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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果粒橙也无味了啊

九州·羽传说

今何在◎著

排版设计：近浔
封面设计：果粒橙也无味了啊

果粒橙出版社出版

九州出版社发行

2017年7月第1版 2017年7月第1次发行

开本：720×1280/720×960 印张：电子书册，视情况而定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定价：FREE

内容简介

一部羽族王朝的兴衰史。

在九州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生存着这样一个像精灵般的族群：他们身体轻盈，能在月圆之夜凝出双翅振翅高飞。他们的名字叫做羽人。

这是一部羽族王朝的兴衰史。羽族第二王朝的后裔翼氏，联合第一王朝的后裔风氏，阴谋推翻了第三王朝的统治，恢复了自己的王者之位。然而翼氏因实行不得民心的“鉴空诏”，将羽民分为九等，导致下层羽民怨声载道，终致暴动，新的王朝建立。但是新羽王懦弱而保守，羽族在他的领导下日渐衰微。此时，人族的野尘军团借着千年难遇的“辰月之变”，将羽族的精英——鹤雪团一举歼灭。至此，鹤雪者成为了历史，鹤雪永翔之术成为了一个远古的神话。

向异翅与风凌雪就相逢于这样的一个乱世。他们一个是暗月的后裔，天生黑翼，他的飞翔永远意味着灾难、仇恨与战火的降临；一个是明月的使者，拥有羽族最洁白的羽翼。面对纷繁诡谲的政变与战争，是爱情还是阴谋？是正义还是私欲？当初一起牵手走过风雪走过青涩岁月的爱侣，最终是否能一起走进春天……

羽传说阅读关键词

鹤雪团：羽族受天象的限制，一年只能飞行一次。但有极少数体质特异者在接受特殊与艰苦的精神力与体质训练后可以使翅膀永不脱落，常年飞行。这些人被组织起来形成了鹤雪团。多年前由羽族王室统领，但后来随着羽族的内乱而脱离控制，成为一股独立的力量。也曾为金钱而接受杀人的任务。在向异翅任左翼统领时期，曾一度摆脱单兵暗杀的模式，改为集团式作战，战斗力极大提高，威名极盛一时。但在鹤雪团内乱后这股曾号称九州第一杀手集团的势力又走向了衰落，直到多年后。

冰玦：一种从地下矿石得来并经专门秘术提炼出的透明晶体。能增强使用者的精神力，使施法效果成倍增强，但同时它会吸取使用者的生命活力来使自己生长，吸收越多人的生命力后就越具强大力量，是一种对身体有极强负作用的魔法辅助品。

乱世同盟：这个故事中讲述了在乱世时代羽族的鹤雪与人族的天驱之间的斗争。关于天驱七武的故事，在与《羽传说》一同出版的江南所作的《缥缈录》中将会讲述。姬野、羽然、吕归尘、西门也静、龙襄……这些都是《缥缈录》中的主角。

关于九州

身为作者，总有一种宏愿，有生之年，要书绘一幅庞大的画卷。但凭一人之力，穷尽百年，又如何写得完心中无尽想象。

于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创造世界。

2002年1月，一个邀人同写同一故事的贴子发表在清韵的天马行空论坛上，发起者没有想到，这变成了一次宇宙大爆发的开始。

最初只是一个小型的接龙计划，但随后越来越多作者的卷入，最终他们决定把它变成一个大型奇幻世界，用来提供给更多的作者使用，使大家的作品能得以相互呼应，使这个世界能够不断的真实与丰富下去。

最初这个世界并不叫“九州”，为了确定世界的名字，为了争执它该是白皮肤还是黄皮肤，经历了无数次大战役，最终，2003年4月，九州正式定名，九州论坛开创，开始讨论设定和召作者加盟。目前参与过九州创作的作者阵容，几乎可以构成一支网络皇马般的梦之队。吸引这么多人的原因只有一个：一个联合开创世界的梦想。

想象一下所有的故事能互相呼应，独立成章的作品合起来就是鸿篇巨制。人物在不同的作品中舞动，折射出他每一个棱角的光芒。看着这个世界在一砂一叶的累积中渐渐成形，这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事情。

有着详细资料与设定的幻想世界，西方有知名的“龙与地下城”（DND）系统。在这个世界设定上产生了经典名著《龙枪编年史》，游戏《魔法门》《英雄无敌》等著名系列，《魔法风云会》（万智牌）卡牌游戏，以及电影影视作品无数。已成为西方幻想文化的代表之一。但在东方，尤其是中国，却一直没有一个真正设定严谨资料共享的幻想世界，大家各自为战的创作了无数故事，却如雨落平湖，击出一点涟漪便消失无踪了。或者新新封神榜，新新西游记，新新八仙，新新哪吒闹海，把古代神话一遍遍翻炒，直到面目全非索然无味。我们失去想象力和创新力了么？

总要有人来做些什么。为了东方幻想文化的尊严也好，为了孩童般天真的虚妄也好。

《九州》是一个梦想。是天空里的第一滴水，我们希望它能变成海洋。

九州设定

他听见第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它落入茫茫的黑暗虚空，这里或许将是地下巨大的空洞，地壳在这里交错，几千里长的岩山磨合着，发出宏大的声响。群山在地下孕育着，滚动着，被驱赶着，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火焰溅出来，在未有平原与高山之前，火与水直接的撞击着，白雾腾起直达天外，在空中被暴风撕卷着，成为各种巨大离奇的模样。

雨开始降落了，有谁看到过那世界上第二滴水，第三滴水是如何到来的。谁有幸在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刻抬头仰望，因为从此雨水就不再停休，直下了数百万年。

于是大海出现了，无边无际，还没有称为陆地的这种东西。气体从深海的峡谷中喷出，海面上不断形成一个又一个隆起，每一个有几十里高，然后爆开了，巨大的水浪崩塌下来，砸碎低移的乌云。

海水沸腾了几万年才停息下来，终于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乌云遮蔽了天空，大海一片阴暗，只有在地心的最深处，才是通明的，炽热的地核在翻滚着，完成它最后的形体。

而在遥远的表面，一切仍沉默着，沉默，没有一丝风，乌云山巍然不动，只在不断的堆积，堆积，一千年，直到天的顶端，五千年，直到把天穹整个填满。

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有吗？没有生命的存在才对，可是盖住整个穹球的云就那么忽然间全垮了，风钻了出来，雷电跑了出来，一切都放声大笑着，把大幕撕成了碎片……

于是，大地——就那样——显现了出来。

这是我们的大地。它现在仍滚烫着，雨水泼在上面冒起白烟，但只要耐心等待，你会看到第一朵花开的时刻。花儿不会知道，为了这一刻，是谁分开了天与地，是谁从虚空中搬来了亿万的土壤与水。

这就是苍茫。

……

是时候了，他展开了翅膀。

没有上帝，没有造物主，没有神灵，有了光的那一刻，就有了歌唱。

伟大的创造，就此开始。

九州天文

大地象一张无尽的长卷，当你踏上长路，若不回头，就永远回不到起点。而当你静坐休息时，水和陆地也在随时间的流渐移卷而去，走向历史的深处。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就象是一个永远转动的卷轴，逝去的历史层和天空层交叠，暗中影响着星辰的轨迹。

当大地上的人们抬头仰望天空，他们看见的并不仅仅是日或月，三亘星与九星阙在天空轮换着。三亘星是火热光明的太阳，极暗无光的谷玄，还有相伴却永不相会的双月（明月和暗月组成的双星）。而九星阙是九个巨大的星座，分别是：殇、瀚、宁、中、澜、宛、越、云、雷。

在不同的年代里它们的亮度在交替明暗着，影响着云气漂移，海水涨落，大地沉浮。神话中认为九星辰在天空各有一座宫殿，内各有一自动运行的星仪，上面星球的移动与偏向，主宰着九州的祸福。

此外还有着郁非、亘白、密罗、填盍、寰化、裂章等许多巨大的辅星，它们的光晕甚至在白昼也能隐约可见，在一些特别日子的黄昏，天空绚丽流光，诸星飞舞着巨大的飘带，天穹有如神灵狂欢。而在夜晚，由吸收所有光芒的谷玄主宰着天空，诸星云的光芒被吸收减弱，除了主星们仍有巨大的飘逸光晕之外，其他星辰就象被随意挥散在黑布上的大小钻石。它们所组成的巨大星团象风中的云，不停的改变着形状，聚散着。有时一夜晚就能改变得面目全非，有的却几千年来一直未曾变过。

因为它们的光芒，所以九州的天空并不总是蓝或白色的，当人们看到幻化的天色和主星们的明暗光晕形状，他们会知道星辰力可能又给这大地带来什么变化，或许是雨季，或许是风暴，或许是一个气候宜和，安定繁育的时代。

九州地理

人们认为天穹的星辰与大地上的山河所对应，所以当年那个第一次划分出九州天下的古老王朝，将这王朝所拥有的大地按九星阙的映射划分为九州，这就是：殇州，瀚州、宁州、中州、澜州、宛州、越州、雷州、云州。

九州并不是大地的全部，因为大地是无限的。但古老的王朝建立者认为这片疆域才是大地的中心。据说上古时九州是连成一片的，但因为覆盖大地冰川的溶化，海水的上涨，而古王朝帝王又错误的开挖了一条通向大海的运河，至使海水倒灌，九州被三个内海分隔成北陆，东陆和西陆。

九州地图

面积单位为拓（百平方里）。

东陆约为五十四万拓，北陆约为三十六万拓，西陆大约二十五万拓。

目前设定一九州里与一华里同，一拓为100平方里等于现实中25平方公里，九州总面积不含地中三海约为一百一十五万拓约为三千万平方公里，包括地中三海约为四千万平方公里。

九州种族

是神创立了世界？还是星辰大地皆自苍茫中化育而来？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能证明神的存在，它们只存在于这片大地各种族的传说之中。

苍茫九州世界的六大族为人、羽、夸父、河络、魅、鲛。关于他们的由来，各族的传说都是不同的，却又有着奇妙的共性。

人族神话：天地原来是一个蛋，蛋中巨人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但是女娲用细泥捏塑了人族，用石头刻的夸父，用黑泥烧制了河络，用草叶编了羽族，最后制的材料散落四方，形成了其他生灵，比如冲进海中的被鱼食后，鱼便半化人形成为了鲛族。

夸父神话：盘古开天，盘古倒下后，身体骨肉化成山脉，血变为江河，毛发变成森林，眼齿耳鼻口化作大地的五大奇观。从盘古的口中跳出了夸父族，从手中走出了人族，头发间飞出了羽族，脚心中走出了河络。因为与大海的隔绝，他们的神话中忽略了鲛族的存在。

河络神话：大地是女神的炉子，地心有熊熊烈火，诸族皆是炉中烧制而出。河络自然是第一炉产生的，所以女神赐给他们以火。而赐人族以土，赐羽族以风，赐鲛人以水。而魅，则是炉子冒出的烟气而化。

羽族神话：大地原来是一个蛋，突然某个时刻天开地辟，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上升的风与星辰结合诞生了羽族，而地面的人离星辰太远，所以注定没有飞行的力量。但羽族也因此而升去了大地的庇护，要飘泊流浪。

魅人神话：因为是虚无中凝聚而来，非种族没有血缘，不能繁衍无传承，所以无文化可言。但它们认为自己是大地的灵气所在。凝聚只是为了体验感觉和认识世界。

鲛人神话：以前世界上全是水，那是鲛人的世界，忽然有一天天空破了，落下了巨石与土，露出水面的便成为大地。一些鲛人好奇，走上了大地，越走越远，甚至忘了回家。久而久之，尾鳍就变成了腿，再也无法回到大海故园了。

人族：

人族没有羽族的羽翼，没有夸父的高大，没有河络的奇技，没有魅的灵异，也没有鲛人的善水，但他们是数量最多，分布最广也是社会制度最发达的种族。瀚州，中州，澜州，宛州，越州均是人族的天下。

人族分为东陆人，北陆人和西陆人。东陆人族重礼义，读诗文，长袍宽袖，抚琴作画，以农耕为社会之基石。而北陆人以游牧为生，多生活在瀚州大草原上，民风骠悍，喜烈酒，好长歌。也被东族人称为蛮族。东陆与北陆之间隔着宽阔的海峡，又称天拓大江，它见证着一次次的北讨南征，兴废恩仇。

而西陆是神秘之土。传说曾存在过辉煌的文明，却因为瘟疫而只在森林中空留遗迹。

羽族：

一个山海经上提到过的种族。羽人在需要飞行时可在背后凝出精神力结晶成的翅膀。停下后羽翼消散落下融化消失。他们使用月力飞翔，按体质与血统不同飞行能力也不同，大部分羽族只在每年月力最强的那一天能凝出翅翼，有三分之一的羽人能在每月月力最强那一天飞翔，只有很少的羽人能每天凝出一次翅膀。而那些能随时凝出翅膀飞翔的羽族则是万中出一。

羽族骨质中空，身体轻瘦，体重只有人族的一半。所以在肌肉力量上决不是其他种族的对手。他们的优势在于敏捷与可以凝出的羽翼。

羽族不飞行时，由精神力凝结成的羽毛散落，象冰一样渐渐消融，不留任何痕迹。

羽族居住在森林之中，不砍伐树木，不射猎飞鸟。他们的住所是引导枝条巧妙的生长而成，是活着的房屋。羽族以城邦的形式分散在宁州的无际森林中。由于羽人天性散漫，虽然有王室，但通常无力约束各城邦，也难以推行统一的政令或组织大规模的军队。

羽人向往远方，却是飘泊无根的一族，他们能投入天空，却难以在大地上立足。

夸父：

一个巨人的种族，因为据说为神话中逐日巨人夸父的后裔而得名。传说中他们是可以无限长高的，但大多数夸父族只能长到人类身高的两倍。如山般巨人的出现需要特异事件或极长的寿命。

夸父族数量稀少，性格孤辟少语，多以家庭为单位独立生存。很少群居。多以打猎为生。有时夸父也会选出自己的首领，但是没有完备的制度与社会系统，还处于原始氏族的状态。

这个种族的数量一直很少，只是人族的百分之一。分散在北陆殇州雪山高原中，其他地方很罕见。

严寒造就了夸父族强韧的性格，如同他们逐日的祖先，一旦确定目标，就没有人能使他们停下，他们迈着巨大的脚掌踏过群山大河。

河络：

一个体型纤小的种族，身高只有人族的一半。但是河络的智慧与技艺能弥补一切不足。他们是最有开拓力的种族，在大山内部与地下建筑城市。多女性王，孩子出生后由族落集体抚养，以女性王为尊母，有极注重集体统一又分工精密的制度，能够千百人共同一人般的协同工作，其建设与生产能力是其他种族难以企及的。河络的制作工艺与炼治技术也是诸族第一。另外，有一部分河络族还会制作一种名为将风的半植物半动物的身躯，用来包裹在自己身体外做为新躯壳，或作为座骑。

河络族数量约为人族的五分之一，而能培育将风的族落约占河络总数的二分之一。河络大多分布在越州南部，其他州域较为少见，但这并不等于这些地方的地下没有河络的城市存在。如果你在黑夜的大山迷路，转过山角突然见到面前整面大山被截去一半，平整山壁上灯火通明，如繁星漫天的奇景，那一定是河络的巨大都市。

魅：

魅在最初是精神虚体，它们是由大地上飘散的灵气凝聚而成的。当它们开始拥有意识后，便会本能的想要得到血肉之躯。于是它们从周围的空气，泥土与水中吸收细微的物质，开始艰难的凝聚过程。

这过程相当漫长，需要几月几年甚至几十年，魅一般会先寻找一个极静的地方用一个蛹壳将自己包裹，这蛹壳也通常象是石块或是枯木，让人难以分辩。虽然理论上魅可以凝聚成自己想要的任何样子，但凝结成凭空想象出的事物会使身体内部不能合理，极易失败，凝聚成动物又不能溶入人群。所以魅通常会选择其他种族的样子来凝聚。

凝聚后的魅外形与其他种族相仿，但对法术与灵力的感悟极强，身体内部却往往有着缺陷，与常人异。魅可直接凝聚成成年人，但即使凝聚成幼婴，也有先天智慧。也有的魅凝聚失败，变得形体古怪。

魅是自由与禁锢的矛盾体，为了溶入人群他们愿意感受肉体的苦痛，但在人群中他们始终又是孤独的异类。

鲛：

鲛族又称蛟族，人身蛟尾，流线修长。多生活在海中，少数与海相通的大河大湖包括地下湖中也有少量鲛人。鲛人想上岸必须先用法术化生双腿，或只有借助车代步。没有改变体质的鲛人很难在水外生存超过一天。

鲛人使用类吟唱的语言，在海中用和歌般声调在传达信息，人类在海外听到奇怪歌声，就知道是遇上鲛人了。他们用搭脚手架培植快速生长的珊瑚的方法建造海底城市。或会用水草编成屋巢，在海中悬飘，一个部族极多会有数百个这样的草巢相系。鲛人随着海洋鱼群和温暖海流的走向变化常常迁移，所以有的鲛族会用海中轻木与气泡建起巨大的海底浮城，随海流飘移。

鲛人善于用海中原料纺织一种极薄的丝绸，叫做鲛绡，轻而韧，表面极光滑。用于海中建筑及服装。这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丝织品。传说海上偶然出现的“海市蜃楼”，就是鲛人们出售交换这种鲛绡的集市。另一传说鲛人在悲伤哭泣的时候，滚落的眼泪是美丽的珍珠。事实上那是鲛人哭泣时所流出的眼泪的结晶。

以上只是九州设定中最简要的叙述。

而在未来，我们希望这个世界能被许许多的作品与极富想象力的设定不断的完善与充实。最终，变成一个宏大的奇景，而它的每一个细节，又是那么真实可触。

我曾想象：当星辰从大海的中央沉下去，去向苍茫的另一面。巨大的光轮推开海水，千里的海域被映得明黄。星辰们继续向下沉去，所到之处海水沸腾。鲛族们游戈而来，立在深海崖边，看着这群星映海的奇景。夸父族立于破浪的冰山之上，向夕阳直追而去，头顶的天空中，有透明的羽翼折射着霞光，墨无光辉的大海燃烧了起来，所有的生灵瞬间有了色彩，开始尽情狂欢。

九州世界，我希望它能是承载所有狂想的舞台。

主要人物简介

向异翅：鹤雪团左翼统领，从小目睹族人被屠杀与同族的阴谋，深信世上没有弱者的正义。长大后成为杀手集团统率者，追杀令发出，再强的英雄也难逃过，很少有人不在他的目光前感到寒冷。在羽族的分裂动荡中，他率领鹤雪团连连出击左右了王室的命运，也成为一部分失利的羽族王室仇恨的目标。他独创的将鹤雪团几百人集中起来作战的方式，打破了鹤雪团单兵暗杀的惯例，也使鹤雪团从一个杀手集团转变为一支威力极强的军队。但羽族王室包括申祈极害怕这种作战方式所带来的伤亡，所以这种战法随着向异翅之死也消失了。向异翅还是辰月教的成员之一。他的一个爱好是收集能增强魔法力的冰玦，在与乱世同盟及众多仇家大战的最后时刻他在光爆中消失无踪，史传他死于通过冰玦而加在自身的过度巨大的魔法力量。

风凌雪：鹤雪团银翼级队员，羽族不世出的神箭手之一，可以在飞翔中一箭穿喉，几乎从无失手，从而成为鹤雪团的神话之一。她的精确来自于她的冷漠，作为孤儿的她似乎习惯没有朋友与爱的生活。她只对向异翅忠心耿耿，直到她受伤不能再飞翔的那一天，她离开了鹤雪团，从此消失在茫茫九州。但后来传说有人见过她重新飞在天空，但不知还有没有人再见她射出那惊绝无双的一箭。

路然真：鹤雪团银翼级队员，羽族不世出的神箭手之二，因为有风凌雪的存在她永远也排不了第一。虽然表面有着杀手共同的冷酷，但心中却总是做不了绝对无念。后来她爱上了一个她本要去杀的人，忽然领会了箭无虚发的真正力量。但是那已经是她的最后一战了。她死在与爱人贺旗及乱世同盟一起对向异翅的战斗中。

贺旗：离国大将，枪法一流。因受国主猜忌而成为路然真的目标，但路然真却被天罗偷袭反得贺旗所救。后来贺旗再一次救了因鹤雪团内乱而受伤的路然真，并带她冲出野尘军的重围。但他从来不知道路然真对他是否有过真心，至少在他为她战死之前。

申祈：鹤雪团团长，但并不是总能统率他的下属。他个性保守、怕事而又多疑、寡断，羽族宗室选他为鹤雪团长是因为他的保守可以守住羽族这珍贵无比的几百国宝。但自羽族王室内乱，鹤雪团渐渐脱离了王室的控制，并成为各势力争取的目标，甚至是争斗成败的决定砝码。申祈因为他的保守而错过了这一机遇。鹤雪团左使向异翅借机倔起，获得了更高的威望。后来申祈因为自己错误判断而死在乱世同盟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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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缓缓地低下身，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了风冲过巨大洞窟般悠长的声音，从胸中一直到头颅。双耳被内在的压力涨满，他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但恐惧正在消失，似乎另一个灵魂正进入他的身体。血液流动加速了，肌肉开始变得酸痛，肉体的痛苦正慢慢压迫着他。他紧握着自己的双手，默念着那句话，努力调匀呼吸，静静地等待。

那个时刻就要来了。痛苦愈强，心中越明彻。所有的焦虑、彷徨、不安正在消失。他紧闭双眼，看到虚无之中，一团纯白光芒正在凝聚。这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肌肉紧绷着，烫得像要燃烧起来。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呐喊，却无法相信那是出自自己的喉咙。骨质开始变化，最痛苦的时刻来临，像筋络正从骨头的中心被抽去，剧痛使他全身收紧格格作响，双臂大张，每个指尖都绷紧如铁，像在准备拥海边的太阳入怀。这时的他就如一尊塑像，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姿态。他的祖先是这样，他的亲人父兄是这样，世世代代都无法改变。

海风猛烈起来了，一缕金光现于天际，天与地忽然划出了界限，阳光照亮了他，这个在海边长啸的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都被力量贯注到了极致。

痛苦忽然在那一瞬完全消失，无比癫狂的幸福涌入他心中。他闭着眼睛却看见太阳迎面而来，他发不出声音却分明在狂喊。

终于——他的全身猛地失去了重量，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那只是极短的一瞬，重力的感觉立刻又回来了，像是脚下大地突然消失，他猛地向下坠去，深渊正将他拉成无限的长度。但在沉重的身体坠下去的同时，另一种力却又在将他拔高，他必须抓住这一刻，让自己的灵魂与那上升的力融为一体。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让所有的欲望向上、向上、向上！

一声清冽长音，像风撕裂了云际，像剑抽离了黑暗的鞘，他悬在感觉的虚无之中，四肢张开，像怒放的花一样舒展。这个时刻，他的背后喷射出了两道蓝芒，仿佛是遇风立刻凝结一样，一双羽翼展——开——了！

……

羽人就这样悬停在天海之间，脚尖微微离开了地面。他睁开了眼，看着眼前，大海正在初升的太阳下滚动燃烧成一片赤金。

羽人明白，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在太阳落下去之前，他必须飞过这千里海峡，到达彼岸。

那里，是他的故乡，羽传说开始的地方。

……

第一章

起
飞
日

1

“人是可以飞的么？”

这一天，小丹问小翔。

两个孩子坐在山坡上，夕阳正把天边染红。他们的面前，是炊烟袅袅升起的小小村落。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小翔抬起头，看着天空红蓝之间朦胧而现的淡淡星辰，眼光痴迷。

“那你为什么老爱往天上看？为什么每当天空有鸟飞过，你也高兴得扑打双手奔跑？”

“因为我经常在梦中，以为自己是一只鸟……”

……

那一年翔只有七岁。

这片平原依傍着高山，站在高地上放眼望去，四周苍绿一片，远方山脉连绵，白云与雪相连。

大地上仿佛只有这几十户部落。

那时候的时光仿佛总是过得特别悠缓，白天怎么也过不去，羊儿们在坡上缓缓地吃着草，那草也是永远吃不完的呀。白云在远山上飘啊飘，云影子可以一直在山的肌肤上变幻下去。

可小翔儿躺在坡上看天，却能看见时间在纯蓝无垠的天空中流过。

他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天地在缓缓地旋转着。

这是个要靠力量来生存的时代，这片大地上人类只占有很小的领地，大部分地方都奔跑着野兽。孩子们从小就要学习格斗和射术，只有这样将来他们才能保护自己和猎取食物，才能赢得女孩，才能成为对部族有用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尊敬。

小翔却是这里面最糟糕的一个。他的身体最瘦，连小羊也能把他拱倒在地；他的力量最小，连最松的木弓也拉不开。像是先天不足似的，他体重竟比同龄的孩子轻出一半，稍大的女孩也能一只手把他拎起来，这样的男孩子，永远是同伴们嘲笑的对象。

翔的姐姐沐不喜欢看到他的弟弟被人笑，她一有空就逼着他去练习砍木头、投石块，希望他强壮起来，可是翔的努力却毫无成果，让人绝望。

看着翔再一次被石块带翻在地，沐叹了一口气说：“翔啊，你以后可是全家惟一的男人啊。我倒希望你真的永远也不用长大。”

每天翔总是吃得很少，他的父亲颐很不高兴，他会生气地将翔碗的里填满：“吃下去！多吃一些！你就像只老鼠！”

翔很生气听到父亲这样说，但他很努力了也吃不下更多，硬塞的结果是肚子胀痛得在床上哎哟一晚上。

2

“你们谁可以踩着水里这些浮木头跳到对面去？”一天，孩子们在池塘边打赌。

他们跃跃欲试，却没有一个人敢先跳。

“小翔，试试！你最瘦最轻！”有孩子推着他。

可小翔只是摇头，盯着那水面后退着，像那池塘是个深渊。

小丹有些生气，她不喜欢看到翔这么胆小。

“我来试试！”她走过去。

“小丹，你不行的。”翔说。

女孩哼了一声，可是才战战兢兢地跨出一步，就一下踩歪摔倒在水里。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大家把她拉了上来，透过一片水雾，她看见翔怔怔地站在人群后望着她。

女孩的鼻子一酸，哭着跑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小丹睡不着。月光透过墙篱照进来，随着云移时明时暗。

她想她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只属于一个人。可这么隐约，或许只是幻觉吧。

但她还是坐了起来，走出了门。

月光下没有人。

女孩不想就这么回去，她漫步走着，忽然远处的什么让她定住了。

那不是幻觉，池塘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掠过水面，只留下身后摇晃的木片和一串串波纹。

她愣愣地走了过去，看着那个影子。

“小翔……”

他转过头来望着她，眼中是同样的惶惑：

“我经常在梦中，以为自己是一只鸟……”

……

3

那天翔拿了自己的小弓，跑去找小丹。

可他俩在雪地里趴了一整天，连只兔子也没看到。

“你先回去吧，我答应我姐要给她打一只兔子。”

“原来兔子是打给你姐的？不是给我的吗？”小丹十分愤怒。

“我给你打一头鹿，一头有很大的角的鹿……我一定要给你打一头鹿才行呢。”

小丹被这美好但不知在何处的美景打动了，笑了起来，忽然她拉着翔的袖子：“鹿……有鹿啊。”

翔随着小丹的目光望过去，树林深处有一个毛皮鲜亮的影子在移动。

“那不是鹿，那是大角啊。”翔说。

“有什么区别？”

“大角不是鹿，它的角比鹿大，而且有许多种颜色，能活很久。大角很少见的，它的角可以换十头鹿……不，一百头鹿吧。”

“啊，那快射啊，快射啊……”小丹生怕这一百头鹿就这样跑了。

“太远了，射不着。”翔沮丧地说。

“哇，他的角发光了。”小丹尖叫起来。

两个孩子趴在雪地上，张大嘴看着这一奇景。发光的大角像一个举烛的妖灵漫游过昏暗林间，连雪地都被映出了色彩。

“那光还会变色呢。”

“发光的大角……传说看见它的人会有奇怪的事发生的……”翔害怕起来。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怪叫，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一瞬间让人疑心是黑夜来临。

“是天乘，大角的光把它召来了……”小翔惊叫。

“大角快跑啊，快跑！”小丹尖叫起来。

灵兽奔驰起来，快如闪电，翔的目光看得很清楚，它几乎是在雪上飞行。

但天乘的速度更快，只是茂密的森林阻碍了它的下落，它耐心地在空中跟随着，忽然它抓住大角穿越林间空地的机会，猛地扑下，地面爆起大团的雪雾。

“它跑掉了吗？”小丹已经看不清那么远了。

而翔还看得很清楚，大角用自己的光逼刺着天乘，可天乘却用巨大的翅膀几次把这灵兽拍倒在地，但当它的利爪就要落下时，大角却又敏捷地跳开了。

“我去帮它。”翔挟着他的小木弓跑了过去。

当他在雪地上跑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不会被雪陷住，当使出全身力量冲刺的时候，身体竟有一种要腾空而起的奇妙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跑得这样急，所以也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这或许就是身子轻的好处？试着依从这种力量，每一步都可以让他跃出很远，就像在他梦中曾体会过的那样，这种欲飞的速度感让他心中一阵狂喜，现在的他，或许能追上一只小鹿呢。

眼看离两只异兽的战场越来越近了，忽然背后传来小丹的尖叫声。

翔回头，侧面树林中忽然冲出两匹快马，那马不像普通的马，相当的高大有力，除颈背鲜红飘动的长鬃外，四蹄都有着红色的毛发，像是踏着火在雪上奔驰，马上是两个穿着盔甲的武士，手持乌黑闪亮的铁胎强弓。

他惊疑地停了下来，那两匹马眨眼间冲过了他的身边，其中一个武士转过脸来望着他，那种像看着一头猎物的目光让他浑身冰冷。

“天乘受伤了，那光会刺瞎它的眼，快把它招回来！”前面那个高个武士喊。

另一个较壮实的武士吹起了一个铁哨，天乘听到这声音，重又飞上天空，扬起一片长长雪尘。

高个武士搭弓就是一箭，那箭的风劲竟然在雪地上冲开一道印痕，急掠而去。但大角在箭将至的一刹向前一纵，箭落空了，它向远处跑去。

“让天乘跟着它，但别再下去抓了……三百两黄金啊，发信号给其他队，可不能让它跑了。”

两个武士吹起号角，消失在山林间。

好半天，翔还怔怔地站着，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个孩子向村子走去，一路上还惊魂未定地说着刚才的事。刚走到村外，他们就停住了。

村中已经来了不速之客。

黑马上坐着一个黑袍的骑士，他戴着奇怪的高冠，袍上绘着纯白的线条，手中还执着一根缠绕红色长缨的节杖，脸上却毫无表情。几十个骑着同样高大的红鬃烈马的武士跟在他的周围，穿着的盔甲同翔刚才在林中见过的武士一模一样。

黑袍人伸出枯瘦的手高举起那节杖：“现在我杖所指之处，尽为我牧野族的财富，我族骏马奔驰过的地方，即是我瀚州牧野族的疆土。”

他将节杖指向还愣着的村民们：“你们跪拜吧。”

八十多岁的老族长东寰走了出来：“原来你们就是来自火雷原的军队？那些从西而来，与羽人征战的人？”

“羽族已经被击败了，他们逃往东南。现在这片土地已经归我部族所有！你们身为人族，理应臣服于我们的国主。”黑袍人喊着。

“我们世世代代，只知有村落，不知国为何物啊……也不想加入什么人族和羽族的战争。”

“还敢反抗么，不服从者，以此为榜样。”一个武士挑起挂在马上的一串头骨，愤恨的眼神仿佛还留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中。

从未经历过战事的村民们惊慌地退开。

“既如此，我等愿做火雷的臣民。”族长叹了一声，跪了下去。

“族长！”有年轻人还想说些什么，立刻被武士举箭指住了眉心。女人们又是一声惊叫。

渐渐地，所有人都跪倒了下来。

“我们怎么办？”躲在树后的小丹问小翔。但小翔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

他原以为村子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草原也会安详到亘古，可一切突然间就改变了。翔忽然有了一种预感，像是整个天空直压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见证了什么，千百年来的不变生活被打破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息正风火狂突般地涌来，他不知道是什么在使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像一股力闷在胸中要冲出，浑身的血脉都在滚烫流动。那种在梦中出现过的眩晕感又降临了，但此刻他知道这不是梦，是改变的来临使他感到不安却又激动。

“你们村里有没有羽族经过？”有武士大声问。

村民们摇摇头。

“可刚才我们有骑士在林中发现了羽族的身影。现在你们是火雷的臣民了，这片土地和天空都是我们人族的，如果发现羽族，杀死他们！如果有同情收留他们的，就用你们的头一起陪葬！”武士们喊着，扬马而去。

4

等着这群骑兵走远了，小丹和小翔才从树后走了出来，奔向惊魂未定的人群。

小丹扑进了妈妈的怀里，小翔却在人群前停了下来。

人们看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那么异样，这目光逼得翔不由自主地想后退。

颐忽然冲了出来，把他抱在怀里。

“颐，你不能再留着他了！”有人大喊。

“他是我的孩子！”颐向人群挥舞着拳头。

翔睁着迷惑的眼睛，在颐坚实的怀抱中，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激动与不安，但却弄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养不了他的，他是会长出翅膀来的，那时他就会嗖一声飞走！”有女人的声音喊着，“当初你女人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过，他终究不是你的儿子！”

“要么你送走他，要么你们一起离开这村子！”男人们围了上来。

他们是在说谁？人们是怎么了？这是那些平时和善无争的邻居们吗？翔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族长东寰顿了顿手中的木杖，村民们安静了下来。

“颐，你跟我来。”族长向他的木屋中走去。

颐还是死死地搂住翔，像是怕自己一离开他就会被撕碎。直到东华婆婆走了过来：“来吧，让我来照看小翔。”

颐这才慢慢放开了翔，向族长的小屋走去。人们也都围了过去。

东华婆婆是部落里的医祭师，满脸的皱纹像风吹过的水面，又像深犁后的土壤。她的头发像细枯草，她的眼睛却如钻石般闪亮。部落里没有人不敬重她，她能与植物谈话，请来那些藏在枝干中的绿色透明灵魂驱走病魔。她能不出家门，只凭闻空气的味道就知道明天是晴是雨。部落的人们相信她是那种能与大地之灵细语的人。

东华婆婆把翔带进她那终日冒着药气的小木屋，洗了几个金串串果给小翔，他怔怔地接过来，却已经没有吃的欲望了。

她望着他，目光像柔软的雾气，使这孩子渐渐平静不再发抖。

“是属于天空的，就该回到天空中去。”东华婆婆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翔的小脑袋。

“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是吗？你们是人族，而我是羽族？”

“不，没有什么不一样。”东华婆婆看着小翔，“你要记住，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不一样，天下的生灵，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墟和荒把他们创造出来的时候，赋予了他们不一样的灵性，让他们按不同的方式生活，好让这世界永远不会单一，永远变化无穷。”

“什么是墟和荒？”

“那是传说中开启天地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的两个本源。你看，我们都是来自那里，所以我们全都是一样的。”

“可是为什么阿父说，我们都是女神用泥造的？”

“呵呵，人们总习惯给神灵想像出一个模样，和我们一样的模样，我们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神的形象，所以不同的部族，就会有不一样的神……但有一点没有错，我们的确来自泥土。”

“但你又说我们来自墟和荒。”小翔以小孩特有的钻牛角尖精神问道，几乎忘了刚才的经历。

“是的，万物都来自墟和荒，包括星辰、大地。”

“那墟和荒又来自哪儿？”

东华婆婆不说话了，她又望了小翔很久，眼神中仿佛有光芒闪耀。

“也许它们来自于一个孩子。”她笑着抚摸小翔的头，“你看，答案在深远的过去，可是我们却要到未来去找寻。我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但你还这么小……而且……”

“而且？”

“你还会有一双翅膀……”东华婆婆拍了拍他的头。

“是么？”小翔已经不再害怕，心中忽然充满了渴望。

小翔就要远行了。

这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林梢上还挂着朦胧的苍白。颐紧紧抓住翔的手，向村外走去。

村中人都打开门走了出来，翔望着他们，想停下来说些什么，却被颐一直拉着向前走。眼看就要出村子了，他忽然想大哭。

沐、小丹和村里的孩子一直跟着走出很远。直到颐喝令他们回去。小翔再次回头时，看见伙伴们都远远地站在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还跌跌撞撞地跟着，是小丹。

“小丹，回去吧，太远会遇上野兽的。”翔说。

“翔，你会回来吗？”小丹站住了，她走得太累了。翔看见她的脸被冻得红通通的，睫毛上挂着霜。

“我会……”翔小声地说，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回过头，大声地喊：“我会——飞——回——来——的！”

小丹已不在他的身后，只剩远远的一个影子。听见他的喊声，她又开始奔跑，但翔知道，她将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了。

5

“一直向北，翻过这座山，就能找到羽人们的营地。”三天后，颐说，“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羽族也不喜欢人族，他们常在树后把靠近的人一箭射死，不发任何警告。”

“可他们会觉得我是人。”翔说。

“你是羽人。”

“我是人。”翔固执地说。

颐看着他：“等你长大了，你这混蛋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忽然蹲下，紧紧抱住这孩子，热气从口鼻中喷出来，他开始哭泣。翔想，这真好，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重要。

“妈的！你为什么要是个羽人呢？长大后你就会忘了我，要是打仗的时候，你会一箭射穿你老爹的喉咙，因为在天上看起来所有的人都一样，都不过是个点！”

“我不会！”翔喊着。

颐把他紧紧地抱了又抱，终于站起来，转身大步往回走。翔觉得身边一下就冷了，寒风填满了所有的空缺，他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但脚却迈不动步，颐也不回头。翔想：他只要回一下头，我就会立刻冲过去，死也不肯走。

可是颐没有回头，翔的眼泪在冷风中把眼睛都冻住了。

这座山并不高，但林子却很密。翔很害怕在这里面会遇上野兽，他不明白为什么颐不敢进这片林子，直到他看见几具白骨缠挂在树上——那是人的，因为他们的骨骼都很粗。

这林子里居然出奇地安静，听不到鸟叫，听不到野兽的嘶声，连风似乎都被挡在林子外了。翔听着自己踩着雪地的咯吱声，才开始觉得他的人生真的是改变了。原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里，看着沐静静地搅着那热腾腾的米汤，可是现在他却在这座林子里，这是真的，不是梦，他真的正走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脚下每一步的咯吱声都是那么真实。

终于看见了林子的边缘，他猛地狂奔过去，越跑越急，越跑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他。当在林子里走的时候他不觉得害怕，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已把他完全包裹住了，就像人在黑暗中往往一动也不动，而一旦看见了亮光，却开始狂喊了。

跑到几乎断气了，终于冲出了林子，他放声大喊：“啊——啊啊啊啊——”刚才所有压抑着的东西、不敢面对的东西，不敢回头看的东西、终于全都爆发了出来，然后脚一软倒在草地上。

草地？翔趴在地上，手抚着那黄色的草茎……这样寒冷的冬天……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慢慢地站了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山坡下所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片树林，或者说，那本该是一片树林，但是，它现在是一个整体，所有的树被什么连在一块儿了，或者就是被自己连在一块儿了。翔看见那些树枝伸展出去，在空中相交，它们长在了一起？不，也许不是，但它们紧密地结合着，像是一个立体的网，在网的中间，有着许多小黑斑，像是撞入网的飞虫，又像是结出的果子，但是它们很大，有的有几个人高。翔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从树根到树冠，到处都有那种大黑球。

他忽然觉得眼花了起来，因为眼前这网、这黑斑在他的眼中开始移动，翔知道那只是因为自己产生了晕眩。他觉得脚下的大地正离自己远去，身体在慢慢地升起来，失去重量。

他闭上眼，不然他想他会晕倒。过了好半天，他觉得自己慢慢落回了地面。但他又认为自己根本没有升起来，那只是错觉，因为晕眩而产生的错觉。

再次望向这树林时，他觉得好多了，他开始壮着胆子走下山坡，向树林走去。

他开始觉得阳光照得他发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坡上还长着草，因为这里的地形，四面的山和树林挡住了北方来的寒流，谷中几乎没有风，谷中的热气也很难散出去。翔觉得很奇怪，小山谷他见过，但是与外界温度差异如此之大的却没见过，像是风乖乖地从四周山脊的树林外围绕了过去。在他走动过程中晕眩又发生了几次，感觉就像是地震了，前面的林子猛烈颤抖了起来，可是翔很清楚它根本就没有动，这和他自己的走动有关，似乎如果边望着这树林边移动自己的身体，角度一变晕眩就会产生，晃动得越大就越晕得厉害。翔想如果有人望着这树林并奔跑过去，那他一定会没走几步就头晕眼花栽倒在地，或许还会恶心得大吐，翔已经接近了那种感觉，所以他慢慢地扶着坡地向下挪着。

坡不高，他很快来到了平地了，当他开始仰视这林子，发现再怎么晃动身体也不会犯晕了。他也看清了那些大黑块是什么，那是用坚韧的藤编出的房子，它们很轻，巧妙地支在树枝之间，结实而稳固，就像是从那里自然长出来的，和树林完美地结合为一体。

他怔怔地看着，不自觉就忘记了可能的危险，走进了这片怪异的树林。

林中静悄悄的，连鸟叫声也没有。

翔像是漫步在奇境之馆，他发现整个树林被结成一体，许多在外面看起来是胡乱生长的藤条，其实都是人为编成的连接各树间的桥，远看没有路径通向那些藤屋，而走近才发现路就在脚下。

他踏上藤网的桥，想走到一间藤屋中去。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在那棵树的后面。

他沿着藤路小心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绕到另一个方向，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少年，他孤独地坐在藤网上，轻轻晃动着。

“你是谁？”翔问。

“我是羽族的王呢。”少年说。

“你是羽族的王？”翔睁大了眼睛，“那羽族的子民在哪里呢？”

“他们飞走了。”

“飞走了？”

“当每年的这一天来临，他们就飞上天空，向远方飞去，迁徙到另一个地方。”

“那为什么你留在这里？”

“因为我被抛弃了，他们不承认我是他们的王。”

“为什么？”

“因为有人夺取了本该属于我的王位。我们羽族信奉在起飞日那一天，飞得最高最远的才能成为羽族的领袖，但……”

“但你不是飞得最高最远的那一个？”

“我是最高贵的翼氏，我不可能在风翔典中输掉，是他们拒绝我参加风翔典，就因为他们害怕我重新证明我才是血统最高贵、拥有最光华双翼的羽人。”

天就要黑了，密密的树枝间隐隐现出了星辰的影子。两个孩子坐在树枝上，晃着双腿。

“为什么我从远处看着这林子时，会感到头晕？这是魔法么？”

“不，甚至也不是刻意为之的，连羽人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他们只知道把树按某种阵位种下去，然后根据树枝的指向，按一个数诀计算调整树屋的安放，就会产生一些奇特的效果。”

“那么是谁告诉他们这些数诀的呢？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么？”

“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先辈的经验，也许是他们得到了某部天书，呵呵，这世上本来就有太多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好像很熟悉羽人的一些事？”

少年沉默了一下：“我是个狂热的秘密追寻者，我喜欢去弄清这世上所有奇怪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羽人为什么会飞？”

“呵呵，许多人都认为羽人会飞就像鹿会跑熊会爬树一样天经地义，没有为什么。可我想那一定有个原因，一定有个原因在，才会使世界上的我们如此不一样……你说，羽人他们自己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飞？”

“我想……他们也许不知道……”翔有些沮丧地说。

“可惜羽族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少年说，“他们纵然有翅膀，但是就要在这片大地上没有立足之地了。”

“是因为战争么？”

“人族的君主们不喜欢羽族，因为在羽族面前他们的国界变得可笑。”少年冷笑着说，“如果人不能在天上飞，那么他们也不喜欢有人能高过他们。”

“羽族会灭亡么？”

“也许……不会……”少年从树根上站了起来，望向枝叶后的星空，“假如羽人可以不用立足大地而生存的话。可大多数羽人一年只有一天能飞，他们不能永远在天空飞翔……就算可以，天空也没有居所。如果给你一双翅膀，那并不是幸运，因为代价是你失去立足的大地，要永远地流浪。”少年的话中，有着和他年纪不相称的沧桑。

“那么大地归谁所有？”翔问。

“人族，他们建立了庞大的国家。”

“庞大的国家？是什么样的？”从小生活在原野小村上的翔无法想像。

“许多许多的村子，不停地扩展，像暴雨下的水洼，最后合到了一起，房子开始膨胀，越来越密，后来他们挖了无数的土垒起长墙把房子围起来……”少年回忆着，“不一样……像这里……但又完全不一样。”

“你是说，像这里的树一样密？但是又完全不一样？”

“对。聪明的小子，人族的城市是种什么样的东西，你要见到才知道，羽族的城市也一样。”

“羽族的城市，是和这树林一样么？”

“不，这只是羽族的小村镇而已，羽族真正的城市，要庞大得多，规模也宏伟得让你害怕，就像人族王朝的都城一样。”

“我也想去看看啊……”

“是的，本来我可以带你去，因为那座伟大的都城本是属于我的。但是现在……我被驱逐了，但我会去寻找我的臣民，直到找到新的地方建立国家。”

“可现在只剩你一个人在这里？”

“是的……”少年低下头，“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我的子民……”他忽然抬起头，望着翔，眼中发出希冀的光：“拜我为王吧，做我的第一个子民吧！好不好？”

“我？两个人的王国？”

“我们会找到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直到这片土地也站不下！”少年挥着手。

“好吧，可是……你叫什么名字？”翔问那少年。

“我……”少年迟疑了一下，“我姓翼，你叫我翼在天吧。”

“翼在天？”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才是一个国王的名字！”

“那我叫你小翼吧。”

“不！你要叫我翼在天，翼在天殿下！”

“太长了，小翼。”

“那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翔。”

“这也是个不错的名字，你的家族是个能高飞的家族吗？”

“家族？”

“对，羽族的飞行能力和血统有关，最低等的羽民一年只能飞翔一次，有些甚至因为和人族通婚，连翅膀也凝不出来了。而有几个大氏，比如风氏、翼氏、羽氏，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飞翔。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羽族、是王者，你的家族是怎么样的？”

“我的家族……其实……”翔低下头，他眼光黯淡，“我还不知道怎么飞……”

“什么？”少年惊奇地看着他，“我的第一个子民居然就是个连飞也不会的笨蛋……不过没关系，你还这么小，过一两年就能感应到月召，凝出翅膀了。”

“翅膀？对了，你的翅膀在哪里？”

少年惊讶地望着他：“你是不是羽族？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只有感应到了双月的力量，再集中我们的精神，双翼才会从背后催生出来么？它们先是光，然后慢慢凝成翅膀，如果我们停止飞行或飞行得太久，羽毛就会渐渐散落和消融，像阳光下的冰一样，最后不留一点痕迹。”

“原来是这样……那么现在，我们能感应到双月的力量么？”

“你现在感应不到么？”翼在天侧目打量着他，像看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不……”翔有点慌，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从来没有一种感觉，当你闭上眼时，会有一种力量正在天空召唤你，要把你的灵魂拉上天空？那时，就说明双月的力量正在变强，你可以试着凝出翅膀了。”

“是的……”翔想起了他闭目躺在草地上时的感觉，“我有过……而且很强烈！”

“那就对了，你只是还没学习过如何凝出翅膀，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

“我的父母……他们是人族……”

“什么！”少年大叫了一声，那样子像是要把翔一把从树上推下去似的。

“可他们说我是羽族，也许，他们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是这样……你被人族收养了……那么，也许只要有人指导你，你就能飞了。”

“那你现在能教我吗？”翔一把抓住了翼在天的胳膊。

“不……因为这几天正是双月离得最远、对大地的力量最弱的时候，即使是我这样的高贵血统，也无法飞翔，因为感受不到月召。”

“你们也不能想飞就飞吗？”

“是的……即使是我们最高贵的氏族，一天也只有一段时间可以飞翔，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看月力的强弱。而其他的氏族，这个时候根本连月力也感应不到，他们只能在每年月力最强的那一天飞行一次……”

“只有一天可以飞么？”

“是的，只有在那一天，双月距离最近、月力最强，所有羽族都能飞翔。那一天就是我们一年一度的风翔典，一般是在七月七日这一天。”

“难道所有的羽族都要受月力的限制，有不能飞翔的时候？”

“不……除了他们。”

“他们？”

“是的，”少年仰起头，“他们是羽族中的精英，是各氏族中最强的人，我们把他们称为‘鹤雪士’”。

“鹤雪士？”

“他们有优异的天资，再经过艰苦的修习，可以在任何时候凝出翅翼，真正地自由纵横在天。但这样的人，一万羽族中也只能出现一个。”

希望我不属于那些一年只能飞行一次的氏族，翔想。“也许等月召来临，凝出翅膀……我就能飞了……”他憧憬着，想像自己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飞回村庄，呼唤着小丹的名字，女孩会惊喜地冲出来，对着天空欢跳着……父亲和姐姐也奔出来，姐姐沐高兴地喊着：“阿父，快来看，我们的翔能飞呢，他不再是个连木头也搬不动的废物了……原来他是能飞的呢……”

翔在梦里笑了出来，在藤桥上打了个滚，藤网轻轻地晃了起来，可少年并没有醒。

6

第二天，翔和那个少年一起向东走去，寻找他们新的国民。寒冷的晨雾像帐帘挂在林边，他们在林带间潮湿的苔地上轻快地走着，脚下柔软一片。

“这样太慢了，”翼在天说，“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也没时间去找，人族的骑兵随时都可能出现……”

突然天空中掠过一声尖啸。两个孩子一惊，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天乘的叫声。

巨大的天乘出现在空中，它的每张翼上几乎都能坐下一个孩子。它一个盘旋，向下掠来。

“到林中去！”翼在天喊。羽人的身体比人族轻，力量也弱，但却敏捷得多，两个孩子跑起来像两只小兔。天乘在即将撞入林间的时候一个侧翻飞开了去。

两个孩子在林中喘息着，这时，他们又听见了马蹄奔驰的声音。

“快跑！”翔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已经又一把拉着他冲出了树林，一支箭扎在了翔刚刚靠近的树上。

刚跑出树林，天乘的影子又向他们压来。两个少年被掠过头顶的强风压得连摔带爬，背后战马嘶啸，人族的骑兵追了上来。

翼在天猛地一拉翔，带他向另一边跑去。翔看见他领自己奔去的方向，并没有道路，而是一片黑亮的沼泽。他大喊：“那儿过不去！”少年却自顾自向前冲着，一纵就踏入了沼泽。

翔这才想起，自己是羽族，身体要比人族轻一半。背后马蹄声近，他也一横心大步跳向沼泽，脚下一软，踏了下去，但却只是在泥上踩出了一个深足印，翔已是一身冷汗。他看准较干的地方，连续纵跳着，想跟上翼在天的步伐。

人族战马在沼泽前扬蹄长嘶，停了下来。两个人族骑兵拉开弓，一箭接一箭地向他们射着，翔能清楚地听到箭破风而来，从远至近，又尖啸着划过他身边，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能捕捉到箭的轨迹，看着它没入泥水中，发出一声闷响。他不知这是不是羽族的特长，但这只会让他更加恐惧，他猫低了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前爬滚。可翼在天却不顾背后的瞄射，只管越跑越快，已经离翔几十丈远。

一声尖啸，天乘又从天而降，这次它双翼一翻，利爪前伸，做出了捕猎的姿势，至后上方向翔直扑而来。翔猛地向旁边一倒滚了出去，天乘巨大的翅膀擦着他的头顶掠了过去。

翔爬起来还想再跑，脚下突然一踏空，泥水已没到膝间。此处正是沼泽的稀处，他越是着急挣扎，越是向泥中陷去，转身没到腰际，急得他大喊：“阿翼，救命啊！”

翼在天一回头，却没有驻足，还是自顾自地向沼泽对面跑去了。

翔绝望了，他疯狂地想抓住周围的什么，却只是抓起一把一把的污泥。太阳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但黑暗却已经紧紧笼罩了他。翔徒劳地扬起手，像是想抓住光线似的，身子却在慢慢地沉下去。胸膛……脖颈……

突然，像是光线贯穿了他的手掌，他紧紧握住了那光之绳索。翔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向上的力量，如同他可以抓着光线攀升。就是这种感觉！向上的意志正贯注他的全身，使他从泥沼中仰起身体，有一种力量正在把他从黑暗中拔出来！

翔感觉到，如果这种力量充满自己的身体，它就会从背后那两个点中喷涌出来，那一定就是他的翅膀！

可就在这时，天乘再一次从天空扑下来了。

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吗？翔想。

就在这时，像是有数根巨大的水柱从沼泽中喷起，又像高高的树干从泥下急升上来，那几根巨大的触角直喷向天际，将天乘缠住，又急收回来。翔看着天乘直直向自己压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就被一股力卷入了沼泽中。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黑暗。

不，似乎不是完全的黑暗，那其中有着什么。

这里似乎没有光线，他试着伸出手去，却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别动，”一个声音说，“别把气泡弄破了。”

“气泡？我在哪里？”

“当然是水下，”那个声音说，“你在泽的肚子里。”

“泽？”

“嗯，泽是活的，它就是这片水，和这片水里的生命，它是整个的，你明白吗？”

“你是说，这片沼泽？它是……它是活的？是一整个的……东西？”

“没有错。”

“那你呢？你是谁？”

“我也生活在泽的肚子里，和它相依为命，它把陷入它身体的东西吃掉，我从这水中获得养料。”

“真可怕，你们吃掉了天乘？你们也要吃掉我吗？”

“呵呵，如果我们要吃掉你，就不会用水泡把你包起来了。”

“那你们想做什么？”

“很少有会说话的生灵落入泽，因为他们很聪明，都避开我们，泽感到很寂寞，所以，也许它想让你在这里多呆一会？”

“一会儿？那是多久？”

“泽的生命不长了，它生命的源头是水，但这里已经变成一片死水了，虽然雨不时地落下来，但水还是慢慢少下去，终有一天，太阳会把这里晒干，那时泽就死了。不用太久，大概只需要五十年。”

“五十年？可我做不到，在没有光线看不到一切的地方呆五十年！”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光？在黑暗中不一样是生存吗？”

“不，不一样，”翔说，“你从来没有去过泽的外面吗？你知道从早到晚每个时刻森林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吗？你知道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是多么舒服吗？”

“不知道……”那声音忧郁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呢？”

“没有用的，我不可以离开水……”那声音变得冷寂冰凉了。

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再给我多一点理由，除了可以看到森林的颜色和感觉到风。”那声音不甘地说。

“那么……我不能呆在这里，因为我还要去学习飞翔。”

“飞翔么……”黑暗中的声音像是在极力想像着，“那是……什么样子的？”

“飞翔，就是……就是你离开了大地，你在天空之中，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

“哦，那真是好啊。”那声音说，“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飞翔的。”

“是的……”翔说，“也许羽族是很幸运的。”

“幸运么？也许不是……”那声音说，“看来我们永远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里我也很自由，你却寸步难行。”

“在水中么？可这里一片漆黑……”

“你不明白，没有光也可以看见许多事情，还可以看到你们在光下也看不到的东西。现在你以为这里是一片黑暗，其实不是的，我能看到各种色彩，你们看到生灵的外形，而它们对我而言却是透明的，发出不同的荧光，水草是蓝色的，像飘动的光带，发橙光的小蟹在泥中爬着，鱼苗群像绿色的水晶一样穿梭来去。我还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所以我可以一直呆在这里，你却一天也忍受不了。”

“是么？”翔惊异着，“能看到这样的世界真是好啊，我都在想是否能和你交换呢，其实泽外的世界也不是那么好，冬天冷得人缩成一团，夏天又让你觉得要被烤化了，还有各种很可怕的东西，野兽、人族……”

“哪儿都是一样的，在我的故乡，那里是茫茫的大海，我们的城市随洋流飘移着。有时海水冰冷刺骨，我们的城市在冰山下穿过，有时海水又几乎要沸腾了，因为海底裂开了，流出火焰。各种猎食者潜伏在我们的城市外，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吞进去。”

“大海？你是从海中来的么？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呢？”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大海，我只是听泽告诉我的，在几百年前，泽还是一个很大的湖，而在一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大海，通过江河与大洋相连着，我们就是在那时迁到这里的。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水面干涸，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水越来越少，我们的族人也越来越少，现在，这里只剩下泽和我了。”

“族人？你们就是生活在水中的鲛族么？”

“我真想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一次大海啊。”

“那么……等我学会了飞，就来带你去看大海吧。”

“好的……好的哦。”那声音先是低沉，却又振作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镜儿。”

气泡浮出了水面，翔爬上岸，发现自己头发还是干的。他回头看去，却只是一片沼泽。他不知道水中那个声音主人的真面目，听声音，也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吧。

7

又走了几天的路，翔终于再一次看见了羽人的城市。那是与森林连为一体的，或者，那就是整片森林。那些在树间的建筑，和人族的房屋是截然不同的，你无法把它们与树区分开来，你甚至会觉得那些树就是那样的，天生长出了无数的圆弧、螺旋，一个连着一个，一个套着一个，大大小小，无穷无尽，这无数的圆构成了门与窗、桌与床，构成了厅堂，构成了卧室，构成了露台。而它们都是活着的！

这一次，如梦境般地，他看到了穿梭于林间的羽翼。

羽族们发现了少年，他们落在了他的身边。

“是人族吗？”

“不，他是羽族，你看他眼睛的颜色。”

这就才是我应该生活着的地方吗？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却又像在梦中见过千百次的面孔，少年想。

数百名羽人生活在这个森林之城中。族长安排一对无儿女的羽人夫妇收养了他。但村庄已不再安宁，人族已经不远了，远方传来了他们烧伐林子的烟气。羽族加紧制造着弓箭，战争已经开始了。

翔也看见了翼在天，他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却总是避开人群，坐在树的最高端。他拒绝加入羽人的家庭，独自地生活着，而羽人们也十分敬畏他，因为他是可以每天都凝出翅膀飞翔的高贵氏族，而这个村庄的羽民，大多数一年才能飞行一次。

“为什么那天丢下我！”翔来到他的身边，愤怒地问。

翼在天转头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我去救你，然后两个人一起死，是吗？我将来是羽族的王，而你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个连飞也不会的庸民，我做了正确的选择，你没有资格埋怨我。”他笑了一声，展开已凝成的翅膀飞上高空，把翔扔在地面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飞起来？”翔回到家，问他的养父母。这对和蔼的夫妇笑着说：“不要着急，像我们这样的平民，都要等到起飞日那天才能飞起来。”

“起飞日？那是什么时候？”

“七夕节那一天，不远了。”

“你也在等着起飞日么？”看到翔在高大的年木上算着刻痕，翼在天冷笑着，“在起飞日那天，飞得最高的人将成为羽族的新首领。”

“这是真的么？”翔惊奇地问。

“是的，当然是，这是羽族的传统，只不过，现在，再没有人敢飞得比羽王更高而已。”翼在天放声大笑。

“如果你飞得比羽王更高，会怎么样？”

“那将证明你的血统比羽族之王更高贵，你的力量比他还要强，当你证明了这一切后，一般来说，你会被守护羽王的鹤雪团立刻射死。哈哈哈哈……”突然，翼在天收起了笑，露出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称的冷酷目光，“如果你不想死，那么你就要杀光他们，成为羽族的王。”

翔注视了这少年很久，才说：“你一直想这样做的，是吗？”

“终有一天我会是羽族的王。因为那个位置本就该属于我们翼氏。他们羽氏夺取了我们的王位，不是靠最强有力的双翼，而是靠阴谋与刀剑！”

“你们翼氏失去了皇位，所以你才四处流浪？”

“是被追杀。我的命值两千金株，或一整座森林的封地，怎么样？你可以试着去告发我。”

“你不相信你身边的人吗？”

“当然！”翼在天大声说，“因为我看过我的亲人是怎样为了保命而互相出卖的。而你，也不要相信我，因为需要的时候，我也会随时杀死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这样。”

“你以后会明白。”翼在天展开了翅膀，跃下枝头，飞向远处去了。

“他的确和我们不一样。”翔想，“在我们都还不能凝出翅膀时，他就能飞行了。可是，他也是我们中最孤独的一个啊。”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人族村庄中时，也是和大家最不一样的一个，那么轻，那么没有力气，但仍然有父亲、姐姐、小丹在他的身边。可翼在天，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人也不肯相信。如果没有那个重夺回属于他的家族的王位的梦想，他靠什么活下去呢？

8

七夕，七夕终于到了。

那一天，几乎所有的羽人都在黑夜中静静等待着。

“还不能飞起来么？”孩子们问着。

“别急，耐心感应来自天空的召唤。”老人们说。

“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啊……”

“小悠，你这样嚷嚷也是飞不起来的啊，两只脚一个劲儿地跳也没用的……再说，你那么一点儿，翅膀凝出来也只有那么一点儿，今年最多飞到另一棵树上吧，想去就走过去好了。”

“哼！”那个叫小悠的小女孩对嘲笑他的邻家少年做了个鬼脸，“翔，你别笑，虽然我也是第一次飞，但我也没看你飞过呢，一会儿看谁飞得远！”

翔收起了笑容，他的确没有把握，能不能在这一天飞起来。虽然养父母都对他说一定可以的，那是羽人的本能。但他心中仍是不安。

“咦，阿母，你背着这么多东西怎么飞啊？”小翔转过头来又关注起他的老妈。

“咳，一会儿还不知飞到哪儿去呢，难道你还走回来吃饭？”

“啊？我们的家不要了？”

“一年换一个新居所，这是羽族的老规矩啊。”

“可是我不想每年都换一个邻居女孩，那我们和小悠还能做邻居么？”

“那你一会儿不要跟着我们飞跟着她飞好了。”

“好吧。”翔说完看见大人们都笑倒在地才反应过来，“不！为什么我们两家不能一起飞？”

“一起飞嘛！”小悠也拉着她母亲的手撒娇。

“呵呵呵，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小小年纪就想牵红绳呢。”小悠的母亲笑道。

“什么牵红绳啊？”翔好奇地问。

“牵红绳哪，就是每年七夕，相爱的人们怕在飞行的路上失散了，就用一根红绳牵住各自的双手啰。”两家的大人们又乐不可支。

小悠和翔又互相看了一眼。“我才不要和你牵绳子呢！”小悠向翔做鬼脸。

“哼！到时还不知你追不追得上我呢。”两个小家伙都故做生气状转过脸去。

翔环顾四面，没有看见翼在天的身影。也许，作为每天都可飞翔的贵族后代，起飞日这天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他已经去羽族的都城向羽王挑战了。

忽然呼声传来，远处闪起了暗蓝色的光芒，渐渐变得明亮，像是一簇光华在夜空绽放。

“已经有人凝出翅膀了啊，双月的力量就要达到最强了，我们开始吧。”

养母对小翔说：“你不用慌，在这个时候感应到月力的召唤，凝出羽翼是我们羽人的本能，所以你只要静下心来，一切就会自然发生的。”

翔点点头，他看见养父母都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静静站立着。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背后的光线已经穿透了衣裳，正准备喷发成翅膀。

翔也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顶处，一团巨大的光芒正在凝聚。一种吸力越来越强，像是要把自己提到天上去，而体内的血液也在急速地流动着，身体开始变得灼烫。背后两肩胛骨处的两点如被火烧火燎一般，痛得他想大喊。

忽然小悠的欢呼声在耳边响了起来：“我有翅膀啦！我有翅膀了，我能飞啦！”翔忍不住睁眼去看，小悠的背后已经竖起了蓝色的光翼，那光芒时强时弱，发散出光丝，有羽毛的轮廓渐渐明晰。

他这一分心，本来强烈的上升感立刻就消散了许多，只感到头晕目眩，翔急忙又闭上了眼睛，专注于自己的背后。

已长出的羽翼在黑暗中不安地期待着，无数健壮起来的翅膀在西方残月下闪着青色光芒，像无边无际涌动的幻想。

“孩子，你十六了，到了单飞的年龄啦。”有母亲说。

“呜呜呜……不要，我不要一个人飞……”孩子在夜中哭泣着。

“不行，这是传统，今年你要再跟着我们飞，你父亲会把你打走的……孩子，以后你要自己保重啊……”母子俩抱成一团哭着。

黑夜中涌动着期许与感伤，每一年七夕，就是一次部族的解散与重生。

“喂，阿宁，今年我们一起飞啊……”每年的七夕又是青年们表白爱情的日子，他们在茫茫人群中温柔地呼喊着，寻找着自己相伴终生的人。

“君儿，我想了那么久，终于想好啦，我今年一定要和你一起飞！你愿意牵住这根红绳吗……”

黑夜中涌动着无限柔情无限欣喜，还有失落与希望。

黎明快到了，东方已现出紫色霞光。万众期待着，准备一年一度的倒数与欢呼，然后是壮观的振翅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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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被身体的痛苦拉扯着，自己的灵魂像是一半已升入天空，一半却还被钉在地上，突然那一瞬间，他的背后，像有两团火焰终于爆燃了起来，仿佛血肉一齐从两个翼展点向外喷涌。他狂吼了起来。

“我是不是有翅膀了？”那一瞬的痛苦过后，翔感觉到了自己背后的变化，他兴奋地对着养父母和小悠大喊着。

可是养父母、小悠、小悠的父母、周围的羽人们，突然都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像是看见一个怪物。

“他背后……那……那是什么……”人们惊恐地后退着。

翔回过头去，看自己背后凝出来的东西，突然呆住了。

他的背后，没有漂亮的羽翼，只有一大一小两团血糊糊的东西，如正在熔化的泥塑，一团黑色涌动着，展开着，像要挤出这团血肉，仿佛是一个可怕的黑色怪物正在成形。

翔听到自己绝望的尖叫声，压过了一切声响。

“黑色的翼么？”

“有人凝出了黑翼啊。”周围的人惊恐地喊着，向周围退开。

“灾难就要降临了么？”

翔看见连他的养父母也在向后退去，小悠躲到了父母身后，所有的人正远离他，就像当初在人族的村庄时一样。

“为什么！”他大喊着。

但这时，一声响箭划破了天空。

森林四面响起了杀声。

“人族？”羽族人惊讶地抬头。

高大的人族军队将领站在虎狼群踞的旗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挂在脖前的黑漆漆的铁牙。

“终于赶在黎明之前完成包围了，如果今年再让这些羽人飞起来，他们的版图又会扩大数倍，我们就永远也别想一统北陆了……杀！”

燃烧的箭雨射向他剑指的地方，如千万火蝗扑入森林，树木开始熊熊燃烧，整个部族的羽人全部淹没在箭雨和惊叫之中。

人群互相践踏着，孩子们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重重的东西把他撞倒在地，翔骤然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朝深渊翻滚下去，好半天，他才从眩晕中挣扎出来。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具烧焦的尸体正压在自己的身上，面孔扭曲如恶鬼，他尖叫一声，疯狂地踢开尸体，爬起就跑。

而人族的骑兵正从身后追杀而来，翔被人流推撞着，密集的箭无休无止地落下来。身边不时有人倒下，死亡正在轻易地将他们揉得粉碎。

翔在绝望中寻找着家人，但他很快又被撞倒在地，有人踩在了他的身上，他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了。

“快飞起来，飞起来啊！”有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飞起来！飞起来吧！”从南到北的声音在喊，活着的人大声喊着，开始应对死亡的挑战。

那么多对蓝色羽翼在这一刻腾空而起，其景象连山坡上的人族也不由得震惊，连手中的弓也松开了。

“羽族飞起来了，用箭封住天空，不能让他们飞到高处！”人族将军大喊。

成百上千的羽人在飞向那片蓝天的途中栽倒了下来，尸身像雪片般落下。

这时一阵大风从林外涌来，幸存的族长们带着各部族的战士借力乘风而起，将羽族的弓箭射了回去。

“在七夕这一天向羽族挑战，他们真是疯了。当羽族飞上天空，就无人能阻挡我们。复仇！战士们！”族长呐喊着。

凭着天生对飞行的敏感和卓越的眼力，羽族的弓箭战士开始了反攻，人族士兵明显感到了那从高处呼啸而来的压迫感。

羽族虽能飞翔，力量无奈只有人族的一半，所以羽族弓箭战士无法使用强弓，箭又多是猎箭，没有铁箭头。所以人族军马都上了重重的皮甲，举起木盾，仍然冒着箭雨推进着。

“女人们快带着孩子们飞出去！”战斗着的羽人们回头招呼。

羽人们渐渐散成一群群开始冲刺，有的冲了过去，展翅消失于无形，有的栽落在地，更多的是被弓箭逼退回来，又聚拢冲上去，像蜂群般飞来飞往。

翔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群，他环顾着四周飞行的人群，盼着找到熟悉的身影。

急红眼的羽族战士已向人族军俯冲而去，他们扑撞在人族武士身上，与他们肉搏在一起。地面格斗羽族绝不是人族的对手，但惟有这样才能冲乱人族的弓箭手，给族人突围争取时间。

人族军队没有想到羽族有敢于肉搏的勇气，他们被从天空中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飞撞而来的羽族战士冲得大乱。

“快冲出去！”浑身是血的羽族战士们在人族战斧的劈砍下大喊。

羽族向这个缺口疾冲而出。

……

翔还在地面蹒跚，背后那双丑陋可怖的翅膀像是个怪物一样紧紧地束缚着他。这时空中两个身影飞过，那是他的养父母。

翔大声喊着，把手伸向他们，可是他们望着翔背后那可怕的残翼，终于折向天空而去了。

“不要丢下我！”翔绝望地大喊着。仿佛一个巨大的黑影扑向他，他一下子被黑暗吞没了。

9

当翔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黑色，好半天他才明白那是没有星星的夜空。身子在颠簸着，他发现自己被绑着丢在一辆大车上，身边还倒着许多被绑着的同族，层叠在一起。后方，是燃烧着的森林，大火冲天不熄，天空红得灼眼。

三天后，翔和被掳的羽人们被拉到了一片泥泞的平地上，这里有临时搭起来的木台和囚笼，还有许多人族拥来挤去。翔听得懂人族的语言，他很快明白了，这里是一处奴隶市场。

被掳来的大多数是女人和小孩，成年男子的头颅全部被挂在人族骑兵的马脖前，成为他们炫耀战功的标记。翔听见买主们在议论着：羽人是最不受欢迎的奴隶材料，身轻又力弱，不能做苦工，一般只有那些长相尚可的女子能被买去做奴婢或舞妓，而剩下的没有买主的，全都会被当场杀死掩埋。

翔看见市集的远处，果然立着触目惊心的数个大土丘，有的已野草萋萋。那难道也将是他的葬身之所吗？

人族买主们在各个木笼间转来转去，像挑选牲口一般，看中了谁，就让看护把他拖出来，打量一番，讨价还价。笼中的羽人，大多瞪着麻木的眼睛。

凄厉的哭叫声传来，那是被挑中了的羽族女子，她被按倒在一旁的板上，被用尖刀活活挑去背后的凝翅点，那女子的惨叫声像是要把自己撕裂了似的。翔紧缩在木笼的一角，颤抖不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下午的时候，一个喊声在木台上响起来：“各位来看，这里有稀罕物，鱼尾的鲛人，没有见过吧。从沼泽里网上来的！要是没有高价，我就献给青阳王去讨赏了。没有五百金株，可绝买不着！”

翔一惊，难道是镜儿么？泽不是在保护着她么？她竟也被捉来了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看见人们冲上台去，围住了一个青色的身影，嚣叫狂笑着。

那声音再次喊了起来：“恭喜齐吉彻部武将军得此宝贝！”两个士兵抬着一个麻袋走出人群，袋口处只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绳系在她的脖颈处，就这样被抬上了马车。

翔忽然觉得有一个熟悉的脸庞正注视着自己，他抬头一看，笼外的竟是父亲，他的人族父亲——颐。此刻他穿了一身人族士兵的战衣，腰中挂着长刀，面色焦黑，胡须满面，翔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

“父亲！父亲是我！”翔惊喜地大叫着。

但颐却像受了惊似的，一转身在人群后消失了。

翔冲到笼前，惊慌地望着，却再也看不到他。父亲不可能认不出他了，也不可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为什么要走？只因为我们已经是交战的种族了么？还是自己背后这丑陋的翅膀使他厌恶？

翔忽然觉得，死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如果活在世间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你的名字，那么和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奴隶市一直开了三天，翔所在的笼中只剩下他和另外几个老病者了。贩奴者们开始拆解集市，把那些还在笼中卖不出去的羽族拖出笼来，就地杀死，血流遍地。贩奴者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清理着。翔觉得浑身冰凉，他不能想像自己被拖出去，刀落在自己颈间的情形，可屠杀者已经来到自己身旁的木笼了。翔紧闭双眼，不敢看就发生在咫尺的杀戮。

当这间笼门终于被砰的一声打开，翔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他身边的人被一个个拖了出去，没有人挣扎。当一只粗暴的手也将自己拖出笼外时，他发现自己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原来人在绝望时，脑袋中什么都不想，接受一切命运。

他身边的羽人倒在了血泊中，刀斧手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羽人真奇怪，别的羽人不飞行时翅膀就化了，可他的却还留在背上。”那个持刀的人说。

“这家伙的背上长的是什么啊，那是翅膀吗？真吓人。反正卖不出去，杀了吧。”

忽然一个声音说：“等一等。”

翔抬起头，看见了他的人族父亲。

颐显得更瘦了，像几天来都没有睡好觉似的，脸上衣服上都是脏污，但眼睛冒着亮光，像是为终于及时赶到而喜悦。

他抛下十个银株，对一旁的贩主说：“这是你当日对我说的价钱，是吧。”

那贩主接过钱，一言不发。颐一把抓起翔，向外疾走。翔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捏得分外紧，分外紧。

直到远远离开奴市，颐才像是力气终于用尽了，抓着翔一齐倒在路边。他还是不肯松开抓着翔胳膊的手，也许怕一松手他又离开了。可他的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眼睛望着前方的土地，虚浮无神。

“父亲……”翔说。

颐不回答，过了好久，才张开焦干的嘴唇：“你知道你值多少钱？”

“十个……银株？”翔喃喃说。

颐摇摇头，嘴唇抖动。

“父亲……你……”

“那是你的姐姐……”颐紧抓着翔，“我把你姐姐卖了……”

他忽然一把把翔甩了出去：“我当初为什么要养你？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一直祸害我们家，因为你，全村都被抄了，我们没有了地，田被用来养马，我一把年纪要被赶着上阵去拼老命。我傻啊，我傻啊，居然养了个羽族。我这一辈子就害在你手里了。可怜我的阿沐啊，阿沐……”

翔呆坐着，觉得有一种力量在撕扯着他，要把他五脏六腑都撕碎了。他也宁愿自己被撕碎了，为什么人在世间，总是有这么多的苦，为什么人为了活着，总是要像草芥一样。战争是为了什么呢？以前安宁的生活全没有了，有谁能从厮杀中得到好处呢？

他忍受不了心中的煎熬，跳起来向野地中狂奔而去。颐在后面愣了愣，喊：“翔，回来！我的孩子，回来！”但翔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他再没有勇气面对父亲，父亲也无法带着一个羽人生存在军队里。他曾经充满憧憬，想带着一双翅膀，飞回到父亲、姐姐和小丹的身边，向他们炫耀。但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幼稚的空想。现实是如此残酷，人族和羽族注定无法共容于天地间，翔只想狂奔下去，恨不得抛却一切，连自己也忘了。

10

那之后的几天里，翔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弄到十个银株，用任何方法，都要得到，一定要赎回他的姐姐沐。但他能如何做呢？他不能工作，不能乞讨，一个羽族接近人群立刻就会被杀死或重新捕为奴隶。他只有躲在林中，睁着一双仇恨的眼睛，看着路边走过的人们。

路边走过的有人族的军队，但更多的是贫民与流浪者。翔等待了三天，这三天他一动不动，竟然不觉得饿。直到他看见一个青衣人走了过来，他的袍子竟是华贵的云纱，随着走动的步履泛着深浅的影调。而袍子的主人却是高瘦如杆，像是风中芦苇，走路歪歪斜斜随时要滑倒一般。

翔想，杀掉他，从他身上一定能找出十个银株。但他忘了自己只有八岁，仇恨充斥了他的心灵。等青衣人走过他身边，他抓起一块石头，走出了树丛。

羽人的脚步是悄无声息的，翔来到青衣人的身后，举起石头，想向他的后脑砸去。青衣人却猛转过头来，翔一下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长相奇怪的人。他一身青袍，下巴尖瘦，细卷的焦胡须，一双怪目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总像在瞪着你。

“哦，”青衣人望着翔的眼睛，“你心中满是仇怨，真是块好材料。”

他的目光这时落到翔那无法脱落的血红残翼上，怪目猛地圆睁，瞳孔像是被眼白挤到了一起，连胡须都立了起来。

“这……这样的羽翼……这莫不是上天要赐给我的？”

他蹲下来抓住翔：“小兄弟，我给你十个金株，你以后做我的徒弟好不好？”

翔高举起石头，猛地拍了下去，青衣人怪眼一翻，嗷一声倒在地上。

翔拍完才想起来，他刚才要给自己十个金株，是十个银株的十倍呢。

11

一处青翠林间，白石围成的泉池里，波光粼粼，那身体修长的鲛女正游动着，池周围一群宾客铺毡而坐，饮酒作乐，呷兴正高。

“武将军这次突入宁州羽族之地数百里，连焚数座城池，诛异无数，获虏近千，又得了这么个鲛人宝贝，真是声名远扬啊。”席中有人大笑着。

那首席上的将军举杯大笑：“这才是刚刚开始，此次瀚州诸部联盟进击，定要击破羽都，将羽族一举屠灭，只有消去这心腹大患，才可称雄北陆，再图与东陆胤朝相争。”

“北陆草肥马壮，南下之日不远。只是……”那宾客凑前身道，“青阳部吕嵩气势日盛，各部真的要尊他为盟主了么？”

那将军的脸色低沉了下去。就在这时，那青袍焦须的怪人拖着翔从席间穿过，全然无视众人的目光，向他自己的帐中走去。

“庐先生，不过来喝一杯么？”武将军唤着，怪人却丝毫不睬，看也不向这边看一眼。

“这怪人是谁？”席间有人问道，“好生傲慢。”

“嘘，”坐旁人道，“辰月教的主人，可是你我惹不起的。”

那问话人顿时脸色惨白，看见那青衣人，仿佛如看到死神一般，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可是辰月教主的头好像破了，不知世间竟还有这样的高手，可以使辰月主人受伤？”席间人议论着。

翔被怪人紧紧拉着，踉跄着奔过席间，他的目光向场中间的池中望去，只见那鲛族女孩尾上的鳞片正映着银光，她的眼睛在波光中清澈透明，却空空如也。

那一晚，一轮巨大明月升起在天空，青衣怪人把翔拉出帐子，带到了高坡上，坐下来看着月亮。

“七月十四，已经是起飞日后的第七天了，明月看起来还是这么大啊。”青衣人叹道，他的声音干枯沙哑，像是几十年没喝过水一般。

“我要救我姐姐，你能不能借我十个银株。”翔说。

“你说了一整天了！我说了，你给我当徒弟，什么金株银株，以后你要谁死谁就得死，你要哪国亡它就得亡，天下人的命运都是握在你手里的。”

“你是谁？”

“你看那是什么。”青衣人用手指向天空。

“月。”

“有几个？”

“只有一个。”

“你再看看。”

翔仔细地看着夜空，可除了那一轮硕大的明月，其余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他摇摇头：“再没有什么了。”

青衣人冷笑着：“你多看看，等看出了什么，再来告诉我。”

他站起身，坐到一边，再不说话。

翔又向夜空看去，可还是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他不知这青衣人到底想做什么，只好望着黑色天幕发呆。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害怕那些惨景扑入心中。他克制着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是怔怔地望着夜空。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再定睛看，却又消失了，他试着回到刚才的状态，虚化了自己的眼界，渐渐地，那个轮廓又显现了出来，它就在天空，那么明显，那么巨大。

翔惊恐地大叫起来，向后移去。这个时候青衣人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你看见它了么……”

“那是……那是什么？”

“告诉我你所看见的。”

“是……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在明月的后面，比明月还要大得多，它和周围的天幕不一样，因为它比周围更黑更暗。”

“是的，那就是它。你果然可以看见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暗月。”

“暗月……那就是暗月？”

“是的，星术师们都说天空中有双月，它们是共生的，但平时人们只能看到明月，却看不到暗月，因为它没有光。暗月是代表着仇恨与毁灭力量的星辰，却注定要与象征爱慕与深情的明月相伴。双月是欲望的两面，它们若即若离，时近时远，在双环的轨迹上交错而舞，永不相碰，却也绝不离弃。”

青衣人站到了翔的身边：“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一双畸形的翼吗？”

“也许……因为在起飞日那天，我正凝出双翼时受到了惊吓。”

“不，因为你在那一天，是不可能凝出你真正的双翼的。七月七日是明月离大地最近的一天，而你，却是暗月族的后裔。”

“什么？”

“你是否一出生就被遗弃？因为你来自羽族中最受厌弃被视为最低贱的氏族，这个氏族一生都不可能在起飞日凝出翅膀，他们注定只能凝出一双残翼。”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羽族受着双月衡力的影响，大多数羽族感应到的是明月的力量，所以他们只能在明月靠近大地的时候飞翔。明月之力主爱与繁衍，所以羽族在七夕起飞日时表爱意行婚配，飞向新的山林，建立新的家庭、族落。他们以洁白的翼为血统最高贵的象征。但却有一支羽族，他们凝出的双翼如墨，感应到的是暗月的力量，暗月之力主恨与杀戮，墨羽族展翼之时，一定是灾难降临之日，所以他们是被仇视的一族，如果有翼根为黑色的孩子出生，就会被抛弃。现在，这样的羽族已经极其稀少了。”

“那我还能飞吗？”

“你也看到了，你在起飞日凝出的是一双残翼，这就是明月抛弃你的结果。由于明月和暗月是永不会交汇于一点的，所以，在其他羽族的起飞日，你是无法飞翔的，但在其他羽族都无法飞行时，你却可以高飞。”

“其他羽族都无法飞行时？那会是什么时候？”

青衣人忽然叹息了一声。

“你要知道，暗月投射到这个世间的是仇恨与毁灭，所以，你所能高飞的时候，一定是灾难降临到世间之时。当你的双翼扬起，你身边的一切都将陷于血与火——骨肉离散、至爱分离、霸业倾颓，万事皆化为云烟。”

他转头望向翔：“你还要飞翔吗？”

12

“你还要飞翔吗？”

翔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望着黑色天空，想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暗月的影子消隐无踪。但翔知道，暗月仍然在，就在那光的背后，召唤着他。

“暗月能给你明月所给予不了的力量，这力量将使你的高飞无人可及，但它却不能如明月般给你生命的活力；相反，它给你双翼的同时需要你将生命献祭给它。你飞翔得越久，你的生命就消逝得越快。”青衣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那夜，青衣人说，“我给你起一个名字，你一直称自己为翔，可你偏不能飞，我与你改姓向，名异翅吧。”

“你要做我的师父？你要教给我什么？”翔问。

“告诉你纵横于天空和大地之间的秘密。”

“可你说我凝出双翼之时，就是灾难降临之日。”

“那又如何？这正是我们辰月教要做的，使一切陷入混乱，使世间永远不会有强大的统治者，谁强大，谁企图把纷乱的星辰轨迹尽掌于手中，谁就是我们的敌人。你知道羽族今年为什么会被屠族？因为他们太兴盛，超过了我们辰月教所能容忍的范围。”

“为什么要这样做？”翔大喊。

“因为天数，这苍茫环宇本无一物，从无中得混沌，从混沌中又生了墟荒二神，墟神求凝聚一统，荒神求纷乱离散。若是墟神得胜，这天宇就将重合为一，一为有，亦为无，那么什么九州大地、诸天星斗、炎凉四季、诸族诸灵，全将融为一体，无面无目。而我众行荒神之大道，以双月为尊，生众生欲望，生贪与怒、爱与仇、怨与痴，才使这世间生生不息、变化无穷的正道，为大荒之本意。故我等奉至性至灵、弃躯壳、脱凡骨，达终极愉悦之境。”

“你想救你的姐姐，想救那个鲛女，没有关系，我都会替你做到，她们能得到自由。但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救不了天下所有的人，不要与辰月之道违抗，再强的英雄也不能。暗月永在天空，所有人都不喜欢它，但它却不会因为人们的厌弃而消失于天际！”青衣人扬手天际，袍袖飞舞，“没有暗月的引力，明月就会坠入大海，那才是真正的毁灭。”

“不！我不明白！”翔后退着。

“你现在当然不可能明白，我只是要你做一个决定，是否用你与你周围人的生命换一双高扬在天的羽翼。这没有人能帮你。你去吧，当你想要飞翔之时，我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的。”

13

少年向异翅又走在了逃亡的路上，带着一个许诺，可以飞翔于天空的许诺。但青衣人所说的，他并不是太明白。为什么他的展翼注定和灾难一起，为什么暗月注定不能和明月共辉。

姐姐阿沐和镜儿，青衣人现在应该已经给她们自由了吧。可是，她们又能去哪儿呢？或许，她们更宁愿过奴隶的生活，因为那会比流离奔波、不知会倒毙在何处的生活要好得多吧。可是，翔已经不能做得更多了。那青衣人使他害怕，他不愿意成为他的弟子，虽然他许诺可以使他拥有令天下敬畏的力量，可是，他不想变成使所有人都害怕的人。他还记得当同乡与亲人都惊恐地向后退去、远离他时的那种孤独与绝望。

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又过去了。

这一年里，瀚州涌来的人族军队几乎杀遍了宁州所有的羽族部落，羽族惊惶失措地向南逃亡着。而向异翅也一路追踪着羽族的踪迹，希望能在人族追来前找到他们。

这一天，当他登上一处山峰，他看到了火潮。

在眼前的原野中，一道巨大的黑云遮蔽了天际，云的下方是几条细长的金红色的线，蜿蜒在大地上，缓缓蠕动着。

那是长达几十里的火焰，在它的前面，连最快的鹿都跑不过它，而这不过是近百道火潮中的一条……那是人族军队的杰作，他们借助八月的风势，以大火来驱赶森林中的羽族。

东边的火潮快要合拢了，那时它们将形成一条数百里长的怪物，走过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以留下。他必须要在十一个时辰后，火潮烧到他要通过的山口之前冲过去。不然，他就会被火海包围，成为无数焦躯中的一具。

向异翅光是看到那遮天滚动的黑云，就觉得要窒息了，他难以想像在火潮的近前抬头注视它的情景，那巨大的黑色一定会倾倒下来吞没他的。

向异翅大步地冲向山下，陡峭的山势使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当从一个落脚点跳向下一个落脚点时，只要某一步没找准立足处便会滚下山去，他只好横下心大步奔跃。渐渐地，他找到了窍门，每一次脚点地，都尽量地向高处跃起，这样大步前行，速度大大加快，腿也不抖了。

向异翅发觉原来自己的身体轻是有好处的，换了普通人这样冲下山去早已折断脚或是摔翻在地了，而他跃在空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仿佛天空和大地在同时吸引着他，当天与地的力量达到均势的一刹，那感觉妙不可言，让他下一次只想跃得更高。

快下午的时候，转过一个山脚，向异翅看到了另一条火潮。

面前的平原一望无际，一东一西两条火潮从两边的山脉中冲出，像两只巨兽狂吼着对冲而去，滚滚黑云像它们的毛发般一直披散到天际。中间的草原仍然阳光水美，和两边地狱般的景象形成对照，而云的阴影正从两边移来，移过他的脸，这美好的一切就要被这两扇即将合拢的巨门关在外面了。

必须在它们合拢之前冲过去！向异翅狂奔着，他的心中轰然作响，早已没有了思维，只知道尽力狂奔，拿命运做赌注。

而两侧的山谷中传来了隆隆声，向异翅一开始以为那声音只响在自己心里，可后来又听见了无数嘶吼声，庞大的兽群从山林中冲了出来，也向那惟一的生路冲去。

一时大地上万足驰奔，生与死两大神灵在角逐竞力，掀起平地的风暴。

两边的兽群渐渐把向异翅裹进了中间，他的耳边全是奔驰的巨响，随时可能被惊狂的巨鹿野牛们冲倒踩烂，可向异翅反而觉得心中安定了些，毕竟有这么多生灵和他在一处。

离火潮越来越近了，高耸入天的黑幕在向异翅的视野中颤抖着，向异翅仿佛觉得那是大地上的尘泥正浩浩地涌向天际。双脚早就没有了感觉，像是肌肉已不起作用，完全由求生的意志在推动着人狂奔。向异翅忽然发现自己在狂喊，飞扬的灰烬落满他的脸，天空不知何时有黑色的暴雪纷纷而下。

忽然有什么声音划破了奔腾之声。向异翅看见天空的黑雪像被无形的线带出了道道直痕，这些直痕从天而下，直冲向兽群。近处的几头野牛忽然就栽倒了，接着有厉风掠过了向异翅的耳际，把他的脸刮得生疼。

这是什么？他的心中尖叫着，而少年却在他前方半里之外，中间有兽群相隔。向异翅觉得那可怕的手正在后面想抓住自己，他索性低下头，顶着那道道风痕向前猛冲。

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黑云里有翼方，起身，射！”

向异翅震惊了，这声音不是少年的。而随着这声音，兽群中呼啦啦立起一片身影，原来有许多人藏身于高大巨兽身侧，此刻他们弯弓搭箭，向天空射去。黑色雪幕被无数劲痕撕扯扭曲，地面上每时都有奔兽重重摔倒和人的惨叫声，而那黑云的背景之中，似乎也有什么巨大的黑雪片栽落下来。

“人族的战车在前面列阵了！”又有声音喊着。

“有许多强弩，战车约二百辆！步兵近千……”前方另外有声音传来，许多声音遥遥呼喊，向异翅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军阵之中。

突然就在背后极近处，一个声音大喝了一声，向异翅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子忽然腾空了，接着落到了一头长毛巨牛的背上，一只手臂拢住了他。有人对他大声说着什么，他却没有听清。

向异翅仰头向后看去，是一个高个子的战士，穿着薄皮甲，头上戴着束发木冠，一根白羽在风中疾舞着。

“是羽族么？”

这时风吹来大股呛人的浓烟，把兽群裹了进去，向异翅咳嗽着，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前方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就在烟雾之中，肉搏战已经开始了。那名骑手把向异翅的身子紧紧按低，两人伏身在长毛巨牛的背上。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向异翅看不到那烟雾中的血腥场面，只听见各种声音响成了一片：兽群的嘶叫声，人的喊杀声，金属的撞击声，沉重的器物翻倒声。这是向异翅第一次经历战争，但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热流扑面，灼得脸上刺痛，原来兽群正向结合的火带间只数十丈的缺口拥挤着，天空中有无数火把箭矢落下。旁边有人喊：“陷阱！”巨响声中便有惊狂的巨兽向这边狠狠撞了过来，向异翅觉得自己随时就要被挤成肉泥。这时座下的巨牛猛地跃了起来，向异翅的身子直向后倒，幸亏背后有那骑手挡住，才没有摔了下去。

这时眼前豁然一亮，原来他们从烟雾中冲了出来。向异翅发现冲过了火带，刚有些安心，却看见前面太阳光下一片闪亮，那是密密严严的铁甲军阵。

身下的巨牛早已惊狂，和一同冲出的兽群一起，不顾一切地直向那铁和长矛的墙壁冲去。

向异翅害怕地想从巨牛上跳下去，可那战士的手紧紧地按住他。就在这时，向异翅忽然看见那火头又从一边追了上来，但火中似乎有什么在动，一个躯体从滚滚的火流中拱了起来，变成了一头狂奔的怪兽。

热流从两侧涌来，许多头这样的火兽被风驱赶着奔过向异翅的身边，冲向前面的军阵。

看起来不可撼动的军阵开始抖动了。

火兽扑进了军阵，被撞碎成大片的火焰，惨叫声传来，阵地崩塌了，铁甲军士们披着火焰逃奔着，在羽人的箭雨下倒地……

14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原野上的草被染得绯红。野牛群们在这里安静地吃着草，若不是看到它们身上的灼痕与箭伤，谁也不知道它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向异翅在原野上走了很久，也没有发现那同行少年的踪迹，他甚至连那少年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他会死在火中么？

周围许多的羽族开始点火煮食，向异翅看着这些人群，他们大多瘦削，很少有胖大壮实的身材，头上的羽翎在风中飘舞着，远远望去像满原野的花开了。孩子们在草地上跳笑追逐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生死经历。父母在火边召唤着孩子们回来吃饭，这声音此起彼伏……但没有人会召唤向异翅。

向异翅转身，孤独地向人群外走去，他想让夜幕吞没自己。

走了许久，回望营地，它们已成了遥远的点点火光，像湖中的群星。

在这安静之中，忽然有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很遥远，却很庞大，被风吹卷得断断续续，却又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向异翅向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暗蓝色，让向异翅觉得自己正走向天空，但他想这是不可能的，那是什么呢？

风越来越大了，开始有透骨的凉意，并带着一种浸透人全身的气息。

向异翅停了下来，那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天地间所有声响，强风逼得他难以呼吸，那气势让他再不敢上前。

这时有人在他身边长长叹息了一声。

那声音很苍老，向异翅吃了一惊，转头才发现有一个高大的黑影静静地站在一边的岩石上。

他走上那岩石，来到那人的身边。

“前面是什么？”

“是我们永远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是什么能这样强大？”

“是大海，连羽人也飞不过的大海。”

黑影回过头来，暗光中向异翅能看清他飘飞的长须。

“我们被逼到了宁州的最南端，背后是火潮与追兵，而这里与对面东陆澜州相隔着千里的海域。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大概明晚，雷的大军就会追到这里，那时，如果我们飞不起来，大海就会被我们的血染红。”

向异翅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

“明天就是又一次的起飞日了，可是即使我们能飞起来，我们多数也将坠入大海之中，因为只有极少数的翼可以强到飞越千里天拓海峡。”老者忽然举起了双手，对着迷蒙昏暗的天空大喊着，“双月啊，你们还在无动于衷地移动吗？不论多么大的哀伤与绝望，都不能使你们有分毫的改变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羽族战士快步奔了过来。

“长者，各族族长在等着您。”

“走吧，孩子。”那老人揽过向异翅，和他走下岩石，“去和大家在一起，明天晚上，将有太多的人你无法再见了。”

……

向异翅坐了下来，他感到草扎着他的手，他感到心在怦怦乱跳，他无法安静，他听到风呼啸着，感到身体在冷风中发抖，他甚至能听到长者笃望在一边的呼吸声，他的心乱极了。

这一切真像一个梦，向异翅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周围都是陌生的一切。如果我静开眼，会不会看见自己正躺在家中的木床上，父亲在外屋打着鼾，姐姐轻轻说着梦话翻身，火种还在灰堆中轻轻地一闪一闪着，一切都又回到从前。

可是不，这刺骨的冷风是真实的，脚边的草茎也分明地扎着他。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天就要死了么？向异翅被这些问题紧紧折磨着，他再也无法安坐，那恐惧从他身后扑来，逼得他猛跳起来，向野地中奔去。

远处的营地上轻轻扬起烟尘，向异翅忽然有了恐惧，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这草原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顾一切地向营地奔去，还好，远处的人群仍在走动着，匆忙但没有离开。

向异翅在营地中走着，他发现人群都在盲动着，他们走来走去，把包袱解开又包起，在各个群之间跑来跑去探寻着信息，但没有人来给他们一个命令或指引。

向异翅没有看见长者笃望，他想自己是这些人中最茫然的一个。

忽然一个纤细的声音在背后喊他：“小翔，真的是你？”

向异翅回头，竟然是他在羽族村落的邻家女孩小悠。

“小悠？你在这儿？你的父母呢？他们还好吗？”

“我……”小悠笑笑，“我找不到他们了。不过族长说他们在天拓海峡的那一边等我呢。我只要飞过去就又能和他们在一起了。”

族长说的是谎言。向异翅明白，有多少人死在了那场屠村中。小悠就算飞过海峡，也看不到她的父母，何况，她这么小，根本不可能飞过去的……

“阿父阿母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不等我就自己跑到东陆去呢？东陆一定很好玩吧。听说东陆的南方是根本不下雪的，也没有冬天，一年到头草都是绿的，繁花永远盛开，那多好啊，我一定要去，让我的阿父阿母带我去，这次我紧紧拉着他们的手，再也不让他们偷偷飞走了……”

女孩子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忽然停下来看着向异翅，问：

“我们都会死吗？”

那纯净的目光顿时漾化成一团雾，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向异翅不知所措，他曾以为自己是最孤单无助的人，奇怪的是当他面对一种更柔弱的情绪时，反而有勇气从心中涌起来了。他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腾跃而起，直上天空。

……

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向异翅和小悠一起坐在许多孩子的中间，他们面向大海，这里是羽族阵营的最末端。在他们和将至的人族大军之间，隔着数万严阵以待的羽族，不论男女，全部手握着武器。

“当你们一感应到月召，就拼尽全力地凝聚翼……”一位战士统领大声吼着，“要相信自己能做到！一旦飞起来，你们就自由地选择方向……前面，是大海。在传说中，千里外会有另一块大地，你们能不能到达，只有看明月是不是选择了你们。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飞向别的方向，留在这片土地上，但是人族很快就将统治这里，你们不会再有家园，只有躲藏在山中度过余生，或被捉去像猎物一样被钉在木墙上……自己选择吧！大海，还是山林！你们的父母会在你们的身后，他们将战斗到你们飞起来为止……”那统领停了停，忽然把声音提到最高：“像个真正的羽族！飞起来，就在今晚，你们能做到！你们是羽族的孩子，是将来统领天空的人！”

这喊声过后不再有人说话，所有的羽族少年都在准备着，能听见有人在细细地哭泣，但不再有人呵斥和教导，这个时刻，没有人再能帮助这些孩子。

向异翅静静地坐着，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心中安宁，也许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和他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恐惧都在昨夜的狂奔中发泄殆尽，他甚至完全没有准备去感应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大海在面前声声地起伏，这种安宁让他什么也不愿去想。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身后远方渐渐传来了一些声响。在十几里之外，战斗已经开始了。

这时候那些骑着蹄带火焰的巨马的骑兵们正在呼啸着冲向第一道防线么？

这时候无数的乱箭正挟着火痕飞过天空么？

这时候战车正在从羽族们细脆的骨头上碾过么？

向异翅没有回头，却知道背后的天空中，一片血红正在升起，越来越广，恐怖地泛满了半个天穹，并压向他们的头顶。

是的，他不用回头，他能感觉到。正如他不睁开眼睛，也能感觉到太阳的方位。可他为什么感觉不到笃望所说的巨大月轮的存在呢？

那是因为光。向异翅想，太阳是有光的，背后的火焰也有光，所以我能察觉。可是，那个巨大的东西，它一定是没有光的。它在天空中无声地移动，那不是明月，而是暗月！

一种恐惧紧紧抓住了向异翅，为什么？为什么他所感到的是暗月的逼近呢？

15

在数里之外，长者笃望正立在哨台上，看着战火慢慢地推进过来。

一位族长走上了哨台：“太奇怪了，今夜的月召竟然来得特别迟，现在都没有一个羽族能凝出翼来。”

笃望沉默了一会：“让弓吴部和古辰部带上弓箭，每五十人一队，每队三名翼领，到阵前去。”

“长者，如果我们凝不出翼，以我们的体质，去和人族肉搏就是送死！我们的箭射不透战车，而牧野军有三百架强弩和强大的术师。”

笃望转过身来。

“我们需要时间……等待明月力潮的来到，而时间……只有用命去换取……”

“我明白了……”那族长低下头去，“我会亲自带我的族人上阵。”

“只要战斗，就可能！”笃望须发激昂，“我想了很久，全部等待着起飞后飞向东陆，这样是没有时间的，最后我族将全被屠杀在海边，只有让一半人去为另一半人争取机会，整个族才有存活下去的希望。”

“是的……我明白了。”族长深深躬礼，“我这就去将他们编成阵。长者，您也休息一会，集中一下精神吧，您还要带着我们渡海，还有长路要飞。”

“面对大海我也是一片茫然，不能再做任何的指引。我老了，不可能飞越大海，也不想让族人看着我落入海中。至颜，你明白吗？”

“是……”族长至颜流下了泪，转身去了。

笃望转身，眺望那愈来愈红的天际，火潮正在以每刻几十里的速度推进过来。烈火之畔，是人族的大军。

“明天晚上，会有谁仍活着？”

……

飞掠过天空的持箭身影是可怕的，这曾经是人族心中的恐惧图画，人起初以为这些翼影来自天空神界，但当弓箭被发明，天空中的人可以轻易夺去大地上生灵的生命时，人族开始将羽人视为可憎的妖灵。

每过一年，羽族的疆域便增长一倍。

到了火雷朝统一人族七十九部这一年，羽族已经在大地北部形成了数千个村落。

没有人知道羽族从哪儿来。有人说他们来自于北方无边寒冷的冰原，也有人说，他们就是人族中的一支，因为误食神秘花果而化成。

羽族曾经建立过部族的联盟，选出过羽王，但却一直没有巩固的国家。也许因为羽族的天性，他们像春天草原飞扬的绒絮，飘散四方，离开所有王的视野，离开所有有法度与规则的地方。羽族的村落几乎永远不会形成城邦，因为下一代一长大，就飞离了故乡，飞离了父辈的视野，去寻找自己的乐土。

而人族，却在定居的土地上一代代地劳作着，直到村落长成高城，平原变成田野。

所以羽族纵然能高飞，大地却属于人族。

太阳即将升起来的时候，如同黑暗与光正在东方天际撕裂的云端挣扎，羽族和人的战斗也到了最激烈的一刻。

黑红色的潮撕开了羽族的防线，人族牧野氏踏火骑军奔涌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所以羽族即使有力量，也无法复合他们的防线，何况天生身体单薄的羽族在高大的火蹄战马前就像草绒在狂风之中，容易消散。羽族是多好射手的，但是射手的箭难以穿过重骑兵的铁甲，因为羽族的力量不足以使他们拉开强弓。

黑色的镔铁在那时是稀有的，但是牧野族却打造了五万副骑兵的铁甲，据说那是因为他们俘获了南方的河洛王为质，勒令河络族日夜开采铁矿。黑夜，冶炼的火光把整座康都大山都照亮了。河络的汗，这一刻变成了羽族的血。以前人族没有铁甲骑兵的时候，他们不敢踏入羽族的领地，但是当这支强大的骑兵被建立起来，羽族的村庄就轻而易举地被踏碎了。羽人的尸骨被踏进泥中，在火中愤恨地燃烧着，发出诅咒的声音。而那蹄上燃着火的巨马，是牧野氏从极北冰原寻来，用了十年的时间，杀了上百个灵巫献祭，终于在那一天，在那巨马的百千后代的足上，同时腾起了赤红的火焰。在平时，那只是一团鲜红色的长绒，而当战马奔驰到急速，火星就从它们的蹄上迸出，红绒变成了烈火，使所奔过的地方就燃烧起来。而神奇的是，当它们停歇下来，火渐渐熄去，巨马的四蹄和红绒却完好无损。当人族牧野部有了这样一支骑兵，他们决心开始征服大地。祭天者登上高台，呼唤着强风，连天也被他的声音震慑了，顺从地将暴风的力量赐给他，连贯数千里的黑云推向北方，驱动着火潮，羽族最黑暗的时代开始了。

16

但是。

仍然没有羽族能够飞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今天是起飞日啊，明月的力潮这时应该已经达到最高了。”长者笃望怔怔地望着天空，乌云遮盖了一切，看不到明月的影踪。

“苍天真的要抛弃我们了吗？”

向异翅听见他背后最后一道防线的士兵们发出了怒吼声，举着长矛开始冲锋，但随即他们瘦长的身体便在重骑兵的劈砍下绽开了，向异翅清楚地听见了刀击碎骨头的声音，听见头颅沉闷地落到地面上，听见血从腔中喷出的噗噗声。

他不用回头便能感知身后发生的一切，这或者是羽族敏锐的本能，但他却独独感应不到来自天空的召唤，那能使他起飞、证明他是一个羽族的自然力。

他身边的少年们开始惊慌了，有人开始哭泣，四周越来越混乱嘈杂，卫兵们也不再喝止惊慌者，因为一切都已失控，他们只是惊恐地看着踏火骑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开了羽族最精锐战士的防线，两千羽族战士片刻间消失在火海之中。

少年向异翅听着背后大地的震动声越来越响，直到身边的土粒都在跳动了。他脑袋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想着：“为什么还飞不起来，为什么还飞不起来？”

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但向异翅浑然不觉，在最混乱的时刻，他却陷入了最异常的专致，到后来他连飞也不再去想，心中完全空白一片。

但真的什么也没想吗……不是的……分明有什么在他的心中晃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喧嚣。

“他不是人族！他是羽！他会祸害我们整个村庄。”

“看啊，他的翼……太可怕了……他不可能和我们一起飞的……”

“不，不要留下我！”向异翅高喊着，“为什么你们总是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恨你们！”

突然……有什么闯入了他的心中，一个无比巨大的影子直压下来，它移动得那么迅速，瞬间吞没了所有光芒。

向异翅没有睁开眼，但却分明看见它就在自己的头顶，无边无际，像是从高空俯视另一片大地，但那片大地，却是灰色毫无生机的。

在那大地的北方，一道极巨大的伤痕正如新被扯裂一般，向外不断涌出血红的岩浆，那巨痕横贯了大地的三分之一，也许足有数万里之长，千里之宽。原来……人们的传说是真的。

向异翅小的时候，就听过暗月的传说。人们说天上不止一轮明月，其实还有一轮暗月，但暗月是没有光芒的，所以人们看不见它。传说暗月是上古的一位青年，爱慕着名叫明月的女子。但在保卫部族的战争中，暗月的脸庞上被留下了永远的可怖伤痕，明月因此厌弃他，弃之而去。暗月无比痛苦，这痛苦使他脸上的伤口永不凝结，鲜血永远流淌着。他天天跟随着明月，苦苦询问为什么。明月因为害怕暗月的跟随，退到崖边，失足落入海中而死。暗月无比悔恨与绝望，也跳下崖去。后来，海中升起两颗星辰，一颗光华美丽，一颗却暗无光芒。但暗月却永远伴在明月的周围旋绕，不会离开。最近时两月之间只有数百里，但却永远不能相触。人们常看见明月的形状发生改变，那就是暗月移过她的身边，遮挡住她的光芒的缘故。

而现在，向异翅如此真切地感应到了暗月的存在。

他甚至可以在心中那景象上看清暗月上的每一处山谷和枯峡。他越是凝神去看，就觉得那暗月又移近一分，渐渐地，他发现，不是暗月移向自己，而是自己正飞向暗月！

突然那在一年前七夕之夜扑来的那种腾飞之感再一次抓住了他，身子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量，血液开始如燃烧般烧灼着全身，他仿佛变成一团烈火。而这火越燃越烈，烈烈直冲天际。火焰中，他猛地一振，轰然巨响中，两道宽大无比的火翼直扬了起来！

向异翅明白，自己可以飞翔了。

不用回头，他知道这一次绝对不是畸翼，他知道也许羽族中从来没有过这么巨大的双翼。

光芒消去，羽翼凝结。向异翅轻轻扑动，身子便腾了起来。

背后传来了一片惊叫之声。

“黑、黑色的羽翼！”

长者笃望听到了这个消息。

“黑色的羽翼……它终于来了……”他怔怔地转头，望着大海边，那还泛着灼红光华的羽翼正缓缓升起。

“今年的起飞日，暗月遮挡了明月……这是天亡我羽族啊……”

海边，羽人们惊恐地大喊着。

“那是荒神的象征，我们完了！”

“暗月和明月是不能共现于天际的，他飞上了天空，我们所有的人都无法飞翔了！”

“杀了他！”

“射死他！”

羽人们搭起了弓箭，向向异翅射来。

当箭风划过少年的脸，他大喊着：“我做错了什么？”

可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胸，剧痛立刻吞噬了他的所有呐喊。

又是一箭射在他的手臂上。

像是自己做出了反应，那巨大无比的黑色羽翼忽然猛力一扑，狂风卷起了海浪，扑向海边的每一个人。向异翅冲天而起。

一切突然变得那样遥远和渺小，他看见了无比广阔的大地。

远处，有如天上所有的星辰都坠落到了地上，砸出千万点的火光。那是人羽交锋的战场，无数人正在漫长的战线上厮杀着。火潮正向海边推来。岸边纷乱一片，成千上万人在几十里的海滩上跑动着，呐喊着，挣扎着，他们都不能凝出羽翼。在暗月主宰天空的时刻，只有墨羽的族裔可以飞翔。

向异翅在空中，看着这一幅长长画卷在自己眼前移过，屠杀与毁灭。突然，一双眼睛震动了他。

是小悠，六岁的小悠，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沙滩上，不哭，不叫，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平静地注视着他飞向天空，眼中只是纯然一片，背后的血与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向异翅忽然就流下泪来，眼泪落在大海中，可大海那么大，一滴泪落进去，不会改变它，千万人的血流进去，也不会改变它。

羽翼带着向异翅直飞向高空，他睁着眼，看见千百支羽箭如悬浮一般飘在自己身边，那是极速的飞翔带来的奇景。身子翻腾过天际，暗月在头上旋转，身上的箭伤痛得他恨不得立时死了。但他就那么睁着眼，眼中只有蓝汪汪的一片，可怕的世界不见了，虽然惨呼声响彻耳际，但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只看到苍天。

后来向异翅长大了，成为了鹤雪之主，每次做关系到无数人生死的决定时，他就抬起头来看着天，这样，他就会觉得，多少血污多少流离，不过是虚幻而已。

只有小悠的那双眼睛，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他没有看到小悠是怎么死的，也永远不敢去想像。记忆中，小悠永远站在海边，静静地，不说话，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等着她的父母飞回来接她。

“暗月投射到这个世间的是仇恨与毁灭，所以，你所能高飞的时候，一定是灾难降临到世间之时。当你的双翼扬起，你身边的一切都将陷于血与火——骨肉离散、至爱分离、霸业倾颓、万事皆化云烟。”

那青衣人转头望向翔：“你还要飞翔吗？”

“你还要飞翔吗？”

第二章

翼
在
天

1

“暗月投射到这个世间的是仇恨与毁灭，所以，你所能高飞的时候，一定是灾难降临到世间之时。当你的双翼扬起，你身边的一切都将陷于血与火——骨肉离散、至爱分离、霸业倾颓、万事皆化云烟。”

那青衣人转头望向翔：“你还要飞翔吗？”

“你还要飞翔吗？”那怪眼直逼向他。

向异翅从梦中醒来：“不，我不要飞翔！”他大喊着。

可是身边空无一人。他正躺在柴棚之中，七年前那海边的血与火犹在眼前。渐渐地，呐喊声从耳边散去了，身边只有清冷的月光。

他摸摸自己的身后，还好，那可怕的翅膀并没有再次凝出来。

他走到柴棚门口，抬头痴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那澈蓝的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优美的银弧。

“看哪，是风凌雪回来了。”周围突然发出羽民们的喊声。

青年羽族们躲在草垛边，看那银翼少女穿越天空，不知何时，竟成了这座城的一种习俗。

所有的人都在说着，若是有人能和风凌雪共舞于天空，哪怕一生只有那一天也是值得的啊。

可惜，还没有一双羽翼可以跟得上她的飞舞。风翔典上，不知有多少青年被她那穿云之舞最后的飞纵甩落于尘间。

少年却低下头，默默叹息。

风凌雪第一次看见向异翅的时候，少女的眼睛清澈无比。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能飞翔？”

那是少女风凌雪三年来说的第一句话。

当这少女终于开口说话时，整个翼王朝也吃了一惊。

翼王朝是一个国家，但又不是，它没有一块土地可容身建国，所有的土地是属于人族晋北国的，翼王朝的领地与人族是重叠的。

是的，他们的领地是天空。

作为羽族第二王朝的正统后裔，翼王朝被羽氏所建立的第三王朝驱逐后，在东陆骄傲地流浪着，从一座山岭到另一座山岭。人族军队曾追剿过他们，但更多的时候，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因为有一支军队在守护着这个只有不到两万人口的流浪国家，这支军队只有三百个人。

它的名字叫鹤雪团。

鹤雪团的武士被称之为鹤雪士，他们是从那些极少数能在任何时刻都凝出羽翼飞翔的人中再挑选出的优异者，经受了严格的训练后，成为飞翔在天空的神射手，是羽族用来在强壮的人族面前捍卫尊严的力量，因为他们都产生于高贵的血统之中，又是如此的稀有，所以每个鹤雪士都有着极高的地位。其他羽民，受着体质与天象的限制，有些只能一年飞行一次，有些只能一月飞行一次。所以羽人也是有等级的。凡是不能飞翔者统统被称为无翼民，他们与鹤雪士之间，横亘着整个天空。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能飞翔？”

少女风凌雪来到鹤雪团，三年没有说话，没有和首领说话，没有和翼领说话，没有和同支说话，所有人都觉得她淡漠得像天边最远的星辰，沉寂得像殇州百万年的冰。大家都在打赌谁能和这个十四岁的少女说第一句话。但没有人想到让她开口的人是营中最卑微的杂役少年。

“因为我的翼凝出来和别人不一样，是残翅，不能飞翔。”少年向异翅低着头，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所以他们给我的名字就叫异翅。”

可是风凌雪没有答话，她问完这句话后，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望着远处的树林出神，刚才那句问话，仿佛不过是她的自言自语。

可她不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

少女风凌雪第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是一个大风的天气。

风并没有夹着雪花，但是天空中却现出了两个白点，轻盈地飞舞。

所有鹤雪士惊异地走出营帐，今天并不是羽族的飞翔日，而且所有的鹤雪士都在营地中，天空飞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一位羽族女子带着一位少女落在了地上，像雪花触及地面，轻得不扬起一粒灰尘。那女子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却一定是非常老了，因为她的眼中写满了疲惫，却又有一种恨，是三十年五十年心中哀苦沉淀出的那种目光，像是此生不曾一夜安眠。

而少女的眼神中却空空如也，像虚寂的天幕，却也没有阳光，宛若光沉影埋、茫然欲雪的时分。

“这个女孩交给你们。将来你们都死了，她还活着；鹤雪完了，她仍然在；她不在了，她的名字仍然在。她叫风凌雪。”

女人只说了这么几句话，转身便走。首领扶兰奔了过去，跪倒在地，痛泣着：“三十年了……还有什么化解不开的么？”

女人没有回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道：“你师父当年为什么不说，他现在也永远不可能再说。”

声已消，人影没于天际。

少女风凌雪没有动，没有回头，她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

扶兰走上前，伸手想抚少女的肩，却又停住了。他的手竟一时不敢触及这个女孩。

忽然他回头对所有人说道：“听着，今后在营中，她便如我的女儿一般，谁也不得有半点欺辱为难于她。”

少女风凌雪忽然叹息了一声。

所有人都一愣。

女孩径直穿过众人，走进不知谁的营帐中，盘腿坐下了，抱着膝呆呆出神。

风凌雪是个传奇，从她一生下就是，到她死的那一天，她一生就是为了作为一个传奇而存在的，她飞翔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仰视，她出手的瞬间就与死神同尊。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爱着风凌雪，也不知有多少人恨着她，想毁掉她。但人们坚信，没有什么能毁掉风凌雪，除非有一天她自己厌倦了飞翔。

但在风凌雪十四岁的时候，她不是传说，不是神话，十四年来她的名字第一次被听见，而很少有人记得十四年前，北羽族风氏家族中失踪的那个女孩。

风氏这么大的望族，枝繁叶盛，每辈有太多的孩子出生，少掉一个，也不成为什么大事。只有她的父母记得，那一天雪很大，当他们回到屋中时，窗子开着，婴儿已经不见了。只有万千雪花从窗口狂卷而入。

而风凌雪也再不可能回到她的父母身边，因为她被从北陆的羽王朝带到了东陆的翼王朝，成为了自己氏族敌国鹤雪团中的一员。

鹤雪团是杀人者的团，是没有亲人的团，因为如果有一天有命令要他们杀死自己的父亲，他们也必须毫不犹豫地动手。鹤雪士都很冷血，他们有的爱哭有的爱笑有的爱赌有的爱色，但是就是没有人爱人。因为有一天如果有命令要他们杀死身边刚刚一起喝酒的好友，他们也必须立刻面不改色地动手。

风凌雪会在什么时候杀第一个人，和她会在什么时候说第一句话，一样成为了这个可怕团队中的可怕悬念。

2

风凌雪不知道她的那句话对向异翅有多么重要。

少女风凌雪事实上一点也不珍惜自己三年来的第一句话，她不说话只是因为无话可说，不是刻意保持沉默，所以当她想说的时候，她便自自然然地说了出来，不顾身后无数投注失败者摔倒在地。但她既然说了，却忘记了要回答，她以为所有的人都和她的师父是一样的，会几年不理会她说的任何一句话，于是她又走到一边自己发呆去了。她看着天空，这么蓝，看着树林，这么绿，一切都是这么美好，可以看很久很久。至于身边的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们又怎么打量着她，讨论着她，她一点也不关心。

可是少年向异翅三天没有睡好觉，他觉得风凌雪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和他说了一句话。他却没有勇气大声地回答她，让她听到。他看着她走到树林边，看着每一片阳光下闪烁的叶子，他本可以再走到她的身边，告诉她答案。可他没有，他迈不出脚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这样一个卑微的杂役少年，一个天生异翅永远飞不起来的人，凭什么和这个神仙一般的女孩说话。

向异翅一直很后悔，每个晚上他都在睡觉时演练所有的场景，终于在第三天夜里，他来到风凌雪帐前，走了三圈，鼓起勇气冲了进去，大声说：“我的翼奇怪是天生的我飞不起来所以我只能做杂役我叫……”

风凌雪静静地看着他，少女的头发披散着，围裹着被窝，正在轻轻地梳头。这少年满面通红，转身就跑，不敢左右看，他觉得营中所有的人一定都正看着他。他一直跑到树林里，遇见一个大坑掉了下去。

又过了三天，向异翅从坑中醒来。不是他在坑中昏迷了三天，而是这些天他都不敢在接近风凌雪的地方停留。他发现碎叶子正纷纷落在他的身上，仰起头，少女正在他的头顶顽皮地洒着叶子。

“我三天都没有看见你。所以那句话本来那晚就要说，可是你跑得太快了。我想说的是……嗯……”风凌雪用纤细的手指点点嘴唇，认真思忖着，“对了，我想说的是，你以后要进来时能不能直接进来，不要在我营帐口转那么多圈，我一直等啊等，很困了又不敢睡，怕你要进来，我这人从小受训练，能听出所有别有心事的脚步声，你这样转会害我失眠的。”

向异翅愣了愣，点点头，然后又不知说什么好。一阵寂静后，他忽然爆发出了大笑，在落叶坑里把叶子滚满全身。

风凌雪没有笑，她愣愣地看着向异翅，像是有些吓着了，转身就跑了。

又过了三天，向异翅来到风凌雪营帐口，这次没有转圈，只是站了一刻钟平息呼吸，然后掀帐子走了进去。“对不起。”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又转身跑了。

风凌雪纳闷地听着他跑远的脚步声。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来得那么慢，却可以去得那样快。

又过了三天，风凌雪在湖边找到了向异翅。

“那天你跑得太快，我的话又没来得及说，嗯……我想说的是……”风凌雪又用手指点着嘴唇，认真地想，终于想到了，“我想说就是……你为什么说完话之后跑得那么快呢？”

“因为……因为……”向异翅红了脸，“你……你……你肯定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可为什么总是不梳头发。”

风凌雪愣了愣，走开了。

三天后，她跑去问向异翅：“我不梳头发有什么关系？”

“因为……因为……”向异翅“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来。

三天后，向异翅想出来了，他来到风凌雪营帐口，轻轻地碰了碰帐子，然后走进去。

“你进来得太快了，我来不及梳头。”风凌雪一脸歉意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向异翅一急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左转……右转……风凌雪一直盯着向异翅，好像他要再敢转身就跑就会一箭射死他。

向异翅还是一掀帐帘跑了出去，风凌雪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梳她的头，忽然发现梳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了，只好郁闷地铺被子睡觉。

可向异翅一掀帘子又冲了进来，风凌雪一声尖叫，手上的衣裙吓落在地。向异翅一转身又跑了出去。

风凌雪要气疯了，她系好衣服冲了出去。这回所有的鹤雪士都跑了出来，看着这少女赤脚追着那个狂跑的少年。

向异翅径直跑向那个落叶坑，跳了进去，用叶子把自己埋起来。

风凌雪追到坑边，喊着：“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完。”

少女风凌雪从小和师父练功养成了习惯，如果这个时分不能睡着，情绪就会变得脆弱无比。她的箭术可以在睡梦中射中接近她的飞蛾，自己并不醒来，但是她却没法射死向异翅，而且还必须听着他的脚步声，每三天就等一次，现在竟然还被要求梳头，她照要求梳头了，而他的挑门帘仪式居然还从一次变成了两次，可怜的风凌雪从小有规律的生活就这么被毁了，她那纯洁弱小的心灵就要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向异翅躲在叶子中缩成一团闷声闷气地说。

“你说过一次了。”

“那是上一次的，这是这一次的。”

“什么上一次？什么这一次？”

落叶坑中沉默了好久，向异翅忽然鼓足勇气跳了出来：“我去是想对你说我之所以让你梳头，是因为……因为……”少年的脸红了，“我看见你头发披散入睡前的样子就……就脸红……”

风凌雪不明白，她从小和师父住在一起，师父会半夜亲自去偷袭试她的梦警之术，或是放出各种古怪的飞兽毒虫，可这些从来都不会要求她从被窝中跳出来射死它们之前先梳头。

“然后……然后你怪我进来太快了所以我说对不起，但是……但是关键是就算你梳了头……你也总是光着脚……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求那么多，可是……可是我一看见你光着脚就也脸红说不出话……”

飞兽毒虫和师父也从来都不会要求她从被窝中跳出来射死它们之前先穿上袜子，为什么这个人就这么麻烦啊。

“然后，我害羞就跑出去了。可我想这样不对，我真正要说的话还没说，没说也许又要等三天才有勇气说了，于是我又冲回去，可是这次……这次你连……”

风凌雪叹息了一声：“明白了，下次每隔三天，我就穿好衣服袜子……还有鞋，梳好头，叠好被子，端坐着等你来……”

她转过头慢慢地向营帐中走去。向异翅站在落叶坑中怔怔地看着她，他觉得女孩不高兴了，她不高兴他也很难受，可是他已经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了，她还是不高兴，他还应该说什么呢？

也许只有怪物能理解怪物，鹤雪士们看着风凌雪和向异翅之间每三天说一句话，经常疯疯傻傻地在营帐和落叶坑之间跑来跑去的奇怪关系时这样想着。

3

是时候看风凌雪杀人了，所有人都说。她来了这么久，首领从来没有考察过她的箭术，甚至连她会不会凝翅恒飞的鹤雪术也不知道。鹤雪团成立这么久，只养过两个这么奇怪的人，一个是风凌雪，一个就是向异翅。

向异翅是首领扶兰从树林中拣来的流浪儿，当扶兰看见他的时候，少年正惊慌失措，脸上全是血痕，背后有一双奇异的翼。扶兰惊讶于那奇怪的翼，认为这少年是有成为鹤雪士资质的人，所以把他带回了营地，但所有的鹤雪士都必须是从世代忠诚的望族中选出或是鹤雪士的后人与弟子。这个少年痴痴傻傻，几十句话问不出一句回答来，渐渐所有人都说这不过是个残翼者，只有扶兰不死心似的，还将他留在鹤雪团中。

“不如让风凌雪把向异翅杀了，作为她的入门祭礼吧。”有人笑着说。

“可这未免太没有难度了。”有人也大笑。

这一切都是在风凌雪与向异翅面前说的，而且这些话不是玩笑。

如果风凌雪说好，也许没有人会阻止向异翅的被杀，连首领扶兰也不会。这少年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风凌雪不说话，看着阳光下闪烁的千万片叶子，如果首领发话，她必须去做，这是鹤雪士的守则，也是师父教给她的，师父却从来不说自己是鹤雪士，因为据说她被逐出鹤雪团了，又或是自己叛离的。

“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看到，鹤雪弃子的徒弟比所有鹤雪士都要强。鹤雪士们都死了，你还在，你死了，你的名字还在。你的名字在，鹤雪就在。他背弃我，但他改变不了我进入他的血脉，直至后世百千代。”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天空中的明月，那么大的月亮啊，罩住了师父的整个影子。风凌雪觉得师父真美，当看不清她的脸的时候，她一定曾非常美。可现在她的眼神里充满怨愤，这使她丑陋无比。

但师父说：“你看月亮大吗？和山一样大吧。可是你能射中它吗？我射不中，没有人能射中，这地方有箭永远到达不到的地方，也有箭永远穿不透的东西。”

她忽然转过头，眼中又露出那种令女孩子在噩梦中哭泣无数次的冰冷：“但我要你做到，风凌雪，你可以射中月亮！你可以射落她。你是我的骄傲，你也将是全羽族的骄傲。因为我要你射落月亮！”

月亮怎么可能被射落呢？六岁的小风凌雪拎着那把小小的弓低头站在石柱峰之巅，这里没有下去的路，师父会每天来给她送饭，但是，只有她射中月亮，她才能下这千尺石柱峰。

每次师父来送饭，小风凌雪就抱住她的腿哭啊，死死不放手，师父我射不中月亮，你让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可是师父从来不说话，不理她。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石柱峰上那个女孩的身形一天天长高，变修长、变挺拔，手中的弓也变长、变曲、变华美。这个美丽而沉默的少女知道，哭泣没有用，话语没有用，娇弱没有用，有用的只有手中的弓箭，和必中的决心。拉弓，向月亮射出一支又一支的箭。

这么多年，她不知射了多少万支箭。月亮仍然是月亮。石柱峰下都被箭铺满了。

师父是变态。她又一次垂下弓，心里想。

与其射中月亮，不如射死师父吧。少女又抬起头，搭上箭，她现在已经有把握一箭射死师父，但她不想这样做了。

因为她想射下月亮！

“如果首领让你杀了我，你会杀么？”树林边，风吹得叶子哗哗响，向异翅问风凌雪。

“会。”风凌雪想也没想。她不能想，一想就不能回答了。神射手射箭时都不能想，思考是箭手的死敌。

“我不会。”

“什么？”

“如果首领让我杀了你，我不会做。”向异翅说。

“可是鹤雪士必须服从。”

“那我就毁了鹤雪团，但我不会毁了你。”向异翅说。

风凌雪转过脸，望着少年的脸庞，但少年却仍望着前方，他的眼神穿过树林，穿过山谷，穿过风，穿过一切阻挡他的东西。

4

那一天传来消息，来自天拓大江以北的宁州鹤雪已经潜至澜州，将行刺翼王朝王室。

宁州北羽族和澜州南羽族是同根，却是死敌，当北陆宁州羽氏取代翼氏的第二王朝而建立第三王朝，翼氏王族就只有南渡逃过大江，在人族的领地澜州一代代流浪着。为了全族的生计，翼氏鹤雪团还不得不经常去接些暗杀的任务，成为一支雇佣杀手团。

北羽族与南羽族是死敌，所以北鹤雪与南鹤雪也是死敌。如果说只有一支队伍能在一夜间杀光南鹤雪，那么就只有北鹤雪。

反之亦是如此。

他们同样神射，同样高傲，但却不能共存于同一天空下。

那一夜月隐星没，风急起来，树叶沙沙乱响。扶兰下令，全营戒备，不得入睡。因为这样的天气，正是偷袭的绝好时机。

风凌雪也穿戴整齐端坐于帐中，弓箭就放在膝上，一半的鹤雪士已经去王族居所守卫了，传令士在各帐间交代着任务，却独独没有进她的帐。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些什么。风凌雪神色安静，可是她却知道自己的心静不下来了。当初师父一直教她的临敌忘己，现在却无法做到了，这么安静，她分明地感觉到自己，感觉到心跳、呼吸、血脉急促地流动，紧张是鹤雪士的死敌，但她只有十四岁。

与师父住在山中的日子，师父也无时无刻不在给她制造危机，黑夜将她一人留在虎豹嘶鸣的山林中，半夜将毒蛇放入她的房间，在她吃饭洗浴的任何时候，都可能飞来利箭，甚至连饭菜，她也要以针药试过才吃，因为师父告诉她绝不可信任任何人，因为人连自己都把握不了自己，何况另一个人的心。

经过这样的训练，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任何事了，任何一个人突然向她偷袭她都不会惊讶，不论是首领还是父母。现在她还是每次必验饭菜中有没有毒，被同餐的人嘲笑，说我们都已经吃过了，你居然还要验，这不是小心，是心恙了。可风凌雪知道，她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以后还会这么生活下去。不相信任何人，因为这世界有人会当着你的面喝下毒酒，然后骗你也喝，因为他就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师父就是这么说的。这世界上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作为一个鹤雪士想活下去，想成为其他鹤雪士都死了你却还在的人，就必须和别人不一样，就必须有心恙。

但是一离开师父，她还是害怕了，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正因为如此，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敌人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天空、地下，前、后、左、右。你必须注意每一细微处的变化。小虫在泥里爬动，飞蛾振动翅膀，远处有人大声地咳嗽，这些声音，都可能是敌人伪装出来欺骗你的。他们也许就在你的近处！你的身后！你的脚下！但你不能动，不能怕，不能逃，你只有握紧你的弓，在你疯掉之前，在你崩溃之前，要相信敌人与你同样紧张，生死之间，拼的就是谁能撑得更久一点。

这时风凌雪听到的各种声音中，有一种脚步声传来了。

这是惟一一种能让人信任的声音，因为它无法仿冒，除了他，没有人会那样走路。一步、一步、慢慢地、有些浮，小腿肌肉很紧，身子有些僵，因为呼吸也不太均匀，脸也是红的……嗯？风凌雪想，师父教我听声辨位时没有教过怎么听出那人脸红不红啊，我怎么自创成功了呢？

向异翅向她的帐中走过来了。风凌雪却觉得这太不应该，外面风那么大，树叶响得让你很难辨出树上的异动，也许树后就有箭正指着他，全营通令戒备，不准点灯不准走出帐外，可是他……是的，一定是没有人通知他。这少年的死活，本来就是没人在意的。

风凌雪很想冲出去接他，可是戒令是不能不遵守的。她一急，忽然发现自己什么细声也听不清了，心全乱了，只听到它扑通扑通地跳，自己的呼吸声比外面的风还紧。她曲收了腿，斜歪了身，不顾这不是最好的击发身姿，一心只想帮外面的那个少年，那树上似乎正有无数支箭，此时的任何一声弓弦响都能把女孩儿的心震碎了。

那脚步声终于到了帐外，却又停住了。风凌雪急了，道：“你还不进来！傻站什么呢？”

突然一声弦响，在东南朔位八十尺外的树梢，风凌雪一下就弹了出去，抬手一箭，箭穿出帐幕，从帐外那人的耳边划过去，就听林中噗的一声，箭扎在树上，却射空了，一个影子从地面飘向高空，向帐外少年发出一只箭去。可少年被帐中什么东西飞出来一撞，身子一歪，箭贴着他的脸颊插入地下。这时各营帐帐内帐外飞射连珠，弦响一声紧似一声，百支箭在空中穿梭，里外的箭手全都隔了帐幕对射。天黑没有月亮，帐内没有灯光，只有狂风中的气流异动，地面上的尘土轻扬，可这就是鹤雪士！每一箭都是生死箭，直追你刚才的身位，稍移慢了一点儿，立刻一箭穿心，绝不偏中你的咽喉。这就是几十年的苦练，从小到大弓不离身箭不离心地练。这就是千人万人里选出来的精英武士，损一人如折千军。南北鹤雪都较着劲，绝不肯以多攻少，所以这次帐中多少人，空中也就是多少人，偏就战了个旗鼓相当。各帐中也不是各自乱射，那每帐平时看来凌乱排列，这时就看出来阵法精妙，连环交织，夹攻交射，八位射，紧三射，三阵齐射！没有口令，没有喊声，那啪啪的弦响却没有一声不是掐着点的。可空中的鹤雪像是太熟悉这些了，身影交错，千万变化，四辰阵，双飞阵，猎风阵，偶有一声闷哼，帐中或空中摔扑一人，没有慌乱惊喊，百人有百人的阵，一人有一人的法，双方对射，从几十人射到最后仅存者的单挑，都绝没有混乱的时刻。这就是鹤雪对鹤雪！

也许这是空前绝后的一战，因为每一位倒下的人都是不世出的高手，也许是各宗派武士们舍命也想有幸目睹的一战，因为这样的神射与配合是鹤雪威名凌驾于各士宗的保证，很多人见过鹤雪的箭，那是在死前一瞬，但没有人有机会看见鹤雪与鹤雪之战。而也许这就将是鹤雪终结的一战，北陆宁州与东陆澜州的鹤雪精英们也许就将尽耗于此，越是同族，就越是要以死相搏，绝不退让一步。只为那根风中飘摇的羽王翎，羽氏和翼氏，终只有一个能正统！南鹤雪与北鹤雪，也终只能有一支鹤雪！

少年向异翅就站在这交错箭网之中，可是没有一只箭射中了他，正因为四周全是神射手，正因为南北鹤雪的旗鼓相当，没有人把他计算在内，没人有暇顾及他。这个天生畸翼飞不起来的杂役少年，站在羽族最强一战的核心，风暴眼中没有雷霆。而他想去见的女孩，就在眼前帘帐的几尺后，苦苦奋战，帐幕上早被穿了近百个孔，帐中地上插的全是箭，风凌雪和所有鹤雪士一样，早把十支箭壶排在营帐各位，步法变时，正好随时取用，这是代代传下来的战术，地面营帐的战法。北鹤雪哪有不知道的，有些箭就直奔了箭壶而去，因为对射中你绝没有去地上拣箭的时间，箭壶一倒，步法就得变了，不然跳到那个阵位时摸不到箭，便是错失机会，就可能会因此一失而落败。

可是风凌雪箭壶排法却和鹤雪世传的不一样，她的步法也不太相同，外面的鹤雪发觉对手步阵新异时，一些常用战术便使不出来了。只有凭了本事对攻，风凌雪一旦箭在弦上，便忘了一切，她又仿佛回到了那孤峰之巅举箭独对月的时刻，心静如水，风消雷没，只有感应了那空中的影动，快，更快。

神射术，准之外，比的就是快。箭发出，快了半瞬，也许就是决定生死的半瞬，纵是初相持不下，也终能渐显优势，就是凭的快字。师父对风凌雪说：“你只有十四岁，在你四十岁之前，不会有人比你更快，你要坚信这一点。四十岁后，你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有了徒弟。你那时就会理解我，为师者的个人胜败是没有意义的，少年的强才是最强！”

空中一声闷响，那是箭穿入左胸的声音。她的对手，终于倒了下去。

而南北鹤雪之战，也因为这一箭而失去了平衡。

5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一声呼哨，像是暴雨骤止，一切立刻安静了下来。

风凌雪走出帐来，拂了拂头发，像是刚梳洗完毕。她看着呆站在门口的向异翅：“你没事吧？”

恶战时她没有出一滴汗，现在汗珠才大滴大滴地从她身体内冒出来，挂在脸庞发梢上。向异翅呆呆地望着她，忽然低下头去。

风凌雪看见了他身后地面上倒伏的那几具尸身，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死人，但她仍一眼就看出了哪一个人是自己所射死的。少女转身狂奔出去，奔到树边狂呕不止，整个身体都颤抖得像要碎裂了似的。

她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一个人，她师父让她射过飞鸟鱼虫、顽石野蔓、各种奇怪的东西，但是没有让她射杀过人，山中也没有人可杀。除了师父。师父说：“你绝不可以轻易对人出箭，因为将来死在你箭下的第一个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所以风凌雪从来没有想过杀人是什么样的，虽然她曾经在噩梦中与师父对射，但她从来没有胜过，每次即将分出胜负时她便惊醒，大汗淋漓，恐惧不止。今天忽然看见那尸身，心中的一层壁被猛地惊破了，五脏六腑都在扭曲震颤，像要一直到拧成血糊糊的一片为止。

好半天她才平息下来，天旋地转，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清，靠在树干上，身子像浸在冰窖中，寒入骨髓。她盼望着有谁能扶住她，如果这时有一双手轻触她，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抱紧。

但是没有。

少年向异翅就站在她的身后，他看见少女自己抱住自己的双肩，痛苦地抽泣，他的手向前伸去，却怎么也没有勇气触及她的身体。

风凌雪不知道少年心中的挣扎，她的呼吸开始渐渐平复，心开始渐渐变冷，她相信了自己一生的宿命。因为师父说：“你这一生不会有幸福的时刻，因为你将是一个伟大的箭手，是高临天空的神话，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可以和你比翼。他们全都配不上你。你只有在高空之巅，孤独地俯视……”

师父说过的话不会错。风凌雪从不怀疑，她也不觉得孤独有多可怕，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不孤独。师父只是师父，师父不爱她，师父残酷得令她无数次在梦中与之搏斗，出师之前，师父就是她惟一的同伴，也是最大的敌人。风凌雪不知道什么叫温情，也不知道什么叫热爱。或者，她坚信她不知道。

少女终于从地面站起来，她转身快步从向异翅身边擦过，看也不看他。只有这少年这么近地看过风凌雪的失态。此后的时光中，当这少女成为传说中一个面对再强大的敌手也永远不会慌张与惊恐的人时，只有一个人的心中，永远印下了那树下痛苦柔弱的背影，默默地为她保留一生。

地上北鹤雪留下的尸身并不多，只有五具，扶兰在这五具尸体的旁边绕行着，那仆倒的姿势，那箭扎入心脏的角度，那周围散开的尘土，以及帐内帐外每一箭的分布，都可以在一个鹤雪士眼中重现当初的惊心战况。

绕行了许多圈之后，他才踏到了一具尸身的旁边，伸手拔下了他胸口的箭。

鹤雪士的箭全都有隐秘的记号，使同伴一眼就可以分辨。但这支箭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的密江，天高路远，魂灵安散。”扶兰举箭尖触额头，虔诚地念出祭词。作为一个鹤雪士对另一个鹤雪士的敬重，作为南鹤雪的首领对于北鹤雪名家、右翼领的密江的敬重。

他死在了风凌雪的箭下。

战马驰来，有传令者送上了另一处的战报。

南雪鹤在本营胜了，己方亡三人，对方亡五人；但在另一处却输了。

驻守本营的鹤雪士慢慢走到王族居地，墨天涯下。

那里也倒着几具尸身，南鹤雪的四具，北鹤雪的一具。

所有的族人敬畏地围在四周，没有人敢触及鹤雪士的尸身。这些为族人而战者是无比高贵的。只有鹤雪士或是王室与祭司才有资格为他们正体下葬。

但是国君不能出现了，翼王朝翼持王被射成重伤，正在急救之中。虽然他当时在卫士的重重铁盾之后，但那支箭还是找到了惟一的空隙。

扶兰站了一会，见王室诸人尚在惊恐之中，无一人能持礼。叹息了一声，向前走去。

忽然一声喝：“停下。”

宫室人群中，一位少年走了出来，来到倒下的战士前，跪倒在地，手按上死者的额头。扶兰与鹤雪士、四周族人立时全跪拜下去，高颂礼歌：

“天漫漫兮云怒

伤我骨血兮星沉

英气不死兮海号

声哀气雄兮武韬

来归、来归、来归

伴月还兮照吾乡。”

三声安魂高唤后，族人已纷纷泪下。可突然人群中又有人喊道：“等等！”

扶兰抬头，怒视打断安魂礼的那人，却是族中一位祭司。

“国君尚在，怎可由王子代礼？是大不敬，何况大王子未动，怎的二王子如此越礼？”

翼王朝虽然不到两万人，且国无寸土，流浪山林，可是一样有王储争位，与大国无二。大王子翼深一派对二王子翼嗣可是嫉恨日久，因为皇后所出的大王子庸弱，妃生的二王子却刚强。几位星祭司预言二王子将成变乱之源，要求放逐。可国君性格软弱，一直下不了决心。现在国君重伤，眼见局势就要失控。

只见尸身前的二王子沉沉喝道：“住口！不要惊散了英魂。”

可那祭司不依不饶：“礼不可越，大王子，请即刻下令将其拿下，祭礼改时再行。”

那大王子却还在犹豫，拿不定主意。

可跪在中央的二王子却声如冰铁：“我让你们住口！”

祭司道：“你还不退回……”二王子立身而起，抽出长剑，奔至那祭司面前一挥，血光飞溅，人头飞出老远。宫室中人一片惊惶，逃了开去。只有大王子仍呆立在那儿，腿簌簌发抖，却已是迈不动步了。

少年二王子横剑冷笑道：“王兄，你认为，该由谁来持礼？”

那大王子哪说得出话来。

周围有亲大王子的臣将，想指挥武士冲上，又忌惮其在二王子的剑前。但最重要的是，作为翼王朝最重要一支尊贵力量的鹤雪团诸士尚还跪在地上，又有谁敢乱动？

鹤雪十士九恭，成为鹤雪团的武士大多血统尊贵，所以鹤雪武士们的身份之高，武力之重，已是左右王朝命运的力量。但鹤雪士就算入营之前是王子皇兄，也必宣誓忠心遵令护主，绝不可为王，正所谓鹤雪在天、荣华在地，鹤雪士是不能退出重拾世间荣勋富贵的。所以羽族也给鹤雪士特别的尊荣，即使是国君也不可责罚鹤雪士，鹤雪士不受国法束缚，只能由首领处置。即便是鹤雪士杀了人，首领不罚，任何人也不得追究。但鹤雪士内纪极严，视荣誉为性命，又大都身份颇高，故绝无胡作非为者。

现在两位王子谁将为新国君，谁血溅当场，决断就在鹤雪首领扶兰的齿间了。

以鹤雪士的箭术，要射杀二王子，保大王子无恙，绝不费力。扶兰心中明白得很，自己一个暗号，立时便能救得大王子性命。但是……

那大王子一经变故，慌得连话也不会说，为死者的祭礼也不顾了，这样的人，岂能为王？

可二王子……却也未免太凶狠了些。他若为王，将来不知会把这小小的翼王朝带向何方，或许还不如一个无为之君呢。

就在这时，二王子翼嗣眼见形势难料，竟然挥剑斩向大王子翼深。

扶兰一愣，他身后，少女风凌雪已拔身而起，搭弓一箭，穿过翼嗣的手掌，他手中的剑随着血珠飞甩出去。

扶兰立时站起，手指屈伸，暗号发出，鹤雪士齐齐纵上，把两位王子分隔制住。

扶兰回头狠狠瞪了风凌雪一眼，作为鹤雪士，首领不发令竟然擅动，这是大忌，要受严惩的。虽然扶兰不得不承认，在那种情况下，他也只能那样做。

一天后，国君翼持王伤重难以理事，宣布退位，王位传于二王子翼嗣。大王子及其母被放逐，大王子一派臣将十几人被斩。

这一切，当然是鹤雪团的选择。

旨传当日，翼嗣行典，典礼上，这十七岁少年撕去祭司为他准备的祈天文，大声道：“我等这个时候很久了，从今以后，翼王朝将不再怯弱藏匿于山野，我们将逐鹿天下，先夺晋北，再归宁州，人族胤朝将灭，乱世来临，我羽族将扬威于天，使五族敬伏，抛弃过去，抛弃父辈给我们的软弱的名，你们国君的名字，不再是翼嗣，他叫——翼在天！”

族人都振臂欢呼。此时，少年国君的眼睛，却转向了坛边的一处，那个垂目站立的少女，那个一箭射穿他掌心的人。一片欢呼声中，只有她漠然安静，像一片雨中的浮叶。翼在天包裹着的右手微微地抖着，却正有一种情感，直贯注入他的内心。

向异翅也在人群之中，他认得这位新的少年国君，当年在北陆的林中遇见，他就称自己为翼在天，那是他早就为自己想好的名字。他是南羽国的王子，那时却为何在北羽国流浪？北羽族被人族用大火赶至海边屠杀之时，他又是如何逃回海峡之南的？

“不经号令，射伤王储，该当何罪？”大殿中，那少年国君翼在天打量着自己缠绷带的右手，试着屈伸手指。

他身后的扶兰低头轻轻叹息，风凌雪那一箭极为及时，不然若是翼在天真斩了王兄，逆了宗族，也就难以登上王位。但，新立之君的权威却又是不能不扶持的。

鹤雪中的种种刑罚，斩指、穿骨、夺目，都会使这位少女成为废人。扶兰略一沉默，吐出几字：“那就行鞭笞吧。”

少女褪去衣裳，伏在刑台上，洁白的脊背裸露在行刑者的面前。两位鹤雪士上前将她的双手锁在两侧柱中，以免她负痛挣扎，又在她口中勒入白巾好使她不至于在极痛时咬断自己的舌头。翼在天站在一旁，面色冷峻，一直注视着少女的脸庞，似乎想窥察她内心的每一点细微波痕，可他看到的却是如冰镜般的水面。

第一鞭下去的时候，那薄薄的冰镜就破碎了，痛苦无情地撕碎了宁静之美。风凌雪“啊”的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的人不忍听闻。他们习惯了风凌雪轻轻地走过他们身旁，或是安静地抱膝坐在木柴堆上，听火堆边的人谈笑。虽然没有人见过这少女的欢颜，却也都以为她不会痛苦。但这一声轻喊让所有的人都想起了：她也只不过是个柔弱的孩子。

行刑者的第二鞭不由得弱了力道，像是空气变得稠密似的，闷闷地打在少女背上，和第一鞭所留的鲜红血痕交叠在一起。可这疼痛却已是远超第一鞭的了。少女的身体在颤抖着，惨白的手指伸直，痛苦将会一直叠加到她体无完肤时，但人往往顶不到那个时候便已经晕厥，所以没人体会过疼痛的极限，熬得越久的人只会在心灵中留下越深的恐惧。

翼在天却像是极不满意这力道稍弱的一鞭，他冲过来一把夺过行刑者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连扶兰也惊恐地望着他的手，这一鞭呼啸而去，蓄满了力气绝不留情，使人觉得顽石也会在这力道下崩裂了。少年国君的眼中充满暴戾，像狼在享受把爪中的兔子一撕两半的快感。行刑者都垂下了双目。

那响声像是一大块玉破碎飞溅，风凌雪的惨叫声惊动了鹤雪营地。

营边树后的阴影中，那个杂役的少年紧紧地蜷缩，揪住自己的头发，低低恶吼，像要把自己扯碎。他双脚蹬踩着泥地，所有的力量却只能用在那里。

刑台上，少年国君大步走上前看着少女苦痛抽泣，忽然伸手抚上她的头发，将脸贴上她的面庞，沾染着她的泪水，喘息着说：“你不会知道你带给我的痛苦……我手上的伤永远都不会好，因为我忘不了你……所以你的身上也要留下我给你的伤……让你永远地记住，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你以后会永远因为听到一个名字而颤抖，那就是翼在天！”

他猛地站起身来：“我这一鞭，抵去了后面所有的鞭数。以后，不论她做了什么，你们谁也不许碰她！”

少年国君大步地离去。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少年，正站在十几丈外，紧握着双拳，怒视着他。

翼在天冷笑了一声，走上前去，来到向异翅的身边。

“怎么？你看起来想杀了我？为什么？因为我伤害了她？”翼在天突然大笑起来，“我一句话就可以救她，一句话也可以杀死她，我就是要让她明白，她的命全在我的指间，让她明白，谁是她的主人！而你呢……”他凑近向异翅，逼视着他：“你也喜欢她？哈哈哈哈……可你不配喜欢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因为你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更不用说去把握她的命运。你连翅膀都凝不出来，又怎么能配得上她呢？你难道想让她永远留在地面，像一个无翼民一般和你在一起吗？这就是你的梦想？让她为你做饭洗衣服，像一个普通的无翼贱民那样，过着永远没有机会飞翔的生活？”

他缓缓抬起了手：“我最讨厌毫无用处的废物，所以，你现在立刻给我消失……不然，我就会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向异翅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拳头。

也许是风凌雪离开鹤雪团的时候了。人们看着终日坐在营边草地上、越来越沉默的少女这样说。

也许很快她就将交出鹤雪翎，进入王室，成为新国君的妃子了。

扶兰在营中踱着步，看着阳光下少女的背影，叹息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太可惜了，这本来可能成为传说的女子。

风凌雪只是沉默，不在乎背后的所有声音。

可一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就常出现那少年的眼神。

为什么他突然失踪了呢？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能再听到他的脚步声啊。

6

七天后，少年国君翼在天做出决定，要北渡大江前往宁州，与北陆游牧人族的首领会面，商讨人族协助翼王朝击败羽王朝，重新统治宁州羽族一事。

“我只带风凌雪一人去。”翼在天说，“如果我会死在北陆，那再带一千人也救不了我。”

扶兰发现，这个国君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更改。他只有叹息一声。

“这就是宁州，我们种族发源的地方。”翼在天站在山巅，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苍莽山林正像大海缓缓起伏。

“看，看那些波纹，你能看出风的形状。”翼在天回望着风凌雪，“风，这是第一王朝的姓氏啊。”

风凌雪望着前方，她不知道第一王朝的辉煌，不知道风氏的往昔，她只是凝视着，看那风越过山野。

“他们来了。”

人族牧野部的王子站到了翼在天的面前，他脸色如铜，健壮精悍，衬得翼在天是那么苍白单薄。

“几年前，我们已经帮你袭击过一次宁州羽族了，虽然你告诉了我们暗月日的天象，使我们得以重创北羽族，但是宁州羽族的崩溃并没有到来。”

“那是你们没能做到赶尽杀绝，这次，我会一举完成我的大业。”

“你准备如何做呢？”

“我会直接成为宁州羽族的王。”

“你准备杀死他们的王？”人族王子皱起了眉头。

“是，宁州羽王一死，王室纷争就起，那时……”

“哼！”人族王子大声冷笑着，“你又如何能从北鹤雪的守护中杀死羽王？倒是你们的王被北鹤雪……”

翼在天的脸色立时变了，风凌雪的手指轻搭在了箭壶中的箭羽上。

人族王子自知失言，但却高傲得不肯认错，他的那位护卫也将手按在了剑上。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我本该一剑杀了你。”翼在天说，“但现在不会，因为我现在需要你们的合作，但以后就很难说了。”

人族王子冷笑着：“你倒坦诚。不错，我们马背上人说话也喜欢直来直去的，你要我们做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我要你们偷偷准备，在宁州羽王死后立刻发兵进攻北羽族，使他们惊慌失措，陷入混乱。”

“这可有难度，现在瀚州青阳部为各部盟主，前不久屠灭反叛的真颜部，有彻底并吞各部称帝之势，这时我们进攻宁州，恐引来青阳王吕嵩的忌惮。”

“这不要紧，你们不进攻宁州，青阳王吕嵩也会让你们进攻的。”

“你怎知道？”

“因为几日后，他就会遭到羽族的刺杀，那羽人会被他们杀死。他有着北羽的血统和翎徽，吕嵩一定会认为那是宁州羽族为他们上次被人族所袭的报复。”

“小小年纪，竟计算得如此深啊，瀚州人蛮和宁州羽族就这样被你扯入战争？”

“那不也正是你所希望的？”

“可如果事情泄露了呢？”

“没有关系，反正我也一无所有。”

“就算给整个南羽带来灭顶之灾也在所不惜？”

“一个民族如果要靠流浪而苟活，本来生与死也没有区别。”

“翼在天，如果真让你统一了羽族，你会成为十分可怕的一代帝王。”

“在那之前，会有很多人想除掉我，所以这种话，等我真的活到那一天时再说吧。”

“似乎连你自己也不太相信你能成功？但你还是决心去做。我不太明白，一个十几岁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机。”

“因为你不明白，我是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过来的。我很小就明白，很多事去做，不是生就是死，不去做，会活着，但一定活得像草芥一样。我从小到大做过几百次这样的决定，包括挥刀砍向我的兄弟，但现在……我还活着。”

“你也知道你不会永远如此幸运，你不知道你哪一天就会死，所以你反而无所顾忌。”

翼在天仰天大笑：“这便是我能比你们强的地方。”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如何有信心冲破北鹤雪的护卫，杀死宁州羽王。”

翼在天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远方，风正在把云撕成片缕，洒在天际。

“你知道是谁代替你去刺杀青阳王吕嵩吗？”那晚火堆边，翼在天对风凌雪说。

风凌雪不语，只注视着火焰的舞动。

“是向异翅。”

风凌雪身子抖了一下，一会儿，才低声道：“他根本不能飞。”

“你可知道冰玦？”

风凌雪摇摇头。

“这是一种辰月秘术士常用的东西，可以使平常人的体内爆发出强大的精神力，但同时也吸收人的生命力，使之虚弱折寿。向异翅有鹤雪体质，但可惜凝出的翼总是残的，这东西能帮他。我们鹤雪士太珍贵了，不能轻损，刺杀青阳王这样必死的任务，由他去再好不过。”

“可他也完全不会射术。”

“他不需要会，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射出箭去，他只需拿着弓飞近青阳王，然后被铁弓卫士们射落，他的使命就完成了。他是北羽血统，身上带着北鹤雪的翎徽，这些会代替他告诉青阳王一切的。”

风凌雪沉默了许久。木柴在噼噼作响，间或有火星跳出烈焰，一瞬之后，便消失在黑暗中。她不知火星为什么要跳出来，只为她一瞬的注视之后，便永寂于虚无。那么短，太短暂了。

“他不是鹤雪士，你不能下必死之令。”

“但他愿意，而且服下了毒，那晚他去不去刺杀，都会死。所以他不会退缩。”

翼在天看着风凌雪的脸，火光下女孩的眼神迷离着。“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接受？”他接着问。

见风凌雪不说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条件是，我不以刺君之罪处治你，以后也永远不再伤害你。”

风凌雪忽然猛地偏过了头去。

她把自己的脸藏入了黑暗中，不想再去注视跳出的火星，怕它们太耀眼，刺痛了眼睛。

7

瀚州，瀚北大草原。

黑夜沉沉地笼罩着四野，青阳北都的城郭也隐没于夜色之中，这是草原上惟一的一座石城，是青阳王立志坐镇草原、不再随风草游走的象征。此刻它像静默的巨人，数百火堆形成了一个巨圈，青阳部的庆捷盛会正在进行着。

青阳王吕嵩年近五十，依然矫健如当年。他即位之初也是凭借手中的重剑克敌无数，最后才镇压了其他部族的骚乱，奠定了自己人族之主的赫赫威名。此时他端坐在那匹雪白的照夜狮子马边，披挂着乌光隐隐的铁铠，虽然多年曾征战，但却依然不减他的武士气度。

诸王子与铁甲武士们围绕在青阳王吕嵩的毡案边，个个铁甲森严，刀不离身。更有众多铁弓神射手，以鹰一般的目光四下巡视。

离这盛会几里外的草野中，一位少年在强风中双臂抱膝而坐，把头埋入臂中，他维持这种姿势，已经很久了。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举手摊开掌来，掌心中，一小块冰晶正冒着蓝光。

将此冰玦合于掌心，念诵秘咒，它就会融入体内，激发他背后凝出宽大的羽翼，他终于可以飞了，但是，一生也只有这一次了。这一夜后，他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翼在天的话犹然响在耳边：“我最讨厌毫无用处的废物……”

“我不是……”向异翅紧紧握着那冰玦，喃喃道。

“你不是？用什么来证明呢？你能做什么？”翼在天冷笑道。

“我不能做什么……但是你再伤害她……我也会想办法杀了你！”

“哈哈哈哈……”翼在天仰天大笑，“你想保护她？这太可笑了……你凭什么？我告诉你吧，我正准备派她去刺杀蛮族青阳王，你告诉我……你怎么保护她呢？”

向异翅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着，这愤怒不仅是对翼在天，也有对自己。

“不过……”翼在天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也觉得一个女孩子如果这样死了太可惜啊……我有另一个办法……你愿意替她死吗？”

向异翅惊讶地看着翼在天。

“有一种方法可以使羽族在月力不强的日子里飞翔，那就是用‘冰玦’。它吸收人的生命，却可以极大地刺激精神力，我想……它对你的残翼也有效吧。怎么样，这也许是你一生惟一有价值的一次……”

“一生惟一有价值的一次……”草原中，向异翅紧握着手中的冰玦，“用我的命换了她的命，多么好啊。”

疼痛正随血液贯注全身，提醒他毒将在天明时完全发作，他必须在今夜完成使命，飞向青阳王，不然性命就白丢了。

不停地默念着那秘咒，冰玦慢慢在手掌的紧压中融化了，向异翅觉得自己所诵的像是招魂之歌，他越念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吼，血液急速流动的痛苦与极乐感撕裂着他，终于在背后的翼展点迸发了出来，一双湛蓝的光翼猛地喷溅而现，在风中迅速凝聚。翼上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只余一层蓝色的荧光包裹着，羽毛上不时还有光芒流过。

当翼完全凝聚，便不会再有光芒，那时，他便可以飞向青阳大帐了。

这个时候，风凌雪在哪儿，在做什么呢？少年想。

他没有了父母，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营中的人都厌弃他，只有一个风凌雪，单纯得像没有一丝云的天空，不知道强弱与尊卑，把一个畸翼者当做朋友。

草原上的风忽然停了。青阳王吕嵩抬头望望天空，依然漆黑一片没有月亮，可他身边的豹弓武士忽然感到了一丝不安。

“有鹰的气息。”

“在这个时候？雄鹰想在黑夜中捕猎，只怕是要扑空了。”吕嵩大笑着，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现出一丝的惊慌，那是极信任身边的护卫们。

“请灭掉火光离席吧。”有武士低低建议。

“你让我躲避什么？无法看清的黑夜？我纵横草原，什么时候躲藏过，又能藏到何时？”吕嵩低沉地冷笑，“我倒要看看谁能杀我。”

豹弓武士们的一股围近青阳王的桌案，不安地注视着天空，另一股分散潜入夜中。欢宴上的人们丝毫没有察觉，依旧醉舞狂歌。

忽然空中风势疾掠而下，像是沉静的水面猛地被匕首划开。豹弓武士们也在那一瞬辨出了来袭者的方位。“下来了！”他们惊呼着，盾牌和武士之躯立刻把青阳王围在核心，可吕嵩猛地站起，把他们全部推开，抽出长剑：“当年万箭齐发时我也照样冲锋在前，此比火雷原上如何？”

由远而近传来了铁胎重弓沉闷的弦响，那是外围拦截的神射手们发出箭去，可那些箭仿佛立刻被黑夜融化了似的，没有一箭命中。箭术高手们都能感觉到那股风仍在疾逼而来，越来越近。欢宴停止了，但是没有人慌乱，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吕嵩紧紧握剑，指节传来了格格的响声。

忽然空中一声喊，一个影子坠了下来。

“中了。”武士们喊。

可这时，空中传来啪的一声。

“箭。”所有武士心中闪过这个字，但字在心中还未掠完，箭已扑面而至。那一瞬可以看见的，不是一支，是七支，嗖嗖嗖嗖嗖嗖嗖，然后是一迭声地喊。青阳王身边的武士顿时摔出去一片。

空中又是啪的一声，这次方位从东转到南，那刺客由俯冲中急扬，以一个极锐的角度的转折甩开了四面而来的至少七八十支箭。然后又是七箭从天而至，因为武士们举盾还对着东方，所以又是七人摔倒。电光石火之间，吕嵩身边竟已不剩下几个人了。

那捕猎者的影子终于从夜空中出现了。

吕嵩抬头，看着那个恐怖的影子从黑暗中浮了出来，悬在天际，他甩去了他的夜行披风，所以升上天去的浮灯笼照出了他的身影。火光映照下，一对修长的翼正流转着光芒。

虽然相距甚远，但吕嵩和那捕猎者相信，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眼神，一个是恼怒与惊异，一个是高傲与嘲弄。

这刺客一现身，青阳武士们上百支箭已找到了目标，攒射而去。可那影子只是在天空中轻巧地一翻，竟就将这箭雨全数避过。上百支箭道交织成网，他竟然于那一瞬找到了惟一的空隙，即便天空暴雨，此人也是过不沾衣吧。

“难道是神要取我吕嵩的性命吗？”青阳王戎马一生，此刻竟也流出冷汗了。

死亡之影冷冷地挂在天上。可是向异翅却倒在草中。他没能飞上天空，他的背后凝出的仍然是一双残翼！

但在他的身后，却有另一个影子掠了出去。这个人什么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他毫无察觉。

四周一片大乱，可是向异翅什么也听不见，痛苦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箭伤、毒噬……他的身体像干枯的树叶一样卷成一团，簌簌地抖着。

当一切散去，草原上安静下来之后，向异翅感到了极致的寒冷。那是血液也要凝结了的冷，这种冷压过了所有的痛楚，身体也许正在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那时就将完全没有痛苦了。

在这个灵魂即将弥散的时刻，月亮却透出了一丝光辉，草原上出现了一道道不见头尾的风痕，也许与辽阔的草原同长，滚滚而来。少年的身体有如这草海上一片轻枯的树叶，似乎随时将隐没消逝。

一个黑影就在这草海狂涛中缓缓走来，驻足在少年身旁。

“唉……”他发出了一声长叹，“我不是告诉过你……明月的力量无法使你飞翔，你用再多的冰玦也是没用的，你只有等待暗月的来临，那时才是你主宰天空之时，为什么要急着拼上性命？”

他伏下身，将冰凉的手指按上向异翅的额头，那股极寒贯入向异翅的全身，却祛除了毒药侵蚀身体的痛苦。

“你是……”精神恍惚中，向异翅看不清那张脸，却分明感觉到了那双怪眼的注视。

“为什么？你急于拥有一双翅膀？”

“因为……我想和她一起飞翔……”少年在恍惚中说。

“她……”黑影笑道，“我明白了……明月的力量正在召唤你，这很对，这正是暗月的宿命，你可以在她的身边，却永远无法真正在一起……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高飞是以她的坠落为代价，当然……你还要很多年才能明白这一点……很多年……”

黑影抬头道：“会有人来救你的……你现在还不该死去。我会一直在暗中注视你。”他缓缓离去了，“我已经越来越老了，你需要早一点做出决定……”

黑影隐没于草丛中，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有什么一掠而过，忽然一个轻捷的身影就跃到了向异翅身边。

“可恶！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竟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我要行刺的时候，你居然挡在前面，又飞不起来，差一点坏了我的大事。”

她上前托起向异翅的脸，就着星光打量：“你是谁？是我们北羽国的人吗？又为什么跑到这儿来？”

向异翅精神还没有复原，提不起什么力气来说话。

“你装死？”女孩翻着他的眼皮，伸手从背后拔出一支箭，用箭尖朝向异翅手指上狠狠扎下。

“啊！”向异翅不由痛得大叫起来。

“嘿嘿，怎么出声了？接着死啊！”女孩子得意起来，“还没有人敢在我路然真面前装哑巴。”她拖起向异翅的后领向前走去：“你真沉啊，带着你飞累死我了，我还是把你的手脚砍下来，一段段地带走比较好。”

向异翅挣扎着，抓住那女孩的手腕，想把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开。不料那女孩擒拿之术很好，单手一旋一摆，反扭住了向异翅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提，向异翅又是一声痛呼。

“喊什么啊？刚才怎么装木头来着？”女孩子冷笑道，“今天光喊不行了，还得求饶。”

她再一使劲，向异翅痛得冷汗直冒，却不肯再喊了。

“嘿，还敢犯犟？”那女孩火起，伸出另一只手在向异翅脖上又捏又掐，“你求不求饶？你求不求饶……”

向异翅心中忽然闪过什么事情，忽然“哈”地爆出一声，随后仰天大笑不止，整个人笑瘫在地上。

那女孩大为奇怪，满头雾水，不由放开了手，好奇地弯下腰来打量：“有什么事那么好笑？喂！你看见什么了？我有什么地方好笑吗？”她紧张地摸摸头发，整整衣裳，“喂！你到底笑什么！不准笑！再笑我扯掉你的耳朵。”

向异翅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滴在地上，好半天才止住，仰倒在草原上，望着天上的星空。

女孩子也在他身边坐下来，拔着草叶：“你笑够了？现在告诉我你笑什么？”

“我……我忘记了。”

女孩子跳起来一脚踢在向异翅腰间，踢得他好半天喘不上气来。“我告诉你！”女孩大声嚷着，“你给我想起来！你要是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笑，我天天用箭把你扎成刺猬。”

二十年后，面对群陨撞月的奇景，向异翅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笑，路然真掐着他的脖子时，他想起了童年的好友小丹，她也喜欢这样的撒娇，可是她已经死了。然后有人说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有同样的命运，他明明是想大哭的，最后却变成大笑。他想起来后想去告诉路然真，可是那时路然真也已经不在了。只剩他一个人孤独地看着那壮观的天象。他是这世上最没理由存在的一个人，却目睹了那么多充满生机、最该活下去的人死在了他前面，这或许便是人世间最好笑的事情吧。

8

风氏失踪十四年的女儿回到了家族中，这成为惊动全族的大事。

这个女孩清丽无比，却只是不说话，不亲近人，终日把自己关在屋中。

知情的人都说，当年是传说中的鹤雪名士将其带走，欲传其术，却十数年一无所成，才将其送回。风凌雪的父亲风邡是风氏那一辈第五子，夫妇俩辨其胎记，发现果然是失散多年的女儿，惊喜交加。可女孩却不哭不笑不言，老夫妇俩觉得是受了苦造出的痴症，就越发怜爱，恨不得把十几年的亲情全补回来似的。

可女孩却从来不正视他们的眼睛，不和他们说话，后来索性面墙而坐。为此老人不知流了多少泪，叹了多少气。他们许下重金，求治其女的孤僻之症。

人皆叹息说，风氏世代公侯显贵，此女又是如此玉砌雪雕般的容颜，如不是癔症，早晚也是王妃之选。风氏为第一王朝国姓，是历代王族必联姻的大氏族。风氏有女回归的消息也惊动了王室，羽王菘这日下旨，召风邡夫妇携女觐见，并由御医国巫为其祈礼驱病。

即将觐见的前夜，女孩独坐房中，冷洁的月光照在白衣之上，她轻轻伸出手，望着掌心中一根晶莹的羽毛，忽然发出一声幽然的叹息。

此时遥远的某处，传来了萧索之音，低沉却悠长，像是古埙之诉。女孩急忙起身，奔出门外，背后挣出雪白之翼，月下银光一闪，影已向天空掠去。

风凌雪来到郊外林边，一位少年正坐在树下，吹着一片树叶。

“我知道，你一定能听见我的叶笛的。当初我想教你，可你却怎么也学不会，你箭术上有天纵之赋，可其他什么事都是笨笨的。”

风凌雪只是凝望着眼前这少年，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来到这里。

“你明天就要去觐见宁族的王了，是么？”向异翅问。

风凌雪不说话。

“然后见到羽王时你就会杀了他。是么？”

风凌雪不说话。

“然后你和你的父母、你们风氏全族都会被抄斩，是么？”

风凌雪不说话。

“但是你还是要做，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样可以让自己不去做。”

风凌雪不说话。她不说话的时候可能代表很多意思，或者是默认，或者是不同意，或者是没想好。但奇怪的是向异翅都能明白。

“你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因为你不知道生的快乐。你也不在乎别人的生命，明天你的父母、你的全族会因为你的行刺而死，你并不伤心，因为你不会理解他们有多么渴望活着。是么？”

风凌雪仍然沉默。

向异翅低下头：“我服毒去行刺青阳王之前，我也不认为自己活着有什么乐趣。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怕死。可后来我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知道我想活下去，我想做什么。我忘记了那些我活下去的理由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我能做到。风凌雪……”向异翅抬头望着女孩，“不要去送死……好么？”

风凌雪偏过头去，想避开他的目光。

“北鹤雪里有一个人叫路然真，她奉命于青阳王的盛宴上刺杀牧野部的王子，作为牧野氏几年前入侵宁州的报复。她敢这样做，是因为宁州羽族现已经做好开仗准备了。所以虽然我失败了，但战争依然会开始，我以我惟一的生命想完成一次壮举，证明我的勇敢，却原来是这样的无足轻重，无关大局。可是……”他看着女孩，眼中忽然有了一些闪动，“我不希望你是这样。你不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忽然转头，大步地跑了，就像当初他大步地从风凌雪帐前跑开一样。

这个人还是没有变啊，风凌雪想。

她抬头望着月亮：“可是他却想改变我呢……”

第二天就这么来了。

北鹤雪卫士路然真带箭站在宫殿的柱边，今天北鹤雪在殿当值有十六人，十二人殿外，四人殿内。她就是在殿外门边的那一个。

杀死牧野王子的任务她完成得很好，当所有青阳卫士冲向青阳王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发现牧野部王子已经倒毙在地了。可她恨那些青阳武士向她发箭，于是她显示了一下她的七箭连珠，在鹤雪中也没有人能做到同时以七支箭射中七个敌人，她相信自己这一炫技，可以让自己闻名天下。虽然她还不能保证被射中的人是不是必死。可是回来后的她并没有得到想像中的盛名，还是要一样站在宫门外站岗，这使她十分生气。

殿外传来通报，风氏恒信公邡偕夫人叶、女凌雪觐见。

路然真抬头看看殿前大树的枝叶，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没有一丝风。

风凌雪看见了羽王。

那是羽族的王，苍老但威严，可风凌雪觉得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倒是走入殿门时，那个殿边持弓少女的目光，让她感觉到一丝锐利。

她没有带弓箭，入殿要更衣，没有办法夹带兵器。但要杀死羽王仍然很容易。千百次的训练，让她几乎可以不用思考地用各种方法杀人。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在等。

“果然是冰雕玉砌一般的女儿家啊，上前来让我瞧瞧。”羽族之王和蔼地笑着。

人们为什么这么容易信任人呢，因为她是风氏的女儿？而她一出手，杀的就不仅仅是羽王，而是风氏全族。

师父以前没有讲过遇见这种事该怎么办。但风凌雪知道，师父不会允许她有任何的犹豫。可她已经犹豫了，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而是的的确确犹豫了。

一个要成为神话的杀手，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

只因为那少年的一番话么？

“……我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人可以拯救我，我是一个死去的魂灵。但我不希望你也是……我失败了，但战争依然会开始，我以我惟一的生命想完成一次壮举，证明我的勇敢，却原来是这样的无足轻重，无关大局。风凌雪……我不希望你是这样。你不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风凌雪想。

以前她从不想这个问题，因为从小到大，师父没有教过她杀人之前需要想得失，杀人是惟一的目的。但现在不同了，只因为另一个人对她说了一番话，所以就改变了她，改变了师父十几年来每一分每一秒的努力。

如果我不再刺杀，我就什么也不是。风凌雪想，我将为了什么而存在，一个不杀人的风凌雪，有什么理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我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他们是谁？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风凌雪忽然发现，她活了十四岁，却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孩子，你的手像冰一样。”羽王握起她的手，“是什么让你心神不安却又沉默不语？”

不能再想了。风凌雪运力伸直了五指。

忽然背后一声喝：“王者小心。”紧接着就是箭的破空之声。

这支箭来得太快了，风凌雪一闪身，箭擦面而过，但紧接着又是两支。风凌雪侧身时余光看见是殿门口那轻甲少女，搭弓连射，一支紧似一支，而羽王已经慌张地退出她所能触及的距离，以那轻甲少女的箭法，绝不会让她再靠近羽王了。卫士们也围了上来。

我需要一支箭，风凌雪想。

风凌雪闪过四支箭后，第五箭扎入了她左肩，她身子一晃。门口的卫士路然真长出一口气，手中一缓。

可就这一缓的功夫，风凌雪已拔出肩上的箭，向羽王掷去。

羽王此时已经退出十步开外，卫士们围在四周，但这支箭仍直奔他的咽喉。

可风邡扑上去，挡在了羽王面前，箭扎在了他的胸口。

风邡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向风凌雪伸出手去：“孩子……孩子……”

风凌雪全身一震，忽然杀意全消。

那是父亲，陌生的父亲，苍老的父亲。这几天来风凌雪不看他，不和他说话，因为她觉得这些人和自己没关系。父母、亲人，对她是毫无意义的词。她不知道这世上其他的人怎么生活，也不想知道。

但这个人喊她孩子。师父不会。当箭插入风邡的胸口时，风凌雪心间猛地一痛，于是她懂得了血脉的含义。

风凌雪上前跪下身去，她忘记了自己是杀手，忘记了杀手如果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杀。

风邡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抽出腰间暗剑刺入了风凌雪的前心。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风凌雪感到胸中的那股冰凉，她愣愣地看着这个刚才喊她孩子的人，她的父亲。

而风邡圆睁的眼睛充满血丝，像咬住猎物的豺狼，他又一拳狠狠打在风凌雪的脸上，把她打倒在地，卫士们围了过来。风凌雪在半眩晕中，看见父亲挣扎着跪在羽王面前：“臣疏忽大意，竟不知这小孽畜是……有刺杀之心……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

9

当风凌雪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铁牢中了。她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血都从伤口中流光了。几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淡淡地铺在地上，她想爬到那阳光中去，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脚被锁链套住了。她只能将手指尽力地伸直，去轻触那光束。这样并不能使她温暖，但她仍痴痴地望着那阳光。她想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冰，那么就让它在阳光中化去吧，不要在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但她的命已不操纵在自己手里，刑讯司绝不会让她轻易地死去，尽管他们早已清楚一切，从昏迷中醒来，风凌雪总是听见他们在讨论着，如何用刑才能既让她痛苦到极致却又不至于死去。这里同时有最可怕的刑具与最好的医师，这里的人喜欢同时操纵生死的感觉，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却又让你活过来，重新感觉疼痛；当你清楚你活着，你却又宁愿死去。他们早已不再问问题，其实一切都不需审讯。谁想杀谁，谁仇恨着谁，这都不是秘密，刑讯者所要的，只是操控一具血肉之躯，在极度痛苦与极度沉沦之间癫狂地舞蹈。

不知多少天过去了，风凌雪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她已经忘记了其他一切，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儿，眼前的这些是什么。她已经没有了思维，她想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株植物，一株细小的被踏断的草茎，只有根还在土里，却已再不能随风舞动。

当她感到强烈的光线照在自己身上，她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架到了牢狱外，那里有很多人正看着她。

一个老头走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她：“孩儿啊，你受苦了。”说罢嚎啕大哭起来。风凌雪木然地立着，不知道这人是谁，为什么叫她孩子，为什么要哭着摇晃她。

之后的日子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天天有许多侍女为她洗浴进食，服药裹伤。有一个年轻人天天来看她，隔着帐帘望她很久，然后又默默地走开。风凌雪也不知道他是谁。

突然有一天的有一刻，她想起来了，那个人叫翼在天。

于是她也想起了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当翼在天再次走进风凌雪房中的时候，他吃了一惊。风凌雪已经坐了起来，穿着整洁的白衣，束起头发，扎紧袖口，就像她当初未受伤时一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阳光，又回头望了望翼在天，然后走了出去。

翼在天跟出门去，看见风凌雪站在石道边，望着山下的城市。

这是一座庞大的林中之城，木楼搭在巨树之间，层层叠叠，栈道相连，像叶片一样错落着。它就是羽族之都，一座名叫青的城市。

在那森林的中央，是七棵最巨大的神树，羽族的皇宫就与那七棵巨木完美地结合着。

“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翼在天走到她身边说，“现在你父亲是羽王了，你是新王朝的公主，而我，将是你的丈夫。”

风凌雪像是没有听见这些一样。只看着下午的阳光照在脚下的这座王城。她忽然问：“我下一个要杀的是谁？”

“如果你不想再杀人，我不会逼你。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能捱到风邡苦肉计成功，骗得羽王重用，兵权在握，夺位成功，还从铁狱中活着走出来，我真惊讶。”

“那么下一个要死的是谁？”

翼在天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或者你的父亲。”

他感到了风凌雪呼吸的变换，她心情的波动，尽管他看不到她的双眼。

“我知道你想不明白，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有时杀人的人，不必知道为什么而杀，也是种幸福。整天谋划着杀人的人，才是真正的痛苦，因为他在谋划别人之死的时候，也早预见了自己的各种死法。”

翼在天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自己差一点死了，而父亲却成为了羽王。不论自己刺杀成不成功，要死的必然会死，有人早把一切都算得好好的。世上的事说出来就是这么简单，可不说出来你永远也想不明白，就像箭在弦上，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那只握箭的手。所以风凌雪不去猜也不去想，她知道结果终会来到，用箭的人终也将死于箭下，从王者到死者，不过是一步之遥。那么，算计得太明白又有什么用呢？这世上的争夺，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支箭，一支可以夺魂摄魄却又细弱易折的箭。

风凌雪又回到那关押她的铁狱前，这次所有人都惶恐地跪倒在她脚下。她一直走到那铁狱深处，在曾囚禁着自己的铁笼前停了下来。

那里仍锁着一位少女，一瞬间风凌雪好像看见了自己。

“这是前逆鹤雪士路然真，当初就是她在殿上用箭射伤了公主殿下的。”一边的狱卒解说着。

“放她出来。”风凌雪说。

“可是……此逆十分危险……”

风凌雪不再说话，她的沉默使狱卒浑身冰凉：“是，明白了。”

路然真被带到了阳光下，她头发蓬乱，浑身血痕。“你放了我，我会立刻杀了你。”她仇恨地望着风凌雪。

“给她弓箭。”风凌雪平静地说，退开几步。

侍卫不敢违命，解开了路然真的链铐，把弓箭放在她脚下，飞也似的逃到一边。

路然真慢慢屈身去拾那弓箭，她全身都在颤抖，伤痛使她俯身也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她的手指抖得像不可能握起任何东西，但风凌雪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

果然路然真手指触到弓的那一刹，就立刻像变了一个人，她又成为了一个射手，一位神射手永远不会在持弓的时候让自己的手颤抖，不论之前她有多少伤痛，而她出箭时速度也不会慢上丝毫。风凌雪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从路然真弯腰的那一刻就在全神贯注。路然真闪电般地搭上了箭，风凌雪不过在数尺开外，她却没有出手。

侍卫只给了她一支箭。

风凌雪手边却没有弓箭。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每一寸风、每一束光线的角度和每一步对手可能的移动都会使结局不同。

旁边的侍卫们也握紧刀剑，紧张得不敢呼吸。

路然真的眼神从仇恨，渐渐变得迷离，再变得涣散。她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风凌雪抢上前去，抱起了她。

路然真忽然在风凌雪的怀中大哭起来。

那之后路然真从没掩饰过她对风凌雪的嫉恨，因为有风凌雪在的一天，她就不可能是最强的，她的高傲闻名天下，几乎没有人会相信她曾经在风凌雪怀中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过。是因为伤痛？或是绝望？或是相惜？路然真不说，风凌雪不说，就再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10

风邡以挡箭刺女之举赢得了老羽王的信任，在人族牧野氏的进攻前，风氏重掌了兵权，于是羽氏的末日就来到了。在风氏屠灭羽氏一战后，风，重新成为宁州羽族的国姓。而翼在天，因为谋划了这个苦肉奇计，并带澜州南羽北渡来投，击溃了风邡最忌惮的北鹤雪，得以被风邡以女相许。

但没有人相信他们会这样共处下去，所有的大臣武将们都在暗中盘算着，该把身家性命的筹码压向谁。一边是羽族的新王，一边是鹤雪的新主。

“如果有一天你父王和你未来夫君打起来了，你帮谁啊？”经过一个月的休养，路然真很快恢复了她的活跃，在风凌雪面前口无遮拦地问，又随即自己抢着说，“我看你一定是帮翼在天的了，老父毕竟那么老了嘛，何况他刺你一剑时，哪有把你当成过亲生女儿。自从他成为羽王住入王宫，你从来也没有再见过他吧。”

“对我们来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风凌雪低头说。

“对杀手来说，血缘的确是该忘记的，但如果你和翼在天成婚，那么你就必须离开鹤雪了，那时你不再是杀手了，将来你们说不定还要生上七八个孩子，那时你以为你能像现在这么整天坐着发呆啊。”

风凌雪抬头望天，婚姻、孩子，对她来说是多么难以想像的事，她觉得这些将注定和她无关。师父也从来没有教过她如何做妻子和母亲，那种生活注定不属于她，所以她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她知道上天必然会把路安排好，成就她的一世孤独，让她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成为连师父也不能做到却要求她做到的人，一个神话——射落月亮的神话。

好久没有见过翼在天了，但翼在天又无处不在，她时常能感觉到，这个人奔忙在山城中的各处，他会偶尔驻足，向她站的地方望来，极远的，却是霸气而专注的。她能感到他心中所想：“这是属于我的，她终会属于我。”但他用更热切的眼神望着他脚下的河山：“这些是属于我的，这些终会属于我！”风凌雪能听到他的心在这样狂喊着。他的意志已经笼罩着全青都城，整个宁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欲望，他也从不掩饰。越来越多的臣将正在倒向他，再一次的战乱已不再是秘密。

现在的鹤雪团，大多是南鹤雪的成员。除了路然真和少数几个降者，大部分原北鹤雪士已经死在那次风氏夺位战中，他们喝的酒中被下了毒，南北鹤雪的决战，就这样毫无悬念而可耻地分出了胜负。路然真对风凌雪说，现在鹤雪不分南北了，但我终有一天要把箭射向你，就像当初我在王殿上那样，南北鹤雪各自守卫的主公不论谁称了王，羽族仍是羽族。但南北鹤雪在箭法上没有真正地决斗过，这才是真正让人遗憾的事。所以终有一天我会做这件事，我做不了，我也会让我的弟子去做。

而风凌雪总是没法让自己想那么多，什么胜负，什么南北，这些她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说再多的话，也不如一箭射穿敌人的喉咙更清楚明了。路然真总是话太多，她连她将来的弟子要挑什么样的都在想了，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死。

11

翼在天与风凌雪宣告婚期的那一天，全青都的树木都绽开了雪白的花，那是术士们的杰作。风一吹，漫天花瓣如大雪纷扬而下。孩子们兴奋地狂奔着，在花雪中翻舞。

少年向异翅仍然在鹤雪团边做着他的杂役。花瓣落到他提着的水桶里，他看着那花在水面上浮动，有些出神了。

“傻小子，想什么呢！还不去干活！”路然真跳了过来，“对了，你不如拜我为师吧。我教你箭法。”路然真得意地说。

“我不能飞，学会射箭又有什么用？”向异翅只顾下山，头也不回。

“因为我很无聊啊，有个徒弟能又打又骂的，就不会这么闷了。”路然真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无聊就也去找个人嫁了吧。”向异翅只顾看着别处，鹤雪团这么多人中，只有风凌雪和路然真是和他同龄的，而路然真和别的成年鹤雪士聊不来，所以常爱来找向异翅说话。她天性活泼，向异翅与她说话，倒从来不会像在风凌雪面前那样紧张。

“我才不要像风凌雪那样十四岁就定下婚姻……不过不论如何，风凌雪定下婚约，就要退出鹤雪团了，那时我就是鹤雪第一神射手。”路然真突然扬起头，高兴地说，“你考虑清楚哦。”

“考虑清楚什么……”向异翅望着万点飞花心不在焉地说，“不用考虑了，我不会娶你的。”

“我是说让你拜我做师父！”路然真气得一脚踢在向异翅屁股上，把他连人带水桶踢得翻下山坡去。

路然真担心地向坡下张望，然后奔了下去，越过荆棘和树丛，却看见向异翅正舒服地躺在坡上，看着山下景致。

“又在想什么啊？怪不得风凌雪说你这个人很奇怪，好像总有很多心事。”

少年沉默了很久后，又轻声问：“风凌雪？她提到过我么？她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

“当然，如果不是我问她，她也不会提你的。可是……为什么……她提到你的时候，突然脸上就漫过一丝红……我还从来没有看过风凌雪那种神情啊，虽然只有一瞬。我以为她永远只有一种表情！”

向异翅不说话，林中的花絮被风送了过来，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你说风凌雪愿意嫁给翼在天么？”路然真坐到向异翅身边，开始八卦。

“她……”向异翅忽然生起气来，“她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她被她师父养傻了，你去用根绳子套在她脖子上，她也只会静静地看着你，然后你一牵她就跟你走了。”

“哦？你这么了解她？下次我去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

“不要在她睡着的时候去，她梦里射死人醒来是不记得的。”

“你……你居然连这都知道……你被射中过很多次吗？”

向异翅忽然跳了起来，拎起水桶大步向山坡上走去。

“你跑什么？”路然真在他身后愤怒地喊，“和你说话比和风凌雪说话还累，你们这两个怪物就该被关到一起去！”

过了一个月，风凌雪退出鹤雪团的仪式即将举行。

仪式的前夜，路然真兴奋得睡不着觉，又跳来向异翅的帐中：“出去，看月亮聊天，我还有酒和浆果饼！”

向异翅在半梦游状态被她拉了出来，坐在山坡上昏昏欲睡地听路然真说个不停。

“风凌雪一退出鹤雪，我就是鹤雪第一人了，我早就知道自己会是鹤雪第一人，没想到这么快，喂，你要不要喝点……我自己喝……”路然真喝下一口果子酒，长叹一口气望着月亮。

“有时我真羡慕风凌雪啊，她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似的，但她却是无人可比，她有无双的箭法，她是风氏的郡主，她马上就要嫁给羽族中最强的王子。其实翼在天算是个很不错的人，他永远能把一切控制在手中，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似乎任何事也不会使他无措……跟着他一定很安心，他最适合风凌雪这样的傻丫头……我知道风凌雪不说话是因为她真的什么也不想，一个杂念太多的人不可能达到射手的最高境界，这也许就是我和她的差别……”

路然真抿了一口酒：“她一拿起箭来就真的什么都忘了，可我做不到，那天我用箭指着她，我心中就一直翻腾，我害怕我会失手，害怕我会败，但我知道如果是她她不会的，她从来都无所谓胜负，也不在乎生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打败呢。还好……她就要嫁人了，等她尝到了情爱的滋味，再有了堆小娃儿天天围着她哭喊，她就毁了，她就变得和一个普通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唉……想想也真是……我们女人要那么强有什么用呢？女人还是希望有人用翅膀护着自己，专心做一个美梦就好了……”

她又看了看向异翅：“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的，你连飞也不会，将来娶妻很难办的，只有娶无翼民了，那样你们将来的孩子也会飞不起来，会被人小看，所以以后你们一族就这样一代代抬不起头来……天哪，我替你想那么远做什么，反正你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不，我想你和风凌雪不一样，你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我看得出来，你有太多的心事，所以你什么都不和人说，你恨不得别人不理你，你好躲在阴影中想自己的事情，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呢……喂……喂，醒醒！我掐……你了啊……”

向异翅忽然睁开了眼，望着月亮，眼光清亮得像根本没有睡着过。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飞得很高很高，一直飞向月亮。”

“呵呵，呵呵，”路然真干笑着，“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月亮上，看见你飞过来我就一脚踢过去，然后你就栽回地上去了。”

“我还梦见风凌雪了……”

“哦，她怎么样了？”

“她坐在一个小村庄中，望着天空，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周围是小孩戏耍，她没有翅膀，却好像很快乐。”

“我要是没有了翅膀，我就找个男人一头撞死算了。”路然真嘟囔着，“没法想像不能飞的生活，你说那些无翼人族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人家自然有他们自己的快乐，只不过我们永远不会懂。”

“你没有梦见翼在天么？”

向异翅的脸色变了，“没有……”

“看来你的梦是不准的了。这么重要的人物居然没有梦到。”

“我想翼在天不会娶风凌雪的。”

“你说什么？”路然真惊异地问。

12

天亮了起来，光从黑暗中渐渐渗出，森林开始被染画成形，终成明亮耀眼的一片。风凌雪退出鹤雪团的仪式就要在这个清晨进行了。

一夜未眠的向异翅和路然真直接来到了行典的林间空地，在那里，光线被布成了奇怪的影子，在中心站得久了，你会觉得整个森林在你周围旋转。

林中还静悄悄的，可是却早有一个人站在了那里，白衣上沾着露水，像是已经站了许久了。

“风凌雪？”路然真忍不住奔了过去，“原来你等不及了要嫁人，这么早就站在这里了哦。”

风凌雪却抬起头，向走来的向异翅看了一眼。向异翅的心中像被重击了一下，急避开她的目光，却觉得心跳不止。他和路然真能谈吐自若，却连风凌雪的一个眼神都受不起。

“我不会退出鹤雪团的。”风凌雪说，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每个人都知道她一旦说出来的话就不会再有更改。

路然真晃了一下，有些气急：“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和翼在天成婚吗？”

“我不是什么风氏的郡主，也不会是翼氏的王妃，我是为鹤雪而存在的，我只是我自己。”风凌雪说完，转身就向林中走去，她在这里站了一夜，似乎就是为了对一个人说出这两句话，现在这个人已经听到了，她也就不再多解释一个字。向异翅愣愣地站在那里，忽觉得内心不安。

“你……你不要翼在天了？”路然真冲着风凌雪的背影喊着，但没有得到回答。

“你是不是把我曾经说她从来不知为什么而活的话传给她听了……”向异翅问路然真。

“我哪有！”路然真喊，“我是那种人吗？我只不过是对她说，某人说用根绳子一牵你就会跟他走……”

向异翅猛然转身，大步向来路走去。

“喂！你去哪儿？你们怎么回事？都是这种毛病！我在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路然真看着左面走远的风凌雪，又看看右面的向异翅，忽然摇头苦笑，叹了一声。

“用绳子一牵就走是愿意的，可奈何能牵动她的那个人却不来牵呢。”

风凌雪走出不远，就遇上坐在林间亭中的翼在天。他注视着风凌雪，似也早知道她会走来。

“你站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他说，“也好，我正在想，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留在我的身边。”

风凌雪偏过头去，这个人心里早已预见到了一切，他似乎从来不会惊讶。你以为你逃开了，而你的下一步，又已在他的计算之中。

“羽王翎，羽族王权的信物，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它。据说，它在羽氏的郡主羽然手中，而这小姑娘，已经由北鹤雪的元老翼天瞻护送去了东陆。我派去了几位好手，都没有回音，应该已经折了。没有人能对付翼天瞻，他太可怕了。风凌雪，你如果决心不离开鹤雪，那么就去履行你做为鹤雪第一神射应做的事吧。杀死翼天瞻，把羽王翎带回来给我。”

“明白了。”风凌雪低声答应，转身便走。她会径直前去东陆，不与任何人道别。而她这一去，没有人知道她可否再回来。

翼在天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忽然有了些哀伤，“风凌雪……”他喊道。

风凌雪站住了，慢慢回过头来。

“你不准备和谁道别么？”翼在天的声音不再是他发号施令时的冰冷坚决，此时他才像是一个凝望着恋人的少年，“等你回来的时候，这里也会有一个结局。能站在这里接你的，不论是我还是你父亲，你都把羽王翎交给他，他必然是最后的胜利者——羽族之王。”

风凌雪低下头去，她的手指紧紧握着，那是她心中起伏的证明。但她终究还是转头而去，掠上晴空。

13

一个月后，当风凌雪回到宁州，青都城上的旗帜已换了姓氏。风邡已在兵变中被杀，风氏全族被抄斩，血染红了青雾林。翼在天终于成为了宁州之王。

首领扶兰看着这个白衣少女走回营地，伸手拦住了她。

“翼在天下令要杀风氏全族，你也是其中一员。”

周围几个鹤雪士跃了出来，围在风凌雪四周。

少女只背着手削的木弓，她的肩上还渗着血迹。

扶兰叹息了一声：“除非……你退出鹤雪，戴上这王妃的嫔冠，成为翼氏王族的一员，则可免一死。”

立刻有人上前，把那王族的束发金叶捧到了风凌雪的面前。

风凌雪举起那片金叶子，端详了很久。阳光从叶上凝聚，滴落在她的手上。她突然伸指一弹，那叶子飞上了天空，就那么随风飘走了。

风凌雪径直走向扶兰，所有的鹤雪士绷紧了弓弦。可风凌雪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从扶兰身边走过，轻轻拨开一个正举箭指向她的鹤雪士，向远处走去了。

在羽王的宫殿中，翼在天正独自等在那里。他倚在毯上，案上摆着竹叶酒，自斟自饮着。

“以前天天盼着能成为这里的主人，可当真正坐在这宫殿里的时候，才发现这儿真是冷清啊。你恨不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杀你。可真的没有人的时候，你又想，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又盼着能有个人，靠近你的身边，哪怕，她是来杀你的……”

风凌雪摘下了她的木弓，轻轻放在了案上。

“我没有带回羽王翎。”

“坐吧。”翼在天招呼着，他已微有醉意，“有没有羽王翎，我都已经是君王。就算你要杀我，也不急在一时，是不是？”

风凌雪坐了下来，翼在天把一杯酒摆到了她面前。

“我从没看过你喝酒呢？你师父教会了你无双的箭法，不过她一定没有教过你喝酒，对不对？所有与杀人无关的事情，她都不会教你，因为一个杀人者，如果品尝过太多生活的美好，她就不能再那么无动于衷地面对死亡。”

翼在天把酒端到了风凌雪的面前，“试一试……很美妙的。”

风凌雪接过了那酒杯，杯中倒映着她的脸庞，她发现那张美丽的面孔是那样陌生，毫无生气。

“你的脸色很苍白，喝了酒，就会红润一些，那样的你才会是最美丽的。你不想知道自己最美丽时是什么样吗？”翼在天注视着风凌雪，眼神有些醉后的痴迷。

“你杀了风氏全族，为什么还要娶我？”风凌雪问，她的声音总是那么轻，不论是在杀人前还是流泪前。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虽然我应该这样做。我的理智告诉我，假如我不杀了你，将来最可能杀死我的人，就是你。但是我做不到，我下不了这个命令……”

“所以你给我一个机会？只要我跟从了你，驯服于你，就饶我一死？”风凌雪注视着那杯酒，一圈波纹在酒面上微微漾开。

翼在天长叹一声：“我因为你是风凌雪而爱着你，可我又希望你不是，因为风凌雪是没人可以配得上的，你独自飘飞在天空的最高处，无人可与你比翼。”

他凑近了少女：“我希望你忘记你自己，忘记过去的一切，喝下这杯酒，明天一早醒来，你就是我翼在天的女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不是鹤雪第一神射，不是风氏血脉的孤女，不是背负着无数血仇的杀手。你就是我的，我会保护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再被迫重拿起弓箭……”

他握住了风凌雪持杯的手：“这个世界上，以前没有人待你好过，所以你也不必报答任何人。但今天后，我要改变你。”

风凌雪举杯挣开了翼在天的手，她端详着那杯酒：“这酒里有什么？可以让我忘记一切？”

“这酒里什么也没有，你能否忘却，只在于你想清醒还是想醉。”

风凌雪把酒凑到唇边，却不饮，只痴想着什么，缓缓说：“我小时曾经见过我师父喝酒，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披头散发，一会哭一会笑，后来她醉倒了，一动不动。我一直以为师父是世上最警醒的人，没有什么能骗过她的眼睛，可那次谁都可以轻易伤害她。所以我知道……酒，是最可怕的东西。”

酒杯飞旋着落回了桌上，风凌雪站起身来，拾起案上的木弓。

“你还是要杀我么？”翼在天叹息了一声，重新靠在坐毯上，“不过，别忘了，你一天是鹤雪士，就一天不可以违反鹤雪团的命令。”

“你忘了，”风凌雪轻声说，“家族、血统、生死，对我都没有意义，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并不是什么你想得到的就一定可以得到。我只想实现我师父的梦想，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手。没人可以改变我。”

风凌雪转身要走，翼在天却重重一放酒杯喝道：“站住！”

但他随后却叹了一声：“风凌雪，我不怕死，我为了王位，杀了那么多人，想我死的人太多了，但我现在不能死。我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到。你答应我一件事。”翼在天握着酒杯，怔怔地望着不知何处，“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穷途末路，必死无疑，杀死我的人，一定要是你。”

风凌雪停了一停，大步而出。

翼在天得偿心愿，统一了南北羽族，成为羽族之王。翼王朝终于两翼得全，可以一飞冲天。他开始整训军队，青雾林中夜夜火光通明，锻造之声不绝，烟气冲天。

扶兰忧心忡忡，暗中与人说道：“羽族纵然有飞天之力，但骨质中空，体轻力弱，绝无法与其他种族的军队肉搏。于空中放箭虽有优势，奈何占不得一城一池，只能袭扰，如何争得天下？战事一开，羽族必遭涂炭啊。”

一日后，便有人密告，翼在天将扶兰投入大狱，鹤雪团由副统领伍风子代领。

三月，瀚族人族三部联军进攻宁州，被击溃。翼在天命羽军反越过勾弋山脉，发兵瀚州，瀚东牧野族溃退。羽族二十年后第一次击败西部宿敌。他们在瀚州草原上布下林种，以星辰力术催生林木，开始建起羽族天然的城池。羽族的领土，开始扩张了。

四月，牧野族西退入秦古草原，进入涂鹿族领地，双方发生战争，人族内乱。

五月，羽国在东陆澜州的部族起兵，夺得晋北国北部山地，并入翼王朝，至此天拓峡东段港口及航运全被羽族所掌控。

七月，伍风子战死在沙场之上。澜州羽军进逼晋北首都，晋北国君逃亡，向中州人族王朝的都城天启求救。

八月，北陆人族联军反攻瀚州东部彻莫草原，健马骠骑却在羽族以法力催生的林带中遭遇伏击，蛮族名将鹿子额力被鹤雪射杀。

九月，人族青阳王吕嵩约羽王翼在天议和商谈会盟之事。胤朝因离王当朝，各诸侯不听号令，无力顾及晋北，传上帝有意将擎梁山之北割与羽族，并贡币以息战事。

一时间羽族国势大盛，域跨三州，翼在天成为各族闻之变色的名字。

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冰冷的石阶上，翼在天披着王者华袍，走到地下铁狱的深处。原鹤雪首领扶兰被锁在那里，只数月，已是苍老憔悴如换了一人。

“我是来放你出去看一看我羽国如今的声威的，我平生的志向正在实现，上苍赐我羽族双翼倚天，本就该凌于诸族之上，只是因为你们这些老朽，惧事惜争，只求安乐，几十年来才备受人族欺凌。如今我会盟瀚州人族，进图东陆，其得中州宛州，吾取宁州越州，那时再与青阳一争天下，必成我轰轰烈烈之大业。”

扶兰颤声长笑：“取得天下，便又如何？我羽族户不过百万，哪占得那许多土地，又哪有那许多血肉可抛。”

“你忘了，我们在澜州流亡之时，人族年年进剿，称为‘秋猎’，把我们当成牲畜一般射杀，掳去我们的女子作为奴妓，你舍不得血肉，却能忍得凌辱么？！”

“老朽忍一时可保长寿终老，少壮怒相争却死于非命，战事一开，连绵不绝，无休无止，那时我们羽族的命运，只会比流亡时更惨。”

“扶兰，你果然老了，你连弓弦也拉不开了吧，以前我不杀你，因为你在鹤雪还颇有声威，但现在，去地面上听一听羽民们欢呼的声音吧……将来翼王朝为天下霸主之日，我会把酒为你上祭。”

“少殿下……不，现在是羽王陛下了，我想问你……鹤雪团中，还剩几人？”

翼在天沉默一会，叹息一声道：“这半年征战，已折损一百一十六名。”

“那么，所剩不过几十名而已……明年此时，谁来为鹤雪士祭呢？而鹤雪亡，羽族何以为羽？何以背临苍天啊，哈哈哈哈！”扶兰举手仰天大笑，所触到的，却是低矮漆黑的泥顶，他将苍黑的手指深深地抠入狱顶，划出血痕，仿佛想从那里撕扯出一个天空似的。

翼在天那晚对着烛光沉思良久，终于写下了鉴空诏。

鉴空诏按飞翔的能力将羽族划为九等，是为烈翼、升翼、至翼、和翼、风翼、纯翼、青翼、刚翼、俾翼。

羽族飞翔受月力及自身精神力限制，能飞行的日数和时限都不相同，许多族众只能在一年中月力最高的那一天飞翔；也有对月力感应强者，可在每月月力最强的那一日或前后数日飞行；更有少数族众每日都有几个时辰可飞行。有些强健者可以日飞百里，而绝大多数羽族每日飞不过数里，每次飞行不过千尺便会疲累。这道诏令将羽民划出等级，规定异等间不可通婚，为保证血统，以诞生更强壮的后代。高贵的羽民成为战士，享受荣耀，按军功可得爵位财富。而低等的羽民从事劳作，那些半人族血统而无法飞翔的无翼民和羽国内的人族被划为奴隶，世行苦役。

翼在天端详着自己亲笔在旨卷上写下的字，举起玉玺，手在空中僵滞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印了下去。

鉴空诏发布后，全国震动。这诏令立刻得到了羽氏贵族们的拥护。羽族血统纯贵的宗族，强健者从军者众，作战奋勇。翼在天将每日均可凝出羽翼、起飞作战的最精壮之士编成一支七千人的烈翼军。羽军一时精锐无比，翼呼啸处，瀚族精骑和东陆铁甲俱难捋其缨，望风退避。

而上三翼之宗族们在羽国内的地位如日中升，几乎直追鹤雪士。他们日渐骄狂，开始终日分划土地，争抢奴隶。那些飞行能力较弱，只在每月甚至每年才能凝翅飞翔一次的下三翼羽民开始失去家园，遭临涂炭。

这一日，一队军士闯入了鹤雪营，为首军将举出令箭：“听闻此处收留有残翼贱民，特来收拿，无翼贱民一律带往城外隶属司入册，等待入役！”

此时的鹤雪营，已经冷清万分，鹤雪士亡者大半，其余人也多在外作战。营中只有十几伤病者，连哼的力气也没有了。军士们径直来到杂役草棚，他们的影子罩住了那个正躺在草垛上晒太阳的少年。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向异翅慢慢站了起来，拍着身上的草茎，“居然来了这么多的人，我随你们走便是，你们不要在鹤雪营里大呼小叫，惊扰伤者。”

“哼，鹤雪营？”那军将冷笑一声，“如今在前方开疆掠土的，可是我们烈翼军，你们这些老弱躲在这里偷闲，竟然还排在我们上三翼之上，凭什么？”

忽然背后一声冷笑：“原来众位来拿人是顺道，来我们鹤雪扬威才是正经公事。”说话的人是鹤雪士方泽，他在前线盲了一目，又摔折了左腿，才被送了回来。此刻他却是支杖稳稳地立着：“爷今日要射瞎你们中某人一只眼，你们自个儿选还是让爷来选？”

“大胆！给我拿下！”那为首军将一声怒喝，众军士便往上冲。那方泽身无弓箭，只手指一弹，一铁箭头直射出去，正中那军将左眼，痛得他倒地翻滚，大声呼号。

“爷在前头取上将首级时，是千军万马里来去，你们几个贼样东西，也敢欺了鹤雪无人，来这里厮闹？”方泽直指大骂。

“给我杀！杀了他！”那军将痛得发狂，咬牙呼道。

他的部下看方泽手中再无箭矢，才一拥而上。方泽举杖反击，无奈一腿已残，被推倒在地，顿时拳棍如雨下。

其他帐中鹤雪士伤情更重，下不得地。只有一些医官，惊上来劝阻，也被发狂的军士一并痛打。更有打得兴起者，在营中乱砸一气。

突然所有混乱瞬时终止，打砸者全僵在那里，望向一个地方。

营门前，站着那白衣的少女。

风凌雪刚刚踏进营来，正注视着这一切。

所有的军士向后退去，搀起那呻吟的军将，逃出营去了。他们纵然妒恨鹤雪士，却没有人敢在风凌雪面前大声出气。

风凌雪走到方泽和向异翅面前：“你们没事吧？”

方泽挣扎起身，忽对向异翅大骂：“你立刻滚出鹤雪营去，你呆在这里，才污了我们鹤雪的声威，害我等今天受贼厮的欺辱。”

向异翅呆立了一会，转身向营外走去。

风凌雪不知如何是好，只默默地跟着他。

“我早些回来便好了，”鹤雪营外的山坡上，风凌雪走到向异翅的身边，“可惜我很快又要接受新军令，到别处的战场去。”

“你在阵前可以弹指间取上将性命，改变战局。可是回到这混乱的青都，你又能做什么，改变什么呢？”

“我要去见翼在天，让他下赦令，让你可以不入俾籍。”

“他不会的。”向异翅笑着，“若不是他纵容，上三翼的族民又怎么敢来欺鹤雪呢？我想，鹤雪士的地位现在是他权威的惟一威胁了吧。”

“鹤雪，真的就要这样消亡了么？”

“不会。”向异翅转头望向风凌雪，“他除掉所有的人，但你还在。你在，鹤雪就在。”他痴望着风凌雪，叹着：“而你，又是不会为任何人而离开鹤雪的，是么？”

夕阳渐渐把林子映上金辉，向异翅缓缓转过头去：“那么，再见了，风凌雪。”他缓慢地迈出一步、两步，直到大步流星，他向山下无翼民的聚地走去。

风凌雪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她拉住向异翅的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鉴空诏终有一天会被废除的，不要离开青都，不要走远。答应我，不要离开鹤雪团。”

向异翅凝望着风凌雪的眼睛，女孩的目光中流动着什么。少年把手中那东西握得紧紧的，不知说什么时，风凌雪却一转头，疾走而去了。

14

冬日里，羽军烈翼精锐一支被瀚州军诱入草原深处，趁其力疲落下时伏军四起，强弩四面围困，烈翼体力不支，无法飞出。大雪暴降之时，瀚州铁骑冲锋，将羽军践踏了个血肉横飞，尽埋冰雪之下。此一战终成战事的转折之点。

一月后，澜州晋北国大军反攻，借风向转变之机，举火烧林，焚灭羽族上万，余者逃至天拓峡边，无路可退，哭号不绝，晋北军大杀三日，鲜血染红了天拓大江。

王朝震动，内乱顿生。鉴空诏虽使羽军大为精强，却使羽国之内民怨如涛，各等羽众之间互相敌视争斗。翼在天心中明白，大势已去，只有苦苦努力，支撑局面。他派出军士，威逼下三翼及无翼民劳作，制造兵器，搜集军粮，但人心涣散，大逃亡每日都在发生，都城中的人口也只剩下了一半。

那个晚上，青都城外，下三翼羽众和无翼民的营地连绵数十里。北风呼啸，细雪飘落，他们却没有树屋可避，只有点起火堆，紧紧挤在一起。每天，羽族武士都会来到这里抓捕劳力，如果发现是无翼民，便会被卖为奴隶。但他们又无处可去，从这里逃出去的人很多，可大多数都冻毙或被射杀在了路上。

向异翅靠在脏污的贱民营地的残墙上，紧握着一块蓝色光华的冰。他仰望着天空星辰，痴痴地望了很久。

“你有什么资格和她在一起，她是高扬天际的最纯白的羽翼，可你连飞翔也做不到！”“看哪，他的翼，他凝出来的翼是畸形的啊！他是个怪物。”“这……这种羽翼……杀死他……不能让他飞上天空……”

向异翅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冷汗直流，梦中那无边的孤寂苍凉，仍紧紧包裹着他。四周，一切如故，火堆边，贱民们在喃喃地低语，伸手贪恋着一点温暖，觉得能在火堆边已足够幸福。

忽然惊叫声传来，一群上三翼军士从天而降，落在营地中，定又是哪里奴隶逃亡，人手不足，他们来寻找补充。

人群中尽是老弱妇孺，军士们走过火堆，拉扯着看起来稍微有些力气的人，营地中却并没有混乱，人们似乎都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木然地坐在火堆边。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被拉了起来，她不哭不喊，反正冻死和累死已没有区别。她的母亲形容枯槁，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怔怔地伸出手去，像是在等孩子扑回自己的怀中，直到孩子被带得远去，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寒风大雪扑向她的胸膛，她就渐渐地冻僵在了那里。

向异翅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军士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索性主动站了起来。是逃跑还是顺从地被带走，好像都是死路一条。这世界这么大，却竟然已经无路可去了。

他抬起眼，望着天空。漆黑的苍穹中，无数细小的雪花扑面而来，这大地是如此的冷寂，为何它们还要来到世间，只为被践踏成雪泥？

那军士看了看他：“你是哪一翼的？翼标在哪？”

鉴空诏分羽为九等，各有标志，这军士会按他的翼等决定将他带去做哪一类的苦役，或是直接带去奴市，与牲畜一起出售。

向异翅伸手进怀中一摸，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徽章。他心中一痛，苦笑了一下：“没有。”

“那就是无翼民了？”军士露出冷酷的笑，贩卖奴隶他们总能从中抽点钱米，把翼民的翼标收去硬当成无翼民卖了这事也是常做的。他伸手一扯：“滚到这边来！”

向异翅一个踉跄，衣襟被扯歪，一个闪亮的小东西掉了出来。那军士眼睛一亮，就要去捡，向异翅却直扑了过去，倒在雪地上，把那东西紧紧握住。军士恼怒，狠狠地踢在他的身上，又将他揪起来，重重两拳，向异翅觉得五脏也要碎了一般，蜷缩在地，腥咸的血不住从口鼻中向外涌，可手却仍紧紧抓了那东西不放。

军士伸手去掰向异翅的手指，却无法撬开，恼怒之下抽出腰刀，便是一刀。向异翅一声惨叫，那亮晶晶之物随着血淋淋的一个手指头落在了地上，向异翅抱手痛滚。军士却欣喜地捡起那物打量，周围的军士纷纷拥上看他得了什么好金银，可突然他们的面庞却如在一刹那被冻结一般！

那是鹤雪的徽章！风凌雪所塞给向异翅的，她自己的鹤雪徽章。

以鹤雪士之地位，超出在九等之上，自然也是没有翼标的了。

那几个军士觉得浑身血液像被抽去了一般，只不住地觉得冷，却又是大汗直冒。

还是那为首军士先反应过来，这少年黑瘦脏污，怎么可能是鹤雪士，必是偷来的了。

“大胆。”他将向异翅一把拎起，“你哪儿偷来的鹤雪徽章？这可是当即诛杀之罪。”

“这是我的！”向异翅爆发出怒吼，断指的剧痛使他浑身滚烫。

“你的？”军士大笑道，“你是鹤雪？那你飞起来我看看？”

向异翅突然冷静了下来，慢慢伸出流血的手：“还给我。”

“你现在要凝出翅膀飞起来了，就还给你，不然……当即诛杀。”

“要杀了我么？”向异翅叹了一口气，“看来我终究还是躲不过了。风凌雪，你以为这徽章能帮我捱过去，真是太天真了。”

雪更猛了，士兵们抽出了刀，在大雪中高高扬起。

“你真的想看到我飞么？”他忽然听到那少年冷冷地说。

火边，贱民们正挤拥在一起，低唱着一首《寒衣调》：

“无翼无衣，无草无田，无意无心，无边无际……大雪苍茫，谁暖我身，乡亲故里，家园别去……”

突然有人站了起来，惊望着一处，慢慢举起了手：“看……那儿……”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望着那里，一种光芒映在他们的眼中，仿佛太阳在午夜升起。

这一夜，翼在天召集殿议，却无人到来。他走出殿去，望见远处一股血红渐渐腾起，弥漫天际。

一首在下三翼民中流传的歌正被无数个声音唱起来：

“无翼无衣，无草无田，无意无心，无边无际……大雪苍茫，谁暖我足，乡亲故里，家园别去……伐木为薪，折骨柱地，天分九穹，岂有高低，有光有火，有死有生，有血有命，有兄有弟！”

翼在天点头叹一声：“好歌！”突然像再也无法强撑站立了似的，疲惫地坐倒在石阶上。

一飞羽武士落在殿前，向他报告着下三翼民叛乱的消息，以及是什么使他们鼓起了反抗的决心。

“神迹？一双在没有人可以起飞的时辰突然凝出的双翼？”翼在天皱起了眉头。

风凌雪被传到了殿前，空荡荡的大殿只有翼在天站在那里，其他人都赶去镇压叛民了，王宫中显得分外萧索。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翼在天说，“现在除了你，只怕没有人可以杀得了他了。”

青都城正如浴火中。下三翼民高举火把，呐喊着直杀向王宫。青森巨木，变成燃天火炬。

他们大多数人在今天无法飞起，上三翼的武士们掠过天空，在枝头上起落，向下方的人群射去利箭。每时每刻都有人栽倒在地。

下三翼民民们缺少弓箭，他们开始向树上攀去，试图驱赶树上的箭手，但攀爬的人便成为箭手的目标，接二连三地摔落下去。

可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推动着，他们还是呐喊着向前涌去，涌向羽族王宫的所在地——那七棵参天巨木树冠中的宫殿。

风凌雪在火光中飞过天空，落在无翼民的营地，那里一片空空荡荡，到处是暴乱与厮杀过的痕迹，风吹拨着火焰残烬，哪里看得到那少年的身影。

“向异翅！”她喊着，她很少这样高声大喊。可是此刻这声音却显得这样微弱，瞬间就被黑夜吞去了。

她在雪中静静站立了一会儿，重飞向羽王宫。

下方，下三翼叛民正冲击着巨木之基，暴怒的民众开始纵火焚烧那象征着王族权威的巨木。高冠之上的王宫此时静寂无声，稀有灯火，仿佛是这炽烈燃腾的城市中惟一沉睡着的地方。

风凌雪在殿前广场之上落下，看见翼在天呆坐在台阶之上，像是枯死的断木。

她轻轻地走向他。

“你杀了他了么？”枯木般的身躯发出沉沉的声音。

“我没有找到他。”

“算了……已经不重要了。升翼营、至翼营都已反了，上三翼贵族就要反戈杀我了……他们也想做羽王……很快这个王朝的主人就又会换成别人，也会有新的鹤雪首领诞生……但是风凌雪……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是吗？你永远是你，不论王朝如何变换，胜负永远轮换，你都不会在乎……一颗什么样的心，才可以这样冷漠地注视世间呢？”

翼在天像个久病的人，慢慢举起身边的酒壶和酒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斟自饮，为了王位我放逐了自己的兄弟，废黜了父王，刺杀了盟友，处斩了忠臣……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斟自饮，因为只有我自己不会给自己酒里下毒……有时深夜噩梦醒来，浑身冷汗，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安抚我，听我讲述内心的恐惧……这些年来我一直谋划、等待、焦虑……我用我的整个生命去投入我的大业……可是……可是……”

翼在天猛地跃起，在殿前狂奔，又面向火光冲天的青都跪倒，揪住自己的头发，几近颠狂，忽向天空狂喊：“我的羽族，我的家国……”

他疯狂地磕头，把殿前石板叩得笃笃闷响，很快鲜血染红了地面。

风凌雪上前去拉住了他。

翼在天突然像个孩子似的抱住风凌雪：“为什么？为什么这是我们羽族的命运？我不想让他们做奴隶，不想让他们被诸族欺凌，可他们却恨我！他们全都恨我！”

这从来冷酷得让人害怕的羽王，这个时候，竟开始呜咽起来，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十七岁的孩子。风凌雪伸出手去，轻抚着他的头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这无关爱与恨，只是一种本能，女性的本能。可是当年她痛哭的时候，师父并没有这样轻抚着她，她在噩梦中醒来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听她述说。

她突然觉得自己学会恨了，她开始恨一个人，一个一看到她就避开目光，总是转身从她身边逃去的人。她想一箭射穿他的心脏，然后把他抱在怀中，这样他就不会跑，可以静静地听她说话，让她把十几年的话都说出来。人们都说风凌雪是沉默无言的，可是谁又陪在她身旁倾听过呢？

她痴想着，翼在天却渐渐平静下来，他直起身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抚拢了自己的散发，然后默默地倒了一杯酒。

“风凌雪，在我死之前，陪我喝一杯酒吧。”

风凌雪慢慢举起酒杯，她知道酒是最可怕的东西，也看见过她心目中永远不会犯错的师父在酒后是那样的脆弱可笑，但她现在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就像那无翼民营地混乱的荒墟。那个人不和她说话，不看她，但他一直都陪在她身边。可现在，这么辽阔的天地，去哪里找一个人呢？如果他就这样消失了，她还将继续地活下去，作为一个天下第一的孤独神话。最终，有一天她也会飞不动了，再拉不开弓弦，那时，她能落脚何处，与谁归依？

她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风凌雪不知道酒的味道是这样的，像烈火，烧灼着她的口舌，直贯入她的心腹，在血脉间遍燃，她听见自己惊叫了一声，突然心间一烫，汗水涕泪全流淌了出来。这时一双手突然抱住了她，像铁链把她锁紧，滚烫的面庞贴在了她的耳际，那男子的身躯把她紧紧裹住，她像一块火热大手间的冰，酒从那指间渗来，她开始融化。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无法思考。直到翼在天撕开她的衣襟，她本能地一扬手，扭住他的胳膊，把他甩了出去。

翼在天怔怔望着她：“你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你本该就是我的妻子！我顺从了你的愿望，让你留在鹤雪。我觉得你是天上的明月，不可触摸，但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风凌雪，跟我走吧。我们可以一起走，没有什么羽王，也没有什么鹤雪，改变这一切都来得及，是的，我们还这么年轻，世上本没有什么宿命的，为什么你不能改变？为什么我不能放弃这争斗？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一个声音说。

翼在天惊跳起来，望着殿前的那个影子：“你？”

“你改变不了的……”那个影子缓缓地走近前来，“只要还有一个机会，你就会想重回羽王之位，那时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所有的一切。你自己清楚，你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翼在天惊愕地望着那人，冷风渐渐使他清醒：“是的……你说得对……我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我一生的梦想。看来我刚才喝醉了……我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翼在天大笑着，“我竟是败在你的手上。你就是那下三翼营地的神迹，鼓舞着他们起来推倒我的王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来历？”

风凌雪也凝望着那个人，不明白他如何能来到这只有展翅才能到达的羽王宫前。但他的身后，却突然出现了更奇异的景象。

就在这时，天空像突然变成了一扇巨门，缓缓移开，一个庞大的灰影从天际推了出来。它暗淡无光，却分毫毕现，它距大地是如此之近，以至可见那星球上起伏的沟壑，但却全无生命之色，只是茫茫一片死灰。

“暗月日？”翼在天怆呼着退后，“七年后，它终于又来了……”

向异翅站在巨月之前，叹了一声：“这才是我的起飞日。”

七年之前，青衣人的声音犹在耳际。

“暗月投射到这个世间的是仇恨与毁灭，所以，你所能高飞的时候，一定是灾难降临到世间之时。当你的双翼扬起，你身边的一切都将陷于血与火——骨肉离散、至爱分离、霸业倾颓、万事皆化云烟。那时……你还要飞翔吗？”

向异翅转头凝望暗月。

“如果我不飞翔……谁又会来怜惜一个无翼民的命运呢？是这世间先抛弃了我啊。”

“是的……七年前……也是因为你……十数万宁州北羽族不能凝羽飞翔，全数被杀死在大海之畔。那之后的几年内，海滩都是红色的，血迹连海潮都无法冲去！”翼在天大吼着，“因为你是暗羽之族，因为只有当暗月把仇恨与战火洒向世间时，你才能凝出羽翼。你的纯黑之翼是灾难的象征。而现在……你又要再一次毁去羽族的王朝吗？因为你，羽族再次失去凌驾天空的力量……我的大业，我的雄军！因为你！我们会输掉这场战争……将有千万的羽族死去！”

向异翅低下头，默默无言。他的翼后，正是青都城的大火与喊杀声，这一夜将有无数人死去，这一夜之后乱世之火将更加无忌地蔓延。而这一切，都将是他展翼的代价么？如果不凝出羽翼就可以阻止灾难，他宁愿永远不飞翔。但是，他明白，这一切都与他的意志无关，就像并不是落叶带来了霜天。

血火中，人们看见暗月的巨影挣出了天幕，逼近大地。那一夜，正如七年前的海边一样，所有的羽族都无法再飞翔。羽族士兵从天空落下，有翼民与无翼民间失去了界限，上三翼盘踞的巨树被砍倒，他们落在尘泥里，被愤怒的暴民扯成碎片。

“你们不是能飞吗？飞啊，飞起来啊！”持着石块与木棒的暴动者狂喊着，血淋淋的尸体被挂起在森林里的每一处。如果明月带来的荣耀与繁盛不能被所有人共享，那么暗月就将把仇恨与痛苦公平地分给每一个人，这亘古不变的天律，在历史上无数次地轮回上演。

黑翼者在高处注视着世间，火在大地上流动着，它将卷向四面八方，把天下推入乱世。

向异翅抬起头，忽然长叹了一声。

“七年前……北陆羽族因为什么而遭屠戮，作为南羽王子的翼殿下您应该最清楚吧。就算他们中有人能飞过大海，去到东陆，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命运呢？”

向异翅逼视着翼在天，风吹起他的衣发。风凌雪怔怔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翼在天却突然沉默了，好久，他才又抬头冷笑着：“南北羽族一统，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才是我真正的心愿，为了这一天，我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如果我现在废除鉴空诏，然后向诸族求和，就能保住我的君王之位吧……是的……不过，我不会那样做的……”翼在天像支撑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强挣着向前走去，“我想做的，都已经不可能再做到了。我还要这个君王的位子做什么呢……你以为我真的贪慕这个宝座么？羽族毁了，我此生也没有意义了。”

“羽族并没有毁，”向异翅说，“没有人能在宁州的万顷森林中战胜羽族，外敌终会被击退，羽族会永远是羽族。”

“是的……羽族并没有毁，毁灭的人只会是我……但是……”翼在天一指向异翅，“你坐到这个位置上，也只会变成又一个翼在天而已！”

“你说得对。”向异翅低下头，“一个人孤独地在最高处，可以看清别人的生死的时候，他也就不可能再为自己而活着了。这样的人……很可怜吧。”

“天下人都想杀我……但杀我的人绝不是你……”翼在天露出了异样的微笑，像是品尝着毒酒的甘甜，“如果她不杀我，我就会活着，活到我重回青都的那一天，活到我看到羽族成为天下之主的那一天！终有一天，他们会怀念起我翼在天的时代，那个羽族威严令天下仰视的时代！风凌雪，就由你的箭来决定吧！”

翼在天长啸一声，挥动披风，直跃向树梢。

风凌雪一惊，抽出了弓箭，瞄住了那个影子，却没有发出。

直到那个影子消失于被火焰淬红的天空，她还仍保持着举箭的姿势，瞄向一片虚无。

向异翅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我以为……风凌雪发箭时是永远不会犹豫的。”

风凌雪转头望着他：“你……”

向异翅对她微微一笑：“那天我转身离开，发现你注定不可能跟随我。你是为鹤雪而生的，而我却不能伴你飞翔。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决定用另一种方法和你在一起。”他的笑容消失了，“从今以后，我要你只属于我，只听我的命令，而我为此付出的……是这一生……都不会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了。”

向异翅一转身，背后两束赤红光芒绽开，一对巨大墨色羽翼从他身后缓缓扬起，突然一振，带着他飞向天空。

天穹的深处是那样幽蓝，再多的火焰也无法将其染红，像是人心的深处，总有着不肯让人碰触的隐秘。那个当初单纯而害羞的少年，也终将像一颗星辰，在风凌雪的视线中越来越远。

那一年，当向异翅终于翱翔在天际，他知道自己的高度独一无二，再无人能及，可是他还是害怕孤单。

第三章

朔
雪
起

1

“少年，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向异翅的眼睛澈亮着，“是能有一双翅膀，和她一起飞翔……”

“只有暗月能陪伴着明月共舞，但是，暗月是永远不可能接近明月的……”

“永远没有例外么？”

“没有，只有千年一度，双月会有一次离得最近的时刻，那时它们只相隔不过数里，似乎你在这边振翅一飞，就能落到她身边去……但是，那其实却是永远不可能的。”

“永远么……”

二十一岁的向异翅从梦中惊醒，眼前是竹屋中的烛光，忽明忽暗地照着案前的地图，各色旌旗在诸城上招展着。他记起这是成王三年一月，战火正在大地上漫延着。

忽然屋外传来几声清锐笛鸣，那是手下传来的信号。向异翅笑了笑，他伸指弹了弹案上的烛焰，光影的晃动立刻把他的指令传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身躯挤开幕帘钻了进来，有着铁铸的头颅和粗壮的披鳞厉爪，凶悍的面孔下却发出一个干枯的声音。

“向翼者别来无恙？辰月教使向鹤雪之主致意了。”

向异翅偏过头去，冷冷道：“没想到河络族也会做辰月教的信使。”

“我只是收取钱财，为人代步而已。”一个小小的身体从铁头颅后探了出来，那是一个河络族，他们的身高只有人族的一半，“尤其在鹤雪士的营地，我觉得只有呆在我的将风里才感到安全。”

他操纵他的将风缓缓地举起手来，那巨手上托着一个头颅，那才是刚才那干枯声音的来源。

“乱世之盟刚又在沁阳城吸收了一个新成员——西门也静，皇极经天派的传人。”那头颅用黑洞洞的嘴开始说话了，“为了对付这新的天驱力量，我们派出了大军，动用了最优秀的战士与术士，但是都失败了。而离军和国师派去的刺客这次又没能除灭他们。”

“惊动离军雷骑和辰月教、诸国精锐、诸路宗派，那个叫姬野的人真有这力量将天下搅得如此不宁么？”向异翅只是用竹签挑着烛焰，不动声色。

“因为他是天驱指环的新主人，他的野尘军中有着众多的天驱武士。一只幼隼的振翅，或许可以掀起席卷九州的暴风。辰月之主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但所有的功业，都将建在无数人的血骨之上，包括成霸者业的亲人至友。你知道辰月教的宗义，就是信奉荒神之道，置世间于纷乱离散之中，不容许任何权威与一统。所以，要把他杀死在尚未成气候之时。”

“这个战乱之世能维持多久，一百年，两百年？终有一天……”向异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竹签被火燃着，又渐渐熄灭了，“……一切都会结束的。”

“但谁来决定何时结束？绝不是天驱武者。现在普天之下，鹤雪不出，还有谁能对付天驱呢？”

“我想，你们最害怕的并不是姬野，而是乱世之盟中那个叫项空月的人吧，他与辰月教的渊源或许和我一样深呢。正好，也有另外一封信来到我的手中。”向异翅扬了扬手中的信，“他也要请鹤雪除掉野尘军。”

“看来诸侯都开始害怕了，而你们鹤雪士的箭，就将决定九州之鼎的倾向。整个九州，都在等着你们的决定呢。”

辰月信使离去了。向异翅，这位鹤雪的主人走出了他的竹屋，放眼遥望远山。这里没有喧哗的军阵，没有战马隆隆，只有弥漫着青雾的竹林与如白练高挂的山涧，但它却是九州最令人敬畏的地方之一。无数帝王名将的生死，都将由这里来做出决定。

年轻人看着手中的名册：

“姬野，天驱指环之主，使虎牙枪，原下唐骑将，后反出下唐。”

“吕归尘，青阳世子，由父青阳王吕嵩送下唐为质，后盟破将斩，被姬野救出。”

“羽然，羽族郡主，在羽族王室之变后流亡世间，传说身负姬武神的秘密。”

“龙襄，少时投入天罗，修习刺杀之术，来去无踪。”

“项空月，传为公山虚的后人，精通音律，博雅古今，尤其秘术高超。”

“西门也静，皇极经天派传人，精占星筹算，能观天象而证未来。”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一根洁白羽毛，那鹤雪之令落在哪个名字上，或许那名字的主人就将消失于世上，至少在这之前，极少有过例外。

“姬野……羽然……很熟悉的名字啊……当初还是那么小的孩童，现在却要成为死敌了。”

年轻的鹤雪之主唇边露出轻笑，因为他能听见这高山脚下，世上的人都在问着：

“一个天生异翅不能飞翔的羽人，居然掌控着九州的天空，这不是很奇怪么？”

“一个天生异翅不能飞翔的羽人，居然掌控着九州的天空，这不是很奇怪么？”

那直立的怪躯走到山下，躯壳中的河络才敢开口问道。

“错了，他掌握着这片天空下的人的生死，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将死于何时。”那大手中捧着的干枯头颅咧嘴露出了恐怖的笑容。

突然，无云的碧蓝天空之上，一道白影掠过，轻盈如落叶，迅捷如流光，转眼没向山涧去了。

数双眼睛一起向天望去。

“那莫不就是羽族明月风凌雪么。今日终于有幸见到——九州最纯白的一双羽翼。”他们感叹着。

一个穿着白色战衣的年轻女子坐在竹屋中，她神色静穆，凝望着手中的一根晶莹透明的羽毛，它渐渐地暗淡了，像雪一样消融了下去。

向异翅从屋外走了进来：“凌雪，你刚来么？”

女子静静地转过头：“我来了很久了。”

“我今早收到了一封信，一封也许会改变这个乱世的信。”

“又要杀谁呢？”风凌雪只是轻声地问。

“乱世之盟。”

“是他们？”

“风凌雪，把这封信交给卢方城的城主铁棘。你亲自去。送完信后就等在城外，如果他看完信后当夜就带兵出城，立刻射杀他。”

“明白了。”风凌雪答应着，接信走了出去，展出一双翼来，飞向天空。

那双翼，是雪白无瑕的。

这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原上似乎只剩了黑白二色，松林像重墨的苍劲字体，铺陈在巨大雪原之上，于空中望下去，如同一幅狂放的诗卷。

可是，却有谁能在高天俯视呢？

鹰自远天而来，看见了空中那几个雪白影子，竟也盘旋着躲开了。

积雪的松枝忽然轻轻一抖，雪尘被弹向空中，轻轻飘下，一双轻靴点上了枝头。

那纯白羽翼的女子轻盈地立在松枝头逍遥晃着，静静地等着前方城里的动静。

黑洞洞的城门口传来沉闷的开启声，一条火把长龙从城里鱼贯而出，为首的大将正急促地催促着马匹。

风凌雪平静地从腰间箭壶中轻轻抽出纯白色羽箭，再缓缓拉开弓……

空中一道白光闪过。

风凌雪转头展翅而去。她已飞上高空，城门口才传来惊喊声。

……

近百里外，沁阳城。

小城中，一支仅数千人的军队正驻扎着。城头，士兵们紧靠着火堆取暖，蜷缩着连动也不想动一下，雪落满了甲袍，身体像是就要被雪掩埋了，只有那主帐前的大旗在北风中猎猎狂甩，成为惟一有生气之物。

忽然有马蹄声自远处而来，一马狂奔雪沫四溅，转眼来到城下。一个白袍年轻人奔上城头，直入楼殿中。

殿中阴暗竟连炭火也没有一盆，只有一位黑甲将军在案前静静抚额而思，连这猛吹进来的风雪，也全然不顾。

“空月兄，离军动向如何？”黑甲者姿势未动，声音也像久冻坚冰。他正是野尘军的首领姬野，虎牙枪之主。那些密使们要请鹤雪去杀的人。

那走入殿中的年轻人拍拂着袍上的雪，忽然间那雪尘全部飞扬起来，闪亮着向殿穹飞去。年轻人像是站在光辰旋舞的中心，雪芒消尽后，他身上一点雪印也没有留下。

姬野笑道：“项兄爱惜自己的衣服，有如玉莺爱惜自己的羽毛啊。”

那年轻人便是以智略异术著称的项空月，乱世之盟六人之一。这俊朗青年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原本想带兵来投靠我们的卢方城铁棘，昨夜忽然惊慌弃城而逃，然后在城门口被人一箭射死。”

项空月扬起手中的箭：“一支纯白羽毛的箭。”

那支箭被递到了姬野的手中。

“让羽然来看看吧。”姬野紧紧握住了那支箭。

风把城楼帐帘猛地激起，随着狂喷而入的雪片，一位美丽女子走了进来，毛绒护耳，银簪长发，厚袍裹不住她的轻秀身形。

“羽然，这是你们羽族的箭。”姬野站起身来，把这支箭递到了女子的手中。

那名唤做羽然的女子举起那支箭，看见它在手中渐渐地化了，成为一团莹辉，洒落无痕。她的眼睛睁大了，望着自己的手，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铁棘是被人从近一里之外发箭射死的，他周围的士兵连对方的人影也没瞧见。就算那人有着羽族超远的眼力，可也不可能把一支普通的箭射出这么远。这箭不是用实物制成，而是发箭者精魄之力的凝结，就算是羽族，能使用这种箭术的也只有他们了。”项空月缓缓说着。

姬野望向羽然：“鹤雪团？”

没人再说话，鹤雪团这三个字似乎比千军万马的来临更恐怖。

殿中沉寂无比，只有殿外风雪的呼啸声。

“啊！昔有美人长空至，一箭射穿我心窝，透心凉兮向天呼，美人去矣不还顾……能如此死法，真得意境也。”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一高瘦之人从梁上倒挂下来，持酒壶向口中倒着热酒，似乎正诗兴大发。

羽然脸色发白，猛地转身走了出去。

那高瘦之人像是醉得挂不住似的，“啪”地摔了下来，在地上一个滚翻，看似狼狈，可酒却一滴也没有落在地上。

“龙襄，莫非你昨晚偷了我的酒，就是睡在这梁上的？”项空月摇头道。

那人正是乱世之盟之一的刺客龙襄，他手不支地，靠腰腿力就忽地直起身来，如一根倒木神奇地站直了，好奇地看着门口：“那丫头怎么了，我拿羽族开玩笑她好像不高兴。”

羽然在城头，呆呆望着天空。当龙襄叫嚷着蹦到她面前时，她微偏过脸，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怎么？来的不是姬野让你失望了？”龙襄笑着问。

“没有。”羽然淡淡地说，“我倒希望现在他哪儿也别去。因为鹤雪团的箭会随时从天上射来。”

“哦，是吗？但那个多嘴讨厌的龙襄就最好能被一箭射死，对吧？”龙襄对着天空大喊，“喂，有人吗……我在这儿……你听得见吗？”

羽然气得一把将龙襄推倒在地上，“你怎么这么爱闹？”

龙襄坐在地上大笑起来：“哈哈，这回顾不上烦心了吧。”他拍拍灰站起来，望着天空大声说：“人的生死是在自己，不是天定的。我自幼学刺杀之术，从来只有我决定别人的命，不会让别人来决定我的命！”

他看着羽然，眼中忽然没有了戏谑：“也不会让人来决定我所关心的人的命运。”

羽然转过头去，虽然不想理他，可脸还是微红了。

龙襄转头微笑着注视前方道：“你安心睡吧，我会守护在你窗口的。”

羽然笑道：“你若守在我窗口，我哪还能安心地睡着。”

“嗯，放心，不论是鹤雪团还是姬野，我都绝不会让他进去的。”

“你……”羽然再次被逗乐了，可这笑容很快就消逝了，“太危险了，你不是不知道鹤雪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即使是你，也……”

“正是因为这样，刺客去会杀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龙襄一转头，身形如风远去了。

“龙襄！”羽然焦急地喊着。

2

夜晚，姬野一个人站在城头，望着深邃的夜空发呆。

白衣的羽然从后面蹑足而来，轻步落在他的身畔，也抬头望着天空。

“今夜没有星辰，有什么好看？”

姬野转头望着羽然，眼神闪烁，像是心中早藏了许多话，却又只复望向远空。

“羽然，你说将来，我会死在谁的手里？”

羽然发出了一声微微的叹息，将头轻靠在了姬野的肩头，但只是微微一触，就离开了。

“在这乱世之中求生存，怕有何用呢？”

姬野笑叹道：“这世上名将，有几个是死在更高者的手中的？还不是落马于乱军之中，毙命于无名箭下。天驱武者不是有一说，此生若是能死在知名知姓者手中，已是幸事么。”他看向羽然，“这些话，我也只会对你一个人说。只有你知道，我也是会怕的。”

羽然望着姬野，她的双眼如星辰闪亮着，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她猛地抬头望向天空，露出惊惧之色。

“你也感到了么？”姬野平静地说，“我早就发现他们的存在了。他们已经来了……”

“不！”羽然忽然变得怆然，她连连倒退了几步，又猛地转身，望向殿宇一角，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但羽然的眼中已分明映出了什么可怕的影子，她惊退两步，猛转身抄过城垛边的弓箭，拉弓瞄向深黑天际，从一端移向另一端，仿佛云后正有什么疾掠而过。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把箭放出去，她持箭的手在不住地抖着，凝望着天的一角，目光仿佛随着什么越飞越远。忽然她无力地垂下弓，坐倒在地上。

姬野忙过去扶住了她。

羽然一把抓住了姬野的手：“姬野，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她全身已然颤抖得十分厉害，这么多年来，经历了无数生死一线之刻，但她这样的难以自控，还是第一次。

姬野把羽然轻搂在怀中，像护住一只颤抖的小鸟。

“羽然，被鹤雪士从天空注视过的人，真的没有幸存者么？”

……

风凌雪悬停在高处的寒风中，负手望着城头的那两个相拥的影子。一阵云雾涌来，她的身影消逝了。

……

片刻后，她的身影轻落在城外的巨杉顶端，轻轻地抽出箭，缓缓地搭弓。

忽然她身后响起笑声：“你能不能一箭射死你身后的人呢？”

龙襄裹着一身宽大的红袍，站在风凌雪背后几丈外的另一棵巨松顶端，像是在酒宴前而不是战场上。他得意地坏笑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漫不经心，但手早轻按住剑柄，在任何一个瞬间他都能轻易地削下几丈外的任一片树叶。

与龙襄丰富的表情相反，风凌雪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轻轻放低弓，低头像是在想什么，猛然她的手又抬了起来，眼神中是明澈的杀机，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一里开外城头的姬野已被一箭射倒。

龙襄惊吼一声，一剑劈向风凌雪的后背。他没想到眼前的人是不顾生死也要完成使命的人，这和他的人生理念差得太远，使他贻误了时机。能背对龙襄而逃过他的剑光的人并不多，但风凌雪一个漂亮的侧翻闪了开去，她所站的松树巨枝带着积雪坠向地面。

而风凌雪转身的同时，龙襄已掠向另一棵树干，想封死她飞起的角度，第二剑也凌空而来。风凌雪疾向后跃，但血雾仍从她身上溅出来，她的手早已搭住一只箭，但却一直未发。直到龙襄一点树干横纵向另一侧准备接近再一次出剑时，风凌雪的眼中才又露出了那冰一样的神采。

龙襄听到了弓弦的响声。他的剑挥了出去。空中有什么落了下来。

是箭。

是箭尾。

箭头已深没入大树深处，因为它穿过了龙襄的身体。

龙襄在空中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从她的目光中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射出这样凌厉的箭的理由。然后他噗的一声摔在雪地上。

风凌雪的另一支箭早搭在弦上，但她一转身将它射向了林中深处。

那里隐藏着的野尘军弩手没有一个能有机会从树后走出来，在他们想探头的时候，箭已穿透了他们身前的树射中了他们的心脏。

倒在地上的龙襄又支撑起了身体，他靠在树上，捂住胸前的伤口，脸色苍白，却仍然笑着。

“从你选择这个地方落脚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你的翼和腿都被我砍伤，箭壶里只有二十支箭，你没有了箭还能做什么？虽然你能用精魄凝箭，可是那需要时间，面对围攻是没用的。我不想杀女人，尤其是雪白翅膀的女孩子。我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也希望我们下次不要再碰见。”

风凌雪手中搭着最后一支箭，密林深处至少还藏着几十个弩手。

如果她这时转身，龙襄一定逃不过去，但她也会死在龙襄的剑光下，或是被后面的弩穿透。

她站立了很久，林中只有风声呼啸，远处离国军仿佛已攻上了城头，欢呼声浪远远传来。

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弓，龙襄看着她仍然不敢放松气息，因为他知道即便箭还在箭壶中，她也能在一瞬间把它钉在你的身上。

风凌雪不再持着箭的时候，她眼中的寒冷杀气就消失了，融化的目光中重新流动起对生的渴望，她拖着重伤的身体艰难地向林中一侧走去，雪地上留下深红的痕。伤痛使她栽倒在地，但她咬着牙用双手向前爬去。

在这个时候，她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极力渴望生存下去的脆弱的生命。

龙襄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被她重重射了一箭，现在他会想去背着她离开。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呼啸，两个白衣的鹤雪团战士飞过松林上空。

林中的野尘弓弩手惊动起来，将弩对准了天空。但鹤雪士的箭更快，转瞬间两个野尘弩手栽倒下去。

龙襄握紧了剑，这时他发现风凌雪也停止了挪动，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他若一动，她的箭也将至。

战场上宁静的光阴总是极短的。龙襄苦笑。

鹤雪士们俯冲下来，一个漂亮的滑翔，把风凌雪带向了天空。

当他们在天空成为了小小黑点，野尘军们才冲出来跑到龙襄身边为他包扎伤口。

“可惜，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有点吓住了。”弩手队长辩解道，“那个女人真不是人。”

“你不怕死，可是我怕！”龙襄恼火地说，“我还想活着回去见兄弟们呢。我也想把大家活着带回去。”

他又抬头，望着已空空如也的青天：“她也怕死，我想，她也有想活着回去见到的人。”

“怕死的人才可爱嘛！”他这样表扬自己。

……

3

向异翅来到风凌雪的屋前，忽望见门前挂着的银色风铃，定了一定，似有什么触动心事。他走进去，医师们刚刚为风凌雪包扎好伤口，正把血衣捧出来。见向异翅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神色沉沉地出去了。

向异翅来到风凌雪身边坐下，看着她双目紧闭，想伸手去为她整整被角，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

“姬野没有死，对吗？”风凌雪睁开眼睛问。

“你知道了？”

“箭射中城头那人时，我已感到那人不是真的姬野。”

“是他们使的计，乱世之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箭术无双，可却心机单纯，龙襄才有机会将你砍伤。”

“我的伤何时能好？”风凌雪偏过头去。

“至少三个月吧。”

风凌雪沮丧地用手紧拉住被角，那神情倒像个为太久不能下床玩耍而忧愁的小女孩。

两个羽族使者落在了鹤雪的营中，被卫士阻拦住，正大声呼喊着什么。

“怎么回事？”向异翅走出来，冷冷问道。

“羽王特使来了，请向翼领前往议事。”

向异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笑道：“正好。”

“等等。”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他们回头看去，风凌雪裹着战袍，被搀扶着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风凌雪，你没有事情吧？”二使者向她致意并惊问。风凌雪虽只是鹤雪一员，但却是羽族的高贵一氏。

风凌雪来到向异翅身边，轻声地说：“你不要去，他们现在已经……已经对你很猜忌。”

“如果这次羽王又让我收手，我会告诉他，我想一箭射死他。”向异翅冷笑着，“你下去养伤吧。”

“我代你去见首领吧。”风凌雪低头说。

“你下去。”

风凌雪却不回屋中，她默默地走下了台阶，走过两个使臣的身边时，她转头扫了他们一眼。

那两人便抖了一下。

转头看着风凌雪的背影，他们小声说：“此人不除，又怎么能对付向异翅呢？”

他俩的肩上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向异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走吧，去见羽王陛下。”

羽族的王宫并不辉煌，因为这是一个流亡的国家。当年那场战争以翼在天的逃离为结束，贵族申祈成为了新的羽王。但羽族王室已失去了对羽族诸城邦部落的控制，现在身边只有他的卫队——鹤雪团。他们随着天下大势，像空中之国，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一年前它的王宫是高高雪山上的一间小木屋，现在又是峡谷中的一个地下城堡。

“他们下重金来取乱世之盟的人头，你要加紧了。”幽暗的火光照着新羽王申祈的脸，他正倚在石椅的阴影中。

“他们下了重金取的，不仅是乱世之盟的性命，还有我和鹤雪士的性命。”向异翅冷笑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乱世中，谁不希望看到天驱和鹤雪两大势力拼个两败俱伤呢？”

“你太看重他们了。”

“鹤雪士的性命对你来说，只是用来换取酬金的吗？作为羽王，几年来你从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要把跟随你的这些人带向何方，也许你更满足于这种看不见天空的生活。”

“看来你也许觉得王室再不需要尊重了。”申祈面色寒冷。

“是你自己太让人失望了。你不关心羽国的未来，那么有些事只有我来做。”

申祈忽然大笑起来。

风凌雪浸浴在药水里，听到了天空传来的杂乱的拍翅声。她艰难地立起身来，用力包扎起伤口。

鹤雪团右翼领路然真落在了左翼的营中，脚一沾地便高声喊着：“左翼领风凌雪在哪里？”

风凌雪脸色苍白地从帐中走了出来：“有什么事么？”

“羽王有翎符在此，风凌雪等众跪下听令。”路然真高举一金翎符箭，“从今天起，左翼所有战士划入右翼，由我路然真统一率领，风凌雪你以后就是我的副将，现在就开始拔营。”

“向异翅不会回来了么？”风凌雪看着雪地，低声平静地说。

“我也希望他能回来，不过他暂时会不能管理左翼一段时间。”

“明白了。”仍然是低低的声音。

“你起来吧。”路然真道。

风凌雪像是尽了很大力气，但仍然站不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伤！”路然真拉起风凌雪，将她转过身去，查看着她的后背。路然真眼中露出惊异神色，又扯开了风凌雪的衣服，手按上她的伤口，风凌雪咬牙强忍着痛。

“真可惜，背上翼展处的筋已经断了，你若是再想强行凝出羽翼，将来就可能永远也不能飞了。砍伤你的人有手好剑法。”路然真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冷酷刺心：“看来鹤雪团第一杀手……就这么毁了。”她猛转过身去，“反正你也不能飞了，就留在这儿吧，其余人跟我走！”

扑啦啦，羽人们飞上了天空，把满天风雪甩在身后，只留下风吹动废弃的帐篷。风凌雪孤独地立在大雪之中，静静不动，仿佛不知寒冷。

她静静地站着不动，渐变成一个雪人儿，天色越发暗了。

远处传来了狼嗥，还有人的喊声，那是曾被鹤雪团赶离此地的人族，他们看到羽族大队飞去，就赶回来看有什么东西捡。

风凌雪手边没有弓和箭，她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

被人族驯使的猎狗群闻见了羽族的气息，更加急促地奔跑了起来。

风凌雪仿佛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直到一个身影来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拍去她身上的雪，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我再也不能飞了。”风凌雪低低地说。

她眼前的人是向异翅，他伸手在她头上重重拍了两下，风凌雪的头发终于露出黑色了。

“谁说的？”

“路然真。”

向异翅笑起来：“别听她的。”

风凌雪像个孩子似的点点头。

“走吧。”向异翅大步向前走去，他身后的雪地上散落着群狼的尸首。

风凌雪沉默地跟了上去。

4

沁阳城。

“羽族长老们为我们所做的调停失败了。羽族王室现在也不能控制鹤雪团了。风凌雪受伤后，鹤雪右翼领路然真继续接受了除去我们的任务。”月夜，一位使女站在水边楼台的帘外说。

“我也料到了……”内室帘中的羽然叹了一声，“我只觉得很对不起姬野和龙襄他们……”

“郡主，你没有必要为所有羽人所做的事负责的。”

“我去看看龙襄的伤。”羽然走出帘外，向楼台另一处走去。

……

龙襄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屋顶哼着曲调。羽然在帘外轻问：“我可以进来么？”

“哇……”龙襄想要跳起来却弄痛了伤口，龇牙咧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这个笨蛋，谁要你去和鹤雪团斗，现在……现在……”羽然在帘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龙襄一边吸凉气一边说，“哎，除了被那小丫头射断肋骨之外……”

“你要不要紧？”羽然急得一下就掀了帘子进来，两人忽然又是大喊一声，羽然红了脸跳出去，龙襄慌乱中扯下了整个帐子把自己缠住。

“这下我吃大亏啦！”龙襄高喊，“下次我一定要想办法扯平的……”

“你、你故意的吧……”羽然拂袖而去。

龙襄叹了一口气，又开始呆呆地望天花板：“啊，骂我一顿总比苦着脸对着我哭强多了。”

可羽然又腾腾腾大步走了回来，把一堆药瓶隔着帘子一个个甩进来：“你这个无赖……”

“哎呀，羽族的丫头手头都这么准么？隔着帘子都打中我肋骨……”

“活该你！”羽然又气又笑，停了手，“那些可都是羽族的好药，你可不准浪费，全部给我用掉。”

“要是有美人帮我搽……哎呀哈！又被打中了！你手上怎么还有一瓶啊，我全身的肋骨都打断了……”

“找那个射伤你的小丫头去哭吧！”羽然转身便要走。

“羽然……”龙襄忽然叫住她，声音中多了几分急切和郑重。

羽然猛地站住，不知为何有了几分紧张。

“羽然……我想问你，鹤雪团和你们羽族王室的恩怨到底是怎么回事？”龙襄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开始一本正经地问。

羽然倚在门外竹墙上：“那是……十几年前了……”

她缓缓说来：“羽族和人族的不同，只在于体格轻盈瘦弱，但却可以从背后凝出翅膀……但羽族的飞行是靠感应双月的力量，受天象限制极大，大部分羽族只能在每年的七月七日力最强时凝翅一次，一年只有一天时间可以飞翔。而少数羽族能在每月的月力最强之日飞翔。而能每日飞翔的羽族，则是少之又少。”

“鹤雪团本来是羽族的精英，是从全族中挑选体质特优之人，加以绝不外传的秘法严格修炼而成，他们拥有强大的精神力，不受星辰运行的限制，不必在七八月的起飞季也可以飞行。本来绝大多数羽族一年只有一日可以凝羽飞行，但鹤雪士却可以随时凝结出羽翼，但这种秘术极耗体力与精神力，几十万族人中，最多能有几十人练成。可这几十人就足以使他国再不敢轻易与羽族为敌，但是后来……”

“后来？”

“后来发生了一件大变故……”羽然眼神迷茫了，“那就是宁澜羽族正统之争。”

“似乎有所耳闻。”

“多年前，宁州羽氏家族击败翼氏家族，建立起羽族第三王朝，而翼氏率拥护他们的残族一支，渡天拓峡逃至东陆，在澜州建立起流亡的羽国。于是北陆宁州以羽姓为王的北羽族，和东陆澜州以翼姓为王的南羽族，互称正统，势如水火……十四年前，北陆瀚州蛮族向宁州羽族大举进攻，举火烧林，北羽族措不及防，而且大部分羽族在起飞日无法飞翔，一时羽族被大肆屠杀，将有灭种之灾。终于到了七月七日那天，大批羽族逃至海边，想在起飞日之夜飞起反击。可是，到了那一天，暗月遮挡了明月，没有羽族能够飞起……有人说，在那一天，只有一双黑色的羽翼展开于天空，那是暗月的使者，恐惧与血火的象征。”

羽然说到这里停下了，那是回忆太沉重，压得她无法继续。

“羽然，如果你不想再说，我不会问了……”龙襄说。

羽然又沉默了很久，也许，有很多秘密就在这沉默中被吞回肚中永远地埋藏了。

“虽然生长于大草原，惯用骑兵的蛮族无法在丛林中久战，只烧掠后退兵，但北羽族也元气大伤。又过了七年，我十一岁时，南羽翼氏秘密北渡，联合北羽中的风氏贵族，发动兵变，将我们羽姓一族几乎全部屠尽，只有我跟随师父远走他乡。南羽族王翼在天成为统一南北羽族的新君，他很快就发动了对人族的战争。”

“这我当然知道，”龙襄道，“那时人族没有想到一贯部落松散、王权没落、内斗不断的羽族能集结出那样一支精锐的军队，翼在天颁布了鉴空诏，把羽族按飞行能力分为九等，前三等人全集合起来编为军队，给予他们极高的荣勋，许给土地奴隶，羽军人人奋勇，北陆游牧人族和东陆胤朝人族竟然都抵抗不住，连连败退。”

“但为了战争翼在天也把国内的羽民压迫到了极致，尤其是那些飞行能力弱的下三翼羽族，和被羽族所卖为奴隶的人族。他们终于忍无可忍。这时，一双黑色的羽翼再次出现在天空，人们视之为灾变将临的象征，羽族也终于再次内乱。”

“黑色的羽翼？那究竟是谁的？”

“就是我们现在的对手——向异翅。”

龙襄沉默了。

好半天，他才又问：“向异翅？可似乎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飞翔。”

“因为传说……他一展出翅膀，血与火就会降临世间。”

“有这么神？”龙襄哼一声，“我才不信。”

羽然接着说道：“我没有见过向异翅，但我听人说他是鹤雪团里最怪异的一个人，当年，他被鹤雪团收容时已经九岁了，已过了受训练的最好年龄，体质又差，像受了过度惊吓，极少和人说话，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全鹤雪团都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平时只把他当作一个打杂的，就这样又过了数年……就在那一年中秋，飞翔之日，他突然变了，他的背后，扬起一双纯黑的翅膀，那是羽族所没有的羽色，人变得又凌厉又高傲。从此所有的人都觉得在他的俯视之下。那时澜州羽族正有王位之争，鹤雪团倒向哪边便成了那派能成势的要因，而向异翅竟凭他一人的影响力，将鹤雪团控制于自己翼下，左右了王室的命运……我那时在随师父修行，早已不在王室之中，不然，也许我也会落入他的股掌。一年间，王室成员死之七八，血亲宗派互相成仇，大半归向异翅所赐。即便如此，许多人觉得向异翅还是忠心羽族的，只不过手段太过狠辣。而我作为千里外的旁观者，却有一种感觉：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每一桩看来偶然的事件，都由他精心地控制计算而成。此人计谋之高，心机之深，实在令人畏惧……”

“我才不信他有什么大不了，他要这么厉害能把王室玩弄于手中，早就应当了羽族的王了，怎么现在还只是鹤雪团的首领？”

羽然愣了愣，说：“其实，向异翅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没有人能看清……这也是我想不通之处……”她在帘外踱步，“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个人，好像极其厌恶权力……憎恨强大的力量，每一个想依靠鹤雪团的力量而取得权力的人，最后下场都很凄惨。如果不是不得已，他甚至会不与任何人合作……”

“但你怎么会了解他在想什么？你从未见过他，听说到的也不会比我多多少。”

“这就是女子的感觉了。”

“呜……”龙襄起哄，“你怎么就不曾对我这么有感觉过？”

“你……你这德性我连看也不想看见！”羽然气冲冲走去水边观月。

“真的没感觉？”龙襄歪歪头，坏笑起来，“对了，羽然！忘了说了，我早盖上被子了，其实你刚才不用一直站在门外说的……”

门外仿佛传来羽然气得栽入水中的声音。

5

“看……”一野尘军校在城头指着天惊恐地大叫。

可就在这时，一支箭穿过他的嘴将他钉于柱上。

天空中，成百白色羽翼飞掠而下，轻弹指间，箭雨漫天而至，却又精准无比，守军开始崩溃了。

“羽将军！龙将军！鹤雪团偷袭沁阳，快走！”有将官冲进楼台大喊。

“来得真快！姬野他们才出城迎战离国军半个时辰。”龙襄一下跳了起来，再不做那些哀伤叹痛的鬼脸。

“鹤雪……风行电掣间，生命宛如泡影，豪雄顿作灰烟……”羽然望着远处城头翻飞的白翼，怔怔出神。

“你这时候还有心情念诗？快去迎敌！”

“这是当年羽王赞叹鹤雪团英姿的一段话，可惜……可惜……”羽然望着，眼中几乎落下泪来。

“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丢了沁阳城，我们怎么向姬野交代。”

羽然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来夺城的，鹤雪团从来不和敌人硬碰，也不会固守一个地方……他们是来杀人的……”

“那你还不快走？……喂，小姑娘，是不是要我抱你走啊？”

羽然看着龙襄，眼神中带着惆怅：“龙襄，你为什么还只想着我？”

“我知道你已经被我所打动……不过现在是抒情的时候吗？他们就要到了，小姐，你快凝出翅膀飞吧，哦嘘，哦嘘，咕咕咕咕，快飞啊……”

羽然低头集中精神，她背后开始漫出蓝色光辉，光缕渐凝结成翼，她忽转头大声道：“龙襄，我不会抛下你独去的，我带你一起冲出城去吧。”

龙襄张大了嘴：“不抛下我？今天……是了，今天，今天正是机会，上天终于眷顾我了，我一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啊，请让我和你相拥死在一起吧！”

“混蛋！什么时候了还在胡说。”羽然飞过去抱住龙襄想把他扯走，可龙襄神色却忽变得庄重：“羽然……没用，你带不动我的，我的伤也逃不出去，说实在，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你抱着我……我……我此生已经知足了……”

“你这头猪……”羽然悲从中来，眼泪滴答落在龙襄的头上。

“别哭了！少婆婆妈妈，要么就走，要么就和我一起死！”龙襄怒道。

“好！那我和你一起战死在这儿！”羽然猛抹去眼泪，取出弓箭。

龙襄举了双拳做无比激动状，悄悄喊：“我赢了，姬野、吕归尘，我终于赢了你们，羽然说要和我一起死，你们没机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扑通！羽然把龙襄一脚踢进了湖里。

“女人的脸变得真快啊……”龙襄潜在水底咕噜噜地感叹。

羽然扬翼掠上楼顶，箭尖朝下，迎风而立。

奇怪的是远处鹤雪团只顾追杀守军，却不见有人飞来。

这不是鹤雪团的风格，按理说他们应该直飞入城中，射杀我们而去，为何还要在城头纠缠呢？羽然心中暗疑。

难道……

羽然慢慢地转过头：“你早等在那儿了吗？”

一位白羽皂袍的女子从羽然身后不远处的屋脊黑暗中走了出来，那是鹤雪的右翼领路然真，她手中已扣弓弦，脸上却笑眯眯的。“你居然现在才飞出来，反应迟钝到如此地步，还是有情郎舍不开？”

“若是我慌张地飞向城头迎战，或是想从你那处逃走，现在只怕早已中箭了。”羽然说。

“看来鹤雪术的东西你还没有忘光。你静立着听取风声，我反而不敢出手。”

“若是鹤雪士齐来，我也必逃不过。”

“每一位鹤雪士都是万中出一，我们不想为了和你硬碰而损伤太大。”

“所以你们想引我出动而偷袭？但现在不行了。”

“我只是不想毁了我箭无虚发的名声。”

“没有把握绝不出箭？路然真，你还在和风凌雪争鹤雪第一神箭手？看来，你的虚荣心救了我的命。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有把握一箭射杀我的。”羽然冷笑说。

“是，如果是风凌雪，她会一心只想如何完成任务，完全不会在乎用多少支箭，那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不过，我爱惜名声也只不过使你多活了一刻，”路然真笑容渐收，“偷袭不成，我们也只好使你死在乱箭之下了。”

羽然眼睛转动，余光中已看见有鹤雪士飞翔而来。她忽然间便动了，跃下屋顶。而此时路然真的箭也疾发而出。那箭穿过重重楼台的窗与门，从羽然的左翼穿过，如一股激流将片片白羽扬了出去。羽然空中转身搭箭回射，同样从楼宇隙缝中划出极微妙的直线，箭穿过层层室内，路然真辨不清风声，只见眼前一扇窗格纸啪地破了，叫声不好时，右肩已中了一箭。身子一歪半跪下去。

羽然羽翼受伤，但无大碍，在栏杆间几个点踏起落，又穿入对面二楼窗中。背后鹤雪士的数支箭啪啪钉在窗棂上，一支从窗格中射入，擦着正向前疾跃翻滚的羽然的后脑掠过。只见白色身影在楼边一晃而过。箭便从四个方向射入室内，羽然被封在室中，忽翻在柱后，忽勾起身边桌椅抵挡，一瞬间变换了七个位置，堪堪躲过了十九支箭，只觉左耳一热，又已被凌厉的箭气划破。

她算准一白影将从她身后窗外掠过，反手一箭，外面那人噗的一声栽落下去。羽然立即高高纵起，刚才站立的位置便早已攒中了七八支箭。羽然身在空中移，横过房梁，四五道箭光穿行过她的前后左右，都只差了分毫。她扭身发箭，啪的一声，外面又是一人栽落。羽然看准一案角正要落下，忽而一展翅疾穿出屋顶。外面的鹤雪战士未料到她这一变向，羽然得了这一瞬间的主动又将一人的咽喉射穿，那人连喊也没喊出来便被箭钉在了楼栏上。

鹤雪士还有三名，从三面飞上封住屋顶，羽然凌空翻起，脚下的瓦已被纷纷射破。她失了落脚点，空中身体倒转之时发出一箭，射中一人后，身体穿过破屋顶，直向楼中坠下去。鹤雪士向着楼内猛射，一箭擦着鼻尖掠过，一箭正中她的腰间。羽然一痛，使了个坠功，身体再砸破二楼木板，落下一楼。这原本便是她的设计，但腰间中箭使她再难以在空中调整姿态，重重地撞倒了一楼桌案摔在地上。窗外呼啸声又起，两名鹤雪武士也飞下一楼，羽然强忍伤痛卧在地上一箭射出：“中！”窗外白影一晃，那箭竟落空了。她受伤后的劲力准头都已大减。另侧窗外一箭射入，正中无力躲闪的羽然的大腿，羽然痛苦大骂道：“要射便射死我，不要……”话未落间又一箭射入她的左肋，这回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路然真捂着右肩，慢慢地走到门前，看着仰卧在地颤抖的羽然。

“我们荡尽城中三千守军，也一人未失。而六名鹤雪士围攻，被你射中四个，连我也受了伤，也算鹤雪团史上的惨损，你的箭术即使在鹤雪团也算是能排上前几名了。躲入阁中和人隔窗对射，你能看见外面的影子，外面的人却只有听声辨位，这手也算聪明。可惜了，你的对手是鹤雪团，你的生命也到此为止。这种羽族神箭手间的相拼场面，我可再也不想见了。”

羽然痛得满头大汗，却再无强硬之态，只顾蜷缩了身体，把自己蜷起如刚出世的婴儿一般，眼睛紧闭，双拳紧握，嘴唇颤抖。这种完全由人处置的弱态，不由使路然真有些惊异，心中也不由泛起些心痛的感觉，毕竟她也是女子。若是风凌雪，羽然此刻早已不会活着，风凌雪会上前用箭抵着她的咽喉射进去，可路然真还做不到。

“你还想求生？居然在人前做出这种羞辱的姿势，可真给羽氏丢足了面子。”路然真恨恨地道，却只是不下手，心想不如把她交给向异翅处置，又一转念想到向异翅既说了必杀，就绝不会改口，到时只不过让他笑了自己优柔。见羽然口中喃喃念念，不由又多了句废话：“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羽然在用最后的精神力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意念，怪不得她要把身体缩起以把精力丧失减到最小。

“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还有可能活下去……”路然真话音未落，背后湖中湖水暴起，如一条狂龙将她卷了下去，两鹤雪士回头间，羽然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一箭将一武士射翻下湖，另一武士立刻回手一箭，羽然用脚勾起椅子翻在空中一挡，那箭仍穿过木椅，射在羽然胸前，把她射得撞破后面木门撞在湖边栏上。

那边路然真被卷到水下，惊诧中被人从后捏住脖子，一剑从胸前捅入，路然真垂死间抓住那剑，只觉冰凉剑尖已触到了滚烫的心脏，忽然那人抽剑弃她直向水面而去，路然真睁大两眼，白衣内扬起血雾，向幽黑的湖底沉去。

那鹤雪士正对羽然补上一箭，忽然背后水响，他回头时，头已飞了出去。

龙襄一个箭步跳到羽然面前：“羽然，我对不起你，我还是救不了你……”他气急攻心，刚才又发力过猛，伤口迸裂，血柱往外直喷着。

羽然全身血染，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不已，仍对龙襄笑道：“我知道……你这时出来……时机最好……”头却向后仰去，眼已开始合上，龙襄一把抱住她像小孩一样号啕大哭起来：“羽然，不要死啊……”

羽然咬碎银牙，用了最后的力气一脚把龙襄踢出去：“滚开！”龙襄睁大眼怔怔看着羽然，看她临死之时居然叫自己滚开，恨不得抹脖自杀。

羽然长吐了一口气：“混蛋……你碰着我伤口……痛死了……”

“你还怕痛？看来还不像到可以送终的样子。”龙襄一下跳起，扯来十七八丈窗帘把羽然裹得像个粽子一般，“坚持住，想想你心爱的人，想想姬野、吕归尘、你的布娃娃，还有最爱气你的疯子龙襄……我这就给你拿药去！”

“快死远些……”羽然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死不了了。

可龙襄跑了几步就站住了，他慢慢抬头，天空中，光芒浮动，向异翅正在那冷冷地望着他们。

“敌首现在才出场啊，这回死定了。”龙襄又开始转身往回跑，挡在羽然身前，“要死也死在一起，姬野吕归尘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怎么还不回来啊。”

……

6

姬野暴喝着，狂策铁马，连连加鞭，恨不得飞回沁阳城。吕归尘与他并驾齐驱，几千铁骑奔腾而来。

沁阳城已在望，忽然路边密林之中，箭雨连发。

“伏兵！俯身，冲过去，冲过去！”姬野大喊。

四周兵士纷纷惨呼落马，姬野纵马狂奔，只想快一点回沁阳，忽然前方绊马索齐起，哗啦啦又栽倒一片。离国军滚刀手齐出，一手持盾，一手弯刀，如割禾一般将野尘骑士一片片划倒。

姬野马快技精，连跃四条绊马索，挑翻几十滚刀手。吕归尘将长枪拖地，一路划来，割断绳索带骑兵冲出，忽然又是一片尘烟暴起，吕归尘和周围几十骑兵全踏入陷坑摔落下去！

“阿苏勒！”姬野大喝，又想转头冲回，滚刀手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忽然吕归尘一声大喊，浑身是血，又从丈余深的陷坑内跃出：“你先去吧，我来断后，不能把几千血本丢在这儿。”

姬野转身向沁阳城冲去，吕归尘长枪舞动，指挥军士下马取盾冲入树林，战在一起。忽然什么耀了他的眼，抬头一看，天空纷飞起鹤雪，血光溅满了树林。

……

路然真醒了过来，她躺在床上。旁边，风凌雪正打着盹。

“这是哪里？”她一下坐起来，胸前剧痛。

风凌雪被惊醒，抬头看看她，平淡地说：“我的伤药借给你了，那是全九州最后的一瓶仙浮草，反正我也用不着了，但你已不会死。”

路然真低着头缓过气来：“那我，那我还能不能飞……”

“当然，你的翼好得像刚生出来一样。”

路然真长出一口气，然后才想起什么：“我们此战胜了没有。”

“向异翅有内伤，他只能用幻影吓住野尘军，派人救回你，此战我们亡三人，伤二人，包括你，离国军伤一千六百人。姬野那边，他新募来的四千沁阳守军溃败，羽然、吕归尘重伤，我们亏了。”

“亏了？怎么会？”

“如果是我去，我们不会死一人，羽然必死。”风凌雪只顾自己算着，完全没注意路然真的表情。

“风凌雪！你……你太欺负人……”

“啊？什么？”风凌雪抬头，一脸茫然的表情。

“唉……傻丫头……算了……我养伤，我养伤……”路然真钻回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胤皇朝成王四年一月，雪地晴空，沁阳城一役，天驱和鹤雪，乱世的两大豪强，开始真正碰撞。

7

“龙襄……”黑暗中那个声音在呼喊着。

“吵什么吵什么，让不让人睡觉。”龙襄在被中翻了个身，继续吐着泡泡。

“好你个龙襄……才退出天罗几年，就不认兄弟们的声音了。”

“娘的，”龙襄翻身坐起，“我当然知道是你们。这半夜不睡觉装鬼呜哩呜哩的还能有谁啊？当初就是因为跟着你们混睡眠不好老子才洗手不干的，每次半夜出去杀人谁吃得消啊，我要杀人都是大白天杀。”

“你就不问我们来找你做什么？”黑暗中的声音似乎一会儿在房间这角，一会儿又飘到那角，但一细听，却不是同一个声音。

“我警告你们，不要再来打姬野羽然他们的主意，我们被鹤雪追杀还不够惨吗？你们也来凑热闹，惹火了我不要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我们要杀你们，还用得着来向你打招呼？这次来，自然是有好事。”

“我已经不受雇当刺客了，现在专心守护着我心爱的小羽然，你们不知道吗？”

“你……龙襄……你退出天罗后越来越没出息了，你看六妹都难过得吐了。你多伤人家的心啊。”

“你们的杀人手法太没美感，血肉横飞的，怎么不和鹤雪团学学。看看人家风凌雪，那杀人才叫一个漂亮，简直就是赏心悦目。我正一直遗憾当初怎么没让她多射我几箭。”

“对，就是和风凌雪有关！听说七弟你被鹤雪的风凌雪给射伤了，我们就是来帮你出气的。”

“你们想做什么？”龙襄眼神一凛，语气忽然不再调侃了。

“嘿嘿，没有什么。有人出了重金让我们除掉鹤雪团的向异翅，还有他的左翼风凌雪和右翼路然真。”

龙襄腾地从被中跳了起来：“谁出的主意？你们疯了？这可是玩命的活。鹤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吗？”

“没疯。一是那酬劳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二是我们想击败鹤雪从而成为天下第一杀手团已经很久了。”

“有人请了鹤雪来杀我们，又有人请了你们去除掉鹤雪？究竟是谁在背后挑动这一切？”

“你不用管，我们对鹤雪出手，对你们野尘军是大好事才对。你没理由不帮我们的。”

“如何帮？”

“我天罗杀阵一出，无人可逃。杀路然真，不用你出手。向异翅，我们也自有办法去对付。只有一个人我们没有把握，就是风凌雪。”

“风凌雪？她已经被我砍伤了。”

“但那不影响她的箭法，要杀风凌雪，就要万无一失。”

“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了……”

“是的，龙襄，我要你重新和我们联合，再现九重天罗的威力。那时，风凌雪就将被我们的刀丝之网绞成血泥。”

“这……太残忍了……”龙襄喃喃道。

8

那一夜，穹如黑缎，四野无星。

路然真率两位副手潜入了若苦城，受城主之托暗杀他手下功高震主的大将贺旗。

但杀人者，却先遭遇了截杀。

路然真的左僚卫士从高空掠向街道，突然没有任何声息，他的身躯变成了几块，血泼落在街道上。

这就像是急速地飞行时，突然撞上了极细的钢丝，身体被瞬间切开。

可是这世上，难道还有鹤雪士的眼力都辨不清的丝线么？

路然真正惊愕间，猛然感觉有什么正飞速逼近，她在空中一个急后翻，那一瞬间她看见一道极细的丝贴着自己的鼻尖掠了过去，同时她的手指也触到了什么，急缩手间，指头已被划破了，血珠滴落在空中。

路然真大骇，想直飞上天空。忽然她感觉什么，巨大的什么，从天空直压了下来，那是无数个点，每个点都闪着死亡的寒光，它们的联结又是如此的紧密，不断变幻着却毫无空隙。

一瞬间后路然真明白，她遇上了一张网。九州中与鹤雪团齐名的暗杀势力之一——天罗。

天罗，以无数通过丝线联结的杀手统一行动的组织，这与崇尚锦衣独行的鹤雪团相反，但相同的是冷酷与无情，是一旦出手绝不允许落空。没有人能在陷入天罗布好的网后还能逃出，九州的历史上没有先例。当年胤朝开创者之一，横行九州的武将榜第一颜可藏，便是这样死在了九层天罗的丛林里。这不世猛将纵然曾在万军之中杀个九进九出，在天罗面前却空有心无力，被绞死于千万细丝之下，没人找到他的尸身，林中每片叶子都沾满了他的血。从此几百年无人再敢提“天罗”二字。

甚至，有人以能死在九层天罗下为荣，因为绝大多数人连一层天罗也不配“享用”，而今日，路然真体验到了这种恐惧的荣誉。

与鹤雪们从来的白衣夜行相比，黑衣者在夜中如无色的幽灵，在网间极快地滑行，调整着这数十根刀丝的交错进退。路然真的右僚在退到一处角落时突然颈上渗出血丝，然后头颅离开了身体，向地面落了下去。

路然真决心孤注一掷，她在弓上凝出了九支箭。没有人族的神箭手敢称自己可以同时射出九支箭击中九个运动的目标，但羽族的神箭手却一直在追求着这箭法的境界，也只有鹤雪团的顶尖高手，才敢尝试这一招：九贯落日术。路然真从前也从来没有成功过，她只射中过七支箭。她从未看风凌雪尝试这一招，不知她能不能做到。但此刻，她要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了。因为天罗收紧时，不同时击破九个点是无法躲避的。

无声中，轻丝掠过耳际，如死神的发须。路然真把弦拉到最满，指尖极快地调整着九支箭尾。

箭发一瞬，路然真也急向前纵了出去，要在箭射破天罗的一瞬，穿出生天。

黑暗中传来箭中目标的声音，路然真的空间随着这中箭声拓展着，一声，两声，三声，路然真听着这声音在空中调整自己的方位，躲过空中无数飞扬的死亡之丝。

高手的意义，就在于可以在平常人看来无法反应的一瞬间转折自己的生死，那一瞬，路然真听到了七声轻响，她还有时间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无比锋利的轻丝就蒙上了她的脸。

……

无数的细丝刹那收紧，路然真本将变成迸飞的血珠。但出乎意料的是丝只是缚紧了她的身体，将她悬在了半空，让她成为了蛛网上一只轻晃着的飞萤。

那黑夜中的饕餮者终于出现了。

他身形庞大，罩在黑袍之中，像是在空中平移了过来。事实上，移过来的是他所站的那张难以看见的网。

“这就是鹤雪团的右翼领？仅次于风凌雪的神射手么？唉……”他的脸隐在黑袍下摇了摇，“我期待的一战竟是如此令人失望，我还没有出手就结束了啊。”这人的声音很年轻，还很柔和，不过没有生机。

“因为出于你的遗憾，所以我现在还没死？”路然真想尽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可不得不承认自己全身汗湿被包在网中一动也不敢动已是羞辱到家了。

“不要以为我们会对一个想杀的人留下机会，你没死只是因为还没到我们给你定下的时候……”平缓的声音中充满着狂傲。

路然真涨红了脸，心想，如果等我活着离开，天罗就会从此在九州消失。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那黑影又叹了口气：“我看风凌雪受伤后，鹤雪团早以名不副实，还敢在天罗前自称九州第一杀手团么？”

路然真最恨别人处处提到风凌雪，她冷笑道：“你这种人在我们那儿被叫做漏勺，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多啦，从你说第一句废话时开始，我就知道我死不了，蠢材天罗一。”

本来一片黑暗中忽然多出了光亮，城中的楼台里升起了灯球，“有人潜入城啦！”卫兵们叫喊起来。

隐于暗中的网因为某个点的不安而轻轻地振动了，就在这时路然真握紧了她的两拳，双翼的羽毛像利刃一般立了起来，随着数十支羽被体内的力量激得迸发了出去，天罗上的点被切断了，羽毛之箭钉在黑暗中的某处，然后随着什么飞坠至地。

待天罗重新补位上来时，路然真已一个翻身掠入楼堂院落之中。

……

天罗一站在那里毫无动作，黑暗中他冷笑着：“这就是羽爆术？好，很好，就让我看清鹤雪团的所有秘术吧。”

路然真一落下脚来又立刻停止了动作，因为天罗的网可能布在任何的角落，对付天罗，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慌不择路只会自投罗网。和天罗的战斗，就是一场比较对地形的掌握和计算的较量。每一分每一毫踏错了，就不会再有改正的机会。

冲破罗网时身上好几处被利丝割破了，血落在地上的声音会暴露自己的方位。路然真很清楚，虽然现在城中开始混乱，但如果以为天罗的网会被这种局面所搅乱那就错了，天罗可以把网拉成无数巨大的空隙，在闹市中容每一个人穿过而不被触动，但又能在一瞬间收拢捕获人群中的小小目标。而在一片嘈杂中辨听可疑的细微声音，更是鹤雪和天罗这样的高等杀手团必备的素质。现在，杀手之间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忽然黑暗中传来了风声，一个黑影极快地扑了过来。“那不是天罗！”路然真心中滑过这个念头，一个倒翻闪过黑影的一扑，刚抬起弓来箭尖却被人抓住了。

“距离太近！”路然真想，但她不敢纵身远跳，猜想这一瞬间，天罗早已发现并移了过来，在四周密布着。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在几步的空间内寻找生机。

然而近身格斗，路然真显然不是黑影的对手。她弃了箭一反手，用弓弦套住那人的手，想反拧割断它，不料那手猛穿过来，反抓住了她握弓的手，随后脚下横扫，路然真跳起时，被那人顺力拉住胳膊在空中旋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路然真觉得心头一闷，差点晕厥，不及调息，向上一张手，一根羽箭从手中弹出，那人放开手后翻出去。路然真得了机会，起身半蹲又是四支羽箭，全打那人的落脚点，逼他连翻四个筋斗，直退出三丈开外。

路然真本想逼他撞入天罗，没曾想那人后退时，天罗也无声地让开了。路然真能感到那网在黑暗中移动，而那人显然浑然不觉自己身边有什么，他一发足又要冲上来，而路然真已几乎看见，天罗正要移入自己和那人之间的空隙，把自己完全包围起来。再顾不得许多，她一发力猛向前撞去，直撞入那人怀中，两人摔倒在地。

天罗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到迫不得已，绝不多杀目标外的人。显然他们并不想把与路然真打斗的那人一起绞成碎片，所以他们退开了些，在暗中继续等待着。

那人猛然被一头撞倒，惊得不轻，两手一使劲，路然真不由大叫一声，只觉得肋骨也要断了，这一喊，那人倒停手了，二人鼻息相触，眼眸对视，都在惊疑地打量对方。

“贺旗？”路然真心中叫苦，这本是她今日要来杀的目标，现在却被人抱在怀里。

“来将何人！报上名来！”贺旗也真大将风度，纵然美人在抱，还能摆出如此阵前正义凛然的神色，只不过两军离得太近，他有些对眼。

路然真心念一转，这人看起来愣愣的，要比天罗好对付得多。

“我是来杀你的，你俘虏我啦，现在带我走吧。”

贺旗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轻易放手，一手按住路然真的背，另一手扭住了她的左臂，想想不对，又用手拎住了路然真的后衣领，像拈一只掉在身上的小虫一般把她拎起，正想猛力地甩出去。路然真一伸肘压住了他的脖子，另一手伸到他背后扳住了他的手指，身子一转，贺旗痛得差点大叫起来，现在他反被路然真所制，眼看二人翻身，他就要压在路然真身上，路然真一抬膝顶住了他。

“说，带不带我走！”路然真开始耍脾气。

贺旗肚子被顶着，脖子被掐着，手指被扳着，身悬在半空，他作为离国大将征战这么多年，马上取上将首级，风光无限，从来没有这么窝火的时候。有心一口口水吐去，又不想在女人前失了风度，只有气得“哼”一声。

“那你就大喊，喊人来，越多人越好，最好把这儿全站满！”

路然真纵然有一个超级杀手的敏捷与胆识，但在基本的人情世故上却不比风凌雪高到哪儿去，贺旗本来正想大喊来着，听她这么一说，反而再不肯张口了。他是本城大将，哪能听一个小姑娘的话，喊了全城的士兵来看自己的笑话，只有又一声“哼”。

“你不会说别的吗？”路然真急了，眼见天罗又慢慢地收紧了过来，只有将贺旗向上一推，想一脚将他踢出去，撞开天罗自己好寻机抽身。没想贺旗哪里是让人踢来踢去的主，这边路然真刚松了手，贺旗一下扭住她踢过来的右腿，一脚踩住她的左脚，双手一旋把路然真身子拧转，另一脚就踏在了她的腰上：“你还没说出你名字呢！”

路然真身子差点被他拧成麻花，脸贴在地上，痛苦不已，有心抬手发箭射他，但腰被踩住怎么也没法发力，都快要哭出来了：“你没事老问别人名字干什么？有本事就把我抓走再审！”

贺旗看路然真似乎再难有还手的机会，才松下一口气，但想想若叫了士兵来，看自己这样踩着一个女子，未免被人笑自己欺凌弱女——他要知道路然真是哪儿的，可能就会吓得一下把她撕成两半了。于是贺旗道：“我放你起来，但你不可再动手。”路然真心道：“你若放手之时，便是我把你拧成麻花之日。”嘴中道：“服了你便是了。”

贺旗久经战阵，却未涉足江湖，还道是阵前比武，一诺千金，他要不是一心只懂阵前打仗，又怎会连鹤雪团都看不出来。这时听了路然真答应，再不疑虑，松步跳开两步。

路然真正待一跃而起时，腰间却一阵剧痛，原本就受了天罗的伤，再被贺旗不知轻重地一踩，自己再急于发力时便扭伤了，被天罗割开的伤口中血迸出来，她只略一挣扎便又摔在地上。

贺旗见她血溅地上，还当是自己下手太重了，他平素少与女子交手，信奉大男人怎对女子用重手，现在不由心中羞愧，上前一步说道：“你要不要紧？”

路然真已顾不上答他，抬眼间只看了似乎无数的天罗地网，层层叠叠地罩下来，吓得大呼：“不要啊！让我走！”情急中背后展出雪白双翅，一挣上天。

贺旗与她交手之时，便已知她是羽族，但此刻见她突然飞起，才不由大吃一惊：此时不是羽族飞翔日，怎能有羽人高飞？心中急转之时，那雪白的羽翼也如白素的死亡之旗扫过他的内心。

鹤雪团之恐怖，在于高飞。路然真一旦上了天际，若是再连珠箭射下，贺旗怕是连躲避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但路然真不是风凌雪，风凌雪眼中只有目标，只要还有机会，便绝不收手。但路然真心中最重的却是自己，她这一蹿上天，便见屋顶之上野草忽然断了茎，即知那里有一重天罗已经发动。夜色中的天罗肉眼难辨，她只凭那野草被触动所在算下方位，抬箭向夜中射去，便有黑东西从幕中掉出来，应声落在屋顶上。

此时她早有准备，天罗较上次偷袭时离她远了许多，因此路然真得以快箭连发，东击西射，射破一个个点，游移于罗网之间。但她腰间受伤，飞行时极是疼痛，移动的精确度也差了许多，纵然箭法精准，还是险情环生。有时天罗杀手猛然已从她身侧近处探出身来，刀从身边毫厘间擦过，而每一次急转躲避，路然真的腰间剧痛就增一分，她很清楚，她已是无力飞出若苦城了。

而贺旗在下面看时，只见路然真向空空夜中左右开弓，那夜中竟就有人栽落下来，不由看得呆了。再看路然真空中纵转，身时如弓，时如燕，化出无穷美丽高难度的造型，他哪知道路然真为闪躲暗中飞来划过的重重刀丝恨不得能把自己折叠成三层，就差在下面大声喊一个“好”字！突然想到那不是空中舞蹈，而是生死相搏，忙冲向楼内，向楼顶奔去。

路然真危急之际，只见楼顶瓦片飞溅，贺旗大吼一声冲了出来。路然真还不及喊声“等等”，贺旗就一头撞进了网里。

若是罗网此时收紧，贺旗早已粉碎。只是天罗全心对付路然真，不想他这时撞了进来，一时还未及反应如何处置，路然真早数箭连出，射破因为贺旗撞入而现出的罗网，纵身穿下，跟着落下的贺旗一起从屋顶破洞直落一楼大厅。

大厅中似乎没有天罗的存在，但路然真知道时机稍逝，天罗又会立即把全楼封住并游进来。所以她脚不敢停，飞身向窗外撞去，眼见窗在前方，就要逃出生天，人却重重一声摔在地上。

路然真回头无奈地幽幽道：“老兄你又要干吗？”

贺旗倒在地上拧住她的双脚：“来将通名！”

“被你气死了啦！”路然真捶着地大哭起来。

……

当火光从各处涌来，离国军冲进楼中，只见贺旗还怔怔地站着，看着天空中飘起的一根白羽出神。

天罗，退到了城市的某处黑暗角落，伺机再次张开大网。

9

南羽族王宫。

“一定是内部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不然天罗不可能事先埋伏在那儿。”路然真委屈地抚着身上的绷带，觉得自己可怜得像一个大白粽子。

“你的行踪只可能有三个人知道：我、向异翅和你自己。”羽王申祈不动声色。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路然真转身而出，面色冷酷。

申祈看着路然真的背影，嘴边泛出冷笑。

左翼扎营的森林。

“向异翅，自从风凌雪受伤后，你的左翼就再也不见行动了。”路然真一边生气地扯着挂在树根上的绷带一边说。

“这不正是你们想看到的么？”向异翅吹动着手中的草叶，舒服地坐在一块大石上。

“羽王的旨我已经拿到了，他令我们全力剿灭天罗。”路然真裹紧了披在身上的黑披风，森林的晚风中站在向异翅的身边总是让人觉得寒冷。

“天罗……打败他们不难，可你们非要选敌人最希望看到的那一种么。”向异翅叹了一声。

十日后，鹤雪团左右二翼齐齐出动，全力向天罗复仇。他们攻进了天罗的一处隐秘山洞，那里遍布着难以辨清的网，但鹤雪团射出灌了油的火箭，火光沿经纬展开着，追逐着无处遁形的天罗杀手。

路然真的箭尖顶在了天罗六的喉上。

“现在你知道和鹤雪团作对的结果了。”

“虽然我们长得都很像，可是你还是会看出，我是天罗六，不是天罗一。”

“没有区别，我们会每月随时抽一个数杀掉。”

“冤有头债有主，雇我们杀你的是向……”

箭把那个名字永远地钉在了他的喉咙口。

向异翅看向路然真：“你不想听到那个名字是么？”

“该知道的我已经都知道了。”路然真咬牙道，“没有想到，有人为了排除异已，居然这么狠心。”

向异翅叹了一声：“你为什么不让他说出那个名字呢？你现在一定认为是我。”

“既然你已经把话说破了。”路然真猛一扬手，鹤雪左右两翼之间顿时箭拔弩张。

路然真的箭指向向异翅：“羽王密旨在此：向异翅图谋叛逆，联通外敌，特令授鹤雪右翼领路然真就地诛杀之。”

左翼忠于向异翅的鹤雪士全望向他，等待着他的命令。可向异翅却摆了摆手：“你们放下弓箭，如果火拼，就正中了某人的计了。”

“向异翅，算你还爱惜部属，那么就伏诛吧。”路然真将箭顶住了向异翅的咽喉，却久久不发。

向异翅微笑道：“我料你下不去手杀我。你真的相信是我想杀你？”

路然真叹道：“我真想不到，也不愿相信当年那个向异翅会变成今天这样。七年前你扬出翼来，羽国陷于血与火之中。从此之后再没人见你凝出过翅膀。今天，你为什么不再次扬出你的翼呢？”

此时，无数难以看见的细丝正在从四面轻缓地飘过来，围向他们……

忽然一鹤雪士发出惊叫，他的手臂被不知何处飘来的轻丝缠住，他一挣时，那丝竟是极锋利，扬起来的只是半只手臂，前臂已被截去。他负痛疾纵了出去，却忽然撞在了那看不见的网上，血花飞溅，躯体穿过网间，变成了无数碎块。

路然真吓得尖叫起来。而此时，惨叫声正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

10

“紧急……”一羽士带伤急急飞来，一头坠入鹤雪总营，在地上滑出几丈，涂出一道血痕，“向统领与右翼领路然真被天罗伏击了！”

风凌雪急立而起，抓起弓向前奔去，可刚跑了几步，背部一阵剧痛，她才想起，自己的伤已经容不得自己凝翼飞行了。若是强行凝出翅来，今后就可能终生残疾，再也不能飞行了。

这时其他鹤雪士们已经冲天而起，一双双光华四溢的翅膀从他们的背后喷出，呼地绽开，漫天闪耀，场景奇丽。

风凌雪却只有怔怔地在下面望着，她本该是傲于风之端的那个人。

此时的天罗洞窟中，混战正在进行。鹤雪士洒出的火油将漫天的丝网燃着，使它们可以被看清。空中道道火蛇纵横穿梭，鹤雪士们就在这无数火痕间穿越飞舞，将箭射向丝网的源头，那些黑暗的洞口。

路然真和向异翅抵背而立，用弓背弹开飞射而来的刀丝，银弓与钢刃相撞时，铿铿鸣响。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想除掉你么？”向异翅苦笑着。

“要让我知道是谁谋划了这一切，一定……”路然真话还未完，忽数根刀丝射向她持弓的手，路然真将腕一翻，那几根刀丝和弓背绕在了一起，瞬时收紧，将路然真的弓拉飞出去。路然真疾纵而出，空中旋身，闪过数重火网，左手重抓住弓背，右手飞弹间，三道箭芒顺刀丝飞出，将远端持丝之人射倒。

可就在此时，足上忽如有物轻拂，路然真心道不好。右脚已被刀丝缠住。此时弓背上还缠着两根刀丝，若是她用力挣甩，右足就要立时被截去了，不得已手一松，弃了弓，由着右足上丝的扯向而去。那根丝径直将她拖向一重刀网。路然真在手中凝出羽刃，击断那刀丝，可罗网仍扑面而来，她极力扑翼向后飞出。可背后又是一层网至。路然真纵身向上，空中又有三重网盖了下来。再往下看，地面也腾起数重网来。

“九重天罗的杀阵么？”路然真心中一凉，若是被九重天罗所困，还从来没有人能逃脱过。这九重网阵极难控制，每个布点都需要极精心的运筹与丝毫不差的配合，非得众多经过十数年联手苦练的高手一齐使用，所以几十年间能出现一次已是难得。这次为了对付鹤雪，天罗果然是倾其所有了。

她将眼一闭，想：“可怜我如此美躯，被这九重网一起交错滤下来，要化做几万片，连个整指甲也剩不下了。下辈子还是不要做羽人，做个河络，包在笨甲之中，虽然难看，可天罗拿我没办法。”

忽然一个声音道：“路然真，颐位上角五度六，纵一。”

那语速是极快的，却是鹤雪中阵位呼应的术语，路然真顾不得多想，按那指示疾跃而出，一睁眼时却见刀网就在眼前，心道：“谁胡说害我？”

却突然一箭飞至，射在结点上，那刀网顿时迸开一个口子，路然真刹不住身子，正好从那破口中冲出。那声音又道：“转歧位西九度十一，移六。”

路然真一看，又是要她向着网子撞去，把心一横，依言而去。眼见一箭从网上划过，却没有射中网结所在，路然真心道：“完了，这回被害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一头撞入网中，刀丝蒙面，但那网却在那一瞬松了，刀丝全散了下来。远处一声闷哼，一个身影倒撞地面而去，原来那一箭射死了远处持网之人。

路然真摔落地上，甩开网丝跳起来大骂：“风凌雪，本姑娘要是破了相，看我不掐死你。”恨不得立时找了镜子来看脸上有没有划伤。

可这“风凌雪”三个字一喊出来，洞中双方都震动了。

风凌雪就停在那里，她的背后扬着纯白羽翼，手中持着傲雪银弓。她的身后，那赤红的火线纷纷飘落，她所过之处，应箭风而断。

鹤雪士们齐声欢呼。向异翅转过头，却面色沉重。

“她终于来了，”那黑暗中的声音说，“不枉我们……布下……九重天罗。”

突然许多声音尖厉地大笑了起来。

满洞窟中所有的刀丝火网一齐扑向风凌雪，像漫天的光芒突然被一个点所吸去。

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这个女子，看她将如何穿破重霄。

风凌雪低头，足尖轻轻一点，轻盈的身体便轻弹上了天空，纯白羽翼在她身后伸展到极致，突然迸发出银色的光辉，这也许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最美一刻，一瞬后，她就将化做无数血珠，飞洒在尘烟中。

风凌雪的箭发了。

第一支箭，射断了各相距数尺却有一点在同一直线上的三根刀丝。

这惟一的一个点，居然被她找到。黑暗中，行丝的天罗齐齐惊叹。

但这只是破开了第一个口子。风凌雪身子前倾，已经从这丝断处穿出。

第二支箭，射向了黑暗中的一个洞口。洞中一位布丝天罗惨叫一声，左眼已盲，他双手所控的九根丝线松弛了下来。

风凌雪收翼，随那飘落的丝线一直坠下，几重刀网从她的头顶掠过，她高扬起的发丝有几根被切断了，在空中轻轻飘下时，被密布的刀丝再分为数段。

第三支箭，射向了地面，箭直没入土，将一块石头射得翻跳起来，正好被卷来的刀丝压在箭杆上。刀网被这一阻，整个网都变了形状，偏移了毫分，风凌雪就从这分毫间掠过。

她空中倒翻，颠转身体射出第四支箭，射中北面洞壁上天罗十九。一屈膝，刀丝在她足尖绷紧的一刹划过她的鞋面，第五支箭，射破正上方系在洞顶的丝端，又一面罗网松开了。

空中旋身间弦上又搭上三支箭，分射三处网结。三声脆响，绷紧的钢网应声而破。

所有的天罗都手中冒汗，难道真有人能冲破九重霄阵？

第九支箭，第十支箭……第十九支箭。

空中本来绷紧的道道火线现在卷绕了起来，勾出绚丽的曲线，仿佛风凌雪所飞至的地方，所有的凶杀风痕都成了绕指柔音，曲卷退避开去。

似乎奇迹就要发生，击破九重天罗的神话就要出现。

但背后突来的剧痛紧紧抓住了风凌雪，她强行凝羽而来，此时又极速地翻飞，伤口终于迸开。人们看见少女惨叫一声，背后的银色羽翼迸碎成无数银芒！那一瞬后，女孩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与神采，像一片无助的叶子，衣裙飘扬，随千万银色光点一齐飘落。

刀网又疾扑了上去。

这时，风凌雪在空中发出了她的最后一支箭。

这支箭没有射中刀丝，也没有一个布丝的天罗被射中。

它——射空了。

箭没入了土中，静立着再也不会疾掠过天际了。一旦她到达了她的终点，所有的凌厉飞扬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有向异翅神色怆然。

他看见自己身边，一根极细刀丝正无力地飘落下去，它被射断了。风凌雪用最后的一支箭来保卫他。

风凌雪射完了她的箭，将弓甩了出去，她再也不需要它了。她借着身子最后的惯性，旋舞着身体，在罗网间穿行。

第一根刀丝撞上了她，她的肩头迸出血来。

第二根刀丝，女孩的小腿皮肉被截去了一块。

第三根刀丝勒在女孩腰间，她惨叫着被拉旋了身体，血花飞绽在空中，与银色零羽一起飘飞。

第四根刀丝割在了风凌雪的右手上，曾神射无双的手指骨断筋折。

第五根刀丝……

这一切全发生在瞬间，没有鹤雪士再忍心注视下去，他们全闭上了眼睛，哪怕这时刀丝缠向自己。但是没有，因为天罗们也全闭上了眼睛，他们也不想看到这么美丽的东西一点点碎去。

但当他们再睁开眼时，全都惊呆了。

空中，出现了一双纯黑的羽翼，黑得仿佛吸收去一切光芒。

11

向异翅七年没有再凝出过羽翼了，传说他的羽翼将意味着大难的降临。

但他一旦凝出翼来，就没有力量能将他阻挡，赤红火焰在他的黑翼边缘翻卷着，刀丝如吹枯拉朽一般在这翼风下崩断了，他抱着风凌雪满是鲜血的身躯，冲向洞口的光芒。

路然真和鹤雪士也跟着一拥而出。

洞中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残丝飘荡。

一些黑影从暗中滑了出来。

“暗月之翼，又出现了……这次灾难将降临到大地的何处？”

羽国的宫殿中，羽王申祈也正听着密报。

“天罗失败了么？真是不能指望他们啊……向异翅终于又凝出了黑翼……难道羽族的灾难又要再一次来临了？”

他低吟着，突然大喊：“向异翅一定不能再留了，现在就去杀了他，他在哪儿？”

“他把风凌雪放回营后，就展翅飞走了。”殿中只有一个冷清的影子，路然真垂头站在那里，神色茫然。

她现在终于是鹤雪第一人了，但她却并不高兴。

12

阳光下，风凌雪静静地坐着。阳光晒得她背上很痒，她略一动，最后的残翼上又有几片羽毛落了下来。

她本雪白的翼已枯黄，羽毛如秋天的叶不断地脱落着，再不多久，她的翼就会像那些飞翔夜后平凡的羽人一样，完全地脱落了。羽人的翼是精神力所结，落后便融消不留痕迹，虽然风凌雪几乎用尽了生命的精华来维持它，可羽还是一片片地落下了。这之后，新的羽翼再也不会凝出，那时，她将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再也不是传说中令人胆寒的银翼杀手风凌雪了。

风凌雪安静地拨弄着草茎，阳光晒在她的右耳暖烘烘的。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将如何生活，也许翅膀脱落之日，就是她生命结束之时。现在，她只想静静地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只有暗月能陪伴着明月共舞，但是，暗月是永远不可能接近明月的……”

“永远没有例外么？”

“没有，只有千年一度，双月会有一次离得最近的时刻，那时它们只相隔不过数里，似乎你在这边振翅一飞，就能落到她身边去……但是，那却是永远不可能的。”

“永远么……”

夜风中的山巅上，向异翅看着地上最后一片正如雪片般消融的银羽，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那黑色的羽翼在他身后迎风高展。

当最后一片银羽飘落的时候，风凌雪站起身，独自离开了鹤雪团，没有让任何人为她送行。

无边的荒苇之间，少女的身影孤寂远去，消失了。

人们渐渐开始忘记了当时那个默然无声、一发即中的风凌雪。那一道划过天空的白色影踪，仿佛已成绝唱。

第四章

星
辰
月

1

“还有二十三天零六个时辰。”沁阳城中，城台之上，白纸铺了一地，一年轻人跪坐于纸间正筹算着什么，忽抬起头来，长吐一口气说道。

他的旁边，一位白发的少女，正无奈地为他捧着大堆的纸卷，那些纸张要把她小小的身躯也埋起来了。

“空月兄，”她埋怨着，“你借了我的测星仪，霸占了我的观星台，已经三天了，还每天要我给你送饭倒茶，你到底在算什么。”

“唔，不可说，不可说。”那年轻人嘴边露出浅笑。

“不说我也知道，龙襄早告诉我了，你是要算你儿时失散的娃娃亲老婆阿娟在哪个方位嘛。”

项空月的雍容浅笑一下僵成斜嘴，恨恨道：“龙襄？这猴子的话难道也能信么？”

“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么？”那捧纸卷的少女在项空月的满地演算纸上踩了过去，“你莫不是也在算辰月之变？”

“唉，”项空月把笔向身后一掷，拍拍手，“我早该知道但凡天象的事情，哪有皇极经天派传人西门也静不知道的呢？”

“只不过你平生自负，只有自己亲自演算出来的数字才肯相信，绝不肯求人的。”那名叫西门也静的女孩笑着，“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整整算差了十六个时辰，因为你算到第三十七层式时忘了代入天古律的平衡式，你对宁阙白倚星轨的估算也偏了千分之六毫，但你犯了这么多入门级错误，居然也只偏差了十六个时辰，也算是颇有天赋。”

“你、你……”项空月摇头苦笑，“我占了你的观星台三天，这三天你不能用测星仪，没有筹尺可以演算，连一个字都没写过，就一直站在我旁边帮闲，你怎么可能算得比我还准？”

“你在纸上记一个数字，我一瞟便知你算的是哪道星轨，若是非得铺了满地白纸才能算出星命，还算是皇极经天的传人么？”西门轻轻一笑，把手中捧着的项空月的算纸全扔下城楼去了。

“好，小姑娘，论心算数理，我不如你。不过能算出辰月之变在哪月哪天哪个时辰也不算本领，要是能精确到即时之瞬，再推算出这次辰月之变对大地众生的影响，才算是真本领啊。”

这话像是刺入了西门也静的心一般，她低下头去，喃喃道：

“那样的话……计算量太大，这样的天象通常要有七人之组，运行巨大浑天仪，连算上半年，才可精确到瞬，若要推出天象对气候生灵的影响，更是无人敢断言，因为满天星斗，皆有关联，一动皆动，谁也说不准一次星移最后会带来什么结果。不过……对于这暗月千年来最接近明月的日子，我们星术师一生都期待着能推演这样一次天象，我自然会尽心竭力，投入我的所有心血来观测演算。”

趁着女孩子出神的工夫，项空月偷偷溜走了。

年轻人方下了城台，猛地就被一人揪住：

“好你个项空月，你明知道西门也静是个星痴，却激她去算辰月之变的具体时间，是为了什么？你也不怕她耗尽心力而亡么？”

项空月定睛一看，那人却是姬野。他轻推开姬野的手，叹一口气说：“这事关系到你我的存亡，甚至是有关九州诸族盛衰的大变局，只有知道这天象发生的具体时间，才能决断后面的行动。此外……”他低下头，“这事不要告诉羽然。”

“为什么？莫非这又是和他们羽族有关的？”

2

一处地下密营里，天罗们正对着一个黑影。

“你要我们做的给天罗带来了极大的危险，上次你的反间计没能除掉向异翅、风凌雪和路然真。现在鹤雪团全力报复我们，这点酬金绝不够让我们再进行下一次的行动。”说话的正是上次夜袭路然真的天罗一。

黑影笑起来：“你们如果只是为酬金，就根本不会答应我去招惹鹤雪团，你们也想借此机会取得九州第一杀手团的名号吧。”

“可是你许诺的结果呢？你说鹤雪团的崩溃会很快来临，我还看不见你们野尘军的动作。”

“当然，”那黑影又笑了，“我们的动作当然是看不见的。我预言鹤雪团将崩溃，因为这一次要灭亡他们的不是我们，而是天。”

……

从天罗的隐匿之地出来，那黑影望望远方的夜色中仍清晰的雪山，大步走去。

当他来到雪山脚下，早已有人在那等他，是一个羽人。

“这次你给我带来了什么？”黑影说。

“有，关于向异翅最近的动向。”

“很好。”

“他那天离开鹤雪营时说道，他要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如果不除，鹤雪就没有办法消灭野尘。”

“哦？是这样……”黑袍下的嘴角轻挑了起来。

“他要杀的那个人的名字叫……”

“我没问你这个，”黑影一扬手，“也不想为此付钱，我只想问，向异翅准备如何杀他呢？”

“他说……那个叫项空月的人会自己到雪山下来的……”

黑衣人未等那羽人话音落，便猛跳开去，奔向一边的树林。

那羽人还在大叫：“别走，你还未付我报酬，我不知你真面目，要去哪里找……”

话到一半，他便张大了嘴，惊愕地看着天空中升起的那巨大黑翼。

突然间，他身体中喷出一团血雾，倒了下去。

黑影在地面疾奔，而黑翼者很快压向了他的头顶。突然黑影却分成十数个，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向异翅将手一抖，红色光芒纷飞而出，在空中凝结成黑色利羽，直追向那些黑影。

在林中，向异翅落了下来，走向被钉在树干上的那人。

可是那里，被钉住的，只有一件黑色披风。

3

项空月在黑色的药浴池中忍着浑身的痛楚，在使人眩晕的浓烈的蒸气中，他竭力保持着思维的清醒，眼睛死死盯住对面墙上的那白色辰月徽。因为他一闭眼，就有无数的黑影呼啸而来，他仿佛又听见黑色羽翼掠过耳边的风声，竟像鬼哭一样尖厉得像要刺破耳膜。在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的确是太年轻、太自信了。

门开了，几个裹在黑色长袍中的秘道士走了进来，袍上的白色辰月徽很耀眼，而在外面，辰月教从来是不穿教服的地下人群。

“空月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为首者袍色有所不同，却是极深的蓝色，像是午夜的天空一般，他的脸在袍中阴影里，只能看到花白的胡须。

“我似乎和辰月教斩断渊源已经很久了。”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并且又欠了我们一条命。你中了两支墨羽，没有我们，你活不到现在。”

项空月轻咳两声，他在世人面前从来是翩翩佳公子，只有很少的人会知道他也有落魄的时刻，而事实上，哪有人能真正潇洒一世？那些世间的不败传说，全都经过了遗忘的雕琢。

“你的命保住了……现在，换上衣服，跟我来。”

尽管虚弱无比，项空月还是把自己全身裹入了黑袍，脚步轻浮地跟在了那几个黑衣人的后面。

他们来到一座大厅，火光通明，几十个辰月教徒们正聚集于此，像是高层的会议。

项空月忽然觉得仿佛有一把刀正面刺入了他的胸口。他浑身一震几乎就要颤抖起来。

鹤雪之主向异翅正站在对面，那冷漠的目光扫过他的脸。

项空月握紧了手，想是不是做拼命一搏。但他身边的那个黑衣教徒却把手按在他的背上。

“你的仇敌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他看见的所有人都是一样地隐在黑袍之下，辰月教徒是没有面目的。”

项空月已无法判定什么将发生，他能做的惟有等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对面的向异翅忽然开口了，“几位大师想代替参月者开口说话，但是你们却无法代替我。如果我猜得没有错，参月者现在已经到了他生命的尽头了。”

大殿中一片静默，不应该出现的静默。

“参月者是永生的，向异翅，你只是我辰月教的使者而不是长老，在得到我们的允许前你还没有资格开口。”

“可是却有人秘信给我让我准备弹压下层的教徒，因为他们不放心自己的地位。”

台上一个年长大师低沉地发话了：“你忘了辰月教的教义，不可怀疑！你却怀疑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我确信。”向异翅的声音像冰冷的铁。

“好吧，的确如此……但失去了信仰的辰月教，就会失去力量的源泉，所以向使者，在新的参月者产生并指引我们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信仰不是用欺骗来维持的！”向异翅冷笑道。

项空月虽视向异翅为最大的敌手之一，可这句话还是让他觉得很畅快。

但向异翅接着道：“与其欺骗他们，不如杀死他们。”

项空月心中叹一声想，也许还是辰月教的大师们更慈祥一些。

“所以收集冰玦的工作要快些进行了，以灵魂祭献大典为名，尽可能多地收集教徒手中的冰玦，把他们的力量集中过来……”

“然后他们的信仰，就没有价值了，是么？”向异翅说。

那大师咳了一声，对这直白有些尴尬。

“我现在就要去见参月者。”向异翅向殿尽头的门走去。

“现在不可以，参月者现在绝对不容被打扰！”有长老大喊着。

向异翅转过头来，冷冷道：“我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

他径直走向那扇门，而那冰冷的铜门也随着他的脚步声缓缓地开启了。

在向异翅走入门中后，殿中沉默了很久。

“那扇门……开了……它竟然也不敢阻止他……”终于，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他真的会成为新的辰月教主吗？”

“你知道，他已经凝出了墨色羽翼，那证明……辰月之变就要来到了……那是参月者一直等待着的啊……除了他，还有谁能更清楚暗月的感召？”

“推算出辰月之变最终轨迹的人的确没有几个，但我们绝不能让我们的命运掌握在向异翅的手中……蓝柯大师，我想请你去一趟龙渊阁，推算辰月之变对大地的影响。”那老人声音变得冰冷，“如果我们先掌握了这秘密，那么……向异翅……他将作为阴谋者，死在教徒的愤怒之中。”

铜门之内。

这里只有一个环形的房间，月光从正当空照下来，青辉铺满砖墙。那青衣人正站在房间的中心，抬头仰视着月光。身子似乎就要融化在那光芒中。

“师父……”向异翅低声道。

“你终于来了？”青衣人没有转头，“还有二十一天零九个时辰……你就将成为凌驾在这苍茫九州最高处的人了。”

“站到了最高处，又如何呢？”

“你还是这样啊……这么倔强……唉，换了别人，早跪在我脚下求我给他指引了。”

“我也许是仅存的暗羽之族，但这血统毁去了我的一生。”

“很快一切都会得到报偿了。你才二十一岁，你之前失去你本应有的一切幸福，只因为明月高悬，压制着你的力量。但是辰月之变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暗月将移至明月之前，人们再也看不见月圆之时了，整个天空，都是你的……我们辰月教将成为这世上最大的教派，所有王侯宗派都将变成我们的棋子，而你……”青衣人转过头来，“将代替我。”

“当年你说……只有暗月能陪伴着明月共舞，但是，暗月是永远不可能接近明月的……只有千年一度，双月会有一次离得最近的时刻，那时它们只相隔不过数里，似乎你在暗月这边振翅一飞，就能落到明月身边去……就是那时么？”

“是的。”

“其实……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虽然等待太久，却终会来临……就像暗月终忍受不了千万年的孤独，而扑向明月……对吗？”

“是的……它们相撞的时候，会是天空最壮丽的奇景！”

“虽然等待太久，却终会来临……”向异翅把这一句话，在心中喃喃念了无数遍。

4

“你现在明白了？”教坛外的月下，那位叫蓝柯的辰月长老对项空月说。

项空月点点头：“我明白了我活着的价值。”

“我们的影子散布在九州的各个角落，你们乱世同盟又如何？鹤雪团又如何？都不可能超脱我们为你们预算出的命运。为什么总有些影子想逃离光呢？难道他们不明白没有了辰月的光辉，影子也就将消散么？”

“很不幸我和向异翅都是这样的异类吧。”

“但现在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是向异翅。因为我相信你也知道了关于辰月之变即将发生的事，这个天象将决定九州各种族未来的兴衰，我们不能被向异翅掌握全盘了，”蓝柯说，“苍茫九州到底什么人才有可能推算出辰月之变呢？”

项空月心中早就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姬野在沁阳城救下的占星女孩，告诉他有关辰月之变将对九州大地产生有重大影响的人——西门也静。但他不能说出这个名字，那会使她陷入无穷的危险。可是，辰月教的长老又是没法随意支吾过去的。

“我想大师你和我都知道。”项空月微微一笑，最好的回答就是最模棱两可的回答。

蓝柯笑了：“是龙渊阁吗？”

项空月沉默了一瞬：“是的，是龙渊阁。”

5

龙渊阁。

“天野分皇卷，八部服眉刀，沁阳之战，吴宫之变……”却商皱着眉头在厚厚的黄页纸上记着，“最近的新词很多呢……”他嘟囔道。

“是啊，又到了一个乱世了……”长者叹道。

乱世，盛世。天下兴亡。对于这座峭壁上古阁内的一老一少来说，都不过是季节的更替而已。

这就是龙渊阁。在著名游志家邢万里的《九州纪行》里，在无数志怪传奇中，它高高傲立。而在龙渊阁的宗卷中也记着邢万里、《九州纪行》，记着那些沧海桑田，记着万里九州千年长史中你所能想到的一切词汇与知识。有人能看完龙渊阁的所有藏书么？除非他是一条龙，传说中千年不死的神龙。有人传说，龙渊阁中那些游荡的影子是龙族所化，因为他们都出奇的智慧与长寿，人们甚至直接把龙渊阁的神秘隐者们称作龙族。但，有关他们的来历，一切也只是传说而已。

这座龙渊阁只有两个人，长者和修记却商。却商太年轻了，他只有八十二岁，刚读到阁中第一层第四壁的总第七百二十四卷，和所有被龙渊阁长者们选中的弟子一样，他是个书痴，他恨不得每天不吃不睡地读那些书。但是不行，他还得每天晚上在烛下记录九州大陆上新的词汇。幸好他只负责天理和历史卷，不然他是永远也没时间停笔的。

“乱世同盟……定义：一个乱世的同盟……”却商喃喃地念着手中写着的词，一点也没有去想这个词将对九州历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长者在一边抚额读书，每年他只说很少的话，刚才那句是他这个月来的第一句。却商埋头疾写着。阁外夜沉风静，阁中安静得只有烛焰的啪啪声。

“好了，解词题作完了。下面是历史……”却商把一大堆书卷抱上楼分类，又跑上最高层，他从梯子登上天窗外的屋顶，在龙渊阁的最高处看着月下的深色群山，静静地立了一会，然后他打开一个落满羽毛的有缝木箱，抱出了一大堆由信鸟递来的信。

“星流三一二二年九月十二日，项国内乱，王子路被杀，杀人者卫官张汤……”却商在银竹简上刻下信中的消息。龙渊阁记典籍用纸，记史却是用一种银色的竹子做成的竹简。长者说：“史本应是铭在金石之上，兵器烈火毁之不去……”龙渊阁的后山就有这样的一块石壁，坚硬无比，需用龙族的宝物泣血铭才能刻上，刻后再难抹去。而自却商进入龙渊阁三十年来，长者还没有向壁上新刻过一个字。却商每日去后山打扫时都看看那壁，那上面几千年以来，只记了区区几十行而已。

“祺历七十四年，鲛族渊氏乱。浮于海而隐于陆。”

“乾历一百九十六年，河络的建原方国，河络族一统达三百年。”

“松历二百零一年，十年海方之战毕，人族筑音国王持徐州羽族海方城，亡者三万。掠走羽族美人逸扬，后四百战船于归途尽覆于海啸。”

什么样的事件，才算是能刻上龙音壁的呢？

“却商，起，随我去后山龙音壁。”长者却不知什么时候掩卷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封从桌上拿起的信。

“终于有东西要刻上去了么？”却商不禁有些欣喜起来，却看见长者凝重的脸，不敢再问。

“你是谁？”当他们来到后山，却发现早有人立在那里。

那人注视着月下的龙音壁，良久，转过身来。他眼中锐利的光，立刻割破了迷蒙夜色，使一切变得肃杀。

“长者，九州终于又出现了值得记录的英雄了么？”

“我想我知道您的名字，您来此，有什么事情么？”长者沉静地问。

“我想知道，这历史，是由谁刻上的？”

“是龙渊阁的历代长者。”

那人冷笑起来：“你们有资格么？”。

他走到长者的面前，伸手拿过长者手中的信，看了一眼，冷笑着撕成碎片。

“现在，历史被改写了……”

6

“刚才那个人是谁？”在龙渊阁的第十九层，却商问。

“目前九州最可怕的人之一，鹤雪的主人。”

“鹤雪？”

“是的，你应该知道。”

“天下再强的英雄，都会害怕鹤雪团的追杀么？”

“除非他永远不在天空下出现。因为你不知道那些白色影子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的头顶，也许，你连白影也来不及看见……”长者说。

“那他来龙渊阁做什么？”

“龙渊阁能有什么呢？除了无数的纸与字，什么也没有。”长者叹了一声，“可是纸与字有时能毁灭一切。”

“长者，我想，要是龙渊阁能飞多好，我们又不用出阁，又能游历天下。白云从我们身边飘过，我们一边看着书，一边看着下面世上的百态。多好啊！”却商看着阁外一成不变的青山，叹了口气。

“又念着外面的世界了吧，唉，也难怪，你太小，多读些书，你就知道这样是不可能的，不符合自然之律。多学知识，知识使你明白一切，不会再胡思乱想。”

“长者看的书太多了……”却商想，“他已经到了再不会有乱想的境界了吧……”他看了看手中正在重新抄录修订的天理卷，忽然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这个夜晚，却商在他负责整理的天理卷辰行篇里写下了他的幻想，他太小，太顽皮，只有八十二岁，所以他不知道他的这个玩笑后来给苍茫九州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7

这个时候，辰月教的法师们已经开始向龙渊阁进军了。

……

“传说龙渊阁有九座，是真的么？”蓝柯问。

“没有错。”项空月连眼皮都不眨地说，反正谁也不知道龙渊阁有几座，作为曾有幸进入龙渊阁的一员，他能得知关于龙渊阁的更多秘密，现在，这些秘密是他最后的武器。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哪一座里才有九百年前大或士版的天理卷辰运篇？”

“我会带你们去的。”

夜色中的群山苍凉寂静。项空月指了指山极深远处：“在那里。”

辰月法师们伸长了脖子去看，显然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还有多远？”蓝柯问。

“就在眼前了。”项空月说，“你们看不见么？”

龙渊阁或许只有一座，但如果得不到引导或是机缘，你看见它在山中，却永远无法到达。许多人都自称他们知道去龙渊阁惟一的道路，但每个人所讲述的道路却竟都不一样，这也是所谓有九座龙渊阁或八十一座龙渊阁的传闻起因之一。

也许正是因为无处不是路。所以千百年来，只有极少人能在茫茫的无定山中找到龙渊阁。而且不论他们事先做了多少记号，一旦离开，想回头再次寻找时，必然是再也找不到了。

曾经有支队伍在一条地下河流中漫游了近一个月，穿过无数岔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湖，经历了一次由于地震带来的河啸，在无数坠下乱石中逃生，又穿过一座网络巨大的地下死城，与那里的怪兽巨虫殊死搏斗……后来这队伍中的幸存者骄石把这次地下之旅写成一本书，叫《龙渊》。

他在书中当写到他们终于见到出口的阳光时，这样写道：

“我们欢呼着，紧闭眼睛，但仍被灼烧得流出泪水，那时候我们好像忘记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龙渊阁就这样立在我们的眼前，所有人极目仰视着，仍不能包容它的宏伟。它的巨大逼迫着我们，在阳光包裹中，耀眼而使人敬惧。任何人，不论曾多么自信于自己的武力或法术，在它面前都感到渺小。”

骄石没能完成他的《龙渊》，在他写到最后的结局前他及时地死去了，那个结局有太多的秘密。也许，没有人能承担那些历史隐秘的重量。

……

蓝柯和辰月教徒们进入了龙渊阁，让他们吃惊的是里面只有一老一少。而那本他们梦寐以求的天理卷辰运篇，就在那个惊慌的龙渊少年眼前的桌上。

蓝柯的手在发抖，“是它，九百年来星辰变化的记载，我们终于有了足够的数据，能够开始我们的推演了……”

从辰月教徒们兴奋得散发着巅狂光芒的眼中，项空月感到无比的不安。他转头看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群星隐匿。

8

蓝柯和教徒们进入龙渊阁的深处，已经八天了。

他们胁迫着长者，将他们带入龙渊阁的核心，那里，有着万年古化石般珍贵的资料与记录，也有六种族发源至今无数的隐秘。

项空月和却商被锁在柱上，也已经八天未进粒米了。

好在他们都经历过龙渊的修行，八天的时间对于龙渊一族来说，不过是恍惚的一瞬。

龙渊阁的烛光都熄了，他们坐在一片寂静的月夜中。远处巨大极长的书架，一直伸向极远的深处，躺在地上抬头看去，像是无限的登天之梯。

“为什么你们龙渊阁的人全都出去游历这么久还不回来？”

“现在是乱世，要收集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人手不足，很多人常年都不回来。现在才几月不见人而已……”却商呆呆地望着脚下，没有了书，他的眼睛就失去了光彩。

“你不恨我么？”项空月问。

“什么？”却商抬头，满眼的迷惑。

果然是个书呆子，项空月想，人世间的恩怨他完全不懂。

“你不懂得恨的么？”项空月问。

“恨，当然懂。龙渊阁总第七卷性情卷灵长篇第六七二条，恨：对于对象的敌视心理，通常表现……”

“那么什么是敌视呢？”

“敌视：就是把对象当做敌人一样的仇恨心理。”

“那么什么是仇恨呢？”

“仇恨，就是……”

却商陷入一大堆词条定理的死循环，项空月在他的朗朗背诵声中叹了一口气，知识、文字，能改变历史的进展，有时却又是毫无用处。

“那么，”项空月中断了却商的苦思，“假如我一把火把这些书都烧了，你会如何！”

“烧……了……”却商一下子遇上了阁中从未记载过的问题，他怔住了。

“烧……了……”他喃喃道。

“烧……了……”却商开始第七遍在记忆库中的搜索时，项空月已不忍这样折磨他了。龙渊阁的知识再博大无尽，历史再详实无缺，也不可能记下自己被烧后的一切。

“烧……了……”在项空月正要打断这一进程时，却商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烧了……那样的话……龙渊阁就可以飞了……”

……

忽然世间一切寂静。语言失去魔力。项空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知道朗月辰星，被点燃于人类灵光的一瞬。从此那黑暗天幕后，已如辰月夜画卷中绚丽，色彩光线狂奔狂流，无遮无拦，冲破一切障眼之堤，到达无限可能之海。

“你知道吗？你将来可能成为最伟大的法师，你会创造出这世上没有的魔法。”

“什么样的魔法？让龙渊阁飞起来的魔法？”少年嘻嘻地笑道。

“因为你的眼睛已睁开，从此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对你不过是尘中一栗，因为你已知，这龙渊阁中记载之有限，而你所寻求力量之无限。以后，你会抛弃所有的陈腐外壳，跟随你的意志，步入殿堂深处，寻找到正在等待你的臣民，你将是世界之王。”

“你说的我都不懂，一个新的咒语？”

“真正的神不需要记任何的咒语，你想找到通神之路么？”项空月兴奋地说，眼中也开始发放光彩。

……

“通神的道路！哈哈哈！”忽然一个声音大喊起来，回荡在龙渊阁的四壁，“通神的道路，终于为我们辰月教所掌握！”

蓝柯大步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他的脸因为精神的异样而扭曲得不再像他自己，眼中燃烧着蓝色之火，“也许你们还不知道，也许你们早就知道，但今天我要大声地宣布，原来龙渊阁是可以飞起来的！”

“不！”却商惊叫起来。难道他看到的是我在书卷边所随手写的胡思乱想？连城书盟。

蓝柯像是被什么所控制着不能自已地大声极快地说着：“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教主的推算果然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这样的点，在这里墟和荒的力无法达到静止的平衡，所以它是移动的，可变的。龙渊阁的修建者推算出了这个点的存在，然后把阁造在这个点上，为的是永远守护它的秘密。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世上还有参月者这样的天才可以推算出天运引力定律的缺陷，要证明它的完全正确，这世上就必须有一个这样的点存在。他使荒的子民们看到了进化的希望，打破神所有的禁锢，让六族重归自由之海！”

他的背后，几个辰月教徒快步地冲了上来，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抽冷子一把将蓝柯按倒。

“蓝柯大师，你疯了么？”

“龙渊阁自建成以来从来就没有移动过啊，蓝柯大师……”

“不，它动过，它一定动过，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辰运篇上第九页和第五千二百页的改动，龙音壁古石碑上创世神的争论，被删除了！还有第七千三百六十九页和第二页上自相矛盾的地方，还有那些被宣布为禁书的古地理志，因为他们记载过龙渊阁的不同位置！龙渊阁这些大骗子！他们隐藏了真相，他们几千年来一直欺骗着世人！向世人隐瞒通神之路的存在，隐瞒神创世时的错误！隐瞒其实我们可以脱离神的规则的这一无可置疑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事实的存在！啊……”

他的嘴被堵上了，但他立刻又挣脱开来：“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我证明出来了，我演算出来了……”他挥舞着手中的纸，紧紧地抓着它，上面划满了杂乱的符号和线聚成了一团，“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九州的新纪元将要开始了，星辰中存在一种力可以作用于实物上，那么只要辰月之变来临，所有的种族都将可能飞上天空！将不再有羽族和人族的区别了。所有的天理要改写了！”

长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不，龙渊阁的记载是不会出错的，你们不可以怀疑前人的知识和天理卷上的永恒平衡公式！”

“胡说，你们才是错误的捍卫者，你们这些骗子，这么多年你们用伪造的星象图和这些所谓的经典卷籍骗了多少人，因为他们从来无法飞上高空自己看到真相，你们貌似为全天下收集知识，实际上阻止着平常人去发现真相，因为他们都习惯了一切以龙渊阁所发布的为权威……来人，把这里给我一把火烧了！”蓝柯疯狂地挥动双手。

“不……这里面是无数的心血和全九州的无价典籍……不能毁掉它……”长者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长者太可怜了……”却商喃喃道。

项空月靠在柱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

这时一个影子从天空中移进了龙渊阁，它使阁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那是什么？”

“是……太阴的影子，它不可能这样移动的……为什么……”蓝柯眯着眼，看着黑影一点点移向他。“那是……它开始了……是的，我们在地下转了太久，误算了时间，现在已经是月瞰日了，它开始了！”蓝柯惊叫着，“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时辰？快记录！”他扑倒在地，展开被它揉成一团的纸，在早已画满的纸上又划起来。

“现在是九时二分，辰月之变，它比预先推算早开始了一分钟。”一个声音在太阴的影子里说，它从极深的虚无里传来，使听到它的人全都淹没在恐惧之中。

“你是谁？你是谁？”蓝柯惊问，“你怎么知道？”

“我无所不知，渺小的人族妄想推算出神的思想，可笑……你们终于还是错了，从你们一开始推算的时候，错误就开始了……”

“难道你是……你是……”

“不必担心。”一个影子从月影中走了出来，“神是没有耳朵的。”

“向异翅？”蓝柯蹦起来叫道，“你这个可恨的家伙，躲开，你挡住了我的光线，让我不能记录。”

“我移开了，太阴的影子也不会移开的。想要永远正确，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怀疑。辰月教的宗义之一，蓝柯大师你怎么忘记了？”

“你说什么？你……”

“你奉大长使的命令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你找到龙渊深入的秘密，破解辰月之变对辰月教的教义的威胁，却并没有让你计算出真相的所在啊。”

“可是……”

“你认为这世上这么多的人，真的需要一个真相？”向异翅声音冰冷，像是出自太阴极寒的深渊，“对大多数苍生来说，信仰的破碎所掀起的巨涛与暴风，才是他们所不能承受的。”

“你想，你想……阻止我宣布这个发现？你想……”

向异翅手一翻，半透明的墨色羽箭凝在他的指间，还流动着暗金色光芒。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羽族才能拥有天空，这是不可违背的天理！这一点，将由我来维护！”

人们感觉到有什么穿过他们的身边，搅起刺骨的冰冷，麻木了他们的身体。蓝柯咬破舌头，喷出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火焰，但如冰的羽芒穿过火焰，也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一个翻身跃入了重重排列着的深远书库：“我不能改变星辰的运行，至少还能改变箭的轨迹，你射不死我，就无法阻止龙渊阁的飞起！无法阻止六族共同享有天空！”

辰月教徒们一惊，也纷纷施法在空中炸开火光，然后夺路逃入书库深处。

向异翅一挥手，身后黑暗中忽然闪出羽鹤战士，那是支忠于他的秘密队伍。这些鹤雪士们扑翅追入书库深处，在重重巨大的书架边，身影像一队渺小的飞萤。

9

“空月兄，别来无恙。”向异翅走到项空月的身边。

项空月叹一口气：“我终于还是躲不开你。”

“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就是想知道关于龙渊的秘密吧。不然，又有什么可以胁迫项空月呢？”

“现在我却后悔知道这个秘密了。”

“你说的是哪一个？”

“关于你和皇极经天派之间的渊源。如果你不是能自己驱动皇极经天仪，你必然可以让另一人为你驱动。不然，你何以将辰月教主一生的苦心计算、辰月教徒多少年的苦心经营尽握手中？”

“你真的以为，我是先推算出了结局才开始行动的？”向异翅的表情仍如浮冰一样不可捉摸，无法从中试探那深海中的内心汪洋，“西门也静，她本应该在经天仪前孤独地度过她的一生，她来到了乱世，也就把自己推入了不可控制的激流。我想，她也许会害怕再见到那仪器了。”

“可是你……”

“空月兄，你想不想随我一起，去看看龙渊阁深处的东西呢？”

项空月看了向异翅好久，才答道：“正有此意。”

“长者，请前面带路吧。”

长者叹息了一声，迈开了步伐，他的步子忽然显得异常苍老。

龙渊阁，终于也不能避免地卷入乱世风云，并在这一刻，成为暴风之眼。

……

但三个时辰后，这座云中之阁却突然腾起了浓烟。

10

“究竟是谁烧了龙渊阁？”

三天后……却商问长者。长者不言，手仍在颤抖。

“有多少书被烧了？”却商又问。

“天理阁，有一大部分被毁了，还有其他库，也被零散的火星烧了不少……”长者嘴唇抖动着，每说一个字，就好像呕出一口血一样痛苦。

“师父……他们所说的辰月之变，将真的发生么……”

“记住，我们龙渊阁要做的事，只是记录这个苍茫之界，而不是影响它。未来如何，我们是不必想的。一切自然会来。”

却商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书库中走着，青烟仍未散，他仿佛不是走在龙渊阁中，而是一座被毁去的城市。他抬头，看见那些书的灵魂，正缥缈而上，在龙渊阁顶汇聚成龙形，久久不散。

却商默默对着龙渊阁书库索引卷，统计着毁书的数目和名字。把它们记在纸上，忽然他看着手中的索引卷，有些愣了。

这索引卷上记载的，似乎与他那次迷失在书库深处时所记的不太一样。

他站在那里，脑中久久被一种疑惧缠绕着。

“还有四天……四天零七个半时辰。”此时的远方，西门也静握住图卷，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喃喃道着，难抑心中的激动与不安。

11

这是个宁静的小村落，千万片阳光在树影间安静而喧嚣地嬉闹着，从田径的这一边逐奔到另一边，一位素衣的美丽女子在树下安静地独坐着，她总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天空，村民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

“雪儿……”一位粗壮的年轻农汉来到了她的身边，“雪儿，回家吧，饭做好了。我……”

他的身体散发着汗酸，忽然一把把风凌雪抱住，忘情地揉捏着她的身体。

风凌雪想挣扎，却突然放弃了，她闭上了眼睛，似乎这种拥抱使她安宁。

是否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忘却天空。

农汉解开了风凌雪的白纱衣裙，似乎要和她缠为一体似的。

但冷笑声忽然响了起来：“可怜天空的仙灵啊，失去了羽翼，却被猪犬衔入泥中打滚。”

年轻农汉猛地惊跳起来：“谁？谁？你在哪儿？”

风凌雪却只是静伏在地上，双眼黯淡，似乎只有静默才能压制心中的凄凉。一会儿，她才慢慢蜷起身体，用衣裙轻轻遮住自己。

“阿诚，你回去吧。”她抱住双膝，头轻侧倚在膝上，像是一个倦了的少女，而那个声音，像是对她并不存在一般。

“雪儿？刚才、刚才是谁在说话？”阿诚冷汗未消。

“听话，回去。回家等我。”风凌雪永远是那样轻言细语。

阿诚挠了挠头，从他在村外见到饿倒在地的她时起，他就知道自己能拥有她的身体，却永远不可能探知她的神秘。他从没见她生过气，她永远那么温柔安静，可是正因为这样他从来不敢不听她的话。

阿诚终于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向村中走去了。

林边忽然变得无比寂静。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接着说：“我给你时间穿好你的衣裳应战，我们天罗虽然从来没有不杀妇孺老幼的忌讳，但对于你，风凌雪，哪怕我会为此死在你手上，我也会给你一次机会。这是作为一个杀手对苍茫九州第一杀手的敬意。我绝不会让你不体面地死去。”

风凌雪摇了摇头：“杀手？杀人者？我为了什么要杀你？我没有理由。”

那声音沉默了好久，叹息着：“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是公认的第一人，刺杀是你的荣耀，你竟然宁死也不肯丢弃这荣耀了。当你不是杀手时，你就绝不肯杀人，我天罗九竟然连让你想杀我的荣耀都得不到吗？”

风凌雪慢慢地站起身来，只把白纱抱在胸前：“怎样来的，便怎样失去，美轮美奂，或丑陋肢残，都是泥水塑成，将来也都变成尘沙，有何不同，何必独自怜惜？”

天罗九在暗处摇头：“风凌雪，我知道你心中完全没有自己，你或许只是为他人而存在的。但我却不能见你这样，你永远是我心中的第一人，你不怜惜自己，我的心却是痛的，我能杀了你，或被你杀了，都是无上的幸福。但我要杀的是作为一个杀手的你，不是眼前柔弱失魂的你。”

风凌雪竟然微笑了：“天罗九，你太激动了，你站的枝头摇了七次，你吐出的气扰乱了你前面护身的叶子，我早已杀了你七次，又何必再杀。”

林中忽然一下就全没了声音。

很久很久，天都黑了下来，风凌雪等得有些累了，她于静默中，听着风的细微扰动，那暗中的大网位置早已在她心中显现出来，包括那个心乱如麻的天罗九，可这又如何，她宁愿像阿诚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她索性将白纱绕在身上，向林中走去，她从不在意自己，也就不在乎如何死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心要有那么多想法，那么多牵缠，为什么要想那么久，为什么要苦苦折磨。

忽然林中天罗九的声音重新传来：“我……是天罗中技艺最精最自负的杀手，我布下我有生以来最尽力的一个阵，我用秘术将我的声音用丝传布四面，我布下了八十六个疑点，七重假影，可是你轻轻就看破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错，若是你手中还有箭，我已死了七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无比凄凉，“我还有什么面目再杀你？”

但是那罗网突然发动了，瞬间把风凌雪的柔软身体裹在其中，拖入了林中，倒挂在树林上。

天罗九疯狂地撕开伪装叶跳了出来，面目狰狞：“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辛苦一生追求技艺，可你就这样轻易地杀死我？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我为了这境界付出过什么？你知道我为练死寂之心怎样杀死了我最心爱的一切？可是你，你就这么用微微一笑，把我的一切毁掉。为什么我无法打败你？难道你就不曾害怕么？我不信！你不要伪装了，你必定也会怕死，你留恋那农汉粗壮的身体吧，你并不是没有欲望，你是有血有肉的，我知道你有所爱的人，你不是因为无情才无惧，你是为了他才不顾一切，只有他的命令你才会杀人，但今天你什么都没有了，当你失去了翅膀，他就像抛弃一片落羽一样抛弃了你，所以你才用这样冷酷的心来对我，这是为什么？我们天罗从小就练习做杀手要绝情，要攻心。可是我却轻易就在你面前崩溃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一定要看到你的痛苦！”

他一松网，风凌雪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呻吟出来，天罗九就一把冲上，用手中的细刃割入她的身体。

风凌雪痛得大叫起来，天罗九也露出了癫狂的目光：“是你逼我这样的，作为一个杀手我现在已经没品到了极致，我天罗九的声名从此尽毁了。但我早已被你杀死了，我现在是想看着你活过来，看着你呼痛、害怕、颤抖，你不是神，你要重新变成一个人。风凌雪，原谅我吧，我要毁去我心中的神，看着作为女人的你的重生。”

他紧紧压在风凌雪的身上，用细刃刺入她身上最知疼的指尖，风凌雪痛得挣扎大叫，她是真的不怕死，但她也从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感受，没有人会不怕痛，也许路然真会为面子而忍痛不呼，但风凌雪心中却如孩童单纯无忌，她所做的一切全是自然本性而不是伪装，所以当她觉得疼痛，便毫不自控地呼喊起来。

这时阿诚从林外冲了进来，他狂怒得像一头公牛，举着粗大的木锄。

“阿诚！”风凌雪喊着。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阿诚已经撞在了天罗看不见的极细刀丝上，呼地一下，他的左臂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阿诚还怔怔地立在那里，一时竟像不知发生了什么。

风凌雪一把将手指穿入天罗九的五指交叉处扣住，拇指一顶他的掌心，另四指一错，天罗九的四指便齐齐折断，她又抬脚一击他的后脑，天罗九脑中一沉，便直飞了起来，撞在树上又翻倒在地，白沫从口中吐了出来。

风凌雪站起身来，惊慌着走向阿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阿诚此时才刚刚倒在地上，捂着左臂大声打滚狂呼。

风凌雪却只是站在一边，怔怔地看着。

“阿诚，你本来可以不用死。但你不听我的话。”

她喃喃说道，蹲了下来想试着伸手去拉阿诚，但阿诚痛得狂乱打滚，她却反被撞开了。她杀过许多人，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去救一个人，只有茫然地望着阿诚，眼神比他还要无助。

忽然网丝又飞卷过来，一把绕住阿诚拖出林外，一个女人笑道：“这个人我先帮你保管，你不懂救人，我却舍不得这痴汉子死呢。”

又有一个男人声音道：“天罗九这回是全毁了，让他平日自以为除风凌雪外他便是第二人，六妹，你也很高兴是不是？”

那个女子声音恼道：“一点也不高兴，我看到我最喜欢的九弟为了风凌雪神智皆失，现在她衣不蔽体，可气质还是好过我一千倍，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那男人说：“虽是不高兴，但是主顾出了钱的事情还是要做！”

原来这是天罗四和天罗六到了。

忽然有丝如电卷向风凌雪的手腕，她本能一个后翻跳了出去，但后面早有一张大网移来等着要接住她，风凌雪使足尖在网结上一点身子纵出去，也就她才能在这暗黑一团的林中辨出天罗网结的所在，但她赤着足，脚底被割破血流如注。风凌雪还在空中，又是重重网面向她罩来。

“四重的天罗……”这一瞬，她在心中竟然笑了，若是她还有翅，还是以前的那个风凌雪，九重天罗也可一搏，可现在，她已倦了再躲避了。

于是丝网在空中缚住了她，缠住她的手足把她悬吊在空中，忽然背后黑影顺丝滑来，风凌雪只觉得背上被尖刃刺入，在筋络上一挑，剧痛使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黑影又滑回了夜幕中，那男声长出一口气：“好了，翅展点的血脉被挑断，她这次是真的永不能再生翼了。”

“不明白啊，四哥，她不是早就不能再飞了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幸亏有人告诉我如何真正断绝她真正飞起来的可能，就是挑断她翼展点的筋络。唉，也是一代人物……若不是收了别人钱要让她真正变成废人，这种让天下英雄心寒的事我也不想做。”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么？四哥我将来也会有这一天么？要是那样你可要先杀死我……我不想像她这样，不想……”

天罗九的身体被丝拖入黑暗中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结丝者撤去了，风凌雪像一只蛛网上仅存一息的飞蛾，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

千里外，向异翅看了看天。

“还有三天零二个时辰。”

……

12

“还有十二个时辰。”

蓝袍的女孩在仪水镜前凝望，她的目光也如水中映的穹顶星图般深幽。她伏在镜池边，身边铺满演算的纸卷和星图，像是忙碌已久了。

她心算着什么，忽地跳起来，只穿着白袜奔到一架极大的铜算铸机前，按口中念着的数拨动机关，格格声中，大厅穹顶铭在重重弧柱上的星辰开始移动。女孩仰头凝望着最后静止下来出现的景象，长久，连眼也没有眨一下。

“真的是这样……”

忽然一阵风吹来，地上的纸卷和星图被扫扬起来，女孩忙奔去拾捡着。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有一个人站在了厅中。

他也怔怔地望着那星图，很久，才开口。

“我听说你能计算未来，那么告诉我，在未来，她会在哪里，我会在哪里，你又会在哪里？”

“我们占星者是不可能自算命运的，”女孩低下了头，又扬了起来，“你就是向异翅吧。”

“长着一双这样的翅膀，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的。我像是迷路了呢。”向异翅双手抱在胸前，“本来要去远处，却稀里糊涂地飞到一个女孩的窗中来了。”

“你早算出项空月现在不在，所以要来逼我说出辰月之变的秘密？”女孩抱紧胸前的纸卷。

向异翅大笑道：“秘密？西门也静，你要明白，这世上太多的未来，不用看星图也能明白，你占算的是星野，我运筹的却是人心。项空月今天为什么会不在？因为他有比保护你更重要的事情：他的天下宏图。”

“你们的争斗，我完全不懂，我只想安静地演算我的星轨，辰月之变对你们来说是改变势力格局的大变数，可对我，只是一个万年难遇的天象。”

“预测一个天象将对大地的影响，这不是一个星术家要做的事么？”

西门也静摇摇头：“就算我能预测到什么，我也不能说。”

“是不是因为那个结果太可怕，所以你宁愿把它藏在心底？”

西门也静惊愕地抬起头来：“你……你知道了什么？”

“世间并不是只有皇极经天派才有能力推演出星命的。”向异翅抬起头来，“辰月之变，是万年以来，暗月离明月最近的一次，据推算，两月最近的那一瞬，只相隔不到十里……太近了……许多人都以为，这样的距离下，暗月一定会脱离轨道，扑向明月，那样……双月合一，苍茫大地上许多被以为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将要被改变了……包括……羽族的飞行……”

“是的……”西门也静低头喃喃道，“羽族一直依靠明月的力量飞行，而暗月一直限制着明月的力量，如果双月相撞，将有两种可能……一是双月尽毁，那么羽族将永远不可能再飞翔；一是双月合一，那么……羽族将可能突破起飞日的限制，成为可以随时展翼的种族……如果那样……天下种族，将再没有可能和羽族对抗了。”

“还有十二个时辰，这是决定天下命运的最后机会吧……”向异翅望向天空，“姬野他们应该已经倾全军而出，作最后的豪赌了吧。”

13

“按西门也静用从龙渊阁中得来的古卷资料做的计算，现在，辰月之变应该已经开始了。”

项空月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泛着青白，那是云遮挡住了星辰，静穆一片，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这么安静，改变真的已经开始了么？”姬野也凝望着。他的身后，是吕归尘与黑压压的野尘军士们。

项空月举手向天指去，大笑道：“安静？就在这云天的背后，巨大的它正滚滚而来，本来暗月每一百二十七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与古辰第十二交错，滑过与明月的最近点。这一天辰月秘术的施用力也会达到最高潮，所以这天是辰月秘者们的与会日。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暗月冲近到苍茫的最深层，离大地只有数万里，太近了……若我有一双翅膀，我也想凌空飞向暗月啊，可是古辰十二却被推移了……再没有力量可以阻止暗月奔向明月……”

他大步向前走去，像是要冲破云天似的，任疾风卷起他的衣袍：“此刻，就在这黑色天幕的背后，诸巨大星辰正在一连索地移位着，如果有风吹开这云，你们会看到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奇观，可惜啊可惜，为什么今天有云呢。数千年才能见一次啊。”

姬野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如铁凝沉：“项兄，我只想知道，你所说的我们一战成功之日，到来了吗？”

“姬野兄，没有人能保证那一切正在天幕后发生着，一切只是推算，推算……我们也无法感应到星辰对大地的影响，还不如那些生灵……我只是个谋士，而你才是决断者，我不知道今夜之后，是羽族将永远展翅高空，还是我们置之死地而后生。姬野将军，赌一次吧。”

姬野放开了项空月的手，转向自己的虎牙枪，他的眼神在枪尖上凝住了。众人看到了那股狂野的杀气又在他的眼中燃起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虎牙能感觉到……不论天后面星辰怎么运转，真正能刺入敌人胸膛的，还是我的枪尖！”

……

“向前！”狂吼声中，姬野举枪当先冲入了山顶大殿，野尘军已经将山团团围住。火光漫山而起，本明净的天空变得狰狞，如无数黑色长龙在厮斗。

羽王申祈怔怔地坐在自己的王位上，眼光呆滞，口中只喃喃念着：“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的漫长。

而清晨，终是来临了。

“清点人数了吗？”姬野拄枪站在血红霞光之中，看着又一处被他征服的领地。

“清点过了，我们杀死了鹤雪士四十五人，我们被射亡士卒九百二十七人，无伤者。其余人数无。”

“只有四十五人，”姬野回过头来望着项空月，忽然长叹，“我不能相信……我们为杀这四十五人发动了一场战争。九百死者，我会战楚卫山阵时也没死这么多！”

“你伤折野尘军精锐代价换来的，是鹤雪团的三分之一。你不知道这是多辉煌的胜利。”项空月拍拍姬野的肩头，“你做到了从来都没有人能做到的事，野尘军从此已名扬天下。我们乱世的七大强敌之一，已经除去一支了。”

“可是只有三分之一不是么？还有许多鹤雪士在远方未归。”

“他们永远也不会归来了，鹤雪士远游永远只会做一件事，刺杀。但辰月之变后，他们无法再凝出羽翼，都已经坠落在某处了。坠落下来的鹤雪士即使还没摔得粉碎，也没有人会放过他们。大地上聚集着全九州的惊恐与仇恨，当鹤雪士一旦不能翔于天空，他们就将被吞没。”

就在那个有云的夜晚，鹤雪团，这个曾令九州所有英雄霸主惊心的名字，终于消失在血色尘烟中。屠灭他们的，是乱世之盟统驭的野尘军。

而使鹤雪士们死不瞑目的是，那一夜，他们全都无法凝出那闪亮的羽翼。这些羽族的英杰，他们高傲得只肯死于青云之上。那一夜，他们却作为一群不能飞翔的人被杀，倒在尘泥之中。

但即使是这样，鹤雪的神射也使野尘军精锐损失近千。姬野清点战果时才冷笑着说：

“我真是个疯子，我竟然会下令进攻鹤雪的总营。现在想起来……才流出冷汗。不过还好，那一夜，老天和我一样疯了。”

羽然看着项空月的微笑，她第一次觉得这绝世美公子的微笑是这样的可怕，她看到她的同族倒在血泊中，野尘军们搜寻着生怕有一个活者。她感到了寒冷，虽然她因为对姬野的深情而一直希望他能逃过鹤雪的追杀，但她没想到这是以另一场屠杀为代价。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活下去，就要心冷如铁。

“多年之后，我会不会也是血泊中的一个？”她望着天空，看着姬野兴奋的笑容，突然很想离开这个她曾认为胸怀无比宽广的大地。

14

若苦城。

守将贺旗这天起床没事，抬头望望天气如何，忽然啪地一下一个美女从天上摔到他的身上。那是前来刺杀的路然真。

于是贺旗像捡到了宝物似的照顾起这个天赐大礼。他发挥了他细致入微的本色，日夜提审，从姓名、年龄、家庭、背景、兴趣爱好到三围无微不至地关怀。路然真身为囚犯，终日发呆，她怎么也想不到正当她准备搭箭要射的时候就身子一沉落了下去，而且自那一夜后再也飞不起来了。一种感情随日月在迅速滋长着，那是路然真与日俱增的仇恨。她发誓伤一好就立刻杀了这个整天把她当三岁小姑娘一样烦的、她从来没见过的天下第一啰嗦和婆婆妈妈的男人。她每天脸色气得和她的羽毛一样白，可怜的贺旗以为那只是贫血。可路然真每天怔怔地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

“怎么会掉下来呢？”

回到辰月之变的那一夜。

向异翅静静地在星动厅中坐着，不管夜色已深沉，他就那样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黑沉的云幕，一动也没有动过。

西门也静站在一边的凉台之上，手中握着纸笔。久久，她叹了一口气，望向向异翅：“为什么明知道这一切，你却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天空呢？”

“羽王正在追杀我，你不要忘了。”向异翅望着天空，喃喃而语。

“你……要不要我给你煮点面吃？”

向异翅转头望着西门也静，微笑着：“我们可是仇敌啊。我这辈子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会在我要杀的人家中吃一碗面。”

“我饿了，”西门也静说，“我能算星辰却不精于气象，我不知道今晚会有云……不知道……”

忽然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一心只想观记这次天象，她求向异翅等她记完这次辰月之变再杀她，作为一个星痴，她愿用一生去换取观测这次天象的机会……可是……她没有想到今天晚上会有云。

向异翅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人能记下这次辰月之变的星图，但是在历史上，它早已被人记下了。”

那一夜，姬野做了一个梦。

太清阁，已君临天下的自己高坐于殿上，醉眼朦胧地斜靠在桌案前，看着太清阁下五百个身着雪白轻纱的少女轻歌曼舞，雪衣千幻，好像无数白羽的鹤。

有那么一只鹤舞得高绝冷艳，竟然让周围四百九十九个绝色的宫女都为之失色。燮王的酒似乎已经醉得太过了，他神色迷离地看着那只雪鹤舞蹈着登上了太清阁。那个纤纤的女子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姬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是你么？你果然来了……”

流溢星辰光芒的短剑刺进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为什么……”姬野看着自己胸膛的剑，“为什么！因为他？你为了他而……”

他扑向了羽人，全力地扑了过去。他自己的力量让那柄剑噗的一声整个穿透了他自己的胸膛。

国君滚热的鲜血温暖了羽人的胸口，他紧紧地抱着她，像一个怕失去母亲的孩子。嘴唇轻轻地贴在她温润的双唇上，渐渐消失的温暖让他想到当年……那静寂小巷中牵手的一对孩童。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城楼上，望着渐亮起来的天际，姬野缓缓道。

“是什么呢？”羽然走到了他的身边，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和他并肩而立。

“梦见我终于得成大业，享受荣华，却突然有一个雪般羽翼的女子来刺杀我……”

“你梦见的是风凌雪？”羽然惊问道。

姬野望着远方，欲出之日在他眼中闪耀着：“不像……因为……当我见到她时……却觉得……”

“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西门也静这小姑娘为我算命，说我终将死在羽人之手，我不信，绝不信！我会紧紧抓住我应有的一切，什么天意星命，都让它粉碎吧。”

他转头望向羽然，目光炽热：“我不信……会有那一天。”

绯丽霞光下，他牵起了女孩的手，虽然他的梦中，杀死他的那张清丽面孔是如此的熟悉。

那悬在虎牙之主头上的雪白羽毛的死亡之令，终于飘散了。这之后野尘六杰们还经历过无数的血雨腥风，但再没有一次，他们需要借助万年不遇的天象才能战胜敌手。所以羽烈王那强大军队的战史上，那些当年活下来的敢死士卒，后来的百战将军们都不愿谈论这次战斗，因为他们向不能飞行的鹤雪团发起了进攻，这就像去杀死一头砍断了四肢的雄狮，是英雄们只肯深埋心底的历史。

15

龙渊阁。

“辰月之变已经第三天了啊，”却商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却商，你的科目是史卷啊，”长者说，“你所要记的辰月之变，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信鸟又飞来了，带来了一张纯白纸卷，却商把它展了开来。

“星流六千三百零一年，辰月之变，鹤雪团为野尘所屠。鹤雪永翔之术失传。”

简单的十几个字，长者却怔怔看了很久。

“竟然失传了么……”

“长者，要把这条记上去么？”

“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一等，是因为不肯相信。如果九州失去了鹤雪之舞，那么苍茫的天空将变得多么黯然。

“还有一天零一个时辰。”向异翅闭着眼睛，仿佛正静听着什么。

“你说的是什么？是辰月之变结束的时间吗？”

“西门也静，跟我走吧，我答应你，让你看到辰月之变。亲眼看到。”

……

龙渊阁真大啊，书阁的重重影子像是永远地循环着，没有尽头。那外面看起来青山中隐隐的楼宇，内部竟然像是有无尽的空间，他们已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深。

“真奇怪，龙渊阁中怎么会有大海的声音呢？”

“那是龙渊，是时间在流动的声音。”

“龙渊……时间流动的地方？”

“有些东西，你我现在都无法理解，就像辰月之变的源力，也许是千万年前的一粒小小飞尘。亿万星辰，因何而动？”

“我最不明白的，不是天象，是人心。你现在是九州惟一能高翔的人，拥有着暗月的强大力量，但你却只是在这里漫步。”

向异翅忽然苍凉地笑了起来：“未来不论由谁一统这乱世，但那必然不是我，宁州羽族和澜州羽族为正统之名争战了那么久，人族与羽族争战了那么久，所有的人都以为，毁灭了对手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是他们想错了。”

“为什么你要坐视着羽族的灭亡？”

“如果辰月之变是另一种结果，所有的羽族都能像鹤雪一样高飞，那么，其他种族的末日就来到了。”

“你难道是这样想的？为了全天下的种族？”

“哈哈哈……”向异翅大笑着，“我没有这么伟大。辰月之变刚进行了一天，被消灭的，只有澜州的南羽国王室而已。”

“为什么你要毁去南羽王室？”

“因为当年……”向异翅突然停下了，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却变得低沉，“当年……是他们……秘密联络了北陆瀚州的蛮族，要求他们出兵宁州，屠杀自己的同族。”

他长叹出一口气去：“你知道么……那一年的起飞日，暗月现于天空，巨大无比。在天拓峡海边，十几万羽族被杀了，我是惟一一个在天空注视过那一切的人。我这一生，本也该有家园、亲人、朋友……但全都被毁了。”

“因为你恨他们？”

“我……”向异翅凝望天空，轻轻地吐出这个字，“我……恨他们……正如所有人恨我。这个世间传说因为在那一天黑色之翼展翅，所以才带来了灭顶之灾。我想毁掉他们，正如想毁去我自己的愿望一样强。”

“毁去你自己？”西门也静低下头，喃喃着，“这么多年，你还一直认为，当年羽族的灾祸和你有关？可是……你现在是九州惟一能飞翔于天际的人了，从此再没有人可以超越你的高度，你将可能成为神一般的人物。”

向异翅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神一般的人物……”他的脸上突然变得悲怆，“可我知道，做这样的人物，从不快乐。”

“比如，像风凌雪那样么？”

向异翅忽然长叹了一声，不说话。

“那么，什么才是你盼望的快乐呢？”西门也静问。

“我的快乐……也许就是好好地睡上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用害怕……外面狂风暴雪，但屋中安静无比。心爱的人就在身旁，默默地注视我并不说话……”

“就这么简单？”

“是的，世上很多事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人们总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因为他们太聪明，比如项空月……鹤雪团我都毁去了，还会稀罕什么辰月教主的位置呢。”

他转过头来，望着西门也静：“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去做。”

“我们是仇敌啊。”

“你还煮过一碗面给我。”

西门也静只有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医风凌雪，任由她消沉隐去？”向异翅轻伏上阁边的楼栏。

“也许……你想让她远离鹤雪团，远离这次灭顶之灾，远离……野尘军和仇家的追杀……”

“你说她现在过得会不会快乐？”

“这……我却不知道。”

“如果她能重新选择，她还会重新变成鹤雪士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听说天罗把风凌雪的背筋彻底挑断了。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保护她？”

向异翅张口却又止住，他屏住了气，像是压抑着心中的痛苦，缓缓地吐出来：“是我让天罗那么做的。”

西门也静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保护得了她一时，却保护不了她一世。”

“因为你相信自己有一天终会被仇恨所吞啮？”

“是的，我终有一天不在的。她箭术无双，可是心机却如水晶一样单纯。她的仇家遍及天下。只有让人真正相信她完全毁了，才能保护她的性命，我不让天罗去挑断她的背筋，天罗就会对她做出更可怕的事。但我既然出了钱，天罗自然只得按我的意思去做，也因此而相信这可以让风凌雪真的无法飞翔。而天罗留命不杀的人，也就没有人再敢去杀了。”

“可是……”西门也静愤怒了，“你却没有想过，她是否愿意这样沉沦于尘世，过着没有天空、没有亲人的生活？也许她宁愿死去！”她大喊着：“你无权替她选择！”

“不，”向异翅抬头望向天际，“我要替她选择……终有一天，她会重回天空。”

“怎么……难道……”西门也静惊问着。

向异翅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你帮我做这件事，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关于龙渊阁会飞的秘密，关于万物飞翔的秘密。”

“那……那难道不只是一个理论？记载在辰月教长老蓝柯所寻找到的一本书的书边笔记中，理论的确完美，但龙渊阁也的确安坐于大地上。”西门也静叹息一声，“这世上，惟一能自由于天际的人，也只有鹤雪士吧，可惜，却这么毁了。”

“不，还没有……鹤雪士之所以能够高飞，并不是因为什么背后的筋络，而是明月的力量。风凌雪之所以在准备击破九重天罗阵时因羽翼碎溅而坠落，不只是因为伤势，根本的原因是那时暗月已经开始遮挡明月。”

“……原来是这样！”西门也静眼神闪亮，“所以那之后，你才能凝出黑色的羽翼。”

“是的……正如暗月与明月不可能同时现于天空，我所能飞翔的时候，也就是她羽翼飘散的时刻……其实……”他笑了，“如果可能……我宁愿永远失去翅膀……只要仰视着她在天空……就好……”

“可是……”西门也静的眼神黯淡下去，“辰月之变已经完成了……明月已被遮挡，一切无法挽回……”

“不……辰月之变还没有结束……”

西门也静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向异翅。

“因为天上有云，所以你们看不到那天象，只凭着自己的计算，以为天体的运行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但其实不是……我最清楚，因为没有人比我更能感应到暗月正在天空中如何运动！你们都算错了……辰月之变的真实轨迹并不是你们所推算的那样……它晚了数个时辰，现在一切还没有结束，暗月正运行到离明月的最近点，双月的力量正在最大限度地抵消，此时只要极微小的一点点力，就可以使暗月和明月间重回到以前的平衡。那时……一切又都有了希望。”

“等等，你说什么？难道你想去阻止暗月的推进……不，这不可能，人力绝不可能推动星辰！”

“我只知道，当在海中的某一处丢下石子，会激起大洋另一侧的巨潮，而关键是，你要知道投在哪一个点，一分一毫也不能差。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天一直呆在龙渊阁中，不顾外面的一切，一直盯着你计算天象。”

“龙渊阁中被烧去的究竟是什么？”西门也静浑身颤抖，直望着向异翅。

“烧去的是让六族同飞于天空的秘密，因为那将使羽族真正地毁灭。我不在乎九州将来的历史怎么写，不在乎有多少人会恨我，我只是要让风凌雪重回天际。我知道……只有你会帮我，因为你是星痴，当你发现找到奥秘的希望，你便会不顾一切地演算下去，哪怕所测出的命运会毁灭你自己。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帮我推算出那个点的所在。”

“可你会在我看到辰月之变的那一刻死去么？”西门也静低头问，“你想用你的性命，去换她的重新飞翔？”

向异翅望向那黑暗的天空：“我的师父对我说：我的一生，本就是为这一天而存在的。他本来的意思是，这一天之后，我将能得到世人想拥有的一切。但我却知道，我真正想拥有的……我永远也得不到。”

他的眼中充满希冀之光，仿佛那天空正缀满星辰：“我和她注定不能共翔于一片天空之下，当我飞起，意味着她的沦落。我如果不在了，她才能重生一双翅膀。我终于为我师父的那句预言，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含义。”

……

16

向异翅走出了龙渊阁，那里有几个人正在等候着。

姬野，吕归尘，项空月，羽然，龙襄。

“空月兄，别来无恙。”向异翅还是那句问候，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惊惶。

“西门也静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姬野怒问着。

“她很好。”向异翅回望向那巨大楼阁，一个小小身影正伏在高处栏间，“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可惜她答应我永远不会说。”

“羽族已经要败亡了，上天让你们失去了羽翼……向异翅，你手中死了多少性命，你不伏诛，天也不容。”

“天……以天之大，若能容，又怎么会空空如也呢……”

光芒淹没了向异翅的笑容，把乱世英杰们逼了开去，一双金色光芒的翼忽然从他的背后展出：“好好看着眼前的一切吧！”

他缓缓地低下身，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了风冲过巨大洞窟般悠长的声音，从胸中一直到头颅。双耳被内在的压力涨满，他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但恐惧正在消失，似乎另一个灵魂正进入他的身体。血液流动加速了，肌肉开始变得酸痛，肉体的痛苦正慢慢压迫着他。他紧握着自己的双手，默念着那句话，努力调匀呼吸，静静地等待。

那个时刻就要来了。痛苦愈强，心中越明彻。所有的焦虑、彷徨、不安正在消失。他紧闭双眼，看到虚无之中，一团纯白光芒正在凝聚。这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肌肉紧绷着，烫得像要燃烧起来。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呐喊，却无法相信那是出自自己的喉咙。骨质开始变化，最痛苦的时刻来临，像筋络正从骨头的中心被抽去，剧痛使他全身收紧格格作响，双臂大张，每个指尖都绷紧如铁，像在准备拥海边的太阳入怀。这时的他就如一尊塑像，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姿态。他的祖先是这样，他的亲人父兄是这样，世世代代都无法改变。

海风猛烈起来了，一缕金光现于天际，天与地忽然划出了界限，阳光照亮了他，这个在海边长啸的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都被力量贯注到了极致。

痛苦忽然在那一瞬完全消失，无比癫狂的幸福涌入他心中。他闭着眼睛却看见太阳迎面而来，他发不出声音却分明在狂喊。

终于——他的全身猛地失去了重量，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那只是极短的一瞬，重力的感觉立刻又回来了，像是脚下大地突然消失，他猛地向下坠去，深渊正将他拉成无限的长度。但在沉重的身体坠下去的同时，另一种力却又在将他拔高，他必须抓住这一刻，让自己的灵魂与那上升的力融为一体。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让所有的欲望向上、向上、向上！

一声清冽长音，像风撕裂了云际，像剑抽离了黑暗的鞘，他悬在感觉的虚无之中，四肢张开，像怒放的花一样舒展。这个时刻，他的背后喷射出了两道蓝芒，仿佛是遇风立刻凝结一样，一双羽翼展——开——了！

向异翅展开了翅膀，一纵直上天空，这是他的最后一次飞翔。

……

“这孩子，是永远飞不起来的么？”

“别人的翼形都是圆弧，为何他的如此古怪？”

“小子，你的翼错了。”

“为何是我错，而不是你们错？”

……

天空，耀眼的白芒闪过。

箭矢破空声。

“飞起来啊，飞起来啊……”无数人呼喊着。

……

向异翅闭上眼，回忆起他八岁时凌空越过蓝天，翅下是雪山和雪山上拼杀的战士们。冲破死亡的手掌那一刹的感觉，真是美好。所有少年的锐气和对生命的向往，都定格在那一振臂之间。先俯冲而下，然后高扬向天际，无数响箭从耳边掠过，还有呼啸的风……

而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不在了，曾经一起飞翔在天空的朋友们，小悠，还有，雪……

“天……以天之大，若能容，又怎么会空空如也呢……”

那金芒在空中急升，越来越高。忽然猛地炸开了，光芒向四周迸发而去，云层被这强光撕裂了，像是有无数金色翼鸟扯着云幕向四周拉开。

乱世同盟们的眼前，出现了这一生未曾见过的壮丽的奇景。

巨大的暗月本来是没有光芒无法看见的，现在它却显出了身形。它像一座巨门般移过天空，把周围的绚丽星云向外推去，暗月的中心，无数金色光点在急剧闪烁着，那是星云中的数百万颗星岩撞在暗月上，它们照亮了那亘古无光的月壳；而在暗月侧缘，碰撞形成了一条光华四溅的喷薄金边，星云被吸附着绞在一起，在暗月外周形成了两个方向相逆的云带，急速地旋转着，那里的强风，足以把整个九州推入浩瀚的深处。那是暗月正以绝不复回的气势奔向明月，无数的行星正击撞着它以求阻挡，四方星辰的引力都在阻止它的去向，它伤痕累累，巨大的身躯越来越慢了。它已忍受了千万年的孤寂，终于决心违抗天理，要毁去敢于阻挡它的一切。但是，纵然是星辰，想超出自己的运轨，也终将付出毁灭的代价。

而最终使它停在天空的，只是一次极微小的闪亮，仿佛一句轻语响起在它的耳边，巨轮叹息了一声，终于缓缓凝止了。无数的金红光圈还在月面上流淌着，那是数百丈高的火焰，如铁甲上的血痕，也终将冷寂。

这个时刻，暗月与明月，相距不过数里。

如果有人在暗月上高喊一声，明月上的爱人也许会听见吧。但是，这数里，将已经是永远无法超越的死界。渐渐地，暗月将被众星的引力拖回到自己的轨道中去，离明月越来越远，重回那万年的遥望独旅。而这一瞬间的距离，将被记载在无数典籍中，为后世惊叹。

“我突然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厌倦了征战，”大地上，姬野对羽然叹着，“那月中的任何一次小小闪亮，就足以毁去千万人建起的功业与王朝。”

他忽然紧握住了她的手，像那天清晨一样，像十年前的小巷中一样。羽然不由想着：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那是多么的好啊。如果他真的就此收拾了雄心与热望，那就不用再因看着他上阵冲杀而揪心，不用再等他沉睡时悄悄擦拭那冰冷的铁枪血锈。那少年时温暖的手心的感觉，是靠回忆永远无法再现的，就像暗月将吻及明月的这一奇景，一旦消失于天际，任何的语言也永远无法复述那一刻的震愕与激昂。

西门也静在阁上静静望着，不知什么时候，项空月走到了她身边。

“辰月之变？”这年轻人叹着，“原来……和推算中的不一样……”

“现在一切都已不重要了。”西门也静痴望着天空，“不论辰月之变的真实轨迹是什么，都不会有人把它记录下来，我的手中没有纸笔，辰月教徒们也并不需要真相。当这景象消失，当有幸目睹过它的我们几人也终沦入尘土，一切都将再无人知晓。无人再知这样的壮丽。”

女孩望着天空叹了一声：“他也许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在那最后的时刻……他的双翼……是金色的啊……”

那一刻，向异翅在天空，看着自己的灵魂向四方散去，宏大的辰月之变在他的面前展现，相比这奇景，几千年的恩仇血战又是多么可笑啊。

“是否暗月只能陪伴着明月共舞，暗月却永远不可能接近明月……”他想起了和师父的对话。

“是的……只有千年一度，双月会有一次离得最近的时刻，那时它们只相隔不过数里，似乎你在暗月这边振翅一飞，就能落到明月身边去……”

“其实……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虽然等待太久，却终会来临……就像暗月终忍受不了千万年的孤独，而扑向明月……对吗？”

“是的……它们相撞的时候，会是天空最壮丽的奇景！”

“虽然等待太久，却终会来临……”

17

阳光重新照在草原上。辰月之变，已经过去很久了。

风凌雪坐在宁静的小村落中，靠在门框上晒着太阳。她在的地方永远阳光明媚，却不能把一丝暖意递到她身上。村人从网中救下了她，把她当成了一个被恶贼所辱的可怜姑娘，但也有不懂事的孩童，唱着村中好事者所教的坏曲子，可风凌雪总不以为意。她开始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村中姑娘，不再是不食烟火的了，她忙碌着煮粥，帮阿诚换下衣服来洗，把手巾扎在头上，擦着脸上的汗水。

直到另一个女孩走到了她身边。

她笑着：“风凌雪？”

风凌雪愣愣地望着她，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那绝然的冷漠，而是闪烁着世俗的生气。

“你不会不知道我，我曾经在鹤雪的必杀名单上，我是西门也静。”

“哦……是么……”风凌雪抓抓头发，“哎呀，粥好了，你等一等！”

西门也静看着她跳进门去，脚步已没了鹤雪的轻盈，怔怔地站了很久。

当风凌雪再出门时，西门也静却不见了。

……

村口，姬野乘在高大黑骏上，望着西门也静低着头走出，战争使他越来越有从容的气度，眼神中少了些暴躁，多了些忧郁。

“看到她了么？”

西门也静摇摇头，“她果然是泯然于众人了。”

姬野叹了口气：“鹤雪术就这么失传了么？有人算我会死在羽族的箭下，现在看来是不准的了。”

西门也静惊呼道：“你偷看了……你……”

“天机被偷看了，便是不准了，是不是？”姬野笑着，“正好，免得一生忧心。”

“驾！”

两匹骏马绝尘而去。

……

风凌雪不知何时站在了村口，她望着马匹远去的目光中，忽然有了一些久违的什么。

她慢慢举起手中握着的那封信，端详着。

……

阿诚奔到村口，大喊：“老婆，饭凉了，回来吃啊。”

可是他愣住了，村口并没有人。只有风逐着草地，划过层层的绿痕，直到天边。

他忽然有种感觉，阿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她突然地来了，又突然地消逝，此间不过是一瞬，那还热在炉上的饭，却成为万物无恒的证明。

尾声

却商看着他们走入龙渊阁的深处。大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等着，像是无限的时间从他身边过去了。他曾进入过龙渊的深处，只为了找一本他想看的书，于是他迷路了，在无数巨大书架组成的迷宫之中。他在迷宫中走了许多年，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他任意地走到一个地方，任意地抽出一本书翻着，长者曾告诉他，永远不要跳过书架的次序去看后面的书，他没有听从，他想这是他的报应，他走着，无尽的时间从他身边过去了。直到那一天，他看见有一座架上，有一个缺口。

龙渊阁里万科齐备，怎么会有一个地方缺书呢？

他走过去，看见那个缺口上方写着：这是那扇门。

却商从梦中惊醒，他仍被锁在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他不是八十二岁，他应该已经三百八十二岁了。

那些人还没有出来，也许他们也像他一样，早已迷失在了书海里，直到他们看到他们的那扇门。

那扇门是会动的，缺口会渐被旁边移来的书填住，但缺口却是永远在的，在龙渊中，书是流动的，极缓慢地，以百年千年计地流动着，你不知道那扇门，已被掩在了哪一本书后。所以，他们是永远也找不到会飞的龙渊阁的吧。

因为却商知道，所谓会飞的龙渊阁，不过是他写的一本幻想小说。

他把它填进了那个缺口中。

但他相信那个缺口仍然在。

他想，有一天，锁链也会因为时间而烂断，那时他就可以走入龙渊的深处，没有人再来阻止他，没有人再来禁锢他，他可以自由地找自己想看的任一本书，打开任一扇门。

而他、长者、向异翅、项空月、蓝柯，还有以前无数为找一本书迷失在龙渊阁中再也没出来的人，他们同在，但是永不相遇。

却商想着，目光迷离。他仿佛看见，有朦胧的光在龙渊的深处升腾起，像雾，像雨，又像风。

……

“长者，最后到底是谁烧了龙渊阁，这个故事我终是无法记入历史卷了。”

长者，并未回答，他似乎睡着了。这是很少有的。

却商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他面前的卷文，那年，他七百六十五岁了。

龙渊阁还没有飞起来，也许，真的是永不会动的了。

……

辰月之变数年后，野尘军的营地。

大业将成，众将把酒。羽然举目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

姬野看着羽然痴望向天空，叹了声：“这本是鹤雪团高飞的好日子啊。”

而鹤雪士，终已成为历史了。

羽然低下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忽然，一个身影飞翔过天际。

那羽翼竟是透明的，映着金色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