分之想。

有道是春色撩人。这天午后，李士群写了两封老爷交办的书札，又读了几首李清照的词。不觉头昏昏的，他就趴在桌上，一下子进入了梦乡。

叶吉卿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阵风地推门进来，带着一脸的笑，娇滴滴地喊道；“士群，士群。你在做什么呀？”

“小姐，我在读书呐。”

“又喊小姐了，叫我吉卿。”

“是！吉卿小姐。”

“你给我坐下。”她把他拉过来，坐在她身边。

“我问你。你读过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吗?”

“读过。不是小姐让我读的吗?”

“读了有什么想法?”

“这……”他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你记得‘谁家男子不钟情，谁家少女不怀春’这两句吗?”

“记得。维特写给绿蒂的一封封信，确实充满浓郁的诗意。” “不，谁问你这些。”她一副娇媚之态，“我问你：你钟情不钟情?回答我。”不知怎么，他忽然有了勇气，回答道：“钟情啊！不过这要两心相印。”“书呆子，你还看不出来?我对你早有好感了，我的一颗心也早在你身上了……”她把他的手拉向自己怀里：“看我的心跳得多厉害。”

“喂，你醒醒。”

正在甜梦中的李士群，被人推醒。他睁眼一看，竟是叶吉卿。

“奇怪，难道梦境就要变成现实?”李士群心里想。

“怎么你睡着了?嘴里又在讲着什么‘钟情’……钟什么情哟?”

他心想：怎么给她听到了，实在难为情。他只能辩解，刚才做梦了，说的梦话。有道是“事如春梦了无痕”，春梦是记不得的。

七、春梦有痕 少女钟情(2)

“我不管你做梦不做梦。今天下午没有课，我心里怪闷的，你陪我到黄浦江边走走，好吗？”

他没有想到她会向他提这样的要求。他自惭形秽，说：“这合适吗?还有老爷……”

她大声笑着：“你这人真是迂夫子，我叫你去，就是合适。老爷这边我会说的。”

她和他来到外滩江边。漫步在防波堤上，放眼远眺，黄浦江上一艘艘巨型舰船，疾驶而来，掀起层层浪花。近处江风推着江水，拍打着堤岸……

“士群，你生活过得愉快吗?”

“太好了。不是老爷和夫人，士群哪会有今天。”

“我就不愉快，总觉得心里如有所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怎么会呢?”他确是答不上来。

快要到黄浦公园了，她和他原走在一前一后，此刻她紧挨着他走。

那边江堤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洋人，紧紧地拥抱着在接吻。她和他都若有所感。“士群，你看过张资平的小说《梅岭之春》吗?”

“看过的。只是他那些小说都是写男女的情欲，价值不高。”

“不！我就不那么看。我觉得，他真实地写了人的感情。我佩服《梅岭之春》里的主人公，尽管他们是叔侄也大胆地相爱。人就应该率直，不应该矫情。”“那，那准是小姐说得对。”他畏畏缩缩地说。

她不走了，坐在防波堤上，要他挨着坐。

她大胆看着他。四目相对，李士群的心乱跳。他没有接触大城市里的女学生的经验。

“士群，你觉得我这人怎样?”她忽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说：“小姐什么都好，百里挑一。”

“谁要听你的恭维话?我问你……”她顿了一下，忽然说：“你爱不爱我?”他再也没有想到她会讲这样的话，但又是不能不回答的话。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他说：“我十万分的爱，就是觉得自己不配。”

她伸过手来，紧紧握着他的手，说：“这好，我去和爹说。给你读书，和我一样去读大学，出洋留学，这还有什么不配呢。”

…………

回去时，叶吉卿叫了一辆祥生公司的出租汽车。在车内，他主动地挨着她坐，紧紧地挨着。

这天晚上，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自言自语道：“奇怪，白天的梦莫非是神灵的预示！”

八、在东亚同文书院(1)

又是一年春草绿。

1923年，叶吉卿高中毕业后，考进了大夏大学，读中文系。

她没有忘记自己培养李士群上大学的诺言。

找了一个机会，她对父亲说：“士群到我家一年多了。人老实，读书用功，做事也勤快……”

叶梦泽哪会不知爱女的心思，但他佯装不知：“是这样，这些我都知道。”他又微笑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总不能一直把他放在书房里，让蠹鱼蛀蚀他的青春。”她有些愤愤然了。父亲存心逗女儿：“我也这样想呢。过些日子就让他回遂昌去。”

女儿急了：“怎么能这样呢?这岂不是送上楼就抽了梯子?好事要做到底呀！”她的话像连珠炮一般。

“依你之见怎样?”

“我说，给他读书，把他培养成一个人才。也不枉父亲那年把他救活过来。”“好，让我考虑考虑。”刚说罢，父亲呵呵一笑：“难为你想得周到，你这多情小姐。不过，这一点我早想到了，还待你说！”

叶吉卿满脸通红，忽然醒悟：“爸，你……原来你……”她揉搓着父亲。到了叶府，李士群就已平步入青云，现在又让他进大学，更是到了九霄云外了。他感激涕零。

叶梦泽呢?他推己及人――自己当年要不是恩师(后来是岳丈)的帮助，也就不会中进士、当知县。眼前的李士群，也正是未来的女婿。

李士群的志不在小，他要考交通大学。然而他的数学基础太差。虽然叶吉卿使出全身解数来教，无奈她自己的数学成绩也不好，师既不行，徒更不佳。交通大学发榜，他名落孙山。这样，他才改变主意，在第二年(1924)进了一家不要学费还有饭吃的大学。

这是一件秘闻。

当代人写李士群，写到他的学历，总是这样两项：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上海大学。其实他压根儿也没有拿过画笔。

他进这个大学还是叶吉卿出的主意。由于这一选择，就使李士群的历史错综复杂，时而是革命者，时而是中统特务，时而又是汉奸与特务，最终是民族的败类。却说当年上海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集中地。列强运用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各种手段，在十里洋场大显神通，而以日本人的手段尤为突出。

1900年（庚子年)，日本人在上海办了一所东亚同文书院。地点在虹桥路，与交通大学距离不远。这所学校分两个部分，位于虹桥路的南北两侧，规模比交大略小。

同文书院的学生都由日本派来，每年约有新生一百名左右。把本国的学生派到中国来学习，用心非常险恶，因为这可以培养地道的“中国通”――侵华的得力干部。

到了1919年，日本人又有了新的主意，开始招收中国学生50名，成立中华学生部。每一学期学生只要交10元杂费，宿舍、伙食都由学校供给。他们的目的是诱使中国青年迷日、亲日，充当日本帝国主义的爪牙。后来，在抗战时期果然有不少同文书院的学生当了汉奸。李士群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一天，叶吉卿一回家，就找来李士群。 “喂，书呆子。看你整天垂头丧气的。考不取交大你就灰心了么?我给你带来好消息了，不进交大，可进交大的邻校。”

“不要开玩笑，我心里烦。”

“谁跟你开玩笑！”她把同文书院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看你考这个学校有把握，不用考数理。”

李士群喜出望外：“这是真的?”

果然一试成功。

开学那天，叶吉卿亲送李士群去。

一进校门，就看到操场上一个高高的土台上，竖着一块碑石，碑文是歌颂那跨海征东的薛仁贵的。

“士群，这奇怪了！薛仁贵当年到达的是高丽，而不是日本呀!”

“对！真不明白。日本人要为中国的将军树碑。”

他们议论着，无人能回答这疑问。

叶吉卿亲送李士群进宿舍。同舍先到的同学，见到他有一位盛装的少女陪着来，都啧啧称羡，说他艳福不浅。

八、在东亚同文书院(2)

从此，李士群就在同文书院安下身来。每到周末，叶吉卿总是来接他，卿卿我我，非常亲热。

有这样一个读书的机会，李士群非常珍惜。刚入学，第一年是预科，以学习日文为主。他非常用功，整天啊、咿、呜、嗳、喔读个不停。所以他的日文成绩不错，会话作文都可以，可以说为他日后当汉奸打下了基础。

却说东亚同文书院既为日本人开设的学校，校址又在帝国主义越界筑路的虹桥路边，路权由租界当局所霸占，中国的军阀当局无权来过问。因此有些进步青年与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就用这里作藏身之地。

李士群的同舍里，有个金华人，叫方本仁，因为是浙江大同乡，方本仁又是早一年入学的正科生，对李士群常常照顾。慢慢地两人相投起来，也就无话不谈，方本仁知道了他的身世。

一天下午，李士群刚把当日的功课温过一遍，有些困倦，正待闭眼假寐，瞥见方本仁的床下掉下一本书，他拾起来一看，封面上两个大字《母亲》，高尔基著。他翻开几页，读着，读着，新的生活与新人的事迹吸引了他。工人巴威尔在法庭上的慷慨陈词，使他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奴役人的，而有些人则是被人奴役的。要消灭奴役者，先要打碎人民身上的锁链。他一口气把书读完。

“本仁兄，这本书太好了！你还有这些书吗?”那天晚上他急切地问。

也许方本仁的书就是为他而放，这一要求当然得到了满足。

辛克莱的《石炭王》、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涅克拉索夫的诗……一本一本的书使他入迷了。他开了眼界，知道了在另一国土上新人们的抗争。他不仅自己读，还把这些书给叶吉卿读。居然她也喜欢。

方本仁考察了他一个时期，有时也让他做一些工作：写宣传品、传递信件……党的同志在他们房里开会，李士群就在外面望风。

自然，这些他并没有告诉叶吉卿。

李士群在东亚同文书院读完了预科，眼看着第二年就要进入正科，忽然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他转到了别的学校。

叶吉卿与他因此发生了激烈争吵，几乎使爱情破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所新学校又是怎样的一所学校？

九、初试阃威(1)

这是一所共产党办的学校。

1922年，中国共产党为着培养革命干部，创办了上海大学，地址在上海江湾。上大共分中文系、外文系、社会系和附属中学四个部分。

瞿秋白、茅盾、恽代英、李达等都在这里教过书。

当时的进步青年都以能进这所大学为荣。到1925年，学校已办三年，影响更为扩大。

李士群既和地下党的方本仁同寝共宿，耳濡目染，慢慢地有了入党的愿望。经过党的考察，党接受了他。方本仁作了入党介绍人。

就在他们的房间里，李士群举起了手，跟着方本仁一字一句地作了入党宣誓。他成了一名共产党员。

按照党的纪律，他没有把入党的事告诉叶吉卿。

入党之初，他非常出力，党交给他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好。

这样，他就没有多少时间到叶家了。有时居然两三个星期都去不上一次。叶吉卿当然有些疑心。她心想：这小子进了大学莫非变心了?幸好她有心计，没有直接到同文书院来兴师问罪，先派了一个小厮来找李士群，说是小姐关心他，问他好。

他当然心里有数，知道多时不去，小姐恼了。他赏了小厮几个钱，要他回去说些好话。

第二天午后，李士群先到冠生园去买了几盒点心与叶吉卿喜欢吃的陈皮梅、玫瑰瓜子。点心是给老爷和夫人的。

他兴冲冲地来到叶府，见过老爷与夫人，呈上点心。

“谢谢你了。士群是很有孝心的。”夫人夸奖他。

叶梦泽点点头，赞同夫人的意见。

“吉卿在她房里，你去看看她吧。”夫人说。

走进叶吉卿的闺房，李士群先喊了声：“小姐！”(他还没有改口)接着请罪：“请小姐原谅，最近功课忙，没有回来看您。”

叶吉卿先不作声，几分钟后，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可没有那福分，让人家来看我。准是攀了高枝了，又认识了哪家的小姐。”

“这，这，士群不敢……士群得有今日，都是老爷、夫人的恩典。”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知道这点就好。不过，你刚才说老爷、夫人的恩典，难道我就没有恩典给你?”

“这，这……”他慌了：“当然小姐也是恩人，刚才我说漏了。请多多原谅。”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见已经作弄够了，也就转变脸色：“你坐下来吧。”她这才详细问了他最近的情况。

他乘机送上她爱吃的瓜子、陈皮梅。

她脸上有了笑容，说道：“其实我并不在乎你送些什么，你只要对我忠实，这比吃什么都好。”

这样时阴时晴，时而冷淡时而热情，把那李士群弄得战战兢兢。

又经过一番训诫，叶吉卿对他约法三章：一、从今日起，以后必须每周回来一次，任何事都不能作为不回来的借口；二、在学校所做的任何事，都不得瞒她；三、不得与别的女人交友。

叶吉卿要算是说得出口的，她还没有和李士群结婚，就不准她与旁的女人接触了。尽管条件苛刻，他也只好全部接受。叶吉卿的阃威就在这次作了一番初试。试验的成功，就使李士群从此成为惧内的小丈夫。

不过，李士群心口并不一致。他参加共产党的事，还是瞒着叶吉卿。当时他只做到了第一条。第三条嘛，那时还没有女人看上他，日后他飞黄腾达，照样瞒着叶吉卿玩女人，兴起几次醋海风波。

却说李士群那天如释重负地离开叶家，一到学校，方本仁已在寝室里等他。“士群，你到哪里去了?我有重要的事等你。”方本仁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说。

他说了缘由。

“党组织要我通知你，要你转学到上海大学去读。”

“这是为什么?我在这里不是读得很好吗?”

“这是为了加强党在上海大学的干部力量，也是为了培养你。”

“让我考虑考虑。”

“这是组织的决定。你忘了吗?个人要服从组织。”

九、初试阃威(2)

“这……”他没有话好说了。

他立即想到叶吉卿的“约法三章”，这事不好瞒她。但又一想：上海大学是众所周知的共产党学校。如果和她说了，她不同意，又是麻烦。左思右想，反正这是明年的事，还有几个月。瞒一时算一时。主意一定，他就这样做了。

1926年的春天，李士群进了上海大学。

这里没有寄宿的条件，他在外面赁屋居住。不管怎样忙，他都做到每个星期日回到叶府，与叶吉卿厮守一天。

几个月过去，倒也相安无事。叶吉卿根本不知道李士群已换了学校。

这天合该有事，叶府做了一些时新的菜，叶夫人爱怜这未来的女婿，叫小厮送到同文书院去。

这下坏了！同舍的一位同学，不知内情，脱口就说：“李士群转到上海大学已有好几个月了。”

小厮也不知道这话传不得，回来以后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夫人。

叶夫人心想，士群从未说过此事，大概女儿知道。

晚上，在晚餐桌上，母亲问女儿，道：“吉卿，士群转到上海大学去了，怎么没有听你说起?”

“什么?他转了学校?”女儿也大吃一惊。

叶夫人把小厮送菜、同舍人回说人已转校等情况告诉了女儿。

“这小子又是瞒着我，这还得了！我明天找他去。”

“你问清情况再说，不要在学校里给他过不去。”母亲知道女儿的脾气，作了一番叮嘱。

又是凑巧，次日下午叶吉卿找到上海大学，正好李士群没有课，自然不在学校，她无法找到他。这更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好容易等到星期日，李士群兴冲冲地来到叶府，正好夫人不在，又没有别人给他传递消息。他先去书房请了恩公的安，然后就来到叶吉卿的绣房。

他像往常一样，双手下垂恭敬地说：“小姐，您身体可好?”

“很好，很好，就是没有给人气死。”

“谁给您气生了，有那么大的胆量?”他还故作俏皮地问。

“别装蒜了。”她突然把桌子一拍：“李士群！我问你，你今天是从哪里来?”他看势头不对，但还不知道她已去过上海大学，抖抖索索地说：“从同文书院来呀！”

“好！你还不讲真话。”她双目圆睁，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李士群面前，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小子，撒谎拆白，进了什么上海大学，也要共产共妻?”

李士群看到已经瞒不过去，看她的横劲也确实胆怯，只好“扑”地一声跪下：“小姐请息怒。是士群不好，我怕小姐不同意，准备过一个时期再说的。”从这一跪开始，以后跪就成为李士群的常课。不管他后来怎样“显赫”，杀人如麻，但见了叶吉卿还是畏之如虎。

就在当时，李士群的一跪，倒也起了作用。

“我还要问你，你现在住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已不像原先那么响了。

他当然照直讲。又一迭声地说：“请小姐原谅。”

当两人争吵时，有佣人把这消息告诉了叶梦泽和夫人。两人赶到女儿房里。这时李士群还像蜡烛似的直挺挺跪着。

“士群，你起来……这不像话。”叶梦泽命令他。

“爸，妈。你看他瞒着我们进了共产党办的上海大学。他也想杀人放火，共产共妻……这叫我……”她一边哭着撒起泼来。

夫人把女儿劝住。叶梦泽问了李士群的详情，李士群以读不好日文为托辞，为自己转学开脱。

李士群原本想他少不了恩师一顿训斥。哪知叶梦泽没有骂他，反而说了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

“士群，你就在那边读吧！你读的什么系?”

“我，我读的社会系。”

“爸，你怎么啦?”这一来，把叶吉卿搞糊涂了。

“亏你还是个大学生，简直是两目失明，两耳失聪。如今正是共产党得势，目前他们正出师北伐，吴佩孚、孙传芳的军队连连败退，看来上海就要是共产党的天下。”

九、初试阃威(3)

“你说士群进共产党的学校有什么不好?”叶梦泽责问女儿。

叶吉卿无从回答，两眼看着父亲。

“士群读的社会系，此乃治理国家、社会之系，将来毕业后，少不了总要有个一官半职。”

李士群对这位冬烘先生的理解，心里暗暗发笑，但着实感激他给自己解了围。这一来，叶吉卿也高兴起来。一场风波，就此过去。

当晚，叶梦泽还特地让家里的厨师弄了几样可口的小菜，陪这未来的“东床”小酌。

几杯陈年花雕下了肚，叶梦泽满脸笑容地看着女儿与李士群，说道：“过两天，我要向你们宣布一个消息。”

“爸，要说你就说吧。卖什么关子！”

“不，一定要过两天再说。”

是祸？是福？当晚李士群满腹狐疑地离开了叶家。

十、喜度蜜月 赴苏留学(1)

一周后，叶梦泽宣布：让李士群与叶吉卿结婚。

这是叶梦泽和夫人李翠萍商量的结果。叶梦泽认为，李士群进了上海大学，将来定可以做共产党的官，因此要把他与女儿的婚姻关系确定下来。

这对李士群来说，自然是喜从天降。他将作为入赘的女婿住进叶家。

婚礼定在这年(1926)年底。

叶吉卿与父母谈好，婚礼一定要隆重体面。对爱女这一要求，叶梦泽夫妇哪有不答应之理。

本来叶公馆房屋众多，结婚仪式完全可以在家里举行。但叶吉卿认为不体面，她选择了上海静安寺戈登路的大华饭店。

这大华饭店是当时全中国最豪华的宾馆。那时老百姓买一石米不过大洋三元，这饭店的牛排一客就要四元。一年后，蒋介石与宋美龄就在这里结婚，可见这地方非同寻常。

叶吉卿选这饭店举行婚礼，除了要体面外，还有一个想法，倒是顾了李士群的面子――李士群和她结婚，事实上是入赘。既然入赘就要住在叶家，而社会上对入赘婿不大看得起，所以叶吉卿要父母给她在大华饭店包了一个房间，在那里度蜜月。蜜月过后再回叶公馆去。

当年的上海，富有的人家结婚都用出租汽车接新娘，而叶吉卿偏不从俗，一定要坐花轿。叶梦泽夫妇也屈从了女儿。结婚那天，叶梦泽特地给女儿雇了一顶八人扛抬的花轿。这种花轿精工细雕，剔透玲珑，朱漆泥金，花鸟人物，栩栩如生；丝系金铃，珠缀龙凤，轿夫抬行，铃声叮当；嵌镜映月，光彩夺目。她的母亲李翠萍看了也啧啧称羡说：“在清末，这种花轿是诰命夫人坐的，你是好福气。”结婚这天，叶吉卿乘坐着这顶花轿，前面军乐队开道，一路吹吹打打，仪仗整齐，道旁行人注目，确是热闹非常。

结婚仪式是新式的。女方的主婚人是叶梦泽；男方呢，李士群的母亲没有见过世面，只好由她的一个在杭州当店员的弟弟代理。证婚人由叶梦泽请来一位浙江兴业银行的经理。李士群、叶吉卿两人的同学担任男女傧相。仪式按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小时后，宣告礼毕。

婚礼完毕，在乐曲声中排开筵席。这天来的宾客众多，不过都是叶家的客人。李府的客人都安排在叶公馆里。一时杯盘交错，猜拳行令，到晚间方散。

这边李士群与叶吉卿进了洞房，入夜后，两人吃过交杯酒，待宾客散尽，也就鸳鸯双飞，并蒂莲开。

结婚后，两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整整度了一个月的蜜月，才各自去上大学，继续未竟的学业。

李士群回到了离开多日的上海大学。这时的他，还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整日混混沌沌，恍恍惚惚。恰恰在此时，党组织给了他一项特殊任务。

李士群自入党后，表现得非常积极。组织上十分信赖他，常常把一些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如草拟传单、组织飞行###等等。这时正好有一项特殊任务缺一个助手，组织上想到了他。

这特殊任务是党中央的特科行动队(也称“红队”)决定惩办军阀卢永祥手下一个无恶不作的侦缉队队长，此人已残害了不少地下党员。

这天，李士群从上海大学听完了一堂政治经济学课，急匆匆地回到叶公馆来。路经南京路的“沙利文”(是个食品店)，他进去买些巧克力，准备带回去孝敬叶吉卿。刚出店门时，正好与一个人迎面相撞。

“啊！是你，我正要找你呐。”他是李士群的联系人老赵。

李士群跟着老赵来到一个僻静的小胡同，老赵把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详细说了一遍。

过去李士群所完成的任务，无非是动动笔，动动嘴，这次要动起刀枪，面对的又是非常凶狠的敌人，他有些胆寒，低低地说：“我，我行吗?”

“不要紧的。组织上已完全侦察清楚了，知道了他的住处，也掌握了他的行动规律。又不要你动手抓人，你只是配合。”老赵知道他胆怯，便给他壮胆。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不敢和叶吉卿说。

十、喜度蜜月 赴苏留学(2)

两天后，他按规定去执行任务。

这个侦缉队长住在南市的一个胡同里，这几天他因有病在家里休息。

特科派了一个女同志，与李士群乔装成一对夫妻，来到这侦缉队长家里，以问是否有空房出租为理由。只要看到这家伙，两人退出后，胡同口的行动队员就跟着进去，把那人处死。

虽然李士群心里发毛，但他脸上装得若无其事，打扮成教师的模样，与那位女同志进了这人的家。

这是一幢石库门的房子，推门进去就是一个小天井，正中是客堂间。那人正睡在躺椅上，看见一对年轻夫妻进来，问明来意，倒也没有发作，只是挥挥手说：“我们没有房子出租。”

首次出师就告捷，圆满完成任务，组织上嘉奖了他。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他的胆子也慢慢地大了起来。组织上又连续给了李士群几次阻击和暗杀任务，也都马到成功。

不过，李士群干的次数多了，难免暴露。组织上感到他不能再在上海大学读书，要他先在家里等着，听候下一步的安排。

这下一步的安排也是李士群没有想到的。

他与老赵相会在四马路的DDS咖啡馆。

老赵笑着对他说：“恭喜你，你要出洋留学了！”

“什么?留学?不要开玩笑。”

“这是真的。党保送你去。”老赵严肃起来。

他想，党能保送的，这就是苏联了。

“党为了进一步培养你，也为了你的安全，决定派你去苏联留学，学成归来，可以更好地为党工作。”

果真如此。他说：“让我考虑考虑。”

“这样的好事，还要考虑?你快去准备，10天后就要和别的几个同志一起动身。”告别老赵，他步履轻盈，乐滋滋地回家来。快要到家时，心想：万一叶吉卿不同意呢?只好和她说说看。

这天晚上，在他俩的新房里，叶吉卿靠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在看张恨水的小说《春明外史》。李士群捧着一杯茶，边喝边在想怎么和她说去苏联的事。“吉卿，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他轻声地说。

“商量什么?”她仍然低着头在看书。

“我就要去苏联留学了。”

这回她听清楚了，放下书：“怎么回事?你快说。”

他把老赵的话重复了一遍，但着重说了自己目前在上海很不安全，随时都有被捕的危险。

“什么时候走?”

“10天以后。” “这样急促……这事要和父亲商量，我也作不了主。”

“那你总可以把自己的意见说说吧?”

“我嘛，告诉你，不同意。”

李士群听她这样一说，冷了半截。“这，这可是组织的决定……你总不忍心让我死在敌人手里。”他实在急得口不择言了。

她扑嗤一声笑了起来：“我和你说说玩的，我岂能耽误你的前程。”

“你放心，我会劝阿爸同意你的。”她又说。

他离座走到叶吉卿面前，弯腰作揖：“多谢夫人，小生这厢有礼。”

“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了。”她格格地笑着。

当晚夫妻俩更加甜蜜。

第二天，叶吉卿果真向父亲说了。她只是把去苏联留学的好处说了一大堆。至于李士群做锄奸工作已暴露影响安全等等，只字未提。

“我原来准备让士群去掌管店务。既然他能出国留学，这当然更好。如今共产党得势，听说老蒋（指蒋介石）已在前年把大儿子送去苏联留学。士群这一着棋是下对的。”

女儿没有想到父亲竟一口同意。

“不过，你们正是新婚，就要别离，一去又不知几年。倒是你同意否?”

叶吉卿默然。

“以我之见，儿女私情总不应耽误前程。”

“爸，谁说不同意的。”

李士群没有想到这样顺利，真是高兴万分。

接着就是准备行装，一面写信告诉遂昌的老母。他只是说要远行，时间可能是几年，家中如有困难，吉卿可以解决。

十、喜度蜜月 赴苏留学(3)

当时由中国去苏联有陆地与海上两条路径。陆地是出山海关经满洲里，乘火车从西伯利亚直赴莫斯科。另一条路是乘远洋轮船到海参崴，然后乘火车去莫斯科。后者既安全又省钱。

组织上安排李士群与其他几个同志就是走后一条路。

几天很快过去。临别前，岳父母给李士群饯行。为着安全，没有通知亲友。临别之夜，李士群与叶吉卿讲了一夜的话，两人难舍难分，叶吉卿再三嘱咐他，到外国不要拈花惹草，学成后速速归来。

李士群赌咒发誓，保证洁身自好。他说：“那些外国女人一身羊臊气，我还看不上呢。”

“不见得吧。听说男人三个月不碰女人，连母猪还当大美人呢。”

“就你会说！把男人臭得一钱不值。我有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连西施也动不了我的心。你放心……”

“但愿你心口如一。”

两人紧紧拥抱着，又订了许多海誓山盟，不觉天色将晓。

十一、异国逢知己(1)

1927年3月，李士群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登上了苏籍巨轮“远东号”。

叶吉卿送到码头，又是一番叮咛嘱咐，两人洒泪而别。

李士群日后这样来描述他当时的心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

不过，船行愈远，李士群的恋家之心就逐渐淡化。船到海参威，他已和平常日子一样了。

李士群与十多位同行的在海参威登陆，休息了几天，就上了去莫斯科的火车。这是一段寒冷寂寞的漫长旅程。一路上都是冰天雪地，雪花漫卷。李士群不觉暗暗叫苦：“如果莫斯科也是这样，怎么过得下去。”

车行途中，火车停在一个小站。忽听高音喇叭响起来，讲的是俄语，李士群一句也不懂。他问同行的一位苏联翻译：“这讲的什么?”

“你们国家发生了反革命政变。4月12日凌晨1时，在上海，北伐军司令蒋介石指使黄金荣、杜月笙等一批青、红帮流氓，突然袭击上海市总工会与工人纠察队。同日上午，几十万徒手工人列队向宝山路进发，准备去北伐军总司令部请愿。丧心病狂的蒋介石，命令白崇禧与刘峙的部队向工人开枪。宝山路上血流如注，尸积如山……”

同去的中国同学都义愤填膺，振臂高呼：“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誓死讨还血债！”“血债要用血来偿还！”

李士群虽然也在喊着口号，但他心里想的却是：侥幸，我总算到这里来了。如果人在上海，组织上要我跟着工人队伍，岂不也成了枪下鬼?这一想，他觉得苏联再苦也来得值得。

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终于到了莫斯科。

他进了中山大学。功课非常繁重，学俄语，学马列主义理论……他学得非常认真，得到老师与同学的好评。

校方考查他的经历，知道他进过东亚同文书院，日文学得不错，同时又一直在特科工作，特科等于苏联的“契卡”。这样，校方同中共莫斯科支部商量，决定让李士群换个学校，培养他成为“契卡”的人才。

这是一所对外不公开的学校，在远东的一个小城，校名是苏联特种警察学校。当校方征求他的意见时，原本没有一定主见的他立即同意。

1927年底，李士群又循着原来的路，向西伯利亚，向远东进发。

初进这个学校，李士群为一些特殊的课程所吸引，他高兴极了。除了继续学俄语、学理论外，还学骑马、打枪、擒拿、格斗、化装、盯梢、照相、爆破、开汽车……丰富多彩。他曾写信告诉叶吉卿换了学校，特别说“学校的课程把我迷住了。等我回来，我会成为另外一种人”。

既然有兴趣，也就学得很好。每门成绩都不少于四分。教师常常翘着大拇指：“哈那沙哈那沙。”他也以此沾沾自喜。

这个学校的中国同学很少，连李士群在内一起不过三人。而李士群和另外两人谈不来，于是他难免感到寂寞。

转眼就是春天了。北国的春天虽然姗姗来迟，但俄罗斯的少女已穿上单薄的衣衫和裙子。她们浑身上下洋溢着的青春活力常常使李士群心猿意马。

难挨的春天的夜。李士群想着叶吉卿，想着那婚后的蜜月。她虽然不断有信来，但一封信常常是一、二个月。信里又总是重复着：“你不准碰外国女人，不然我不饶你。”这些信常常使他哭笑不得：“哪里有外国女人，恐怕这里的麻雀也都是公的。”

正在这时，他的宿舍里来了一位新同学。他也是中国人，两人一见如故，形同莫逆，以后数十年两人沆瀣一气，从共产党员到中统特务，又摇身一变为汪伪特工，都纠合一起，这是后话。

新来的这个同学，姓苏名成德，又名美一，1900年生于山东济宁。小市民家庭出身，父母开过茶馆。

苏成德从小不喜念书习文，而是打流混市。在街坊中总是打架闹事，人人侧目。把个老实巴交的父亲活活气死。

也许他不该埋没乡里，由于亲友帮忙，他进陇海铁路铜山车站当了工人。适逢时令，1921年铜山车站发生了罢工事件。接着又蔓延到陇海全路，酿成大罢工浪潮。苏成德长得五大三粗，又学过一点少林功夫，在罢工中表现得非常积极。斗争结束，成立工会，苏成德入了工会。两年后(1923年)一位老共产党员看他不错，又介绍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国铁路系统早期的一名党员。

十一、异国逢知己(2)

早期的共产党很重视党员的阶级成分，苏成德是工人出身，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重视。又过了两年，到1925年，苏成德又有了一个新机会。那年津浦铁路蚌埠段工会负责人赵兴旺被军阀杀害，他的工作一时无人负责，组织研究决定派苏成德去。

苏成德就这样到了蚌埠。居然不负组织的期望，得到工友的信任，工作很快开展起来，不久他还兼任了蚌埠地方党的工委职务。

苏成德确实是一帆风顺，一年后，由他的入党介绍人老卢(中共中央工委书记)推荐，到苏联来深造。

到苏联以后，他也是先上了莫斯科中山大学。可是凭他这一点文化，要学那么多的课程，哪里学得下去。他多次向学校向中共支部的负责人诉说自己学习的困难。经过学校考虑，决定让他转到这个秘密警察学校来。

这一番经历是苏成德亲口告诉李士群的。

且说李士群与苏成德住在同一宿舍，虽然两人文化相差很大，但在异国他乡也算亲人了。加上苏成德有个“自来熟”的个性，和别人交往几个小时就像多年的知交，因此两人很快就成为知己。

一到晚上，两人就聊起天来，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李士群生在浙江，又在上海读大学，当然见多识广。谈起上海滩这个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的豪华生活，苏成德便不由得色迷神往。特别是谈到上海滩上的风流女郎，那些长三、幺二、咸水妹、半开门……个个长得俊俏风流，只要你有钱就能真个销魂，这更使苏成德听得目瞪口呆。

李士群谈这些，事实上是借此解一解自己的相思病。他与叶吉卿新婚才数月就分手，一想那甜蜜的日子，心里便会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悸动，所以他是借谈这些来解渴。有时他还拿出叶吉卿的照片来，自己看了不算，还让苏成德饱饱眼福。这可逗得苏成德心里痒痒的。他16岁就碰过女人，家里也有个黄脸婆，这时又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听了李士群的介绍，后悔不迭：“可惜啦，我来苏联时路过上海，在那里等船，躲在十六铺的一家小客栈里，根本没有出来玩，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

一天晚上，两人又谈起女人。忽然苏成德说：“士群，我们一时回不了中国，中国女人是远水解不得近渴。我们何不开开洋荤，就近找个俄国女人，也好尝尝新鲜。”

“你说什么?这可不行，这是违反党纪与校纪的事，干不得。”李士群究竟比苏成德这草包要考虑得多。

“老弟啊！像我们这些人，回到中国也是拎着脑袋过日子，过了今天也不知明天，快活一天算一天。我担心的倒是有没有俄国女人来爱我们呢。”

李士群也动了心，但他嘴上还是说：“不管俄国姑娘爱不爱我们，我都不稀罕。”

且说那西伯利亚的小城(特种警察学校所在地)，春天姗姗来迟，而且就是阳春三月，也很少有姹紫嫣红的鲜花。同样，这里的姑娘也为数寥寥。

这就不能不让那急色儿苏成德苦恼了。他在课余之暇像寻找猎物一样，跑遍了整个小城。也许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在一个小咖啡馆里结识了一位俄罗斯女郎。

这是一家非常简陋的小咖啡馆，大约可坐十余个顾客。没有乐队，只有―台手摇的留声机，放些声音已经失真的唱片。来的顾客大多是工人模样。

苏成德真有那份耐心，他连续来了三个晚上。可是来的大半是男人，虽有几个女的也都是双双对对而来。直到第四个晚上，就在他的座位旁坐下了一个单独来的女人。

她是一匹高头大马，体重足足有150斤以上，一头褐色的头发，一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高颧骨，大嘴巴……是很难用“美”字来形容的。好在苏成德并不计较这些。

“小姐，你是一个人吗?”他用生硬的俄语问道。

她借昏暗的灯光看了看他，回答道：“是的，您也是一个人?”

苏成德要来咖啡和二客西式点心，就此和对方交谈起来。只是由于他的俄语太差，词不达意，感情的交流受到影响，好在分别时约定了明天晚上再见。

十一、异国逢知己(3)

当晚，苏成德就把这意外的艳遇告诉了李士群。他用央求的口吻道：“士群老弟，请帮我一个忙，给我做一回翻译。你的俄语好，我总是说不清楚。”

“好！我就帮你这忙，事成后请我喝酒。”李士群一口答应。

第二天晚上，苏成德与李士群来到咖啡馆。坐不多久，那位俄国女人就如约而来。

苏成德一心想作成美事，要了一瓶香槟。这回的交谈就顺畅了，李士群的翻译很称职。

那女的是一家工厂的清洁工，名叫娜佳。她自称是二十四岁，至今还是“小姑居处并无郎”。其实她已三十出头，也嫁过人。

李士群也把苏成德的话译成俄语。苏成德说的年龄是实数，二十七岁，并不掺假。他说自己尚未娶妻，和娜佳一样说的是谎话。

双方的仰慕之意，通过李士群的嘴传到两人的耳朵里，当晚，三人尽欢而散。临别时，那位娜佳对李士群说：“我帮你介绍一个女友好吗?”显然是投桃报李之意。

“谢谢！我不想交女友。”李士群有礼貌地回答。事实上，他心里在想，物以类聚，像你娜佳这样的人物，你的女友也不会高明到哪里。

自此以后，苏成德与娜佳的关系一日千里，犹如干柴碰烈火，一下子就发展到了顶点。苏成德常常偷偷地在校外住宿。

这边李士群也不甘落后，同样有了艳遇。

特种警察学校除了收少数中国学生外，还收了波兰、捷克、匈牙利等国的学生。校方为着调剂学生生活，同时又使外籍学生能更好地学习俄语，举办了一次“快乐周末舞会”，邀请校外的一些少女来参加。

就在这舞会上，一位少女向李士群主动献上了爱情。

她芳名卡斯洛娃，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红扑扑的脸蛋，微微翘起的鼻子，樱桃小口，柔细的腰肢，芳龄二十四岁，标准的西方型美人。要说容貌远胜过叶吉卿。她自我介绍，是一家商店的女售货员，原已嫁过人，一年前离婚。

李士群由于舞技平常，不敢下池，在一旁摆拆字摊。卡斯洛娃看他一派文人的气质，相貌也不错，便主动上来邀请他跳舞。

对西方女人，李士群还是第一次接触，两人搂抱一起，不免一颗心跳个不停，脚下的步子错乱，常常踹着她的脚。

她耐心地教他。几场跳下来，他的胆子大了起来，两人的步法也逐渐协调了。就这样两人邂逅相逢，一见钟情。以后两人不仅成为舞会上的常客，而且花前月下多次相会。不久就到了难舍难分的程度。

苏成德与李士群旷课、离校不归的情况，引起学校的注意。李士群知道后就收敛一些。那苏成德仍肆无忌惮，而且因为他与娜佳终日鬼混，在外面吃喝玩乐，学校发的几个津贴哪够他用，先是向同学借，借了又无法还。后来发展到拿同学的东西出去变卖。这样，学校领导就对苏成德进行审查。校领导问到他，他很干脆地一一承认了。再问他是否受李士群影响，他包吃包揽，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讲出李士群。学校为了严肃校纪，处分了苏成德，把他提前遣送回国。

苏成德一走，李士群就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但也没有和卡斯洛娃断绝关系，暗地里仍和她往来。那痴情的俄国女子，还真以为他没有娶妻，一心等着他学成后带着她到中国去。

送走1928年后，就到了1929年的春天。

这天李士群在卡斯洛娃那里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后，匆匆赶回学校去。学校收发室交给他一份电报。

虽说是电报，也已经辗转了一个多月。

是叶吉卿发来的，拆开一看，他惊呆了。

上面写着：“父病垂危，速回，料理丧葬。”

作为入赘的女婿，叶家没有儿子，何况又是恩师，他应该尽全子之礼，披麻戴孝，但现在已经迟了，路途这样遥远，插翅也难飞回。他只能回了一封信，说了许多告罪的话，最后说即将毕业，归国之期不远。

自此以后，李士群就患了思乡病，等待着回国。

十二、接线失手身陷巡捕房(1)

寂静的上海之夜。

天空低悬着一弯细细的上弦月，显得十分安闲而宁静。

李士群与叶吉卿并头共枕在喁喁细语。他从苏联回国已经一个月。

“你答应我，从今后不要再做共产党的事了。全家都为你担惊受怕。”叶吉卿柔情地说。

“这恐怕……”李士群欲言又止。

“恐怕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父亲过世，全部财产都是我们的。再说共产党又能给你什么好处?”

这倒触及了李士群的痛处。他从苏联留学回来，凭着他特种警察学校毕业的资历，满以为要重用，至少特科负责人这位置要让给他，结果使他大失所望，党派他以“蜀闻通讯社”记者的身份从事收集情报的活动。

“好处当然谈不到。不过嘛，一时也不好脱身，否则党的纪律……”

叶吉卿也知道这一点。她说：“这也好。慢慢地找机会吧。” 当时上海滩上的通讯社多如牛毛，只要得到租界当局同意，领得一纸登记证就可活动。正规一些的通讯社还发些稿件，有的干脆只是把通讯社作为赚钱的工具。自然“蜀闻通讯社”不是后一类，党利用记者可以出入公私机关的身份进行地下活动。

且说李士群能说会道，凭借记者身份收集到了不少情报。不过，事情总是有一利必有一弊。他进行公开活动，自己也就暴露在众人面前。几个月后，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的密探就盯上了他。

原来李士群去苏联前，在特科的红队执行任务，活动地区就是公共租界，有几次曾被巡捕房的便衣识破，幸亏他机灵，顺利逃脱。这次隔两年后，他又重返旧地，仗着自己熟悉上海情况，又是记者，一时大意而被密探发觉。不过密探也没有轻易下手，只是在暗中监视他。

这天，李士群奉组织之命去二马路昼锦里宝隆旅馆和一位苏区来的同志接线。那天，他的心情特别好，一路吹着口哨，兴冲冲地直闯进旅馆来。照理他应该看看这个房间窗台上的暗号――是否摆着一盆花。但他根本没有看就一头闯了进去。踏进房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混乱景象，桌翻椅倒，看来这里有过一番搏斗。他立刻退了出来，然而已经迟了，埋伏门外的暗探一涌而入。他们人多势众，李士群束手就擒。

当晚，李士群被关押在工部局的拘留所里。那位苏区来的同志早在一小时前已被捕。

李士群两个晚上没有回叶公馆，这可急坏了叶吉卿。她知道已经出事了，派人到处打听，但没有下落。

受了两次拷打，李士群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喂，起来吃饭。”囚室外有人大声喊。

李士群睁眼一看，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像是个厨师。

他还没有走。“你要把饭吃完，慢慢地吃，不要噎了。”他的声音放低了。“等会我来收碗。”他又说。

他走了。李士群爬了过去。这粗糙的黄米饭加一块萝卜干，他哪里吃得下。但想起这人刚才的话，便用筷子翻碗里的饭，结果发现一个铅笔头，一个小纸团。他一下子明白了。

李士群赶快写了几个字：“速来营救，迟则引渡。”仍然塞在剩下的饭里。不一会，这送饭的就来收碗。“怎么，你没有把饭吃完?”李士群低声说：“请送四马路西湖春茶叶店单桂，可拿赏金。”“同志，能救你出去，就是最大的奖赏。”原来是内线的同志，李士群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这边叶吉卿知道了李士群的下落，立刻设法营救。叶家虽有钱财，但租界工部局方面却无路可通。

叶吉卿灵机一动，前来找恒丰钱庄的韩杰。他是叶府的世交，又是老上海，各方面兜得转。

韩杰听叶吉卿说了一番详细情况，捋须笑道，“吉卿，你轻易不会来找我的。究竟是夫妻情份。不过……”

“老伯，人家急死了。你快说嘛，有什么办法救人。”叶吉卿央求他。

“让我想想。’韩杰闭目沉思，忽睁开眼，自言自语道：“非找他不行。”“找谁?’“你知道青帮通字辈的大亨季云卿吗?”

十二、接线失手身陷巡捕房(2)

“这，我不知道。什么叫青帮?”

“好，我就同你说一说。”他抽了几口香烟，又喝了几口茶，开始讲起青帮的帮史来。

“青帮”又称“清帮”，是清代漕运(运输“皇粮”)水手的一种行会秘密结社，约建于清雍正初年，为清王室沿运河护粮，被称为“安清”，所以“青帮”是讹传，应称为“清帮”。

青帮的始祖是罗匡，年轻时做过两湖游勇把总，为人仗义疏财，广交各地好汉，只要义气相投无不结为金兰。后来皈依道教，在杭州灵隐修道，有三个结义兄弟前来拜他为师，先被他拒绝，这三人求师心坚，跪在门外，三昼夜不进饮食，结果感动罗匡，终于收他们为徒。这三人是：翁岩(另说是翁诚嘉)；钱坚(另说是钱德正)；潘清(另说是潘德林)。

三人在山中学道三年后，奉师命上京求取功名。当时正好清政府悬榜招贤，加强漕运，招聘南北大运河上的护粮师。三人揭榜，承办了漕运。清政府又允许他们三人开设香堂，广收门徒。翁岩按八仙之数收8名，钱坚按二十八宿之数收28名，潘清按三十六天罡之数收36名。三人共收徒72人。下立三堂：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三堂之下，另设六部，即“引见部”、“传道部”、“掌布部”、“用印部”、“司礼部”和“监视部”。以后，徒弟又收徒弟，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

徒众一多，他们就订出了排行辈份。三堂主爷手订了十六字的排行顺序。“鸿”字排行以前的四字已失传，其后的十二字：“……鸿雁信盈，风云际会，儒冠俊杰。”清光绪年间，因上面十六字排行已经用完，又续排了二十四字排行：“圆###理，大通悟觉，普门开放，万象依归，罗祖真传，佛法玄妙。”

听到这里，叶吉卿早已不耐烦了。她说：“韩伯，你尽说这些青帮史干什么?赶快救士群要紧！”

“是啊！要救士群就非动用青帮力量不行。我说的那个季云卿，属‘通’字辈，辈份相当高，麻皮金荣(即黄金荣)与他同辈，在上海与长江一带颇有势力。只要他点头，你尽可放心，士群是不会引渡的。”

“这太好了。韩伯，您快去说，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说到条件嘛。吉卿，你要破费些。虽说我和季云卿关系非同一般，但这次要过他老婆的路。他的老婆叫金宝，目前正是巡捕房的女监头目，是有名的‘白相人嫂嫂’。我知道她的脾性，她最喜欢的是首饰。”

为着要救丈夫的性命，叶吉卿一口答应：“首饰我就送来。韩伯这边，事成后，我也要重谢。”

“吉卿，这就不对了。我同你父亲是世交好友，用不着什么谢的。”

叶吉卿回到家里，忍痛把母亲给她的陪嫁一对珠凤与一个三克拉重的钻戒送到韩家。

果然，财能通神。韩杰把这些首饰送到金宝手里，金宝喜笑颜开，说：“韩先生，既然是你的关系，巡捕房这边由我担待了，保证不会引渡。至于人出来嘛，你还得问问季先生……”

“这自然，我知道。”韩杰说。

季云卿知道老婆已经答应，也就顺水推舟，一口许诺：“你韩先生来，我还有什么不卖面子的?你通知他家里，明天就去接人。不过……”

季云卿的后半句话没有讲完，韩杰一听就心领神会。

“士群这个人是很能干的，有文才。要是季老板肯收留，就让他到您门下。”这正是季云卿的意思：“你看着办罢。”

第二天，叶吉卿就把李士群接到家里。

几天后，夫妻俩到韩杰家里去道谢。

“用不着谢我。倒是季老板那里，你们还有一件事该去做。”韩杰说。

韩杰这样一说，两人目瞪口呆，不知季云卿又要敲他们什么竹杠。

十三、大开香堂 投身青帮(1)

韩杰看李士群夫妇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说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季老板爱护人材，要士群做他的门生。”

“这，入他们的帮会?恐怕……”李士群面呈难色。

“帮会怎么啦?这是事先谈好的条件，总不能出尔反尔吧。”韩杰有些不高兴。叶吉卿赶紧打圆场：“老伯，让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过两天给您答复好吗?’“也好，时间可不能长。惹恼了季老板，事情会比引渡更糟。”韩杰用带有威胁的口气说。

回到家里，李士群神色怏怏地靠在沙发上。

“你有什么打算?不入青帮，看样子不行。”叶吉卿问他。

“我是在共产党的，能参加这封建帮会吗?你说。”李士群答道。

叶吉卿光火了：“你还要提什么共产党，你吃的苦头还不够?不是我找韩伯，你这回能坐在这里?”

“我不过这样说说，你说怎样，我听你的就是。”李士群委屈地答道。

“以我说，那共产党的事也就不要做了。季云卿这边不能不敷衍，你就给他投个门生帖子，当然也要破费几个钱。”叶吉卿毕竟驭夫有术，刚才对他狠了，这时语气就转为温和。一边把他拉在身边。

“这样吧，这事完全由我来办。”她又说。

翌日，叶吉卿又到韩杰府上作了答复：李士群愿拜季云卿为老头子。

“这就好，待我去同季老板说。按他们帮内规定，凡是‘空子’想投身青帮，要填入帮志愿书，还要找个引见师，由他对所填的表考核后，再发正式帖子……总之，要有一系列手续。现在你就回去，过几天来听消息。”韩杰也像往常那样客气。

叶吉卿着实忙了几天，跑了几趟韩府，才取回来一份正式帖子。那帖子正中写着“信守不渝”四个字，帖子上首已经写好：投拜季云卿老夫子大人门下。帖子末后等待李士群自己署名。

李士群磨墨濡毫，恭恭敬敬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捺上手印，又封上了贽金壹百元，亲自把帖子送到季云卿府上。

季云卿传下话来：“你等着，听候开香堂。”所谓开香堂就是拜师大典。半月后，开香堂的日子到了。地点是上海老西门关帝庙。

那季云卿是通字辈，在上海滩上兜得转，前来“赶香堂” (前来观礼的师尊和同辈弟兄)的人极多，约有一百余人。入帮的连李士群在内一共是五个人。

关帝殿上香烟缭绕，红烛高烧，气氛肃穆，鸦雀无声。

大殿正中长桌上供奉着翁、潘、钱三堂主爷神位，神位前点了香烛。

九点钟光景，季云卿身穿黄底团花袍子，外罩一件寿字黑马褂，头戴红珠顶瓜皮帽，脚蹬双梁粉底黑直贡呢鞋子，满面红光，给一群人簇拥着，从庙外进来。这时赞礼(即司仪)的照红单唱名，提到名的“空子”(即新入帮的)依次进入廊檐下站立，李士群恰好是最后一个(第五人)。赞礼大声喊：“闭门。”庙门关上。季云卿居中坐定。“大”字辈的汪禹丞、樊瑾丞坐在上首，季云卿的同辈兄弟戴步祥、顾竹轩等分坐在两旁。

赞礼高喊：“启山门！”接着引见师唱名引各“空子”来到罗祖先师和三位主爷神案前跪下，各人磕了三个头，再到季云卿和各个长辈跟前磕三个头，又到季云卿的同辈兄弟前磕了三个头，还向“引见部”、“传道部’等六部的执事长辈磕了三个头。李士群等实实足足磕了十二个头。磕头以后，赞礼又喊：“开香！”引见师与司礼师要各徒儿按投帖的先后排成一字长龙。司香执事把桌下的包头香划开红纸包，点旺香火，分给每人一支，拿在手里。赞礼又高喊：“下跪！”五个人随声跪下。一个执事端着一盆清水，盆内放一小勺，走到众人面前，从排头的开始，要每人用勺舀水呷上一口，这叫做“净口”。“净口”，是要新进山门的徒儿遵守帮规，不得胡言乱道。净口后，赞礼喊：“启问！”

这时徒儿们都在季云卿面前捧香站立。季云卿以他那浓重的无锡口音厉声问道：“你们是自愿入帮，还是有人教你入帮?”

十三、大开香堂 投身青帮(2)

众人一齐应声回答：“我们都是自愿入帮的！”

“入帮要遵守帮规，不得违犯，你们能做到吗?”季云卿又问。

众人又应声喊：“我们能做到！”

一位执事上前宣读帮规：“你们听着，帮规共有十条：一、不准灭祖弃师；二、不准扰乱帮规；三、不准藐视尊长；四、不准江湖乱道(泄露秘密)；五、不准扒灰放笼；六、不准引水带线；七、不准奸盗邪淫；八、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九；不贪非分之财；十、谨记仁义礼智信。”

执事宣读帮规毕，季云卿又问：“帮规如铁，如有违犯，按照家法处分，三刀六洞，概不容情。你们知道吗?”“知道！”

“誓守帮规，决不违犯！”

季云卿训诫完后，引见师又把众人带到三堂主爷神前站立，把手中的香，由第一个徒儿往下传，传到最后一个正是李士群，他把五支香齐崭崭地插入香炉内，这叫“传代香”，象征青帮代代相传下去。

传香礼毕，赞礼又喊：“发折。”执事给每个人发一个小折子。那折子三寸半长，一寸半宽，有一个硬壳套子，套子里装着折叠好的纸本，可以拉开，像纸扇一样。纸本上写着帮内三帮九代名称和帮内排行字辈、门徒的名字与排行。还有十大帮规，以及各种“海底”的盘答方法。这“海底”就是帮内的黑话与切口，犹如间谍与特务的密码，这是帮中最重要的东西，门徒必须秘密珍藏，虽骨肉至亲也不得观看，而且门徒还必须把“海底”背得滚瓜烂熟，应答如流，便于在紧急情况下应付。

发完折子，门生们又向三堂主爷磕了三个头。“赶香堂”的向老头子拉手道贺。五个门徒也相互道喜。在一片道喜声中，赞礼高喊：“礼成！”

这场“开香堂”仪式，足足有两个半小时。当时季节虽已入秋，李士群的内衣却都被汗浸湿了。

接下来，季云卿吩咐安排酒筵。

师尊们与门徒一齐入席，好酒美肴，开怀畅饮。吆五喝六，对拳高歌。那清净的神殿被弄得酒气冲天，直到入席者个个酒醉饭饱，才各奔东西。这酒席费用，由新进门的门徒分摊。

李士群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里。叶吉卿命她的亲信丫头桂香送上了醒酒汤。“你不能少喝一点吗?”叶吉卿责怪他。

“在这种场合由不得你。他们说要在江湖上混，连酒都不会喝，那要被人笑话的。”

“这倒也是。”

“开香堂究竟是什么样子?”叶吉卿又问道。

“这叫我怎么说呢?一场令人发笑的闹剧。”

叶吉卿没有再问下去，忽然她又说：“管它呢。反正你以后多保了一层险。在租界地面上，你那老头子会保护你的。”

她想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嘛，那共产党的差事就不要干了。”

李士群为难地说：“这总得慢慢脱身。不然，特科的人不会放过我。”

“你不要以此为借口。我要你不干就得不干。不然，我就和你翻脸。”叶吉卿沉下脸来。

叶吉卿这一怒，李士群慌了，赶忙走到她面前，乞求道：“何必生气呐，我听你的就是。”

叶吉卿见他跌软，也就放开脸，用手指戳了他一下额角：“你不听能行嘛!”从此，李士群有了两重身份：既是共产党员，又是青帮门徒。

不久后，李士群终于改换门庭，投到国民党的特务组织“中统”，开始了他臭名昭著的特务生涯。而这一切也都是叶吉卿的主意。

十四、改换门庭入“中统”(1)

上海公共租界白克路(今称凤阳路)，有一个小小的胡同名为同春坊。1930年初春的一天，同春坊里响起一阵阵的鞭炮声。

一幢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门口，挂起了一块招牌：新光书局。

在30年代的上海，这种弄堂书店比比皆是，本不足为奇。然而这家书局非同寻常，它的后台是国民党的要员、CC派的实权人物陈立夫。

陈立夫为什么要支持一家书店呢?这事得从头说起。

蒋介石自1927年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改组了国民党中央党部。不久后，他自任中央组织部长，陈果夫任副部长。中央组织部下设普通组织科、海外组织科、编审科、调查科、总务科等七、八个科。这调查科的首任科长就是陈立夫。调查科也是臭名昭著的中统特务组织的前身。

陈立夫是浙江吴兴人，陈其业的儿子，陈果夫的弟弟。蒋介石的恩主陈其美(英士)是他的二叔。靠着这一背景，他一步登天，成了蒋介石的亲信。

这调查科的工作重心，除了对国民党内各个反蒋派系进行渗透、瓦解活动外，主要是破坏中共组织和迫害、镇压革命人士。

陈立夫是文人出身(曾留学美国)，他当然知道对付革命派光用手枪不行，还得借文化的力量。这样，他就拨钱让几个小喽??办了个书店。

且说那新光书局开了二年，出了几本应付门面的书。不久，又挂出了一个新招牌，名曰《社会新闻》。

这《社会新闻》是张四开报，三天一张，它专门无中生有地诬蔑诋毁共产党和进步人士。年轻的读者当然看不到这样的报纸了，但在鲁迅的杂文集(如《伪自由书》)里还可以看到鲁迅当年为驳斥《社会新闻》的造谣而辑录的该报一些言论。有一天，随着一阵铃铛响，两辆黄包车先后停在新光书局门口。

前一辆车里，走下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中年人，后一辆车里走下一个云鬟高耸、满身珠光宝气的妇人。

这正是李士群与叶吉卿夫妇。

李士群走上了一个窄仅容身的楼梯。他们的皮鞋声惊动了前楼房间里的几个人。“啊！他们来了。”一个三角脸型的人站了起来。

“来得真快，昨天刚通知我们。”另一位矮胖的也放下笔。

李士群走进房，三角脸走上前去，两人握手。

“丁先生，士群向您报到。”

“欢迎，欢迎。”三角脸扫了一眼跟着进房的叶吉卿。

“夫人也来了，请坐。”他就是《社会新闻》的总编丁默村。

“李先生，叶女士，我给您们介绍：这位是唐惠民先生。”丁默村又说。叶吉卿有礼貌地对两人说：“士群新来乍到，请两位多照顾。”

“好说，好说，我们都是一个山上下来的嘛(指同是叛党的)！”唐惠民心直口快，一下说明了他们自己的身份。

“蜀闻通讯社”记者、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李士群，自此变成了国民党中统的宣传机器《社会新闻》的编辑。

李士群为什么要改换门庭呢?原来从苏联留学回来的李士群，满以为凭着自己的留洋资历，能够在知识分子并不多的中###内得到高升，结果出乎意料，弄了半天只是当了个“蜀闻通讯社”的记者。为此，他郁郁不得志，常常唉声叹气。

“这倒好，留学回来，官当不了，还要处处冒危险，共产党待你倒真不薄。”叶吉卿常常嘲笑他，更使他有苦说不出。

这时，国民党的中统特务组织非常猖獗，特别是1931年5月中统逮捕了中共中央保卫小组负责人顾顺章后，中统更是不可一世。

顾顺章是在武汉距江汉关不远的轮渡码头附近被已经叛变的黄佑南无意中发现的。当时黄佑南大喊：“抓住他，抓住他！”尾随黄后面的特务一拥而上，顾顺章身上有枪也无法用，于是束手被擒。

消息传到南京，中统的负责人徐恩曾大喜过望，立即命令用江轮将顾送来南京。船到南京江中，陈立夫、徐恩曾、顾建中等几个大头目乘小汽艇到江中心去接顾。

十四、改换门庭入“中统”(2)

顾顺章受宠若惊，当时就出卖了党安在徐恩曾身边充当私人秘书的钱壮飞。幸而钱事前得知消息，早已逃出南京。

在高官厚禄的利诱下，顾顺章完全叛党，供出了被抓后原已瞒过敌人的恽代英，致使恽身份暴露，最后英勇就义。中共中央在上海的机关也多数因顾的出卖遭到破坏。

这一来，白色恐怖严重。革命阵营里的许多软骨虫人人自危，其中就有李士群。中统特务还有更恶毒的一手，就是制定了所谓“自首自新办法”，要那些贪生怕死之徒去自首，再利用自首者扩大破坏。

本来已经动摇的李士群，听到这消息，不啻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这时叶吉卿又在一旁不断施加压力。

“我可不能陪你担惊受怕，你快做个决定吧，改换门庭说不定也可以飞黄腾达。”

就在李士群还在犹豫之际，又来了一个说客。

这就是和李士群一同在苏联留学、先被遣送回国的苏成德。

苏成德知道李士群一向听命于叶吉卿，他找到了叶公馆。

“弟妹，我给士群老弟送一桩买卖来了。你能让我见见他吗?”苏成德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叶吉卿一看这个山东侉子就厌恶，她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这可是关系他性命的事，既然你不关心他，我就走。”

他这一激，果然生效。

“那你说说看，究竟有什么事?”叶吉卿改变了语气。

于是苏成德一五一十，把自己怎样投靠中统得到重用、被委任为中统上海区行动股长的经过讲了一通。他得意洋洋地说：“倒是中统还看得起我。每月给我120元，还有行动津贴。”

“啊！这倒不错。”叶吉卿动心了。

“你刚才说是关系士群性命的事，这怎么说?”叶吉卿又问。

苏成德故作神秘地说：“士群的活动，早给中统掌握了。他们已经准备下手，是我说了情，保证他投奔中统，他们才没有动手。”

“这可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我们在苏联同窗两年，情同手足嘛！”

当下两人就言定，由苏成德保证李士群的安全。叶吉卿则保证李士群去登记自首。一项买卖达成了。

李士群原本就举棋不定，有了苏成德这一番游说，再加上老婆在一旁苦苦相逼，自然再无二话可说，改换了门庭。

且说李士群在苏成德陪同下，到中统上海区办了自首手续。上海区把李士群的情况转报给了南京中统特工总部的负责人徐恩曾。

徐恩曾看了李士群的经历，知道他是大学毕业，又在苏联留过学，不能像对待苏成德那样，让他当个杀手。考虑再三，决定委派李士群为上海区直属谍报员。这和苏成德恰好配成一对――一个搞情报，一个搞行动。

过不多久，徐恩曾又把李士群的情况报告了陈立夫，陈立夫沉思半晌后说：“上海区主要是搞行动的，他虽然在共产党内也当过特科人员，不过嘛，还是让他干干文职为好。”

就这样，李士群就来到《社会新闻》，和丁默村、唐惠民两个叛徒一起干起了编造谣言、诋毁共产党和进步人士的勾当，一时还算得意。

无奈李士群这个人，贪的是高官厚禄，一切以自己能得利多少为转移，再加上他事无大小，都受制于叶吉卿，而叶吉卿又不是盏省油的灯，对李士群眼下的处境不是冷嘲就是热讽，李士群慢慢地不安于位，盘算着新的出路了。

叶吉卿终于想出一个新主意，由她导演了一场闹剧，李士群则充当了其中的要角。

十五、露了马脚的一箭三雕计(1)

上海，广西路小花园坊。

这是仅次于大世界会乐里的著名花窟。每到夜色降临，弄堂里各个长三、幺二堂子的门口，由霓虹灯装饰的什么“留香”、“兰记”、“宝田”、“雪萍”、“玉兰”、“春芳”、“香泽”等等字样的门灯一齐亮了起来。真是五光十色，炫人眼目。

1933年的秋天，留香院这家长三堂子，新到了一位名叫雅仙的红倌人(长三的雅称)，年方一十八岁，说一口软糯的苏白，又是琴棋弹唱，样样俱会，于是艳名大噪。许多巨商大贾，浪荡阔少，还有政府官员都趋之若鹜，她的身价也就高了起来。叫一个局就不是三元之数(原来所谓长三就是叫局得三个银元)，而是二十、三十不等。

深秋的一个晚上，留香院里不断传出娇滴滴的女高音，唱的是小调《无锡景》，这正是雅仙的拿手节目。一边又是“三星照”、“五魁手”、“七个巧”的豁拳声。这一组交响乐，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这天留香院里所以这样热闹，是因为丁默村邀请中统上海区区长马绍武(原名史济美)、公共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督察长谭绍良、上海警察局特务股主任刘槐，在这里打牌、吃花酒。

这几个逍遥客，吃得酒醉饭饱才席终而散。丁默村扶着七歪八倒的马绍武，慢慢走出弄堂来。当马绍武正要走近停在弄堂口的小汽车时，黑暗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在马绍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马绍武还未来得及回头观看。只听“啪！啪！”连续两下枪声，他一头栽了下去。

当马绍武中第一枪时，他拔枪正拟还击，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他又中了一枪，他倒在地上时，枪还握在手里。

一旁的丁默村拔脚飞奔，向黑暗里跑去。

跟在后面的谭绍良、刘槐也拔出枪来，向凶手射击。无奈他们发枪已经迟了，凶手早已逃走。

这个重大的暗杀案，立刻惊动了上海与南京。

上海警察局立即出动警察搜捕，但凶手杳无踪影。南京中统特工总部派了徐兆麟前来接替上海区长，同时带来了一批枪手，限期捉拿凶手归案，结果还是石沉大海。

这桩暗杀案还未破获，一个月后又发生了一起枪杀案。

中统上海区区长徐兆麟到任不久，就接到《社会新闻》社送来的请帖。同时收到请帖的还有中央特派员潘哲、行动股股长陈中柱、特务股股长陈静与股员周光亚。请客的理由是丁默村准备休假，社务交李士群代管，请各方面多加关照。这几个被请的客人聚到一起，商量是否参加宴会。

工于心计的徐兆麟说：“我们干特工的，不宜到酒楼这种公开场合参加宴会。”“我们一个也不去，恐怕不好。”潘哲说出他的意见。

“就请陈静、周光亚代表我们去应付一下。”徐兆麟说。

当下就作了这样的决定。

这陈静，原名陈蔚如，又名陈俊德，也是一个叛党分子，与李士群有过多次接触。

宴会设在二马路广西路东一家菜馆的三楼。

晚上，陈静应约而往。一看酒席非常丰盛，奇怪的是主角丁默村没有来，赴宴的都是些警察局督察员。

酒过三巡，陈静向周光亚示意，对李士群说：“李先生，我们明天还有要务要办，这就告辞了。”

“陈股长，你莫非看不起我?两位要走了，我怎好和默村兄交代?”李士群拉住他不放。

陈静留了下来。

李士群与几个陪客一个劲地给陈、周两人灌酒。

这一灌，陈静已经有###分醉意，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告辞了，叨扰，叨扰!”

“不慌，我来送你。”

出了酒楼，李士群挽着陈静的胳臂，从广西路转向大马路方向。

这时已经夜深。马路上行人寥寥，商店都已打烊。两辆黄包车跑过来：“先生要车吗?随便给几个钱。”

“去，去！谁要你们这种烂车。”李士群怒斥他们。

十五、露了马脚的一箭三雕计(2)

李士群拉着陈静高一脚低一脚急急地走着。突然李士群放开手，向马路对面的弄堂跑去。

与此同时，一声枪响，陈静觉得喉头发咸，还伴有火药味。又是一声枪响，陈静瘫昏在地。

??！??机！巡捕吹起了警笛，邻近的一个巡捕匆匆跑来。

一声枪响，巡捕扑倒在地。

陈静总算捞到了一条命。他的伤并不重，子弹从后背穿过肺叶，由左肩胛骨穿出。他当即被送入广慈医院治疗。

两起暗杀案都发生在中统上海区。徐兆麟和潘哲惊慌万分，详细询问了刚苏醒过来的陈静。

两起案件中都有丁默村、李士群，他们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徐兆麟如实报告了南京中统特工总部。

徐恩曾电令：“着将丁默村、李士群逮捕，务得详尽口供。”

徐兆麟自然照办，把两人捉住后，经过几度侦讯，他们坚不承认。

南京特工总部又命令徐兆麟把丁、李两人押送南京。

丁默村毕竟当叛徒的历史早，在中统内部有一定地位，加上他的好友、“C．C”的高级干部、上海市社会局长吴醒亚的力保，总算被留押在上海。后来还是由吴醒亚保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李士群就要被押解到南京去，这可急坏了叶吉卿，她去找苏成德。苏成德已调到南京特工总部当行动股长去了。拍了一个急电去，复电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叶吉卿气得直咬牙：“士群交的就是这种酒肉朋友！”她又跑到季云卿家里，想动用青帮的力量。

季云卿连连咂嘴，说：“这，这可不好办。中统方面，我说不上话。”

她实在智穷力拙。

囚禁中的李士群听到这消息，一个劲地骂丁默村：“这狗娘养的不仗义，还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也不是好欺侮的，到时候我就把整个底都掀出来，你丁默村也逃不了干系。”

这两起案件，确实是李士群与丁默村合作干的，这中间叶吉卿也出了主意。她已经是上海区的直属情报员。

原来李士群自从到《社会新闻》社当了一名编辑，时时感到自己大才小用，很不舒心，总是无精打采。

这给丁默村看了出来。

“士群兄，什么事不愉快呀？”丁默村貌似关心地问。

“没，没有什么。”他和丁默村共事不久，不敢讲心里话。

“也好，等老弟哪天信得过我时再和我说。”丁默村欲擒故纵。

这一来，李士群就掏了心窝。

“是嘛，我也猜到老弟是不安于位。不过，也的确是大才小用，我也为你抱屈。”他装着同情的样子。

“可惜现在上海区由马绍武掌权，要是我管的话，我一定重用老弟。”他又说。“嗯，嗯……”李士群没有接话茬，他觉得不能过分相信丁。

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叶吉卿。

叶吉卿说：“我有个主意。你不要太死心眼，我们不妨来个脚踏两条船。”李士群说：“你要我再去投共产党?这不是自投罗网?”

“傻瓜！你过来。”叶吉卿在他耳边讲了一番。

之后李士群费了一番心血，找到地下党，对组织逛称他的投敌是深入虎穴，并非叛变革命。

地下党自然不会轻信他，给了他一项除奸任务，要他杀掉丁默村。因为丁叛党后，出卖组织和同志，罪恶累累。

李士群把这事密告了丁默村。于是李、丁、叶三人就想了个调包计――干掉马绍武，以此来代替丁默村。

叶吉卿笑着说：“这就叫一箭三雕。一、取得共产党信任；二、给丁先生扫除障碍；三嘛，丁先生当了上海区长，总不会忘掉士群吧？”

“你这位李夫人，不愧是智多星。”丁默村翘着大拇指说。

“不行！这有个漏洞。共产党是要我杀了丁兄的……”李士群说。

“你就不能想些搪塞的话?比如你说指认是对的，执行的人搞错了？”叶吉卿自鸣得意。

十五、露了马脚的一箭三雕计(3)

马绍武终于成为丁、李合作的枪下鬼。

陈静的被刺是李士群向党邀功的又一份晋见礼。

不过，机关算尽，李士群还是露了马脚。丁默村有人保释，躲过了一劫，而李士群只好带着脚镣手铐，凄凄惶惶，离开上海，在一排士兵押送下去了南京。

十六、赔了夫人又折财(1)

南京城南僻静的道署街（今瞻园路），有一座典雅精致、小巧玲珑的园林，人称瞻园。它原是明太祖的宠将徐达府邸的一部分，清代为藩司衙门。国民党时期，这里成为中统的特工总部。景色幽美的园林一下变成了人间地狱，在此曾有无数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被关押、残杀。南京人民曾有“瞻园路上雨阴森，洒湿雨花台下魂。借问阳光何日有？驱除黑暗到天明”的诗句来控诉国民党的黑暗统治。1933年11月的一天，瞻园中的一间阴森黑暗的房子里，不时传出皮鞭抽打的“啪啪”声、凄厉绝望的叫喊声。这是李士群在这里受刑。

李士群从上海押解到南京后，就被送到瞻园特工总部。徐恩曾下了手谕：立即刑讯。皮鞭、老虎凳、电刑、灌辣椒水，全给他尝够。

当时，特工总部分设指导、行动、训练三个股。负责侦查、逮捕、审讯的行动股长就是苏成德。苏成德虽有心帮助这位同窗，但总部的马啸天、顾建中在一旁监视，他爱莫能助。

苏成德瞒着别人给叶吉卿打了个电报：“群兄病重，速来救治。”

叶吉卿心领神会，立即带了大批珍珠首饰赶到南京，她要用这些黄金、珍珠弹来征服那些中统头子。

果然钱能通神，总部机要科长顾建中、南京区侦查股长马啸天各自收到“大黄鱼”(即金条)10条(100两)后，立即宣布停止刑讯。

这晚，叶吉卿出现在苏成德家里。

“嫂子，小弟够朋友吧！我已把士群带到我的侦查股。到我那里，自然是优待了。”

苏成德向叶吉卿讨好。

“士群出来，会不谢你嘛？！”

“我可不要他谢……”他眯着眼，色迷迷地看着叶吉卿：“只要嫂子心里有数。”

叶吉卿知道他不怀好意，心想这时不好得罪他，也就脸上带着笑，走近两步，用她那软绵绵的手，在他肩上一拍：“嫂子心里有的是数……不过嘛，现在要紧的是把士群救出来。”

叶吉卿身上的香水，熏得苏成德晕陶陶的：“我有一个主意，要士群出来，除非是他……”

“谁?……”

“中统大头子陈立夫的表弟，中央党部组织部调查科长，我们的顶头上司，徐恩曾。”

“他喜欢什么？”叶吉卿问。

“我们喜欢的，他都喜欢。比如黄金，还有……”他看着叶吉卿讪讪地笑。“我可以送你到他公馆去……下面的文章就要你做了。”苏成德又说。

徐恩曾字可均，浙江吴兴人，系“二陈”(果夫、立夫)的表弟，20年代初期毕业于上海交大电机系，旋自费留学美国。回国后得二陈赏识，1930年起任中央党部调查科主任，领导中统。这时，他正炙手可热。

南京中山东路，与当年最豪华的宾馆中央饭店紧邻，有一幢半中半西的二层楼房。大门外挂着一块“正元实业社”的招牌。

这就是徐恩曾的公馆。

这天，叶吉卿在紫罗兰理发厅重新烫了头发，又着意修饰一番，穿上了一件黑丝绒的旗袍。她本来皮肤白皙，黑白映衬，更显得楚楚动人。

“嫂子，打扮得这样漂亮，今天准能成功。”苏成德馋涎欲滴。

苏成德用车亲送叶吉卿到徐公馆。

车到门口，苏成德说：“嫂子，我不陪你进去了，反正我已和徐先生讲好，他答应今天接见你。”

他一边做鬼脸，一边又说：“我在那里也碍手碍脚的。”

叶吉卿故作娇嗔：“就你会耍贫嘴。”

她扭着腰肢进了徐公馆大门。

她被请在徐恩曾的小会客室里坐着。侍役退了出去。

她环顾这个精致的会客室，墙上挂了一幅任伯年的“双猫戏蝶”，另一边是于右任的手迹，上写“勇猛精进”四个字。她心想：这徐恩曾看来是个斯文人。约摸一刻钟，随着一阵皮鞋声，室外走进一个中年人，中等个，方脸，白净的面孔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一派温文尔雅的样子。

十六、赔了夫人又折财(2)

“徐主任，您好！”叶吉卿站着恭敬地说。

“请坐，请坐。劳你久等了。”他面带笑容，脸上露出两个酒涡。

叶吉卿解除了刚才紧张的心情。

她随即献上了两个首饰盒。一个盒子里是一副钻石项链，掀开盒盖，璀璨发光。另一盒是一个黄金的弥勒佛，也金光耀眼。叶吉卿把父亲遗下的珍宝都献了出来。

“叶女士，这……”徐恩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到叶吉卿还站着，便摆了摆手：“请坐下。”

“不，您是我的上级，我……”她又说：“我是上海区直属情报员。”

徐恩曾笑笑说：“我是一向不拘礼节的。再说你站着也不好说话。”

叶吉卿就在他近旁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这时徐恩曾才详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女部下。她确实光艳照人，不由得人不动心。

徐恩曾的原配夫人是一位旧式妇女，他一直把她撂在吴兴家里。他又弄了个二房妻子，姓王，是东北人，原是中央组织部的干事，但比起眼前这个叶女士来也差得远了。

叶吉卿用发嗲的一口上海话，讲了自己的来意，为李士群开脱。

她今天用的是上等的法国香水，阵阵幽香向徐恩曾袭来。他不由得产生了许多遐想。

徐恩曾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请求，天南海北和她扯了起来。

她善解人意，看到徐恩曾一边和她说话，一双眼睛直在她身上打转。她也用全身解数来应付这位主任。

他和她的谈话是马拉松式的。下午一直谈到晚上，地点也由徐公馆的小会客室转到中央饭店的一间秘密套房。

这中间谈的什么做的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外人知道的是，第二天，叶吉卿拿到一张徐恩曾的手谕，便来找苏成德。手谕上写的是：“着将李士群开释，但不得擅离南京。并派李士群为南京区侦查股侦查员。”最后是徐恩曾名章。

苏成德鼓掌大笑，道：“嫂子真有能耐，不愧为女中豪杰，连我们徐主任也拜倒在你的……”

叶吉卿得意地说：“你少胡诌，看我不撕你的嘴。”

“小弟有罪，请嫂子原谅。”苏成德向她作了个揖。

“不要胡闹。赶快把士群放出来。”叶吉卿说。

当天，李士群就恢复了自由。

当时，有人议论此事，说李士群是赔了夫人又折财。不过，李士群只知道破财一节，至于赔了夫人这一点，他毫无所闻。 李士群恢复自由后，夫妻相聚。在中央饭店包了一个房间，着实快活了几天。夫妇俩又办了几桌酒席，请特工总部的顾建中、马啸天、苏成德、季源溥等人，感谢他们的关照。

叶吉卿陪着李士群调养了一些日子，她记挂着上海的家业，急着回上海去。临行时，又去见了一次徐恩曾。这仍是外人无从得知的秘闻。

事隔不久，徐恩曾在陈立夫面前说：“李士群是留苏的，是个俄国通，似可以用他这方面的才能。”

果真，李士群又接到了新的任命。他被派到“留俄学生招待所”任副主任，还有一个兼职是“留俄同学会”理事。

他得意洋洋，已经忘了关押在瞻园囚室里受刑的那些日子。他整天在夫子庙的歌场酒楼寻欢作乐。

只有一件事使李士群耿耿于心，那就是丁默村不够朋友，在他危难时没有相助。他咬牙切齿地说：“丁默村是过河拆桥的小人！”

从此两人一直有芥蒂，甚至后来在“76号”魔窟共事也是这样。

十七、醋海风波(1)

三十年代的南京，秦淮河畔的夫子庙，算是最繁华的地段。特别是在晚上，这里就成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世界。

秦淮河的北岸靠着路北那一长列，都是茶楼酒馆，什么“鹤鸣楼”、“醉仙楼”、“集贤楼”、“乐民楼”、“轻烟翠柳楼”……所谓“花月春风十四楼”。路的南边，靠秦淮河就是风月场所，都是歌场茶园，与北京天桥相仿，也跟上海大世界一样。买了门票进去，就可一面喝着饮料，一面听歌赏曲。

且说这里的绾春园，这时新到了一位歌女叫方凤兮，原籍苏州。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给一位江湖卖唱的收养，从小调教。她生性聪明，什么时兴小调、江浙文戏、北方曲艺，一学就会，加上她长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仪态妩媚，举止大方，一到南京，就立刻唱红。一般歌女，如有客人点唱，唱一支曲，可得银洋五元，唯独她，一曲就得二十元，更有些巨商官僚，一赏就是百元。至于要想一亲芳泽，那就不好计价了。

这天绾春园里又是满座。在众多的客人里，其中就有李士群。他那个留俄学生招待所副主任是个闲职，没有多少事可干，加上叶吉卿记挂着上海的那份家业，并没有住在南京，即使来也匆匆来匆匆走，李士群因此得到了充分的自由，他流连在风月场中，成了绾春园的常客。

在喧闹声中，方凤兮上场。那是晚场的第二档。她在台中一站，凤眼一转，全场就静了下来。先由帮场的歌女唱了一曲《花好月圆》。歌声刚停，就有一位商人模样的喊道；“我出洋一百二十元，请凤姑娘唱一曲《四季相思》。”

方凤兮说了声：“谢谢。”正待启唇演唱，忽听台下有人高喊：“老子不许唱，狗东西，凭什么到老子面前来摆阔！”一个彪形大汉从台前站了起来。这一下全场愕然。

哪知这位商人也不是好惹的，他也站了起来，喊道：“反了不成?老子点谁唱，花多少钱，你管得着?你算什么东西！”

他这一喊，这彪形大汉更是勃然大怒，他手里拿着明晃晃的一把尖刀，直刺过来。这把全场的看客都惊呆了。

正当众人惊呆之际，那商人身旁忽有个人站了起来：“何方野种，你瞎了眼睛，敢得罪我家大爷。”说完，拔出身边手枪，对空鸣放了一枪。

这一下，全场大乱，有人把电闸拉了，场内一片漆黑。那些看客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

台上的方凤兮与另一帮场的歌女张凤巧吓得全身发抖，从台上向幕后急奔，慌乱中找不到后门。正当发急时，忽听得有人叫：“方小姐，你不要怕，跟我来!”身后亮起了电筒的光。

方凤兮、张凤巧跟着那电筒光出了后门，走了数十步路，就到了白鹭桥。那引路的指着桥边一个馄饨担子旁的木凳，说：“方小姐，你们在这里坐一会。不要紧的，马上就会有宪兵和警察来维持秩序。”

方凤兮双目脉脉含情地注视着这位好心的人，说：“请问先生……”

那人介绍自己道：“我是中统局的，我姓李叫士群，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正说间，绾春园门楼上的灯光亮了起来。维持秩序的宪兵和便衣警察陆续开来。看来两个肇事的已被抓住。

李士群说：“方小姐，我送你们回去。”

三人刚要走，方凤兮的养父找了来。李士群说：“那我就告辞了。”

从此，李士群就和这位欢场女子成了相好，不久，两人的关系便如胶似漆了。李士群几乎把叶吉卿忘了，一有空就泡在绾春园。由于李士群向宪、警方面打了招呼，绾春园的生意更加红火，方凤兮着实感激他。

感激之余，李士群也就成了方凤兮的入幕之宾，在方凤兮那儿过夜成了常事。有道是欢娱嫌夜短，悲愁恨更长。那晚李士群又宿在方凤兮那边。本来睡时就已过了子夜，天明时又温存了一番，两人同时呼呼睡去。日上三竿，两人犹自并头睡着。

“嘭、嘭、嘭！”一阵敲门声。

十七、醋海风波(2)

李士群惊醒了。他推推身边的凤兮：“外面有人敲门，是谁来了?”

“管它呢。会有人开门的。”方凤兮宿睡未醒，她又拉着要起床的李士群：“再睡一刻嘛。”

外面响起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有人把卧室的门也敲响了。

“方小姐，李先生，有客人来了，快开门。”这是方凤兮雇佣的张妈在房门外喊。李士群赶紧披了睡衣来开门。

门刚开，一下挤进来两个人。李士群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来者正是叶吉卿与她的陪房丫头小娥。

“你没有想到我会来吧?”

“是，是的。”他哆哆嗦嗦地答道。

叶吉卿一眼瞥见了正在床上披衣起坐的方凤兮，立刻醋火中烧，柳眉倒竖，两眼圆睁，指着李士群骂道：“好哇，你发迹啦，搞起女人来了！”

方凤兮一看这样子，就知道这是李士群的妻子。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毫不慌张地说：“这位是李太太吧。请坐。有话坐着说。”

“张妈，快端茶来。”她又喊道。

一旁的李士群也跟着说：“坐，坐。你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叶吉卿哈哈大笑：“先告诉你，今天还能捉到你吗?”

“我问你，什么时候给这狐狸精迷住了?”

李士群畏畏缩缩地不知怎样回答。

“李太太，听说你是受高等教育的……不能出口就伤人。”方凤兮说。

这时，正好张妈端着茶过来，递给叶吉卿。

叶吉卿接过茶杯就往地上一摔，嚷道：“你这下贱的烂货，敢跟我回嘴。”叶吉卿又喊：“小娥，给我打这贱货。”

小娥不敢动手。

叶吉卿扑过去，正要揪方风兮。

李士群过来一把拦住，一边说：“这事全怪我。”

“好，怪你。”叶吉卿顺手就给李士群一个嘴巴。李士群不敢还手。

这时，张妈、小娥都上来劝架。

叶吉卿转过身，把一张八仙桌掀翻了。花瓶、笔筒、自鸣钟都打翻在地。她余怒未息，又揪着李士群乱打。

“放手!”方凤兮大声喊道。

“我们走江湖的，虽然下贱，但并不卖身。我和士群是两相爱，我不图他什么。今天既然你来了，我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明白：从今天起，士群跟你回去，但愿你以后一直守着他，不要再给别的女人抢去。我明天就离开南京，今后决不会再来找他。”

方凤兮的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使叶吉卿停了手。

李士群没有想到凤兮会说这样的话：“你……是我……”

“士群，算我们的缘份完了吧。反正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样散也干脆!”骄悍的叶吉卿也一时无话可说。

全屋的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张妈，给我送客！”

方凤兮这句话，叫醒了大家。

叶吉卿拉着李士群：“给我走，你还恋着这贱货吗?”

李士群跟在叶吉卿背后乖乖走了，头也不敢回，更不用说向方凤兮道别了。到了李士群的住处，叶吉卿又是骂又是打，使尽了威风。李士群长膝下跪连连求饶。

当天晚上，李士群更是小心翼翼，用全身解数来赔罪，这才赢得叶吉卿的一句话：“这回饶了你，下次你要再这样，当心你的皮。”

这一来，叶吉卿就在南京住下了。她还使了一手：到李士群的顶头上司徐恩曾那里去告了一状。

徐恩曾顾念与她的一段情分，当即应允，把李士群叫来训斥了一通，又对他说：“从今起，你就在局本部办公，不准外出，你再违犯纪律，定予严惩。”李士群心里暗暗叫苦。白天他在局本部上班，一下班又必须准时回家，他竟无法抽身再去看方凤兮一眼。

半个月过去，好容易等到了一个机会。这天晚上，叶吉卿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待出门，李士群问道：“你哪里去?”

“我去哪里，要你问吗?告诉你，我去找男朋友了。怎么样?”

十七、醋海风波(3)

“不，不，你不要误会。我是说，要是迟了，我好接你。”

她扭动腰肢，走到门口，才微微一笑说：“我去徐主任府上，陪他的太太打牌。也许一夜不回来，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心上人了。”

“你还来取笑我。人家早已走了，到哪里去找人?”

叶吉卿一走，他就匆匆跑到洪武路原方凤兮的住处。

这里早已人去楼空。房东太太告诉他：“在一星期前，方小姐就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请你告诉我。”

“我可不知道，她走时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立刻赶到夫子庙绾春园。大门口原先方凤兮的霓虹灯招牌已经换上了别的名字。

他找到老板。老板说：“李先生，您来迟了。方小姐硬是不听我的挽留，合同未到期就走了……我这里可损失不小。”

“她到哪个码头去了?”

“您都不知道，我们怎能知道呢?”

他怏怏地离开绾春园，不免黯然神伤。一路上想着方凤兮的种种好处，不觉洒下了几滴眼泪。

从此，李士群也就断了对方凤兮的想念。方凤兮也杳如黄鹤，真的没有再来找他。

叶吉卿在南京住了三个多月，想着上海家里。她母亲又接连来信，催着她回去。她左右牵挂，一边丢不下上海的家，一边又怕走了，李士群旧病复发。考虑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法。

这妙法是给李士群一点甜头，把他拴住。她打上了陪房丫头苏小娥的主意。苏小娥从小在叶家长大，这时已经18岁，长得非常丰满，虽不怎么漂亮，也可算中人之姿。叶吉卿常见李士群一双眼睛盯着她。

叶吉卿想：不如把小娥给他作个二房，这丫头是向着我的，可以代替我监视他。反正她不会爬到我头上去。

找了一个机会，叶吉卿把苏小娥叫到跟前。

“小娥，我问你，小姐对你怎么样?”

“这还用说，您对我太好了。比我母亲还好。”

“傻丫头，我怎么能做你母亲。”

“小姐，我这是比方。您对我确实好。”

“那你听我的话吗?”

“听，有一句听一句。”她哪知叶吉卿的心思，回答得非常爽快。

“这就好，我想把你嫁人。你愿意吗?”

“不，不，我不嫁人。我要跟着小姐。”这突如其来的事，把她搞糊涂了。“看你急得这样。我说把你嫁人，并不是说嫁到外面去，而是……”

“那……”她突然明白：“小姐，您是和我开玩笑。”

“我和你开什么玩笑?”叶吉卿严肃起来。

“你过来。”她又说。

接着叶吉卿就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把你嫁给先生，这不还是在家里吗?”“你愿意吗?”叶吉卿又问。

一缕红云上了苏小娥的面颊，她不好意思回答。

“你说话呀！”叶吉卿逼着她。

她只好说：“我听您的。”

当天晚上，鸳鸯枕上，叶吉卿向李士群宣布了这个决定。

“这样你总可以满意了。给你一个黄花闺女，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个欢场女子?”李士群喜不自胜。他早已动过小娥的念头，只是阃威难犯，不敢下手。现在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这不好，不能这样……”“我说的是真的。难道你不要吗?”

看来不是试探。他乐得就在床上给叶吉卿磕头。

叶吉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给小娥买了全套身上的穿戴，第三天，就给两人圆房。

按叶吉卿的主意，本准备请客。李士群认为法律是不允许纳妾的，不能惊动别人。好在小娥也不计较这点。

诸事妥当后，叶吉卿就放心地回了上海。不过行前她再三叮嘱小娥要管住丈夫。人本有喜新厌旧的本性，李士群骤然得到了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妾，真像一跤跌在蜜糖缸里，骨头都甜酥了。这样他也就安分起来，不再做拈花惹草的梦了。苏小娥忠于其主，不断写信到上海，把李士群的情况事无巨细都报告给叶吉卿。自然这些信上说的都是“太平无事”。

十七、醋海风波(4)

叶吉卿的心情非常复杂，高兴中夹杂着嫉妒。喜的是她的“掉包计”成功了，嫉妒的是她手中的李士群竟为小娥所共有。

有时，叶吉卿会突然来到南京，小娥非常识趣，便抱起被窝到下房里去睡。所以，主仆间倒也相安无事。叶吉卿在人前人后都夸赞小娥。

这样过了一年。

一天，小娥突然喜滋滋地告诉李士群：“我已有了……”

“什么?真的?”

“我去鼓楼医院检查，医生说已有了三个多月。”

李士群喜出望外。他已三十一岁，与叶吉卿结婚五年后，她才生了一个。现在小娥一举成功，他高兴得抱着她连连吻着：“我怎么谢你呢?”

小娥自己也编织了美丽的梦，希望明年春天生个儿子，她的地位就巩固了。岂料梦残香殒，1937年春天，她因难产而死，不过二十岁。叶吉卿由此去了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