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精〕每日阅读–198

诸神之死——叛教者尤里安

德·梅列日科夫斯基◎著

设计：近　浔

排版：阿　獴

出版：北方文艺出版社

开本：720×1280／768×1024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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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梅列日科夫斯基及其长篇

三部曲《基督与反基督》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是俄国文学的“白银时代”，名家辈出，各种思潮流派争奇斗艳。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梅列日科夫斯基（1865—1941）就是这个时期俄国文学的杰出代表之一，他作为俄国象征主义的开创者和重要代表人物，既是著名的理论家，同时在诗歌和小说创作中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然而，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梅列日科夫斯基跟“白银时代”的其他作家一样，尽管在西方享有盛誉，而在其祖国却被当成“颓废派”长期受到冷遇。近年来，梅列日科夫斯基终于从尘封的历史中被“发掘”出来，他的小说重新放射出艺术的光彩。

一

梅列日科夫斯基生在一个官吏家庭，1884年入圣彼得堡大学历史语文系学习。他的第一首诗发表于1881年，早期诗作收在《诗抄》（1888）中，流露出悲观主义情调。他在大学时代曾受到孔德、斯宾塞等人影响，但九十年代初则否定了实证主义哲学，在世界观上开始倾向于宗教。1889年，梅列日科夫斯基与女诗人季。吉皮乌斯结婚，二人在文学创作和宗教探索方面志同道合，共同生活和合作了五十余年。1901年，梅列日科夫斯基夫妇在彼得堡创建“宗教哲学俱乐部”，企图把东正教与天主教融合起来，把东方的“神人”与西方的“人神”结合在一起，创造了一种“新基督教”。这实际上是一种基督教人道主义哲学，与俄国官办教会的利益背道而驰，因此“宗教哲学俱乐部”于1903年4月5日被圣主教公会查禁。但梅列日科夫斯基夫妇后来一生都没有放弃宗教哲学探索，并且把它与文学创作紧密结合在一起。

俄国文学中的象征主义是在俄国哲学中的“宗教复兴”直接影响下产生的。十九世纪末，由于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社会矛盾的加深和官办教会的腐化堕落，思想界出现一个以符。索洛维约夫等人为代表的宗教神秘主义哲学学派，企图进行“宗教复兴”，倡导基督人道主义。梅列日科夫斯基受到符。索洛维约夫的思想影响，认为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面前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因此人生的唯一价值在于“对奇异的永恒追求”。他在1892年出版诗集《象征集》，这是俄国象征主义在创作实践中的第一次尝试。后来，他又陆续发表诗集十余部，如《太阳之歌》（1894）等。1892年，梅列日科夫斯基发表著名的理论著作《论当代俄国文学衰落的原因和新思潮》，提出“新艺术的三要素：神秘主义的内容、象征和艺术印象的扩展”，成了俄国文学中象征主义流派的纲领。后来，他又出版论文集《永恒的旅伴》（1896）和大型研究论著《列·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1901—1902），进一步阐述了象征主义的理论体系。俄国象征主义虽然带有浓厚的宗教神秘主义色彩，但反映了时代的精神危机，是对资产阶级平庸的日常生活及其腐朽没落的道德原则的否定，体现了历史大变革的某些预感。

如果说法国象征主义者主要在诗歌领域耕耘，那么俄国象征主义除了诗歌之外，在小说方面也取得了空前的成就。梅列日科夫斯基在俄国象征派中率先涉足小说，尤其是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中更是独树一帜，既发展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统，同时也体现了象征主义的基本原则。1893年，他着手写作《基督与反基督》，这是一套三部曲，包括《诸神之死：叛教者尤里安》（1896）、《诸神的复活：列奥纳多·达·芬奇》（1901）和《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1905）三部长篇小说，前后历时十二年才完成，发表后给他带来了广泛的声誉。

1905—1914年间，梅列日科夫斯基侨居巴黎，但作品照旧在俄国刊行。他先后出版两套全集：1911—1913年为十七卷本，1914—1915年为二十四卷本。1908—1918年，他又完成第二套长篇三部曲《野兽王国》，包括阅读剧《保罗一世》（1908）、长篇小说《亚历山大一世》（1913）和《十二月十四日》（1918）。作家没有接受十月革命，1920年初逃离苏俄，取道华沙，流寓巴黎，1941年在那里逝世。国外流亡期间，梅列日科夫斯基又发表十多部历史小说，例如《陌生的耶稣》（1932）等，这些作品也利用长篇的形式，反映了作者不懈的宗教哲理探索。

梅列日科夫斯基一生著述极其丰富，《基督与反基督》不仅是他的小说创作的顶峰，而且也是俄国象征主义长篇小说的重要代表作。这套三部曲在题材和情节上彼此之间毫无联系，每一部都各自独立成篇，但却贯穿着一个共同的主题，正如标题所显示的，这就是“基督与反基督”。梅列日科夫斯基写道：“当我着手写作《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的时候，我觉得存在着两个真理：基督教是关于天上的真理，多神教是关于地上的真理，这两个真理将来要融合在一起——那就有了完满的宗教真理。可是，等到我快要写完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基督与反基督的融合纯属亵渎神明的谎言；我知道，这两个真理——关于天上的和关于地上的——早已在耶稣基督身上，在神子身上融合在一起了，普天之下的基督教所信奉的那个唯一真神身上体现出来的真理，不仅是完美的，而且也是不断完善的，不断成长的，永无止境，除此之外，再就没有别的真理了。”这段话是理解《基督和反基督》三部曲思想的钥匙，“基督与反基督”作为贯穿三部曲的共同主题，在不同的作品中得到了不同的体现。

西方文化起源于古希腊罗马，基督教产生以后彻底取代了古希腊罗马的多神教，并且在中古时期独霸欧洲的意识形态长达一千多年，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才首次受到冲击。文艺复兴运动是一场资产阶级思想文化运动，确立了人文主义理想，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在思想上扫清了道路。但是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人文主义思想也越来越多地暴露出自己的局限性，到了十九世纪末，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的理想已经完全破产。梅列日科夫斯基并没有科学地理解这一历史进程，而用基督教学说来解释社会的发展，把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矛盾皆归之于基督教的衰落。他把真善美对立起来，摈弃了美的追求和个性解放的理想，热衷于抽象的真与善，反对假与恶，认为基督和反基督的斗争是永恒的，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转折关头则尤为尖锐激烈。因此，“基督”和“反基督”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笔下既是基督教和多神教的寓意形象，同时也是两个概括更加广泛的社会哲理性的象征。

二

《诸神之死》起初题为《被摈弃者》，1902年第二版改为现在的书名。这部小说取材于罗马帝国的历史，反映了基督教和多神教的残酷斗争，刻画了罗马皇帝尤里安的悲剧形象。

弗拉维乌斯·克劳狄乌斯·尤里安（约331/332—363）是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约3世纪80年代晚期某年—337）的侄子，他的父亲君士坦提乌斯·尤利乌斯被后来当上皇帝的君士坦提乌斯（317—361）杀害。尤里安自幼成为孤儿，初由尼科米底亚主教欧塞比乌斯秘密抚养，后去小亚细亚的卡帕多细亚省马萨鲁姆城堡藏身。他一方面对当朝的皇帝怀着深仇大恨，另一方面又生活在胆战心惊之中，随时随地都害怕自己被杀。十九岁那年，他获准外出游学，先后到过帕加马、以弗所、雅典等地，深受新柏拉图学派的影响，355年被君士坦提乌斯立为副帝（恺撒），尤里安加冕后不久奉命出征高卢，英勇善战，击败了阿勒曼尼人和法兰克人，但他的战绩却引起君士坦提乌斯的嫉恨。360年，正当他在巴黎（琉提喜阿）越冬时，皇帝下令抽调他的精锐部队到东方作战。部下拒绝执行，拥戴尤里安为皇帝（奥古斯都）。君士坦提乌斯率兵讨伐尤里安，但途中病死于塔尔苏斯城，死前无可奈何地同意把帝国传给尤里安。尤里安登基以后办了两件大事：一是宣布宗教自由，企图恢复古希腊的多神教；二是想要重建罗马帝国在东方的霸权，363年率领六万大军东征波斯。这两件事紧密联系在一起，相互影响，最后皆遭失败。反基督尤里安兵败泰西封城下，溃退途中被敌人投枪刺穿肝脏而死。信奉基督教的约维安成了他的继承者，基督教徒欢庆胜利。

尤里安在历史上被基督教会宣布为“叛教者”（即曾经受洗的基督徒公开全面否定基督教义的人，除受教会法制裁外，还要受世俗法处罚），欧洲文学作品凡是描写他的几乎都对这个“叛教者”进行谴责（恐怕唯有易卜生的剧本《皇帝与加利利人》例外）。而《诸神之死》却把尤里安刻画成一个悲剧性的英雄，对他充满同情。小说从尤里安的童年写起，描写了他一生的活动。这位君主在基督教产生三百年以后宣布宗教自由，企图恢复古希腊时期的多神教，因为他憎恨君士坦提乌斯及其所代表的基督教文化，推崇古希腊艺术，把奥林匹斯诸神视为美的理想的体现、力量的源泉。

基督教教义作为“关于天上的真理”，主张摈弃人世的欢乐，扼杀人性，冷酷无情。苦行长老迪迪穆斯：“有人若是愿意跟随我而不恨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姊妹和自己的生活，那他就不能成我的门徒。”而作为古希腊文化的基础的多神教则是“关于地上的真理”，体现了人的现实生活需求，给人以美，给人以力量。马克西穆斯向尤里安指出两条道路让他选择：“假如你相信他，——你就拿起十字架，像他吩咐的那样跟随着他。做个恭顺的人，无邪的人，当刽子手手里无声无息的羔羊吧；跑到荒原里去；把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贡献给他；忍耐，信仰。”另一条：“成为强者和自由人：不要怜悯，不要爱，不要宽恕；起来战胜一切；不要信仰，也不要认知。世界将是你的。”尤里安在阿佛罗狄忒的祭司奥林匹奥多罗斯家中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和关怀，他为阿佛罗狄忒女神的美丽所倾倒。他对奥林匹斯诸神的崇拜，与他贪婪地享受人生的欢乐密切相关。然而，对于尤里安来说，最主要的则是古代多神教可以赋予他以力量和勇敢，使这个富于幻想、意志坚强的君主有可能摈弃基督教所鼓吹的恭顺和解，而与敌人进行殊死斗争。尤里安“想要像古代埃拉多斯男儿那样快活”，而且“想要成为强者和像恶魔一样令人生畏”，为此就不能不弃绝基督教而求助于多神教。这只“披着驴皮的狮子”准备伸出利爪，他要像历史上敢于刺杀恺撒的布鲁图那样，向君士坦提乌斯报仇，并且进而改造整个世界。

但是，梅列日科夫斯基却认为真善美不可能和谐一致，不可能综合在一起。古希腊的多神教是美的体现，与基督教的善根本相对立，因此在本质上是反基督教的。尤里安使古代神祇复活的种种企图不仅荒唐可笑，而且必遭失败，因为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多神教注定要灭亡，基督教的时代业已开始。

尤里安的悲剧在于他逆历史潮流而动，是个生不逢时的英雄：他迟到了——古希腊文化已经成为历史的过去，但他又过早地来到人世——欧洲已经进入基督教占统治地位的中世纪，文艺复兴的时代要过一千年以后才能到来，因此他的灭亡是必然的。尤里安的人本主义精神将在文艺复兴时期得到再生，他死后，他的朋友们的心中出现了“复兴的伟大欢乐，像是永远不落的太阳”。

三

《诸神的复活》以意大利文艺复兴为背景，反映了这个时期杰出代表人物列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的生平与创作活动。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承担了资产阶级在文化思想领域里的反封建斗争的任务，其杰出的代表都是“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对欧洲文化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列奥纳多·达·芬奇不仅是大画家，而且也是大数学家、力学家和工程师，他在物理学的各种不同部门中都有重要的发现。”他是佛罗伦萨公证人塞尔·皮埃罗的私生子，出生在芬奇镇，母亲是个农家女。列奥纳多曾在著名的画家和雕塑家韦罗基奥的画室里学画，同时接受了多方面的训练。1482年，他开始在米兰公爵的宫廷任职，先后完成了祭坛画《岩间圣母》（约1483—1490）和大型壁画《最后的晚餐》（1495—1497）。列奥纳多从1490年开始写作艺术与科学论文，其手稿包括绘画、建筑、机械学和人体解剖学等方面的内容。1502年，他出任教廷最高军事长官博尔吉亚的高级军事建筑师，画了一些城市规划速写和地形图，为近代制图学的创立打下了基础。1503年，他为佛罗伦萨的故宫绘制大型壁画《安加利之战》，他的名画《蒙娜丽莎》也画于这个时期。他在佛罗伦萨继续进行人体解剖，对鸟的飞翔进行系统的观察，并且还研究水文学。1506年，列奥纳多重返米兰，1513年抵达罗马。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这时在罗马取得辉煌的成就，达·芬奇却受到冷落。他在六十五岁那年接受法兰西国王弗兰西斯邀请来到法国，在杜卢瓦城堡度过一生中最后的三年，但已很少作画，主要整理科学研究的手稿。

小说从达·芬奇四十二岁那年（1494）写起，一直写到他逝世为止，中间穿插了他从童年开始的生活经历。梅列日科夫斯基详尽展现了达·芬奇创作发展的道路，细致地描绘了《最后的晚餐》《安加利之战》《蒙娜丽莎》等著名作品的创作过程，塑造了一个复杂的艺术家的形象。这是一位天才，是一个“创造者”，是一位“巨人”，他早年跟随韦罗基奥学习时在老师的祭坛画《基督受洗》上画了两个披衣天使，就已表现出胜过老师的艺术才华。他企图把美与真、艺术与科学结合起来。他的绘画里，古代的多神教的神祇已不再以宗教的面貌出现，而是体现着美的古代文化遗产。《岩间圣母》虽然取材于宗教，但已世俗化了，这里的形象既是“天上的”，也是“地上的”。但是，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看来，古希腊罗马文化经过中世纪的漫长历史之后在文艺复兴时期又复活了，大大削弱了基督教的力量。他认为文艺复兴虽然促进了欧洲文化的繁荣，但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美对善的破坏。达·芬奇也把美与善对立起来，只沉醉于创作和科学，抛弃了信仰，因此也就脱离了人世，成为一个浪漫主义式的孤军奋战的英雄。政治思想家马基雅弗利对他说：“我们二人无论是在暴君与群众那里，还是在小人物和大人物那里——处处都是格格不入的、多余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是永远的被放逐者。”达·芬奇孤立地追求美，在创作中连遭失败。他制作巨型塑像《斯福尔扎》达十二年之久，最后没有铸成铜像，模型毁于战争。《最后的晚餐》被洪水浸泡，失去了应有的彩色效果。大型壁画《安加利之战》仅仅留下了草稿。达·芬奇把美与爱对立起来，在绘制《蒙娜丽莎》时，觉得“有两个乔昆达——活的乔昆达和不朽的乔昆达”，

“选择一个，必定得失掉另一个”。“为了那个不朽的乔昆达而扼杀活的乔昆达，还是为了那个活的乔昆达而扼杀不朽的乔昆达——扼杀实际存在的那个还是扼杀永远留在画布上的那个？”画家后来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他所爱的人业已离开人世。达·芬奇不仅失掉了爱情，毁了自己的生活，而且也毁了别人的生活，失去了学生。贝特拉菲奥在达·芬奇追求的美与修士萨沃纳罗拉的善之间摇摆不定，陷入无法解决的精神矛盾之中，最后自杀身亡。琐罗亚斯特罗热衷于飞翔，结果摔成重伤而成为痴呆者。

在《诸神的复活》中，反基督最集中的体现者是资产阶级国家制度。洛多维科·摩罗为了窃取米兰公爵的宝座而谋杀了自己的侄子吉安-加莱亚佐。他又是个道德败坏之徒，与自己的妻子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而在行动上则为所欲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家族荒淫无耻，腐败透顶，父子都是乱伦者。他的儿子塞萨尔·博尔吉亚为了取得教廷旗官和最高军事长官的职务而谋杀了自己的哥哥，他作为一个政治统治者善于使用各种阴谋权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马基雅弗利根据塞萨尔·博尔吉亚的政治活动写成《君主论》一书，认为统治者欲达到目的可不择手段。因此梅列日科夫斯基对十五至十六世纪意大利国家制度的揭露，一定程度上预示了后来资产阶级国家的某些罪恶。小说中体现基督精神的是佛罗伦萨的教士萨沃纳罗拉，他揭露了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荒淫无耻，但他的理想是弃绝一切人间享乐的“耶稣基督共和国”，因此组织了“焚烧奢侈品”的荒唐活动。

四

《反基督》的情节移到俄国，发生在十八世纪初期彼得大帝改革的时代。小说有两条平行发展的情节线索：一条是彼得大帝与其长子阿列克塞之间的矛盾斗争；另一条是彼得的政权及其所建立的“新教会”与人民群众当中广泛流行的各种旧教派（特别是分裂教派）之间的激烈斗争。彼得与阿列克塞的矛盾斗争不是普通的父子冲突，而是体现着尖锐社会矛盾的皇室政治斗争。彼得大帝（1672—1725）是俄国历史上最有建树的沙皇，他对已经过时的中世纪统治形式进行改革，确立了有成效的专制独裁统治。他对外多年与土耳其和瑞典作战，夺得大片土地，使原来几乎是一个内陆国家的俄国在波罗的海拥有了出海口，并在涅瓦河口建成新的首都彼得堡。对内他在行政、军事、工业、商业、技术、文化等各个领域进行一系列重大改革，使俄国在很短时期内从一个落后的国家迅速赶上了西欧发达国家。彼得大帝的改革由于触犯了封建大贵族的利益，曾遭到他们的激烈反抗。但是这位专制君主毫不手软，与他们进行残酷斗争，不仅严厉镇压了掀起叛乱的火枪兵，而且先后把自己的姐姐——担任摄政的长公主索菲娅和自己的前妻阿芙多季娅皇后送进修道院，后来又与自己的长子阿列克塞发生激烈冲突。皇太子阿列克塞（1690—1718）是彼得的前妻阿芙多季娅所生，由姑母养大，对彼得所进行的战争和改革一直毫无热情。彼得的第二个妻子叶卡捷琳娜生子以后，他提出放弃皇位继承权，请求彼得允许他去当修士。1716年，彼得下令阿列克塞去丹麦，可是他却乘机逃往维也纳，得到奥地利恺撒查理六世的庇护。彼得担心国内外敌人支持阿列克塞争夺皇位，派遣使臣把他接回。阿列克塞回国以后遭到监禁，在严刑拷打之下供认犯有阴谋活动的罪行，经特别法庭审讯，被判处死刑。

小说截取了1715年6月至1718年6月这段时间，这是阿列克塞一生中最后的三年，是他与父亲的矛盾达到白热化的三年。小说不仅深刻表现了彼得与阿列克塞之间的斗争，而且通过回忆等手法，全面展示了沙皇父子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涉及了彼得大帝的政治、军事、文化等各方面的活动，刻画了异常复杂的彼得形象。

阿列克塞和彼得处于两个极端，相互对立。父亲是英雄，在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儿子却厌恶战争，不肯学习，生活中缺乏毅力，优柔寡断。父亲是个事业家，精通航海术和建筑术，热心科学；儿子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更主要的是父子二人之间存在着严重的政治分歧。彼得和阿列克塞对俄国发展的道路及其前途具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父亲是改革派，努力要使俄国迎头赶上并超过欧洲发达国家，而儿子却因循守旧，抱着祖传的统治方式不放，成了旧势力的代表。难怪彼得处死阿列克塞以后，想到儿子的死时，为自己辩解道：“早晚有一天，他要当上皇帝，那就会把政权交还给僧侣、长老和‘长胡子’们，而这些人就会离开欧洲，退回到亚洲去，熄灭文明之火——俄国也就毁灭了。”

但彼得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笔下基本上是个反面形象，是“反基督”的化身。彼得大帝所建立的是一个维护地主阶级和新兴资产阶级利益的君主专制国家，他在对外进行战争和对内推行改革政策时，对广大农奴和城市贫民进行残酷压榨，曾经激起人民群众的不断反抗。在他统治期间，俄国多次爆发人民起义，但都被他一一残酷镇压下去。彼得作为一个专制独裁君主，的确是极其残暴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双手沾满鲜血。作者把彼得所建立的专制国家比作《圣经》里的吃人怪兽列维坦。小说广泛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所遭受的深重灾难。彼得大帝为了巩固自己的专制统治，废除了宗主教职务，建立圣主教公会来管理宗教事务，实际上把教会变成了维护其统治的工具，从而大大强化了沙皇专制的国家机器。无论是阿列克塞还是人民群众，都认为彼得践踏了东正教信仰和教会，使“圣地变成一片荒凉”，因此是反基督。

梅列日科夫斯基虽然对当时俄国官办教会表示不满，但同时也对俄国人民群众身上某些落后的思想意识进行了美化。旧教派教徒遭受彼得专制政府和官办教会的种种迫害，视彼得为反基督，认为当时的残酷现实预示着“世界末日”的到来，盼望基督二次降临，这是完全可以理解并且值得同情的。然而，无论是分裂教派的“红死”——集体自焚，还是鞭身教派的“白死”——用活婴儿的血“领圣餐”，都是十足的野蛮行为。

阿列克塞在小说中是基督的化身，被写成人民的儿子，“俄国的希望”。他确实曾在彼得面前为民请命，关心民众疾苦，但很少付诸行动。而他与民众的“一致”主要表现在落后的思想意识方面。这位皇太子反对彼得大帝向西方学习，认为他给“邪恶势力”敞开了俄国的大门。他因循守旧，反对改革，实际上反映了主张历史倒退的社会势力的思想情绪。他在弥留之际拒绝官方派来的神甫为他举行领圣餐的仪式，幻觉中出现雷子约翰，给他做了领圣餐仪式。于是这个濒死的人便感到“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死亡，只有永生，永恒的太阳——基督”。

五

梅列日科夫斯基在小说创作中进行了多方面的艺术探索，极大地开拓了“艺术印象”的范围，丰富了小说的艺术表现手法，为俄国象征主义小说的发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础。

当然，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象征主义小说并没有弃绝俄国文学的传统。十九世纪的俄国小说以现实主义著称于世，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小说在细节描写上与其一脉相承。他在《基督与反基督》中对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民族的各色人物——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的饮食起居、衣着打扮、文化娱乐等日常生活习俗描写得精确生动，惟妙惟肖。但梅列日科夫斯基在十九世纪俄国小说家中最推崇的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奉他为自己的先师，称他为“革命的预言家”。《基督与反基督》的基本思想就是从《大宗教裁判官稗史》中生发出来的。

另一方面，梅列日科夫斯基不拘泥于传统，不墨守成规。《基督与反基督》是一部鸿篇巨制，洋洋百余万言，情节发生地点不断变换，从意大利到斯堪的纳维亚，从德意志到俄罗斯，从希腊到美索不达米亚，时间跨度也长达一千五百年之久。其题材之广泛，气势之宏伟，无论在俄国文学中还是在西欧文学中都是前所未有的。

三部小说皆取材于历史，以某个历史人物的生活道路为基础来组织故事情节，但又有别于传统的现实主义历史小说，并不侧重于描写社会阶级矛盾和揭示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而多为“借题发挥”，从某个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中生发开去，借以进行宗教哲理探索，表达作者的某一哲理思想。梅列日科夫斯基在基督教的独特思想影响下，努力深入开掘人类历史与宗教的关系问题，从宗教的角度揭示人类历史的命运，把欧洲和俄国的历史发展纳入基督教和多神教、灵与肉之间的斗争过程加以审视。因此可以把他的历史题材的作品归为哲理小说的范畴。为了发表个人的历史观和宗教见解，他使用明确的反命题，重要历史人物在小说中起着主导作用，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表述作者的思想。“思想”——这是梅列日科夫斯基长篇小说的核心，是情节发展的推动力。从这个意义来说，他创造了一种新型的小说体裁——即所谓“思想小说”，这是十九世纪俄国小说、特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多声部”小说向二十世纪欧美的“观念”小说过渡的重要环节。

梅列日科夫斯基的“思想”小说虽然概括广泛，并偏重于“思想”，但绝非枯燥无味的说教，而是文笔轻松流畅，感情色彩极其浓烈，情节曲折，变化突兀，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基督与反基督》中登场的多为真实的历史人物，但小说决不囿于真人真事，选材灵活，想象丰富，大胆虚构，情节发展迂回曲折，气氛神秘离奇，颇有欧洲浪漫主义小说、甚至前浪漫主义“哥特小说”的色彩。作品中往往出现一些“怪人”——他们性情乖张，超脱于日常生活琐事之外，几乎是“不食人间烟火”，行为离奇，言谈古怪。

梅列日科夫斯基小说最主要的特点则在于把广阔的生活画面、真实的细节描写与寓意丰富的象征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崭新的艺术风格，充分体现了象征主义的艺术特点。三部曲中既可以看到欧洲不同历史时期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又随处都能遇到各种象征性的形象和场景，在可见的视觉形象背后可以听到隐蔽的灵魂呼声。这里有两种性质的象征。

第一种来自世界文化宝库。梅列日科夫斯基广泛运用古希腊罗马艺术、基督教和东方神话传说以及各族人民的民间口头创作，创造一个高于“第一现实”的“第二现实”，用以蕴含无限丰富的寓意，从而产生了特殊的艺术魅力。

第二种象征是直接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梅列日科夫斯基在周围世界中处处寻找“感应”关系。“火与水”“天与地”“生与死”“灵与肉”“人与神”“群众与君主”“人民与国家”等等，无一不与人的主观世界发生神秘莫测的“感应”关系，从而获得了无限的象征意义。自然界里的一切都被涂上浓重的神秘色彩，似乎是直接参与人类的社会生活和个人的命运安排。小说中的天空大地、日出日落、风云雷电、山川草木等自然力，色彩奇异，变幻莫测，体现着神力或魔鬼的邪恶，获得了某种“生命”。伴随着情节的进展，穿插大量富于寓意的自然景物描写，使小说的许多篇幅成为优美的散文诗，意境深远，具有特殊的艺术魅力。

我们把《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中译本奉献给读者，酌情加了一些注解，同时又选译了作者两篇相关的文章附录于后。《自传随笔》是梅列日科夫斯基应俄国著名文学史家谢。温格罗夫之约为他所编的《二十世纪俄国文学》一书而写的，虽然只谈了他前半生的经历，但对于理解他的思想的形成和发展却十分重要。《1911—1913年版全集序言》可以看成是前者的姊妹篇，概括了作者创作的基本思想，对于理解《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很有帮助。

译者

1997年10月于哈尔滨

1. ◎《〈德·梅列日科夫斯基〉序言》，载于《德·梅列日科夫斯基全集》第一卷，莫斯科1914年版，第8页。

2.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导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445页。

1911—1913 年版全集序言

想要关注本文集的读者将会发现，尽管各书的内容形形色色，有时甚至大相径庭，但彼此之间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是一条链条上的各个环节，是一个整体的不同部分。这不是好几部书，而是一部书，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才分册出版罢了。这是一部书——讲的是一件事。

对于当代人类来说，基督教是什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这就是暗含在一个整体的各个部分之间的内在联系。提出问题采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答案也不尽相同，甚至存在着矛盾。假如我是一个布道师，我定会急于消灭它们，或者把它们藏匿起来，以便加强布道的力量；假如我是个哲学家，我定会努力按照一个想法走到底，最后达到寓单一于多样的明晰性，犹如光线通过水晶的折射一样。然而，我既不布道，也不进行哲学探讨（如果说我有时难免做前者也做后者，那也是出于无意，甚至与自己的本意相悖）；我只不过是描绘自己一贯的内心感受而已，并且认为：这种描绘不管如何不完美，可是它们毕竟是过去有过的事的真实记录，自有其价值。因为我所发生过的事，许多与我同时代的人过去或将来也会发生；我过去和现在所感受的，许多人过去和将来也会感受到。基督教是什么？——不管当代人类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则是无法回避的。

矛盾会破坏系统性，会削弱布道的力量，但是却能肯定感受的真实性。不管完美无瑕的水晶如何诱人，还是应该认为植物的生长比它更好，尽管它并不完美，不匀称，与外界发生矛盾，并且内在不断地战胜矛盾。我不要追随者，不要门徒（上帝保佑，我现在没有，并且希望将来永远都不会有），我只希望能有同路者。我不说：你们到那里去；我要说：既然我们同路，那就让我们一道走吧。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不能一个人去。如果说在我所写的东西里存在着布道，那么也只有一种：鼓吹不应该有布道；不应该有一个引路者，而应该大家一起走。走出“地下室”，克服孤独——任务就是如此，如果说我的“手记”里反映了这项任务，那么这些“手记”就可能不无裨益。

我并不奢望给人们提供真理，但是我却希望：也许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探求真理。果真如此，那么就请他跟我肩并肩地走那些崎岖曲折的、有时黑暗恐怖的道路；请他跟我分担我所感受到的矛盾痛苦，有时甚至是绝望的痛苦。读者跟我在各个方面都是一致的；如果我能从这些矛盾中解脱出来——那么他也一定会解脱出来。

举个例子来说。当我着手写作《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的时候，我觉得存在着两个真理：基督教是关于天上的真理，多神教是关于地上的真理，这两个真理将来要融合在一起——那就有了完满的宗教真理。可是，等到我快要写完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基督与反基督的融合纯属亵渎神明的谎言；我知道，这两个真理——关于天上的和关于地上的——早已在耶稣基督身上，在神子身上融合在一起了，普天之下的基督教所信奉的那个唯一真神身上体现出来的真理，不仅是完美的，而且也是不断完善的，不断成长的，永无止境，除此之外，再就没有别的真理了。但是，现在我还知道，我必须把这种谎言坚持到底，那样才能看见真理。从一分为二到合二为一——这就是我所走的道路，与我同路的读者，如果他在主要方面——在自由的探索中与我一致，也必定会走到同一个真理上来。

再举个例子。当我写作研究著作《列·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我在俄国专制制度中，具体地说，在它与俄国东正教联系中看到了，或者说，我想要看到正面的宗教力量。也跟弗·索洛维约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尽管是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我觉得俄国的独裁制度是通向神权、通向尘世天国的途径。我在这方面是始终如一的：我主张在宗教方面把基督与反基督结合起来，从而在社会生活中也应主张二者的结合。可是，写作《未来的含》和《俄国革命的先知》时，我已经知道，俄国独裁制度的宗教方量的确是巨大的，但并不是正面的，而是一种反面的、魔鬼的力量。我还知道，不理解这种力量，面对它闭起眼睛，不善于重视它——这是俄国革命历次失败的主要原因。与旧秩序的斗争只要是单纯地局限在政治平面上，像迄今为止所进行的那样，它就不可能以胜利而告终。革命本来是与长着翅膀的猛禽斗争，可却以为是在与四条腿的猛兽斗争。革命本来是尘世的，而它的敌人都不只是尘世的。这就是为什么革命会如此奇异而又软弱地失掉了武器。对敌人的打击虽然穿过了他的躯体，但是并没有伤着他，就像用剑击幽灵一样。

让我得出这种认识，使我睁开眼睛来观看俄国独裁制度的，不仅仅是对世界性的基督与反基督斗争的历史观照，而且还有我个人内在的宗教经验和俄国生活的外在事件。如果读者在我的这些想法上经不住诱惑而同意我的意见，那么也会跟我一起战胜这种诱惑。我还知道一点：不彻底地认识诱惑，就不能战胜它。

例子已经够了。我担心所说的这些已经束缚了读者的自由。我再重复一遍，请我的同路者跟我并肩而行，如果他们愿意并且能够这样做；而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放弃我——我不会拉着他们跟我走。

最后，我试着给我所写的东西提供一个最简要的概括说明。

三部曲《基督与反基督》描写的是两种本原在世界历史上的斗争，这是过去的斗争。《列·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革命的先知》《莱蒙托夫》《果戈理》——描写的是俄国文学中的这一斗争，这是现在的斗争。《未来的卑贱者》《不是和平而是刀剑》《在平静的漩涡里》《病态的俄国》描写的是俄国社会生活中的这种斗争。《古代悲剧》《意大利故事集》《永恒的旅伴》《诗集》则以路标的形式记下了把我引向一个唯一的包罗万象的问题的各条旁系道路，这个问题就是关于两个真理——神的与人的——在神人显现中的关系。最后，第二个三部曲——《保罗一世》《亚历山大一世》《十二月党人》（后两部正准备付印）——则从这两种本原的斗争对俄国未来命运的关系的角度来探讨这种斗争。

这当然只是一个外在的、死板的示意图，是一个迷宫的几何草图；至于构成活生生的植物生长的内在结构，我本人恐怕比别人知道得少。我只知道，我并不想构建什么——我想要成长和培育；至于是否成功了，这不该由我来评判。

我知道，在我的同时代人中间，与我同路的读者并不多。然而，我并非孤身一人。要是没有与我亲密的人的帮助，没有同一信仰的亲密者的帮助，我就连已经做出的微小成就都做不出来。如果只能指望同时代人，那么从事宗教事业的人不管他们如何谦逊，都根本不会干这种事。我们栽种圆白菜是为了自己，而栽树则是为了子孙后代。

我想要把我的劳动——我们的劳动——奉献给那一代俄国人，他们会理解，基督教不仅过去存在过，而且现在和将来都会存在；基督教不仅是完美的真理，而且这真理不断完善和不断成长，无尽无休；俄国的解放，世界的解放，不可能不以基督的名义进行，别无其他的名义。

1. ◎此处套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地下室手记》的标题。

2. ◎弗·索洛维约夫（1853—1900），俄国哲学家和诗人，对俄国文学的象征主义思潮产生了重要影响。

3. ◎含，《圣经》中挪亚的儿子，洪水期间登上方舟而得救，后来对父亲不孝。

4. ◎《十二月党人》，又称《十二月十四日》。

第一部

一

离卡帕多细亚的恺撒里亚城二十斯塔迪斯，在林木茂密的阿尔格伊山的支脉，罗马大道旁有一眼医疗温泉。石板上刻着粗糙的人形雕塑和希腊铭文，证明温泉当年是祭祀狄俄斯枯里孪生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用的。多神教的神像没有被触动，是因为被当成了基督教圣徒科斯玛和达米扬的雕像。

大道的对面，正对着圣泉，有一家小酒店，这是一栋苫着茅草的小泥土房，一旁有一个很脏的牲口栏，还有一个给鸡鸭遮阳避雨用的棚子。在这家小酒店里可以吃到山羊奶酪、既不黑也不白的面包、蜂蜜、橄榄油，可以喝到当地产的相当酸涩的葡萄酒。小酒店的主人西拉克斯是一个狡猾的亚美尼亚人。

一道间壁墙把小酒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给一般黎民百姓准备的，另一部分是用来接待比较高贵的顾客的。被呛人的烟熏得黢黑的天花板下面，挂着熏火腿和几束芳香的山中野草：西拉克斯的妻子福图纳塔是个很好的主妇。

这个家庭被认为很可疑。好人从来都不留在这里过夜；风传着种种流言，说这栋房子里经常发生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但西拉克斯诡计多端，善于行贿，凡是需要的地方全都打通了关节，因此总是出水一身干。

所谓间壁墙，不过是两根很细的立柱上面绷着福图纳塔一件褪色的旧长袍充当帷幔。这两根柱子却是小酒店里唯一的豪华物品，是西拉克斯的骄傲：当年曾经涂过金，但早已龟裂并且掉皮了；长袍的粗呢当年曾是鲜艳的紫红色，但现在积满灰尘，而且变成了五颜六色，上面打着许多补丁，留下一日三餐的痕迹，让行为高尚的福图纳塔想起十年的家庭生活。

用帷幔隔开的干净的单间里，摆着仅有的一张床，很狭窄，而且床上的行李已经破烂不堪，上面躺着罗马第十六军团第九大队的统兵官马可·斯库迪洛。床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锡酒碗和高脚大酒杯。马可在外省来说算是个服饰考究的人了，他那张脸让一些大胆的女奴和城郊的妓女一看见就会情不自禁地叫道：“好个漂亮的男子！”在他的脚下，在同一张床上坐着一个满面红光的胖子，他坐着的姿势表示出尊敬来，但他却觉得很不舒服，感到呼吸困难。此人已经秃顶，后脑勺上稀疏的灰色头发梳向两个鬓角——这是第八百人团的百人长普布利乌斯·阿克维拉。远一些的地方，有十二名罗马军团士兵坐在地板上掷骰子。

“我以赫耳枯勒斯的名义起誓，”斯库迪洛说，“我宁肯在君士坦丁堡当一名末等的大头兵，也不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当这个头儿！难道这也算是生活，普布利乌斯？呶，你凭良心回答——这算是生活吗？只知道练操和兵营，前途茫然。在这种烂泥塘里腐烂发臭，看不见光明！”

“的确，这里的生活可以说是不令人愉快，”普布利乌斯表示同意，“不过倒也清闲安定。”

这个老百人长早就被掷骰子吸引住了；但却故意装出认真听长官闲扯的样子，唯唯称是，但却偷偷地把目光扫向掷骰子的士兵们，心中暗自想道：“那个红头发的家伙若是掷得巧——恐怕要赢。”普布利乌斯仿佛真的很关心统兵官，其实只是出于礼貌，向他问道：

“你说，赫尔维狄乌斯督军大人生你的气，这是为什么？”

“由于女人，我的朋友，全都是由于女人。”

马可在闲扯中情不自禁地坦诚起来，带着神秘的样子，伏在百人长的耳朵上悄悄地告诉他，督军“赫尔维狄乌斯这只老山羊”由于新来的一个利利比亚妓女对他大发醋劲；斯库迪洛想要通过一项重大效劳来挽回赫尔维狄乌斯对他的宠爱。在离恺撒里亚城不远的马萨鲁姆城堡里，关押着尤里安和加卢斯，他们是当朝皇帝君士坦提乌斯的堂弟，君士坦丁大帝的侄儿，不幸的弗拉维乌斯皇室的末代子孙。君士坦提乌斯登基时害怕竞争对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叔叔尤利乌斯·君士坦提乌斯——君士坦丁的兄弟，尤里安和加卢斯的父亲。还有许多人都成了牺牲品。可是却饶了尤里安和加卢斯，把这兄弟二人关进与世隔绝的马萨鲁姆城堡。恺撒里亚城的督军赫尔维狄乌斯陷入很大的困境。他知道新的皇帝憎恨这两兄弟，因为他们使他想起自己的罪行。赫尔维狄乌斯本来想要猜出君士坦提乌斯的心思，但又很害怕。尤里安和加卢斯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随时都害怕被杀死。统兵官斯库迪洛为人很机灵，幻想能够得到宫廷的嘉奖，从长官的暗示中明白了君士坦丁的两个继承者预谋逃跑，但他赫尔维狄乌斯却不想承担责任；于是马可决定率领一队士兵到马萨鲁姆城堡去，担着风险把这两个囚徒抓起来，押送到恺撒里亚城，认为对这两个未成年的孤儿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因为他们遭到每个人的遗弃，皇帝对他们恨之入骨。他一旦建立这项功勋，便可指望恢复督军对他的宠爱，他仅仅因为那个红头发的利利比亚女人才失掉了这种宠爱。

马可还把自己的部分打算告诉给普布利乌斯，当然是说得很谨慎。

“你想要干什么，斯库迪洛？难道接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密令？”

“没有接到任何密令。也许是任何人对此都一无所知，但有传言，你瞧，有成千上万的各种传言，有人期待，有人暗示，有人半吞半吐，有人威胁，也有人保守机密——咳，说起机密来，真是没完没了！任何一个傻瓜都能完成所说的要求。你若是能猜到皇上没有说出来的心思，那就会因此而得到嘉奖。让我们来瞧瞧，试试看，找一找。主要的——是更大胆，更大胆一些，给自己画个十字。我指靠你啦，普布利乌斯。也许我和你很快就能在宫廷里喝上比这更好的美酒……”

傍晚的天色阴雨不断，从带栏杆的小窗户里射进一缕让人心烦的光亮；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觉得很单调。

薄薄的泥墙上有许多裂缝，墙外就是牲口栏；牲口粪便的臭气钻进了室内，传来母鸡的咯哒声、鸡雏的啾啾声和肥猪的咴咴声；牛奶流进木桶里，发出哗哗的声响：可能是女主人在挤奶。

士兵们由于输赢而争吵起来，小声地谩骂着。墙根上的泥土剥落了，露出编墙的柳条，一只小猪崽粉红色的温顺的脸从柳条的缝隙里钻过来，它陷进了圈套，无法把头缩回去，可怜地哀叫着。

普布利乌斯想道：我们眼下离得最近的是牲口栏，而不是皇帝的宫廷。

他的惊恐不安消失了。统兵官放肆无度地闲扯了一阵之后，也感到无聊了。他从小窗户望望灰蒙蒙的雨天，瞧瞧那只小猪崽的脸，看看锡质高脚杯里劣等葡萄酒酸溜溜的沉淀物，再看看那些肮脏不堪的士兵，不禁感到一阵愤怒。

他用拳头敲起桌子来，桌子由于四条腿长短不一而摇晃起来。

“喂，西拉克斯，你这个骗子，基督的出卖者，过来！这算是什么葡萄酒，恶棍？”

店主跑来了。他生着一双像黑炭一样的眼睛，头发打成无数小卷，胡须也是黑的，也打着无数小卷，泛出浅蓝色的光泽。夫妻温存的时刻，福图纳塔说，西拉克斯的胡须像甜葡萄一样香甜。他那双黑眼睛也经常都是甜腻腻的，甜蜜的微笑从不离开那双红润的嘴唇。他简直就像酒神狄俄尼索斯在人间的转世：全身无一处不是黑的，不是甜蜜的。

店主以摩西的名义，以丁底墨涅的名义，以基督的名义，以赫耳枯勒斯的名义起誓发愿说，这是上等葡萄酒。可是统兵官则宣布说，他知道，潘菲利亚商人格拉布里翁是在谁的家里被杀害的，说不定哪一天要把他西拉克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个亚美尼亚人吓得赶紧跑到酒窖里去，很快就回来了，很庄重地拿来一个非同平常的瓶子——瓶底宽大而平整，瓶颈细长，瓶体全都发霉，长满苔藓，仿佛是由于年代久远而发白。透过苔藓，可以看见玻璃，不是透明的玻璃，而是毛玻璃，略略显出一些虹霓色调。只见瓶颈上拴着一个小柏木牌，可以辨认出上面写着的字母，开头是“Anthosmium”（迷迭香花露酒），接着是“annorum centum”（百年佳酿）。可是西拉克斯却硬说，早在戴克里先皇帝在位的时候，这酒已经超过一百年了。

“可是黑色的？”普布利乌斯满怀崇敬之情问道。

“像焦油一样黑，像神的饮品一样芳香。喂，福图纳塔，喝这种酒得用夏天用的水晶杯。给我们从冰窖里拿些纯净雪来。”

福图纳塔拿来两只高脚杯。只见她脸色健康，皮肤白里透黄，像是乳脂，很招人喜欢；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乡村那种清新的气息，牛奶的香味和青草的气味。

店主看着瓶子颇有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吻了一下瓶颈，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蜡封，打开瓶塞，往水晶杯里放进一些雪。芳香浓稠的黑色酒浆斟进杯子里；雪由于接触到火辣辣的迷迭香花露酒立刻融化了：酒器的水晶壁变得混浊了，渗出了冰冷的水珠。所受教育不多的斯库迪洛（他把赫卡柏和赫卡忒混为一谈），这时却情不自禁地骄傲地吟诵了他唯一记得的马尔提阿利斯的诗：

法隆葡萄酒掺着冰块，在杯子里闪闪发亮。

“等一等。还会更好喝！”

西拉克斯把一只手伸进很深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整块缟玛瑙雕成的小瓶子，面带深情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往酒里倒了一滴珍贵的阿拉伯肉桂精；这一滴掉进黑色的迷迭香花露酒里，好像一颗乳白色的珍珠，但却融化了；室内洋溢着奇怪的甜蜜的芳香气味。

统兵官兴奋地慢慢品尝着，西拉克斯在嘴里用舌头打着响，说道：

“比布洛斯酒、马罗涅酒、拉参酒、伊卡里酒——跟这种酒相比都一钱不值！”

天黑了。斯库迪洛下令准备上路。士兵们戴上头盔，穿上铠甲，右腿绑上护腿，然后拿起盾牌和长矛。

他们走到间壁墙的另一面，几个很像强盗的伊苏里亚牧民本来围着炉灶而坐，见到罗马统兵官，立刻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这位罗马统兵官威风凛凛；但头脑里却嗡嗡地响；珍贵的酒在血管里燃烧着。

在门口，他碰见一个人，只见他穿着奇怪的东方装束，身上披着一件带红色横条的白披风，头戴一顶灰色高筒毡帽——像塔一样的波斯帽。斯库迪洛停下了。这个波斯人的脸很清秀，长而瘦，乳黄色；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流露出深邃而狡黠的思虑神情；他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出傲慢的庄重。这是一个流浪的占星术士，这种人骄傲地自称为迦勒底人、魔法师、皮莱特和巫师。他向统兵官宣布说，他的名字叫诺戈达列斯；他从这里路过，临时下脚在西拉克斯的小酒店；从遥远的阿迪亚贝纳来，往爱奥尼亚海滨去见著名的哲学家和巫师——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魔法师请求允许他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为统兵官占卜一下未来的幸福。

关上了护窗板。波斯人在地板上做准备，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噼啪声，大家都寂静下来。炉中燃起红色的火焰，吐着细长的火舌，冒着白烟，弥漫了整个房间。诺戈达列斯把一支双管芦笛拿近没有血色的嘴唇，吹奏起来——凄凉哀婉的声音让人想起吕底亚人的送葬曲。火焰仿佛由于这种哀怨的声音而变得发黄和暗淡，闪耀着凄凉的灰白的光辉。魔法师往火焰里扔进一些晒干的野草，立刻散发出浓烈的好闻的气味，这种气味也好像给人以凄凉之感：在阿拉霍西亚或者德兰贾纳死气沉沉的平原上，每逢雾气弥漫的黄昏，半干不干的野草也散发着这样的芳香。一条巨蟒听到这哀怨的笛声，慢慢地从魔法师脚下的一个黑箱子里爬出来，它那有弹性的躯体沙沙地盘成一个个圆圈，闪烁着绿色的光。魔法师轻声地唱起来，这歌声婉转悠扬，仿佛来自远方。他多次重复着同一个词：“马拉，马拉，马拉（鬼魂，鬼魂，鬼魂）。”巨蟒盘在他那瘦削的身体上，闪动着红榴石般的眼睛，将生着绿色鳞片的扁平的头伸近魔法师的耳边，吐着长长的芯子，发出温柔的咝咝声：它仿佛是向魔法师耳语。魔法师把笛子扔到地上。火焰又冒起乳白色的浓烟，弥漫了整个房间，但这一次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难闻的熏人的气味，好像发自坟墓，——然后火焰熄灭了。室内变得黑暗和阴森，众人都陷入惊慌失措之中。可是等到打开护窗板以后，雨天黄昏铅色的光亮射了进来——巨蟒以及黑箱子已经不见踪影。人们的面孔像死人一样苍白。

诺戈达列斯走到统兵官面前，说道：

“恭喜你！等待着你的很快就是圣奥古斯都·君士坦提乌斯皇帝的重赏。”

他拿起斯库迪洛的一只手，审视了一会儿手掌上的纹络，然后迅速地伏在他的耳朵上——为了不让任何人听到，他低语道：

“血，这只手要沾上伟大恺撒的血！”

斯库迪洛吓了一跳。

“你这条迦勒底狗，你怎敢说这种话？我是忠实的奴才……”

可是魔法师几乎是用讥笑的目光，狡黠地看着他的脸，低语道：

“你有什么可怕的？……多年以后……难道没有鲜血能有光荣吗？……”

士兵们从小酒店里走出来以后，斯库迪洛的心充溢着骄傲和兴奋。他走到圣泉旁，虔诚地画了十字，饮了医治百病的泉水，诚恳地向科斯玛和达米扬祈祷，暗自希望诺戈达列斯的预言没有白说；然后跳上威武英俊的卡帕多细亚牡马，做了一个手势，下令士兵们上路。旗手举起紫色的龙形旗。统兵官想要向从小酒店里涌出来的人群炫耀一番。他知道这很危险，可是他被美酒和骄傲所陶醉，无法克制自己；他把剑伸向浓雾弥漫的山谷，高声喊道：

“向马萨鲁姆进发！”

人们惊讶得窃窃私语，说出了尤里安和加卢斯的名字。

站在前面的号手吹起像羊角一样向上盘成数圈的铜号。

罗马军团的号声在山谷里向着远方飘荡，山谷里传来回声与其相呼应。

1. ◎斯塔迪斯（stadium），古希腊的长度计量单位，合625英尺，184.97米。

2. ◎狄俄斯枯里孪生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曾经建立三大奇功，一天生活在奥林波斯，一天生活在冥界。

3. ◎科斯玛和达米扬兄弟，据传都是医生，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基督教徒时被砍头，但仍然活着，成为永生者。

4. ◎赫耳枯勒斯，希腊传说中最著名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在罗马神话中的名字，曾经建立十二件奇功。一些罗马贵族标榜自己是赫耳枯勒斯的后代。

5. ◎狄俄尼索斯，亦称巴克科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和植物神。

6. ◎丁底墨涅，希腊神话中天上万神和地上万物之母库柏勒的别称。

7. ◎戴克里先（约245—313），罗马皇帝，284—305年在位，曾经大举迫害基督徒。

8. ◎赫卡柏是古希腊神话中特洛亚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妻子，而赫卡忒则是古代东方主宰大地、海洋和天空的女神。

9. ◎马尔提阿利斯（约40—约104），古罗马诗人。

10. ◎迦勒底人，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一个民族，以占星术而闻名；皮莱特，或称彼拉特，诺斯替教的一个教派。

11. ◎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公元4世纪），折中主义哲学家，尤里安的朋友，对他放弃基督教和恢复多神教产生了很大影响。

二

马萨鲁姆是从前卡帕多细亚历代国王的宫殿，巨大的寝宫里此时非常昏暗。

年方十岁的尤里安睡在硬板床上：光秃秃的木板上只铺着一张豹皮；孩子自己愿意这样。年老的教师玛多尼乌斯用斯多葛主义哲学的严厉规范培养他，并没有白花力气。

尤里安睡不着。不时刮起的狂风，在山谷里哀号，像是一只被捕获的野兽。然后突然寂静下来，在这种奇异的寂静中，可以听到很大的雨滴不时地落到石板上的声音，可能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声音很响亮。尤里安有时觉得，在漆黑的穹隆里可以听到蝙蝠迅速扇动翅膀的声音。他清晰地听到哥哥睡眠中的呼吸声，——他是个娇生惯养和脾气任性的孩子——现在正睡在绵软的床铺上，挂着落满灰尘的古老的幔帐，这是卡帕多细亚历代国王奢侈生活的最后一件遗物。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玛多尼乌斯老师沉重的鼾声。

突然间，墙壁里面秘密楼梯的小铁门开了，发出轻轻的响声。尤里安感到光线刺眼睛，年老的女奴拉布达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奶娘，我害怕，别把灯拿走。”

老太婆把油灯放在尤里安床头一个半圆形的石龛里。

“睡不着吗？是不是头痛？想要吃点儿东西吗？玛多尼乌斯这个老罪人，总是让你半饥半饱。我给你拿来了蜜饼，很好吃。尝尝吧。”

给尤里安弄吃的，是拉布达的一桩乐事；可是玛多尼乌斯白天不准她做，她只能夜间偷偷地送来一些甜食。

瞎眯眯的老太婆艰难地拖着两条腿，总是穿着修女的袈裟。人们认为她是女巫，但她却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古代的和现代的最愚昧的迷信在她的头脑里汇成一种类似于疯狂的离奇古怪的宗教：她把祈祷和咒语，把奥林匹斯诸神与基督教的魔鬼，把教堂里的仪式与巫师的魔法混在一起。她全身挂满了十字架、用死人骨头做的亵渎神明的辟邪物和装着圣骨的护身香囊。

老太婆对尤里安怀着一种真挚的爱，认为他是君士坦丁皇帝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而君士坦提乌斯则是个杀人凶手和篡夺皇位者。

拉布达比任何人都了解弗拉维乌斯皇室的谱系、这个家族古老的传说；记得尤里安的祖父君士坦提乌斯·克洛卢斯；宫廷的血腥秘史保存在她的记忆里。老太婆每到夜间便不加选择地把一切都讲给尤里安听。孩子的心灵对许多事情还不能理解，但他听着，由于朦胧的恐惧而感到心脏好像是停止了跳动。她目光暗淡，用冷漠而单调的声音讲述着这些无尽无休的可怕的故事，就像讲述古老的童话一样。

拉布达放好油灯，给尤里安画个十字，瞧瞧他胸前的琥珀辟邪物是否完好无损，为了驱赶邪恶的精灵而说上几句咒语，然后才离开。

尤里安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他觉得很热，寂静中从高处落下来的稀疏的雨滴，仿佛是掉进容器里而发出清脆的响声，让他感到痛苦得难以忍受。

他分辨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没有睡着，夜间的风在呼啸，或者是如同命运女神帕耳开一样衰老的拉布达在嘀咕，伏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地讲述着可怕的家族传说。他从她那里所听到的，他在童年时代所看见的，全都混合成一种令人痛苦的梦境。

他看见了躺在灵寝里的君士坦丁大帝的尸体。死人的脸上被涂了胭脂和白粉，理发师用假发巧妙地做成多层的发式。小尤里安被带过来，让他最后一次亲吻伯父的手。孩子感到害怕；他看着紫袍、戴在假发上的花环式皇冠和在送葬的烛光下闪闪发亮的光辉灿烂的宝石而感到目眩。他在浓烈的阿拉伯香料味中第一次嗅到了腐烂的气味。可是宫廷侍从们、主教们、太监们、军事长官们却把皇帝当成活人一样进行膜拜；外国使节们遵守繁缛的礼仪，向他鞠躬，说些感激不尽的话；大臣们宣读敕令、法律和元老院的决定，请求死人恩准，仿佛他能听到似的；人群中响起阿谀奉承的低语声，人们说，他如此伟大，根据神明的特殊恩典，死后也还是他一个人主宰世界。

尤里安知道，君士坦丁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这个年轻人的全部罪过只在于人民过分爱戴他；儿子受到继母的谗言：她像费德拉爱上了丈夫的前妻之子希波吕托斯一样，对他产生了罪恶的爱情并且对他进行报复；后来查明，皇后竟然与御马司的一个奴隶发生了罪恶的关系，于是把她关进烧热的浴室里窒息而死。后来又轮到德高望重的李锡尼头上。尸体压着尸体，牺牲接着牺牲。皇帝受到良心的折磨，祈求多神教的祭司以其神秘力量为他净化灵魂，但他遭到拒绝。于是主教告诉他，唯有基督教才有那种神秘力量能够洗清这种罪恶。瞧那面华丽的“拉伯龙”旗，用宝石缀成基督的名字的神幡，在这个杀子者的灵寝上空闪烁着光芒。

尤里安想要醒过来，想要睁开眼睛，可是办不到。稀疏的雨滴像以前一样清脆地滴答着，像是沉重的泪珠。风还在呼啸，可是他却觉得那不是风在呼啸，而是拉布达那个年老的命运女神帕耳开在窃窃私语，伏在他的耳朵上嘀咕着弗拉维乌斯家族可怕的故事。

尤里安在做梦，梦见他置身于阴冷潮湿之中，身边是一些装着帝王骸骨的棺材，这里是君士坦提乌斯·克洛卢斯的家族陵墓。拉布达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最黑暗的角落，在棺材中间，她也把正患病的浑身瑟瑟发抖的加卢斯藏起来了。突然间，在上边，在宫殿里，响起了濒死前的号叫声，这声音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在空无一人的大厅的石头穹隆下面缭绕。尤里安听出了父亲的声音，想要用叫喊声来回应，想要朝着他奔过去。可是拉布达用那双皮包骨的手制止了他，小声说道：“别出声，别出声，会到这里来的！”然后把他连头遮盖起来。楼梯上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拉布达给两个孩子画十字，嘴里嘀咕着咒语。敲门声，皇帝的一队禁卫军在火把的照耀下冲了进来：他们已经换上了僧侣的衣装，由尼科米底亚主教欧塞比乌斯率领，黑色袈裟下面铠甲闪烁着寒光。“为了圣父、圣子和圣灵！回答，什么人在这里？”拉布达带着两个孩子躲在一个角落里。“为了圣父、圣子和圣灵，什么人在这里？”又说了第三遍。然后，杀人凶手们拿着明晃晃的剑开始搜查。拉布达一头跪到他们的脚下，指着患病的加卢斯和束手无策的尤里安说：“你们不怕上帝吗？五岁的孩子能给皇帝做什么坏事？”军士强迫这三个人亲吻欧塞比乌斯手里的十字架，宣誓忠于新的皇帝。尤里安记得一个很大的柏木十字架，上面有一个珐琅的救世主肖像：下面，在一棵深色的老树上可以看到鲜血的痕迹——杀人者拿着十字架的手上沾满鲜血，这是他父亲的鲜血或者是六个堂兄弟——达尔马提亚、安尼巴利安、涅波西安、小君士坦丁中间某一个人的鲜血，或者是别人的鲜血：弑兄者为了登上皇帝的宝座而迈过七具尸体，这一切又是以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名义进行的。

尤里安由于寂静和恐惧而醒过来。响亮而稀疏的雨滴不再往下落了。风停了。石龛里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又细又长。他从床上跳起来，倾听着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寂静让人难以忍受。

突然，楼下响起了高声说话和脚步的声音，这些声音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在空无一人的大厅的石头穹隆下面缭绕——这里，在马萨鲁姆，也跟在那里，在弗拉维乌斯家族的陵墓里一样。尤里安战栗一下，他觉得他好像还是在做梦。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于是他叫起来：

“哥哥！哥哥！你还在睡？玛多尼乌斯吗？难道你们没有听见？”

加卢斯醒了。玛多尼乌斯赤着脚，白发蓬乱，穿着短睡衣——他是太监，脸色焦黄而浮肿，满是皱纹，很像一个老女人，向着暗门奔去。

“督军的士兵！赶快穿上衣服！得逃跑！”

可是已经晚了。传来铁器的哗啦声。小铁门从外面给锁上了。楼梯的石柱上闪耀着火把的光亮，在这亮光中出现一面紫色的龙旗和一个军士头盔上闪闪发亮的基督十字架。

“本人，马可·斯库迪洛，身为弗莱腾西斯军团统兵官，谨以虔诚的奥古斯都·君士坦提乌斯皇帝陛下的名义，承担保护尤里乌斯之子尤里安和加卢斯之职责。”

玛多尼乌斯站在卧室关着的门外，挡住了士兵们的路，摆出耀武扬威的架势，手里拿着一把剑，尽管这把剑很钝，没有任何用途：年迈的老师只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伊利亚特》时用它为学生们直观地演示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战斗时的姿势。这位课堂上的阿喀琉斯本来连一只鸡都未必能杀死，现在他却在普布利乌斯的鼻子底下按照荷马时代战争艺术的一切规则挥动着剑。这不禁激怒了喝醉酒的普布利乌斯。

“滚开，你这个混蛋，老不死的东西，不过是一只吹起来的尿泡而已！如果不愿意让我捅破，把你的气放出来，你就赶快躲开！”

他一把抓住玛多尼乌斯的脖子，把他推向很远的地方，玛多尼乌斯撞到墙上，差一点儿没有跌倒。斯库迪洛跑到卧室的门前，把门打开。

油灯的火苗仍然一动不动，在火把的红光照耀之下显得苍白了。统兵官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君士坦提乌斯·克洛卢斯的两个后人。

加卢斯身材高大而健壮，但他的皮肤纤细娇嫩，白净而无光泽，像是一个少女；浅灰色的眼睛无精打采，神情漠然；浅色的头发如同亚麻（这是君士坦丁家族共同的特征），打成许多发卷，遮住了肥胖的脖子。加卢斯十八岁，虽然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下颏上已经长出毛茸茸的胡须，可是现在却像是个孩子：他的脸上流露出天真的困惑和惊惧；嘴唇颤抖着，好像小孩子准备要哭泣的时候一样；他束手无策地眨巴着眼睛——眼皮由于刚刚睡醒而有些浮肿和发红，眉毛亮晶晶的，嘀咕着：“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尤里安是个纤细瘦弱的孩子；脸色苍白，不漂亮，不端正，黑色的头发粗硬而光滑，下唇向前突起。但他那双眼睛却很独特，使他的脸变得很有特色，看见一次之后再也不能忘记，这双眼睛很大，很奇特，变化多端，闪烁着非儿童的紧张和病态的光芒，有时让人觉得是疯狂。普布利乌斯曾经多次看见过年轻时代的君士坦丁大帝，这时不禁暗自想道：

“这个孩子将会像他的伯父。”

尤里安对士兵们的恐惧消失了，他感到的是愤怒。他紧紧地咬着牙，把床上的豹皮披到肩上，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斯库迪洛，下嘴唇颤抖着；右手在豹皮底下攥着一把波斯匕首，这是拉布达偷偷送给他的；匕首的刃涂了毒药。

“狼崽子！”一个士兵指着尤里安对自己的伙伴说。

斯库迪洛想要迈进卧室的门槛，这时玛多尼乌斯产生一个新的念头。他扔掉毫无用处的剑，抓住统兵官的衣服，突然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如同细声细气的女人一样，让人感到突如其来：

“你们干什么，一群恶棍？你们怎敢侮辱君士坦提乌斯皇帝派来的人？我奉命要护送这两位皇室少年返回宫廷。陛下重新给了他们恩宠。这是命令。”

“他说什么？什么命令？”

斯库迪洛看着玛多尼乌斯：他那张堆满皱纹的老太婆般的脸证明，他的确是个太监。统兵官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玛多尼乌斯，可是清楚地了解太监在皇宫里享有多大的恩宠。

玛多尼乌斯从藏书箱里急匆匆地取出一些羊皮纸卷，其中有赫西俄德和荷马的书，并且把一个羊皮纸卷递给了统兵官。

斯库迪洛展开以后脸色变得煞白：他只读了前几行文字，看见了皇帝的御名——皇帝在诏书里总是自称为“朕”，而没有注意看年月日；当统兵官在羊皮纸卷的镶金带上发现他所熟悉的巨大国玺的深绿色蜡印时，他的眼睛模糊了，膝盖弯曲了。

“对不起！误会……”

“喂，你们这些无赖！从这里滚开！你们的魂儿也不得到这里来！还醉醺醺的呢！这一切都将禀报给皇上！”

玛多尼乌斯从斯库迪洛哆哆嗦嗦的手中把羊皮纸卷夺过来。

“我知道，知道你们这些坏蛋以基督的名义干些什么勾当！从这里滚开！”

可怜的统兵官做了一个撤出的手势。于是玛多尼乌斯重新拾起那把很钝的剑，挥舞起来，很像《伊利亚特》中的将士。只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百人长向他奔过来，叫喊道：

“放下，放下！我要捅破这个老尿泡，看看它如何破裂！”

醉汉被人架走了。

听到脚步声停息之后，玛多尼乌斯才相信危险已经过去了，他高声大笑起来，他那有气无力的女人般的阉人躯体笑得前仰后合。他把一个教师所应保持的庄重全都丢在脑后了，穿着短睡衣，赤着脚，又蹦又跳，兴奋地喊道：

“我的孩子，孩子们！赞颂赫耳墨斯吧！我们很巧妙地把他们应付过去了。这份诏书三年前已经作废了。一群傻瓜蛋，傻瓜！”

出太阳之前，尤里安睡得很熟，很安静。他很晚才醒过来，精力旺盛，精神愉快，从寝宫带栏杆的小窗户往外望去，只见湛蓝的天空阳光灿烂。

1. ◎君士坦提乌斯·克洛卢斯（3世纪中期—306），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之父。

2. ◎据古希腊传说，忒修斯的续弦费德拉爱上了其前妻之子希波吕托斯，遭到拒绝，便对他进行中伤，致使他坠车而死，费德拉最后也自杀身亡。

3. ◎君士坦丁大帝的长子，担任其副帝的克里斯普斯被父亲处死，但实际上原因不详。君士坦丁大帝还处死了自己的妻子福斯塔，即克里斯普斯的继母，原因也不详。

4. ◎李锡尼（约250—325），308—324年为罗马帝国皇帝，与君士坦丁大帝在争夺全帝国政权的斗争中失败，被处死。

5. ◎赫克托耳，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特洛亚方面的英雄，最后被阿喀琉斯所杀；阿喀琉斯，希腊联军方面的英雄，据《伊利亚特》以后的传说，特洛亚快被攻陷时战死。

6. ◎赫耳墨斯，希腊神话中的神使、贸易和商人的保护神，传入罗马后称作墨耳枯里乌斯。

三

上午是教义问答课。讲授神学的是另外一位老师，是阿里乌派修士，欧特罗比乌斯神甫。他的两只皮包骨的手总是湿乎乎、冷冰冰的，两只蛤蟆眼虽然很明亮，但总是流露出阴郁的神色，身材很高，但瘦骨嶙峋，像是一根旗杆，却又驼背。他有一种令人不愉快的习惯，用舌头轻轻地舔手掌，然后迅速地擦擦已经花白的两鬓，随后必定立即把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轻轻地扳动指关节，发出噼啪的响声。尤里安知道，他做完一个动作之后必定紧接做另一个动作，这让尤里安很不舒服。欧特罗比乌斯穿着带补丁的黑袈裟，上面有许多污痕，他说，他穿不好的衣服，是出于恭顺，实际上他是个守财奴。

这个老师是尤里安的宗教保护人尼科米底亚主教欧塞比乌斯给他挑选的。

修士怀疑自己的学生“固执任性，有见不得人的思想”，老师认为，尤里安如不改悔，这种思想将给他带来危险，使他永遭不幸。欧特罗比乌斯不知疲倦地谈论孩子对自己的恩人君士坦提乌斯皇帝陛下所应该有的感情。他讲解《新约》也好，诠释阿里乌派教义也好，或者解释预见性的先兆也好，这一切都归结到这个宗旨上来，就是要求“神圣地顺从和像儿子听从父亲般地恭顺”。原来，恭顺和爱是一种功勋，牺牲是一种受难——这只不过是君士坦提乌斯走向胜利，登上皇帝宝座所经历过的几个阶段。可是有时，这位阿里乌派修士谈到皇帝给予尤里安的恩德时，孩子默默地用深邃的目光直接盯着老师的眼睛，他知道修士此时此刻想的是什么，同样，老师也知道学生想的是什么，但他们二人都心照不宣。

尤里安在列数《旧约》中雅各的十二个儿子的名字时，如果由于想不起其中某一个而打起盹儿来，或者没有背熟祈祷词，欧特罗比乌斯也会默默地、幸灾乐祸地用那双蛤蟆眼盯着他，轻轻地用两个手指揪着他的耳朵，仿佛是在爱抚他；孩子感觉到他那锋利坚硬的指甲慢慢地扎进他的耳朵。

欧特罗比乌斯虽然表面上很忧郁，但却具有诙谐欢快的天性，并且自有其表现方式。他对学生往往使用一些最亲切的称呼：“我最亲爱的”“我第一个心上的人儿”“我可爱的儿子”，并且嘲笑尤里安的皇室出身；每逢揪尤里安的耳朵，尤里安并非因为疼痛，而是由于愤恨而脸色变白的时候，修士都奴颜婢膝地说：

“殿下是否生恭顺而愚昧的奴才欧特罗比乌斯的气呢？”

他舔舔手掌，摩挲一下鬓角，轻轻地扳动手指，发出几下噼啪声，补充说，教训懒惰的坏孩子有时得用枝条抽打，《圣经》里也曾提到这一点：枝条能启迪愚昧和执拗的头脑。他说这一点只是为了使尤里安身上“魔鬼式的傲慢精神”变得驯服。孩子知道，欧特罗比乌斯不敢把他的威胁付诸行动；况且修士本人在心里坚信，这个孩子宁肯死，也不准许体罚他。可是老师仍然时常这么说，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有一次快要下课的时候，讲解《圣经》中的某一个地方，尤里安讲到他从玛多尼乌斯那里听来的对趾人时突然停住了。也许他是故意这样做，以便激怒修士；可是修士却用手捂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

“你从什么人那里听说有对趾人，我最亲爱的？呶，你可真让我这个罪人忍不住笑！我知道，知道老蠢货柏拉图讲到过这种人。可是你竟然相信人会两脚朝天走路？”

欧特罗比乌斯开始揭露哲学家们的异端邪说：人是按照上帝的模样创造出来的，认为人可以大头朝下走路，从而嘲弄上天，岂不可耻吗？尤里安因为他所爱戴的哲学家而受到伤害，提出地球是圆的，欧特罗比乌斯听到这里，突然止住笑，变得愤怒起来，满脸通红，跺着双脚。

“你从异教徒玛多尼乌斯那里听到这么多亵渎神明的谎言！”

每当他生气的时候，说话都结结巴巴，唾沫星子乱溅。尤里安觉得这唾沫是毒汁。修士更加凶恶地攻击埃拉多斯的一切哲人；他被尤里安触到了痛处，竟然忘了他面前的是一个孩子，说出一整套说教：指责毕达哥拉斯“发疯了”，狂妄无耻；至于柏拉图的无耻谰言，他觉得不屑一谈；他把这些哲学家称作“龌龊不堪的”；把苏格拉底的学说叫作“轻率冒失的”。

“你不妨读读狄奥根涅斯·拉埃梯乌斯论苏格拉底，”他幸灾乐祸地告诉尤里安，“就会发现，他原来是个放高利贷的。此外，他还以最卑鄙下流的丑行玷污了自己，谈论他的这种行为都觉得可耻。”

伊壁鸠鲁唤起了他特殊的仇恨：

“我认为他不值得一提：他贪恋各种享乐所表现出来的兽性，使他成为感情满足的奴隶的那种下流，足以表明他不是人，而是畜生。”

安静片刻之后，他又开始解释阿里乌派教义难以捉摸的细微特点，狂暴地攻击正统教会，把它称之为异教。

花园里的清新空气从窗户飘进来。尤里安装作注意听欧特罗比乌斯的样子，实际上他在想别的事——想到自己可爱的老师玛多尼乌斯，想起了他那些聪颖的谈话以及诵读荷马和赫西俄德的情景：与修士的课程真有天壤之别！

玛多尼乌斯不是诵读荷马，而是按照古代行吟诗人的习惯吟唱荷马；拉布达嘲笑说，他“像狂犬吠月”。老太监重读六音步长短短格的每个诗节，用手打着节拍——这的确让一些不习惯的人觉得好笑，而且他那张蜡黄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显露出庄重的表情。他那细声细气的女人般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尤里安没有注意到老人相貌的丑陋，享受的喜悦传遍了孩子的全身。神圣的六音步长短短格如涓涓之水缓缓而流，如狂涛怒浪汹涌澎湃：他看见了安德罗玛刻与其丈夫赫克托耳的生离死别，奥德修斯流落卡吕普索的岛子上，面对着荒凉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思念自己的故土伊塔卡的情景。尤里安的心甜蜜得疼痛，他无限向往埃拉多斯——诸神的故乡，所有他所爱戴的人的故乡。眼泪噙在老师的嗓子里，使他的声音颤抖，泪水终于从他那蜡黄的面颊上流淌下来。

玛多尼乌斯有时向他讲智慧、严峻的美德、争取自由的英雄之死。噢，这些话与欧特罗比乌斯的话相去天渊！他给他讲苏格拉底的生平，当讲到他在雅典公众面前发表《辩解篇》时，他竟然跳了起来，背诵了哲学家的演说词。他的脸变得安详而又略略表现出鄙夷的神色：原来——发表演说的不是被审判者，而是代表民众的法官。苏格拉底不请求宽恕，国家的整个政权、所有的法律——在人的精神自由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雅典能够处死他，却不能剥夺他那颗不朽灵魂的自由与幸福。这个野蛮的斯基泰人，这个从波里斯芬河畔买来的奴隶，高呼：“自由！”——这时，尤里安觉得这个字眼儿凝聚了全部的美，就连荷马的那些形象在它面前也都黯然失色。他瞪大眼睛，近于疯狂地看着老师，他兴奋得浑身发冷，不停地颤抖。

孩子感到有冰冷的皮包骨的手指触动他的耳朵，不禁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教义问答课结束了。他两腿跪下，念诵了感恩祈祷词。然后迫不及待地离开欧特罗比乌斯，跑回自己的小屋，拿起一本书，向他所喜欢的一个角落跑去，以便在那里自由自在地阅读。这是一本禁书，是不敬神的不正派的柏拉图的《会饮篇》。尤里安在楼梯上意外地遇到了正在要回去的欧特罗比乌斯。

“等一下，等一下，最亲爱的。殿下拿着的是一本什么书？”

尤里安镇静地看了他一眼，把书递过去。

修士在羊皮纸的封面上读到用很大的字母写着的标题：《使徒保罗书》。他没有把书打开便还给了他。

“正是应该如此。记住：我为你的灵魂对上帝，对伟大的君主负责。不要阅读那些异端邪说的书，特别是不要阅读哲学家的书，我今天把他们那些毫无价值的复杂费解的东西已经揭露得够充分的了。”

这是孩子一种常用的狡猾手段：他把书包上封皮，写上无伤大雅的标题。尤里安从童年起便学会了口是心非，而且做得滴水不漏，简直不像是个孩子。他哄骗人，特别是哄骗欧特罗比乌斯，觉得是一种享受。装腔作势、耍手段和口是心非，有时并非出自需要，而仅仅是一种习惯，觉得从中得到发泄愤怒和进行报复的乐趣。除了玛多尼乌斯，他哄骗所有的人。

马萨鲁姆有无数游手好闲的男佣女仆，他们之间钩心斗角、造谣中伤、阴谋诡计、怀疑告密，无尽无休。宫廷奴仆指望着得到赏识和晋升，不分白天黑夜地监视着失宠的皇室两兄弟。

尤里安自从记事起就每一天都等待着死亡，并且对胆战心惊的事已经逐渐地习惯了，他知道，不管是在室内，还是在花园里，他每迈一步都溜不过数千只眼睛。孩子听到许多事并且心里很明白，可是却不得不装作没有听见和不明白。有一次，他听见欧特罗比乌斯与君士坦提乌斯派来的奸细谈话，有几句传到他的耳朵里，只听见修士把尤里安和加卢斯叫作“皇室的狗崽子”。还有一次，孩子在厨房窗下的过道里无意之中听到厨师老酒鬼被加卢斯的某一大胆的举动所激怒，对自己的情妇、洗碗的女奴说：“但愿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普里西拉，——我真感到奇怪，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把他俩掐死！”

上完教义问答课以后，尤里安从房子里跑出去，看见了绿树青草，他自由自在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尔格伊山的双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在蓝天的衬托下更加洁白。从近处的冰川飘来阵阵凉意。南方橡树茂盛繁密，墨绿的叶子闪闪发亮，林中无法通行，林边有一条通道伸向远方；稀疏的光线落到悬铃木的绿叶上，在叶片上不停地抖动。唯有花园的一侧没有围墙：尽头是悬崖峭壁。下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安蒂陶鲁斯山脚下。荒原上热浪滚滚。可是花园里，凛冽的瀑布飞流而下，发出隆隆的声响；夹竹桃树丛旁，喷泉四射，流水淙淙。马萨鲁姆数百年前曾是奢侈和半疯半癫的卡帕多细亚国王阿里亚拉法最喜欢的栖身之所。

尤里安带着柏拉图的书朝着离开悬崖峭壁不远的一个僻静的岩穴走去。那里竖着生有山羊蹄子、吹着芦笛的森林之神潘的雕像及其小小的祭坛。从石狮的嘴里淌出一股流水，落到石雕的贝壳里。岩穴的入口长满黄色的月季花，从花丛的缝隙望去，可以看到荒原上起伏的山冈，深蓝的颜色，仿佛是大海里的波涛；月季花的芳香充溢着岩穴。假如没有冰冷的流水，岩穴里定会很气闷。风儿把浅黄色的花瓣吹落，洒落到地上和水面。在黝黑而温暖的空气中可以听到蜜蜂的嗡嗡声。

尤里安躺在苔藓上，读着《会饮篇》。有许多地方，他还读不懂，可是书的美妙之处恰恰在于它是一本禁书。

他把书放下，又给包上《使徒保罗书》的封皮，然后轻轻走到潘神的祭坛前，他把这位欢快的神祇视为自己的老同谋者。他扒开一堆干树枝，露出凿穿了的祭坛，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孩子把这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面前，这是他的创造，是一条华美的玩具战船，是一艘“利布伦式三层划桨战船”。他走到喷泉的水池旁，把战船放到水上。战船在涟漪上颠簸起来。一切都齐全了——三根桅杆、缆索和桨叶；船头涂着金；帆——是用拉布达送给的破烂绸子做的。剩下的只需要做一个舵轮。于是孩子着手做起来。他一边削着木片，一边不时地望着远方，透过月季花丛的缝隙望着高低起伏的山冈。忙于玩具战船，他很快就把所受到的屈辱、满腔的仇恨和永无休止的对死亡的恐惧全都忘到脑后去了。他把自己想象成奥德修斯，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在没有人烟的山洞里藏身，建造战船，以便返回可爱的故国。在远处山冈中间，恺撒里亚城的房盖闪着白光，恰如大海上波涛泛起的白色泡沫，可是就在那中间——寺院屋顶上耸立着一个十字架，这个闪闪发亮的小十字架却让他觉得很不顺眼。这是一个永远不倒的十字架！他尽量不看它，埋头于自己的战船，从中得到安慰。

“尤里安！尤里安！你在哪儿呀？该到教堂去了。欧特罗比乌斯召唤你到教堂去！”

孩子浑身一哆嗦，急忙把战船藏到祭坛的窟窿里，整理一下头发、衣服。当他走出岩穴的时候，他的脸重新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这是通常孩子所没有的，口是心非的表情——生活仿佛是离开了他。

欧特罗比乌斯用冷冰冰的皮包骨的手拉着尤里安的手，领着他向教堂走去。

1. ◎阿里乌派，古代基督教的一派，由阿里乌（约250—336）倡导，反对“三位一体”教义，认为圣子不是上帝，与圣父不是同性、同体，并认为圣灵比圣子更低一级。325年被尼西亚公会议定为异端，后逐渐消失。

2. ◎对趾人，指在地球任一直径两端趾对趾地生活着的人，这说明地球为圆形，并存在着地心吸引力。

3. ◎埃拉多斯，古希腊人对其国家的自称。

4. ◎狄奥根涅斯·拉埃梯乌斯（3世纪上半叶），古希腊哲学家。

5.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于公元前399年因“不敬神”而受到法庭审判，他发表《辩解篇》申述自己的主张，但这篇演说没有流传下来，根据柏拉图的《辩解篇》可知其基本内容。

四

阿里乌派圣毛里基寺院几乎完全是用拆毁阿波罗神庙的石头建造的。

中庭的四周立着四排圆柱。中央有一眼喷泉不停地喷水，供祈祷的人洗手用。门廊一侧有一具古老的棺材，已经发黑，用橡木雕刻而成，里面放着圣玛玛创造奇迹的圣骨。欧特罗比乌斯强制尤里安和加卢斯在棺材前建造两个石头的圣骨龛。加卢斯认为劳动是一种体力锻炼，因此工作进展很快；可是尤里安修造的墙壁却不时地倒坍。欧特罗比乌斯解释说，圣玛玛拒绝这个少年的礼物，因为他被魔鬼的傲慢精神所主宰。

一群群病人拥挤在棺材周围，期待着病愈。尤里安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一个阿里乌派修士手里拿着一杆秤；祈祷的人——其中许多人来自很遥远的村落，因此落后了些——认真地称一小片亚麻布、绸缎或呢绒，然后把它放在圣玛玛的棺材上，长时间地祈祷——有时一整夜直到清晨。然后重新称这片布的重量，以便与以前的重量相比较，如果这片布重了一些，那就意味着祈祷应验了：圣徒的神赐像夜间的露水一样，渗进布里了，如今这片布便能医好病痛。可是祈祷却常常没有被圣徒听见，布片没有加重分量，于是祈祷的人便留在棺材旁，度过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名叫忒奥杜拉：有些人认为她是个疯子，另一些人则认为她是个圣徒。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离开圣玛玛的棺材了，她是为生病的女儿前来祈祷的，希望女儿能痊愈，可是女儿早已死了，她仍然跟以前一样，照旧祈祷。那片布头已经褪了颜色，已经破旧了。

中庭有三个门通向阿里乌派寺院：一个门通向男人房间，另一个通向女人房间，第三个通向修士们用的房间。

尤里安跟着加卢斯和欧特罗比乌斯一起进入中间的门。他是圣毛里基教堂的诵经员。给他穿上一件袖子肥大衣襟很长的黑袈裟；头发抹上橄榄油，用一条带子扎着，免得诵经时油流到眼睛里。

他谦恭温雅地低着头，从人群中间走过。苍白的脸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虚情假意的表情，这是为了表现出恭顺所必要的，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登上阿里乌派高高的读经台。

一面墙上的壁画描绘了圣叶菲米亚受难的功勋：一个刽子手抓着受难者的头，向后面扳去；另一个用钳子撬开她的嘴，把一个盛着铅水的碗送到她的嘴边。一旁，画着另一个受难的场面：还是那个圣叶菲米亚，双手吊在树上，一个刽子手用刑具切割她那处女的、几乎还是孩子的器官，鲜血淋漓。下面写着铭文：“主呀，殉教者的鲜血如紫袍和维松布一样，装饰着你的教堂。”

对面的墙上，画着在地狱里受火刑的罪人，他们的上面是主的仆人待的天堂。其中的一个从树上摘取粉红色的果子，另一个在唱歌，弹奏古斯里琴，第三个伏在云彩上，低头俯视地狱里的痛苦，面带轻轻的讥笑。下面的铭文是：“那里是哭泣和咬牙声。”

那些有病的人离开圣玛玛的棺材，走进教堂。这是一些瘸子、瞎子、残疾者、体虚者、像老人一样拄着拐棍的孩子、精神病患者、痴呆者——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皮红肿，表情麻木、绝望和驯服。合唱停了，在寂静中可以听到身穿黑衣的住庙寡妇悲痛的叹息声，或者潘菲尔长老身上的铁链哗啦声：潘菲尔多年来没有和一个人说过一句话，仅仅重复着：“主哇！主哇！给我眼泪吧，给我怜悯吧，给我死亡的记忆吧。”

室内温暖而气闷，犹如在地窖里——空气中弥漫着神香、蜡烛、神灯的油烟和病人呼吸的浓重气味。

那一天，尤里安诵读了《启示录》。

《启示录》里各种可怕的形象一一飞掠而过：云端一匹灰色的马，它的名字叫作死亡；地上的部落预感到世界的末日，因此而悲哀；太阳变黑了，像是苦行僧人穿的粗毛黑长袍；月亮变红了，像是鲜血。人们对高山和石头说：你们坍塌下来吧，把我们全都盖住，别让我们再看见坐在宝座上的那个人，别再听见羔羊愤怒的声音，因为他愤怒的伟大日子到了，谁能抵得住呢？不断重复着预言：“人们将要寻找死亡，可是却找不到；他们希望死，可是死亡却躲避开他们。”响起了号叫声：“死人是幸福的！”——这是各国人民在进行血腥的屠杀；葡萄被扔进主的愤怒的大酒榨里，果实被碾碎，从酒榨里流出鲜血，血深达到马的嚼环，流出一千六百斯塔迪斯远。“人们由于自己的痛苦而诅咒天神；他们没有忏悔自己所做的事。于是天使喊道：谁崇拜野兽和它的形象，他必将饮神的愤怒之酒，饮用他的愤怒之杯酿出的酒，并且将要在天使和羔羊面前在火和硫黄中受熬煎。他们痛苦的烟将永世升起，崇拜野兽及其形象的人将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尤里安诵读完了。教堂里笼罩着一片寂静，被惊呆了的人群里，只能听到沉重的叹息、头部磕撞石板的声音和癫僧身上的铁链哗啦声：“主哇！主哇！给我眼泪吧，给我怜悯吧，给我死亡的记忆吧。”

孩子仰头向上看着穹隆圆柱之间巨大的半圆形镶嵌画：这是阿里乌派的基督形象——瘦削的面容几乎很苍老，但很威严，细长鼻子，紧闭双唇，头戴花冠，闪着金光，那花冠很像拜占庭的皇冠。他用右手为世界祝福，左手拿着一本书，书中写道：“给你们以和平。我是世界之光。”他坐在辉煌的宝座上，罗马皇帝——尤里安觉得这是君士坦提乌斯——在亲吻他的脚。

与此同时，下面在半明半暗中，只燃着一盏神灯，在一具基督教初期的棺材上可以看见大理石浮雕。那里雕刻着小巧而温柔的海洋诸女神涅瑞伊得斯、豹子、欢快的海怪特里同；并排的是摩西、约拿和巨鱼、能用竖琴的声音使猛兽驯服的歌手俄耳甫斯以及橄榄叶、鸽子和鱼儿——这些最幼稚的平凡的象征物；他们当中的好牧羊人肩上扛着迷途的羔羊——这只找回来的羔羊象征着罪人的灵魂。这个赤着脚的少年纯朴而高兴，脸上没有胡须，恭顺善良，就像贫穷的庄稼人一样；他微笑着，表现出心中的愉快。尤里安觉得，任何人都不知道并且没有看见过好牧羊人；可是与别的时代的那些小巧雕塑相联系着的，却是他那遥远的孩童的梦，他有时想要回忆起这些梦，却办不到。那个肩上扛着羔羊的少年带着神秘的问题看着他，而且不仅仅是看着他一个人。于是尤里安低声地说出一个从玛多尼乌斯那里听来的一个词：“加利利人！”

就在这一瞬间，一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这道光柱在神香的袅袅青烟中颤抖起来；神香的烟云轻轻地飘动，仿佛是把金光四射的威严的基督面容推向高处。合唱队庄严地唱了起来：

人的任何肉体都沉默无言，并且战战兢兢，人世间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万王之王、万主之主即将来到，赐食于信徒。天使带着本原和权柄，多目的基路伯和六翼撒拉弗在前面开路，遮着脸高声歌唱：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这歌声如暴风骤雨，在低头祈祷的人的头上掠过。

那个赤脚少年，好牧羊人的形象向着无限的远方飞去，但仍然还在带着问题看着尤里安。孩子的心收缩了，并非由于景仰，而是由于对一桩秘密的恐惧，他注定终其一生都解不开这桩秘密。

1. ◎参见《圣经·启示录》第六、九、十四、十六章。

2.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八章第十二节。

3. ◎据《圣经·约拿书》所载，先知约拿航行海上遇大风，便舍身投于海中，耶和华令巨鱼吞之，约拿在鱼腹中向神祈祷，巨鱼吐约拿于岸上。

4. ◎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特剌刻的歌手，是音乐和诗歌的发明者，阿波罗赠他竖琴，缪斯教他弹琴，他的演奏和歌唱使草木点头，石头移动，猛兽驯服。公元1—2世纪，基督教把俄耳甫斯看作和平使者，先知伊萨亚宣布俄耳甫斯的到来。

5. ◎耶稣生在伯利恒，在加利利等地传教，所以本书中“加利利人”即指耶稣，而“加利利教徒”即指基督教徒。

五

尤里安从教堂回到马萨鲁姆，拿起已经做好并精心包裹的战船，神不知鬼不觉（欧特罗比乌斯外出了几天）溜出了城堡的大门，从圣毛里基教堂一旁跑过去，奔向隔壁的阿佛罗狄忒神庙。

神庙的树林与基督教教堂墓地接壤。两座庙宇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相互间的敌视和争吵，甚至诉讼。基督教徒要求拆除多神教的神庙。多神教的祭司奥林匹奥多罗斯指责基督教教堂的更夫夜间偷砍禁伐林里的古树并且在阿佛罗狄忒的领土上给基督教的死人挖掘坟坑。

尤里安走进树林。温暖的空气向他袭来。正午时分的炎热从柏树纤维质的灰色树皮中烤灼出一滴滴的焦脂。尤里安觉得，在这半明半暗中洋溢着阿佛罗狄忒的气息。

树木中间立着一尊白色的雕像，这是拉弓射箭的小爱神厄罗斯。可能是基督教教堂的更夫为了嘲弄这尊偶像而打掉了大理石的弓，于是这件爱情的武器便连同神祇的两只胳膊一起放在雕像基座下面的草丛里了。可是那个失掉了手臂的男孩照旧向前伸出一条胖乎乎的腿，面带欢快的微笑在瞄准。

尤里安走进多神教的祭司奥林匹奥多罗斯的家。房间很小，很狭窄，几乎像是玩具，但很舒适；没有任何奢侈品，更多的是贫寒；没有地毯，没有银质器皿，地上铺着普通的石板。只有几把木头椅子、几只廉价的双耳陶罐，可是每个细小的物件都很美。厨房里用的油灯很平常，但把柄上却装饰着手执三叉戟的海神波塞冬：这是一件古代的艺术品。尤里安有时长时间地欣赏一只普通的盛着廉价橄榄油的双耳陶罐的严谨造型。墙壁上处处都有线条简单的绘画：或是骑在长着鳞片的海马背上的海洋女神涅瑞伊得斯，或是穿着无袖多褶长袍跳舞的年轻女神。

小房子里洒满阳光，总是欢声笑语：墙壁上的涅瑞伊得斯在笑，跳舞的女神在笑，人首鱼身的特里同在笑，甚至长着鳞片的海马也在笑。油灯把柄上的海神波塞冬铜像也在笑。同样的笑容也出现在房子居民的脸上，他们生来就是欢快的，他们只要有两打香甜的油橄榄、白面包、几串葡萄、几罐掺水的葡萄酒就知足了。认为这是一顿丰盛的宴会，奥林匹奥多罗斯的妻子狄奥芳娜就可以在门上挂上一个月桂叶花环作为庆祝的标志。

尤里安走进中庭的小花园。露天地里有一眼喷泉。一旁立着一尊赫耳墨斯青铜雕像，他长着翅膀，像家里所有的人一样，在微笑，准备腾空飞起。他的周围有美少年那耳客索斯、叶形柱头、郁金香、香桃木花形等装饰。花坛上阳光灿烂，蜜蜂和蝴蝶飞舞。

奥林匹奥多罗斯和他十七岁的女儿阿玛里利斯在回廊下面的阴影里进行一种优雅的游戏——“科塔巴”：地上钉着一根柱子，上面架着一个能够摆动的横梁，很像天平上的横梁；两端各挂着一个小碗，每个碗的下面放一个盛水的容器和一尊小铜像；在一定的距离以外从酒罐里往出泼酒，让酒洒进一个碗中，碗沉重了，落下来，撞到铜像上。

“快泼，快点儿泼。轮到你了！”阿玛里利斯喊道。

“一、二、三！”

奥林匹奥多罗斯泼了，可是没有泼中，他天真地笑了。这个身材高大的人头发已经斑白，却沉醉于这种游戏，真像个孩子，看着他让人感到奇怪。

少女用裸露着的胳膊做了一个优美的动作，撩起浅紫色的无袖外衣，把酒泼出去——“科塔巴”碗叮当一声落了下来。

阿玛里利斯鼓着掌，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突然发现尤里安站在门口。

大家都过去亲吻和拥抱他。阿玛里利斯喊道：

“狄奥芳娜！你在哪儿？看看来了位什么样的贵客！快呀！快点儿！”

狄奥芳娜从厨房里跑过来。

“尤里安，我可爱的孩子！你怎么了，好像是瘦了？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

她喜气洋洋地补充道：

“痛快地玩吧，我的孩子们。我们今天举行宴会。我用玫瑰做了花环，要炸三条河鲈，还要烤姜汁甜饼……”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奴走过来，向奥林匹奥多罗斯小声说，一位有钱的女贵族从恺撒里亚城来，希望见见阿佛罗狄忒的祭司，说有事相商。他走出去了。

尤里安跟阿玛里利斯玩起“科塔巴”游戏来。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只见她脸色苍白，浅头发，她是奥林匹奥多罗斯的小女儿普希赫亚。她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但显得很忧郁。全家唯有她一个人不信奉阿佛罗狄忒，与家里那种普遍的欢乐格格不入。她过着一种孤单的生活，大家笑的时候，她却若有所思，任何人都不了解她悲伤的是什么，高兴的是什么。父亲认为她是个可怜的人，不可救药的病人，被自己永世的仇敌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喝了加利利教徒的毒酒，因而被毁坏了：是这些仇敌夺去了他的孩子。黑头发的阿玛里利斯是奥林匹奥多罗斯所钟爱的女儿，可是母亲却暗地里疼爱普希赫亚，怀着一种嫉妒的热情爱着这个病态的孩子，但却不了解她的内心生活。

普希赫亚避着父亲到圣毛里基教堂去。母亲的爱抚、祈求和威胁全都无济于事。祭司绝望之余对普希赫亚放任不理了。每当人们谈到她，他的险就阴沉下来，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他说，由于孩子不正派，从前得到阿佛罗狄忒保佑的葡萄现在结果很少了，因为小姑娘胸前戴着一个小小的金十字架——这就足以亵渎神庙。

“你为什么到教堂去？”有一天，尤里安问她。

“不知道。那里很好。你可看见好牧羊人？”

“是的，看见过。加利利人！你从何处听说他的？”

“忒奥杜拉老婆婆讲的。打那以后，我就到教堂去了。你告诉我，尤里安，为什么大家这么不喜欢他？”

奥林匹奥多罗斯回来了，得意扬扬，讲了跟女贵族的谈话：这是一位年轻的显赫的姑娘，她的未婚夫不爱她了，她认为他着了邪，被她的竞争者迷住了。她多次到基督教教堂去，在圣玛玛坟前用心地祈祷。可是无论是戒斋还是彻夜祈祷礼拜，全都无济于事。“难道基督徒能帮得上忙吗？”奥林匹奥多罗斯最后轻蔑地说，皱着眉头看了正在注意听着的普希赫亚一眼。

“你瞧，一个基督徒来求我：阿佛罗狄忒能帮她解脱灾难。”

他得意扬扬地拿出两只拴在一起的白鸽子让大家看：这是那个女基督徒拿来给女神献祭的。

阿玛里利斯把鸽子拿过来，亲了亲它们粉红色的喙，说道：“把它们杀死太可惜了。”

“父亲，你知道吗？我们献祭的时候可以不杀死它们。”

“怎么？献祭没有血能行吗？”

“就是这样。我们放生。它们会直接飞到天上去，飞到阿佛罗狄忒的宝座去。不是吗？女神在天上。她会接受它们的。求求你啦，亲爱的！”

阿玛里利斯温柔地亲吻了他，他没有勇气拒绝。

于是姑娘把鸽子解开放了。它们拍打着白色的翅膀，高兴地扑棱着向天上——向阿佛罗狄忒的宝座飞去。祭司用手遮着眼睛张望，直到那个女基督徒的祭物消失在天空。阿玛里利斯兴奋得一边拍手一边跳着：

“阿佛罗狄忒！阿佛罗狄忒！接受这没有血的献牲吧！”

奥林匹奥多罗斯走了。尤里安庄重而怯生生地靠近阿玛里利斯。当他轻轻叫着姑娘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颤抖了，面颊发烧了。

“阿玛里利斯！我给你带来……”

“是呀，我早就想要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三层划桨战船……”

“三层划桨战船？什么样的？干什么用的？你说什么？”

他开始急急忙忙地解开礼品，可是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克服的羞涩。

阿玛里利斯困惑不解地看着。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祈求地望着天空，把那条玩具战船放在喷泉下面皱起涟漪的水面上。

“你不要以为，阿玛里利斯，这可是真正的战船。有帆。你瞧，在漂动，还有舵轮……”

“我要这战船有什么用？漂也漂不远。这是给老鼠或者知了用的船。你最好是送给普希赫亚，她会很高兴。你瞧，她在看着。”

尤里安受到了伤害。他尽量做出不介意的样子，可是却感到泪水堵塞了喉咙，嘴角颤抖着耷拉下来。他尽了最大努力才控制住眼泪，说道：

“我看得出，你什么都不明白……”

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对于艺术一窍不通！”

可是阿玛里利斯笑得更响了。

这时，她被叫到未婚夫那里去了，算是结束了这场伤害。她的未婚夫是萨摩斯一个有钱的商人。他喷洒香水过多，衣着打扮庸俗，谈话中经常出现语法错误。尤里安憎恨他。当他得知那个萨摩斯人来了的时候，整个房子都蒙上了阴影，欢乐消失了。

从隔壁房间传来阿玛里利斯与其未婚夫兴高采烈的嘁嘁喳喳说话声。

尤里安拿起自己那条珍贵的真正的利布伦式三层划桨战船，尽管他在这上花费了许多劳动，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气冲冲地把帆撕下来，把缆索弄乱，把船体糟蹋得不成模样。这让普希赫亚大吃一惊。

阿玛里利斯回来了。她的脸上留着幸福的痕迹——这是充沛的生命力，是爱情的异常欢乐，对于年轻姑娘来说，随便什么人，只要有人可以拥抱和亲吻，就会感到幸福。

“尤里安，原谅我吧，我伤害了你。呶，请原谅，我亲爱的！你瞧，我是多么爱你……爱……”

还没有等他清醒过来，阿玛里利斯撩起无袖长袍，用两只裸露着的清新的手臂把他的脖子搂住。他感到又甜蜜又惊恐，心在往下沉：他从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自己的近处看见这双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她身上散发香气，像是花朵一样。孩子感到头晕目眩。她把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他合上了眼睛，在嘴唇上感觉到了亲吻。

“阿玛里利斯！阿玛里利斯！你在哪里？”

这是那个萨摩斯人的声音。尤里安竭尽全力把姑娘推开。他的心由于憎恨而感到疼痛。

他喊着：“放开，放开我！”冲出去跑了。

“尤里安！尤里安！”

他没有听，只顾逃出这个家，拼命地跑，穿过葡萄园，穿过柏树林，只是到了阿佛罗狄忒神庙才停下来。

他本来听见有人叫他，听见了狄奥芳娜愉快的声音，她说姜汁甜饼已经烤好，可是他没有答应。曾经寻找过他。他躲藏在月桂树林里厄罗斯雕像底座旁，等着过去这一阵子。人们以为他跑回马萨鲁姆去了：家里的人对他那种令人难堪的奇异举动已经习惯了。

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他走出藏身之地，看着爱情女神的庙宇。

神庙坐落在四面开阔的高岗上。白色大理石的俄奥尼亚式圆柱上洒满阳光，怡然自得地沐浴在蓝天里。湛蓝的天空拥抱着这如雪一般洁白和冰冷的大理石，喜笑颜开。三角楣饰的两侧各装着一个狮身鹰首怪兽形的顶花，只见它们各抬起一只利爪，张着鹰嘴，胸前长着两只女人的圆形乳房，线条严谨，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很高傲。

尤里安拾级走进回廊，轻轻地推开没有上锁的铜门，进入庙的里面——这里被称作中庭。

万籁俱寂，一股凉气迎面向他扑来。

西斜的太阳还在照射着顶端的柱冠，只见上面刻着很细的云卷，像是一绺绺卷发，而下面已经昏暗。从三脚香炉里飘来燃烧没药的灰烬气味。

尤里安倚在墙上，屏息呼吸，怯生生仰头向上观看——不禁惊呆了。

这就是她。在庙宇的中间的露天地里，立着刚刚从泡沫中诞生的阿佛罗狄忒，洁白而冰冷，全身一丝不挂。女神好像是面带微笑望着天空和大海，对世界的美丽感到惊奇，还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美丽映在天空和大海里，犹如映在镜子里一样。不穿衣服，并没有玷污她。她就这样立在那里，全身裸露，全身贞洁，就像她头上万里无云的湛蓝的天空一样。

尤里安贪婪地看着。时间停滞了。突然间，他感到幸福的战栗传遍他的全身。这个身穿深色袈裟的孩子跪倒在阿佛罗狄忒的面前，仰起脸来，双手扣在心上。

然后，他仍然远远地，仍然怯生生地坐到圆柱的柱基上，两眼一直不离开女神；他的面颊紧紧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寂静笼罩了他的灵魂。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但在梦中也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她向着他走下来，越来越近，两只纤细而白净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孩子面带无动于衷的微笑，投入冷静的拥抱。白色大理石的凉意浸入心灵的深处。这种神圣的拥抱并不像阿玛里利斯那种病态的狂热的紧紧的拥抱。他的灵魂解脱开了世俗的爱情。这是最终的安谧，犹如荷马笔下的神食之夜，犹如死亡的甜蜜休息……

他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头顶上四边形的天空中，繁星眨着眼睛。一弯新月把光辉洒到阿佛罗狄忒的头上。

尤里安站起来。可能是奥林匹奥多罗斯来过，但没有发现孩子，要么就是不愿意叫醒他，因为猜到了他的痛苦。现在三脚香炉里的炭火呈现出红色，芬芳的香烟朝着女神的脸部袅袅升起。

尤里安走过去，从三脚香炉下面的橄榄石碗里取出几粒芳香的树脂，撒在香炉里的炭火上。炭火迸发出粉红色的闪光，与新月的光辉融汇在一起，好像是女神脸上泛出的生命的红晕。纯洁的天上的阿佛罗狄忒仿佛是从繁星中间降临到地上。

尤里安弯下腰，亲吻了雕像的脚。

他向她祈祷：

“阿佛罗狄忒！阿佛罗狄忒！我将永远爱你。”

泪水落到大理石雕像的脚上。

六

位于地中海滨的塞琉西亚是叙利亚大安条克的商港。它的一个郊区肮脏而贫穷，弯曲而又狭窄的街道通向海滨广场。这里桅樯林立，缆索堆积如山，遮挡住了大海。

抹泥的简陋房屋零乱地拥挤在一起。有些房子临街的一面用破地毡或席子遮着。无论是房子里面，还是小巷里，各个角落都散发着污水的浓重气味，这是洗衣房和工人澡堂排放的。形形色色的贫穷和饥饿的人们在这里忙忙碌碌。

把大地烤焦了的太阳落山了。黄昏降临了。闷热、灰尘、烟雾更加浓重地笼罩着城市。从市场飘来在炎热中放置了一整天的鱼肉和蔬菜令人窒息的气味。半裸体的奴隶们背着货包经过跳板从船上走下来，他们的头上一面被剃光，破烂衣裳没有遮住皮鞭在身上留下的伤疤，许多人的脸上打着用烧红的铁烙出的黑色印记：两个很大的拉丁字母C和F——这是Cave Furem两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意思是：小心扒手。

灯火亮了。尽管黑夜已经临近，巷子里的忙乱和说话声并没有停息。从隔壁铁匠作坊传来敲击铁片刺耳的锤声，锻铁炉里火光闪烁，黑烟弥漫。毗邻，烤面包的奴隶光着膀子，从头到脚沾满面粉，眼皮由于烤灼而通红，他们正在把面包送进烤炉里。鞋铺的门大敞四开，从里面传出糨糊和皮革的气味，鞋匠蹲在地上，一边在油灯下缝制皮靴，一边扯着嗓门用蛮语唱着小曲。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两个真正的巫女，蓬头散发，大声叫骂着，挨家串户，走遍整条巷子，遇上晾晒破烂衣裳的绳子，她们就得伸出双手相互搀扶着。一个商贩赶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脱毛的劣马，用柳条筐从远处运来大量不新鲜的鱼，准备早晨到市场去出售。行人忍受不住那种臭味，谩骂着转过身去。一个面颊肥胖、长着红色卷发的犹太孩子敲击一个大铜盆，欣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另外一些孩子——很小的，他们数不胜数，每天都有数百名在穷困中诞生和死亡——在漂浮着橙子皮和鸡蛋壳的水塘周围，像猪崽一样，尖声叫着，乱跑乱跳。一条更加昏暗的很可疑的巷子里，住着小偷们。从小酒馆里飘出潮气和酸葡萄酒的气味。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船员们相互搂抱着，高声哼哼着醉鬼的歌，踉踉跄跄地走着。妓院的大门顶上挂着一盏灯笼，上面画着献给性爱之神普里阿波斯的淫秽图画。每当掀起门帘的时候，都可看见里面一间挨着一间的斗室，像单间牲口栏一样，每一间的门上都标着价钱。在让人气闷的黑暗中，可以看见女人的白色裸体。

除了这些嘈杂喧嚷之外，除了人类这种污秽和贫穷之外，还可听见远处看不见的大海诉说着自己的怨气的波涛声。

在腓尼基商人半地下室的厨房窗下，几个流浪汉一边掷骰子一边闲谈。从厨房里飘出滚热的油烟和油炸野味的浓烈香气。饥肠辘辘的人们闻到这种气味，得到莫大的享受，不禁合起眼睛来。

紫红染匠是个基督徒，因盗窃而被一家大工厂开除，他贪婪地吸吮着厨师扔出来的一块锦葵，说道：

“安条克这里发生些什么事，善良的人们，夜里说起这种事来叫人头皮发麻。前几天，一些饥饿的人把地方长官忒奥菲尔给撕成了碎块。为的是什么，上帝才知道。等到事情做完之后想起来了，说这个可怜虫本来是个信神的善人。据说是恺撒指使百姓干掉他……”

一个身体衰弱的小老头是个扒窃的高手，抢过来说：

“我有一次见到了恺撒。本来不认识。我倒是挺喜欢他。很年轻，浅色的头发像亚麻一样，红光满面，但很和善。杀了多少人！主哇，杀了多少人！抢劫。在街上走都害怕。”

“这全都不怪罪恺撒，而是娘娘君士坦提娜干出来的。她是个巫女！”

走过来几个衣着奇怪的人，他们向谈话的人行了鞠躬礼，仿佛是想要参加谈话似的。假如厨房炉灶里火光再强烈一些，就能够看清楚，这些人的脸上涂了颜色，衣服弄脏了，并且不自然地弄出很多窟窿，就像剧场舞台上的乞丐一样。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可是就连最肮脏的那个人的手都很白净而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成玫瑰色。其中的一个伏在同伴的耳朵上小声说：

“听我说，阿伽门农：这里也在谈论恺撒。”

那个叫作阿伽门农的人，原来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他的胡须出奇地浓密而且很长，使他很像是童话里的强盗；但那双蓝眼睛却很善良，明亮，流露出天真的神情。同伴们惊惧地小声劝阻他说：

“当心！”

扒手用发牢骚的声音说，仿佛是在吟唱：

“不，请问各位老大，这样好吗？面包天天都在涨价，人们像苍蝇一样地死亡。突然间……不，请各位说说看，这合适吗？前几天从埃及来了一艘三桅船，我们高兴起来了，心想——是粮食。据说是恺撒订购的，好让百姓有饭吃。可是怎么样，这是些什么东西，善良的人们，——你们猜猜这是些什么东西？是从亚历山大里亚运来的粉末，这是一种特殊的粉末，粉红色，利比亚产的，是竞技士用来擦身的药剂。粉末——是给恺撒宫廷角斗士用的，药粉取代了面粉！怎么样？这样做好吗？”他最后说，他那灵巧的扒窃用的手指做了一个不满的手势。

伙伴们催促着阿伽门农：

“问问名字，名字！”

“小点儿声……不行！等以后……”

一个梳毛工指出：

“我们塞琉西亚倒也还算太平。可是在安条克——叛卖、告密、搜捕……”

染匠把锦葵舔了最后一次，然后扔掉了，相信它已经没有味道了，这时，他阴郁地哼哼道：

“上帝保佑，人的肉和血不久就会比面包和葡萄酒还便宜……”

梳毛工是个酒鬼，但也是个哲学家，这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咳，我们是些可怜的人！幸运的奥林匹斯诸神像玩球一样把我们抛来抛去——忽而往右抛，忽而往左抛，忽而往上抛，忽而往下抛：人们在哭泣，而诸神却在笑。”

阿伽门农的一个伙伴加入了谈话。他机灵巧妙地又仿佛是漫不经心地一一询问了这些人的名字：甚至听到了那个流浪鞋匠伏在染匠耳朵上告诉他的事：统帅营的士兵中间密谋刺杀恺撒。然后走到一旁，用一根漂亮的铁笔在蜡版上一一记下谈话人的名字，蜡版上已经记了许多名字。

这时，从市场传来一种嘶哑而低沉的声音，既不像笑声，也不像水琴的哭泣声，而像是某种地下怪物的吼叫声：一个盲人奴隶，基督徒，为了一天能挣到四个铜板而在临时戏园子的入口旁泵水——这架机器靠着水的压力而发出这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

阿伽门农拖着伙伴们到临时戏园子去了，这是一个用粗布搭成的帐篷，上面贴着许多银星。一盏灯笼照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叙利亚和希腊两种文字的海报，预告将要演出的节目。

戏园子里面很气闷。散发着大蒜和油灯的油烟气味。给水琴伴奏的有两个尖声刺耳的长笛，一个埃塞俄比亚黑人一边击着铃鼓，一边让几只松鼠在轮子里转动。

一个舞蹈艺人在走钢索，忽而跳起，忽而翻筋斗，拍手打着拍子。他唱了一首流行小曲：

到这儿来，

到这儿来呀，

下流舞蹈的爱好者们！

赶快过来呀，

撒起腿来快快跑。

这个瘦削的舞蹈艺人生着翘鼻子，年纪很老了，让人既讨厌又好笑。从他那剃得光光的前额上流淌下来的汗水，与面颊上的胭脂混合在一起，填满白粉的皱纹很像墙上被雨水溶解了石灰的裂缝。

他退场以后，水琴和长笛停止了演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出台了，她要表演的是民众喜欢得发狂的著名的手鼓舞。教会的神甫们猛烈地攻击这种舞蹈，罗马的法律明文禁止这种舞蹈，可是什么都不能奏效：到处都跳这种手鼓舞，穷人和富人，元老的夫人和街头舞女，全都跳这种舞蹈。

阿伽门农兴奋地说：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姑娘！”

他在随行人员的拳头的帮助下挤到最前面一排。

这个努比亚少女黝黑而瘦削的身躯唯有臀部裹着一块几乎透明的无色的轻纱，像埃塞俄比亚女人一样，头上长着毛茸茸的黑色卷发，脸庞是纯埃及人型的，让人想起斯芬克斯来。

舞女开始跳了，仿佛是感到很无聊，因此跳得无精打采和漫不经心。纤细的手臂把铜手鼓举在头上——发出勉强可以听得见的叮当声。

后来，速度加快了。突然，在长长的睫毛下，那双黄眼睛闪闪发亮，清澈透明，欢快活跃，恰如猛兽的眼睛。她挺直了腰身，铜手鼓发出尖厉的声音，犹如发出呼唤，全体观众都骚动起来。

接着，少女旋转起来，动作飞快，像是一条富有弹性的细蛇。她的鼻孔扩展开了，从喉咙里冲出一种奇怪的叫喊声。两只深色的小奶头上面盖着绿色的丝网，尖端通红，从丝网下面凸现出来，每做一个激烈的动作，犹如两个熟透的果实被风吹得抖动。

观众兴奋得吼叫起来。阿伽门农发疯了，同伴们拽着他的两只手。

突然间，少女停了下来，好像是太累了。轻微的颤抖从头到脚，传遍全身的每一个器官。场内鸦雀无声。只见这个努比亚少女仰起头来，两只手鼓在她的头上振荡着，发出几乎难以分辨的震撼人心的声音，速度飞快而又温柔，像是一只被捉住的蝴蝶振动着两只翅膀。眼睛失去了光泽，可是在其深处却闪烁着两颗火花。面部严肃而又威严。过分肥厚的嘴唇——斯芬克斯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在一片寂静中，手鼓的声音渐渐停息了。

观众吼叫起来，掌声如雷，蓝色棚布如暴风雨中的船帆，摇晃起来，闪动着点点亮光，戏班老板很担心这个临时戏园子会倒坍。

同伴们没有能够制止住阿伽门农。他奔过去，掀起大幕，登上舞台，进入后台的演员室。

同伴们伏在他的耳朵上小声说：

“等一等！明天一切都能办到。可是现在他们会……”

阿伽门农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不，就得现在！”

他找到戏班老板，狡猾的白发苍苍的希腊人米尔梅克苏斯，几乎是没做任何说明，立刻往他的衣襟里扔进一大把金币。

“那个跳手鼓舞的姑娘可是你的？”

“是的。先生您有何贵干？”

米尔梅克苏斯忽而看着阿伽门农那身破烂衣裳，忽而看着那堆金币，不禁感到惊诧。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菲利斯。”

他又赏给她一些钱，没有数。希腊人向菲利斯耳语了几句。她把金币高高地抛起，然后又用手接住，笑着向阿伽门农闪动着那双黄色的眼睛。他说道：

“跟我走吧。”

菲利斯把一件深色的披风披到裸露着的黝黑的肩上，跟他一起溜到街上。

她问道：

“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

“到你家去吗？”

“不行。我住在安条克。”

“可是我今天刚刚乘船到达此地，情况一无所知。”

“怎么办呢？”

“等等，我刚才看到邻近一条巷子里普里阿波斯神庙没有关门。我们到那里去吧。”

菲利斯笑着拖着他就走。同伴们想要尾随着。他说道：

“不必！都留在这里。”

“当心！最低限度得带件武器。这个镇子夜间很危险。”

一个伙伴从衣服里面抽出一把类似于匕首的短剑——剑把非常贵重，毕恭毕敬地递上。

阿伽门农和菲利斯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走进离市场不远的一条很深的巷子。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别害怕。进去吧。”

他们进入一座很荒凉的小神庙的大门，一盏挂在铁链上的油灯快要熄灭了，模模糊糊地照着几根粗糙的旧圆柱。

“把大门关上。”

菲利斯一声不响地把轻柔的深色披风扔在石板地上。她笑了，但没有笑出声来。阿伽门农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他觉得他的身体被一条可怕的暖乎乎的蛇给缠住了。那双凶恶的黄眼睛变大了。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神庙里面响起刺耳的呱呱声，一些白色的翅膀扑棱扑棱地响起来，扇起一阵风来，油灯差一点儿没有被吹灭。

阿伽门农把菲利斯松开，说道：

“这是什么？”

在黑暗中闪动着几个白色的幽灵。阿伽门农吓坏了，连忙画着十字。

突然有个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脚。他又疼又怕，不禁惊叫起来，他一把抓住一个尚未弄清的敌人的脖子，用剑捅了另一个敌人。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呱呱声和扑棱声。油灯的火苗闪动一下，然后熄灭了——菲利斯笑着喊道：

“这是鹅，是普里阿波斯的圣鹅！看你做了什么事呀！”

胜利者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血淋淋的剑，另一只手抓着一只死鹅。

从街上传来嘈杂的声音，一群人打着火把冲进神庙。走在最前面的是普里阿波斯的女祭司斯卡布拉。她本来按照习惯安安静静地坐在附近一家小酒馆里喝酒，可是突然听到圣鹅的叫声，便急忙带着一群人回来救援。鹰钩鼻子、蓬乱的白发、恰如两把尖刀一般的锐利的眼睛，使她非常像复仇女神福利埃。她号叫着：

“帮帮忙吧！帮帮忙吧！神庙被玷污了！普里阿波斯的圣鹅被杀死了！你们瞧瞧，这就是不信神的基督徒们干的。抓住他们！”

菲利斯用披风把身体连头部一起遮盖上，逃跑了。人群把阿伽门农带到市场，阿伽门农惊惶失措得忘记了把那只死鹅从手里放下。斯卡布拉派人去找市场监督员。

人越聚越多。

阿伽门农的伙伴们跑到广场来了。可是已经晚了：人们被喧哗声所吸引，从贼窝、小酒馆、店铺和偏僻的小巷向这里涌来。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兴奋的好奇的表情，每当街上发生什么事件，人们总要表现出这种好奇心来。铁匠手里拿着锤子跑来了，还有邻家的老太婆、身上沾着面团的面包匠，鞋匠也一瘸一拐地奔过来。那个红头发的犹太孩子跟随着大家之后飞奔而来，一边尖声尖气地大叫，一边哈哈大笑，哐哐地敲着铜盆，仿佛是在报警。

斯卡布拉紧紧抓住阿伽门农的衣裳：

“你等着瞧！我要抓住你那可恶的胡须！连一根毛也不给留下！你这个僵尸，让你成为乌鸦的食物！把你绞死，你连那根绳子都不值！”

市场监督员终于来了，只见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与其说是像维持秩序的人，不如说更像窃贼。

人群里叫声、笑声和谩骂声不绝于耳，可是谁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喊：“杀人凶手！”也有人说：“强盗！”还有人说：“失火了！”

这时，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压倒了一切，原来这是一个红头发的彪形大汉，只见他裸露着上半个身子，满脸雀斑，他是澡堂的老板，绰号叫作市场演说家。只听他说道：

“市民们！我老早就开始注意这个坏蛋和他的同伙们了。他们记录人们的名字。这是一些奸细，是恺撒的奸细！”

斯卡布拉准备实现早就有的打算，一只手抓住阿伽门农的胡须，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他想要把她推开，可是她竭尽全力一拽——很长的黑胡须和浓密的头发留在她的手里了，老太婆跌了个仰面朝天。阿伽门农在大庭广众面前变成一个美少年，只见他生着细亚麻般的浅色卷发和毛茸茸的小胡须。

人群惊奇得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会儿，澡堂老板又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们瞧，市民们，这是一些便衣密探！”

有人喊道：

“打呀！打呀！”

人群激奋起来，开始了行动。石块乱飞。阿伽门农的同伴们把他围拢起来，亮出了剑。梳毛工第一个挨了打击，他倒在血泊里。拿着铜盆的那个犹太孩子被踩死了。人们的面孔像野兽一般疯狂。

这时，十名帕弗拉戈尼亚奴隶用肩抬着一乘紫红色轿子拨开人群。

“得救了！”那个浅发少年惊喜地叫道，带着一个伙伴向轿子冲去。

帕弗拉戈尼亚人把轿子抬到肩上，跑开了。

愤怒的人群也许会截住轿子，把他们撕碎，假如不是有人喊道：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吗，市民们？这是恺撒，加卢斯恺撒！”

民众惊惧得目瞪口呆。

紫红的轿子在奴隶们的肩上颠簸着，好像船在波涛中，消失在没有照明的街道深处。

尤里安和加卢斯被关进卡帕多细亚的马萨鲁姆城堡以后，六年过去了。君士坦提乌斯皇帝恢复了对他们的恩宠。十九岁的尤里安被召到君士坦丁堡，后来允许他到小亚细亚各个城市去漫游；皇帝让加卢斯当了自己的副职恺撒，把东部地区交给他管理。然而，不期而至的恩宠并没有预示任何美好的未来。君士坦提乌斯喜欢用自己的厚待来让敌人惊奇。

“好啦，格利康，今后不管君士坦提娜怎样动员我，我也绝对不再戴着假发到街上去了。当然不去！”

“我们曾经提醒过殿下……”

可是副帝在轿子里靠在绵软的垫子上，已经忘记了刚刚过去的一场惊吓。他笑着说：

“格利康！格利康！你可看见那个可恶的老太婆如何手里攥着胡须跌个仰面朝天吗？我一瞧——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等到他们走进宫里的时候，副帝下令道：

“赶快沐浴，然后进晚餐！饿坏了。”

宫廷侍从拿着一封信走过来。

“这是什么？不，不，公务推到明天……”

“仁慈的恺撒，重要的信函——是从君士坦提乌斯皇帝行辕送来的。”

他拆开之后读了一遍，脸色变得煞白，双腿发软。假如不是宫廷待从扶住了加卢斯，他就可能跌倒。

皇帝用精美文雅的，甚至阿谀逢迎的语言邀请自己“最亲爱的”堂弟赴梅迪奥兰；同时吩咐他把驻防在安条克的两个军团——加卢斯的全部守军——立刻派到君士坦提乌斯那里去。看来他想要解除敌人的武装并且诱惑他。

等到副帝清醒过来以后，他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有请娘娘……”

“仁慈的娘娘殿下到安条克去了。”

“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主哇！主哇！这可怎么办？她没有在！告诉皇帝的信使……不，什么都不要说。我不知道。难道我能够离开她吗？派个信使去。告诉她，副帝请求她尽快回来……主哇，可怎么办呢？”

他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用手揪头发，用颤抖的手指捻着柔软的浅色胡须，束手无策地重复着：

“不，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宁肯死……噢，我了解君士坦提乌斯！”

另一个宫廷侍从拿着一份公文走过来：

“娘娘殿下留下的。她临走的时候要求你签字。”

“什么？又是死亡判决书？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玛西乌斯！不，不，这太过分了。不能这样。一天三个！”

“娘娘请你签署……”

“咳，反正是一回事！拿笔来！如今反正是一样……她为什么走了？难道我能一个人……”

签署了判决书之后，他用那双天真而善良的蓝眼睛看了看。

“晚餐？不必……可是吃些什么？”

“有地菇。”

“可是新鲜的？”

“刚从非洲用船运来的。”

“得补养补养吗？啊？你们以为如何，我的朋友？我太虚弱了……地菇吗？我早晨还想过……”

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掠过无忧无虑的微笑。

在进入由于加了香料而变成乳白色的凉爽的洗澡水之前，副帝把手一挥，说道：

“反正是一样，反正是一样……不必想了……主哇，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罪人吧！……也许君士坦提娜能有办法安排好吧？”

他把全身浸在芳香的浴池里，习惯性地感到满心欢喜，那张肥胖的粉红色的脸立即喜形于色了。

“告诉厨师，地菇里加些酸红酱。”

1. ◎这段歌词出自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66）的小说《萨蒂利孔》。

2. ◎恺撒，原为罗马执政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的姓氏，戴克里先掌权时实行“四帝共治制”，两个是正帝，称“奥古斯都”，他们各有一个副职，称“恺撒”，意为“副皇帝”。

3. ◎梅迪奥兰，今意大利的米兰的旧称，3世纪时是奥古斯都的驻地之一。

七

尤里安十九岁那年在小亚细亚的尼科米底亚、帕加玛、士麦那等城市里寻找古希腊的哲理，听人谈到著名的巫师和哲人扬布利科斯，说他是哈尔基斯人，曾经是新柏拉图主义者波菲利的门徒，大家都称他为“神圣者”。

于是尤里安便到以弗所城去见他。

扬布利科斯是个干巴巴的小瘦老头。他喜欢抱怨自己的病痛——风痛、酸痛、头痛；他不停地骂医生，可是照样热心治疗；津津乐道地谈论泥敷、药酒、膏药和其他药疗；即使夏天也总是穿着柔软暖和的夹袍子，但无论如何都暖和不过来；像蜥蜴一样喜欢晒太阳。

扬布利科斯从少年时代起就不习惯于肉食，觉得恶心，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竟然吃活物。女仆给他做一种特殊的大麦粥，他吃蜂蜜，喝葡萄酒得加温。老人没有牙齿，甚至面包都不能咀嚼。

有许多学生集聚在他的身边——他们来自罗马、安条克、迦太基、埃及、美索不达米亚、波斯，都很尊敬他，崇拜他；大家相信，扬布利科斯能创造奇迹。他对待学生像是一位因有许多软弱无能的孩子而感到讨厌的父亲。每当学生们发生争论或争吵时，老师都一边摆手，一边皱起眉头，好像疼痛似的。他说话声音很轻，争论的人语音越高，扬布利科斯说话的声音就越低；他不能容忍喧哗，厌恶说话声音很高和走路声音很响。

尤里安看着这个刁钻古怪的特别怕冷的小老头，大失所望，不明白是什么力量把人们吸引到他那里来。

他不禁想起人们讲的一件事：一天夜里，学生们看见“神圣者”祈祷时腾空而起，离开地面达十肘，笼罩着金光。另外一件事：老师在叙利亚的加达拉城从温泉里呼唤出厄罗斯及其兄弟安忒罗斯——一个是欢乐的浅色卷发的小爱神，另一个是忧郁的深色头发的小爱神。这两位小爱神对扬布利科斯都像孩子似的非常亲热，后来他一摆手，两位神就消失了。

尤里安注意听老师的讲课，可是在他的话里却不能找到那种权威的力量。波菲利学派的形而上学让尤里安觉得是僵死的、枯燥的和极其复杂的。扬布利科斯仿佛是在游戏，在争论中克服了论辩术上的困难。在他关于神、关于世界、关于理念、关于普罗蒂诺斯的三段式的演说中确有深刻的书本知识——但没有丝毫的生活真理，尤里安所期待的不是这个。

可是他仍然期待着。

扬布利科斯有一双奇怪的绿眼睛，在脸上那种黝黑的布满皱纹的皮肤衬托下更加引人瞩目：有时暴风雨前夕阴云密布的黄昏时的天空便是这种浅绿色的。尤里安觉得这双眼睛似乎不是人的，但也更不是神的，里面闪烁着隐秘的蛇的智慧，扬布利科斯关于这一点对学生只字未提过。可是突然间，“神圣者”用疲惫的很小的声音问道，为什么大麦粥或者泥敷剂没有准备好，抱怨各个器官酸痛——这时，他的魅力消失了。

有一天，他和尤里安一起到城外海滨去散步。那是一个宁静而又让人觉得忧郁的傍晚。远处，在帕诺摩斯港湾后面的山坡上，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的白色台阶和楼梯上装饰着许多雕像。据传，勒托在开俄斯海滨沙滩上生下了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这对孪生兄妹，如今这里一片很细的芦苇一动不动。俄耳梯癸亚的圣林里，数不清的祭坛冒着青烟，形成一根根烟柱，直上云霄。南边，可以看到萨摩斯岛的蓝色山峦。大海的波浪拍击着岸边，声音很轻，犹如婴儿在睡眠中的呼吸声；散发着白天被阳光晒热了的咸水和海草的气味。落山的太阳隐到乌云后面去了，给云彩镶上金边。

扬布利科斯坐到一块石头上，尤里安坐在他的脚下。老师抚摸着他那坚硬的黑发。

“你感到忧伤吗？”

“是的。”

“我了解。你在寻求，可是找不到。你没有力量说：他存在；你也没有勇气说：他不存在。”

“你是怎么猜到的，老师？”

“可怜的孩子！我受那种病的折磨已经有五十年了。而且直到死亡都要受折磨。难道我对他了解得比你多吗？难道我找到了吗？这是永远存在的分娩时的痛苦。与这种痛苦相比，一切其他的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人们认为由于饥饿、口渴、疼痛、贫穷而遭受痛苦：实际上他们只是由于想到他不存在才痛苦。这是唯一的世界悲哀。有谁敢说：他不存在，有谁知道应该具有多大的勇气才敢说：他存在？”

“你甚至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他吗？”

“我一生中曾经三次体验了迷狂境界——与他完全合为一体。普罗蒂诺斯曾经四次。波菲利五次。我的一生中有过三次这样的瞬间，为此而活这一辈子也就值得了。”

“我就这一点曾经询问过你的学生：他们不了解……”

“难道他们能够了解吗？他们得到智慧的一点皮毛，就足够了：核心几乎对所有的人都是致命的。”

“我宁肯死，老师，把它告诉我吧！”

“你能够接受吗？”

“你说吧，说呀！”

“我能说什么呢？我不会……说出来好吗？你听听这傍晚时的寂静：它比任何话都能更好地说明。”

他像以前一样，把尤里安当成一个孩子，抚摸着他的头发。学生想道：“这就是他，是我所期待的！”他拥抱着扬布利科斯的双腿，仰起脸来看着他，哀求地说：

“老师，可怜可怜我吧！把一切都向我公开吧。不要抛弃我……”

扬布利科斯说了起来，声音很低，仿佛是自言自语，完全没有看他，也没有听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镶着金边的乌云：

“是的，是的……我们大家都忘记了父亲的声音。像孩子一样，从摇篮时代开始就与父亲分开了，我们听着，却认不出他来。应该让一切，天上的和人世间的声音全都在心灵中停息。到那时，我们就能够听见他了……只要理性还在闪光，犹如中午的太阳，照亮灵魂，我们自己主宰自己，我们就看不见神。可是当理性开始降落的时候，便会给灵魂洒上兴奋之情，犹如夜里的露水……恶人感觉不到迷狂：唯有聪明人才能变成在神的手中由于琴弦颤抖而发出声音的竖琴。能够照亮灵魂的光亮来自何方？——我不知道。当你并不期待时，它会突然到来；寻找是找不到的。神离开我们并遥远。应该做好准备；应该心平气和地等待，犹如眼睛等待着太阳升起一样——如诗人所说的，从大海里升起。神不来也不去。这就是他。他是世界的否定，是一切存在的否定。他是虚无。他是一切。”

扬布利科斯从石头上站起来，慢慢地伸出两只很瘦的手臂。

“肃静，别出声，我说，别出声！注意听他。这就是他。大地和大海，空气，甚至天空，全都寂静下来。听呀！这是他充溢了世界，渗进了原子，照亮了物质——混沌，这是神所惊恐的东西，——犹如傍晚的太阳给乌云镶上金边……”

尤里安听着，他觉得老师的声音很微弱，很低，却充溢了世界，到达了天上，到达了极限。可是尤里安的悲伤却如此之大，不禁从他的胸中冲出来，变成了呻吟：

“我的师傅，原谅我，可是既然如此，——那么生命为什么而存在呢？为什么生与死不断地轮回？为什么要受苦？为什么有恶？为什么有肉体？为什么有怀疑？为什么要向往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扬布利科斯又温柔地抚摸一下他的头发：

“这就是秘密之所在，我的孩子。既然有他，也就没有恶，没有肉体，没有世界。或者有他，或者有世界。我们觉得有恶，有肉体，有世界。这是幻影，是生活的骗局。你记住：所有的人只有一颗灵魂，所有的人，甚至所有的不会说话的牲口。我们大家从前曾经在父亲的怀抱里，在始终明亮的光辉中得到安宁。可是一旦从高处俯视黑暗的死气沉沉的物质，每个人在里面所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的形象，犹如在镜子里所看到的一样。灵魂对自己说：‘我能够，我愿意成为自由的。我跟他是一样的。难道我不敢脱离他而成为一切不成？’灵魂跟那耳客索斯看着自己在河里的影子一样，迷恋上自己反映在肉体中的形象美，因此而死了。它想要彻底死掉，永远离开神，可是办不到：死者的脚接触到大地，前额接触到高处的天。因此所有生物的灵魂永远沿着生与死的阶梯上去见他，下来离开他，试图离开父亲，却办不到。每颗灵魂都想要成为自己的神，但徒劳无益：它怀恋父亲的怀抱；它在大地上得不到安宁；它渴望回归‘太一’。我们应该回归他那里，在那里，人人都将成为神，神就在每个人身上，难道只有你一个人思念他吗？你看呀，大自然的宁静中包含着天上的忧伤。你听呀：你难道没有感觉万物都思念他吗？”

太阳落了。仿佛烧红了的云彩的金边熄灭了。大海变得跟天空一样苍白和透明了，天空变得跟大海一样深邃和明朗了。大路上驶过一辆车。里面坐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女人，可能是一对情侣。那个女人唱起一支熟悉的忧伤的爱情之歌。然后，一切复归寂静，变得更加忧伤了。南方的夜幕很快从天上降落下来。

尤里安小声说道：

“我想过多少次：自然界中这种忧伤来自何方？它越是美，就越加忧伤……”

扬布利科斯微笑着回答道：

“是的，是的……你看：它想要说出它为什么忧伤，可是办不到。它是无言的。它睡眠时竭力在梦中回忆起神，可是办不到，因为它被物质所拖累。它观察着他，但很朦胧，很模糊。整个世界、所有的星辰、大海、动物、植物和人类，这一切都是大自然关于神的梦。它所看到的，——诞生和死亡。它只通过观察进行创造，犹如在梦境里；创造很容易，用不着努力，遇不到阻碍。因此它的创造物才如此美丽和自由自在，如此漫无目的和神圣。大自然做梦的游戏——跟云彩的变幻很相似。没有开端，没有结局。除了观察之外，世界上一无所有。它越是深邃，它就越发寂静。意志、斗争、行动——仅仅是神的微弱的、没有完成的或者淡化了的静观。大自然在无为中创造各种形式，像几何学家一样：存在的只是他所看见的；它就这样从自己母亲的怀抱里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各种形式。但它那种无言的朦胧模糊的观察仅仅是另外一种最明晰的观察形象而已。大自然在寻找语言，可是找不到。大自然是睡熟的天上万神和地上万物之母库柏勒，永远闭着眼睛；唯有人才找到她所寻找而没有找到的语言：人的灵魂——这就是睁着睡意蒙眬的双眼的大自然，当它睡醒的时候，准备看到的神已经不再是在梦中，而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面对面……”

第一批繁星出现在变黑了的更加深邃的天空上，忽明忽暗，仿佛是一颗颗挂在天穹上的钻石；又有新的星不断出现，不计其数。扬布利科斯指着星星说：

“我把世界、太阳和星辰比成什么呢？比作撒在大海上的网。神拥抱着整个宇宙，犹如海水拥抱网一样；网能够运动，但却不能制止住水；世界想要捕捉到神，但却办不到。网在运动，但神却像撒上网的水一样安静。假如世界不运动，神就不能创造任何东西，不会摆脱安静，因为何必有所追求而且追求什么呢？在永恒之母的王国里，在世界灵魂的怀抱里藏匿着种子，过去曾经存在过的并且将来也存在的一切的形式理念：藏匿着人和神的中介物——螽斯、草茎和奥林匹斯诸神的逻各斯胚芽……”

于是尤里安大声惊叫起来，他的声音在夜的寂静中响起，好像是濒死时疼痛的号叫：

“他是谁？他是谁？我们呼唤他，他为什么不回答？他的名字叫什么？我想要认识他，想要听听他，想要看看他！他为什么躲开我的思想？他在哪里？”

“孩子，思想在他面前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名字：我们说不出他是什么样的，我们仅仅能指出他不应该是什么样的，而他是什么样的，我们却不知道。可是你难道能够受苦而不赞美他吗？难道你能够爱而不赞美他吗？你难道能够诅咒不赞美他吗？他创造了一切，但他自身却是其创造物中的虚无，你说：他不存在，比起说他存在，是更大的赞美。关于他，不能做任何肯定——谈不上存在，谈不上本质，谈不上生命，因为他高于任何存在，高于任何本质，高于任何生命。正因为如此我才说，他是对世界的否定，是对你的思想的否定。弃绝现存的一切吧——在那里，在无底的深渊中，在难以名状的黑暗中，你会找到他。你把朋友、亲人、祖国、天空、大地以及你自己本人和你的智慧，全都奉献给他吧。到那时，你已经看不见光明，你自己就是光明。你不说：他和我，你会感觉到他和你是同一的。你的灵魂便会嘲笑自己的肉体，犹如嘲笑一个幽灵。于是——出现沉默；于是便没有语言了。假如世界在这一瞬间毁灭，你会因为然后你将跟他在一起从而得到安宁，并且为此而高兴吗？你的灵魂不再有所希望，因为他不再有希望；你的灵魂将不再生活，因为他高于生活；你的灵魂不再思维，因为他高于思想。思想是探索光明，而他并不探索光明，因为他自身便是光明。他渗进你的灵魂，把你的灵魂变成自己。于是你的灵魂便无动于衷地、孤独地凌驾于理性之上，凌驾于美德之上，凌驾于理念王国之上，凌驾于美之上——在深渊里，在光明之父的怀抱里得到安宁。灵魂成为神，或者最好是说，仅仅是让人想起，它永远，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神……我的孩子，奥林匹斯诸神的生活就是如此，类似于神的人和智者的生活就是如此：弃绝世上所有的一切，蔑视人世间的情欲，灵魂投靠它面对面所看到的神。”

他停了下来，尤里安伏在他的脚下，不敢接触他的脚，只是亲吻这双脚所接触到的土地。然后，学生仰起脸来，望着那双充满情欲的绿眼睛，只见其中闪烁着“蛇的”智慧被揭穿的秘密；这双眼睛好像是比天空更宁静和更深邃：仿佛是从中流露出一种神圣的力量。尤里安小声说道：

“老师，你真是无所不能。我相信！你给高山下令——高山就会移动。你跟他一样！显现奇迹吧！创造不可能实现的事吧！可怜我吧！我相信，我相信！……”

“我可怜的孩子，你要求什么？能在你的灵魂中实现的奇迹，难道不比我所能创造的奇迹更大吗？我的孩子，你为了得到一种力量而敢于说：他存在，而如果他不存在，那也反正是一样——他将要存在。于是你说：他将要存在——我想要这样。这岂不就是可怕的天惠奇迹吗！”

1. ◎扬布利科斯（约250—约330），新柏拉图主义哲学的重要代表人物，叙利亚学派的创始人，将东方魔法的一些成分加进新柏拉图主义之中。

2. ◎波菲利（约233—约304），希腊哲学家，普罗蒂诺斯的学生，编订老师的著作集《九之书》。

3. ◎肘，古代长度单位，约合半米。

4. ◎普罗蒂诺斯的三段式，即所谓太一（至善）产生万物、努斯（心智）和世界灵魂。

5. ◎阿耳忒弥斯，希腊神话中的植物女神，后演化为丰收女神，同时还是动物保护神和狩猎女神，别名为俄耳梯癸亚。

6. ◎那耳客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回声女神厄科爱上他，但遭到拒绝憔悴而死。其他自然女神为了报复，让那耳客索斯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影子，最后得不到所爱的对象憔悴而死。

八

当老师和学生散步回来经过以弗所人烟稠密的港口帕诺摩斯的时候，他们发现一起非同寻常的骚动事件。

许多人在马路上跑来跑去，挥动着燃烧着的焦油火把，嘴里喊着：

“基督徒们在拆毁神庙！该我们遭殃了！”

另一些人则叫着：

“奥林匹斯诸神该死了！阿斯塔耳忒被基督战败了。”

扬布利科斯本来想要从僻静的巷子里走，可是稠密的人群却裹着他们沿着凯伊斯特罗斯河的河滨大街走去，经过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宏伟的神庙是迪诺克拉底的创造，像一座城堡，巍然屹立，庄严肃穆，牢不可破，在繁星闪闪的天空下更加醒目。硕大圆柱的底座上雕刻着很小的雕像，火把的亮光在上面不停地闪动。不仅整个罗马帝国，而且世界各国人民都非常崇敬这座神庙。

人群中有人犹豫不决地喊道：

“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是伟大的！”

有数百个声音回答他：

“奥林匹斯诸神和你的阿耳忒弥斯该死了！”

市武备局的黑色建筑物上空升起了血红色的火光。

尤里安看了看老师“神圣者”，竟然认不出他来了。扬布利科斯又变成一个怯懦的病老头。他抱怨头疼，表示担心夜里会开始浑身酸痛，女仆忘记准备泥敷剂。尤里安把外面的披风给了老师。可是他仍然很冷。脸上露出病态的表情，他把耳朵捂上，不想听见街上的吵嚷和哈哈笑声。扬布利科斯最怕的就是人群，他说过，没有比民众的精神更愚蠢和更让人讨厌的魔鬼了。

现在，他指着从身边跑过的人们的面孔对学生说道：

“你看，多么丑恶，多么卑鄙，又多么自信！难道做个人岂不可耻——做一个像这些人一样的行尸走肉和肮脏不堪的东西，岂不可耻吗？”

一个年老的女基督徒一边哭着一边数落着：

“我那个生病的小孙子对我说：奶奶，给我煮点儿肉粥吧。——我说，好的，亲爱的，我就去了市场，买回来肉。——自己心里想：眼下肉恐怕比面包便宜。女邻居在院子里喊：——你在煮什么，你也许还不知道吧？眼下市场卖的肉有毒。——我说，怎么有毒？怎么回事？——她说，是这样，得墨忒耳的祭司为了侮辱善良的基督徒，夜间把整个市场和所有的肉店都给洒上了祭祀水。城里的人谁都不吃这种有毒的肉。可是这些偶像的祭司却挨了石块打，得墨忒耳的魔鬼神庙给拆掉了。——于是我就把肉粥倒给狗吃了。说起来轻松——花了六个小银币呀！一整天也挣不来。毕竟没有让小孙子中毒。”

另外一些人说，去年，有一个吝啬的基督徒，吃了很多献牲用的肉，他的整个肚子腐烂了，家里有一股臭味，亲人都逃走了。

来到广场上。这里有一座很小的神庙，供奉着得墨忒耳-伊西斯-阿斯塔耳忒——三头六臂的女神赫卡忒，这就是主管天上万神和地上万物之母的神秘的威力无边的生殖和丰产女神库柏勒。一群修士从四面八方把庙宇团团围住，好像一大群黑压压的苍蝇围着一块蜜饯；修士们爬上白色的台阶，攀登楼梯，唱着圣诗，把雕像砸碎。圆柱在震动；大理石的碎片乱飞；这座神庙好像是个活物，在呻吟。人们企图放火焚烧建筑物，但没能办到：因为神庙完全是用大理石建的。

突然间，庙里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时伴随着悠扬悦耳的歌唱声。民众胜利的欢呼声冲上云天。

“绳子，绳子！把脚和手给绑上！”

人群唱着祈祷词，高兴地大声笑着，从庙门沿着台阶用绳子往下拖着一位女神的躯体，白晃晃的，发出声响，这是众神之母的银像，是斯科帕斯的创作。

“投进火里，投进火里！”

在泥泞的广场上把女神拖起来。

一个掌管法律的修士宣读了君士坦提乌斯的弟弟君士坦斯皇帝不久以前颁布的一项法令的片断：

“Cesset superstitio，sacrificiorum aboleatur insania——禁止迷信活动，取缔愚昧的献牲活动。”

另一个修士在火把照耀下宣读了写在一卷羊皮纸上的菲尔米库斯·马特努斯的De erro profanarum religionum——《论宗教愚昧的迷误》一书的摘录。

“两位神圣的皇帝陛下！救助不幸的多神教徒吧。宁可采用暴力拯救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毁灭。请撕下神庙的装饰：让里面的财宝充实你们的国库吧。一旦还有人给偶像献牲，就得把他连根铲除。杀死他，用石块殴打他，哪怕这是你的儿子、你的兄弟、睡在你的怀里的妻子。”

人群中响起欢呼声。

“奥林匹斯诸神该死！”

一个身材高大的修士披散着黑发，一绺头发沾在汗渍渍的前额上，只见他举起一把铜斧，在神的躯体上选择一个地方准备砍下去。

有人建议道：

“往肚子上砍，砍那个不知羞耻的肚子！”

银质的躯体瘪了，变形了。斧头哐啷地响着，在万神和人类之母，哺育者得墨忒耳的腹部留下许多砍削的痕迹。

一个年老的多神教徒用衣服把脸遮盖起来，不想看见这种亵渎神明的行为；他一边哭泣一边心想，如今一切都完了——世界毁灭了：大地母亲得墨忒耳不再愿意给人类生产粮食了。

一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沙漠的隐士，身上穿着羊皮，手里拄着拐杖，拿着一只盛水用的葫芦，脚上穿着钉有铁钉的平底鞋，跑到女神面前。

“我四十年没有洗过澡，目的是不看自己的赤裸身体，免得受到诱惑。可是，弟兄们呀，来到城市里一瞧，处处都能见到万恶的神祇们的赤裸裸的躯体。可以长期忍受魔鬼的诱惑吗？在房子里，在街头，在房顶上，在浴室里，在脚下，在头上，处处都有万恶的偶像。呸，呸，呸！休想啐出这些邪恶！……”

这个老头憎恶地用脚踹了一下库柏勒的乳房。他践踏这只裸露着的乳房，他觉得这是活人的乳房；他想要用自己脚下锋利的铁钉把它踩瘪。他愤怒得喘不过气来，小声叨咕着：

“赤身裸体的，万恶的，你该死，你该死！你这个该死的老母狗！”

虽然女神遭到他的脚踩，但她的嘴上仍然保留着从前那种平静的微笑。

人群把女神抬起来，想要扔进篝火里去。一个喝醉酒的手艺人喘气散发出大蒜的气味，向女神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拢了很大一堆篝火，市场上由于洒上祭祀水而中了毒的木制摊床全都扔了进去。寂静的繁星在人群的高处透过弥漫的烟气眨着眼睛。

女神被扔进篝火里，想要把她的银质躯体熔化。她撞到燃烧着的木头上，又发出温柔的悦耳的声音

“能化出五塔兰银子。三万个小银币。我们把一半上呈皇帝供发放士兵的军饷用，另一半赈济饥民。库柏勒看来还能给民众带来些好处。用女神给士兵和乞丐铸造三万枚银币。”

“加柴！加柴！”

火焰更旺了，人人都更愉快了。

“我们来看着，能不能飞出来魔鬼。听说每尊偶像里都有一只魔鬼，而女神的身上可能有两三只……”

“一开始熔化，魔鬼便会灼热难忍，它就得从万恶的嘴里蹿出来，样子像是一条血淋淋的蛇，或者像是一条火蛇……”

“不，得提前画十字，不然可能钻到地里去。前年拆毁了阿佛罗狄忒神庙，有人泼了圣水。你们想怎么样？从衣服里面钻出一些小鬼来。怎么？我亲眼所见。在白衣的褶子里，臭气熏天，黑色的，浑身是毛。像老鼠一样，唧唧地叫。等到把阿佛罗狄忒的头砍下来以后，大鬼才从脖子里跳出来，这样长着两只角，尾巴脱了毛，身上光秃秃的，没有毛，像是长癞的狗……”

有人不相信，插嘴道：

“我不想争论。也许你们看见过魔鬼，可是前几天在加兹拆毁宙斯偶像的时候，里面并没有魔鬼，而是如此下流，让人羞于启齿。外表上——道貌岸然，凶煞吓人：象牙、黄金，手里是雷电霹雳武器，可是里面——蜘蛛网、老鼠、灰尘、生锈的横梁、拉杆、钉子、有味的焦油，还有一些鬼才晓得的破烂。这也就是你们的神！”

扬布利科斯的脸像白布一样苍白，眼睛无光，拉起尤里安的手，把他领到一旁。

“你看，看见了两个人吗？这是君士坦提乌斯的密探。你的哥哥加卢斯已经被押往君士坦丁堡去了。你得当心！今天便会发出告密信……”

“怎么办，老师？我习惯了。我知道，他们早就盯上我了……”

“早就盯上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手在尤里安的手里一动。

“他们在嘀咕什么？看呀——这不就是不信神的人吗？喂，老家伙，动一动，拿些柴来！”一个流浪汉感到自己是个胜利者，大叫道。

扬布利科斯小声对尤里安说：

“我们蔑视，可是得屈服。岂不是一样吗？人的愚蠢不会伤害神灵。”

“神圣者”从一个基督徒手里接过一块劈柴扔进火堆里。尤里安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密探微笑着紧盯着他，似乎是在考验他。

于是口是心非的习惯、对人和自己的蔑视等弱点主宰了尤里安的心灵。他感到背后有密探在盯着他，便走到柴堆前，拾起一块很大的劈柴，随着扬布利科斯之后扔进火堆里，只见女神的躯体在里面已经变了形，在熔化。他看见，熔化的银水从她的脸上淌下来，像是濒死时的汗珠，可是嘴上仍然保持着不可战胜的安详的微笑。

1. ◎阿斯塔耳忒，原为腓尼基的丰产女神和保护婚姻和爱情的女神，后来在罗马时代与阿佛罗狄忒混同。

2. ◎迪诺克拉底（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建筑师，设计了亚历山大里亚新城。

3. ◎得墨忒耳，希腊神话中农业和丰收女神。

4. ◎伊西斯，埃及的生命和健康、丰产和母性保护女神。

5. ◎斯科帕斯（公元前4世纪），希腊古典时代末期雕塑家和建筑师，与普剌克西忒勒斯和利西波斯并列为公元4世纪三大艺术家，至今在哈利卡尔纳苏斯（土耳其）的陵墓檐壁上还保存有斯科帕斯与他人合作创作的表现希腊人同阿玛宗人厮杀的雕塑。

6. ◎君士坦斯（约323—350），君士坦丁大帝之子，父亲死后与两个兄弟君士坦提乌斯和君士坦丁二世并称奥古斯都，分治罗马帝国，统治意大利、阿非利加和伊利里库姆（今南斯拉夫）。

7. ◎菲尔米库斯·马特努斯（4世纪），罗马帝国元老院议员，要求皇帝君士坦提乌斯和君士坦斯查禁多神教，著有《占星术教程》等。

8. ◎塔兰，古希腊罗马的重量单位，等于26

九

“你看看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尤里安。这是一些黄昏时的幽灵，死亡的幽灵。很快就会没有白衣了，没有洒满阳光的白大理石了。那是当然的！”

这是年轻的哲人安东宁说的，他是埃及女预言家索齐帕特拉和新柏拉图主义者埃德西斯的儿子。他同尤里安一起站在帕加玛祭坛前很高很大的广场上，这里洒满阳光，被蓝天所包围。神庙的基石上雕刻着神祇和提坦的战争：神祇胜利了，长着翅膀的骏马践踏着提坦们蛇形的腿。

安东宁向尤里安指着雕刻。

“奥林匹斯诸神战胜了古代的神祇，如今新的神祇又要战胜奥林匹斯诸神。神庙将要成为陵墓……”

安东宁是个体态挺秀的青年，体形和脸庞有些像庇斐斯的阿波罗，但他已经多年患有一种不治之症。看到他那张纯希腊人的美丽面孔变得面黄肌瘦，露出悲哀的表情，显示出新的病症，跟古代伟人相去甚远，不禁让人觉得惊奇。

“我只向神祇祈求一点，”安东宁继续说，“别让我在死前看到这个野蛮之夜。修辞学家、哲人、学者、诗人、艺术家、古希腊智慧的爱好者，我们所有的人——全都是多余的。生不逢时，晚了。一切都完结了！”

“假如没有完结呢？”尤里安小声说，仿佛是自言自语。

十九岁的尤里安面孔几乎也跟安东宁的脸同样苍白和瘦削，向前突出的下嘴唇给他增添了阴郁傲慢的表情，浓密的眉毛显示出倔强和忧郁，鼻子很大而且不漂亮，过早地出现了皱纹，眼睛神经质地闪烁着干巴巴的光芒。他的衣着打扮像基督教的见习修士一样。白天跟从前一样去教堂，参拜殉教者的陵墓，在读经台上诵读《圣经》，甚至准备削发为僧。他有时觉得这种口是心非毫无益处，他知道加卢斯遭到了什么样的命运，知道哥哥逃脱不掉死亡。他自己也是一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夜间，他在帕加玛藏书室里度过，研究基督教的著名敌人，修辞学家利巴尼奥斯的著作；听希腊哲人帕加玛的埃德修斯、萨迪斯的克里桑菲乌斯、菲斯普罗提亚人普里斯克、敏德人欧塞比乌斯、普罗埃莱西乌斯、尼姆菲迪安等人的讲课。

他们讲给他的，他已经从扬布利科斯那里听到过了：关于新柏拉图主义的三一体、关于神人合一的迷狂境界。

“不，这一切都不是，”尤里安想，“他们对我隐瞒了主要的东西。”

普里斯克效法毕达哥拉斯，五年保持沉默；不吃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不穿毛纺织物和皮鞋；服装的料子完全是植物纤维，跟吃的一样；他穿着纯亚麻织的毕达哥拉斯式的白披风，用棕榈叶子编的鞋。他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主要的是善于沉默和考虑如何死得有骨气。”普里斯克有骨气，蔑视所有的人，等待着他所说的毁灭——基督教徒战胜多神教徒。

每逢谈到神祇的时候，克里桑菲乌斯都很狡猾而且谨慎小心，仰脸望天，让人相信他不善于谈论神祇，因为对此一无所知，以前知道一些，但早已忘记了，并且劝说别人也忘掉；至于魔法、奇迹、预兆等等，他连听都不想听，说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是罗马帝国法律所禁止的。

尤里安吃饭不香，睡眠很少；由于焦虑而血液沸腾。每天早晨醒来，他所想的都是：“就在今天吧？”

他向巫术哲学家们打听神秘祭典和奇迹的情况，这些可怜的人被吓坏了，感到他很讨厌。有些人，特别是克里桑菲乌斯嘲笑他；他带着狐狸般的狡猾的冷笑，习惯性地表示同意他的意见，尽管他本来认为是最荒唐的。

埃德修斯是一个聪明的，但胆小怕事的和善的老头，有一次对尤里安说：

“孩子，我想要安安静静地死去。你还年轻。别再纠缠我啦：去找我的学生吧，他们会向你揭示一切。是的，有许多事情我们害怕谈论……你一旦了解了秘密，也许会由于自己生下来只是个人并且至今还是个人而感到羞愧。”

来自敏德的欧塞比乌斯是埃德修斯的学生，是个神经质的人，而且很好嫉妒。

“再也没有奇迹了，”他向尤里安宣布说，“你别等了。人已经让神厌恶了。魔法纯粹是胡扯，相信它的人都很愚蠢。可是，如果你对哲理感到腻烦了，而且你一定想要上当受骗，那么你就去找马克西穆斯。他看不起我们的辩证法，而他自己……不过，我不愿意说朋友的坏话。你最好是听听不久前在一个地下的赫卡忒神庙里发生了什么事，马克西穆斯把我们带到那里去展示自己的本领。我们走进去，向女神祈祷，然后他说：‘各位请坐——将要看到奇迹。’我们都坐下了。他往香炉里扔了一粒神香，嘴里念念有词，可能念的是咒语。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赫卡忒的塑像笑了。马克西穆斯说道：‘别害怕，各位马上就会看到女神手里的两盏神灯将要亮起来。看呀！’没等他说完，神灯果然亮了。”

“奇迹创造出来了！”尤里安惊叹道。

“是的，是的。我们全都困惑不解，竟然趴到地上了。可是我走出神庙以后心里却想：‘这是怎么回事呢？马克西穆斯所做的算得上是哲理吗？你读读书吧，读读毕达哥拉斯、柏拉图、波菲利的书吧——在那里才能找到哲理。用神圣的辩证法使心灵净化——岂不比任何奇迹都美好吗？”

尤里安已经不再听了。他用炯炯的目光看着欧塞比乌斯苍白憔悴的脸，临走时说道：

“你还是留着你那些书和辩证法吧。我想要的是生活和信仰。难道离开奇迹，信仰能够存在吗？谢谢你，欧塞比乌斯。你给我指出一个人，他正是我早就寻找的。”

哲人面带恶毒的冷笑，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好吧，君士坦丁的侄子，你不会比自己的叔父走得更远。苏格拉底为了获得信仰并不需要奇迹。”

1. ◎埃德西斯（3世纪末—4世纪前半叶），新柏拉图学派帕加玛分支的首领，企图把哲学与魔法结合起来，曾向尤里安推荐马克西穆斯。

2. ◎利巴尼奥斯（314—393），希腊诡辩家和修辞学家，主张保持希腊传统。

3. ◎埃德修斯，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帕加玛学派的创始者；克里桑菲乌斯，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尤里安的朋友；普里克斯，帕加玛学派的哲学家，尤里安的朋友；欧塞比乌斯，哲学家，埃德修斯的门生，尤里安的老师；普罗埃莱西乌斯，诡辩派哲学家，尤里安的老师；尼姆菲迪安，哲学家，马克西穆斯（以弗所的）的弟弟。

十

正好午夜，尤里安在举行神秘仪式的大厅门前脱下见习修士的衣服，引荐祭司给他穿上神秘仪式参加者用纯埃及纸草织物缝制的长衫，让他手里拿着一个棕榈叶，赤着脚。

他走进一个狭长的大 厅。

双排青铜圆柱支撑着穹隆，每根圆柱上雕刻着两条盘着的蛇，青铜散发着铜锈味。

圆柱旁放着高高的细腿香炉，火舌在跳动，大厅里弥漫着白烟。

尽头，有两头长着翅膀的亚述金牛闪烁着微弱的光。这两头牛驮着一个金碧辉煌的宝座，上面坐着大法师——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只见他穿着绣金的黑色长袍，上面镶着几串纯绿宝石和红榴石，像神一样。

执事拖着长腔，宣布神秘仪式开始：

“如果本仪式有不信神者或基督徒或伊壁鸠鲁主义者在场，——请出去！”

事先告诉过尤里安，他作为神秘仪式的参加者应该如何回答。他说道：

“基督徒们——都出去！”

隐蔽在暗处的执事合唱队用凄凉的声音接着唱道：

“开门！开门！基督徒们要出去！不信神的人也要出去！”

于是从黑暗中走出来二十四个少年。他们赤身裸体，每人手里拿着一把西斯特琴，形同一弯新月，只是两个尖端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圈，里面镶着一些很细的辐条，只要一触动就震颤。少年们全体立即把西斯特琴举过头顶，用手指单调地弹击这些纵向辐条，于是西斯特琴便凄婉缠绵地响了起来。

马克西穆斯做了一个手势。

有一个人从后面走近尤里安，用一条手帕紧紧地蒙住他的眼睛，然后说道：

“往前走！别怕水，别怕火，别怕灵魂和肉体，别怕生和死！”

他被带着往前走。一扇铁门也许是生锈了，嘎吱一声开了。他被带进门里，混浊的空气向他扑面而来，脚下是滑溜溜的陡峭的台阶。

他开始沿着没有尽头的阶梯顺级而下。死一般的沉寂。散发着腐烂发霉的气味。他觉得他来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

阶梯到头了。如今他走在一个狭窄的走廊里，手可以触到墙壁。

突然间，他的双脚感觉到了潮湿；可以听到淙淙的流水声；水没了他的脚面。他继续前行。每走一步，水位都随之上升，没了脚脖子，然后没到膝盖，最后到了臀部。他冻得上牙打下牙。他继续前行。水涨到了胸部。他想：“这也许是一场骗局：马克西穆斯为了迎合君士坦提乌斯而想要弄死我吧？”可是他照旧继续往前走。

水小了。

突然热起来，像是从铁匠作坊里冲出的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地面烫脚，好像是走近了一座炽热的炉子。太阳穴上的血管直蹦，如此灼热，仿佛是他的脸紧挨着火把或者烧红的铁。他继续往前走。

热度减少了。可是空气恶臭，难以呼吸。他撞到一个圆东西上，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他根据气味猜出了，这是死人的骷髅。

他觉得身旁有一个人并排而行——无声无息，像个幽灵似的，在飘荡。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他大叫一声。然后又有两只手悄悄地抓住他，紧紧地扣住他的衣裳。他发现，这手上干燥的皮肤脱落下来，露出赤裸裸的骨头。这双手紧紧地扣住衣裳，仿佛是一个淫荡女人在撒娇卖俏，让人厌恶。尤里安在脸上感觉到了呼吸，有一种腐烂的气味和坟墓里的潮气。突然间，耳旁响起了急速的低语声，犹如夜深人静时秋叶的沙沙声：

“这是我，这是我，是我。你难道不认识我吗？这是我。”

“你是谁？”他问，可是想起来了，他违背了关于沉默的约言。

“是我，是我。你若是愿意，我给你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你就会了解一切了，你就会认出我来……”

手指骨头急匆匆地让人厌恶地在他的脸上蠕动起来，想要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

一种死亡的寒气渗进他的心里深处，他不知不觉地，以习惯性的动作画了三次十字，这就像他童年时代做了可怕的噩梦之后常做的那样。

响起雷鸣，脚下的地在震动。他感觉到在往什么地方坠落，但很快失去了知觉。

当尤里安醒过来的时候，蒙着他眼睛的布已经没有了，他在一个巨大的光线暗淡的山洞里躺在绵软的垫子上，让他闻一块浸着浓烈香水的布。

尤里安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只见他赤身裸体、瘦骨嶙峋，皮肤是深褐色的。这是印度苦行僧，是马克西穆斯的助手。他在自己的头顶上一动不动地举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铜环。有人对尤里安说：

“你看着！”

他把目光集中在铜环上，觉得光辉刺眼，刺得疼痛。他看了很长时间。物体的轮廓模糊了。他觉得身体里面有一种安逸的绵软无力的感觉；他觉得那个明亮的铜环已经不是在外面，而是在他的体内闪闪发光；眼皮垂下来，嘴唇上掠过一丝倦怠温顺的微笑；他完全被这光辉的魅力所倾倒。

有一个人用手在他的头部摩挲了数下，问道：

“你睡着了吗？”

“是的。”

“你看着我的眼睛。”

尤里安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马克西穆斯向他俯下身来。

这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雪白的胡须几乎垂到腰部，头发触及肩部，白发泛着轻微的金色；两腮和前额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洋溢着的不是痛苦，而是智慧和毅力；两片薄嘴唇上掠过模棱两可的微笑：非常聪明的伪善的迷人的女人往往善于这样微笑。最让尤里安喜欢的是马克西穆斯的那双眼睛：白色眉毛下面的这双闪光的迅速转动的小眼睛能洞察一切，可笑而又可亲。神秘仪式的法师问道：

“你想要见见古代的提坦吗？”

“愿意。”尤里安回答道。

“那就看吧。”

魔法师向他指着山洞的深处，只见那里放着一个三脚香炉。团团的白烟从祭坛上缭绕升起。一个暴风雨般的声音响起——整个山洞颤动了。

“赫耳枯勒斯，赫耳枯勒斯，释放我！”

乌云列开，露出蓝天。尤里安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苍白，半睁半闭着眼睛，看着在他面前迅速飞掠而过的各种轻盈的形象，他觉得，不是他本人在看，而是别人命令他看。

他梦见了乌云和雪山。下面，在无限的深处，可能是大海在喧嚣。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躯体，双手和双脚都用铁环给钉在山崖上，一只老腐在啄着提坦的肝脏，黑色的血顺着大腿流淌下来，铁链哗啦地响着：他疼痛得浑身痉挛着：

“释放我，赫耳枯勒斯！”

提坦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与尤里安的目光相遇在一起。

“你是谁？你召唤谁？”尤里安问道，花费了很大力气，犹如一个人在睡眠中说话一样。

“召唤你。”

“我是凡人，软弱无力。”

“你是我的兄弟：释放我吧。”

“是谁又把你锁上了？”

“温顺的人，由于胆怯而饶恕敌人的人，是奴隶，是奴隶！释放我！”

“我怎样才能？……”

“像我这样。”

乌云密集，更加昏黑了。远处响起了雷声，闪电划破长空。老鹰鸣叫着腾空飞起，从它的嘴上落下血滴。可是提坦的声音比雷鸣更响：

“释放我，赫耳枯勒斯！”

然后，从香炉里升起的烟云遮住了一切。

尤里安顷刻之间清醒过来。神秘仪式的法师问道：

“你想见被摈弃者吗？”

“愿意。”

“看吧。”

尤里安又半合上眼睛，沉醉于轻松美妙的梦境之中。

在白色的烟雾中出现了一个头部和两只巨大翅膀的模糊不清的轮廓。羽毛低垂着，像是垂柳的枝叶，上面闪烁着浅灰色。有一个人很像他的一个故去的朋友，从远处用很微弱的声音召唤他：

“尤里安！尤里安！为了我而弃绝基督吧。”

尤里安沉默不语。马克西穆斯伏在他的耳朵上小声说：“如果你想要看见大天使，你就弃绝。”

于是尤里安说：

“我弃绝。”

在幽灵的头上，透过雾气，晨星在闪闪发亮。天使重复说：

“尤里安！尤里安！为了我而弃绝基督吧。”

“我弃绝。”

天使第三次说，声音已经很大，很近，很庄严：“弃绝吧！”——于是尤里安第三次重复道：

“我弃绝。”

于是天使说：

“你到我这里来。”

“你是谁？”

“我——是带来光明者。我——是晨星。我——是启明星。”

“你多么美丽！”

“你就像我一样吧。”

“你的眼睛多么悲哀！”

“我为所有生存的人而难过。不应该有诞生，不应该有死亡。你到我这里来吧。我——是影子。我——是安宁。我——是自由。”

“人们怎样称呼你？”

“恶。”

“你——就是恶！”

“我反抗了。”

“反抗谁？”

“反抗与我形影不离的那个。他想要单独存在，可是我和他——成双成对。”

“那就让我跟你一样吧。”

“你就像我一样起来反抗吧。我将给你力量。”

天使消失了。刮来一股旋风，把香炉里的火吹得更旺。火燃烧到地上，在地上蔓延起来。然后，香炉被旋风给吹倒，火熄灭了。在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尖叫声、痛苦的呻吟声，仿佛一支看不见的数不清的军队逃离敌人，在空中飞奔。尤里安惊恐万分，匍匐在地上，神秘仪式法师那件黑色长袍在他的头上迎风飘扬。“快跑！快跑！”无数的声音叫道，“地狱的大门开了。这是他，这是他，这是他——胜利者！”

风在尤里安的耳旁呼啸。军团从他的身旁奔驰而过。地下突然一声巨响之后，立刻恢复了寂静——轻风吹来天上的气息，仿佛在短暂的夏天的午夜时分。于是有一个声音说：

“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

尤里安觉得他从前在遥远的童年时代已经听到过这个声音。

然后重新响起来，但声音小一些，仿佛是来自远处：

“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

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停息了，传到这里几乎像是勉强可闻的微风：

“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

尤里安苏醒过来，把脸从地面上抬起来，他看见神秘仪式的一个法师在点燃神灯。他的头里旋转起来，可是他记得他所发生的一切，犹如梦境一般。

又给他蒙上眼睛，让他尝了一种香气馥郁的酒。他感到各个器官里有了力量和朝气。

沿着阶梯把他领到上面去。如今他的一只手放在马克西穆斯的手里。尤里安觉得，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使他腾空而起，好像让他长出了翅膀。神秘仪式的法师说：

“你问吧。”

“你召唤他了吗？”尤里安说。

“没有。可是当竖琴的一根弦振动起来——另一根弦回应的时候：反面就会回应反面。”

“既然他的话是谎言，为什么里面有这样的权势？”

“它们——是真理。”

“你说什么？就是说，提坦和天使的话——是谎言吗？”

“它们——也是真理。”

“两种真理吗？”

“两种。”

“你在诱惑……”

“不是我，但完全的真理却是有诱惑力的和不平凡的。你如果害怕——你就沉默不语好了。”

“我不害怕。把一切都说出来吧。加利利教徒是正确的吗？”

“是的。”

“我为什么弃绝了？”

“还有另外一种真理。”

“更高级的吗？”

“不。跟你所弃绝的那种真理完全一样。”

“可是信仰哪一种呢？神在何处？”

“在那里，也在这里。你信奉阿里曼，信奉奥尔穆兹德吧，随你的便，不过你要记住：二者是同等的；魔鬼王国等同于神的王国。”

“往何处去？”

“在两条道路中间选择一条——就不要停步。”

“选择哪一条？”

“假如你相信他，你就拿起十字架，像他吩咐的那样跟随着他。做个恭顺的人，无邪的人，当刽子手里无声无息的羔羊吧；跑到荒原里去；把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贡献给他；忍耐，信仰——这是两条道路中间的一条：加利利教的伟大殉教者像普罗米修斯和卢齐菲耳一样，达到了自由的境界。”

“我不愿意。”

“那么你就选择另一条：成为强者和自由人：不要怜悯，不要爱，不要宽恕；起来战胜一切；不要信仰，也不要认知。世界将是你的，你将像提坦和晨星天使一样。”

“我不能忘记，加利利人的话里也有真理；我不能忍受两种真理！……”

“既然不能——那么你就跟大家一样好啦。最好是毁灭。但你却不能。我要大胆无畏。——你将成为恺撒。”

“我——成为恺撒？”

“你将掌握马其顿的英雄所没有掌握的东西。”

尤里安感觉到他们正在走出地下：迎面向他们吹来一股清新的海风，可能是清晨的风；他在自己周围看不见，但却猜测到了大海和天空的广阔无垠。

神秘仪式的法师解下蒙着他的眼睛的布。他俩站在一座大理石高塔上。这是一座天文观测塔，很像古代迦勒底塔，建在伸进大海里陡峭的巨大悬崖上。下面是马克西穆斯的花园和别墅、宫殿、很像波斯波利斯的同拱列柱的山门。再往前，便是阿耳忒弥斯角和有许多圆柱的以弗所。再往东，则是群山，太阳应该从那儿出来。西面、南面和北面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大海，笼罩在雾霭之中，汹涌澎湃，兴奋地期待着太阳升起。他们二人站在高处，尤里安感到头晕目眩，他只好搀着马克西穆斯的手。

突然间，太阳从山的背面冉冉升起。他面带笑容，眯缝起眼睛——太阳给尤里安白色的圣装洒上第一抹光辉，起初是粉红色的，后来是血红色的。

神秘仪式的法师把手伸向地平线，指着大海和陆地：

“看吧，这一切——全都是你的。”

“难道我行吗，老师？……我每天都在等待着死亡。我——是个弱者，是个病夫……”

“太阳——密多罗给你穿上紫袍。这是恺撒的紫袍。一切——都是你的。勇敢无畏地干吧！”

“既然没有统一的真理，没有我要寻找的神，我要这一切有什么用？”

“你会找到他。假如你能够办到，你就把提坦的真理与加利利人的真理结合在一起吧——于是你将比人世间所有女人生的人都伟大……”

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有很大的藏书室、安静的大理石的内室、装配有科学器具的宽敞的解剖大厅。

其中的一间里，年轻的学者、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医生奥里巴西乌斯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钢刀和巫师一起解剖一只稀有的动物，这是从印度给马克西穆斯运来的。大厅是圆形的，没有窗户，光线从上面射进来，设计很像亚历山大里亚博物馆的展厅；四周放着铜容器、焙烧炉、阿基米德的数学用具、克特西比乌斯和海伦的所谓火机；隔壁藏书室里很寂静，阿波隆尼发明的水漏——响着滴水的声音；那里可以看到喜帕恰斯和埃拉托斯特尼的地球仪、铜质地图和星象图。朋友们按照伟大的解剖学家希罗菲尔的方法进行活体解剖。从房盖上的圆孔里射进均匀的光线，马克西穆斯身穿哲学家的普通衣服，饶有兴味地观看放在宽大的大理石台面上的动物尚温和的内脏。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在白眉毛下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辉。

奥里巴西乌斯俯身在台面上，观察着刚刚取出的肾脏，说道：

“哲学家马克西穆斯怎能相信奇迹呢？”

“相信，也不相信，”巫师回答说，“我们所研究的大自然，难道不就是奇迹中最大的奇迹吗？我们作为占卜官考察这些血淋淋的器官、神经、内脏完美的构造，难道不就是奇迹，不就是秘密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奥里巴西乌斯反驳说，“你为什么欺骗一个可怜的孩子？”

“是尤里安吗？”

“是的。”

“他自己愿意受骗。”

年轻的医生那对很细很直的眼眉皱了起来。

“老师，你如果爱我，那就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你何以能够忍受这种谎言？难道我不知道魔法是什么货色？——你们在黑暗的屋子里把一些闪光的鱼鳞贴到天棚上——于是想要探悉秘密的学生便相信这是按照法师的话而向他降落的星空；你们用皮革和蜡雕塑成骷髅，从下面给安上个长脖子，自己藏在地下室里，对着一个骨制的话筒说出你们的预言——于是学生便以为骷髅向他揭示死亡的秘密；当需要骷髅消失的时候，你们便把一个火盆端到跟前去——蜡熔化了，骷髅也就解体了；你们用灯笼透过彩色镜子把影像打到有香味的白烟上——于是学生便想象在他面前出现了诸神的幻影；你们做一个石头沿玻璃底的盛水容器，通过这个容器向他展示的活的阿波罗，原来是个换了装的奴隶，所展示的活的阿佛罗狄忒不过是个换了装的妓女，你们也就把这一切叫作神圣的秘密！”

神秘仪式的法师薄嘴唇上出现一种模棱两可的微笑：

“我们的秘密比你想的更深邃和更美丽，奥里巴西乌斯。一个人需要迷狂。对于相信的人来说，妓女就真的是阿佛罗狄忒，鱼鳞就真的是星空。你说，人们看见油灯和彩色玻璃造成的幻影，因此而祈祷和哭泣。奥里巴西乌斯，奥里巴西乌斯，可是你的智慧所惊奇不已的自然界，岂不也是骗人的感情所唤起的幻影吗？这种感情跟波斯巫师的灯笼是一样的。哪里是真理？哪里是谎言？你相信，便认为其有——我不相信，便认为其无……”

“如果尤里安知道了你在欺骗他，他还能够感激你吗？”

“尤里安看见了他想要看见而且应该看见的东西。我给了他迷狂；我给了他信仰和生活的力量。你说——我欺骗了他吗？既然这是需要的，我也许就会欺骗他，诱惑他。我爱他。我至死也不离他。我正在把他造就成一个伟大的和自由的人。”

马克西穆斯用他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看了看奥里巴西乌斯。

阳光落到老人雪白的胡须和眉毛上，这胡须和眉毛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前额上的皱纹更深了，更黑了；两片薄嘴唇上掠过一丝模棱两可的微笑，像女人妩媚的微笑一样迷人。

1. ◎“带来光明者”“晨星”“启明星”，皆为基督教传统上的撒旦。

2. ◎《圣经·使徒行传》第九章第四节。

3. ◎阿里曼，又译安格拉·曼纽，古波斯琐罗亚斯德教的恶界最高神，即恶神或凶神；奥尔穆兹德，即阿胡拉·玛兹达，琐罗亚斯德教的善界最高神，火神或智慧神。

4. ◎卢齐菲耳，撒旦的别名，同时也是启明星。

5. ◎波斯波利斯，古代伊朗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都城，为大流士一世所建，公元前330年遭亚历山大大帝劫掠，现仅存一片废墟，仍有许多巨石圆柱保持原样，有“百柱大殿”之称。

6. ◎密多罗，原为古印度波斯的光明、善良和智慧之神，后演化为太阳神。

7. ◎克特西比乌斯（约公元前2世纪—前1世纪），古希腊亚历山大里亚城的机械师；海伦（约1世纪），古希腊科学家，在应用力学和数学方面取得很大成就。

8. ◎阿波隆尼（佩尔加的，公元前约260—公元前约170），古希腊数学家和天文学家。

9. ◎喜帕恰斯（约公元前180或190—前125），古希腊天文学家；埃拉托斯特尼（昔勒尼的，约公元前276—前194），古希腊数学家、天文学家和生理学家。

10. ◎希罗菲尔（公元前300年左右），古希腊医生和解剖学家，亚历山大里亚医学学派的创始人之一。

十一

加卢斯路过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尤里安去看望了这个不幸的哥哥。

他发现加卢斯处在君士坦提乌斯派来的一批阴险的高官显宦监视之下：有表面上彬彬有礼实则狡猾成性的花花公子，宫廷度支官莱翁提乌斯，此人以善于在门后窃听和拷问奴隶而闻名；也有盾牌兵统兵官，寡言少语的蛮族人拜诺鲍德斯，此人很像一个换了装束的刽子手；还有皇帝的典礼官，comes domesticorum——御林军司令卢齐利安；最后，就是那个曾经在卡帕多细亚省恺撒里亚城任统兵官的斯库迪洛，他如今由于有一些老女人的庇护而在宫廷里谋到一个职务。

加卢斯身体健康，心情快乐，但跟平时一样思想轻浮，他招待尤里安一顿丰盛的晚餐。他特别赞赏肥美的科尔希达野鸡——肚子里填满新鲜的底比斯海枣之后进行烹制的。他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有说有笑，回忆起马塞鲁姆来。

尤里安在谈话时突然无意中向哥哥询问他的妻子君士坦提娜的情况。加卢斯的脸色马上变了，他本来拿起一块白嫩的野鸡肉准备往嘴里送，这时却把手放下，两眼噙满泪水。

“你难道不知道，尤里安？君士坦提娜去谒见皇上的途中——她是去找他为我说情的——患寒热病死在比菲尼亚镇的哈利基驿站。我得到她逝世的消息以后连着哭了两夜……”

他警觉地朝着门口看了看，伏在尤里安的耳旁小声说道：

“自从那天起，我就对什么事都不再关心了……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拯救我。弟弟，这可是个非凡的女人！若是没有她，我早就完了……我不能——我什么都不会——灰心丧气了。他们愿意怎么处置我，随他们的便吧。”

他把一杯纯葡萄酒一饮而尽。

尤里安回忆起君士坦提娜来——她是个已经不年轻的寡妇，是君士坦提乌斯的妹妹，是哥哥的魔星；他想起她强迫哥哥犯下的无数愚蠢的罪行，有时只是为了一件贵重的小玩物，为了得到一串允诺的项链。尤里安希望了解是什么力量迫使哥哥对这个女人唯命是从，于是问道：

“她漂亮吗？”

“难道你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不，不漂亮，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漂亮。黝黑的脸，有麻子，身材矮小，牙齿很难看，她尽量避免笑。听说她曾经背叛过我——夜里更换衣服，像梅萨琳娜一样，跑到赛马场的马厩去找年轻的驯马师。可是这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就没有背叛过她？她不妨碍我生活，我也不妨碍她生活。都说她很残忍。是的，她善于发号施令，尤里安。她不喜欢下流诗歌的作者，一些恶棍利用那种诗指责她没有教养，把她比成换上华丽衣装的厨房女奴。她很会报复。可是少有的精明，少有的精明，尤里安！我躲在她的身后很安全，犹如躲在石头墙的后面一样，不过，我们却很开心，寻欢作乐——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由于愉快的回忆而微笑着，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由于喝过葡萄酒还湿着的嘴唇。

“是的，可以说是寻欢作乐了！”他最后不无骄傲地说。

尤里安前来会见时本来打算唤起哥哥悔悟，在思想上模仿利巴尼奥斯风格准备好一番话，想要谈谈美德和公民的高尚品格。他所期望看到的是一个遭到命运女神涅墨西斯之剑迫害的人，可是如今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年轻的竞技运动员安详的面孔。尤里安的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他不带厌恶，不带愤恨地看着这个“善良的兽”——他在思想上这样称呼哥哥——并且想，对他讲大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也朝着门口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要到梅迪奥兰去？——你莫非不知道吗？”

“你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不能回去了……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雪白脖子。

“送命的绳套——明白吗？他正在不声不响地拉紧。我即使是钻到地底下去，他也会挖出来，尤里安。不值得谈。当然！我们寻欢作乐过了——当然。”

“你在安条克还有两个军团吗？”

“一个都没有。他把我的最好的士兵夺走，一点一点地，逐步地，说是为了对我有好处，你瞧，——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他多么关心，多么想念我，多么渴望得到我的建议……尤里安，这是个可怕的人！你还不了解，但愿上帝保佑你不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什么都能看得见，能够看到地下五肘。他了解我的最隐秘的想法——就连与我共枕席的人都不了解的那些想法。他把你也看透了。弟弟，我怕他！”

“不能逃跑吗？”

“小点儿声！小点儿声！……你说什么呀！”

加卢斯懒洋洋的脸上表现出小孩子般的恐惧。

“不行，当然！我如今像是一条挂在钩上的鱼；他轻轻地拉着钓弦，不让钓弦断了：因为副帝不管是什么样的，毕竟还是很有分量的。可是我知道——我脱不了钩——迟早会把我拖到岸上！……我看到，怎能看不到，设着圈套，可是我照样往里钻——由于害怕而自投罗网。这整整六年，甚至再以前，自从我记事时起，我一直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够了！我玩过了，乐过了，够了。——弟弟，他会剁了我，就像厨师剁小鸡一样。可是在这之前还耍手腕，用亲热来折磨我。但愿能尽快地杀了！”

他的眼圈突然红了。

“假如现在有她跟我在一起，——你想想看，弟弟，她也许能救我！因此我说——这是一个非凡的，不平常的女人！”

统兵官斯库迪洛走进餐厅，奴颜婢膝地鞠了一躬，禀报说，为了庆祝副帝驾临，明天将在君士坦丁堡赛马场举行赛马，著名骑手科拉克斯将参加。加卢斯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下令准备桂冠，科拉克斯如能取胜，他将在民众面前亲手给自己的这个宠儿戴上。接着就讲起马、赛马和骑手的灵巧来。

加卢斯喝得很多。不久前那种恐惧已经不见踪影，他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像无忧无虑的健康人一样。

只是到了最后分手的时刻，他紧紧拥抱着尤里安，抽泣起来，他那双蓝眼睛孤立无助地眨巴起来。

“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他嘟哝着，陷入极度的伤感，也许是由于喝了酒的关系。“我知道，只有你一个人爱我——还有君士坦提娜……”

他伏在尤里安的耳朵上小声说：

“你将比我幸福：你会装腔作势。我经常羡慕……好啦，愿上帝保佑你！”

尤里安觉得很可怜他。他明白，哥哥“挣不脱君士坦提乌斯的钩”。

第二天，加卢斯仍然在那些随从的监视下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离开城门不远，他遇到新任命的亚美尼亚度支官陶里斯，这个宫廷里的大红人放肆地看了副帝一眼，没有给他行礼。

与此同时，皇帝的手谕却一道接着一道而来。

从亚得里亚诺堡开始，只给加卢斯留下十辆国家的驿车：除了两三名侍寝官和一名御膳官之外，全部行李和仆役都得舍弃。

已经是深秋季节了。道路由于连绵不断的秋雨而无法通行。可是却催促副帝赶路，不让他休息，不让他睡足，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入浴了。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他所不习惯的肮脏：他一生都十分爱惜自己健康的精心保养的身体，如今却愁眉不展地看着自己没有清洗和没有修剪的指甲以及被路上的灰尘和泥浆给弄脏了的帝王紫袍。

斯库迪洛一时一刻都不离开他。加卢斯有理由害怕这个过于经心的旅伴。

统兵官刚刚带着皇帝的密旨来到安条克宫的时候，由于漫不经心的表现或者某种暗示而伤害了副帝娘娘君士坦提娜，她大发雷霆，几近发疯，难以控制自己。据说君士坦提娜下令用皮鞭惩罚皇帝派来的使臣并且把他关进黑牢；不过也有些人不肯相信，即使副帝娘娘易动肝火，但未必敢这样处置罗马统兵官来冒犯皇帝陛下。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起码是君士坦提娜改变了主意，把斯库迪洛从黑牢里释放出来。他又来到副帝宫里，仿佛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人都不确切地了解内情，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他甚至没有向梅迪奥兰打秘密报告，用他的嫉妒者的说法，他把自己所受到的委屈吞进肚子里了。也许统兵官害怕关于他受到惩罚的丢人传闻会有损于他在宫廷里的飞黄腾达。

加卢斯从安条克赴梅迪奥兰的途中，斯库迪洛跟副帝乘坐同一辆车，跟他寸步不离，低三下四地讨好他，逗他开心，片刻不让他安宁，把他当成一个固执的病孩，斯库迪洛如此爱他，没有力量对他置之不理。

过河时在危险的渡船上，过伊利里亚沼泽地时走在坎坷不平的路上，他都关怀备至，用手紧紧地搂着副帝的腰部。假如副帝试图摆脱——他则搂得更紧，更加体贴，说他本人宁肯死，也不能让副帝的最宝贵的生命遭到丝毫危险。

统兵官以一种特殊的若有所思的目光，面带微笑，长时间地从背后默默看着加卢斯像少女一般的柔软的脖子；副帝感觉到了这种目光，他觉得很尴尬，便转过身来。每逢这种时刻，他真想要给这位亲切的统兵官一记耳光，但可怜的囚徒很快就清醒过来，只是以哀求的声音请求停一下，以便吃点儿东西。他任何事都顾不上，以其通常的好胃口，大吃大喝。

在诺里克，皇帝又派了两名使臣——侍从官巴尔巴西翁和阿波德穆斯率领陛下的两队御林军前来迎接。

于是摘下了假面具：在加卢斯行宫的周围安置了卫队守夜，如同看守监狱一般。

晚上，巴尔巴西翁来到副帝的屋里，不做任何尊敬的表示，下令让他脱下副帝服，换上普通的长袍和军人斗篷；斯库迪洛这时表现出殷勤来：急急忙忙地从加卢斯身上往下脱紫袍，竟然把衣服撕破了。

第二天早晨，让囚徒坐到一辆两轮木制驿车，这种车没有篷盖，通常下级官吏因公乘坐。刮着刺骨的寒风，下着雨雪，斯库迪洛像通常那样，用一只手搂着加卢斯，另一只手摆弄着他新换上的衣服。

“好衣服，柔软而且暖和。依我看比紫袍好得多。紫袍不保暖。可是这件的里子很柔软，是毛的……”

仿佛是为了摸摸衣服里子，他把手伸进副帝的衣服里面，突然轻轻地而又不失礼貌地笑着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是加卢斯藏在衣服里的。

“不好，不好，”斯库迪洛既和蔼又严厉地说，“不小心会割着。这可不是玩具！”

然后把匕首抛到路上。

加卢斯觉得无限疲劳和虚弱。他合上眼睛，感到斯库迪洛更加亲切地搂着他。副帝觉得他在做一场噩梦。

他们在亚得里亚海滨离波拉要塞不远的伊斯特里亚停下了。这个城市数年前曾经发生一场流血的暴行——君士坦丁大帝的儿子，年轻的英雄克里斯普斯被杀害。

城里驻扎着士兵，显得凄凉而又闭塞。

没有尽头的兵营一律采用官方的风格，是戴克里先时代建造的。房盖上覆着积雪，风在不见人影的街道上吼叫着，大海汹涌澎湃。

加卢斯被押进一座兵营。

让他面对着窗户坐下，因此冬季的强烈阳光直接照射着他的眼睛。皇帝最有经验的侦探欧塞比乌斯是个很客气的小老头，满脸皱纹，说话声音很轻，委婉动听，很像一个布道者，由于很冷，他不时地搓搓双手，开始了审讯。加卢斯感到疲倦得要死，迎合欧塞比乌斯的需要，供认了一切。可是听到“叛国”一词时，他脸色煞白，跳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他束手无策，笨拙地嘟哝着说，“这是君士坦提娜，全都是——君士坦提娜……若是没有她，我什么都不能干。她要求处死忒奥费卢斯、多米西安、克莱玛提乌斯、蒙提乌斯和其他一些人。上帝可以作证，不是我……她什么事都没有告诉过我。我甚至不知道……”

欧塞比乌斯面带轻轻的冷笑看了看他：

“很好，”他说，“我也就这样向皇帝禀报，说罪责全都在于他的亲妹妹君士坦提娜，前副帝娘娘。审讯就此结束。把他带下去。”他命令士兵。

很快收到君士坦提乌斯皇帝的判决书，他认为指控他已故的妹妹对安条克的一切屠杀负有罪责，这是对他个人的侮辱。

向副帝宣读判决书以后，他失去了知觉，倒在士兵的手里。这个不幸者直到最后一刻还期望着开恩。现在他还认为最低限度会给他几天、几个小时的时间以便让他对死亡有个准备。可是有传闻说，底比斯军团的士兵发生了骚动，阴谋营救加卢斯，于是马上把他押赴刑场。

清晨。夜间下了一场雪，把黑色的烂泥遮盖上了。阴冷的死气沉沉的太阳照耀着雪地，刺眼的反光映在兵营大厅抹着石灰的白墙上。加卢斯被押到这里来了。

士兵们不受信任：他们几乎全都爱戴和同情副帝。挑选一个屠夫充当刽子手，此人曾经在波拉广场上处决过伊斯特里亚的小偷和强盗。这个野蛮人不会使用罗马的剑，因此拎来一把大板斧——很像是双刃钺——他习惯于用来屠宰猪羊。屠夫的脸表情麻木，很漂亮，但好像没有睡醒的样子；他就其血统来说是个斯拉夫人。向他隐瞒了被判刑者是副帝，因此刽子手还以为他要处决的是个小偷。

加卢斯在死前变得很温顺，也很平静。他把自己置之度外，随意由人处置，脸上露出毫无意义的笑容。他觉得他是个婴儿：童年时代，每当强制地把他放进温暖的浴盆里给他洗澡的时候，他也曾哭叫和反抗，可是后来则驯服了，发现这很愉快。

如今他看见屠夫把大板斧放在湿乎乎的磨石上噌噌地磨来磨去，所有的器官都战栗起来。

他被押进隔壁的房间。一个理发匠精心地给他剃了头，刮得露出了皮肤——一头柔软的金发可是年轻的副帝美之所在，是他的骄傲。从理发室回来之后，他与统兵官斯库迪洛二人单独待了片刻。副帝突然跪在自己最凶恶的敌人脚下。

“救救我吧，斯库迪洛！我知道，你能办得到！今天夜里我收到底比斯军团士兵们的一封信。只要我对他们说一句话，他们就会营救我。米西亚神庙的宝库里放着三十塔兰黄金，那是我个人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我送给你。还要送更多。士兵们爱戴我……我把你当成自己的朋友，当成自己的哥哥，让你成为共同执政者，成为副帝！”

他抱住他的两条腿，对他满怀期望。可是斯库迪洛突然打了个冷战，感到副帝用自己的嘴唇触及他的手。统兵官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不慌不忙地把手抽回来，面带微笑看着他的脸。

下令让加卢斯脱掉衣服。他不想解开鞋带：脚太脏。当他几乎脱得精光的时候，屠夫开始用绳子把他的手背到身后绑起来，他对待小偷已经习惯这么做。斯库迪洛跑过去帮忙。可是加卢斯感觉到他的手指触及他的身体时，他不由得疯狂起来。他从刽子手的手里挣脱出来，双手抓住统兵官的喉咙，开始掐他。他赤身裸体，身材高大，很像一头年轻力壮的猛兽。从后面跑过来几个人，把他从统兵官身边拖开，给他捆绑上手和脚。

这时，下面兵营的院子里响起了底比斯军团士兵的叫喊声：“加卢斯恺撒万岁！”

监斩官们着急了。让人拿来一个大木墩当作断头台。让加卢斯跪下。巴尔巴西翁、拜诺鲍德斯、阿波德穆斯分别抓着他的双手、两只脚和两肩。斯库迪洛把他的头部按在木墩上。他那有血色的嘴唇上露出满足的微笑，两只手紧紧地按着这个进行绝望挣扎的头，冰凉的手指摸着刮得光光的仍然残留着理发匠给涂抹的肥皂的头皮，得到一种享受，他兴奋地看着肥胖而绵软的脖子，觉得跟少女的脖子一样。

屠夫并不是个很熟练的刽子手。他把斧头砍下去，可是没有砍准，仅仅碰到脖子一点儿皮。于是他又第二次举起斧头，对斯库迪洛喊道：

“不是这样！往右一些！把头往右移动一下！”

加卢斯浑身哆嗦，恐惧得号叫起来，这叫声拖得很长，像是屠宰场上的牛挨了一刀没有死一样。

士兵们的叫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加卢斯恺撒万岁！”

屠夫高高地举起斧头，朝下砍去。一股热血溅到斯库迪洛的手上。人头掉下来，落到石头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士兵们冲了进来。

巴尔巴西翁、阿波德穆斯和盾牌兵统兵官向着另一个门奔去。

刽子手感到莫名其妙。斯库迪洛小声告诉他把被处决的副帝的头拿走。屠夫起初把人头夹在腋下，但是这样很不得劲。于是他又把手指伸进嘴里，钩着把这颗人头拎走了。就是这颗人头当年一摆，曾使多少别的人头落下来。

尤里安得悉了哥哥之死，心里想：“现在该轮到我了。”

1. ◎梅萨琳娜（约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的第三个妻子，以淫乱著称。

十二

尤里安在雅典应该接受天使仪式——剃度为僧。

春天的一个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他在教堂里做完了早祷，顺着长满悬铃木和野葡萄的伊利索斯河岸而下，径直走了一段路程。

他喜欢雅典郊外这个幽静的地方，一条小溪在眼前淙淙流淌，溪底铺着鹅卵石。从这里透过雾霭可以看到卫城犹如经过火烧而发红的山崖以及还没有洒上晨曦的帕台农神庙的轮廓。

尤里安脱下鞋，赤着脚走进很浅的伊利索斯河水中。葡萄花已经开放，散发着芳香，这种芳香已经让人联想到葡萄酒的醇香——正如童年时代最初的幻想已经让人预感到爱情的甜蜜一样。

他坐在悬铃木的树根上，仍然把双脚浸泡在河水里，打开《费德洛斯篇》，读了起来。

苏格拉底在对话中对费德洛斯说道：

“我们转到那个方向去，沿着伊利索斯河顺流而下。我们找一个幽静的地方坐下。费德洛斯，你难道不觉得这里的空气特别温馥和沁人心脾，蝉鸣让人想起甜蜜的夏季？可是这里最让我喜欢的却是高高的青草。”

尤里安向周围看了看：一切都跟从前一样——都跟八个世纪以前一样：蝉在草丛里开始了鸣唱。

苏格拉底的双脚当年曾经接触过这块土地——他想到，把头埋在草丛里，亲吻着泥土。

“你好，尤里安！你选择了一个阅读的好地方。可以坐下吗？”

“请坐。我很高兴。诗人们从来都不破坏幽静。”

尤里安看着一个很瘦的人，只见他穿着一件很不合体的长袍，原来是诗人普布利乌斯·奥普塔提安·波菲里乌斯。尤里安不禁微笑着想到：他的身材如此矮小和纤细，没有血色，犹如柏拉图在关于诗人的童话里所讲的，他仿佛是很快就要从人变成蝉了。

奥普塔提安像蝉一样，几乎能够不吃不喝而生存，可是却没有从神那里得到不会感觉饥渴的本领：他的脸是泥土色，很久没有刮了，没有血色的嘴唇还保留着饥饿的痛苦的痕迹。

“奥普塔提安，你的长袍为什么这样长？”尤里安问道。

“别人的，”诗人回答道，表现出很不在乎的神情，“恐怕也可说是我的，但只是暂时属于我的。是这样，我跟在雅典学习修辞学的少年格非斯蒂翁合租了一个房间，各占一半。他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位杰出的辩护律师，目前——跟我一样贫穷，跟抒情诗人一样，是个穷光蛋——这就说明了一切！我们俩把衣服、器皿，甚至墨水瓶全都抵押了出去。只剩下一件长袍供两个人穿。早晨我外出，而格非斯蒂翁留在家里学习德摩斯梯尼；晚上他穿上长袍，而我则留在家里写诗。遗憾的是格非斯蒂翁个头高，我则矮小。可是没有办法：我只好穿长袍，像古代特洛亚人一样。”

奥普塔提安大笑起来，他那张泥土色的脸让人想起哭灵人转悲为喜的样子来。

“你看见没有，尤里安，”诗人继续说，“我指望罗马一个包税商很有钱的遗孀快些死掉，她那些幸运的继承人就会来请我给写墓志铭，他们给润笔费很慷慨。遗憾的是这个寡妇倔强而又健康，尽管医生和继承人花费了很大力气，可是她却仍然不想死。否则我早就给自己买了一件长袍。——我说，尤里安，现在跟我走吧。”

“上哪儿去？”

“你就充分信任我吧。你将会感激不尽的……”

“有什么秘密？”

“你不要贪懒，也不要问，站起来走吧。诗人不会给诗人的朋友做坏事。你将看到女神……”

“什么女神？”

“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

“是画像？是雕塑？”

“比画像和雕塑都好。你如果爱美，就拿起法衣跟我走！”

诗人那副模样神秘莫测而且滑稽可笑，尤里安感到很好奇，便站起来，穿上法衣，跟他走了。

“有一个条件——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大惊小怪。否则就不灵验了。为了卡利俄佩和厄剌托，你就相信我吧!……离这里只有两步远。为了在路上不寂寞，我把写给包税商的遗孀的墓志铭开头一段诵读一下。”

他们二人来到尘土飞扬的大道上。初升太阳的光辉把卫城染成粉红色，山顶上雅典娜-普罗玛科斯的铜盾牌金光闪闪；她那杆很细的长矛的尖端闪着红光，犹如在天上点燃的蜡烛。

石头围墙的后面，溪水淙淙，在河岸上无花果树林里，蝉发出刺耳的鸣叫，仿佛是在与诗人比赛高低，诗人诵读诗作的声音虽然已经嘶哑，但却感情充沛。

普布利乌斯·奥普塔提安·波菲里乌斯是个不无才华的人，可是他的生活经历却很奇特。若干年前，他在君士坦丁堡曾经有过一栋很好的房子，那是离开哈尔凯顿镇不远的地方，被他称作“真正的赫耳墨斯神庙”。父亲是个经营橄榄油的商人，给他留下的财产虽然不多，但足以使奥普塔提安过上不受穷的生活。可是他却满腔热血沸腾。他是古希腊文化的崇拜者，把取得胜利的基督教称作奴役，并且为此而气愤。有一次，他写了一首热爱自由的诗，君士坦提乌斯皇帝很不喜欢。君士坦提乌斯本来只认为这首诗是胡言乱语，可是里面竟然暗示皇帝陛下，他对此绝不能宽容。惩罚降临到诗人的头上：他的房子和全部财产一律充公，他本人被流放到阿尔希皮拉赫群岛中的一个荒岛上。荒岛上只有悬崖峭壁、野山羊和热病，此外别无其他。奥普塔提安没有经受住考验，诅咒了关于古代罗马自由的幻想，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赎罪。

他在那些无眠之夜，受着热病的折磨，在孤岛上集结维吉尔的诗句，写了一篇讴歌皇帝的长诗：把古代诗人的个别诗句集结在一起，竟然作成一篇新的作品。这项颇费脑筋的魔术在宫廷里得到赏识：奥普塔提安猜到了时代精神。

于是他开始一项更加奇异的魔术：写了一首君士坦提乌斯赞歌，其中的诗句有长有短，形成各种音型，譬如，多管牧笛、水琴、祭坛，而且烟被描绘成缭绕在祭坛上面的长短不一的烟柱。异常巧妙的是四方形排列的长诗，各由二十个或四十个六音步长短短格诗行组成，这些红字母用红墨水写成：这些红字母连在一起，在四方形里或是构成基督的花字图案，或是组成一朵花或是奇妙的花纹，排列成新的诗行，表达着新的祝福；最后的四行六音步长短短格可以用十八种不同的调式来诵读：从后往前读，从前往后读，从中间开始读，从侧面开始读，从上往下，从下往上读，诸如此类，等等，不管怎么读，都是赞颂皇帝的诗句。

可怜的诗人由于这项工作差点儿没有发疯，但获得了全面成功。君士坦提乌斯赞不绝口，他觉得奥普塔提安让古代诗人黯然失色。皇帝亲笔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他随时随地都准备保护缪斯。“在我们这个时代，”他最后不无夸张地说，“对于任何一个写诗的人来说，我的赏识犹如春风吹拂。”然而，并没有把财产归还给诗人，只是赏给他数量不多的钱，允许他离开那个万恶的荒岛，并且定居雅典。

他在这里生活得并不愉快，教堂里马夫的助手和他相比，生活算是奢华的了，因此他不得不整天在爱虚荣的高官显宦的前厅里跟棺材匠、犹太商人和婚礼操办人一起守候着，目的是得到一次机会，让他写一首婚礼歌、墓志铭或者送给情人的爱情诗。他得到的是几个小钱。可是奥普塔提安并没有灰心丧气，指望有朝一日能够向皇帝呈上一项魔术，从而得到彻底的宽恕。

尤里安感到，尽管奥普塔提安卑躬屈膝，但对埃拉多斯的爱在他身上并没有泯灭。他是古希腊诗歌细腻的鉴赏者。尤里安很乐意与他交谈。

他们二人下了大道，朝一座围着很高的石墙的少年体育学校走去。

周围不见一个人影。两头黑色的小羊在吃草。大门关着，门前台阶上的缝隙里长着罂粟花和蒲公英，台阶下停着一辆车，车上套着两匹白马，马的鬃毛剪得很短，很像石头雕塑的马。

看管车马的是一个年老的奴隶，只见他那卵形的脑袋光秃秃的，只是蒙着一层灰色的茸毛。老头原来又聋又哑，但很殷勤。他认识奥普塔提安，很亲切地向他点头，指了指少年体校关着的大门。

“把你的钱袋拿出来，”奥普塔提安对自己的同伴说，“我拿一两个银币给这个老家伙让他买酒喝。”

他扔出一个硬币，于是哑巴便做出讨好的怪脸，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把大门给他们打开了。

他们二人走进昏暗的长方形院子。

可以看见一条带顶的柱廊——这是竞技运动员进行训练的地方，柱廊里没有沙子，长满了青草。这两个朋友走进里院。

这里的一切都神秘莫测，引起了尤里安的好奇心。奥普塔提安一声不响地拉着他的手。

第二道院子里有几间用大理石建造的房子，这是当年供雅典哲人和演说家使用的讲演厅。这些荣耀一时的活动家发表演说的地方，如今野蝉“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茂盛的青草仿佛是长在墓地上，蜜蜂在花间飞舞，万籁俱寂，给人以凄凉之感。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碰撞声——可能是铜铁饼掉到大理石上的声音，还有笑声。

他们二人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躲到圆柱之间暗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古代角力士们竞技时曾在这里往身上涂抹橄榄油。

从圆柱的后面可以看到一个长方形的露天空场，这是当年打球和掷铁饼的场所，上面平整地铺着沙子，看样子是不久之前新铺上的。

尤里安看了一眼，便退回去了。

在二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浑身一丝不挂，手里拿着一只铁饼。

尤里安做了一个快速运动，想要走开，可是在奥普塔提安那双纯朴的眼睛里，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却看到了肃然起敬的表情，于是尤里安明白了，这位埃拉多斯的崇拜者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他感觉到了，诗人的灵魂里不可能产生一丝邪念：他的兴奋之情是神圣的。奥普塔提安紧紧地抓着同伴的一只手，伏在他的耳朵上小声说道：

“尤里安，我们二人如今是置身于古代的拉科尼亚，是在十个世纪以前。你可记得普罗佩提乌斯的《拉科尼亚竞技》一诗？”

他小声地满怀激情地吟诵起来：

斯巴达哟，我们为你的体育竞技而震惊。

但最让我们惊奇是少女体校；

你那些赤身裸体的少女

在男角力士中间沉湎于体育竞技。

“这是什么人？”尤里安问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打听……”

“很好。别说话。”

现在，他径直而贪婪地看着掷铁饼的少女，已经不再感到难为情，觉得羞耻是不应该的而且也不明智。

她向后退了几步，弯下腰，向前伸出左腿，把拿着铁饼的右手背到身后，做了一个有力的挥动动作，这样把铜铁饼高高地投出去，铁饼在初升的太阳下闪闪发光，最后落到远处一根圆柱的基座下，发出了响声。尤里安觉得在他面前的是古代菲狄亚斯的大理石雕像。“这次掷得真好！”一个站在圆柱旁的少女说，只见她穿一件闪着亮光的无袖长衫，约莫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米拉，把铁饼拿过来，”那个掷铁饼的少女说，“我能掷得更高一些，你看着！梅罗埃，走开，否则我会打伤你，就像阿波罗用铁饼击中许阿铿托斯一样。”

梅罗埃身穿花花绿绿的衣服，脸膛儿黝黑，由此判断是个年老的埃及女奴，她正在用一只雪花石双耳罐准备洗浴香汤。尤里安明白了，那个哑巴奴隶和套着白马的马车都是这些古代竞技爱好者的。

她掷完铁饼之后，从黑眼睛白皮肤的米拉手里接过一把弯弓和一只箭囊，从里面抽出一支很长的扎着羽毛的箭。主厅对面一端立着一个靶子，少女瞄准靶上的黑环。弓弦响了：箭呼啸着飞出去，击中了目标，然后——射了第二遍，第三遍。

“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奥普塔提安小声说。

初升太阳柔和的玫瑰色的光线突然从圆柱中间射到了少女的脸上以及没有隆起很高的几乎还是小姑娘的乳房上。

她感到很刺眼，把弓和箭放下，用手把脸遮上。

几只燕子鸣叫着掠过少年体校的上空，消失在天空里。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背到头部后面。她那金黄秀发的梢部在阳光下如同黄色的蜂蜜，而发根则带有略略发红的色彩；嘴唇半张着，露出孩子般的欢快的笑容；阳光在她的裸体上向下移动，越来越往下。她站在那里，浑身一丝不挂，洒满阳光，仿佛是穿着一件最让人害羞的衣服。

“米拉，”少女若有所思地慢吞吞地说，“你看，这是什么样的天空！我真想要像只燕子一样，钻进去，叫着消失在里面。你可记得，我们说过，人们不可能是幸福的，因为没有翅膀。你看着鸟儿，不由得羡慕它们……应该浑身一丝不挂，轻轻快快——就像我现在这样，米拉，——深深地钻进天空里，就会感到，除了天空和太阳之外，在赤裸的轻快的躯体周围，将永远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全身挺直，双手伸向天空，发出一声叹息，像是人们为永远失去了的东西而叹息那样。

阳光越来越往下落，但到了她的臀部时已经辉煌耀眼了。于是少女哆嗦一下，她觉得害羞了，仿佛是有什么人尽情地看着她的裸体，她用一只手遮盖上乳房，另一只手以羞涩的动作捂着下腹部，好像是刚从泡沫中诞生的阿佛罗狄忒。

“梅罗埃，衣服，梅罗埃！”她用那双惊惶的眼睛看了一下周围，喊道。

尤里安不记得是如何离开少年体校的，他的心在燃烧。诗人的脸庄严而阴郁，像是一个人刚从神庙里走出来一样。

“你没有生气？”他问尤里安。

“噢，没有！为什么要生气呢？”

“对于基督徒来说也许是一种诱惑吧？……”

“没有产生诱惑。”

“是的，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二人又走上尘土飞扬的、已经炎热了的大路，向雅典走去。

奥普塔提安继续小声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噢，我们如今该是多么怕羞而且反常！我们害怕看见自己的可怜的裸体，把它藏起来，因为感到自己不洁净。可是从前呢……尤里安，本来从前都是这样！斯巴达的少女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身裸体到少年体校去，而且很骄傲。任何人都不害怕受到诱惑。纯洁的人观看纯洁的人。他们都像是孩子，像是神。——得知道，以后永远不会再这样了，自由和纯洁不会重新出现在地球上了，生活的欢乐——永远不会再有了！”

他把头垂到胸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二人来到三脚香炉街。两位朋友在离卫城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分手了。

尤里安走进卫城山门的阴影里。他经过彩色柱廊时只见上面有帕拉修斯的画，描绘着马拉松和萨拉米斯之役，然后经过无翼的胜利女神的小神庙，便来到帕台农神庙。

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裸体，而当他睁开眼睛时，帕台农神庙的大理石像在阳光下成了活的，像女神的躯体一样，金光四射。

他在大庭广众面前不顾死活，想要拥抱被阳光晒得很温暖的大理石像，想要亲吻它那活的躯体。

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身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只见他们脸色严肃而又苍白——他们是来自纳西盎的格列高利和来自恺撒里亚的巴西尔。多神教徒害怕他们，把他们二人看成是最强大的敌人；基督教徒们希望这两个朋友能够成为教会的伟大导师。这两个人这时都在看着尤里安。

“他今天怎么了？”格列高利说，“难道这算是修士？做的是什么动作？他怎么闭上眼睛！什么样的微笑！难道你相信他虔诚吗，巴西尔？”

“我亲自看见过：他在教堂里祈祷时哭了……”

“假仁假义！”

“他为什么来找我们，寻求我们的友谊，诠释《圣经》？”

“他是在讥笑，或者想要诱惑。你不要相信他！这是个诱惑者。你记住，我的兄弟，罗马帝国在这个少年身上培养一桩大的罪恶。这是个敌人！”

两个朋友低下头，肩并肩地走了。无论是厄瑞克提翁神庙柱廊上的女神像，无论是向着蓝天微笑着的尼刻女神的白色神庙，无论是卫城山门，也无论是帕台农，都没有吸引住他们二人。他们的脸色是阴郁的。他们只希望一点——摧毁这些魔鬼的殿堂。

太阳从两个修士——纳西盎的格列高利和恺撒里亚的巴西尔身上往白色大理石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我想要看见她，”尤里安想道，“我应该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1. ◎德摩斯梯尼（约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腊雄辩家。

2. ◎卡利俄佩，古希腊神话中司文艺女神中的第九位；厄剌托，专司爱情诗歌的女神。

3. ◎普罗玛科斯，雅典娜作为雅典城的保护神的别名。

4. ◎普罗佩提乌斯（约公元前50—约前15），古罗马哀歌体诗人。

5. ◎菲狄亚斯（公元前5世纪初—约公元前432或431），古希腊古典艺术盛期的著名雕塑家。

6. ◎许阿铿托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与阿波罗掷铁饼为戏，被击中头部，流血过多而死，死后化为植物神。

7. ◎帕拉修斯（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8. ◎格列高利（纳西盎的，约330—390），希腊诗人和宗教活动家，任小亚细亚的纳西盎城主教；巴西尔（恺撒里亚的，约330—379），又称伟大的巴西尔，神学家，格列高利的朋友，曾任恺撒里亚城主教。

9. ◎厄瑞克提翁，希腊神话中的农业神，由雅典娜养大，因此有的神庙把这两位神合在一起供奉；雅典卫城的厄瑞克提翁神庙的柱廊上有许多女神像。

10. ◎尼刻，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其形象近于雅典娜，但生有双翼；不过如上文所说的，雅典卫城的胜利女神像则无翅膀。

十三

“神之所以把凡人派到世界上来，是为了让他们漂亮地谈话。”

“妙！说得妙，玛梅丁！再重复一遍，趁着我还没有忘掉：我要记录下来。”演说术教师兰普里迪乌斯请求道。他是雅典风靡一时的年轻律师玛梅丁的朋友和诚挚的崇拜者，从衣袋里取出一个折叠式蜡版和一支带尖的铁棒，准备记录。

“我说，”玛梅丁面带装腔作势的笑容瞧了瞧进晚餐的各位交谈者，重新开始说，“我说：‘人们被神派来。’”

“不对，不对，你不是这样说的，玛梅丁，”兰普里迪乌斯打断了他，“你说得相当妙：神把凡人派到……”

“对了，我说的是：神把凡人派到世界上来，只是为了让他们漂亮地谈话。”

“你现在增加了个‘只是’，结果更妙——‘只是为了’……”

兰普里迪乌斯怀着崇敬的心情记录下律师的话，把它视为神谕的警句箴言。

这是一次友谊晚餐会，是罗马元老院议员戈腾西乌斯在自己的年轻而富有的女弟子阿尔西诺亚离比雷埃夫斯港不远的一处别墅里举办的。

玛梅丁那一天为给银行家瓦尔纳瓦辩护而发表了著名的演说。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犹太人瓦尔纳瓦是个骗子。可是，律师的雄辩才华无须说了，他具有甜美的嗓音，无数爱上了他的女崇拜者中间的一位坚持说：“我从来都不听玛梅丁说的话；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些什么和说到谁；我仅仅从他说话的声音里便得到极大的快乐；尤其是在讲话的结尾他的声音逐渐消失的时候，——简直不可思议：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神圣的琼浆玉液，是风鸣竖琴的叹息！”

虽然愚蠢的平民百姓把高利贷者瓦尔纳瓦称作“吸血鬼”，说他“吞食孤儿寡母的财产”，雅典的法官们却欣然宣布玛梅丁的当事人无罪。律师从犹太人手里得到五万银币，而在戈腾西乌斯为他举办的小小庆祝活动中精神饱满，兴致勃勃。不过他有一种装病的习惯，要求对他不断地关怀备至。

“咳，我今天可是太累了，我的朋友们。”他以抱怨的声音说，“完全病了。阿尔西诺亚在哪里？”

“马上就来。阿尔西诺亚刚刚收到亚历山大里亚博物馆新寄来的物理仪器：她正忙于这个仪器。不过我可以让人喊她来。”戈腾西乌斯建议说。

“不，不必，”律师漫不经心地说道，“不需要。可是多么荒唐！年轻的姑娘——也是物理学家！这有什么共同之处呢？阿里斯托芬和欧里庇得斯就曾嘲笑过有学问的妇女。就应该这样！你的阿尔西诺亚，戈腾西乌斯，可真是个古怪的女人！假如她的雕塑和数学不是这么好，她就会让人觉得她……”

他没有说完，看了看窗外。

“有什么办法呢？”戈腾西乌斯回答道，“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孤儿——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只不过是监护人而已，不想在任何方面拘束她。”

“是的，是的……”

律师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我的朋友们，我感觉……”

“怎么回事？”有好几个人都很关心，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感觉……我觉得好像有穿堂风！”

“把护窗板关上，你愿意吗？”主人建议道。

“不，不必了。会气闷的。我的嗓子太疲劳了。后天我还得出庭辩护呢。请给我一个护胸和一个脚垫。我担心夜间着凉会把嗓子弄哑。”

格菲斯蒂翁——就是跟诗人奥普塔提安住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兰普里迪乌斯的学生——和兰普里迪乌斯慌忙地跑过去给玛梅丁拿护胸。

这是一块绣花的白色呢绒，律师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只要有一点着凉的危险，他便把他那宝贵的嗓子裹起来。

玛梅丁照料自己就像情夫照料一个娇惯的女人一样。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质朴而温柔地爱自己，也迫使别人爱他。

“这个护胸是法比奥拉夫人给我绣的。”他面带微笑地说道。

“就是那位元老院议员夫人吗？”

“是的。我给诸位讲一件她的逸闻趣事。有一天，我写了一封便笺——诚然，相当优美，内容当然无关紧要，是用希腊文写的，只有五行——这是写给另外一位夫人的，她也是我的崇拜者，送给我一筐樱桃，因此我表示感谢，模仿普林尼的风格，采用诙谐笔法。我的朋友们，请各位想象一下：法比奥拉想要第一个读到我的信并且抄到自己的《书简名著集成》中去，便派两个奴隶到大路上去守候我的信使。他们夜间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袭击了我的信使：信使以为这是强盗，可是这两个人并没有给他做什么坏事，反而给他钱，只是把信抢去了，——于是法比奥拉终于第一个读到了信而且背得滚瓜烂熟！”

“当然，我了解，我了解！噢，这可是一位出色的女人。”兰普里迪乌斯接过去说道，“我亲自看见过，你的书信全都放在一个雕花的柠檬木匣里，把它们当成真正的宝贝加以珍藏。她能背诵所有的书信，说这些书信比任何诗篇都好。法比奥拉议论得有理：‘既然亚历山大大帝用杉木箱珍藏荷马的史诗，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用柠檬木匣珍藏玛梅丁的书简呢？’”

“我的朋友们，这种浇番红花酱的鹅肝——可以算得上是极品！建议各位品尝一下。是谁烹饪的，戈腾西乌斯？”

“厨师长德达路斯。”

“德达路斯手艺不凡！你的厨师是真正的诗人。”

“亲爱的加吉利安，可以把厨师称作诗人吗？”演说术教师表示怀疑，“你是否会因此而伤害我们的神圣的保护女神缪斯？”

“缪斯应该得到极大的满足，兰普里迪乌斯。我认为美食术也是一种艺术，跟其他种类的艺术一样。应该抛弃种种偏见了！”

加吉利安是罗马总督办公厅的官员，脑满肠肥，大腹便便，长着三重下颏，脸很精明，刮得发青，喷了香水，一头白发剪得很短，露出了血红色的肥膘。他多年来一直是雅典美食集会必不可少的参加者。加吉利安平生喜欢两种东西：美味佳肴和优美的文体。美食术和诗歌对于他来说合成了一种。

“譬如说，我拿起一个牡蛎，”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肥胖的戴满紫水晶和红宝石戒指的手指把一个贝拿到嘴边。

“我拿起一个牡蛎并且吃下去……”

他吃了下去，眯起眼睛，轻轻地咂咂上嘴唇，嘴唇上露出一种特殊的津津有味的表情：弯曲地嘬成尖状，向前突起，有些像鸟喙。他每逢称赞阿那克里翁和摩斯科斯音调铿锵的诗歌时，他都这样带着肉感地嘬起嘴唇，就像他进晚餐时品尝夜莺舌酱得到享受一样。

“我咽下去立刻就感觉出来，”加吉利安不慌不忙，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感觉出来，这牡蛎来自不列颠海滨，是的，我的朋友们，而绝对不是奥斯提亚产的，也不是塔连特产的。我把眼睛闭上也能立刻分辨出一种牡蛎或者一种鱼是哪个海出产的，诸位可愿意让我试试吗？”

“诗歌在这里有什么关系？”玛梅丁不喜欢有他在场听别人讲话，因此略略显得不慌不忙地打断了他。

“我的朋友们，诸位可以想象出来，”美食家泰然自若地继续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到海滨去了，我喜欢海滨，非常思念它。我能让诸位相信，优良的牡蛎有一股大海清新的咸味，只要一咽下去就足把自己想象成置身于海滨；把眼睛一闭就能看见波涛，就能看见礁石，就能感觉到荷马所说的‘雾气沉沉的’大海的气息。不，请诸位凭良心告诉我，《奥德赛》中哪一句诗能够清晰地唤起我对大海的回忆？唯有新鲜的牡蛎才能唤起这种回忆。或者譬如说，我切开一个桃子，品尝着芳香的果汁。请问，为什么紫罗兰和玫瑰的气味比桃子的味道好？诗人描写形体、色彩、声音，为什么味道不能像色彩、声音或者形体那样美好？这是偏见，我的朋友们，偏见！味道——是神的最大恩赐，但还没有被理解。各种味道搭配起来，会形成一种高级的和细腻的和谐，犹如声音的搭配一样。我可以肯定地说，还有第十位缪斯——这就是美食缪斯。”

“好吧，桃子、牡蛎，就算是如此，”演说术教师兰普里迪乌斯表示不同意，“可是浇番红花酱的鹅肝里能有什么美呢？”

“对于你来说，兰普里迪乌斯，不仅忒奥克里托斯的田园诗里，而且普拉图斯的喜剧里，甚至奴隶们粗野的市井笑话里也都有美，是吗？”

“恐怕是有。”

“你瞧，我的朋友，而对于我来说，鹅肝里也有美，说真的，我准备为此而给德达路斯厨师戴上桂冠，犹如品达罗斯由于写了奥林匹斯体育竞技获胜者的颂歌而被戴上桂冠一样！”

门口出现了两位新的客人：那就是尤里安和诗人普布利乌斯。戈腾西乌斯把贵宾席让给了尤里安。普布利乌斯那双饥饿的眼睛看见有这么多的美味佳肴便燃起贪婪之火来。诗人穿着一件新的长袍，很合他的身材。可能是高利贷者的遗孀死了，他由于写了墓志铭而得到一笔钱。

谈话继续下去。

这时，演说术教师兰普里迪乌斯讲到，他有一次在罗马出于好奇而去听基督教布道师反对“多神教语法学家”的布道。这个基督教徒说，语法学家教导人们的不是美德，而是优美的文体。他们认为杀死一个人虽然是犯罪，但比起读homo（拉丁文：人）一词时不把最前面的字母h读出来，罪恶并不算大。兰普里迪乌斯对于这种嘲讽感到愤怒：他断言，基督教布道师如此憎恶修辞学家的优美文体，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自己的文体是粗野的，他们要让古代演说术毁灭——把愚昧与美德混为一谈，对于他们来说，任何一个善于言谈的人都值得怀疑。据兰普里迪乌斯的看法，演说术毁灭之日，就是埃拉多斯和罗马灭亡之时，那时人们将变成不会讲话的畜生。而基督教布道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人类带到这种灾难的境地。

“有谁知道呢？”玛梅丁忧虑地说，“也许优美的文体比美德更重要。奴隶和野蛮人也都能行善。”

格菲斯提翁向挨着自己的尤尼乌斯·毛里克解释，西塞罗的建议：causan mendaciunculis adsperger究竟指的是什么。

“mendaciunculis意思是‘小的谎言’。西塞罗允许，甚至建议在讲话中采用一些虚构，即mendaciunculis。如果谎言能够美化文体，他是允许的。”

于是开始了争论：演说家应该如何开始自己的演说，以短短长格开始还是以长短短格开始？

尤里安感到很枯燥。

大家问他对短短长格和长短短格的看法。

他坦率地承认，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认为演说家应该更关心的是演说的内容，而不是这类细节。

玛梅丁、兰普里迪乌斯、格非斯蒂翁很愤慨：按照他们的看法，演说的内容无关紧要，表示赞成还是反对，对于一个演说家来说，应该是无足轻重的。不仅内容意义不大，而且甚至词的组合也是次要的事，主要的——是演说的声音、音乐性、字母组合的悦耳，应该让不懂得希腊文的野蛮人也能感觉到演说的声音美。

“譬如说普罗佩提乌斯有两句诗，”加吉利安说，“诸位会看到，声音在诗歌里是如何重要，而意思是如何无关紧要。请听：

Et Veneris dominae volucres，

mea turba，columbae.

Tinguunt Gorgoneo punica rostra lacu.

维纳斯女王的一群可爱的鸽子，

在戈耳工泉里把紫红的喙弄湿。

多么令人陶醉！多么美妙的歌唱！意思与我有什么关系？整个的美——全在于声音，在于辅音和元音的选择。为了这些声音，我宁肯舍弃尤维纳利斯的美德和卢克莱修的智慧。不，请诸位注意，多么甜蜜，如潺潺流水：

Et Veneris dominae volucres，mea turba，columbae!”

他满意地舔了舔上嘴唇。

大家都重复念了普罗佩提乌斯的这两句诗，享受不够它的美。他们的眼睛射出火光。他们彼此唤起了对语言的狂热。

“诸位只要听一听，”玛梅丁用他那柔和的陶然欲醉的如风鸣竖琴般的声音小声说，“Tinguunt Gorgoneo.”

“Tinguunt Gorgoneo!”总督府的官员重复道，“我以雅典娜的名义发誓，就连上天听起来都感到愉快，仿佛是喝了一口浓烈的掺了上好蜂蜜的醇酒：Tinguunt Gorgoneo——”

“请注意，一连用了多少个g，——这是斑鸠咕咕叫声。接下去：punica rostra lacu——妙不可言，无与伦比！”兰普里迪乌斯小声说，闭上眼睛，尽情地品味着。

尤里安感到很不好意思，同时看着这些人陶醉于声音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应该让词没有意义，”兰普里迪乌斯庄重地说，“应该让词淙淙流淌，婉转鸣唱，不刺激听觉，也不伤害心灵，——唯有这样才可能完全享受声音。”

尤里安一直看着门口，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人似的，——这时悄悄地出现一个白色的匀称的人影，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

护窗板大敞四开，洁净的月光照进室内，与油灯的红色光辉混合在一起，射到镜子般闪闪发亮的拼花地板上和画着在月光下睡眠的美少年恩底弥翁的墙上。

白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用银白色软绒做的古雅典式无袖长外衣上打着长长的直褶，胸部下面系着一条细腰带，月光照亮了无袖长外衣，脸部还罩在阴影里。进到室内的这个女人看着尤里安，尤里安看着她。他们二人相互微笑着，知道这种微笑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倾听着坐在餐桌旁的那些人的谈话。

玛梅丁正在跟兰普里迪乌斯议论着动词第一过去完成时和第二过去完成时的语法区别，突然惊叫道：

“阿尔西诺亚！阿尔西诺亚！你决定为了我们而放弃物理仪器和雕像吗？”

她走过来，面带纯朴的微笑向大家表示欢迎。这正是尤里安一个月前在被遗弃的少年体校看见过的那个掷铁饼的姑娘。诗人奥普塔提安在雅典熟悉一切情况，认识所有的人，自然也结识了戈腾西乌斯和阿尔西诺亚，并且把尤里安带到他们家来做客。

阿尔西诺亚的父亲赫尔维迪乌斯·普里斯克曾经是罗马元老院资深的议员，在君士坦丁大帝在位的末年逝世了。他跟一个日耳曼女俘生了两个女儿——阿尔西诺亚和米拉，他临死之际把姊妹俩托付给自己的老朋友昆特·戈腾西乌斯监护，戈腾西乌斯热爱古代罗马，憎恨基督教，因此深受他的尊敬。阿尔西诺亚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西顿拥有多家生产紫红呢的大工厂，给她留下巨额遗产。

她的身边围绕着一大群崇拜者。她的衣着打扮、发型装饰、行为举止都纯朴大方，无可挑剔，根据这一切完全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希腊女人，而如今这种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但是从她那不端正的脸形来看，她又有着北方人的血统。

阿尔西诺亚有一个时期曾经迷恋科学，在亚历山大里亚博物馆一些著名学者手下工作。使她入迷的是伊壁鸠鲁、德谟克利特、卢克莱修的物理学，她喜欢这种把灵魂从“对神的恐惧”中解放出来的学说。后来，她又以同样的几乎是病态的和急不可待的热情献身于雕塑。她来到雅典，是为了研究菲狄亚斯、斯科帕斯和普剌克西忒勒斯的优秀的古代典范之作。

“诸位还在谈论语法吗？”赫尔维迪乌斯·普里斯克的女儿走进大厅时冷笑着对这些交谈者说道，“不必客气，继续谈吧。我不参加争论，想要吃点东西。工作了一整天。孩子，斟酒！”

“我的朋友们，”阿尔西诺亚继续说，“诸位从德摩斯梯尼那里寻章摘句，援引昆体良的原理，可真是不幸的人。可得当心：别让演说术毁掉各位。我想要看见这样的人，他与荷马和西塞罗无关，说话时不考虑送气音和动词的简单过去完成时。尤里安，吃完晚饭以后，我们到海滨去吧。我今天不想听关于长短短格和短短长格的争论……”

“你猜中了我的想法，阿尔西诺亚，”加吉利安大吃特吃浇着番红花酱的鹅肝，嘟哝着说。他每逢晚餐临近结束时随着胃里分量的增加而越加感到对语文学的愤恨。

“恰如尼禄的老师狡猾的塞涅卡所说的，Literrarum intem perantia laboramus.是的，是的，这就是我们倒霉之处！

我们因为在语文方面随随便便而大吃苦头。我们毒害自己……”

他抽出一根乳香黄连木牙签，陷入了沉思。他那张肥胖而又聪明的脸上露出厌恶和无聊的表情。

1. ◎普林尼，指小普林尼（62—114），罗马作家。

2. ◎阿那克里翁（约公元前570—前478），古希腊抒情诗人；摩斯科斯（公元前2世纪），古希腊田园诗人。

3. ◎忒奥克里托斯（公元前4世纪末—前3世纪上半叶），希腊牧歌体诗人；普拉图斯（公元前3世纪中期—约前184），罗马喜剧作家。

4. ◎品达罗斯（约公元前518—前442），古希腊抒情诗人。

5.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罗马政治活动家和演说家。

6. ◎普罗佩提乌斯（约公元前50—约前15），古罗马诗人，著有《哀歌集》。

7. ◎戈耳工，本是希腊神话中的三女怪，此处疑为赫利孔（Helicon）泉，又称希波克瑞泉（Hippocrene，意为马泉），相传为神马佩伽索在赫利孔山上用蹄子踢出来的，能给诗人以灵感。

8. ◎尤维纳利斯（约60—127），古罗马讽刺诗人。

9. ◎卢克莱修（公元1世纪），古罗马诗人和哲学家。

10. ◎昆体良（约35—约96），罗马演说家，著有《演说术原理》一书。

11. ◎塞涅卡（公元前4—公元65），罗马政治活动家、哲学家和作家，罗马皇帝尼禄的老师。

十四

尤里安和阿尔西诺亚顺着柏树林荫路往海滨走去。洒满银色月光的大路一直通向天边。大海波涛拍打着岸边巨石，发出巨大的声响。这里有一张半圆形的长椅。上面立着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雕像，女神穿着无袖短袍，头上戴着一个月牙，手里拿着弓和箭囊。身后跟着两条尖嘴的狗，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活的一般。他们二人坐下来。

她指着卫城的山冈以及泛着白光的帕台农神庙的圆柱让他看，于是恢复了他们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的谈话：

“你看，多么美好！你想要把这一切全都摧毁吗，尤里安？”

他没有回答，垂下目光。

“你上一次对我讲过关于我们的恭顺的问题，我就这个问题想了许多，”阿尔西诺亚继续小声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马其顿王腓力的儿子亚历山大是恭顺的吗？难道他没有美德吗？”

尤里安沉默不语。

“而布鲁图呢，布鲁图，就是刺杀尤里乌斯·恺撒的那个布鲁图呢？假如有人打布鲁图的右脸，他就把左脸递过去，那么你认为他更美吗？或者加利利教徒认为布鲁图是个恶人吗？为什么我有时觉得你口是心非，尤里安，这件深色的衣服不适合你穿？”

她突然把脸朝着月光转向他，聚精会神地直接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要怎么样，阿尔西诺亚？”他说，脸色煞白。

“我想要你成为我的敌人！”姑娘满怀激情地叫道，“你不说出你是个什么人，你就休想这样走过去。你知道，我有时想：宁肯让雅典和罗马成为废墟；焚化尸体，倒比不埋葬好一些。我们这些朋友，语法学家、修辞学家、诗人、给皇帝写颂辞的作家——就是埃拉多斯和罗马腐烂的尸体。跟他们在一起就像跟死尸在一起一样。噢，加利利教徒呀，你们可能取得胜利！大地上的一切很快将荡然无存，剩下来的唯有骸骨和废墟。你，尤里安……不，不！不可能。我不相信你跟他们在一起——反对我，反对埃拉多斯！”

尤里安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沉默无言。他想要走开。她抓住他的一只手：

“你说，你说，你是我的敌人！”她绝望地挑战说。

“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想要知道。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我们是多么亲密吗？或者你害怕吗？”

“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雅典，”尤里安说，“请你原谅……”

“离开雅典？为什么？到哪儿去？”

“君士坦提乌斯来信了。皇上召我进宫，可能是去死。我觉得我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尤里安，你不信奉他吗？”阿尔西诺亚说道，尽量捕捉修士的目光。

“小点儿声，小点儿声！你怎么啦？”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开了，脚步声勉强听得见，他向四处望着，望着洒满月光的道路、树丛的黑影，甚至大海，好像是处处都隐藏着密探。然后他又回来了，坐下来，仍然很不安。他用一只手拄着大理石，身体靠近她的耳朵，——她感觉到了他呼出的热气——他像说梦话似的，急速地向她嘀咕着：

“是的，是的，我还信奉他！……你听我说，姑娘，我现在要说出就连我自己都从来不敢说的话来。我恨那个加利利人！可是我自从记事起直到现在一直在说谎。谎言已经渗进我的灵魂，粘在灵魂上了，就像这件黑衣服贴在我的肉体上一样：你可记得，——浸了马人涅索斯血的毒衣。赫拉克勒斯穿上后脱不下来，连同皮肤和肉往下撕，还是没有撕掉，最后气绝身亡。我现在在加利利教的谎言中也要气绝而死！”

他说每个词都费很大力气。阿尔西诺亚看着他的脸：只见这张脸被痛苦和憎恨所扭曲，她觉得很陌生，甚至很可怕。

“安静一些，朋友！”她说，“把一切全都告诉我：我能理解你，任何别人都不能理解你。”

“我想要告诉你，可是我不会说，”他恶狠狠地笑了，“我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阿尔西诺亚，你可看见，有谁只要一次陷入他们的魔掌——就完了！——恭顺的圣贤们把他给扭曲了，教会他说谎和卑躬屈膝，他再也直不起身来，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血液涌到他的脸上，前额上的血管隆起，他在软弱无力的愤怒中咬着牙齿，小声说道：

“卑鄙，卑鄙，真的是加利利教的卑鄙——憎恨自己的敌人，我恨君士坦提乌斯，——宽恕，像蛇一样在他的脚下爬行，按照基督教的恭顺习惯，请求开恩：‘修士尤里安是你的奴才，智力愚钝，让他再活一年吧，仅仅一年；然后——你和你的太监们、顾问官们随意怎么处置他都可以，你是最虔诚的！’噢，真卑鄙！”

“不，尤里安，”阿尔西诺亚惊叫道，“既然如此，你一定能胜利！谎言是你的力量。你可记得伊索的寓言里那头披着狮子皮的驴吗？这里恰好相反，你是一头披着驴皮的狮子，是一个穿着修士服装的英雄！”

她笑了：

“当你突然露出狮子的利爪时，这些蠢材就会吓得要死。将会听见笑声和惊惧声！……告诉我，你想要权力吗，尤里安？”

“权力，”他把双手一拍，品味着这个词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权力！噢，哪怕能有一年，几个月，几天的时间掌握权力，——我就要教会这些恭顺的、卑躬屈膝的、自称为基督教徒的毒蛇懂得他们的圣师的一句真言是什么意思：恺撒的物当归恺撒。是的，我以太阳神的名义发誓，让他们给我创造这种‘恺撒的物当归恺撒’的局面吧！”

他抬起头来，眼睛闪烁着愤怒的光芒。他容光焕发了，仿佛是年轻了。阿尔西诺亚面带笑容看着他。

可是尤里安又很快把头低下。他惊慌地向四周看了看，坐到长椅上。他不由自主地，按照修士的习惯把双手交叉成十字形放在胸前，小声说道：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这永远都不可能。我将要毁灭。愤恨将要使我窒息而亡。你听着：每天跪在教堂里，跪在加利利教死人的棺材前，到了夜间，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一头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咬着牙，以便不至于痛苦和愤怒得大声叫起来。阿尔西诺亚呀，你还不了解那种恐惧和加利利教的臭气，我在这种恐惧和臭气中已经生活了二十年，我想死，可是又不能死，因为，如你所看见的，我们基督教徒像蛇一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砍成两截，也能够长到一块儿！从前我在巫师和哲人的美德中寻求慰藉。可是枉费心机！我并不具有美德而且也不聪颖。我——凶恶，想要更凶恶，想要成为强者和像恶魔一样令人生畏，把恶魔当成我唯一的兄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忘却还有别的，还有美，为什么我看见了你！”

阿尔西诺亚突然把两只美丽的裸露着的手臂摊开，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贴得那么近，他透过衣服感觉到了她那贞洁的躯体，她小声说道：

“假如我是个能够预言的女巫，为你预见荣耀，年轻人，那会如何？在死人中间，你是唯一的活人。你有力量。你的翅膀不是白的，不是天鹅的，而是可怕的，是黑的，你的爪子是弯的，凶恶的，如同猛禽一般，——可是这关我什么事？我爱所有被摈弃的人，你听见了吗？尤里安，我爱孤独的和骄傲的雄鹰胜过白天鹅。只是请你更加有力量，更加凶恶！你要勇于凶恶到底。你说谎吧，不要不好意思：说谎比起恭顺要好。你不要害怕憎恨：这是你的翅膀的强大力量。你若愿意，我们可以结成同盟：你给我以力量，我给你以美，好吗？你愿意吗，尤里安？”

透过古代无袖长外衣的细褶，现在又像当时在少年体校里那样，看见了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裸体的匀称线条，他觉得透过薄如蝉翼的衣裳看到了她的整个身躯，柔和而且金光灿灿。

他头晕目眩了。他们二人被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他发现一双微笑着的嘴唇大胆地向着他的嘴唇靠近。

他最后一次思考：

“应该走开。她并不爱我，将来也永远都不会爱，她只是希望得到权势。这是欺骗……”

可是立刻又软弱无力地微笑着补充一句：

“由它去，欺骗就欺骗吧！”

纯洁而狂热的吻带来一股寒气，恰如死亡的寒气，流进了他的心田。

他觉得，圣洁的阿耳忒弥斯也在朦胧的月色中走了下来，怀着欺骗的心情吻着他，这亲吻跟月光一样冰冷。

第二天早晨，两个朋友——来自纳西盎的格列高利和来自恺撒里亚的巴西尔——在雅典一个基督教教堂里遇见了尤里安。

他跪在圣像前祈祷。两个朋友惊奇地看着：他们还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见过这么恭顺、这么泰然的表情。

“教兄，”巴西尔伏在朋友的耳朵上小声说，“我们错了，不该在心里谴责如此虔诚的人。”

格列高利摇了摇头。

“假如我错了，让主宽恕我吧，”他慢慢腾腾地说，没有把考验的目光从尤里安身上移开，“巴西尔教兄，只是请你回想一下，撒旦这个谎言之父时常以天使的光辉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

1. ◎腓力，即腓力二世（约公元前382—前336），他的儿子就是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战胜波斯人，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古代君主国。

2. ◎布鲁图（公元前85—前42），古罗马贵族，公元前44年与卡西乌一起谋叛，企图用匕首刺杀恺撒，失败后自杀。

3. ◎据希腊神话，马人涅索斯背着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得伊阿尼拉过河，企图占有她，赫拉克勒斯发现后用箭把他射死。涅索斯临死时告诉得伊阿尼拉，说他的血可以恢复丈夫的爱情。于是得伊阿尼拉用涅索斯的血浸了一件衣服给丈夫穿上。这件毒衣长在赫拉克勒斯的身上，给他带来极大痛苦。

4.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一节。

十五

海豚形状的油灯支架上放着几把卷头发用的夹钳。灯光暗淡，因为晨曦已经直接透过窗帘，使化妆室充满紫红色的光辉。窗帘的丝绸是用一种最贵重的紫红颜料染的——用锡拉岛出产的红锆石染了三遍。

“位格？何谓圣三位一体，——任何一个凡人都无法理解。我昨天一整夜没有睡着，一直在思考，因为对这个问题怀有极大的兴致。可是思考的结果却一无所得，只觉得头昏脑涨。侍童，把手巾和肥皂拿过来。”

说这话的人从模样来看地位显赫，头上戴着一顶法冠，他很像最高祭司或者亚洲帝王——原来是君士坦提乌斯皇帝陛下的首席美容师。剃刀在他那灵巧的手里如变魔术一般，轻快地飞动着。理发师仿佛是在进行一项神秘仪式。

一旁侍立着寝宫御前大臣欧塞比乌斯——帝国最有势力的人物，还有无数的寝宫侍从，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器皿、美肤粉、毛巾和脸盆。此外，两侧各站着一名打扇子的少年侍从，在美容的整个时间里，他们二人一直给皇帝扇风，用的是很大的扇子，形同六翼天使的银翅膀，这是仿照教堂里举行仪式时执事用来驱赶落在圣餐上的苍蝇的扇子制造的。

理发师刚刚给皇帝刮完右脸，开始刮左脸，精心地涂抹香皂，喷上一种叫作“阿佛罗狄忒泡沫”的阿拉伯香水。他弯下腰，紧贴着君士坦提乌斯的耳朵嘀咕道，声音那么小，故意不让任何人听见：

“噢，最虔诚的君王，唯有你那无所不晓的大智大慧才能够解决何谓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你不必听主教们的。别理会他们的心意，只按照你的心意做！亚历山大里亚城宗主教亚大纳西是个冥顽不化的渎神的乱党，应该把他处死。上帝和我们的造物主向你的神圣的智慧启示了，你的奴隶们应该信仰什么和如何信仰。依我看，阿里乌正确地认定，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不存在圣子。关于一个本体也……”

可是这时君士坦提乌斯向一面磨光的大银镜子里看着，用手抚摸着刚刚刮过的如绸缎般光滑柔软的右腮，打断了理发师的话。

“好像是不够光滑？是吗？可以再刮一遍吗？你说什么，关于一个本体？”

宫廷主教乌尔萨基亚和瓦伦斯送给理发师一个金塔兰，交给他一项任务：促使恺撒接受阿里乌派的信仰，所以他一边像按摩似的移动着剃刀，一边婉转取悦地伏在君士坦提乌斯的耳朵上小声嘀咕起来。

这时，文牍大臣保罗走到皇帝面前，此人绰号卡特纳，意为“锁链”。人们把他叫作“锁链”，是因为可怕的告密犹如一根锁链把选中的牺牲者紧紧地捆住。保罗的面孔很像女人，没有胡须，很细嫩。根据外表，会认为他像天使一样温顺。黑眼睛暗淡无光，蒙着一层薄翳。走路脚步轻巧，动作绵软，悄然无声，像猫儿一般。文牍大臣外衣的肩部斜挎着一条很宽的深蓝色的绶带——这是皇帝恩典的特殊标记。

保罗以绵软的但很有权威的动作把理发师推到一边，伏在君士坦提乌斯的耳朵上小声说道：

“尤里安的信件，昨天夜间截获的。可否拆开？”

君士坦提乌斯急忙从保罗的手里把信夺过去，拆开以后读了一遍。但是大失所望。

“鸡毛蒜皮的琐事，”他说，“练习演说术。赠送给一个学识渊博的哲人一百颗无花果，写了赞颂无花果和一百这个数目的赞歌。”

“这是耍阴谋诡计。”卡特纳说。

“是真的，”君士坦提乌斯问道，“难道有证据吗？”

“没有任何证据。”

“要么是他非常老练，要么……”

“万岁爷想要说什么？”

“要么他是无辜的。”

“那就听凭你的意愿了。”保罗说。

“怎么说听凭我的意愿呢？我想要公正，只是想要公正而已，难道你不了解吗？……我需要证据。”

“等一等，会有证据的。”

这时又来了一个告密者，名叫墨耳枯里乌斯，职务是宫廷侍膳大臣，他是波斯人，很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黄脸皮，黑眼睛。人们惧怕他，程度不亚于怕保罗，并戏称他为“释梦大臣”：如果有人做了一个预示着对皇帝陛下不吉祥的梦，一旦被墨耳枯里乌斯探听到，他必定急忙去告密。已经有许多人吃了苦头，因为他们不谨慎，竟然在梦中梦见了不该梦见的事。宫廷侍臣们纷纷声明，他们都患上了无法治愈的失眠症，并且很羡慕传说中大西洲的居民，因为据柏拉图说，他们睡眠时不做梦。

这时，有两个埃塞俄比亚太监正在给皇帝系鞋带——皇帝的皮鞋是浅绿色的（唯有御鞋才能采用这种颜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几只雄鹰——波斯人把这两个人推到一边去，抱住皇帝的两条腿，一边看着皇帝的眼睛，一边亲吻着，犹如一条狗一边摇着尾巴，一边看着主人的眼睛，向他撒娇讨好。

“圣上宽恕卑职吧！”小墨耳枯里乌斯怀着天真纯朴的忠诚说道，“我不能容忍了，赶快跑来叩见陛下。高登西乌斯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梦见你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戴着用耷拉着的瘪谷穗扎的花环。”

“这是什么意思？”

“瘪谷穗预示着饥荒，而破破烂烂的紫袍……卑职不敢说……”

“生病？”

“也许更坏。高登西乌斯的妻子向我承认，他找了好几个释梦师商议：上帝知道他们对他说了些什么……”

“好吧，那就等以后再说吧。你晚上到这里来。”

“不，现在说吧！请允许拷问，上上轻刑，不用火。事情还牵涉到台布……”

“什么台布？”

“陛下莫非忘了？有一次在阿奎塔尼亚举行宴会，餐桌铺着两块镶着很宽的紫色花边的台布，好像是皇帝的御服。”

“比两指宽吗？我制定的法律只允许使用两指宽的花边！”

“噢，宽得多！我说的是真正的御服。你想想，台布上竟然使用如此神圣的装饰！”

墨耳枯里乌斯没有来得及把积攒得很多的告密材料全都说出来：

“在达弗纳生了一个怪物，”他嘟哝着说，越是着忙就越发结巴，“四只耳朵，四只眼睛，两只獠牙，浑身长毛。预言家们都说，这是不吉祥的兆头——预示着神圣帝国要分裂。”

“我们瞧瞧吧。你把一切都写下来，按照顺序写，然后呈上来。”

皇帝结束了早晨的化妆。他再次朝着镜子里看，用一支很细的笔从一个银丝匣里蘸了一点儿胭脂——这个小匣很精巧，很像个圣骨匣，盖上带一个十字架。君士坦提乌斯很虔诚，他的房间各个角落，各种各样的小摆设上，处处都能看见数不清的珐琅十字架和基督名字的前几个字母。这种特别名贵的胭脂叫作“姹紫嫣红”，是从紫贝中提炼出来的：把紫贝放在坩埚里熔化，沸腾后出现粉红的泡沫，然后再从这泡沫中提取。君士坦提乌斯用笔蘸着胭脂，很熟练地涂在黝黑而又干枯的两腮上。一个叫作“紫袍室”的房间里，有一个专用的五塔形的柜橱，里面放着各种御衣，太监从那里拿来皇帝的法衣，这件衣服镶着许多珠宝和金饰，按照紫袍的样式绣着长翅膀的狮子和蛇，因此沉重而僵硬，几乎不能折叠。

那一天，梅迪奥兰皇宫的主要大厅里应该举行主教会议。

皇帝从大理石的走廊往那里走去。御林军站成两排，一声不响，一个个如同木雕泥塑，举着四肘长的长矛。礼宾大臣Comes Sacrarum Largitionum高举着君士坦丁大帝的绣金神幡——用花体字绣着“基督”二字的“拉伯龙”旗，金光四射，簌簌作响。宫廷纠察官跑在前面，挥手示意，要求全体人员保持肃穆。

皇帝在走廊里遇见皇后欧萨维亚·奥列利亚。这个女人已经不很年轻，脸色苍白而疲倦，身材纤细而美丽大方，她那洞察一切的眼睛里不时地闪烁着恶意的讥笑。

皇后把手放在披肩上——上面镶着磨成心形的红宝石和蓝宝石，然后低下头，说着通常的早晨问安的话。

“我来这里亲自一睹你的风采，我最虔诚的夫君。圣上睡得可好？”

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搀着她的双手的两位宫廷女官叶弗罗西尼亚和忒奥法尼亚稍许离开一些，于是她小声向丈夫说道：

“今天尤里安应该前来拜见陛下，请你对他宽宏大度。你不要相信暗探们。这是一个不幸的和无辜的少年。如果你能宽恕他，陛下，主会奖赏你的！”

“你在为他求情？”

妻子和丈夫迅速地交换了眼神。

“我知道，”她说，“你一直相信我：这一次也请你相信。尤里安是你的忠实奴仆。你不要拒绝，请你亲切地对待他……”

她送给丈夫嫣然一笑，她的笑容仍然保持着主宰他的心灵的威力。

用挂毡把一条长廊跟主要大厅隔开，皇帝喜欢躲在长廊里在挂毡后面窃听主教会议所发生的情况。这时，一个剃着圆顶头、穿着连带僧帽的深色粗布法衣的修士向他走过来。这就是尤里安。

他双腿跪在君士坦提乌斯面前，行了世俗的折腰礼，吻了皇帝御衣的边缘，说道：

“小僧向大恩人，百战百胜的、万寿无疆的伟大恺撒，神圣的君士坦提乌斯致敬。恳请圣上宽恕小僧！”

“朕很高兴能看见你，我的孩子。”

尤里安的堂兄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到他的嘴边。尤里安触及一下这只手，这只手上沾着他父亲的、他哥哥的——所有亲人的鲜血。

修士站起来，脸色苍白，眼睛闪烁着火光，盯着自己的仇人。他紧握着藏在衣服底下的匕首的把柄。

君士坦提乌斯那双铅灰色的小眼睛充满了虚荣，只是偶尔闪现出狡猾的警觉性。他身材不高，比尤里安矮一头，但很壮实，看样子很结实而且有力气，可是两条腿却是弯曲的，很像是老骑手的腿；两鬓和颧骨光滑黝黑的皮肤锃亮，看起来很不顺眼；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说明他平生最喜欢井井有条和准确无误，老教师一般常有这种表情。

尤里安憎恶这一切。他感觉到自己被一种盲目的兽性的疯狂所主宰，他没有力量说话，便垂下目光，喘着粗气。

君士坦提乌斯冷冷一笑，心想，这个少年经不住皇帝的目光——被罗马恺撒超人的伟大弄得不知所措。他宽宏大度而庄重傲慢地说道：

“别害怕，小伙子！祝你平安！朕以慈悲为怀，不会伤害你，今后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孤儿，定会对你施恩。”

尤里安走进主教会议大厅，而皇帝站在挂毡旁，把耳朵贴在上面，狡黠地面带微笑听了起来。

他听出了国家驿路总监高登西乌斯的声音——正是他做了一个不好的梦，只听他说道：

“主教会议一个接着一个！”高登西乌斯向一位大臣抱怨道，“忽而在塞米乌姆开，忽而在萨底伽开，忽而在安条克开，忽而在君士坦丁堡开。无尽无休地争论，却不能就‘一个本体’问题达成一致。可是也得可怜可怜驿站的马呀！主教乘坐驿车拼命地跑，用的是公用驿马使用证。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跟随着他们的是一大群司铎、执事、教会杂役和文书。全给毁了！驿站的十匹马中间很难找到一匹不被主教们给累得瘦弱不堪。再有五次主教会议，我手下那些驿马全得给累死，国家驿车也得跑掉轮子。这是实话！等着吧，主教们就‘三个位格’和‘一个本体’问题仍然达不成一致！”

“高登西乌斯大人，你为什么不就此向皇帝陛下禀报呢？”

“我担心会不相信并且指责我不信神、不尊重教会的需要。”

圆形大厅上面是圆形的穹隆，圆柱是带花纹的浅绿色弗利基亚大理石的，大厅虽然很宽敞，但仍然很气闷。一抹斜阳从穹隆下的窗户射进来。嘈杂的人语声很像蜂群的嗡嗡声。高台上准备好了皇帝的宝座——金交椅（sella aurea），上面有两只用象牙雕刻的狮爪相互交叉着，很像古罗马执政官坐的折叠安乐椅。

帕弗努提乌斯司铎站在宝座旁，争论得面红耳赤，他一口咬定：

“本人，帕弗努提乌斯，从教父那里这样接受的，也就牢记在思想中。根据亚历山大里亚主教，我们的亚大纳西教父的信条，应该尊崇‘三位一体’中的‘独一真神’和‘独一真神’身上的‘三位一体’。圣父——是神，圣子——是神，圣灵——是神，但不是三个神，而是单一的神。”

仿佛是要摧毁看不见的敌人，他抡起右手的巨拳，向左面的手掌猛击，同时用得意扬扬的目光扫了全体与会者：

“我从教父那里这样接受的，也就牢记在思想中！”

“啊？什么？他说的是什么？”百岁长老奥西乌斯问道，他是尼西亚主教会议的同时代人。“我的听筒哪儿去了？”

他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莫明其妙的表情。他双耳失聪，几乎是双目失明，长着长长的白胡子。执事把听筒扣戴在老人的耳朵上。

一个苍白而瘦削的斋戒修士祈求地拽着帕弗努提乌斯的法衣：

“帕弗努提乌斯教父！”他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仅仅是一字之差：‘本体类同’和‘本体同一’！”

这个修士拽着帕弗努提乌斯的衣服，向他讲了自己在亚历山大里亚和君士坦丁堡见到的骇人听闻的事。

凡是不愿意在离经叛道的教堂领圣餐的人，阿里乌派就用一种由两根类似于长矛的木棍连接而成的木头工具把圣餐强行塞进他们的嘴里去，严刑拷打孩子们，把女人们放在老虎凳上夹，或者用烧红的铁烙她们的奶头。在圣使徒教堂里，阿里乌派和正统教派之间发生了殴斗，鲜血装满了雨水蓄存池，从门前台阶流到广场。在亚历山大里亚，行政长官塞巴斯蒂安用带刺儿的棕榈树枝抽打正统教派的处女，许多人被打死，没有埋葬，被奸污的尸体横陈在城门前。——发生这一切甚至不是由于一字之差，而仅仅是由于一个字母之差：在希腊文中，‘本体同一’仅比‘本体类同’多一个‘艾欧塔’。

“帕弗努提乌斯教父，”温顺而苍白的修士断定，“只是由于一个‘艾欧塔’！主要的是《圣经》里甚至没有‘usia’（本体）这个词！为什么我们争吵不休，相互厮打？想一想吧，我们这种野蛮的风尚多么可怕！……”

“那又怎么样？”帕弗努提乌斯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头，“莫非得跟可恶的渎神者们妥协吗？这批狗东西有一颗离经叛道的心，胡诌些什么，有过一个时期，没有圣子。”

“只有一个牧人，只有一群羊，”修士怯懦地辩护说，“我们让步……”

可是帕弗努提乌斯没有听他的。他拼命大喊大叫，脖子和太阳穴上浸出了汗水，血管涨了起来。

“憎恨神的人们，闭上你们的嘴！不行，这不行！我诅咒阿里乌派可耻的异端邪说！我从教父那里这样接受的，也就牢记在思想中！”

百岁长老奥西乌斯赞许地点着头。

“多罗西斯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今天没有怎么争论。莫非是厌倦了吗？”斐瓦司铎问一个脸色发黄、动作灵敏的小老头。斐瓦脸色苍白，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头长长的如焦油一般黑的卷发。

“斐瓦教兄，我的嗓子哑了。我想要发言，可是说不出话来。前两天批驳万恶的阿卡西乌派的时候把嗓子累坏了：已经嘶哑两天了。”

“教父，你可用生鸡蛋漱漱喉咙，非常有效。”

大厅的另一端，安条克的执事埃提乌斯在进行争论，他是阿里乌最激进的门徒，因鼓吹亵渎神明的圣三位一体的学说而被叫作不信神的人。他的表情很愉快，很招人笑。埃提乌斯的生活以丰富多彩著称：他先后当过奴隶、铜匠、零工、演说家、医生、亚历山大里亚哲学家的门徒，最后当了教堂执事。

“圣父实质上与圣子是不同的本体，”埃提乌斯宣扬说，对听众的惊讶感到很高兴，“三位一体是存在的。但三个位格在荣耀上有所不同。神对于圣子来说是非言语所能表达的，因为说不清他自身是什么。甚至圣子自己也不了解他的本体，因为有始者不可能想象，或者不可能理解无始者。”

“不许亵渎神明！”玛尔玛里克的主教特奥纳愤怒地叫道，“我的弟兄们，异端分子撒旦式的狂妄已经嚣张到何种程度了？”

“不许用甜言蜜语把老实人引入迷途。”潘佩奥波利斯的主教索弗罗尼乌斯教训道。

“你们要是能够指出什么哲学论据来，我就会同意。可是叫嚷和谩骂只能证明软弱无力。”埃提乌斯心平气和地说。

“《圣经》里没有写着……”索弗罗尼乌斯开始说。

“《圣经》与我有什么关系？上帝赋予人以理智，是为了认识他。我相信辩证法，而不相信《圣经》里的字母。请你们对我发议论的时候能坚持亚里士多德的范畴和三段论法。”

他带着轻蔑的微笑裹上自己那件执事法衣，就像狄奥根涅斯披着犬儒学派的披风一样。

某些主教已经相互让步，开始进行一般性的宣传教义，可是突然间，阿里乌派的来自涅罗尼阿达的纳尔齐索斯加入他们的谈话，此人熟知历次主教会议的决议、信条和教规，尽管人们都不喜欢他，指责他有通奸和受贿行为，可是因为他学识渊博而不能不尊敬他。

“异端邪说！”他简短而又心平气和地向主教们宣布。

“怎么是异端邪说？为什么是异端邪说？”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早在帕弗拉戈尼亚的干格拉主教会议上便宣布这是异端邪说了。”

纳尔齐索斯那双斜楞的小眼睛闪烁着凶恶的光芒，薄薄的嘴唇上露出同样凶恶的讪笑。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像鬃毛一样坚硬，由于凶恶的表情，脸形被扭曲了。

“在帕弗拉戈尼亚的干格拉！”主教们绝望地重复道，“可是我们却不记得这次主教会议了……弟兄们，怎么办呢？”

纳尔齐索斯用斜眼扫了一下大家，扬扬自得起来。

“主哇，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罪人吧！”善良而纯朴的欧索乌斯主教叫道，“我完全不明白。弄混了。头昏脑涨。本体同一，本体互异，类同，三个位格——耳朵由于这些希腊词儿而轰鸣，好像是坠入五里雾中。我自己也不知道相信什么和不相信什么，哪里是异端邪说，哪里不是异端邪说。主哇，耶稣基督，救救我们吧！我们陷进魔鬼的罗网里就要毁灭了。”

这一瞬间，嘈杂声和喊叫声全都停息了。皇帝所宠爱的宫廷侍臣之一，欣吉顿的主教乌尔扎西斯登上读经台，他手里拿着很长的羊皮纸卷。两名司书面前放着打开的记录本，他们准备记录主教会议的讨论发言，已经削好了埃及芦秆笔。乌尔扎西斯宣读皇帝给主教们的御诏：

“战无不胜的、万寿无疆的至圣皇帝君士坦提乌斯特晓谕全体在梅迪奥兰集会的主教。”

他要求集会的人员批驳亚历山大里亚城的宗主教亚大纳西，使用粗野下流的话，把深受大家尊敬的神圣的长老叫作“最卑劣的人、叛徒、蛮横和卑劣的玛克森西乌斯的同谋者”。

一些人为了讨好宫廷——瓦伦斯、欧塞比乌斯、阿克森提乌斯开始在羊皮文书上签名。可是人群里响起了不满的嘟哝声：

“阿里乌派的反基督分子进行万恶的诱惑，绝妙的诡计！我们不准伤害宗主教！”

“恺撒自称万寿无疆。除了上帝，任何人都不可能万寿无疆。亵渎神明！”

君士坦提乌斯躲在挂毡后面，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最后的几句话。

他突然拉开挂毡，走进会议大厅。持矛兵把他包围起来。皇帝满脸怒气。大厅里一片寂静。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双目失明的长老奥西乌斯重复着，他的脸上露出困惑和惊惶的表情。

“各位教父！”皇帝遏制着怒气，开始说：“请允许朕作为全民最忠心的奴仆在上帝的庇护下将我的热忱充分表现出来。亚大纳西是个乱臣贼子，是宇宙安宁的头号破坏者……”

人群中又响起不满的嘟哝声。

君士坦提乌斯沉默了，惊讶地用目光把主教们扫了一遍。只听见有人说：

“我们诅咒阿里乌派可耻的异端邪说！”

“你们所反对的信仰，”皇帝说，“就是朕的信仰。假如它是异端邪说，那么为什么万能的主赐给了朕以力量，让朕战胜了所有的敌人——君士坦斯、威特拉尼翁、加卢斯以及蛮横和卑劣的玛克森西乌斯？为什么上帝把世界的强国交到我们神圣的手中？”

教父们全都沉默不语。于是宫廷的谄媚者，穆尔西亚的主教瓦伦斯奴颜婢膝地故作恭顺的表情，弯下身子，说道：

“最虔诚的主宰者，上帝启示了你的英明的真理！你所信奉的不可能是异端邪说。难怪耶路撒冷的基利尔在你取得对玛克森西乌斯的胜利那一天在天上看见了奇迹的预兆——环绕着彩虹的十字架。”

“朕愿意这样！”君士坦提乌斯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上帝赐给朕的权力将批驳亚大纳西。各位祈祷吧，让一切纷争和口角全都停止吧，让萨贝利人，最卑劣的亚大纳西的追随者们恶毒的和杀人不见血的异端邪说灭亡吧，让真理在人人的心里闪闪发光吧……”

突然间，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话没有说出来而停在嘴唇上。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君士坦提乌斯指着一个身材魁梧脸色庄严肃穆的老头：那是由于信仰而受到迫害和谴责的皮克塔维亚的主教伊拉里乌斯，是阿里乌派皇帝的最凶恶的敌人之一。他未经邀请自己来到主教会议的会场，也可能是想要找到殉教的死亡。

老头向天空举起一只手，仿佛是在呼唤诅咒降临到皇帝的头上，他那洪亮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会场里：

“弟兄们，基督就要降临了，因为反基督已经取得了胜利。反基督就是君士坦提乌斯！他并不打我们的脊梁，而是亲切地抚摸我们的肚子；并不把我们投入监牢，而是诱惑我们进入富丽堂皇的皇宫。恺撒，你听着：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要对尼禄、德修斯、马克西米安等教会的迫害者们所说的：你——是个杀手，杀死的不是人，而是上帝的爱！尼禄、德修斯、马克西米安比起你来更信上帝：我们在他们统治的时代战胜了魔鬼；他们那个时代流淌的受难者们的鲜血洗净了大地，死者的骸骨创造了奇迹。可是你最为疯狂，屠杀我们却不给我们以死亡的光荣！主哇，给我们派来一个像尼禄和德修斯那样的公开的折磨者，不耍阴谋诡计的敌人吧，为的是你那愤怒的美好而又可怕的武器能够让教会复活——教会已经被君士坦提乌斯这个犹大的亲吻给弄得腐败了！”

皇帝愤怒地举起一只手：

“抓住他，抓住他——还有那些叛乱者！”他指着伊拉里乌斯气喘吁吁地说道。

皇宫卫队和盾牌兵向主教们涌来。发生了骚乱。宝剑闪着寒光。

军士们粗野地侮辱着伊拉里乌斯，撕下他的披肩、长巾和祭服，把他拖走了。

许多人惊恐地向门口奔去，有的跌倒了，相互践踏着。

一个少年司书跳到窗户上，想要跳到院子里去，可是一个军士拽住他的长衣服不肯松手。放着墨水瓶的桌子被打翻了，红墨水在碧石的地板上流淌。人们看见这血红色的液体，大叫起来：

“血！血！逃命呀！”

另一些人号叫着：

“让至高无上的奥古斯都的敌人死亡！”

帕努提乌斯被两个士兵带走，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宣布说：

“我承认尼西亚会议，我诅咒阿里乌派可耻的异端邪说！”

许多人继续叫喊：

“本体同一！”

另一些人喊道：

“不是这样！是本体类同！”

还有些人喊道：

“本体互异，就是说，父子不同，父子不同！——闭上嘴，憎恨神的人！——革出教门！——驱逐出去！——尼西亚主教会议！——萨底伽主教会议！——帕弗兰戈尼亚的干戈拉主教会议！——革出教门！”

双目失明的奥西乌斯被所有的人遗忘了，一动不动地坐在荣誉主教安乐椅上，轻轻地嘀咕着，勉强听得见：

“耶稣基督，神子呀，可怜可怜我们吧！这是怎么回事呀，弟兄们……”

人们全都发疯了，慌乱地跑来跑去，他那双软弱无力的手向人们伸去，可是无人理睬；他喊道：“弟兄们，弟兄们，这是怎么回事呀？”没有人看见老头，也没有人听见他的话。老泪纵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淌。

尤里安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看着主教会议，默默地得意起来。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绿色的原野里荒凉而寂静，有两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隐修士从梅迪奥兰往东走，他们二人是遥远的叙利亚主教派来参加主教会议的。

他们勉强逃出宫廷卫队之手，现在高兴地往拉韦纳方向走去，以便尽快地乘上船返回荒漠。他们的脸上表现出疲惫和悲哀的神情。其中的一个名叫埃弗拉伊姆，是个老头；另一个名叫庇明，是个少年。埃弗拉伊姆对庇明说：

“我的教弟，该回到荒原里去了！听听豺狼和狮子的号叫，也比我们今天在皇宫里听到的好。噢，我的幸福的孩子！沉默不语的人是幸福的。用荒原寂静的墙使自己与世隔绝的人是幸福的，教会导师们的争论传不到他们那里。懂得语言的渺小的人是幸福的。不参加争论的人是幸福的。没有体验到上帝的秘密，可是在主的面前像竖琴一样歌唱的人是幸福的。主哇，懂得认知是如何困难，爱你是如何甜蜜的人才是幸福的！”

埃弗拉伊姆沉默了，庇明说道：“阿门！”

他们二人沉浸在夜间的寂静之中。他们意气风发地根据星光向着东方走去，为荒原的寂静而高兴。

1. ◎位格，基督教神学基督论术语，源于希腊文upostasis，原意为实体，特指具有理智的意志的独立存在的实体，指基督之人性和神性以及圣子和圣父等独立的实体。

2. ◎亚大纳西（亚历山大里亚的，约293—373），宗教活动家，教父学派的代表人物，在同阿里乌派的斗争中建立了“三位一体”的神秘主义学说。

3. ◎尼西亚主教会议，325年在小亚细亚的尼西亚城召开的基督教世界性的主教会议，制定了强制性的统一信条，确认上帝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宣布拒不接受此信条的阿里乌派为异端，开除其教籍。

4. ◎阿卡西乌派，阿里乌派的一个分支，因其倡导者恺撒里亚主教阿卡西乌而得名。

5. ◎狄奥根涅斯·拉埃梯乌斯（3世纪），希腊哲学家。

十六

阳光灿烂的早晨，梅迪奥兰的各条街道上，人群向着中心广场蜂拥而来。

响起了致敬的警笛声——功勋卓著的皇帝乘着御辇出现了，御辇套着一群白马，犹如一群天鹅。

他站在御辇的高处，下面的人看他得仰起头来。只见御衣上缀满贵重的宝石，光辉耀眼。他右手拿着帝王权杖，左手拿着一个象征着王权的带有十字架的金球。

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脸上涂着浓重的胭脂和白粉，注视着前方，头部一转不转，仿佛是夹在夹板中一样。整个路程，哪怕是车轮颠簸，车身抖动，他都岿然不动——没有动一下手指，没有咳嗽一声，没有眨巴一下眼睛。君士坦提乌斯经过多年的苦练，才练就了这种如石头一般纹丝不动的本领，并且为此而自豪，认为这种本领是罗马皇帝神圣不可侵犯的伟大庄严气魄必不可少的标志。凡是这种时刻，他宁肯死也绝不暴露出致命的本性，脸上有汗水不去擦，不打喷嚏，不擤鼻涕，不吐痰。

他本来身材矮小，生着罗圈腿，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是个巨人。当御辇驶到离马克西米安·赫拉克勒斯公共浴场不远的凯旋门下面的时候，他把头低下，生怕碰到门上似的，其实就连独眼巨人库克洛佩斯都能自由自在地通过这座门。

道路的两侧，伫立着禁卫军。他们头戴金色头盔，身披金色铠甲；两排仪仗队在阳光下光辉夺目，宛如两道闪电。

皇帝的御辇周围，旌旗猎猎，每面旗帜上都绘有龙形图案。迎风招展的紫红色的旗帜仿佛被巨龙张开的嘴咬住，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像巨龙在嘶鸣，而这个怪兽血红色的长尾巴迎风摆动。

驻防在梅迪奥兰的罗马军团全都集合在广场上。

为了迎接皇帝，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君士坦提乌斯扬扬自得：这种欢呼声既不过于微弱，也不过于强大，而是事先规定好的，此起彼伏，井然有序，士兵和市民学会了一种技能，适中地而又毕恭毕敬地进行兴奋的欢呼。

皇帝从御辇上走下来，让自己每做一个动作，每迈动一步都表现表现出庄严的风度，登上高耸在广场上的礼台——礼台从上到下悬挂着古代庆祝胜利的五彩缤纷的旗帜和罗马军团的铜鹰军徽。

又吹起了号角，这声音标志着最高统帅希望与自己的军队谈话——于是广场上笼罩着一片寂静。

“Optimi reipublicae defensores!”君士坦提乌斯开始说道，“国家最优秀的保卫者们！”

他的训话冗长，充塞着学校演说术课程范本的章句。

尤里安身穿宫廷服装，拾阶登上礼台，弑兄者给君士坦提乌斯·赫洛尔的后代穿上了神圣的恺撒紫袍。当皇帝拿起紫袍要把它披到双腿跪着的尤里安身上时，阳光穿透薄薄的丝绸——血红色的反光落到新副帝死亡一般苍白的脸上。他在心里默诵着《伊利亚特》中的一句诗，他觉得好像是预言：

血红的死亡和强大的命运女神摩伊赖给合上眼睛。

而此时此刻，君士坦提乌斯正在为他致祝贺词：

“Recepisti primaevus originis tuae splendidum florem，amatissime mihi omnium frater.——我最亲爱的兄弟，你还如此年轻，就已接受你的皇族光辉的颜色。”

于是所有的军团都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君士坦提乌斯脸色阴沉了：欢呼声超过了规定的程度。可能是尤里安的面孔让军士们感到喜欢。

“副帝尤里安万岁！”他们喊起来，越来越响亮，不想停下。

新副帝用兄弟般的微笑回答他们。

每一个军士都在用铜盾牌敲着膝盖，这是高兴的表示。

尤里安觉得，不是皇帝，而是诸神在他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意愿……

君士坦提乌斯有一种习惯，每天晚上花费一刻钟的时间修整和打磨手指甲。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从事的一项娱乐，他在各个方面的习惯都没有很高的要求，很有节制，甚至接近于粗俗。

他用小锉磨搓手指甲，再用小刷子刷，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那天晚上，他问最得宠的太监，御前大臣欧塞比乌斯：

“你觉得如何，他能够很快战胜高卢人吗？”

“我觉得，”欧塞比乌斯回答道，“我们很快便能得到关于尤里安战败和阵亡的消息。”

“我会很可惜的，”君士坦提乌斯继续说，“况且我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他如今只能责怪他自己了……”

他笑了，侧着头观看已经修整过的手指甲。

“你战胜了玛克森西乌斯，”太监小声说，“战胜了威特拉尼翁、君士坦斯、加卢斯，也必定战胜尤里安。到那时便只有一个牧羊人，只有一群羊。上帝——和你！”

“是的，是的……可是除了尤里安之外，还有亚大纳西。只要他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落到我的手里，我就不能安心。”

“尤里安比亚大纳西更可怕，而今天给他穿上的是死亡的紫袍。噢，上帝庇护的英明！他通过不可思议的办法一个又一个地打倒了万岁爷所有的敌人。光荣属于圣父、圣子和圣灵，过去，现在，今后千秋万代！”

“阿门。”皇帝修整完手指甲，放下最后一把小刷子，说道。

他走到君士坦丁大帝的神幡前——这面“拉伯龙”旗永远放在皇帝的寝宫里，双腿跪下，看着旗上用宝石缀成的花体字“耶稣基督”在长明灯照耀下金光闪闪，开始祈祷。诵读了规定的祈祷词，按照规定的数目叩了头。他怀着坚定的信念祈求上帝，就像有些人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美德一样。

跟平时一样，三刻钟的晚祷时间过去了，他站了起来，心里感到很轻松。

太监们给他脱下衣服。他躺到金碧辉煌的御榻上——榻的四条腿各由一个展开翅膀的二级天使基路伯给支撑着。

皇帝睡着了，嘴上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十七

在雅典一个观众如潮的柱廊里，展出了阿尔西诺亚的雕塑作品——《手提布鲁图之首的屋大维》。雅典人欢迎赫尔维迪乌斯·普里斯克的女儿，把她看成是古代艺术的复兴者。

一些负责秘密监视帝国境内知识界的情绪的特殊官员，公开的身份是审检官，向有关方面报告说，这件雕塑作品可能唤起民众热爱自由的感情：发现布鲁图的人头与尤里安的头很相像，认为这是罪恶地暗示不久前对加卢斯的处决；努力寻找屋大维与君士坦提乌斯相像之处。

事情发展成一起重大的侮辱陛下的案件，对这起案件的侦讯差一点儿没有落到保罗的手里。幸运的是宫内府以最高监督官的名义下达了严厉的命令，不仅把雕塑撤出柱廊，而且在皇帝钦差大臣的监督下予以销毁。

阿尔西诺亚想要把雕像藏匿起来。戈腾西乌斯非常恐惧，威胁要把自己的义女交给密探。

她对于世人的卑劣本性产生了厌恶：她允许戈腾西乌斯随意处置她的作品。请石匠把雕像砸碎了。

阿尔西诺亚急急忙忙地离开了雅典。保护人说服她同意伴同他到罗马，朋友们早就答应给他在那里谋一个皇家度支官的美差。

他们住在皇宫山附近，整日无所事事。女艺术家明白了，已经不可能再有昔日那种伟大而自由的艺术了。

阿尔西诺亚还记得与尤里安在雅典的一次谈话，这是她与生活唯一的联系。她觉得无所事事中的期待是无法忍受的。在绝望的时刻里，她想要立即结束一切，抛弃一切，马上到高卢去寻找年轻的副帝——与他一起取得权势，要么就灭亡。

可是恰在这时，她生了一场重病。康复时期那些漫长的安宁的日子里，一个叫作阿纳托利的年轻人给了她以安慰，此人是她的最飘忽不定的、但又忠心耿耿的崇拜者之一，他是宫廷盾牌兵百人长，罗得岛的一个富商的儿子。

他所以当了罗马军团的百人长，恰如他本人所说的，只是出于误会；他进入军界，完全是为了满足父亲的任性和虚荣心，这位富商认为最高的幸福便是看见儿子穿着宫廷盾牌兵金光闪闪的铠甲。阿纳托利用行贿的办法解脱了军务，有时间欣赏稀有的艺术作品，读书，参加饮宴，慵懒而奢华地旅行，在这种高雅的闲适中打发日子。但是他并没有像从前的伊壁鸠鲁主义者那样得到灵魂上的充实。他向朋友们抱怨说：

“我患有一种致命的病。”

“什么病？”他们带着不相信的微笑问道。

“这种病就是你们所说的我的机智，而我自己有时觉得则是凄惨的和奇特的疯狂。”

他的性格特点过于柔顺，很像女人，从中透露出疲惫和慵懒。

他有时仿佛是振奋起精神：或是在暴风雨中同渔夫一起到大海里去进行漫无目的的危险的游弋，或是到卡拉布里亚森林里去狩猎野猪和黑熊。他幻想参加刺杀恺撒的密谋，或者建立军功，探寻密多罗和阿特乃的神秘。凡是这种时刻，他能够以其坚忍不拔的毅力和勇敢精神让那些不了解他平时生活的人大为震惊。

可是这种亢奋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回到无所事事中来，更加萎靡不振和昏昏迷迷，更加闷闷不乐和更加惹人发笑。

“真拿你没办法，阿纳托利，”阿尔西诺亚用亲切责备的口吻对他说，“你太柔弱了，仿佛是浑身没有骨头。”

然而，与此同时，她在这最后一位伊壁鸠鲁主义者的本质中感觉到了古希腊时代的成熟性，她喜欢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阴郁的讥笑的目光，这是对生活中的一切的讥笑，也是对他自己的讥笑。他说：

“贤人能在自己最悲哀的思想里找到某种甜蜜，正如希墨托斯山里的蜜蜂能在最苦的花中采到蜂蜜一样。”

他那娓娓的谈话给阿尔西诺亚带来了安慰和陶醉，她开玩笑地把他称作自己的医生。

阿尔西诺亚康复了，但再也没有回到工作室里去，大理石的模样引起了她痛苦的感情。

这时，戈腾西乌斯为了庆祝自己定居罗马，决定在弗拉维乌斯斗技场为民众举办一次大型竞技活动。他经常到外地去采购，每天都从世界各地收到马匹、狮子、伊比利亚熊、苏格兰狗、尼罗河鳄、勇敢无畏的猎手、技巧高超的骑手、滑稽演员、专门挑选的角斗士。竞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是狮子刚刚从海路运到塔连特，还没有从那里抵达罗马。熊运到了，可是瘦弱不堪，像羔羊一样温顺。戈腾西乌斯焦急不安，夜不成寐。

他花高价雇了几名萨克森战俘角斗士，这是一些高傲的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角斗两天之前的夜间竟然在监狱里相互勒死了，这让元老院议员非常气愤，他认为这将成为罗马平民百姓的笑料，是他的耻辱。戈腾西乌斯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差一点儿没有昏厥过去。

如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鳄鱼上了。

“你是否试过喂些切碎的小猪肉？”他询问负责护理鳄鱼的奴隶。

“给了。可是不吃。”

“牛肉也不吃吗？”

“牛肉也不吃。”

“涂了乳脂的面包呢？”

“连闻都不闻，把头转过去睡大觉。也许是生病了，或者是太累了。我们用棍子把嘴撬开，硬是把食物塞进去——却给吐出来。”

“我以朱比特的名义发誓，这些可恶的野兽把自己折磨够呛，把我也折腾苦了！第一天就放它们到舞台上去，否则都得饿死。”可怜的戈腾西乌斯坐到安乐椅上，呻吟起来。

阿尔西诺亚看着他不禁有些羡慕：他最低限度不寂寞。

她来到一个窗户朝着花园的房间。她的妹妹米拉正在这里在寂静的月光下拨弄竖琴，她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苗条而俊秀。在这寂静的月夜里，琴声如泪水一般流泻。阿尔西诺亚默默地拥抱着妹妹。米拉回报她以微笑，并没有停止弹奏。

从花园的墙外传来口哨声。

“这是他！”米拉说，站起来仔细听着，“快走。”

她用孩子的但有力的手紧握着阿尔西诺亚的手。

两个姑娘披上深色披风，走了出去。风在驱赶着云彩，月亮忽而躲到云彩的后面，忽而露出脸来。

阿尔西诺亚打开花园围墙上的一道小门。

一个少年向着她们迎面走来，只见他裹着一件羊毛袈裟。

“我们没有迟到吧，尤文廷？”米拉问道，“我担心你不来……”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起初走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胡同里，后来穿过一座葡萄园，最后来到光秃秃的田野，罗马的坎帕尼亚省就从这里开始。干枯的蒿草沙沙作响。远处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见塞维·图里乌时代建造的高架水渠。

尤文廷环视一番说道：

“有人过来。”

两个姑娘也转过头来。月光落到她们的脸上，那个人注视着她们二人，高兴地叫道：

“阿尔西诺亚！米拉！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往何处去？”

“到基督徒那里去，”阿尔西诺亚回答道，“跟我们一起去吧，阿纳托利。你会看见许多有趣的事。”

“到基督徒那里去？不可能……你不是一向憎恨他们吗？”百人长表示惊讶。

“我的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待一切越来越好，越来越心平气和了，”姑娘反驳说，“这种迷信不比别的好，也不比别的坏。再说，寂寞无聊，什么事不能做呢？我是为了米拉才要去的。她喜欢……”

“教堂在哪里？我们现在不是在旷野里吗？”阿纳托利问道，莫明其妙地四下张望。

“基督教的教堂被他们自己的兄弟阿里乌派给玷污了或者拆毁了，阿里乌派信仰基督跟他们不一样。你应该在宫廷里听说过关于‘本体同一’和‘本体类同’的争论。如今阿里乌派的对手便在地窖里祈祷，就跟最初遭到迫害的时候一样。”

米拉和尤文廷落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因此阿纳托利与阿尔西诺亚得以单独进行谈话。

“这是什么人？”百人长指着尤文廷说。

“古老的名门望族福里埃家族的后代，”阿尔西诺亚回答道，“母亲想要他当上执政官，可是他却违反她的意愿，幻想到荒漠中去向上帝祈祷……但他又爱自己的母亲，所以像是对待敌人一样躲避她。”

“福里埃家族的后代——竟然当了修士。噢，世道变了！”伊壁鸠鲁主义者叹息道。

这时，他们来到一个堆积着碎凝灰岩的古代矿场，沿着狭窄的台阶下到矿坑的底部。月光照亮了火山岩浆地貌红色的嶙峋巨石。尤文廷从一个半圆形的墙龛里拿出一盏带把手的陶灯，打着火，把灯点上。漂浮在灯碗里的捻子突然燃起长长的火苗，不停地抖动着。他们进入矿坑的一个侧面巷道。这个巷道是古罗马人开凿的，很宽敞，顺着很陡的斜坡通向深处。与其他一些地下通道相交叉，工人们当年就是通过这些通道运输凝灰岩的。

尤文廷带着同伴们在迷宫里转来转去。最后在一个矿井前停下来，揭开井盖。一股潮气从里面涌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很陡的台阶走下去。

最深处有一扇小门。尤文廷敲了敲。

门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看门的修士把他们领进一条很狭窄但很高的地下通道，这里的凝灰岩已经不是散碎的了，而是带颗粒的，易碎，便于挖掘坑道。

两侧从地面直到棚顶都铺着大理石板或者薄瓦，搭成无数的棺材。

不时地迎面遇到手执油灯的人。阿纳托利停下片刻，在闪烁的灯光照耀下读了一块石板上的铭文：“多罗泰，费利克斯之子，长眠在阴冷之地，光明之地，宁静之地——requiscit in loco refrigit luminis，pacis.”另一块石板上写着：“弟兄们，勿打扰我的最甜蜜的睡眠。”

这些铭文是积极乐观的。一段铭文说：“索弗罗尼亚，亲爱的，你将永远活在上帝的身上”——“Sophronia dulcis，semper vivis Deo”；往前不远处，“Sophronia vivis”——“索弗罗尼亚，你活着”。这些书写者似乎彻底悟到，根本不存在死亡。

任何地方都没有说“某某安葬”，而只是说“待在此处——depositus”。似乎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一代接一代地躺在这里，不是死了，而是在这里睡眠，神秘地等待着。

墙龛里放着油灯，在混浊的空气里燃烧着，吐着长长的火舌，美丽的双耳罐里放着香料。唯有从棺材缝隙里散发出来的腐烂骸骨的气味，才让人想起了死亡。

地下通道分成好几层，越来越深。棚顶上不时地可以看到很大的通风孔，在坎帕尼亚通到地面。

有时微弱的月光从通风孔射进来，照亮了大理石板上的铭文。

他们在一条通道的尽头看见一个掘墓人在工作。只见他面带喜悦，嘴里哼哼着小曲，用丁字镐刨着带颗粒的凝灰岩，在他的头顶上出现一个圆形的穹隆。

掘墓总管身穿华丽的衣服，肥胖的脸显出狡猾的神色，他的周围站着几个基督徒。掘墓总管继承了许多地道，有权在他所占有的地段内出卖尚未安葬的空地；这个地段非常有利可图，因为这里安葬着圣徒拉甫连提乌斯的圣骨。掘墓人挣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现在他正与有钱的但很吝啬的皮革商西蒙讨价还价。阿尔西诺亚停下片刻，想要听听。

“地点离开圣劳伦提乌斯远吗？”西蒙不信任地问道，心里琢磨着掘墓人要的大价钱。

“不远，六肘。”

“上面还是下面？”雇主步步紧逼。

“在右面，在右面，这样——斜对面。我跟你说，最佳的地点，我没有多要。昧良心的钱不管挣多少，全都攒不下！这样你就能同圣徒一起直接进入天国。”

掘墓总管熟练地给他丈量坟墓的尺寸，就像裁缝丈量身体准备裁衣一样。皮革商很有说服力地要求他考虑周详，免得躺进去太狭窄。

这时，一个衣着寒酸的老太婆走到掘墓总管面前：

“老奶奶，你要干什么？”

“送钱来了，缺欠的。”

“缺欠的什么钱？”

“购买直墓穴。”

“啊，记得。你为什么不愿意要曲墓穴呢？”

“不愿意要，老板。直墓穴躺进去都浑身骨头疼……”

地道里，特别是离圣骨越近的地方，每个角落都十分被看重，因此不得不在那些不能建造别的结构的地方掘一些曲折的墓穴，唯有穷人购买这种曲墓穴。

“我想上帝晓得，复活以前要在这里躺多久，”老太婆解释说，“要是进入曲墓穴，初期大概没什么，可是等到后来累了，可就不好了……”

阿纳托利听着，不禁钦佩起来。

“这比起密多罗的秘密更有趣，”他轻佻地微笑着对阿尔西诺亚说，“很遗憾，我以前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愉快的墓地！”

他们进入一个相当宽敞的茔地。这里点着无数盏油灯。神甫在主持祈祷仪式。一位殉教者的棺材盖放在弧形穹隆的下面，便做了祭坛。

有许多人在祈祷，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衣。大家的脸都好像是很高兴。

米拉双腿跪下。她流着天真的爱的眼泪，仰望着茔地棚顶上的好牧羊人的形象。

在这地下陵园里很早就恢复了基督教初期教会制定的习俗：祈祷完毕以后，兄弟姊妹们相互“和睦亲吻”以示祝贺。阿尔西诺亚入乡随俗，吻了阿纳托利。

然后他们四人从底层进入上层，从那里有通道通往尤文廷的秘密避难所，那是一个被遗弃的多神教的骨灰寄存室，位于阿比亚大路一侧。

他应该在这里等船好逃往埃及，躲避母亲的追逐，因为母亲已经向地方长官把他告发了，他在这里跟来自下底比斯的上帝所喜欢的迪迪穆斯长老住在一起。

迪迪穆斯蹲在骨灰寄存处里用柳条编筐。月光从很小的通气孔射进来，照在他那毛茸茸的灰头发和长胡须上。

灵堂的墙壁从下到上是一排排的石龛，很像鸽子窝，每个石龛里都放着死人的骨灰罐。

老头非常喜欢米拉，米拉恭恭敬敬地吻了他那满是皱纹的手，请他讲讲苦行修士的故事。

什么都比不上这些奇异的故事更让她喜欢了。长老面带亲切的微笑，轻轻抚摸着米拉的头发。大家都围着长老坐下。

他给他们讲了底比斯、尼特里亚、美索不达米亚的隐修士的故事。米拉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把自己那纤细的手指紧紧地贴在胸脯上。双目失明的长老笑得像孩子一样温柔，丝线一般柔软的花白头发像是给他的头部罩上了光环。

大家都沉默不语。从罗马上空传来连续不断的雷声。

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骨灰寄存室经过这道门通往地下陵墓。尤文廷站起来，走到门前，没有开门，问道：

“什么人？”

没有回答他；敲击声还在继续，但更轻了，仿佛是在祈求。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向后退了一步——一个很高的女人走进骨灰寄存处。她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很长的白衣，低着头。她向前移动着，很像是一个病人，或者非常衰老。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走进来的这个女人。

只见她用手揭下蒙在脸上的衣裳——尤文廷大叫一声：

“母亲！”

女人向儿子奔过来，抱住他的双腿。

几绺白发露出来，耷拉在那张瘦削、苍白、可怜，但仍然很高傲的脸上。

尤文廷捧起母亲的头，亲吻着。

“尤文廷！”长老叫道。

尤文廷没有回答。

母亲高兴地小声对他说，仿佛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儿子！我想要到亚历山大里亚去——你跑到荒原去，我也得找到你，如今全都结束了，是吗？你告诉我，你不走了。你一直等到我死去的时候。以后，你就可以随便了……”

长老问道：

“尤文廷，你听见我说话吗？”

“老头，”女人看着盲老头，说道，“你不能从母亲手里把儿子夺走！你听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放弃我的祖辈的信仰，而信奉受难的基督，当一个修女……”

“你不懂得基督的法约，女人！做母亲的不能当修女，修女也不能当母亲。”

“我曾经在痛苦中分娩！”

“你爱他的不是灵魂，而是肉体。”

女人把目光投向迪迪穆斯，流露出无限的憎恨：

“你们狡猾，说谎，你们将遭到诅咒！”她大叫起来，“你们从母亲手里夺走儿子，你们引诱无辜者，你们将遭到诅咒，你们这些人身穿黑色衣服，害怕天上的阳光，你们是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奴仆，憎恨生活，你们破坏世界上一切神圣的伟大的事物！……”

她的脸变形了。她的全身更紧地贴在儿子的双腿上，她气喘吁吁地说：

“我知道，我的孩子……你不会走了……你不能走……”

迪迪穆斯长老手里拄着拐杖，站在骨灰寄存室通往地下墓陵的门前。

“我以上帝的名义吩咐你，我的孩子，你得跟随我，抛下她！”他庄重地大声说。

于是女人主动地把孩子放开，小声地嘟哝着：

“好吧，你就抛开吧……走吧……假如你能……”

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哗哗地流淌出来，双手绝望地落到膝盖上。

她在等着。

“帮帮我吧，主哇！”尤文廷说，仰脸望着天上，脸色煞白。

“要是有人愿意跟随我而不恨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姊妹和自己的生活，那他就不能成为我的门徒。”迪迪穆斯说，摸索着走进门的里面，最后一次转过身来对见习修士说：

“你就留在世俗中吧，我的孩子，你要记住：你弃绝了基督。”

“教父呀！我——跟你在一起……主哇，这就是我！”尤文廷叫着，跟着老师走了。

她一动不动，没有去制止儿子，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可是，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了以后，她像是一棵被割断的小草，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开门！以虔诚的皇帝君士坦提乌斯的名义命令你们开门！”

叫门的是长官公署根据尤文廷的母亲的检举派来的军士，他们的任务是搜捕叛乱的撒伯里乌派教士，因为他们鼓吹上帝一位论，是皇帝的敌人。

士兵们用铁棍敲着骨灰寄存室的门。房子在颤抖。玻璃的和银的骨灰罐发出哀怨的碰撞声。军士们已经砸下了半边的门。

阿纳托利、米拉和阿尔西诺亚向地下陵墓里面的长廊奔去。基督徒们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乱窜，恰如被捣毁的蚁穴里的蚂蚁，奔向通往采石场的暗门和阶梯。

米拉和阿尔西诺亚不确切知道地下陵墓的位置。她俩迷路了，不知不觉地来到处于地下五十肘深的最下面的一层。这里呼吸困难。油灯的火苗带死不活，半明半亮。空气里散发着臭味，米拉感到头晕，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阿纳托利把她抱起来。他们每时每刻都担心碰上军士。还有另外一种危险：出口可能坍塌，他们将被活埋在地下。

最后，尤文廷喊他们了：

“往这儿来！往这儿来！”

他弯着腰，肩上扛着迪迪穆斯长老。

几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通向采石场的秘密出口，从那里到了坎帕尼亚。

回到家后，米拉还没有苏醒过来，阿尔西诺亚急忙给她脱下衣服，把她放到床上。

在微弱的晨曦中，姐姐跪在地上，长时间亲吻妹妹一动不动的瘦削的蜡黄的手。米拉睡着了，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美丽，如此纯洁。她那小小的身躯仿佛是透明的，很有弹性，犹如很薄的雪花石双耳罐从里面被火光照亮。这火光只能与米拉的生命一起熄灭。

1. ◎阿特乃，犹太教用此代替禁呼的雅赫维神名。

2. ◎塞维·图里乌（公元前578—前534或533），古罗马的第六个国王。

十八

离莱茵河不远的地方，在军事据点Tres Tabernae（三酒店镇）和不久前被阿勒曼尼人占领的罗马城市阿亨托拉图穆之间，有一片茂密的森林，地面布满沼泽，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艰难地走着两个迷路了的士兵：一个是行动笨拙的彪形大汉，生着火红色的头发，长着一张天真纯朴的脸，是在罗马军队中服役的萨尔马特人，名叫阿拉加里；另一个身材瘦小，黝黑的脸上堆满皱纹，是叙利亚人，名叫斯特隆比克。

树上长着苔藓和菌瘤，林子里一片漆黑。天气温和，无声地落着雨滴，湿漉漉的白桦树叶和松树针叶散发出清新的气味，远处传来布谷鸟的鸣叫声。每当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或咔嚓的响声时，斯特隆比克都惊吓得浑身发抖，急忙抓住同伴的手。

“大叔，大叔！”

他把阿拉加里叫作大叔，并非由于亲属关系，而是出自友谊：这两个人从地球相对的两端来到罗马军队。北方的蛮族是个贪吃的大肚汉，不沾女人的边，看不起叙利亚人，认为他胆小如鼠，贪淫好色，食量有限，可是尽管嘲笑他，却把他当成一个孩子而可怜他。

“大叔！”斯特隆比克哼哼唧唧，越发抱怨起来。

“你哼唧什么？够了！”

“这个林子里有熊吗？大叔，你是怎么想的？”

“有。”阿拉加里阴郁地回答道。

“我们能撞上吗？啊？”

“那就打死它，剥了皮，卖了买酒喝。”

“如果不是我们把它打死，而是它把我们咬死呢？”

“胆小鬼！一下子就看出来是个基督徒。”

“为什么基督徒必定是胆小鬼？”斯特隆比克生气了。

“你亲自对我说的，你们的书里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都转来由他打’。”

“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了。既然如此，也就不要打仗了：敌人打你的右脸，你就把左脸给他打。你们全都是胆小鬼——就是这样！”

“副帝尤里安是基督徒，但不是胆小鬼。”斯特隆比克辩解说。

“我知道，大侄子，”阿拉加里继续说，“事情发展到要打起仗来，你们还是宽恕。咳，可怜虫！你的肚子不比我的拳头大。吃上一个葱头，一整天不知道饿。因此你的血液就像这沼泽地里的积水一样。”

“咳，大叔呀，大叔，”斯特隆比克责备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提起吃的！心口又难受极啦。亲爱的，给我一头大蒜吧！我知道，你的口袋里还有剩下的。”

“假如我把这最后的几头给了你，明天我们俩就得饿死在这树林子里。”

“咳，恶心，恶心！假如你现在不给，我浑身无力，就得倒在地上，你可就不得不背着我了。”

“见你的鬼去，吃吧！”

“一块面包，一块面包！”斯特隆比克哀求道。

阿拉加里骂骂咧咧地把最后一块士兵的面包干给了朋友。他本人昨天晚上吃了很多肥猪肉和酸豌豆，起码能挺上两天。

“静一些，”他停下来，说道，“号角声！离开军营不远了。应该朝北走。我害怕的不是熊，”阿拉加里思索片刻，继续说，“而是百人长。”

军士们开玩笑把这个可恶的百人长叫作Cedo Alteram——“来个新的”，因为每逢鞭打违纪的士兵手里的藤条折断的时候，他都显出高兴的样子，喊道：Cedo Alteram！于是这两个词也就成了他的绰号。

“我相信，”蛮子说，“‘来个新的’对待我的脊背就像鞣革匠对待牛皮一样。情况不妙哇，大侄子，不妙！”

他们二人掉队了，因为洗劫一个村庄的时候阿拉加里像平时一样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而斯特隆比克挨了一顿毒打：原来这个小个子叙利亚人想要强行得到一个美丽的法兰克少女的青睐，年方十六的美女是一个被打死的蛮子的女儿，给了他两记耳光，他立刻趴到地上，然后又用两只雪白而有力气的脚上去踩。“这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个魔鬼，”斯特隆比克后来讲道，“我不过是拧了她一把，可是她却差一点儿没有打断我的肋骨。”

号角声越来越清晰了。

阿拉加里像猎犬一样嗅了嗅风，他闻到有烟味：应该是附近有罗马军营的篝火。

天黑了，他们很难辨认出道路来。一条小径消失在沼泽地里了，他们从一个塔头墩子跳到另一个塔头墩子上。起雾了。一棵大枞树的枝杈上悬挂着一绺绺很长的如同白发似的青苔，树上突然间有个东西扑棱一声。斯特隆比克吓得一屁股坐下了。原来是一只松鸡。

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

斯特隆比克爬到一棵树上。

“莱茵河！莱茵河！”阿拉加里惊叫起来，“快走！”

他们在这些古老的白桦树和枞树中间艰难地行进。

“大叔，我要沉下了！”斯特隆比克叫唤着，“有人拖我的脚。你在哪里呀？”

阿拉加里费了很大力气帮助他走出沼泽地，一边骂着，一边把他扛到自己的肩上。萨尔马特人脚底下感觉到有一条泽间小径，是罗马人铺的，原木已经快要腐烂了。

泽间小径把他们二人引到大路上，这是尤里安麾下的将领塞维鲁斯的军队不久以前在森林里砍伐出来的。

蛮军想要切断这条道路，按照自己的习惯，在路上堆放了许多砍伐的原木。

他们不得不从这些原木上爬过去。这些杂乱堆放的巨大原木，有的已经腐朽，只是上面盖着苔藓，脚一踩上去便松散了，有的很坚硬，但被雨淋湿，很滑，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尤里安的一万三千人的军队可能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上艰难地前进的，而且永远都担心遭到敌人的袭击，而更糟的是，皇帝所有的将领，除了塞维鲁斯之外，全都忘恩负义地抛弃了军队。

斯特隆比克哼哼唧唧，吹毛求疵，召唤同伴：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异教徒！我要倒在沼泽地里了，要死了！就连你那张万恶的脸都看不见了。喂，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家伙！现在看出来了，你身上没有十字架。深夜里跑到这样的道路上来闲逛，这是基督徒应该做的事吗？把你送给那个不信神的百人长，让你挨他的皮鞭子。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阿拉加里强行拖着他，等到道路平坦一些，又把同伴背起来，不管他如何抗拒，骂他和揪他。

过了一些时候，斯特隆比克在这个“异教徒”的背上竟然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们走到罗马军营的大门前。一片寂静。很深的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就撤了。

两个朋友不得不在军营后门附近的树林子里过夜。

拂晓时，响起了号角。雾气弥漫的树林里传来一种烧焦的气味，夜莺还在啼鸣。不久，夜莺受到军营里的声音惊吓，也终于停止了啼鸣。阿拉加里睡醒了，闻到了士兵们吃的热面汤味，于是把斯特隆比克叫醒。两个人都很饥饿，虽然可恶的百人长“来个新的”已经武装上了带刺儿的藤条，他们仍然走进营房，坐到大家共同使用的大锅旁。

前大门附近的主帅帐篷里住着副帝尤里安，他彻夜未眠。

自从他得到皇后欧萨维亚的保护而在梅迪奥兰被定为副帝那天起，他便满怀热情地从事军事训练，不仅在塞维鲁斯的指导下钻研军事艺术，而且还想要精通普通士兵的业务：在阴森的兵营里，在操练场上，与新兵一起，整天踏着铜号声学习列队正步走、学习射箭和使用投石器，全副武装跑步，跳越篱笆和壕沟。他克服着当修士时养成的口是心非的习惯，君士坦丁家族的血统——几代人严峻而勇猛的军人习性，在这个少年身上苏醒过来。

“噢，神圣者扬布里科斯和柏拉图，但愿你们能够看见你们的门徒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有时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慨叹道。他指着铜武器，对老师说：

“塞维鲁斯，我是哲学家和爱好和平的学生，这种武器对于我来说很不相配，就像给牛配上鞍子一样，不是吗？”

塞维鲁斯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狡黠地笑了。他知道，这种叹息和抱怨只是装模作样，实际上，副帝很得意自己在军事科学上取得的成就。

几个月的时间，他变化很大，成长了，成熟了，许多人在他身上很难认出从前那个瘦削的“小希腊人”，当年在君士坦提乌斯的宫廷里人们曾经以讥笑的口吻这样称呼他，唯有尤里安的那双眼睛仍然燃烧着那种奇怪的、非常锐利的、近乎狂热的光芒，任何一个人即使是瞬间相遇之后都会铭记不忘。

他日益感到自己更有力量，不仅在体力上，而且也在精神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平凡的人平凡的爱。军团的士兵们一开始就喜欢上了真正的恺撒，皇帝的堂弟在军营里学习军事业务，不羞于过士兵们那种粗野的生活。老兵们严肃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他们赞赏恺撒日益增长的机敏，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不禁对尤里安迅速的成功感到惊讶。他走到他们中间，与他们谈话，听他们讲述从前远征的故事，听他们建议如何捆绑铠甲才不至于磨损皮带，远距离行军时如何行走才不至于疲劳。流传一种说法：君士坦提乌斯皇帝派遣一个没有经验的少年到高卢来与蛮族作战，是为了让他去送死，以便铲除这个竞争的对手，因此将领们在宫廷太监的唆使下纷纷背叛了副帝。这就更加强了士兵们对尤里安的热爱。

他所受过的修士教育培养了他谨小慎微、笼络人心和逢迎讨好的本领，因此他在军队中努力巩固士兵们对他的热爱和加强对皇帝的憎恨。向他们谈论自己的堂兄君士坦提乌斯时，往往带着模棱两可的狡猾的温顺表情，垂下目光，做出是个牺牲者的样子。

靠着勇敢无畏来吸引军士们热爱自己，这对于副帝来说，是比较容易做到的，因为战死沙场比起哥哥遭到那种不光彩的被处决的命运，是值得的——奥古斯都也可能为他准备了这种结局。

尤里安效仿古罗马统帅的榜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太监玛多尼乌斯的斯多葛主义哲学有助于他从童年起就摈弃生活的奢华。

他睡眠的时间比普通士兵要少，而且不是在床铺上睡觉，只是在地上铺一个很硬的长毛毡子。夜里一部分时间用来休息，另一部分时间用来处理军机和国务大事，剩下的时间献给缪斯。

他在征战中也不离开所喜爱的那些书。他不断从马可·奥勒留、普卢塔克、斯维托尼、执政官卡托等人的著作中汲取灵感，白天努力完成夜间读书时所幻想的事。

阿亨托拉图穆战役前一天那个值得纪念的早晨，尤里安听到点名号声，急忙全副武装，下令把战马牵来。

然后，他躲到帐篷里一个最隐蔽的地方。这里有一个墨耳枯里乌斯小神像——这是一位喜欢活动的、象征着成功和欢乐的神祇，他手执缠着两条蛇的神杖，头上戴着有飞翅的头盔。尤里安跪在他的面前，向三脚香炉里抛撒几粒神香。副帝以其占卜术的知识而自豪，根据香烟上升的方向来判断这一天是否吉利。夜间，他三次听到乌鸦在右面啼叫——这是不祥之兆。

他深信自己在高卢战争中必定取得突如其来的胜利，认为这绝非人力所能左右，于是迷信与日俱增。

他走出帐篷，头部撞到门上的木头横梁上。他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种种预兆都不吉利。他暗自决定把战斗推迟到第二天。

军队出发了。穿越森林的道路十分难行，堆积的原木挡住了前进的路。

将是炎热的一天。罗马人刚刚走了一半的路程，蛮族军队驻扎在莱茵河左岸，离开阿亨托拉图穆城很近的一个荒凉的平原，天已经到了晌午，到达那里还有两万一千步的路程。

士兵们都累了。

刚一走出森林，副帝便把他们集合在一起，让他们围成数圈，就像露天竞技场里的观众一样，于是他便成了圆心，百人长和千人长围绕着他，如同四射的光芒：这是一种通行的队列，统帅训话时可以让更多的人听得清楚。

他用简短的平常的话向他们解释说，时间已经晚了，疲劳将影响打胜仗，比较合理的是就地安营扎寨，等到第二天早晨精力旺盛之际再投入战斗。

军队里掀起了抱怨的声音。士兵们用长矛敲击盾牌，这是表示不能容忍，他们大声呼喊，要求他立即下令，让他们投入战斗。副帝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明白了，不应该违背他们的意志。他在人群里感觉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慷慨激昂的热情，认为这是取得胜利所必不可缺少的，况且只要稍不谨慎，就足以酿成骚乱。

他跳上马背，做了一个手势，军队重又出发了。

下午的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了阿亨托拉图穆平原。莱茵河在不高的山冈中间闪着粼粼的波光。南部是覆盖着黑黝黝森林的孚日山脉。雨燕在这条壮丽的日耳曼大河不见帆影的水面上飞掠，柳树把浅绿色的枝叶低垂到河面。

突然间，最近的一个山冈上出现了三个骑手：那是蛮军的斥候。

罗马人停止前进，开始组成战斗队列。尤里安的周围集拢了六百名身披铠甲的骑手——铁甲骑兵，他亲自统率右翼的骑兵；左翼——是步兵，由老将塞维鲁斯指挥，他经验丰富，年轻的副帝在各个方面都对他言听计从。蛮军派出骑兵迎战尤里安，为首的是阿勒曼尼国王克诺多玛。克诺多玛的侄子，年轻的阿格纳里克统率步兵迎战塞维鲁斯。

战斗号角、铜号、螺号齐鸣，写着千人长的名字的军旗、画着巨龙的紫色神幡、作为罗马军徽的铜鹰是军团前导，向前挺进。一向勇往无敌的持钺兵和前锋部队布置在最前面，面部表情平静而庄严，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大地在颤抖和呻吟。

突然间，左翼塞维鲁斯的步兵停止了前进。埋伏在战壕里的蛮军突然冲出来，向罗马人发起进攻。尤里安从远处看见自己的部队乱了阵脚，便急忙赶过来救援。他尽力稳住士兵，效仿尤利乌斯·恺撒用简洁有力的话分别向各个千人长进行鼓动。他说“exurgamus，viri fortes（冲啊，最勇敢的儿郎们）”或者“advenit，socii，justum pugnandi jam tempus（时候到了，朋友们，为正义而战）”——这个年方二十六岁的青年人骄傲地想道：“我如今很像古代的某个英雄！”他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里，头脑里所萦绕的是他读过的那些书，让他高兴的是所发生的一切都恰如蒂图斯·利维乌斯、普卢塔克、萨卢斯特等人所描写的那样。富有经验的塞维鲁斯沉着镇静，以自己的机智使副帝的狂热降温，尽管给这个年轻人以一定自由，但对军队的主要指挥权却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蛮军的箭、带着很长绳索的投枪、用投石器射出的巨石呼啸而来。

罗马人终于面对面地看到了这些令人生畏的而又神秘莫测的北方人，莱茵河对岸茂密森林里的居民，关于他们有过许许多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在这里遇到了奇异的装束：一些人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赤裸的脊背上披着熊皮，头上戴的不是头盔，而是披头散发，上面顶着张着大嘴和露着猴牙的野兽的头；另一些人的盔形帽上支棱着鹿角和牛角。阿勒曼尼人蔑视死亡，赤膊上阵，只是手里拿着剑和长矛；他们的火红色头发在头顶上系成很大的发束或发辫，从后面垂到脖子上；很长的白髭在红色的脸膛上特别醒目，两端向下耷拉着。许多人非常野蛮，不知道使用铁器，打仗用的长矛尖端是用鱼骨做的，上面涂了毒药，因此比铁矛还厉害：只要被这可怕的矛尖刺破一处，人就会在难以形容的痛苦中慢慢死亡。他们不穿甲胄，而是从头到脚覆盖着钉在亚麻布上的马蹄薄片，这些不为人知的野人穿着这种装束，身披鸟类羽毛和鱼鳞，很像是妖怪。这里有一个生着浅蓝色眼睛的撒克逊人：他不惧怕任何大海，但却害怕所踏上的陆地；还有一个老西坎布尔人：他打了败仗以后把自己的头发剃掉，作为痛苦的标志，如今头发已经长出来了；还有赫鲁利人，他们的眼睛是暗绿色的，几乎与他们居住的遥远的海湾里的海水一样；也有勃艮第人、巴塔维人、萨尔马特人；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半人半兽：罗马人只是在临死之前才看清他们可怕的面孔。

前锋部队把盾牌连接起来，缓缓向前推进，形成一面铜墙，任何武器都无法击穿。阿勒曼尼人发出类似于熊吼的叫喊声，迎面扑来。开始了肉搏战——胸脯对着胸脯，盾牌对着盾牌。平原上尘埃滚滚，遮天蔽日。

就在这时，右翼的铁甲骑兵涌动了，开始逃跑。他们有可能把后卫的军士踩死。那里透过黑压压的箭与矛，在弥漫着尘埃的阳光下，显露出克诺多玛国王火红色的缠头。

尤里安及时地向那里冲去。他明白了其中的诡计：蛮军的步兵故意埋伏在骑兵中间，在罗马骑兵的脚下钻来钻去，用短剑划开战马的肚皮，战马倒下去，随之把铁甲骑手摔到地上，他们由于铠甲过重而无法站立起来。

尤里安横在路上，要么把逃跑的骑兵阻挡住，要么被他们踩在脚下。逃跑的铁甲骑兵指挥官的战马撞上了副帝的战马。他看见尤里安，既羞愧又害怕，停了下来，脸色煞白。尤里安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他突然把书本上的种种规定全都忘在脑后，弯下腰，一把抓住逃跑者的喉咙，大吼一声：“胆小鬼！”他自己也感到这声音很陌生，很野蛮。

副帝扭脸转向敌人。于是所有的铁甲骑兵全都停下，看到在战斗中被撕毁的恺撒巨龙神幡——不由得无地自容。一瞬间，庞大的铁甲骑兵队伍掉过头去，轰隆隆地驶向蛮军。

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了。一杆长矛击到尤里安的胸部，铠甲救了他一命；一支箭从耳旁呼啸而过，箭尾的羽毛擦到他的面颊。

就在这一瞬间，塞维鲁斯派遣罗马人半开化的盟友科尔努特人和布拉卡特人骁勇的军团前来救应力量薄弱的骑兵。他们有一种习惯——在濒于死亡的可怕时刻和殊死的战斗中唱起军歌。

科尔努特人和布拉卡特人唱起悲壮而凄凉的军歌：开头声音很低沉，像是夜间树叶簌簌作响，可是军歌越来越嘹亮、庄严而悲壮，最后变成狂怒的吼叫，如同大海的狂涛撞击崖岸时发出的咆哮。他们唱着这支军歌，激发出自己的狂暴。

尤里安顾不得观看和思考：只是感觉到口渴和举着宝剑的右手疲惫得疼痛。对于他来说，时间消失了。可是塞维鲁斯没有放过鼓起来的士气，机智地指挥着战斗。

副帝在战场的中央，在军队的心脏发现了身材魁梧的克诺多玛火红色的缠头，感到不可理解和绝望：蛮军的骑兵像楔子一样插进他的阵地。尤里安暗自想道：完了，全都毁了！他想起了早晨种种不祥之兆，最后一次向诸神进行祈祷：“帮助我吧，——因为假如不是我，那么有谁能够在大地上复兴你们的神权，奥林匹斯诸神？”

处在军队中间的是神威军团的老军士，他们由于其英勇善战而被称作“拼命者”。塞维鲁斯寄希望于他们，并没有错。一个神威军团的军士高声吼道：

“Viri fortissimi！最勇敢的儿郎们！我们不能出卖罗马和副帝。我们要为尤里安而战死！”

在神幡下须发变白的老兵们，再一次走向死亡，威武而平静。

尤里安兴奋得流出了眼泪，向他们奔过去，想要跟他们死在一起。于是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平凡的爱的力量，民众的力量使他升华了。

惊惧感笼罩着蛮军：他们浑身发抖，撒腿逃命。

军团的铜鹰军徽张开凶猛的嘴，在阳光下，在弥漫的尘埃中闪闪发光，伸展翅膀，再一次起飞，向逃窜的部族宣告永恒之城的胜利。

阿勒曼尼人和法兰克人在死亡，战斗到最后一息。

一个蛮人一条腿跪在血泊里，仍然用已经无力的手举着已经钝了的剑或者折断了的长矛；他那双失去了光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的神情，只有复仇的渴望。

甚至一些被认为是被击毙的人都从地上爬起来，他们虽然被践踏得半死，却用牙齿咬住敌人的大腿，咬得那么紧，罗马人把他们在地上拖来拖去。

六千名北方男儿倒在战场上或者淹死在莱茵河里。

那天晚上，副帝站在一个山冈上，身上洒满夕阳的光辉，像是罩着光环，把在莱茵河右岸捉到的国王克诺多玛押到他的面前。只见他身体肥胖，气喘吁吁，汗水淋漓，脸色苍白，他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他跪到自己的胜利者面前——年方二十六岁的罗马恺撒把自己的一只小手放在蛮王蓬乱的火红色头发上。

1. ◎阿勒曼尼人，古代日耳曼部族，4世纪抵达莱茵河。

2. ◎阿亨托拉图穆，今斯特拉斯堡。

3. ◎萨尔马特人，公元4世纪居住在伏尔加河流域的一个民族。

4. ◎《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九节。

5. ◎马可·奥勒留（121—180），罗马皇帝和哲学家，晚期斯多葛派的代表；普卢塔克（约45—约127），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希腊罗马名人比较列传》；斯维托尼（约70—约140），罗马历史学家，著有《十二位恺撒传记》；执政官卡托（公元前234—前149），又称老卡托，古罗马作家，曾任执政官，传世著作有《农书》。

6. ◎蒂图斯·利维乌斯（公元前59—公元17），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建城以来的历史》；萨卢斯特（公元前86—约前35），罗马历史学家，著有《喀提林战争》《朱古达战争》等。

十九

这是收获葡萄的季节。帕特诺佩亚海滨整天响着赞颂酒神巴克科斯的欢乐歌声。

那不勒斯附近的拜伊是罗马人所喜欢的市郊休养胜地，因其医疗矿泉浴而闻名遐迩，奥古斯都时代的诗人就已对拜伊进行过讴歌：“Nullus in orbe locus Baiis praeeucet amoenis.——任何地方都无法与拜伊相媲美。”——游手好闲的人们享受跟他们本人一样的懒洋洋的和富于肉感的大自然。

修士时代还没有给洒满阳光的维苏威和米森海角之间的海岸留下任何阴影。这里的人并不反对基督教，但对它采取开玩笑的敷衍态度；这里的荡妇不进行忏悔——正派的妇女对自己的美德感到羞愧，认为那是过时的习俗。这里传来了种种谣言：女巫们预言世界将遭到毁灭的威胁，君士坦提乌斯为人伪善而且凶恶，波斯人将从东方袭来，北方蛮族的乌云日益增长，底比斯沙漠里的隐修士丧失了人的形象……这些地方幸福的居民听到这些谣传之后闭上眼睛，吸着法隆葡萄的香味，陶醉于提布卢斯和普罗佩提乌斯风格的题诗，相互赠答：

Calet unda，friget aethra，

Simue innatet choreis

Amathusium renidens，

Salis arbitra et vaporis

Fios siderum，Dione.

波浪暖，天空寒，

跳起舞来，唱起歌，

维纳斯神庙放光彩，

大海和恋情之主宰，

群星之花，狄俄涅。

这些最后的伊壁鸠鲁主义者愉快的脸上流露出苍老而又天真的神情。无论是大海波涛的咸水，还是拜伊温泉含硫的热水，都不能医治这些年轻人虚弱和冻僵的机体。他们虽然只有二十岁的年纪，但已经秃头，掉了牙齿，他们由于先辈们的腐化堕落而未老先衰；他们厌倦了文学、哲学、女人、古代的丰功伟绩和近代的罪孽；他们纵然机智，但却软弱无力，血管里流着的是落伍的一代苍白的血。

拜伊和普特奥利之间，有许多舒适和繁花似锦的角落，在其中的一个，高高的南方松树以绿荫掩映着一所别墅的大理石白墙。

从面向大海的窗户远眺，除了蓝天和大海，不见任何景物，米拉躺在室内一张床上。

医生们弄不清她的病症。阿尔西诺亚发现妹妹日益衰弱下去，便把她带到海边来。

米拉虽然疾病缠身，但却效仿着修女，严格遵守斋戒，亲自收拾房间、担水，甚至试着洗衣服和做饭。很长时间不同意卧床休息，而彻夜祈祷。有一天，阿尔西诺亚偶然了解到病人光身穿着苦修教徒穿的粗毛长服，吩咐把一切全都从她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搬走，只留下一张床和床头一个普通的木头十字架。房间里的墙壁光秃秃的，很像修女的净室。想抗拒病人的固执是不可能的。

阿尔西诺亚在生活中不再无事可做了，她从希望变成绝望，虽然爱自己的妹妹并没有超过以前，可是唯有现在，她在诀别的恐惧中才觉得真正理解了这种爱的力量。

有时看着米拉那张消瘦的脸洋溢着非人世的美，看着她那瘦小的身体由于内在的热量而燃烧，病人顽固地拒绝服用医生规定的药剂和饮食，阿尔西诺亚懊恼地说：

“莫非我没有看见，米拉？你是想要死……”

“活也罢，死也罢，岂不一个样？”姑娘明确地说道，阿尔西诺亚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不爱我！”她责怪妹妹，强忍住伤心的眼泪。

可是米拉对她很亲切，无限温柔。

“你不知道我是如何爱你的。噢，但愿你能够！……”

她没有把话说完，默默地看着她，聚精会神，好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能说。阿尔西诺亚在这目光中感觉到一种坚定不移的祈求，可是仍然没有跟她谈起信仰，没有勇气向她公开自己的怀疑，没有勇气剥夺她那种愚蠢的希望。

米拉日益衰弱起来，像是燃烧着的蜡烛在熔化，但越是虚弱，越发高兴。

尤文廷有时来拜访她们，他害怕母亲追逐而从罗马逃了出来，等着与迪迪穆斯长老一起从那不勒斯乘船赴亚历山大里亚。

他诵读《福音书》，讲述关于隐修教父的传说，讲到三个女人，她们居住在山谷里绿色的树荫下一眼冷洌的清泉旁，赤身裸体，犹如生活在天堂里，多年看不见人的面孔；永远兴高采烈，白天与黑夜赞颂上帝，她们吃的是鸟儿衔来的果实；她们夏日不怕酷暑，冬天不畏严寒，主以自己的神赐遮盖她们和为她们取暖。

米拉怀着孩子般的愉快心情听着关于圣格拉西姆的故事。这个圣徒住在狮子的洞穴里，狮子跟他非常友好，带着他的驴去饮水，当他摩挲它的鬃毛时，舔他的手。格拉西姆死后，野兽很长时间迷惘徘徊，思念他，发出哀嚎，有人把狮子领到圣徒的坟前，它嗅了一阵，然后趴下就不再起来了，不吃不喝，一直到死。

另外一个隐修士的故事也让米拉深受感动：几只小鬣狗瞎了眼睛，母鬣狗把它们衔到隐士的面前，隐士给它们医治好了。

她多么想到那里去——到那些黑暗的幽静的山谷里去找那些圣徒！她觉得荒原繁花似锦，犹如天堂。

有时在炎热的天气，她渴望到荒原去，注视着消失在海面上的白帆，向它们伸出双手。噢，假如她能够飞翔，追随着它们去呼吸荒原里的空气，那该多么好啊！她有时试着从床上爬起来，说她已经好了，她马上就会完全康复，暗自期望着：等到亚历山大里亚的船来到的时候，她将跟迪迪穆斯和尤文廷一起走。

这时，百人长阿纳托利也住在拜伊。

他和一些欢乐的伙伴带着一些美女乘坐涂金的游艇从阿威伦湖到海湾去游逛。紫红的三角帆在水平如镜的海面上游弋，晚霞映照在怪石林立的卡普雷亚岛和雾气蒙蒙的伊斯基亚岛上，色彩奇异，宛如透明的紫水晶。他尽情地欣赏这美丽的景色。朋友们有说有笑，嘲弄对神的信仰，美酒的醇香，荡妇们的亲吻虽然是花钱买来的，却也甜蜜，这一切让他心旷神怡。

可是每次来到米拉那间修女净室，他又感到他也能够接受另一种生活：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贞洁的美着实让他感动；他想要信奉她所信奉的一切；他听着尤文廷讲的隐修士的故事——他觉得他们的生活是幸福的。

一天晚上，米拉在开着的窗前睡着了。她睡醒之后笑着对尤文廷说：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是幸福的。——你是怎么想的，人人都能得救吗？”

“凡是遵守教规的人。”

“遵守教规的人，有罪的人！……不，我认为，”米拉仍然愉快而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回答，仿佛是在尽量回忆所做过的梦，“尤文廷，你知道，我认为：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都能得救——上帝那里不会剩下一个毁灭的人！”

“奥利金是这样教导的：‘Salvator meus laetari non potest donec edo in iniquitate permaneo.——只要我在毁灭之中，我的救世主就不会高兴。’不过这是异端邪说。”

“是的，是的，应该是这样，”米拉没有听他的话，只顾继续说，“我现在明白了：人人都将得救，无一例外！上帝不允许有一个生物毁灭掉。”

“我有时也这么想，”尤文廷说，“可是我害怕……”

“不必害怕：既然有爱，那就没有畏惧。我不害怕。”

“那么他呢——怎么样？”尤文廷问道。

“谁？”

“不应该叫出名字——就叫不驯服者吧？”

“也包括他，也有他！”米拉无所畏惧地说，“只要还有一个灵魂没有得救，任何创造都不能算是幸福的。既然爱是无边的，那么能够不这样吗？当一切都统一在爱之中，那么一切也都将体现在上帝身上，而上帝则无处不在。我的亲爱的，多么美好啊——生活！我们暂时还不了解这一点。但应该祝福一切，你明白吗，我的哥哥，祝福一切——又是什么意思？”

“那么邪恶呢？”

“既然没有死亡，也就没有邪恶。”

阿纳托利的伙伴们的游艇黄昏时在海湾里游弋，紫色的三角帆闪烁着亮光，他们狂饮欢宴，愉快的歌声从窗户传进屋里来。

米拉指着这些人说道：

“这也很好，也应该为之祝福。”她小声说，是自言自语。

“异教的歌吗？”尤文廷不明白，胆怯地问道。

米拉低下头：

“是的，是的。一切都是幸福的，一切都是神圣的。美——是上帝的光辉。你怕什么，亲爱的？噢，为了爱，自由是必不可少的。爱他吧。不必害怕！爱一切吧。你还不了解，生活——是多么幸福呀。”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期待着休息，然后补充道：

“死亡——也多么幸福呀。”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她一连躺了数天，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不睁眼睛，可能是非常痛苦：两条细细的眉毛有时战栗着皱起来，可是立刻又现出了从前那种笑容，很微弱，很温顺——从她的嘴里没有吐出一声呻吟，没有吐出一句抱怨。一天午夜，她呼唤坐在一旁的阿尔西诺亚，声音十分微弱，勉强听得见。病人说话要费很大力气。

“是白天吗？”她没有睁开眼睛，问道。

“还是夜里，不过很快就是早晨了。”阿尔西诺亚回答道。

“我听不见——你是谁？”米拉说，声音更低了。

“是我，是阿尔西诺亚。”

病人突然睁开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姐姐。

“我觉得，”她很费力气地说，“这不是你，只有我一个人。”

米拉缓慢地、非常费力地动弹一下，把两只纤细洁白的手放在胸前，双手合掌，怯生生地祈祷着。她的两只嘴角蠕动着，两条眉毛竖起来。

“不要抛弃我，阿尔西诺亚！我死了以后，你不要以为我已经没有了……”

姐姐俯下身去。可是病人过于虚弱，无力搂住她的脖子，又试了试，可是办不到。于是阿尔西诺亚把自己的脸送到她的眼前，她用自己那长长的睫毛接触到她的脸，眼睛一张一合，仿佛是在抚摸她：这是她们二人的一种习惯，是米拉早在童年时代就想出来的一种温存的方式，仿佛是蝴蝶用薄薄的翅膀在拍打着她的面颊。

这最后一次孩子般的温存突然让阿尔西诺亚想起了她们姊妹俩在一起的整个生活以及她们之间的全部的爱。她跪下，多年之后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她觉得她的心融化了，随着泪水一起流淌出来。

“不，不，不！”她哭得越发不能控制自己。“我不能抛弃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永远，处处在一起！……”

濒死者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芒，她小声说：

“就是说——你？……”

“是的，我要信仰！……我愿意而且必将信仰！”阿尔西诺亚说，她自己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感到惊讶：她觉得这是奇迹，而不是欺骗，她不想把这句话收回来。

“我要到荒原去，米拉，像你那样，代替你！”她继续说，几乎是带着疯狂的激情，“假如有上帝，他就应该让死亡不存在，让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米拉听着姐姐的话，面带微笑，无限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现在很好。我要睡着了。”她小声说。

她从此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她的脸很安详，又很严峻，像死人一样。不过她还呼吸了好几天。

当把圣餐碗端到她的嘴边时，她咽下几滴葡萄酒。

假如呼吸不均匀而且费力，尤文廷就会俯下身去小声念诵祈祷词或者唱教堂的赞歌，可是米拉呼吸又开始均匀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一天傍晚时分，天空晴朗，夕阳把伊斯基亚和卡普雷亚岛变成透明的紫水晶。大海一动不动，与天际合为一体。第一颗星星还没有眨眼，只是让人预感到将出现在不可企及的高空。尤文廷给死者唱起晚祷的赞歌：

Deus，creator omnium

Polique rector vestiens

Diem decore lumnine，

Noctem sopora gratia……

上帝，万物的创造者，

你是天上的王，

给白昼洒上美丽的阳光，

让黑夜进入美妙的梦乡，

让疲劳的肢体休息之后

重新开始劳动，

让虚弱的精神更坚强，

除掉怯懦的悲伤……

米拉在这歌声的伴奏下吐出最后一口气。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她停止了呼吸。生与死对于她来说是同一的：生命汇入了永恒，犹如傍晚的温和汇入了夜间的清新。

阿尔西诺亚把妹妹安葬在地下陵墓，亲手在大理石板上刻上：“Mirra vivis——米拉活着。”

她几乎没有哭。她的灵魂里有的是冷漠，是对世界的轻蔑，以及类似于绝望的决心：如果不信奉上帝，那么起码也得尽一切努力信奉他。

她想要把庄园卖掉，到荒原去。

阿尔西诺亚把这个想法告诉给自己的保护人，引起戈腾西乌斯大怒，就在这天，她收到尤里安副帝一封寄自高卢的信，很简短，但像谜一样：

“尤里安谨祝高贵的阿尔西诺亚快乐。

“你可记得，我和你在雅典，在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雕像前说了些什么？你可记得我们的结盟？我的憎恨很强烈，但爱更强烈。也许狮子很快就要脱下驴皮。用那个加利利人的话来说，我们现在纯洁得像鸽子，机敏得像蛇。”

1. ◎提布卢斯（约公元前50—前19），罗马诗人，以哀歌体爱情诗而闻名；普罗佩提乌斯（约公元前50—约前15），罗马诗人，主要写作哀歌体。

2. ◎狄俄涅，阿佛罗狄忒的母亲。

3. ◎奥利金（约185—253或254），基督教神学家，把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教义结合起来，从而背离教会的正统说法，被认为是异端。

4. ◎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章第十六节。

二十

宫廷那些御用诗人当年在讽刺诗中把尤里安叫作“victorinus——小小的胜利者”，如今收到副帝在高卢取得胜利的消息不禁大为震惊。许多人议论起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的魔法来，认为是他用一种神秘力量帮助了自己的朋友。

尤里安占领并且为帝国夺回了阿亨托拉图穆、布罗科马古穆、三酒店、萨利松、涅梅特、万吉昂、莫贡蒂亚克。

士兵们把尤里安奉为神明。每前进一步，他愈加相信是奥林匹斯诸神保佑了他。不过，他继续参加教堂的礼拜，并且在罗纳河畔的维恩内城故意出席了一次隆重的祈祷仪式。

十二月中旬，百战百胜的恺撒经过长期出征之后，返回他所喜欢的巴黎西人在塞纳河上的小城琉提喜阿-巴黎越冬。

一天傍晚，北方的天空闪着浅绿色的光辉，这让南方居民感到惊异。刚刚下过的一场雪在军士们的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琉提喜阿-巴黎坐落在河中间的一个小岛上，四面环水。两座木桥把城市与河岸连接起来。房子建筑风格很独特，融高卢与罗马式风格于一体，带有宽敞的玻璃门廊，这不同于南方的露天门廊。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形成一道道烟柱，向着城市的上空袅袅升起。树木上都挂着白霜。花园里，向阳的墙边，无花果树为了防寒而精心地包裹着干草，这是罗马人运到这里来的，非常罕见，正如冻僵了的南方孩子一样，拥挤在一起。那年冬天特别冷，尽管来自大洋的西风也带来了解冻的天气。巨大的白色冰块在塞纳河里相互碰撞，咔嚓咔嚓地撞碎了。罗马和希腊军士看着这些冰块感到很惊奇。尤里安欣赏着那些非蓝非绿色的庞然大物，认为它们可以跟略带绿色纹理的弗利吉亚白大理石相媲美。

北方的美景是凄凉而又神秘的，犹如对远方祖国的思念一样，吸引着他的心，让他为之感动。

驶近宫殿了——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砖拱和塔楼在黄昏明朗的天空下显得黑黝黝的。

尤里安走进藏书室。这里潮湿而寒冷。巨大的炉灶里生起了火。

给他呈上几封书信，这是他不在期间在琉提喜阿收到的，一封来自小亚细亚，是神圣者扬布里科斯寄来的。

刮起了暴风雪。风在炉灶的烟囱里咆哮，好像有人敲击关着的护窗板。尤里安读了扬布里科斯的来信。一股南方的气息、埃拉多斯的气息向他扑来；他合上眼睛，他觉得雅典卫城的大理石山门笼罩在黑暗之中，飞掠过来，在他面前融化了，犹如梦幻，犹如天空上的金色云彩。

他不禁浑身一抖，站了起来。火熄灭了。老鼠啃咬着羊皮纸。他想要看见活生生的人的面孔。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奇怪的冷笑扭曲了他的嘴唇。

她是皇后的亲戚，名叫海伦娜，皇帝强迫她在尤里安出征高卢前不久嫁给了他。他并不爱她。尽管从结婚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几乎还没有看见过她，更不了解她。她至今仍然是个处女。海伦娜从少年时代起就幻想成为“基督的新娘”，一想到结婚，她就感到恐惧。出嫁时，她觉得自己算是完了。可是后来看到尤里安并不要求跟她过夫妻生活，她便安心了，开始在宫廷里过着修女式的生活，经常独自一人，脸色苍白，不声不响，从头到脚裹着基督徒的黑色衣服。她暗中祈祷时发誓保持童贞。

不怀好意的好奇心驱使他在那天夜间经过黑暗的空无一人的通道向海伦娜住的塔楼走去。

他没有敲门，自己把门打开，走进灯光暗淡的净室。姑娘正跪在读经台和一个大十字架前。

他向她走过去，用手遮着油灯的火苗，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她完全沉浸在祈祷之中，没有发现他。他说道：

“海伦娜！”

她惊叫一声，苍白的脸朝着他转过去。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十字架、《福音书》和读经台：

“你还在祈祷吗？”

“是的，在祈祷——也为了你，最虔诚的恺撒……”

“也为了我？是这样。你认为我是一个大罪人吗，海伦娜？”

她垂下眼睛，没有回答。他又笑了，仍然笑得很奇怪，没有笑出声来。

“别害怕。你说话呀。你是否认为我有什么特别的罪过？”

他走到她的面前，直接盯着她的眼睛。她轻轻地说，让人勉强听得见：

“特别的？是的。我想——你不要生我的气……”

“你说，在哪个方面？我好忏悔。”

“你不要笑，”她说，声音更小了，但也更严厉了，照旧没有抬起眼睛，“我在上帝面前为你的灵魂负责。”

“你——为我？”

“我们永远联系在一起了。”

“用什么？”

“圣礼。”

“是用教会的婚姻吗？可是我们现在却是陌生的，海伦娜，不是吗？”

“我为你的灵魂而担忧，尤里安。”她重复说，直接看着他的眼睛，流露出明亮的无邪的目光。

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面带微笑，看着这个修女没有血色的脸。这张脸洋溢着处女的冰冷，唯有那双粉红色的嘴唇、美丽的半张着的小嘴、孩子般的惊惧和疑问的表情显得特别突出。

他突然弯下腰，还没等她清醒过来，吻了她的嘴唇。

她跳起来，奔向净室里对面的一个角落，双手把脸捂上；然后又慢慢地把手拿开，用那双惊呆了的眼睛看着他，突然开始画起十字来，给自己画，也给他画。

“你滚开，滚开，滚开，魔鬼！这个地方是神圣的！我用忠诚的十字进行诅咒——你从我面前走开，别让我再见到你！上帝将要复活，他的敌人都不得好死！”

他愤恨极了，走到门前，把门上了锁，然后重新走到妻子面前：

“安静些，海伦娜。你把我当成了别人，但我是个跟你一样的人。如你所看到的，我的灵魂不能没有骨和肉。我是你的丈夫。基督的教堂为我俩的结合进行了祝福。”

她用手慢慢地揉揉眼睛。

“请原谅……我发生了错觉。你来得非常突然。我出现了幻影。这个幻影每逢夜里都在这里游荡。我已经看见了两次，它对我讲了你。从那以后，我就害怕。他说，你的脸上……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尤里安？”

她紧紧地贴在墙上，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瑟瑟发抖。他走过来，抱住她。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放开！……”

她想要叫喊，叫女仆进来：“叶留菲里亚！叶留菲里亚！”

“你这个蠢货！难道我不是你的丈夫吗？”

她突然绝望地小声抽泣起来：

“我的哥哥！不该这样。我发誓了要保持贞洁之身，我是——基督的新娘。我想你……”

“罗马副帝的娘娘不可能是基督的新娘！”

“尤里安，如果你信奉他……”

他笑了。

她使尽最后的力气企图把他推开：

“滚开，魔鬼，魔鬼！……主哇，你为什么抛弃了我？……”

他继续笑着，亲吻她那雪白的纤细的脖子，在头发下面留下许多凶狠而贪婪的吻。

他觉得他是在进行凶杀。她没有力气反抗他了，但仍然无限哀求地小声说：“可怜可怜吧，我的哥哥！”

他粗暴地撕开基督徒的黑色衣服。他的灵魂笼罩着惊恐，可是一生中从来还没有体验到这种快活。突然，从撕破的衣裳里露出雪白的裸体。于是罗马副帝面带冷笑，挑战式地看着净室里对面的一角，只见祈祷台上黑色十字架前的神灯在眨着眼睛。

二十一

自从阿亨托拉图穆胜利以后，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尤里安从蛮族手里解放了高卢。

早春的时候，他在琉提喜阿越冬的住宅里收到皇帝的一封重要信函，这是御前司书大臣德岑西乌斯亲自送来的。

在高卢所取得的每一个胜利都使君士坦提乌斯大受屈辱，对他的虚荣心是一次新的打击：这个毛孩子，这只“多嘴多舌的喜鹊”“身穿紫袍的猴子”，可笑的“小小胜利者”，让宫廷里那帮爱讥笑人的人大为恼火的是，他竟然变成了真正的威武的胜利者。

君士坦提乌斯很羡慕尤里安，与此同时，他自己在亚细亚各行省跟波斯人打仗却接连不断地遭到失败。

他瘦了，失眠，吃饭没有胃口。他犯了两次黄疸病。御医们非常惊惶。

有时夜里失眠，他睁着眼睛躺在豪华的卧榻上，床头立着君士坦丁大帝的神圣神幡——“拉伯龙”旗，他想道：

“欧萨维亚欺骗了我。假如不是她，我便会实行保罗和墨耳枯里乌斯的建议，把这个毛孩子，弗拉维乌斯家族的小蛇勒死。蠢货！自己把他在怀里暖和过来了。有谁知道呢，也许欧萨维亚是他的情妇吧！”

迟到的嫉妒使他的羡慕更加无法忍受：他已经不能向欧萨维亚进行报复了——她死了；第二房妻子法乌斯蒂娜是个愚蠢的美丽的小姑娘，他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君士坦提乌斯在黑暗中抓住自己稀疏的头发——理发师每天早晨都精心地给打成发卷，——流出了恶毒的眼泪。

他不是保卫了教会吗，不是关心铲除异端邪说吗？他不是建造和装修了教堂吗？不是每天早晨、每天晚上都按规定进行祈祷和跪拜吗？可是结果如何？得到了什么样的奖赏？这位人间的主宰平生第一次对天上的主宰发起怒来。祈祷词停留在他的嘴边上。

为了哪怕稍稍消除自己的羡慕，他决定采取一种非常手段，往帝国的各大城市分送缠着月桂叶的捷报，通报上帝赏赐给君士坦提乌斯皇帝的胜利，捷报在广场上宣读。根据这些捷报可以判断出，四次渡过莱茵河的并不是尤里安，而是君士坦提乌斯，尽管他这时正在世界的另一端与波斯的战事中不光彩地遭到了失败；并不是尤里安，而是君士坦提乌斯在阿亨托拉图穆负了伤，但俘虏了克诺多玛国王；并不是尤里安，而是君士坦提乌斯穿越沼泽和密林，开辟道路，围困城堡，忍饥挨饿，冒着酷暑，比普通士兵更劳累，比他们睡眠更少。这些缠着月桂叶的捷报甚至连尤里安的名字都没有提，仿佛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副帝。民众欢呼的高卢的胜利者是君士坦提乌斯，所有的教堂里，神甫、主教、宗主教主持祈祷仪式，为皇帝祈求福寿安康，感激上帝赐给君士坦提乌斯对蛮族的胜利。

可是羡慕之情并没有消除，照旧啃食着皇帝的心。

于是他决定把军团的精华部分从尤里安手里夺过来，不知不觉地使他失掉力量，就像当年加卢斯那样，把他吸引到自己的罗网之中，然后给这个被解除了武装的人以最后的打击。

为此目的，经验丰富的大臣、御前司书德岑西乌斯奉派前来琉提喜阿，他应该立即从副帝的军队中抽调辅助军团——赫鲁利人军团、巴塔维人军团、威猛军团、克尔特人军团——派往亚细亚，由皇帝指挥；此外，他还得从每个军团挑选三百名最勇敢的军士。统兵官欣图拉接到命令之后，把挑选出来的盾牌兵和异族兵丁编在一起，亲自担任其首领并且率领他们去晋见皇帝。

尤里安警告德岑西乌斯，指出了由蛮族组成的军团有发生暴动的危险性，因为他们宁肯死也不愿意离开家乡。德岑西乌斯对这些警告毫不理睬，刮得光光的狡猾的蜡黄的脸仍然保持着不慌不忙的傲视一切的表情，表现出十足的长官气魄。

一座把琉提喜阿岛与河岸连接起来的木桥附近，有很长一排建筑物，这是主要兵营。

军队里的骚乱从早晨就开始扩大。只是由于尤里安建立的严格军纪还能遏制住士兵。

赫鲁利人军团和威猛军团第一批几个大队夜间就开始行动了。他们的弟兄，克尔特人军团和巴塔维人军团也准备启程。

欣图拉突然听到抱怨声，便用非常自信的声音下达了命令。一个不驯服的士兵被皮鞭抽得已经半死。德岑西乌斯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手里拿着文件，到处乱窜。

黄昏时分，天空阴暗，院子里和大路上停着许多带篷的大轱辘车，这是用来拉士兵的妻子儿女的。女人们一边哭诉着一边跟故乡告别。有人把双手伸向密林和荒原；有人趴在地上，哀号着亲吻土地，把土地叫作自己的母亲，悲哀地说，他们的骸骨将烂在异国他乡；有人沉浸在默默的痛苦之中，用破布包上一包故乡的泥留作纪念。一条狗瘦得露出了肋骨，舔着涂在车轴上的油脂。它突然走到一旁，把头伸进尘土里，嗥叫起来。大家都把脸背过去，身体颤抖着。一个军士气愤地向狗踢了一脚。狗夹起尾巴，尖声叫着向田野跑去，在那里停下来之后，叫得更响了，同时也更加凄惨了。这拖着长声的吠叫在阴沉沉的黄昏奇异的寂静中让人毛骨悚然。

萨尔马特人阿拉加里属于应该离开北方的那些人之列，他与自己忠诚的朋友斯特隆比克告别。

“大叔，亲爱的，你把我抛给谁呀！……”斯特隆比克哼哼唧唧地说，一边吃着士兵的面汤。这是阿拉加里让给他的，他因为痛苦而咽不下去。斯特隆比克的泪水滴到面汤里，可是照旧贪婪地吃着。

“呶，闭嘴，傻瓜，”阿拉加里安慰他，根据自己的习惯，尖声尖气地骂着，同时又表现出一片柔情，“女人们的号叫已经够受的了，还得加上你一份！……最好还是你详细对我说说——你就是那里的人——那里树林子什么样，橡树多还是白桦树多？”

“你说什么，大叔？上帝保佑你！那里哪儿有树林子？净是沙子和石头！”

“什么？人要想躲躲阳光可到哪里去呀？”

“无处可躲，大叔。一句话，处处是荒原、炎热——打个比喻说吧——像是在石板上。没有水。”

“怎么没有水？那好，可有啤酒吧？”

“什么啤酒！从来没听说过啤酒。”

“你撒谎！”

“大叔，你要是在整个亚细亚、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哪管能够找到一杯啤酒或者蜂蜜，就让我瞎了眼睛！”

“我说，老弟，不好哇！天气炎热，还没有水，没有啤酒，没有蜂蜜。要把我们赶到天边去，就像把牲口赶到屠宰场去一样。”

“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叔，那是很偏僻的地方。”

斯特隆比克哼唧得更加凄惨了。

这时从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两个朋友从兵营里跑出去。

一群士兵通过一座浮桥向琉提喜阿岛跑来。叫喊声越来越近了。兵营里笼罩着惊惶不安。军士们来到大路上，集聚在一起，又吵又叫，把命令、威胁和百人长的殴打完全抛到脑后了。

“出了什么事？”一个老兵问道，他拿着一捆干树枝朝士兵厨房走去。

“听说又有二十个人挨了打。”

“什么二十个——是一百！”

“所有的人都轮换着挨打——这是命令！”

突然，一个穿着被撕得稀破烂的衣服的士兵，脸色苍白，他疯狂地跑进人群，大声喊起来：

“快跑哇，快到宫里去！他们把尤里安给杀了！”

这番话像是火星掉到干草堆里了。早就点燃的暴动的火焰不可遏制地旺盛起来。人的脸变成了兽性的。任何人都没有弄明白任何情况，任何人都不听任何人的话。大家却异口同声地狂叫着：

“坏人在什么地方？”

“打死这个狗日的！”

“把谁打死？”

“君士坦提乌斯的使臣！”

“皇帝滚蛋！”

“喂，你们这些胆小鬼，把这样一个首领给出卖了！”

最先碰上的两个百人长，尽管没有任何过错，却被打倒在地上，人们上去用脚踩，想要把他们撕成碎片。血溅了出来，士兵们看见血，更加疯狂了。

一群人拥过木桥，朝着兵营而来，越来越近。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光荣属于尤里安皇帝，光荣属于奥古斯都·尤里安！”

“给杀死了！给杀死了！”

“闭嘴，傻瓜！奥古斯都活着——我们刚刚亲眼看见了！”

“副皇帝活着？”

“不是副皇帝，是皇帝！”

“谁说给杀死了？”

“这个恶棍在哪儿？”

“想要杀死！”

“谁想要杀死？”

“君士坦提乌斯！”

“让君士坦提乌斯滚蛋！让可恶的太监们滚蛋！”

在昏暗中，有一个人骑着马飞快地跑过去了，勉强被认出来。

“德岑西乌斯！德岑西乌斯！捉住这个强盗！”

那支笔仍然支棱在德岑西乌斯的耳朵后面，行军墨水瓶在腰带上晃来晃去。他在一片哈哈大笑和谩骂声中消失了。

人越聚越多。暴动的军队在黄昏的黑暗中骚乱起来，发出雷鸣般的嘈杂声。早晨出发的赫鲁利人军团和威猛军团返回兵营，也参加了暴动，这时，愤怒变成了天真的兴奋。许多人拥抱着同乡、妻子儿女，犹如久别重逢。有些人高兴得哭了。还有人叫喊着用剑敲击着盾牌，发出响亮的声音。燃起一堆堆篝火。出现了一批演说家。斯特隆比克年轻时在安条克曾经是个打诨逗趣的能手，这时感到来了灵感。伙伴们把他抬起来，他用手做了一个戏剧动作，开口说道：“Nos quidem ad orbis terrarum extrema ut noxii pellimur et damnati.——要把我们派到天边去，把我们当成了罪犯，当成了恶人歹徒；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用鲜血从奴隶主手中赎买出来的，又将陷入阿勒曼尼人的羁绊。”

没等他说完，从兵营里传来尖厉刺耳的号叫声，仿佛杀猪似的，同时还能听见士兵们非常熟悉的鞭挞裸体的声音；军士们在鞭挞万恶的百人长Cedo Alteram。鞭挞自己长官的那个士兵扔下血淋淋的鞭子，在一片哈哈大笑声中模仿着百人长愉快的声音大声叫道：“来个新的！——Cedo Alteram!”

“到皇宫去！到皇宫去！”人群吼叫起来，“我们要宣布尤里安是奥古斯都，给他戴上皇冠！”

大家扔下半死不活的百人长，让他躺在院子里的血泊中，一哄而去。透过乌云可以看到稀疏的星星闪着寒光，一股猛烈的风卷起一片尘埃。

大门、房门和护门板都钉死了：房子好像没人居住似的。

尤里安预感到了暴动，没有躲到任何地方去，但几乎没有让士兵们见到，而是忙于占卜。等待奇迹和显灵，一直等了两天两夜。

他穿着毕达哥拉斯式的白色长衣，手里端着油灯，沿着一个很狭窄的楼梯往宫殿塔楼的最高处攀登。塔楼顶上站着一位波斯魔法师，他戴着尖顶毡帽，在观测星辰，这是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的助手，是他派到尤里安这里来的，名叫诺戈达列斯，正是他当年在阿尔格尔山脚下西拉克斯的小酒店里为统兵官斯库迪洛预言了他的命运。

“怎么样？”尤里安望着漆黑的天穹，很不安地问道。

“看不见，”诺戈达列斯说，“云彩给遮住了。”

尤里安用手做一个很不耐烦的动作：

“没有任何预兆！仿佛天和地商议好了……”

飞起一只蝙蝠。

“看看，看看，你也许能根据它的飞翔做出某种预见。”

蝙蝠冰冷的神秘的翅膀几乎触到尤里安的脸上，然后消失不见了。

“你感到亲切的灵魂，”诺戈达列斯小声说道，“记住：今天夜间应该发生一起伟大的事件……”

传来军队的呼喊声，不很清晰，因为风太大。

“你如果还能知道什么事，就过来。”尤里安说，然后到下面藏书室去了。

他在大厅里来回踱着，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脚步很快，但不均匀。有时机警地停下来。他觉得有个人跟在他的身后，一股超自然的奇怪的寒气在黑暗中向他的后脑勺袭来。他迅速地转过身体——不见一个人影，只是沸腾的血液在他的太阳穴里嘣嘣直跳。他重新开始走起来——他又觉得有个人快速地向他耳语，可是并没有听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话。进来一个仆人，禀报说，一个老头从雅典来，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拜见他。尤里安高兴得叫了起来，马上前去迎接。他认为这是马克西穆斯，可是错了：那是厄琉西尼亚神秘仪式的大法师，他也焦急地等待着这个人。

“父亲，”副帝说，“救救我吧！我应该知道诸神的意志。快走！全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一瞬间，皇宫的周围，响起了军队在近处的呼喊声，如同雷鸣，震耳欲聋，经年的砖墙被震动了。

宫廷持盾兵队长跑进来，惊恐得脸色煞白：

“暴动了！士兵们在拆毁大门！”

尤里安做了一个命令的手势。

“别害怕！等以后再说，等以后再说！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他抓起大法师的手，领着他下了一个很陡的楼梯，进入地窖，随手把沉重的铁门关好。

地窖里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火把的火焰映照在太阳神赫利俄斯-密多罗的银像上；香炉里点着神香，各种容器里分别盛着祭神用的圣水、葡萄酒、蜂蜜，还有撒在祭品上的面粉和食盐；笼子里装着占卜用的各种禽鸟，鸭子、鸽子、母鸡、鹅、鹰；一只羊羔被捆绑着，咩咩地叫。

“快点儿！快点儿！我应该知道诸神的意志。”尤里安催促大法师，递给他一把很锋利的刀。

老头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做完了祈祷和祭神的仪式。他宰了一只羊羔，把一部分肉和油脂放进祭坛的炭火里，嘴里念着神秘的咒语，开始观察内脏；用熟练的手翻出肝、心、肺，翻过来调过去地进行研究。“强者将被推翻，”大法师指着羊羔还热乎的心脏说道，“可怕的死亡……”

“谁？”尤里安问道，“是我还是他？”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副帝，”老头说，“你不必着忙。你今天夜里不要做出任何决定。等到明天早晨：预兆很可疑——甚至……”

他没有说完，又着手另一个祭物——鹅，然后又是鹰。从地面上传来人们的嘈杂声，好像是洪水泛滥的咆哮声。响起了铁棍撞击铁门的声音。尤里安什么都没有听见，贪婪好奇地观察着血淋淋的内脏：指望在杀死的母鸡的肾脏中看到诸神显示的秘密。

老法师摇着头，重复道：

“你不要做出任何决定：诸神沉默不言。”

“这是什么意思？”副帝不满地说，“可找到沉默的时候了！”

诺戈达列斯走进来，一副庄严的神情：

“尤里安，你高兴吧！今夜将决定你的命运。快点儿，要大胆——否则就晚了……”

魔法师看了看法师，法师看了看魔法师。

“当心！”厄琉西尼亚神秘仪式的法师皱着眉头说。

尤里安站在他们二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两个占卜官都高深莫测；他们彼此嫉妒。

“怎么办？怎么办呀？”尤里安说。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高兴起来：

“等一等，我有一本古代的巫书——《论占卜中的矛盾》。不妨查一查！”

他向上面藏书室跑去。他在一条通道里遇到了多罗西斯主教，只见他身穿法衣，手里拿着十字架和圣餐。

“这是干什么？”尤里安问道，不由自主地躲开。

“给娘娘领圣餐，她要死了，副帝。”

多罗西斯盯着尤里安那件毕达哥拉斯式的衣服、他那张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睛和血淋淋的双手。

“娘娘，”主教继续说，“希望临死之前能够见见你。”

“好，好——但现在不行，等以后吧……噢，上帝呀！又是一个不祥之兆。在这种时候，她所做的一切多不合时宜！……”

他跑进藏书室，开始翻弄积满灰尘的羊皮纸卷。突然，他听见有个人伏在他的耳朵上清晰地小声说：“要大胆！要大胆！要大胆！”

“马克西穆斯！是你！”尤里安惊叫道，转过身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不见一个人影。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把手放到心口上，前额上浸出了冷汗。

“这就是我所期待的，”尤里安说，“这是他的声音。现在可以走啦。一切都结束了。命运之签已经抛出了。”

铁门倒塌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士兵们冲进中庭。传来人群的号叫声，很像野兽的嗥叫，脚步声无数。透过护窗板的缝隙可以看见火把血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不能迟疑了。尤里安脱下毕达哥拉斯式的白衣，穿上铠甲，戴上头盔，披上御坡风，系上佩剑，向通往房门的主楼梯跑去，开了门，突然出现在军队面前，脸色庄严而又明朗。

所有的疑虑全都一扫而光：他的意志在行动中坚定了；他有生以来还从未曾体验过这样的内在力量、精神上的明确性和清醒。人群立刻感觉到了这一点。他那张苍白的脸显得威严和可畏。他做了一个手势——全体静下来。

他发表讲话：让战士们保持安静，让他们相信他不会抛弃他们，绝不允许把他们派到异国他乡去，他将恳求自己的“值得热爱的哥哥”君士坦提乌斯皇帝。

“让君士坦提乌斯滚蛋吧！”战士们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的话。“让弑兄者滚蛋！你才是皇帝，我们不要别的皇帝。光荣属于战无不胜的奥古斯都·尤里安！”

他巧妙地扮演着一个大吃一惊的、甚至被吓坏了的人的角色：垂下目光，把脸转向一旁，向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仿佛是在推卸这种罪恶的赏赐，要躲开它。叫喊声更大了。

“你们在干什么？”尤里安装作惊恐的样子喊道，“你们不要毁了自己，也不要毁了我！难道你们以为我会背叛圣上吗？”

“他杀了你的父亲，他杀了加卢斯！”战士们喊道。

“静一静，静一静！”他挥动着双手，突然跑下台阶，向人群奔去，“你们还都不知道吧？我们在上帝的面前发了誓……”

尤里安的每个动作都是狡猾的、假装出来的。战士们把他围拢起来。他抽出剑，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胸膛。

“最英勇的儿郎们！我身为副帝，宁肯死也不愿意背叛……”

他们抓住他的手，强行夺下剑。许多人跪在他的脚下，抱住他的双腿，眼含热泪地把胸膛触在剑锋上。

“我们要死，”他们喊道，“为你而死！”

另外一些人把双手向他伸来，哀求地号叫着：

“可怜可怜我们吧，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的父亲！”

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兵跪在地上，抓住首领的手好像是要亲吻，把他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嘴上，让他摸摸没有牙齿的嘴唇。他们讲了难以形容的疲劳、为了长期服役而遭受的难以想象的困苦；许多人脱下衣服，让他看看他们那些衰老的身躯、战斗中受伤的疤痕、皮鞭在脊背上留下的可怕伤疤。

“发发慈悲吧！发发慈悲吧！你就当我们的奥古斯都吧！”

尤里安的眼睛里涌出真挚的泪水：他爱这些粗糙面孔、他所熟悉的兵营里的空气、这种无拘无束的兴奋，他从中感觉到了力量。暴动是可怕的——他根据特殊的特征发现了这一点：战士们没有相互打断话头，而是异口同声地高喊，仿佛事先商议好了似的，喊完之后又一齐停下——一会儿是高声齐喊，一会儿是全体沉默。

他最后仿佛并不心甘情愿，而是迫于压力，小声说道：

“亲爱的弟兄们！我的孩子们！你们看——我不管是活还是死，都是你们的；我在任何方面都不能拒绝你们……”

“给他加冕，给他戴上皇冠！”他们胜利地高喊道。

可是并没有皇冠。机灵的斯特隆比克建议道：

“请奥古斯都下令让人拿来娘娘的一串珍珠项链。”

尤里安不赞成，说女人的装饰品不配当皇冠，而且对于新的统治者来说是个不吉利的标志。

战士们没有停止吵闹：他们一定要看见自己选出来的人头上有光辉灿烂的装饰物，这样才能相信他是皇帝。

一个鲁莽的军士从战马身上拽下一个铜扣护胸，建议用它当皇冠给奥古斯都戴在头上。

大家不喜欢这个东西：护胸的皮垫散发着马汗的气味。

大家焦急地寻找别的装饰品。威猛军团的旗手阿拉加里从脖子上拽下一条鳞状铜链，这是他获得这一称号时得到的奖赏。在尤里安的头上缠了两圈：这条铜链便使他成了罗马皇帝。

“到盾牌上去，到盾牌上去！”

阿拉加里让他站到一个圆形盾牌上，千百只手把皇帝抬了起来。他看见了戴着铜盔的头的海洋，听见了暴风雨般的热烈欢呼声：

“奥古斯都·尤里安，神圣的奥古斯都万岁！Divus Augustus!”

他觉得，命运之神的意志实现了。

火把熄灭了。东方现出鱼肚白。宫殿塔楼粗糙的砖墙黑得很阴森。只有一个窗户亮着灯。尤里安猜到了，这是他濒临死亡的妻子海伦娜的那个房间的窗户。

拂晓的时候，疲倦了的军队静了下来，他前去看她。

已经迟了。死者躺在狭窄的处女的床上。大家都跪在地上。她紧闭着双唇。枯槁的修女遗体散发着贞洁的寒气。尤里安没有感到良心有愧，只是怀着浓厚的好奇心，看了看妻子那张安详的苍白的脸，心里暗自想道：“她为什么临死之前希望见到我？她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她能够说些什么？”

1. ◎厄琉西尼亚神秘仪式，古希腊祭祀得墨忒耳和佩耳塞福涅的庆祝活动，分春秋两次，用动物进行占卜。

二十二

君士坦提乌斯皇帝在安条克过着悲惨的日子。大家都在等待着不祥的结局。

他每天夜里都做噩梦：寝宫里有五六盏明亮的油灯一直点到天亮，他仍然害怕黑暗。他独自一人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沉思着，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转过头去看看。

有一天，他梦见了父亲君士坦丁大帝，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凶恶而有力。君士坦提乌斯从他的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抱在自己的右手上，左手拿着一个大玻璃球，可是这个凶恶的孩子推动这个球——球掉下来摔碎了，碎玻璃碴扎进君士坦提乌斯的躯体里——扎进眼睛里，心脏里，大脑里——闪闪发亮，嘎吱吱地响，扎得他疼痛难忍。

皇帝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他跟占卜官、著名的巫师、释梦官商议。

军队集结到安条克，准备讨伐尤里安。皇帝长久待在一个地方之后有时渴望活动活动。宫廷里许多人认为他仓促出征过于轻率，相互间私自议论皇帝新近一些可疑的离奇举动。

深秋季节，他从安条克启程。

一天中午，离开城市有三千步远的地方，在一个叫作吉波凯法尔的村子附近，皇帝看见一具无名者的无头尸体，尸体朝着西方，正好躺在骑马前行的君士坦提乌斯的右手，头部脱离开躯体。皇帝脸色煞白，转过身去。近臣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大家全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在奇里乞亚的塔尔苏斯城，他感到轻微的发烧和体虚无力，但并没有介意，甚至没有询问医生，指望在艰难的山路上骑马奔驰，经太阳暴晒，发一身汗就会好转。

他向位于陶鲁斯山脚下的小镇莫普苏克雷内进发——这是离开奇里乞亚的最后一站。

一路上，他有好几次感到头晕得很厉害。最后，他终于从马上爬下来，坐上轿子。太监欧塞比乌斯后来说，皇帝躺在轿子里，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宝石，那上面刻着已故皇后欧萨维娅·奥列利亚的小像，他温柔地亲吻。

在一个交叉路口，他问道，另外一条路通往何处，太监回答他说，这条道通向被遗弃的卡帕多细亚历代国王的宫殿——马萨鲁姆。

君士坦提乌斯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阴沉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抵达莫普苏克雷内。他疲惫不堪，情绪阴郁。

刚刚走进一栋准备好的房子，一个内廷侍卫不小心忘记了欧塞比乌斯的禁令，向皇帝禀报说，两名来自西部省份的信使等候拜见。

君士坦提乌斯下令带进来。

欧塞比乌斯恳求把公务留待明天处理。可是皇帝反对，说他已经好了——不再发烧，他现在只是感到后脑勺有些轻微的疼痛。

第一个信使带进来，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快说！”君士坦提乌斯被他脸上的表情给吓住了，催促着说。

信使讲述了尤里安前所未闻的狂妄：副帝在军队面前把圣上的御诏给撕了；高卢、潘诺尼亚、阿基塔尼亚都归顺他了；叛叛徒们率领驻扎在这些地方的军团造反了，反对君士坦提乌斯。

皇帝跳起来，愤恨得脸变了形，向信使奔过去，把他打翻在地，掐住他的喉咙：

“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该死的！还有上帝，天上之王，他是人间诸王的保护者。他不允许，——你们听见了没有，叛徒们，——他不允许……”

他突然没有力量了，用手捂上眼睛。信使不死不活地溜出门去。

“明天，”君士坦提乌斯不知所措地嘟囔着，“明天启程……翻过山去，加快速度，直奔君士坦丁堡！……”

欧塞比乌斯走到他的面前，奴颜婢膝地弯下腰，说道：

“圣上，你是受过涂油仪式的君主，主恩赐给你力量，让你能战胜一切仇敌：你战胜了玛克森西乌斯、君士坦斯、威特拉尼翁、加卢斯。你也必将战胜反对上帝的……”

可是君士坦提乌斯并没有听，而是摇着头，面带无意义的微笑，小声说道：

“就是说，并没有上帝。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就没有上帝；我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既然人世间发生这种事，谁还敢说，有他。我对这一点早就想过了……”

他用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犹豫地把众人扫了一遍，没有联系地补充道：

“叫另一个。”

御医来了，这是一个宫廷花花公子，脸上刮得很光滑，涂着胭脂，表情放肆，一双老鼠眼睛贼溜溜乱转，他本来是个犹太人，却冒充罗马贵族。他低三下四地对皇帝说，过分激动对他有害，必须休息。君士坦提乌斯把手一挥，让他走，就像驱赶让人讨厌的苍蝇似的。

把另一个信使带进来了。这是从琉提喜阿逃出来的副帝的御马总监欣图拉。他禀报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消息：西尔米乌穆为尤里安大开城门，居民兴高采烈地欢迎他，把他当成祖国的拯救者，两天以后他可能登上罗马大道奔君士坦丁堡而来。

皇帝仿佛没有听见信使最后的几句话，或者是没有明白。他的脸奇怪地麻木了。他做了一个手势让所有的人全都退下。只有欧塞比乌斯一个人留下了，他想要跟他商议一些事。

过了一段时间，他感到累了，让下人把他送到卧室去，并且自己走了几步。可是突然呻吟起来，用两只手捧着后脑勺，好像是感到剧烈的头痛，随后全身摇晃一下。宫廷侍从勉强把他扶住。

他没有失去知觉：从面部、动作、前额上突起的血管来判断，可以看出，他做了难以置信的努力想要说话，最后终于缓慢而小声地说出一些单词，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想要说……话……可是……不能……”

这是他说的最后的话：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右侧身体陷入瘫痪，右手和右脚失去了感觉，不能活动。

他被抬到床上。

眼睛里流露出惊惶的神色和尚没有熄灭的紧张想法。他费劲地想要说话，可能是要下达御旨，可是从嘴里冲出来的却是不清晰的声音，很像微弱的不断的哞哞叫声。任何人都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病人用目光挨着个地看所有的人。太监、宫廷侍从、军事长官、奴仆们围拢着垂死者，想要最后一次为他效力，但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他那聚精会神的目光中有时突然闪现出恶狠狠的神情，于是哞哞叫声就成为愤怒的了。

最后，欧塞比乌斯猜中了，拿来了蜡版。皇帝的眼睛里闪烁着高兴的神情。他像小孩子似的，用左手笨拙地，但紧紧地握着尖杆铜笔。经过很长时间的努力之后，他到底在黄色的涂蜡层上写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宫廷侍从们费了很大劲才认出一个词来：“洗礼。”

他把一动不动的目光集中在欧塞比乌斯身上。大家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以前没有弄懂：皇帝临死之前乐意洗礼，因为他效仿父亲与使徒等同的君士坦丁的先例，把这一伟大的举动一直拖延到最后一刻，相信它能够立刻把他的灵魂洗涤，解脱一切罪恶——“使它比雪还白”。

立即派人去寻找主教。原来莫普苏克雷内没有主教。只好到城里一座破败的教堂去找来阿里乌派神甫。这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长着一张鸟脸，尖尖的红鼻子，很像鸟喙，下颏上的胡须也是尖楔形的。他的名字叫尼姆菲迪安，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喝第十杯廉价红葡萄酒，因此精神十分兴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以为是在嘲笑他。最后终于让他相信了，他的任务是为皇帝洗礼，他差一点儿没有失去理性。

神甫走进病人的房间。皇帝用愉快而又温顺的目光看着尼姆菲迪安神父，只见这个可怜的人儿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君士坦提乌斯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人。大家明白了，他害怕死，想要尽快举行神秘仪式。

找遍全城，也没有找到金圣水盆，哪怕是银的都没有。诚然，找到一个很华丽的容器，上面镶着宝石，但其用处很值得怀疑：估计是举行狄俄尼索斯酒神祭祀仪式用的。最后决定宁肯使用一个铜圣水盆，尽管它已经很旧了，边沿瘪了好几处，但这无疑是基督教的。

圣水盆放在床前，倒进了温水，犹太医生想要用手试试水温，皇帝做了一个狂暴的动作并且哞哞叫起来：可能是他害怕犹太人把圣水给弄脏。

给垂死者脱下内衣。几个强壮的青年持盾兵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就像抱一个婴儿似的，浸入水中。

如今他已经完全无动于衷了，那张消瘦的脸毫无表情，呆滞的眼睛大睁着，盯着君士坦丁大帝那面绣金神幡——“拉伯龙”旗上用宝石缀成的光辉耀眼的十字架，目光专心致志，但毫无意义，犹如吃奶的婴儿瞪着眼睛看发亮的物体一样。

看样子，仪式并没有让病人得到安慰，他好像是把它忘了。欧塞比乌斯再次把蜡版和尖杆笔递给他，他的眼睛里最后一次闪现出意志来。君士坦提乌斯不能书写——他仅仅画出“尤里安”这个名字的前面几个字母。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宽恕敌人还是留下遗言要进行报仇呢？

他一连受了三天三夜的折磨。宫廷侍从们相互之间私下说，他想要死，但又死不成，这是上帝的特殊惩罚。不过，他们仍然按照老的习惯把垂死者称作“神圣的奥古斯都”“圣上”“万岁爷”。

可能是他非常痛苦，哞哞叫声变成了昼夜不停的呼哧声。这种声音很均匀，从不间断，仿佛是一直憋在胸腔里而不能冲出来。

宫廷侍从们出出进进，等待着结局。

唯有太监欧塞比乌斯白天黑夜一直守候着濒死者。

这位御前大臣从面孔上和习性上来看都像是一个老太婆，凶恶，狡猾，而且好吵嘴；他的良心上压着许多罪恶：所有纠缠在一起的告密、出卖勾当、教会争端和宫廷阴谋都汇集到他的手里来，然而，在整个宫廷里也许只有他一人像是个忠诚的奴隶似的，热爱自己的主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家都睡熟了，或者由于看够无尽无休的痛苦而躲到别处了，可是欧塞比乌斯却不离开床前；给病人正正枕头，用冰冷的水给他润润干燥的嘴唇；有时跪到皇帝的脚下，进行祈祷。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欧塞比乌斯轻轻地掀开紫色被子的一角，眼含热泪，亲吻濒死的恺撒可怜的没有血色的僵硬的脚。

有一次，他觉得君士坦提乌斯发觉到了他的温存，用目光回答了他：这两个人——凶恶的、不幸的和孤独的人之间，闪现出兄弟般的温柔的情谊。

欧塞比乌斯给皇帝合上眼睛，看见他那张脸多年来一直带着虚假权势的威严表情，如今却笼罩着真实的死亡的庄严。

罗马皇帝的尸骨入殓之前，教会按照惯例为之吊唁，如今也应该为君士坦提乌斯宣读这样的话：

“你起来吧，噢，人世间之王——你听从王者之王的召唤而去吧，他将评说你的功过。”

二十三

夜间，在伊利里亚与色雷斯的交界处，离苏克索斯山谷不远，有两个人走在山毛榉林中的羊肠小路上。这是皇帝尤里安和魔法师马克西穆斯。

一轮满月悬挂中天，以其奇特的光辉照亮了黄色的和紫色的秋叶。不时地，一片黄叶簌簌地飘落到地上。深秋季节，散发着特殊的潮气，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气味，甜蜜而清新，同时又很凄凉，让人想起死亡。绵软的枯叶在旅人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树林里静悄悄的，笼罩着出殡一般的悲凉而又华丽的气氛。

“老师，”尤里安说，“为什么我的生活不像神祇们那样轻松愉快？那种生活可是让埃拉多斯的男儿各个都那么美丽和快乐！”

“你不是古希腊人！”

尤里安叹了一口气。

“咳！我们的祖先是野蛮的米堤亚人。我的血管里流着浓重的北方人的血液。我不是埃拉多斯之子……”

“朋友，从来不曾有过埃拉多斯。”马克西穆斯说，露出他常见的那种模棱两可的微笑。

“这是什么意思？”

“不曾有过你所喜欢的那个埃拉多斯。”

“我的信仰可是无益的了？”

“可以信仰的，”马克西穆斯说，“只能是现在没有而将来会有的东西。你的埃拉多斯将来会有，将会出现一个神人的王国。”

“老师，你掌握着强大的魔法，请你解除我的灵魂的恐惧吧！”

“恐惧什么？”

“我说不清……我从童年起就害怕一切：生与死、自己、到处都存在的秘密——黑暗，全都害怕。我曾有过一个奶娘，名叫拉布达，很像命运女神帕耳开；她对我讲了弗拉维乌斯家族可怕的传说：她把我给吓坏了。自从那时起，每天夜间，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的耳边便响起了老太婆那些愚蠢的童话，愚蠢而可怕的童话把我给毁了……我想要像古代埃拉多斯男儿那样快活，可是办不到！我有时觉得，我是个胆小鬼。老师！老师！救救我吧。别让我看到这永恒的黑暗和惊惧！”

“我们走吧。我知道你需要什么，”马克西穆斯严肃地说，“我用密多罗的灿烂光辉给你清除加利利人的腐朽，清除各各他的阴影；我用太阳神的热血给你清除洗礼水的冰冷，使你得到温暖。噢，我的孩子，你高兴吧，——我给你自由和欢乐，世间还没有一个人拥有过这种自由和欢乐。”

他们二人走出了森林，来到一条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石头小径，下面是万丈深渊，一条小溪淙淙流淌。有时石块在脚下滑落，掉进深渊，引起了如梦如幻的威严的回声。罗多普山顶，堆积着皑皑的白雪。

尤里安和马克西穆斯走进一个山洞。这是密多罗之岗，这里举行罗马法律所禁止的神秘仪式。这里没有豪华的设施，只是在光秃秃的石壁上雕刻着琐罗亚斯德教义的各种神秘符号——三角形、星座、长着翅膀的怪物、交叉的圆圈。火炬的光亮暗淡，神秘仪式的法师，或称圣师都穿着奇怪的长袍，像幽灵一样，来往走动。

也给尤里安穿上一件奥林匹斯长袍，上面绣着印度龙、星星、太阳、北方的狮身鹰首怪兽，让他用右手拿着一把火炬。

马克西穆斯事先告诉他规定的仪式用语，接受仪式的人应该用来回答圣师的提问。尤里安为参加神秘仪式做了准备，把回答用语熟记在心，其意思只能在参加仪式的过程才能揭晓。

顺着地下挖掘的台阶进入一个椭圆形的深坑，里面气闷和潮湿，上面搭着一个结实的木头台架，带有许多孔眼，像筛子似的。

响起了蹄子踏在木头上的声音：法师们把三头黑牛犊、三头白牛犊和一头火红色牛犊牵到台架上，这些牛犊的角和蹄子都涂了金。法师们唱起了赞歌。被双刃斧吓坏了的畜生，附和着歌声，凄惨地哞哞叫起来。它们前蹄跪倒，咽下最后一口气。在它们的重压下，台架颤抖起来。那头火红色的公牛被法师们称作密多罗神，它的号叫声震得山洞的穹隆嗡嗡作响。

血透过木筛的孔眼流下来，热乎乎的血像是殷红的露水，滴落到尤里安身上。

这是多神教最大的神秘仪式之一——宰牛祭，用牛为太阳神献牲。

尤里安脱下外衣，把白内衣、头部、双手、脸、胸部，所有的肢体都放在流淌着的血下面，让这可怕的红雨淋到自己的身上。

大法师马克西穆斯抖动着火炬，嘴里念念有词：

“你的灵魂用太阳神的血来洗涤，这是洗刷罪恶的血，是太阳神永远愉快的心最洁净的血，是太阳神的晚霞和朝霞。凡人，你害怕什么吗？”

“我害怕生命。”尤里安回答道。

“你的灵魂解脱了一切阴影、一切恐惧、一切奴役，”马克西穆斯继续说，“用的是密多罗-狄俄尼索斯狂欢的红葡萄酒。凡人，你害怕什么吗？”

“我害怕死亡。”

“你的灵魂成为太阳神的一部分了，”祭司叫道，“密多罗是非语言所能形容的，是捕捉不到的，他已经把你变成了自己的儿子——亲生的骨肉，息息相通，心心相印，相互辉映。凡人，你害怕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害怕了，”尤里安回答道，浑身从头到脚鲜血淋漓，“我——跟他一样。”

“你接受欢乐的花环吧。”马克西穆斯用宝剑的尖端挑着一个番草叶花环扔到他的头上。

“唯有太阳——才是我的花环！”

他用脚把花环践踏了，第三次把双手举向天空，高呼道：

“从现在起一直到死，唯有太阳——才是我的花环！”

神秘仪式结束了。马克西穆斯拥抱了受礼者。老头的嘴唇上掠过一丝微笑，还是那样模棱两可，若隐若现。

他们沿着林中小径往回走，皇帝对魔法师说：

“马克西穆斯，我有时觉得你对最主要的东西一直闭口不谈……”

他把脸转过去，那张苍白的脸上沾着红色的血迹，这是神秘仪式上的血迹，按照规矩是不能擦掉的。

“你想要知道什么，尤里安？”

“我将来会怎样？”

“你将得胜。”

“君士坦提乌斯呢？”

“君士坦提乌斯没有了。”

“你说什么？……”

“你等着吧。太阳将照亮你的光荣。”

尤里安没能询问。他们二人默默地返回营地。

在帐篷里，有一个从小亚细亚来的信使在等着尤里安。这是御马总监欣图拉。

他双腿跪下，亲吻了皇帝长袍的一角。

“光荣属于神圣的奥古斯都·尤里安！”

“你可是从君士坦提乌斯那里来的吗，欣图拉？”

“君士坦提乌斯不在人世了。”

“怎么？”

尤里安浑身一哆嗦，看了看马克西穆斯，只见他泰然自若，无动于衷。

“根据上帝的意旨，”欣图拉继续说，“你的敌人在离马萨鲁姆不远的莫普苏克雷内城逝世了。”

下令军队在第二天晚上集合。他们已经得悉君士坦提乌斯的死讯了。

奥古斯都·克劳迪乌斯·弗拉维乌斯·尤里安登上一个悬崖，因此全军都能看见他——没有戴皇冠，没有佩带宝剑，没有穿铠甲，只穿一件紫袍，从头披到脚。为了掩盖不得洗掉的血迹，紫袍被拉到头顶，盖上了脸部。他穿着这身奇怪的衣服，与其说像是皇帝，不如说更像是教皇。

他的身后，从他所在的那个悬崖开始，盖姆山的整个山坡的树木染成一片红色；在皇帝的头上，一棵叶子已经变黄的槭树沙沙作响，在蓝天的衬托下闪闪发亮，好像是一面绣金的神幡。

色雷斯平原伸展到天边，古代罗马大道从这里穿过，大理石板铺成的平坦路面上洒满阳光，耀武扬威地通往普罗班蒂斯海，直达号称第二罗马的君士坦丁堡。

尤里安看着军队。军团出动的时候，铜盔、铠甲和铜鹰军徽由于初升的太阳的照射而闪烁着闪电般的血红色的光辉，各个大队头顶上长矛的尖端像是燃起了火焰，如一支支点燃的蜡烛。

皇帝的身边，站着马克西穆斯。他伏向尤里安的耳朵，小声对他说：

“你看，多么荣耀！你的时刻到来了。不要迟疑！”

他指着基督教的旗帜——“拉伯龙”旗，上面写着“旗开得胜”——当年与使徒相等同的君士坦丁大帝在天上看见这样一面旗帜，便下令给罗马军队做了这种样式的神幡。

号角声停了。尤里安高声说道：

“我的孩子们！我们的苦难结束了。感谢奥林匹斯诸神赐给我们胜利。”

这番话只是军队前面几排听清了，那里有许多基督徒；他们中间发生了骚乱。

“听见了吗？不感谢上帝，而感谢奥林匹斯诸神。”一个士兵说。

“你可看见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另一个指给伙伴看。

“这是什么人？”

“以魔法师马克西穆斯的形象出现的魔鬼，是他诱惑了皇帝。”

可是基督徒的军士仅仅发出了个别的声音，而且很小。站在后面远处的军士们没有听清尤里安的话，因此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光荣属于神圣的奥古斯都，光荣啊，光荣！”

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响彻布满军团的平原的四面八方：

“光荣！光荣！光荣！”

人声鼎沸，地动山摇，空气在颤抖。

“看呀，看呀，神幡垂下了。”基督徒们惊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一面被君士坦丁大帝奉为神幡的古代战旗，如今被放到皇帝的脚下。

从树林里走出一个铁匠兵，带着行军焙烧炉、熏黑的铁钳和盛着锡的铁锅。这一切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不知道做什么用。

皇帝虽然身穿紫袍，站在阳光下，但仍然脸色苍白，他从神幡的旗杆上拽下绣金十字架，从“拉伯龙”旗上撕下用宝石缀成的“基督”两个花体字。军队惊呆了。珍珠、绿宝石、红宝石纷纷落到地上，细细的十字架插进泥土里，被罗马恺撒的皮鞋踩得弯曲了。

马克西穆斯从一个裹着蓝丝绒的很精致的小匣里取出太阳神密多罗-赫利俄斯的小银像。

铁匠走过来，不一会儿工夫就非常熟练地用铁钳把“拉伯龙”旗杆上弯曲的钩子弄直了，用锡焊上密多罗神像。

等到军队从惊奇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君士坦丁的神幡已经镶上了阿波罗神像，在皇帝的头上哗啦啦地飘扬。

一个老兵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把脸转过去，用手捂住眼睛，不想看见这种丑恶的行为。

“亵渎神明！”他脸色煞白，嘟哝着。

“灾难！”还有一个人伏在伙伴的耳朵上小声说，“皇帝背叛了基督教教会。”

尤里安跪在战旗前，向着银神像伸出双手，高呼：

“光荣属于不可战胜的太阳神，诸神的主宰！如今奥古斯都礼拜永恒的赫利俄斯，光明之神、理智之神、欢乐与美的奥林匹斯神！”

太阳的余晖映到得尔菲神像冷酷无情的脸上，他的头部笼罩着银光。他微笑了。

军团沉默不语。一片寂静，可以听见树林里的枯叶一片接着一片飘零而下的簌簌声。

在血红色的晚霞中，在最后一个祭司血红色的法衣中，在树木凋零的红叶中——在这一切中，都显示出不祥的殡葬时的辉煌和死亡的壮丽。

前排的士兵中，有人清清楚楚地说道：

“反基督！”

尤里安听见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1. ◎各各他，传说中古犹太人的刑场，位于耶路撒冷城西北一座骷髅形的小山丘上，据《圣经·马太福音》说，耶稣在此被钉在十字架上。

2. ◎狮身鹰首怪兽，古希神话中“格律普斯”（Gryps），或“格律孚斯”（Gryphus）的意译，在北方山中守卫着黄金。

3. ◎得尔菲，阿波罗的崇拜中心。

第二部

一

君士坦丁堡的赛马场上，紧挨着马厩，有一栋类似于厕所的房子，是给驯马师、女马术师、滑稽演员和车夫们预备的。这里即使是大白天，悬挂在天棚下面的油灯也都亮着。令人气闷的空气充满马粪的气味，散发着马厩里的热气。

一掀开门帘，早晨耀眼的阳光便射了进来。在阳光照耀下的远处，可以看到观众长椅都空闲着，一条豪华的楼梯把皇帝包厢与君士坦丁皇宫的内宅连接起来，还有几座埃及方尖碑高耸着石头尖顶，在平坦的黄沙上有一个巨大的祭坛，由三条盘卷着的铜蛇支撑着：扁平的蛇头支着一个做工精巧的得尔菲式三脚香炉。

不时地从演技场上传来皮鞭声、马术师们的呼喊声、兴致正酣的马打响鼻的声音以及车轮辗压在疏松的沙子上发出的类似于扑棱翅膀的唰唰声。

这不是赛马，只是准备训练，正式比赛几天以后将在赛马场上举行。

马厩的一角，有一个角斗士赤身裸体，涂着油脂，落满运动场的尘土，腰间扎着一条皮带，把铁杠铃不断地举起和放下。他把生着卷发的头部向后仰起，把脊背弓起来，骨头的关节发出噼啪的响声，脸色发青，公牛一般粗壮的脖子上暴起一根根青筋。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一群女奴的簇拥下向他走过来，只见她穿着晨装，宽松长袍的包头从头顶垂下长长的褶子，遮住了她那张纤细的血统高贵的已经开始苍老的脸。这是一位热心肠的女基督徒，由于对修道院慷慨捐助和乐善好施而深受教士和修士们敬爱——她是来自亚历山大里亚的一位罗马元老院议员的遗孀斯特拉托尼卡。她起初隐瞒了自己的奇异经历，但不久就发现，把对教会的爱与对竞技的爱结合起来，这被认为是上流社会新的美德。大家都知道，斯特拉托尼卡憎恨君士坦丁堡那些头上梳着卷发、脸上涂着胭脂的纨绔子弟，因为他们像她本人一样娇生惯养和苛求挑剔。她的天性就是如此：她把最贵重的阿拉伯香水与马厩和竞技场刺激人的热气结合起来；她忏悔时泪流满面，高明的忏悔牧师的坦诚倾诉震撼过她的心弦，可是在这一切之后，这个如同用象牙雕刻出来的小巧雅致的女人，却需要名噪一时的驯马师那种粗野的爱抚。

斯特拉托尼卡带着精细的鉴赏家的样子观赏着竞技斗士的练习。这个杂技演员那公牛般的脸上故作傲慢的表情，对她毫不留意。她对一个女奴耳语了几句，表现出纯朴的惊讶，注视着竞技斗士强壮有力的裸露着的脊背，欣赏着他弯下腰慢慢地把空气吸进风箱般的肺部，然后把铁杠铃举过野兽般的美丽的头部时，巨大肩膀上黑红色的皮肤下面吓人的力大无比的肌肉如何运动。

帘幕拉开了，一群观众猛然往后退去，两匹卡帕多细亚牡马，一白一黑，蹿进马厩，马身上骑着一个年轻的女马术师，她喉音很重地叫喊着，灵巧地从一匹马身上跳到另一匹马身上。她最后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跳到地上来——只见她跟她那两匹牡马一样健壮、肥胖和欢快；裸露着的躯体上渗出小小的汗珠。圣使徒教堂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副执事殷勤地向她跑过来，此人名叫泽菲林，酷爱马戏，谙悉马性，是赛马盛会的常客，为支持“蓝队”反对“绿队”而下了巨额押注。他穿着一双精制山羊革的带着红后跟的短皮靴。泽菲林描了眼圈，脸上擦着白粉，头上精心地梳着卷发，与其说像个神职人员，不如说像个年轻的女郎。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奴隶，拿着各种各样的大包小包、箱子盒子——从时髦商店里买来的物品。

“克罗卡拉，这就是你前天要的那种香水。”

副执事彬彬有礼地哈着腰，把一个精美的封着蓝蜡的小罐送给了女马术师。

“整整跑了一上午商店。好不容易才找到。最纯净的甘松香！昨天才从阿帕迈亚运来。”

“这是买的什么东西？”克罗卡拉好奇地问道。

“花色最时兴的丝绸——各种女士用品。”

“全都是给你的？”

“是的，是的，全都是给我的教妹虔诚的布列西拉夫人的。应该帮助亲人嘛。她挑选布料时完全信任我的鉴赏力。天一亮我就为完成她的委托而四处奔波。腿都跑断了。不过我并不发牢骚，——不，不，绝不发牢骚。布拉西拉简直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可以说是一位女圣徒！”

“是的，不过遗憾的是年纪大了，”克罗卡拉笑起来，“喂，年轻人，快点儿把那匹黑马身上的汗给擦干，用新鲜的无花果树叶来擦。”

“年纪大也自有其优点，”副执事反驳说，扬扬得意地搓着那双保养得很好的白嫩的手——手上戴着名贵宝石戒指，然后伏在她的耳朵上小声问道：

“今天晚上？”

“我不知道。也许吧……你想要给我带点儿什么吗？”

“别担心，克罗卡拉：我绝不会空着手来。有一块锡拉产的绛紫色丝绸。你一看就知道，花色漂亮极了！”

他眯起眼睛，把两个手指送到嘴边，亲吻一下，然后咂了咂嘴唇：

“简直是让人赞叹不已！”

“你从哪儿弄到的？”

“当然是在君士坦提乌斯澡堂附近的西尔米克商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可以用来做一件长外衣。你设想一下，要是在下摆上绣上点儿什么，那可美极了！怎么样，你认为如何？”

“我怎么晓得。图案是花草还是鸟兽？……”

“既不是花草也不是鸟兽，而是用金线和各色丝线绣的一个完整故事，表现的是犬儒主义乞丐哲人第欧根尼住在大木桶里的事。”

“啊，可能是很漂亮！”女马术师赞叹道，“你来吧，一定要来。我等着你。”

泽菲林看了看放在墙龛里的钟漏，着急了：

“晚了！还得去找高利贷者办理夫人的事，还得去珠宝店，去见宗主教，去教堂做弥撒。再见，克罗卡拉！”

“你瞧着，不许骗人，”她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并伸出一只手指进行威胁，“不务正业！”

副执事的那双精制山羊革的短皮靴嘎吱嘎吱地响起来，他跟拿着采购来的物品的奴隶一起消失了。

一群驯马师、马术师、舞女、杂技演员、拳击手、驯兽师跑进来。斗兽士米尔米隆脸上罩着铁网，在焙烧炉里把一块厚铁片烧红，好用来驯服刚刚从非洲运来的一头狮子；从墙后传来这头野兽的吼声。

“孙女，你要把我送进棺材里去，也让自己遭到永远的毁灭。——唉哟，唉哟哟，腰好疼呀！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是你呀，格里封爷爷？你总是哼哼什么？”克罗卡拉懊丧地说。

格里封是个很狡猾的小老头，白眉毛下面一双泪汪汪的小眼睛像是两只小白鼠，贼溜溜地乱转，鼻子铁青色，像是熟透了的李子；腿上一条吕底亚裤子上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头上戴着一顶弗利基亚式毡帽，尖尖的帽顶向前折下，两侧各有一个帽耳。

“来要钱吧？”克罗卡拉生气地说，“又喝醉了！”

“你这样说话有罪呀，孙女。你为我的灵魂对上帝负责。你想想，你让我走到什么地步了！我现在住在无花果镇，租了偶像制造者一间地下室。天天都得看见他用大理石雕凿那些万恶的偶像，主宽恕我吧。你以为这对一个善良的基督徒来说好过吗？啊？早晨不等睁开眼睛，就听见叮当叮当——主人用锤子敲击石头——于是让人憎恶的白色魔鬼，万恶的神祇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出来了——仿佛是在讥笑我，仰着不知羞耻的丑恶嘴脸！这怎能不造孽呢？怎能不到小酒馆里去借酒浇愁呢？唉哟，唉哟哟！主哇，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罪人吧！我陷进异教的污水坑里了，像是一头猪泡在烂泥里一样。我知道，我们的这一切都得受到惩罚，直到付出最后一个铜板。可是不禁要问，是谁的过错呢？是你！孙女，你有的是钱，可是你对一个可怜的老头子……”

“你说谎，格尼封，”姑娘反驳道，“你根本就不穷，守财奴！你的床底下有个坛子……”

格尼封惊惧地挥动着手：

“闭嘴，闭嘴！”

“你知道我要到哪儿去？”他为了改变话题，补充道。

“可能是又到小酒店去……”

“这回可不是去小酒店，但有些类似，——到狄俄尼索斯神庙去！自从圣君士坦丁那个时代以来，神庙里就堆满了垃圾。根据尤里安恺撒的御令，神庙明天重新开放。我被雇佣当了清洁工。我知道，我要毁掉自己的灵魂，将坠入地狱。可是仍然受了诱惑。因为我无衣无食，是个乞丐。从自己的孙女那里得不到接济。活到什么地步了！”

“得了吧，格尼封，够了，给你——快走吧。今后再也不得醉醺醺地来找我！”

她扔给他几个小铜板，然后跳上一匹伊利里亚烈性枣红马，站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向着赛马场飞驰而去。

格尼封指着她，得意地用舌头打着响，骄傲地赞叹道：

“是我亲手喂汤喂水侍弄大的！”

女驯马师裸露着的健壮躯体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长发随风飘起，跟牡马的毛色一样。

“喂，卓蒂克，”格尼封向一个年老的奴隶喊道，他正在往筐里收拾马粪，“跟我一块打扫狄俄尼索斯神庙去。你在这方面是个行家。我给你三个银币。”

“行吧，那就走，”卓蒂克回答说，“但我得给女神的神灯加点油。”

这是马厩、马夫和马粪女神希波娜。粗糙的木头雕像被熏得黢黑，很丑陋，像是一段木头疙瘩，立在昏暗潮湿的墙龛里。奴隶卓蒂克是在马群中长大的，因此崇奉这个女神，眼含热泪向她祈祷，用紫罗兰鲜花装饰她那两条粗糙的黑腿。相信她能治愈他的各种疾病，在他活着和死后都能保佑他。

格尼封和卓蒂克来到君士坦丁广场，这个圆形广场上立着两排圆柱和一座凯旋门。广场中央，在大理石基座上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斑岩圆柱；离开地面大约有一百三十肘的顶端有一尊阿波罗青铜像熠熠生辉，这是菲狄亚斯的作品，是从弗里吉亚的一座城市窃取来的。古代太阳神的头部被打下来，野蛮而又俗气地在古希腊偶像的身躯上安装了基督教皇帝与使徒相等同的君士坦丁的头，他的头上戴着金光四射的花环。这位阿波罗-君士坦丁右手拿着帝王权杖，左手托着王权金球。巨型雕塑的基座旁，可以看到一座基督教的小礼拜堂，很像帕拉狄昂神庙。不久以前，君士坦提乌斯时期，这里还曾举行祭神仪式。基督徒辩解说，阿波罗的青铜躯体里，太阳神的胸腔里藏着一个吉祥物，这就是圣海伦娜从耶路撒冷带来的主的十字架上的一小块。尤里安皇帝关闭了这座小礼拜堂。

卓蒂克和格尼封走进一条又长又窄的马路，它一直通到离港口不远的哈尔凯顿楼梯。许多房子还在建造中，另外一些改建了，因为当年为了迎合城市缔造者君士坦丁，建造得特别仓促，很快就坍塌了。下面，行人往来穿梭，商店门前集聚着顾客，有奴隶，有脚夫；车轮滚滚。上面，木头脚手架上，锤声叮当，建筑部件嘎吱吱地响，锋利的锯拉着坚硬的白石，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工人们用绳子起吊巨大的原木或者方形的普罗科涅苏斯产的大理石，在蓝天里闪着白光；新房子的石灰还没有干透，散发着潮气；白色的尘埃四处飞扬，落到行人的头上；刚刚粉刷的白墙上洒满阳光，光辉耀眼，从这些白墙的中间往小巷的深处望去，只见远处蓝色的普罗班蒂斯海波光粼粼，几片白帆很像海鸥伸展开的翅膀。

格尼封从两个工人身边经过，只见他们从头到脚沾着雪花石膏，他们一边在一个大桶里搅和石膏浆，一边谈话；格尼封无意中听到一段：

“你为什么接受了加利利人的信仰？”一个人问道。

“你算算看，”他的伙伴回答道，“基督教徒的节日多，不是多一倍，而是多四倍。任何人都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我建议你也接受这种信仰。基督徒——无比自由！”

在十字路口，一群人把格尼封和卓蒂克挤到墙边上。马路中央停着许多车辆，车不能行，人不能走，不断传来车夫们的谩骂声、叫喊声、抽鞭子声和吆喝声。二十对壮牛套着牛轭，低着头，拉着一辆大车，沉重的石头车轮如磨盘，车上装着一根碧石圆柱。地被震得轰隆隆地响。

“往哪儿拉？”格尼封问道。

“从圣保罗教堂拉到赫拉女神庙去。基督徒们盗去了这根石柱，现在把它送回原地。”

格尼封看了看他身边那堵肮脏的墙壁，多神教的街头流浪儿用炭画了亵渎神明的讽刺基督教徒的漫画：一个长着驴耳朵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

格尼封不满地吐了一口唾沫。

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附近，他们在墙上发现了尤里安的画像，带着恺撒权势的一切标记；长着翅膀的神使赫耳墨斯手执神杖，从云端向他而降；画是新的——颜色还没有干透。

根据罗马的法律，凡是从神圣的奥古斯都画像前经过的人，必须行鞠躬礼以示尊敬。

市场监督员截住一个拿着一筐芜菁和圆白菜的老太婆。

“我不给异教的神鞠躬，”老太婆哭了，“我的爹妈就是基督徒……”

“你应该鞠躬的不是神，而是恺撒。”监督员驳斥说。

“恺撒跟神在一起。我怎么能单独给他鞠躬？”

“这关我什么事！给你说了，你就得鞠躬。给神也鞠个躬，脑袋掉不下来。”

格尼封赶快把卓蒂克拉走了。

“魔鬼的狡猾！”老头嘟哝着说，“要么给赫耳墨斯鞠躬，要么就得犯下侮辱陛下的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唉哟，唉哟哟，反基督的年头儿！魔鬼掀起了疯狂迫害的暴风雨。眼看着就要造孽了……我看着你，卓蒂克，真是羡慕，你跟自己的马粪女神希波娜生活在一起，你的痛苦就很少。”

他们二人来到狄俄尼索斯神庙。紧挨着神庙，是基督教的修道院，但门窗关得很严并且上了锁或者闩着铁门闩，好像是面临敌人的袭击；多神教徒们指责修士们抢劫和玷污神庙。

格尼封和卓蒂克走进神庙，看见一些铁匠、木匠和石匠忙于清扫和修复房子被损坏的部分。

钉在房盖上方形洞眼上的木板差不多腐朽了，拆除了这些木板。阳光射进黑暗的室内。

“蜘蛛网，你们看看，有多少蜘蛛网！”

科林斯式大理石圆柱之间悬挂着尘埃结成的灰色的透明的蜘蛛网。把笤帚绑在长杆子上，开始清扫蜘蛛网。受惊的蝙蝠从缝隙里飞出来，扑棱着光秃秃的翅膀，东一头西一头乱撞，不知躲到何处才能避开光线。

卓蒂克把地上的垃圾搂成数堆，用筐端出去。

“你瞧，这些可恶的家伙，堆积了多少污秽！”老头用鼻子哼哼着，骂那些玷污了神庙的基督徒。

拿来一串生了锈的钥匙，把宝库的门打开了。凡是贵重的物品都让修士们洗劫一空，祭祀容器上的宝石被挖掉了，衣服上的金绣和丝绣被撕掉。打开一件富丽豪华的祭司袈裟，从衣褶里飞出一大群金黄色的蛾子。格尼封在一个铁香炉的底部看见了一小撮灰烬——这是加利利教徒胜利之前最后一位祭司最后一次祭神时焚烧没药的残留物。这些神圣的破烂——破布和破损的容器——散发着死亡、积年霉烂的气味，还有一种凄凉的芳香味——受到侮辱的诸神的神香味。一种甜蜜的哀愁袭向格尼封的心头：他想起一件事，情不自禁地笑了，也许是想起了童年、香甜的大麦和兰芹籽蜜糖饼、雪白的野生雏菊花和黄色的蒲公英，他曾经和母亲一起把这些花送到乡村女神简陋的祭坛上；想起了家庭守护神佩那忒斯的神像，那不是遥远的天上的神，而是很小的人世间的神，是用普通的山毛榉木雕刻的，由于人手的抚摸而褪了颜色，他当年是孩子的时候曾经面对这个神像进行过吐字不清的祈祷。他对诸神之死感到可惜起来：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是立刻清醒过来，一边画着十字一边嘟哝着说：“魔鬼的诱惑。”

工人们抬来一块大理石板，这是古代的浮雕，多年前被盗，如今在附近一个犹太人鞋匠的茅屋里找回来。浮雕被砌在砖头中间，鞋匠用来校正倾斜欲坠的炉灶。隔壁织呢工的妻子老菲卢敏娜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憎恶鞋匠的妻子：可恶的犹太女人不时地把自己家的驴子放进织呢工家的菜园。多年来，两家邻居之间一直进行着战争。最后，基督徒得胜了：根据她的指点，工人们冲进鞋匠的家，为了把浮雕取出来，应该拆毁炉灶。这对于鞋匠妻子来说是个残酷的打击。可怜的家庭主妇挥动着炉叉，呼吁耶和华向渎神的人进行报仇，撕乱了自己的稀薄的头发，为了被掀翻的锅和被拆毁的炉灶而伤心地痛哭号叫，犹太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乱叫，犹如一群窝儿被砸乱的小鸟。可是浮雕照样还是给搬回原地了。

菲卢敏娜洗刷了浮雕——全都被熏黑了，又脏又臭，犹太人的肉汤的油水玷污了洁白的潘太利山产的大理石。织呢工的妻子尽心尽力地用湿抹布擦拭细腻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擦去臭烘烘的厨房油渍，显露出古代神祇雕像线条严谨的面容：狄俄尼索斯是个贞洁的裸体少年，半卧着，拿着酒杯的手无力地垂下，好像是由于饮宴而疲惫。豹子舔着杯中的残酒。这位神祇给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带来了欢乐，他面带机智的微笑，欣赏着酒的神圣力量如何把野兽驯服了。

石匠们用绳子把石板抬起来，准备把它安装在原来的地方。

一个金匠站在狄俄尼索斯像前的木头梯子上，把两颗透明的蓝宝石镶嵌在神祇脸上的黑眼窝里。

“这是什么？”格尼封怯懦而又好奇地问道。

“难道没有看见？眼睛。”

“是这样，是这样……这石头从哪儿来的？”

“修道院。”

“修士们怎么允许拿走呢？”

“不允许怎么行！神圣的奥古斯都·尤里安下了御旨。酒神的明亮眼睛成了受难基督衣服上的装饰物。就是呀：大谈特谈仁慈、公正，可是他们自己却是第一号的强盗。你瞧，宝石放在原处正合适，丝毫不差！”

复明了的酒神用那双亮晶晶的蓝宝石眼睛看着格尼封。老头走开了，心中异常慌恐，连连画着十字。他后悔莫及，非常痛苦。一边清扫，一边按照老习惯与自己谈起话来：

“格尼封，格尼封，你这个可怜的小人，是一条没有人理睬的老狗！这么大的年纪了，可是你做的算是什么事呢？你为什么把自己给毁了？让魔鬼给弄昏了，让它用可恶的流行时尚给诱惑了。你就要进入永火里，你再也不能得救了。你因为这肮脏的偶像而玷污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格尼封。你最好是不要来到上帝的世界上！”

“你叨咕些什么，老爷爷？”织呢工的妻子菲卢敏娜问他。

“我的心痛啊，唉哟，心痛！”

“莫非你是基督徒？”

“什么基督徒，比犹太佬还要坏。我不是基督徒，而是基督的出卖者！”

不过，他照旧精心地打扫尘土。

“我可以为你解脱罪孽，你就不再有任何污点了，你可愿意吗？我自己也是基督徒，——但是我不害怕。假如不知道如何净化，难道我会干这种事？”

格尼封怀疑地看了看她。

织呢工的妻子看看周围，确信没有人能听见他们说话，便带着神秘的样子小声说道：

“有这种办法！是的。应该告诉你，有一位圣徒长老送给我一块埃及木头，叫作桃木，这种树生长在底比斯的赫莫波利斯。耶稣小的时候跟圣女一起骑驴走进城门，桃树向他们鞠躬，垂到地上，从那时起，这种树便有了灵性，能创造奇迹——给病人治病。我就有一小片这种木头，我再分给一点儿碎末。它有神赐的威力，你夜间拿出一小点儿放进一大桶水里，第二天早晨，这桶水就成了圣水，就有了创造奇迹的能力。用这种水从头到脚把全身涂遍，你身上偶像的污秽就全都没有了，你会感到全身的关节非常轻松和洁净。《圣经》里说：你洗个澡就会干干净净，比雪还白。”

“女善人！”他大叫起来，“救救我这个罪人吧，把这种木头送给我一点儿吧！”

“但它很昂贵。好啦，不管怎么说，我便宜一些卖给你，一个金币吧。”

“你说什么，太太，你就施舍一点儿吧！我这一生都不曾有过金币。就给你五个银币吧，你可愿意吗？”

“咳，你这个守财奴！”织呢工的妻子气愤地吐了一口唾沫，“一个金币都舍不得。难道你的灵魂就不值一个金币？”

“算了，可是我能洗净吗？”格尼封产生了怀疑，“也许污秽已经粘到身上弄不掉了吧？”

“你能洗净！”老太婆满怀信心，斩钉截铁地反驳说，“你现在就像是一条臭气熏天的狗。可是你往身上洒一些圣水，灵魂上的痂就会脱落，灵魂就会像蓝天一样洁净，笑逐颜开。”

1. ◎第欧根尼（锡诺帕的，公元前约400—约前325），古希腊犬儒主义哲学家，故作癫狂，传说住在木桶里，成为许多笑话的主人公。

2. ◎帕拉狄昂，即帕拉斯（雅典娜）女神的神像，据传初建特洛亚城时从天而降，被奉为城市保护神。

3. ◎赫拉，希腊神话中的天后，宙斯的姐姐和妻子。

4. ◎《圣经·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八节。

5. ◎见《圣经·以弗所书》第五章第二十六节，但与原文略有不同。

二

尤里安在君士坦丁堡举行祭祀酒神游行。他乘坐一辆套着白马的车，一只手拿着金神杖，顶端缀着松塔——这是繁殖的象征，另一只手拿着缠着常春藤的酒杯，阳光照在水晶杯底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好像是盛满葡萄酒的酒杯也盛满阳光。与马车并排走着驯服的豹子，这是从塞伦迪布斯岛给他运来的。巴克科斯狂女一边唱着歌，一边敲着定音鼓，晃动着点燃的火炬。透过烟雾，可以看到几名少年头上戴着森林和田野之神浮努斯的山羊角，从陶罐往酒杯里倒葡萄酒。他们笑着，相互推着，红色的酒浆时常流到巴克科斯狂女裸露的圆润肩膀上，四处飞溅。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骑着驴子，这是宫廷司库——一个大骗子和贪污受贿者扮成的西勒尼。

巴克科斯狂女们指着年轻的皇帝唱道：

巴克科斯，你坐在这里，

笼罩着金光四射的祥云！

千百个声音附和着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安提戈涅》中的合唱：

到我们这来，宙斯之子！

午夜点燃了明灯，

合唱队纵情歌唱，

到我们这来，引导他们的神！

一群少女如醉如痴，

兴奋地狂舞和歌唱

嘈杂声响彻云霄，

歌颂着酒神巴克科斯——

到我们这来，欢乐的神！

尤里安突然听见笑声、女人的尖叫声和老人颤悠悠的说话声。

“喂，我的小母鸡！”

这是祭司，他是个不安分的老头，掐了一个漂亮的巴克科斯狂女裸露着的雪白胳膊一把。尤里安脸色阴沉了，叫这个老滑头过来。这个招人笑的老头一瘸一拐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

“我的朋友，”尤里安伏在他的耳朵上小声说，“你要保持应有的体面，从年纪和身份上来说，你都应该庄重才是。”

可是祭司看了他一眼，表情是那样惊讶，尤里安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学疏才浅，斗胆禀报陛下，我很少懂得哲学，可是我崇拜诸神。你可随便问问什么人。在基督教进行疯狂迫害的日子里，我始终忠诚于诸神。可是，嘻——嘻——嘻！我一看见漂亮的姑娘，就不能自我控制，全身血液沸腾！——我是一头老山羊……”

他看见皇帝露出不满意的脸色，突然停住了，摆出庄重的样子，可是越发愚蠢了。

“这个姑娘是什么人？”

“就是头上顶着圣器筐的那个吗？”

“是的。”

“来自哈尔凯顿镇的艺妓。”

“怎么？你竟然允许荡妇用不洁净的手触摸神祇的圣器？”

“可是，虔诚的奥古斯都，是你亲自下诏举行这次游行的。要哪些人参加呢？所有的名门闺秀都是基督徒。她们任何人都不同意半裸体地参加这种表演。”

“如此说来，她们全都是？”

“不，不，那怎么行呢！这里也还有舞女、杂技演员、赛马场的女马术师。你瞧，有多么欢快，也不害羞！百姓们很喜欢。请你相信我这个老头子！她也正好需要这样……你看，也有一个名门闺秀。”

这是一个女基督徒，是一个老处女，正在寻找未婚夫。她的头上梳着高高的假发，样子很像头盔，是用当时非常著名的日耳曼人的头发做的，上面撒了金粉。她像是一尊偶像，全身散发着珠光宝气，她在干瘪了的老女人的乳房上无耻地擦了白粉，披上一张虎皮，她笑起来矫揉造作。

尤里安厌恶地看这些人的脸。

走钢丝绳的演员、醉醺醺的军士、卖笑妇、马戏团的驯马师、杂技演员、拳击手、滑稽演员——围着他疯狂地胡闹。

游行队伍走进一条胡同。一个巴克科斯狂女途中跑进一家肮脏的小酒馆，从那里传来用变质的油炸鱼的浓重气味。巴克科斯狂女从小酒馆拿出来用三枚银币买的油饼，贪婪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舔着嘴唇，吃完以后，用红绸子衣服擦了擦手，这衣服是宫廷宝库为了举行庆祝活动而发给她的。

唱够了索福克勒斯的合唱，嘶哑的嗓子哼哼起马路小调来。

尤里安觉得这一切是一场荒唐而愚蠢的梦。

一个喝醉酒的克尔特人绊了一跤摔倒了，伙伴们把他扶起来。人群里捉住两个扒手，原来他们二人扮演浮努斯的角色非常出色。有人保护扒手，于是双方相互厮打起来。表现最好的是豹子，它们比所有的人都美丽。

游行队伍最后往神庙而来。尤里安从车上下来。

“难道我就带着这么一帮下贱的东西出现在神的祭坛前吗？”他想道。

一股厌恶的冷气传遍他的全身。他看着这些人的脸，只觉得如同野兽一般野蛮，腐化堕落到了极限，虽然擦着白粉和胭脂，但仍然像死人一样；他再看看那些裸露着的可怜躯体，只见没有血色，生着瘰疬，由于进行斋戒和对基督教的地狱的恐惧而变得十分丑恶。妓院和酒馆的空气包围着他；透过香炉里的芳香，一股充满干鱼和酸葡萄酒气味的贱民气氛迎面向他扑来。请愿的人从四面八方向他递来写在纸莎草纸上的请愿书。

“答应给一个驯马师的职务，可是我虽然弃绝了基督，却没有得到这个位置。”

“神圣的恺撒，你不要抛弃我们，保护我们吧，可怜我们吧！我们为了迎合你的意愿而放弃了父辈的信仰。你要是抛弃我们，我们可往何处去呢？”

“我们落进了魔鬼的掌心！”有人绝望地号叫。

“住嘴，傻瓜，别扯着嗓门喊！”

合唱队又唱了起来：

一群少女如醉如痴，

兴奋地狂舞和歌唱，

嘈杂声响彻云霄，

歌颂着酒神巴克科斯——

到我们这来，欢乐的神！

尤里安走进神庙，看着狄俄尼索斯的大理石雕像：他的眼睛由于观看人的丑恶而疲惫了，如今在神祇洁净的躯体上得到了休息。

他已经不再留意人群，他觉得他只身一人陷入兽群。

皇帝开始祭神。百姓们惊奇地看着罗马恺撒、大祭司，Ponti fex Maximus，如何热心地做着仆役和奴隶们应该做的事情：劈柴，担柴，在泉里打水，清洗祭坛，扒炉灰，生火。

一个走钢丝绳的演员伏在邻近的人耳朵上小声说：

“看他多么忙碌。他爱自己的那些神。”

“那还用说，”拳击手说，他扮成森林之神萨梯里，正在把头上的山羊角扶正，“有的人爱自己的父母都不如他爱自己的神那么深。”

“你们瞧，他在吹火，两腮吹得鼓了起来，”另外一个人小声笑着说，“吹吧，吹吧，朋友，不会有任何结果。已经晚了，你的伯父君士坦丁已经把火熄灭了！”

火燃烧起来，照亮了皇帝的脸。他用马鬃做的圣刷在银盆里蘸了一下，把圣水向人群掸去。许多人皱起眉头，另外一些人感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到脸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整个仪式结束以后，他想起来，他为百姓们准备了哲学演讲。

“百姓们！”他开始了，“酒神狄俄尼索斯——是我们心里自由的伟大基石。狄俄尼索斯斩断了人世间所有的锁链，嘲笑强者，解放奴隶。”

可是他在人们的脸上所看到的是莫明其妙和寂寞无聊的表情，于是他准备的话到了嘴边而没有说出来，他的心里升起一阵恶心的感觉和厌恶的情绪。

他做了一个手势，持矛兵把他围拢起来。人群怀着不满意的心情散了。

“我要直接到教堂去忏悔！也许能够得到宽恕。”一个扮成浮努斯的人气愤地撕下贴在脸上的胡须和头上的山羊角，说道。

“没有必要把灵魂毁掉！”一个荡妇不满地说。

“谁需要你的灵魂，三个银币都不买。”

“把我们骗了！”一个醉汉号叫着，“只是抹抹嘴唇。唉，万恶的魔鬼！”

皇帝在神庙的宝库里洗了脸和手，脱下狄俄尼索斯华丽的衣服，穿上一件普通的新衣，像雪一样白，这是一件毕达哥拉派的衣服。

太阳落了。他等着天黑以后悄悄回宫，不让人发觉。

尤里安从神庙的后门走出去，进入狄俄尼索斯树林。这里一片寂静，只有蜜蜂嗡嗡地叫，一眼清泉淙淙流淌。

传来了脚步声，尤里安回过头来。那是他的朋友，马克西穆斯的学生之一，年轻的亚历山大里亚城的医生奥里巴西乌斯。他们二人一起顺着一条长满青草的小径往前走去。落日的余晖把葡萄的叶子染成金黄。

“你看，”尤里安笑着说，“伟大的潘在这里还活着。”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补充说：

“奥里巴西乌斯，你看见了吗？”

“是的，”医生回答道，“可是，尤里安，也许是你自己不对吧？你想要什么？”

他们走到一处爬满常春藤的废墟：这里曾经是一座小型的西勒尼神庙，被基督徒所毁。茂密的蒿草里堆积着碎石残瓦，唯有一根没被推倒的圆柱完好无损，柱冠雕刻细腻，很像一朵白色百合花。夕阳的余晖从圆柱上已经抹去。

他们二人坐到一块石板上。薄荷、苦艾与和兰芹散发着芳香。尤里安拨开蒿草，指着这块被打碎了的古代浮雕说：

“奥里巴西乌斯，这就是我想要的！”

浮雕上刻着希腊化时代雅典人祭神游行的场面。

“这就是我想要的——这种美！为什么人们变得日益丑恶起来？如今何处能够找到他们，这些神祇般的长老、刚强的男儿、骄傲的少年、身穿随风飘动的白衣的贞洁的女子都到何处去了？这种力量和欢快都到何处去了？加利利教徒呀！加利利教徒呀！你们做了些什么事？”

他的眼睛里充满无限的悲哀和爱怜，他一边拨拉着蒿草，一边观看浮雕。

“尤里安，”奥里巴西乌斯小声问道，“你相信马克西穆斯吗？”

“相信。”

“在一切方面吗？”

“你想要说什么？”

尤里安向他抬起惊奇的目光。

“我经常想，尤里安，你患上一种跟你的敌人——基督徒相同的病症。”

“什么病？”

“迷恋奇迹。”

尤里安摇了摇头

“假如没有奇迹，也没有神祇，那么我的整个生活便是愚蠢的了。不过，我们别谈这个了。我喜欢古代的仪式和占卜，可是你因此而对我过于严厉了。怎么能向你解释清这一点，我不知道那些并不高明的旧歌谣能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喜欢傍晚胜过早晨，秋天胜过春天。我喜欢一切逝去的事物。我喜欢凋谢的花朵的芬芳。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神祇把人造就成这样。我需要的是甜蜜的哀伤，这种金色的变幻莫测的黄昏。那里，在那遥远的古代，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好而可爱的东西，我在任何地方再也找不到了。那里——在由于年代久远而变黄的大理石上有夕阳的返照。我爱如今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你不要剥夺我这种疯狂的爱！曾经有过的，比现存的一切都美好。回忆比起希望来更能主宰我的心灵。”

他沉默了，面带柔和的微笑，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头部靠在那根完好无损的圆柱上，柱头像是一朵被蹂躏的白色百合花。夕阳的余晖在那上面已经熄灭。

“你是作为一个艺术家而讲话的，”奥里巴西乌斯回答道，“可是，如果世界的命运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诗人的幻想对他是危险的。身居万人之上的人，不应该比诗人更伟大吗？”

“在哪些方面更伟大？”

“他是新生活的缔造者。”

“新的，新的！”尤里安惊叹道，“说实在的，我有时害怕你们那些新事物！我觉得这新事物冰冷而僵硬，如同死亡一样。我告诉你吧，我的心是在旧的事物上！加利利教徒也寻求新的事物，践踏古代神圣的事物。请你相信我——新的只在旧的之中，但这旧的并不是陈旧过时的、死亡的事物，而是不朽的事物，新的——蕴藏在遭受凌辱的事物之中，蕴藏在美的事物之中！”

他挺直了身躯，脸色苍白而骄傲，目光炯炯：

“他们认为——埃拉多斯死了！你瞧，黑衣修士们像乌鸦一样，从世界各个角落飞到埃拉多斯白大理石的躯体上，把它当成尸体贪婪地啄它，并且欢快地呱呱大叫：‘埃拉多斯死了！’然而埃拉多斯不可能死。埃拉多斯——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心里。埃拉多斯是大地上类似于神明的人的美。这种美将要复活——到那时加利利的乌鸦们可就遭殃了！”

“尤里安，”奥里巴西乌斯说道，“我为你而感到害怕：你想要实现不可能实现的事。乌鸦并不啄食活的躯体，而死的也不会复活。恺撒，如果不能出现奇迹，那会如何？”

“我无所畏惧：我的毁灭将是我的胜利，”皇帝高兴地叫道，奥里巴西乌斯不由自主地战栗一下，仿佛奇迹就要出现，“光荣属于被损害的人们，光荣属于战败了的人们！”

“可是在毁灭之前，”他面带高傲的笑容，又补充道，“我们还要较量较量！我倒是希望我的敌人配得上我的憎恨，而不是只值得我的蔑视。我真正爱我的敌人，是因为我可以战胜他们。我的心里装着狄俄尼索斯的欢快。古代的巨人神提坦现在站起来了，砸碎了锁链，普罗米修斯的天火将再一次在大地上燃起。提坦——反对那个加利利人。因此我来了，为了给人们以自由和欢快，这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加利利人呀，你的王国将像影子一样消失。高兴吧，世间的各个民族和各国人民。我——是生活的报信者，我——是解放者，我——是反基督！”

1. ◎西勒尼，希腊神话中狄俄尼索斯的抚育者和老师，是个秃头、肥胖、终日醉酒的快活老头。

三

邻近的一座修道院大门和护窗板都严严地关着，里面响起了修士们的祈祷声；从远处传来祭祀酒神巴克科斯的欢乐声：为了压下这种声音，修士们在祈祷声中加进了哀号声。

“神啊，你为何永远遗弃我们呢？你为何向你草场的羊发怒如同烟冒出来一样呢？”

“你使我们受邻国的羞辱，被四周的人嗤笑讥刺。”古代先知但以理说：“主把我们出卖给了叛教的王，他是世界上最狡猾的人。”这句话突然具有了新的含意。

夜深人静的时候，马路上悄然无声，修士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净室。

帕尔忒尼乌斯教兄不能入睡。他的脸苍白而恭顺。每当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他那双跟少女一样纯洁的大眼睛便流露出忧伤困惑的神情。他平时说话很少而且模糊不清，仿佛是很费力气，几乎经常都很突然和幼稚，听的人不能不感到可笑。他有时无缘无故地笑起来，一些很严肃的修士问道：“你龇牙干什么，想要讨好魔鬼吗？”他怯生生地解释说，他是在笑“自己的想法”。这就更加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个疯修士。

可是帕尔忒尼乌斯教兄却掌握一种了不起的技艺——能用很精美的花体字母书写书的标题。他的技艺不仅能挣到钱，而且给修道院带来了荣誉，甚至在很遥远的地方都有了名气。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假如他能够懂得人世的荣誉意味着什么，他会害怕，而不会高兴。

绘画有时让他付出沉重的劳动，因为他要使细枝末节都达到完美的极限，可是他却不把这看成是劳动，而是看成休息。他从来不说“我得工作了”，而经常都是请求老院长，深情地爱着他的潘提卢斯：“教父，请允许我去休息。”

画完某一个细节，花体字母最细微的一笔之后，他往往拍拍手，夸奖自己几句。他非常喜欢夜间的孤寂，因此学会了在灯下作画——色彩很奇特，但这并没有损害童话般的图案。

帕尔忒尼乌斯在那间穹隆低矮的净室里点燃了陶灯，把它放在搁板上，那上面并排放着瓶瓶罐罐、细笔、颜料箱、朱砂、金粉银粉匣。他画个十字，小心翼翼地蘸了笔，开始在封面的上端画两只孔雀的尾巴，金孔雀在碧绿的田野上从清泉里饮水。它们像鸟儿饮水时那样，仰起头，伸长脖子。

周围放着其他一些没有画完的羊皮纸卷。

这是一个超自然的世界：书页的四周，环绕着奇异的造型，树木、藤蔓、动物等。帕尔忒尼乌斯创造这些形象时，不假思索，但脸上却开朗而愉快。埃拉多斯、亚述、波斯、印度和拜占庭以及朦胧想象出来的未来世界——各个时代和各国人民全都朴素地融合在修士的天堂里，这个天堂光芒四射，如同五彩缤纷的宝石，环绕着《圣经》的标题。

施洗者约翰往基督的头上浇水，一旁，异教神约旦倾斜着双耳罐往出倒水，像这个地区古代的主人一样，殷勤地拿着毛巾，等着救世主受洗完毕之后好递给他。

帕尔忒尼乌斯教兄心地纯朴，并不害怕古代神祇；他们让他高兴，好像早就变成了基督教的神。他在山顶上画一个以裸体少年形象出现的山神，当他画以色列人过红海时，一个手执船桨的女人体现的是大海，而裸体的男人βυθоζ——希腊语为阳性——应该表示吞没了法老的深渊。岸上坐着沙漠，其形象是身穿黄沙色长袍的哀愁的女人。

有些地方——马弯着脖子，长袍打着褶子，纯朴的山神双肘拄地趴着，或者约旦神递给基督毛巾，透露出希腊化时期的审美观念，裸体美。

这天夜里，“游戏”却没有让画家开心。

经常不知疲倦的手指颤抖了，嘴角上没有平时那种微笑。他一边留心听着，一边拉开柏木柜橱的抽屉，取出装订用的锥子，画了十字，用手遮着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走出净室。

过道里静悄悄，很气闷。唯一的一盏神灯放在古老的双扇象牙圣像前。圣母怀中抱着圣婴耶稣，头上的光环中本来镶嵌着两块很大的椭圆形蓝宝石，如今已经被多神教徒抠去，送回狄俄尼索斯神庙的原处。

象牙由于年代悠久而发黄，帕尔忒尼乌斯觉得那上面两个丑陋的黑洞很像活人身上的脓疮，这种亵渎神明的行为让画家的心深深地不安。“主哇，帮助帮助吧！”他用手触摸着圣婴耶稣。

他在教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软梯：修士们用这个软梯爬到寺院圆顶上去点燃那里的神灯。他拿了软梯，走向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其尽头有门通向外面。肥胖而又满面红光的寺院司库霍里西乌斯正在干草堆上酣睡，发出很响的鼾声。帕尔忒尼乌斯像个影子似的从他身边溜过去。门上的锁吱吱呀呀地开了。霍里西乌斯欠了欠身子，眨眨眼睛，又一头倒在干草堆上了。

帕尔忒尼乌斯爬过不很高的围墙。城郊的马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一轮满月悬挂在中天。大海发出喧嚣声。

他走到狄俄尼索斯神庙有阴影的一侧，把软梯向上抛去，一端扣在神庙墙角的铜装饰上。软梯正好悬在人面狮身怪兽一只抬起来的爪子上。修士爬上房顶。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公鸡报晓和犬吠的声音，然后又寂静下来，只有大海还在喧嚣。他把软梯抛过去，于是下到神庙的里面。

这里鸦雀无声，神的两个瞳孔，也就是那两块椭圆形蓝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可怕的生命之光，直接瞪着修士。

帕尔忒尼乌斯打了个寒噤，急忙画了个十字。

他爬到祭坛上。不久前，最高祭司尤里安吹起了这里的火焰。帕尔忒尼乌斯的脚掌感觉到了没有完全熄灭的灰烬的温暖。他从怀里取出锥子。神的眼睛在他的近处，紧挨着他的脸在闪光。画家看见了狄俄尼索斯无忧无虑的微笑，洒着月光的大理石躯体，欣赏一会儿这个古代的神祇。

然后开始工作，努力用锥尖把蓝宝石挖掘出来。他的手常常违反他的意志，很爱惜这精美的大理石。

工作终于结束了。失去了眼睛的狄俄尼索斯用两个黑洞威严而又悲哀地看着他。帕尔忒尼乌斯不禁恐惧起来：他觉得有人在偷着监视他。他跳下祭坛，跑到软梯前，向上攀登，又把软梯悬挂在墙的外面，但没有挂牢，因此爬到下面几磴时脱落下来，摔到地上。他脸色煞白，头发蓬乱，衣服弄脏了，可是手里仍然紧紧地攥着蓝宝石，像个小偷似的，穿过马路，向修道院跑去。

看门人没有睡醒。帕尔忒尼乌斯把门开了一条缝，溜进去，回到了教堂。他看了看圣像，心里平静下来。他试着把狄俄尼索斯的蓝宝石眼睛镶进黑洞里：在这里比在原地更合适，于是在圣婴耶稣的光环里又闪闪发亮了。

帕尔忒尼乌斯回到净室，熄了灯，躺到床上。突然在黑暗中全身缩成一团，用手捂着脸，无声地笑了起来，像是个淘够了的孩子，一方面为自己的淘气行为而高兴，一方面又害怕大人知道。他在心里这样笑着进入了梦乡。

帕尔忒尼乌斯早晨睡醒的时候，从小窗户的栏杆往外望去，看见了普罗班蒂斯海波涛滚滚。几只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地叫着，拍打着蓝色的翅膀。夜里的笑仍然还留在他的心里。

他走到工作台前，高兴地看着一帧封面上没有画完的小画。这是上帝的天堂：亚当和夏娃坐在草地上。

初升的太阳把光线通过窗户洒到画面上，图画闪烁着天堂的光辉——金色、紫红色和蔚蓝色。

帕尔忒尼乌斯工作时没有察觉到他赋予亚当以古代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奥林匹斯式的美。

1. ◎《圣经·诗篇》第七十四章第一节。

2. ◎同上，第四十四章第十三节。

四

著名诡辩士赫克博利乌斯是宫廷的演说术教师，他本来出身寒微，可是后来在官场上却青云直上。他起初在希埃波利斯城的阿斯塔耳忒神庙里当仆役。十六岁那年偷了几件贵重物品，逃离神庙，前往君士坦丁堡，四处飘零，受过苦，行过骗，跟朝觐者们同行，与强盗团伙为伍，跟随丁底墨涅女神阉割过的祭司们一起用驴驮着这个深受平民百姓喜爱的女神的神像，走乡串户，供人朝拜。

后来进了演说家普罗埃西乌斯的学校学习，不久自己也当上演说术教师。

君士坦丁大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基督教信仰成了宫廷的时尚，赫克博利乌斯便皈依了基督教。教职人员对他怀着特殊的好感，他也对他们报之以李。

赫克博利乌斯经常都能根据风向及时地更换信仰：忽而从阿里乌派转到正统派，忽而又从正统派转到阿里乌派，每一次转变都成了他在官场升迁时新的台阶。教职人员不声不响地推动他高升，他也帮助他们往高处攀登。

他的头上增添了白发，仪表越来越有风采，一开口便妙语连珠，婉转动听，扣人心弦。他的面颊虽然苍老，却焕发着青春的朝气。两只眼睛和蔼亲切，但偶尔也迸发出凶恶的讥讽，咄咄逼人，机智而又叫人胆寒。凡是这种时刻，他总是急忙垂下眼帘——迸发出来的火星便熄灭了。这位著名诡辩士的外貌具有教会的那种宏伟壮丽的色彩。

他是个严格的斋戒者，同时又是个品味细腻的美食家：他的素食菜肴比最奢侈的荤菜还讲究，正如赫克博利乌斯作为修士而开的玩笑比最露骨的多神教玩笑更富有刺激性一样。他就餐时喝的冷饮是加香料的甜菜汁：许多人认为这比葡萄酒还好喝。他不吃普通的面包，而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素食甜饼，是用沙漠里生的各种植物种子做的，传说圣帕科米乌斯在埃及就曾靠它度命。

一些喜欢拨弄是非的人断言，赫克博利乌斯是个好色之徒。据说有一个年轻妇女一次忏悔时承认背叛了丈夫。“这可是极大的罪恶！我的女儿，跟谁？”忏悔牧师问她。“教父，跟赫克博利乌斯。”牧师笑逐颜开了：“跟赫克博利乌斯吗？那好，他可是个神圣的丈夫，对教会忠心耿耿。我的女儿，你忏悔吧，主会宽恕你。”

君士坦提乌斯在位时，他得到了宫廷演说家的职务，俸禄丰厚，获得一件元老院议员的紫边长袍和一条蓝色挎肩荣誉绶带——这是对高级官吏的奖励。

可是正当他准备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突然挨了狠狠的打击：君士坦提乌斯死了，尤里安继位，他可是跟教会势不两立。赫克博利乌斯并没有泄气，他做了别人都做的事，只是比别人精明，而主要的是抓准了时机——不太晚，也不太早。

尤里安执政的初期，他在宫廷举办了一次神学辩论会。青年哲学家和医生卡帕多细亚的恺撒里乌斯，著名的教会圣师巴西尔的弟弟，由于为人耿直和品德高尚而受到大家尊敬，他发言维护基督教信仰，与皇帝的见解相左。尤里安在这种学术辩论中允许自由发表意见，甚至喜欢别人反驳他的意见，忘记了唯我独尊的身份。

辩论很热烈；会议人数众多，有诡辩士、演说家、神甫、教会的教师。

就连古希腊哲学家的论点都不能让辩论人口服心服，恐怕只有罗马恺撒尤里安的威严才能使他退让。

这一次情况却大不相同：恺撒里乌斯并没有退让。这个年轻人长着柔软的卷发，一双天真明亮的眼睛流露出安详的神色，他的一举一动表现出少女的优美。他把柏拉图的哲学称作“巧妙编造的蛇的智慧”，用《福音书》的智慧与其相抗衡。尤里安颦蹙双眉，把脸转向一旁，紧咬双唇，尽量克制自己。

像所有的真挚的争论一样，这次争论也没有结论。

皇帝走出会场时开了一句富于哲理性的玩笑，做出亲切的样子，仿佛是很宽宏大量，能够包容一切，可是实际上却耿耿于怀。

这时，宫廷演说家赫克博利乌斯向他走过来，尤里安一向认为他是个敌人。

赫克博利乌斯双腿跪下，开始了忏悔：他久已动摇了，但皇帝的论证最后彻底说服了他；他诅咒加利利教徒愚昧的迷信；他的心飞向童年的回忆，飞向光明的奥林匹斯诸神。

皇帝把老人扶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尽一切力量才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前，亲吻着他那刮得很光的绵软的面颊和红润的嘴唇。

他用目光寻找恺撒里乌斯，想要享受一番胜利的喜悦。

尤里安一连好几天都不让赫克博利乌斯离开自己，不管是否合乎时宜，不停地讲到奇异的转变，表示为他而自豪，犹如祭司为节日的祭神而自豪一样，犹如孩子为一件新的玩具而自豪一样。

他想要在宫廷给他安排一个荣耀的职务，可是赫克博利乌斯却谢绝了，认为自己不配享有这种荣誉，打算经过长期的苦修苦炼和反复忏悔在自己的灵魂中培养希腊教的美德，通过信奉某一位古代神祇来清除加利利教对心灵的毒害。尤里安任命他为维菲尼乌斯和弗拉戈尼乌斯两省的最高祭司。担任这项职务的人员，多神教称作“大祭司”。

赫克博利乌斯大祭司掌管亚细亚两个人口众多的行省，在这条新的仕途上跟在旧的仕途上一样，成就斐然。他促使许多加利利教徒转而皈依多神教的信仰。

他成了腓尼基女神阿斯塔耳忒-阿塔加蒂斯神庙的祭司长，这就是他童年任职的那座神庙，在哈尔凯顿和尼科米底亚的中间，坐落在一个伸进普罗班蒂斯海中的高高崖岸上，这个地方叫作加尔加利亚。朝拜女神的人从世界各个角落涌向这里，他们都是死亡和性爱女神阿佛罗狄忒-阿斯塔耳忒的信奉者。

1. ◎圣帕科米乌斯（约290—346），埃及人，基督教集体隐修制的创始人，在底比斯附近的旷野里隐居，并制定了隐修规则。

五

尤里安在君士坦丁堡宫殿一个宽敞的大厅里处理国家大事。

从长廊的斑岩圆柱中间望去，可以看到湛蓝的大海波光粼粼。他坐在一张大理石圆桌旁，桌上堆满羊皮纸的和纸莎草纸的文件。司书们低着头，用埃及芦苇笔唰唰地书写着。官吏们一个个睡眼惺忪：他们不习惯于这么早就起床。不远的地方，新上任的大祭司赫克博利乌斯和官吏尤尼乌斯·毛里克在小声谈话——这位毛里克是宫廷的花花公子，蜡黄的脸显得很聪明，两片薄嘴唇的周围堆成的褶子现出傲慢的神情。

在迷信风气普遍猖獗的情况下，尤尼乌斯·毛里克是卢奇安最后的崇拜者之一，认为这位生在萨莫撒塔的伟大嘲笑者及其辛辣的对话不仅嘲讽了奥林波斯山和各各他山的一切圣物，而且也嘲讽了埃拉多斯和罗马的一切传说。

尤里安用平稳的声音口授给加拉西亚最高祭司阿卡西乌斯的御诏：

“汝等须严禁祭司观看演出、在酒馆喝酒、从事有失尊严之活动；遵守者奖励之，违规者严惩之。各城皆得设立流浪者收容所，不仅多神教徒，而且基督教徒、犹太教徒和蛮族亦可享受吾等之恩惠。每年可拨出小麦三万斗、葡萄酒六万九千桶，周济加拉西亚之穷人；五分之一分发给寄居庙宇之穷人，余者发给无家可归之穷人：犹太教徒中间根本无穷人，而加利利教徒能自给饮食，亦能供吾人饮食，尽管做起来恰如用糖果哄骗幼儿一般。此种情况之下，吾等无颜见到希腊教徒无吃无喝：加利利教徒开始时殷勤好客，慈悲仁善，邀请人们参加彼之所谓‘最后晚餐’的圣餐会，然后逐渐吸引信徒参加亵渎神明之活动，最后实行斋戒、鞭身、折磨肉体、地狱之恫吓、疯狂和痛苦死亡；彼等通常之路如此而已，彼等自我标榜为爱人者，实则为憎恨人之人。为了永恒之诸神，汝等应以仁慈战胜加利利教徒。向城乡宣布，以上为朕之意旨；向国民解释，朕随时随地准备帮助彼等。彼等如想要获得朕之特殊恩赐，彼等应全心全意崇敬诸神之母佩西农斯城之丁底墨涅——永世赞颂彼之无边威力。”

最后几句话是他亲笔写上去的。

这时，开始进早餐——吃的是普通的面包、新鲜的油橄榄果，喝的是低度的白葡萄酒。尤里安进餐时并没有放下工作，他突然转过头来，指着装油橄榄果的金盘，问他所喜欢的一个老奴——这个老奴是他从高卢带来的，一直侍候他进餐：

“为什么是金的？原先那个陶的哪儿去了？”

“奴才该死，陛下，——打了……”

“打碎了？”

“没有，只是打掉一个边沿。”

“拿来。”

奴隶跑去把那个打掉一个边沿的陶盘拿来了。

“不要紧，还能用很长时间。”尤里安说，然后和善地笑了。

“我的朋友们，我发现坏了的东西比好的东西更经用，而且更方便。我承认，这是我的缺点：我习惯于旧的东西，旧东西对我来说有一种特殊的美，就像老朋友一样。我害怕新鲜事物，讨厌变革；对旧的东西，甚至对不好的东西，总是觉得可惜；旧的——舒适和亲切……”

他对自己的话觉得很可笑。

“你们瞧瞧，一个打破了的陶盘竟然引发出这样一番议论！”

尤尼乌斯·毛里克拽了一下赫克博利乌斯的衣角：

“听了吗？这就是他的本性：他对自己的打破的盘子和自己那些半死的神祇同样爱护。请看，这就是决定世界命运的思想！”

尤里安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他从敕令和法律转到对未来的构想上来：他打算在帝国所有的城市开办讲解多神教教义的学校、讲座和讲习班，制定祈祷规范、惩罚条例、宣讲教义的哲学标准，为愿意保持贞洁的人进行思考而建立静修院。

“如何？”毛里克伏在赫克博利乌斯的耳朵上小声说，“这就是供奉阿佛罗狄忒和阿波罗的修道院。越来越艰难了！”

“是的，这一切，我的朋友们，我们将在诸神的帮助下来实现，”皇帝最后说道，“加利利教徒希望让世界相信，仁慈为他们所独有；然而，仁慈是属于所有的哲人的，不管他们信奉什么样的神。我要向世界宣传一种新的爱，这不是奴隶式的和迷信的爱，而是自由的和欢快的爱，就像奥林匹斯诸神的天堂一样……”

他用考验的目光审视着大家。官吏们的脸上没有他所寻找的东西。

几名基督教的演说术和哲学教师代表走进大厅。不久前宣布一道敕令，禁止加利利教的教师讲授希腊演说术；基督教的演说术教师应该要么放弃基督教信仰，要么就离开学校。

一个代表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走到奥古斯都面前，这个很瘦的人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很像一只脱了毛的鹦鹉，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笨拙的脸蛋绯红的学生。

“最虔诚的陛下，大慈大悲！”

“你叫什么名字？”

“帕皮里安，罗马国民。”

“那好，亲爱的帕皮里安，我并不希望你们不好。相反，你们继续当基督徒吧。”

老头跪下，抱住皇帝的腿：

“我教了四十年语法。对荷马和赫西俄德不比别人了解得差……”

“你有什么要求？”奥古斯都说，脸色阴沉了。

“六个孩子，陛下，一个比一个小。请你不要夺去最后一块面包。学生都喜欢我。你可以问问他们……难道我做过什么坏事不成？”

帕皮里安由于激动而不能继续说下去了，他指着两个学生，只见他们二人不知把手藏往何处，瞪着眼睛站在那里，脸更红了。

“不，我的朋友们！”皇帝轻轻地打断了他，语气很坚决，“法律是公正的。信奉基督教的演说术教师讲解荷马时必定批驳荷马所崇拜的那些神祇，我认为这是很荒唐的。假如你们认为我们的哲人们只是编造神话，那么你们最好是到教堂去讲解《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吧！基督徒们，你们要注意，我这样做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利益……”

演说家中间有人用鼻子哼哼道：

“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我们得饿死！”

“信奉基督教的教师们，你们吃献祭的肉和喝献祭的水害怕玷污了自己，”皇帝不慌不忙地继续说，“可是比起肉和水来，虚假的哲理有更大的危险，你们为什么不害怕用这种虚假的哲理玷污自己呢？你们说：‘精神贫乏的人是有福的。’那么你们就当精神贫乏的人吧。或者你们以为我不了解你们的学说吗？噢，我比你们中间的任何人都了解得更清楚！我在加利利教徒的布道中看到的思想深度是你们做梦都没有看到的。可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一套：你们把我们那种毫无益处的智慧、我们的贫乏的古希腊学说留给我们吧。这些受到污染的源泉对你们有什么用处呢？你们自有自己高级的智慧。我们这里是尘世的王国，你们那里是天上的王国。你们想想：天上的王国——这对于你们这些恭顺的并不贪心的人来说可不是小事。辩证法能够唤起的只是对喜欢自由的异端邪说的爱好。的确！你们就像孩子一样单纯吧。迦百农渔夫们神赐的愚昧岂不比柏拉图的对话录更高级吗？加利利教徒的全部智慧只在于一点：信仰！假如你们是真正的基督徒，那么就会为我的法律祝福。如今你们愤愤不平的不在精神上，而在肉体上，对于肉体来说，罪恶是甜蜜的。这就是我想要对你们说的，我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并且同意罗马帝国皇帝比你们自己更关心拯救你们的灵魂。”他安详地从演说术教师们身旁走过去，很满意自己的训话。

帕皮里安照旧跪着，拽着自己那稀疏的头发。

“为什么？天母呀，为什么降给我们这样的灾难呀？”

两个学生看见老师的痛苦，用通红的手揉着凸起的眼睛。

1. ◎卢奇安（约120—约190），古希腊讽刺作家，生在罗马治下叙利亚的萨莫撒塔，后定居雅典，主要作品有《神的对话》和《冥间的对话》。

2. ◎《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

3. ◎迦百农渔夫们，指耶稣的第一批门徒，西门彼得和他的兄弟安得烈、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和他的兄弟约翰，他们住在迦百农村，以打鱼为生。

六

恺撒想起了君士坦提乌斯时代在米兰主教会议上发生的永无休止的正统派与阿里乌派的纷争。他想要利用这种敌对情绪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决定效仿以前的基督教皇帝召开主教会议。

有一次，他在公开谈话中宣布了这一决定，让他的朋友们大吃一惊的是他不愿意对加利利教徒施加任何暴力和迫害，相反，愿意给他们以布道的自由，把君士坦丁和君士坦提乌斯时代经主教会议决议而放逐的多纳图派、半阿里乌派、马西昂派、曼达派、塞西利安派以及其他一些异端从流放地召回来。他相信，为了消灭基督教徒没有比这再好的办法了。“你们看见，我的朋友们，”皇帝说，“当他们各回原地时，这些主张兄弟仁爱的人之间就会重新爆发纷争，他们将要如同猛兽一般相互厮杀，会让自己的导师臭名远扬，这是我使用最残酷的刑法所无力办到的！”

他往帝国各个角落发出敕令和御诏，允许被放逐的教士们毫无顾虑地返回原地。宣布了传教的自由。与此同时，把加利利教徒最有名望的圣师们请到君士坦丁堡宫廷共同商讨教会事务。大多数被邀请者并没有看清集会的目的、成员和权限，因为这一切在邀请信中故意说得含糊其辞。许多人猜到了背叛上帝者的狡猾，因此借口生病或者路途遥远而根本没有应召前来。

君士坦丁宫的中庭环绕着两排白大理石圆柱，在清晨的阳光下光辉耀眼，蔚蓝的天空与之相比而显得暗淡无光。白色的鸽群欢快地扑棱着翅膀，如同雪片飞舞，逐渐消失在天际。院子中央，在喷泉飞溅的水花中间，立着卡利皮格的阿佛罗狄忒石像；溅湿了的大理石闪着银光，如同活的躯体。修士们从神像旁经过时都把脸转过去，尽量不看她；可是她却很狡猾，照样含情脉脉地站立在他们中间。

尤里安挑选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举行主教会议并非没有暗自打算。修士们深色的衣服在这里显得更幽暗，这些被放逐者疲惫不堪而又怒气未消的面孔，显得更加悲哀；他们犹如丑陋的黑色幽灵，在洒满阳光的大理石中间游荡。

所有的人都感到很不自然，每个人都尽量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甚至装作很自信的样子，故作不认识自己的邻座——那原来是他的敌人，或是他毁掉了这个敌人的生活，或是这个敌人毁掉了他的生活，——却偷偷地相互瞥去凶恶的察言观色的目光。

“贞洁的圣母呀！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来到了什么地方？”已经衰老但仍然很粗壮的塞巴斯蒂亚主教欧斯塔菲乌斯焦急不安地说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安静些，我的朋友。”宫廷持盾兵队长，蛮子达加拉伊弗劝阻他，很有礼貌地让他离开大门远一些。

“我不参加异端分子的会议。放我出去！”

“根据最仁慈的恺撒的吩咐，所有来参加会议的人……”达加拉伊弗驳斥着，坚持面带亲切的微笑阻止主教。

“不是会议，而是匪穴！”欧斯塔菲乌斯愤怒地说。

基督教徒中间也有快活的人，他们嘲弄欧斯塔菲乌斯衣着俗气、浓重的亚美尼亚口音和气喘病。他完全丧失了勇气，安静下来，躲到一个角落里，只是绝望地重复着：

“主哇！我为什么如此不幸？”

尼科米底亚主教欧安德尔也后悔不迭，觉得不应该来参加会议并且不应该把刚刚到达君士坦丁堡的迪迪穆斯的见习修士尤文廷带到这里来。

欧安德尔精通教义，思维敏捷，见解深刻：读书损害了健康，未老先衰；视力不佳，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经常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数不清的异端邪说充塞着他的头脑，不让他安宁，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清醒时折磨他，但同时也因其精巧和诡谲而很有吸引力。他广泛搜集了许多年，整理成一部巨大的手稿，标题为《反异端论》，他如此热心，就像某些爱好搜集稀奇古怪的物品的人一样。他贪婪地寻找新的，发明不曾有过的，越是批驳异端邪说，越发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有时向上帝绝望地祈求纯朴的信仰，可是上帝却没有赐予他纯朴。他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可怜，轻信，像孩子一样孤立无助。坏人如果想要欺骗欧安德尔，则不费吹灰之力。关于他的漫不经心流传着许多可笑的故事。

他也是由于漫不经心才来参加这次荒唐的会议的，部分原因是希望能了解一些新的异端邪说。现在，欧安德尔主教一直懊悔地皱着眉头，用手遮着视力不佳的眼睛，挡住强烈的阳光和大理石。他感到很不痛快，更想回到半明半暗的净室里去，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手稿。他不让尤文廷离开自己，嘲笑各种异端邪说，防止他受到诱惑。

大厅中央走过一个壮实的老头，高高的颧骨，光秃秃的头顶围着一圈毛茸茸的白发，这是年过七旬的普尔普里乌斯主教，是非洲的多纳图派，被尤里安从流放地召回。

无论君士坦丁还是君士坦提乌斯都没能压制住多纳图派的异端邪说。五十年前，多纳图取代塞西利安出任非洲主教，或者相反，塞西利安取代多纳图为主教，二者孰是孰非，当然任何人都无法弄清其中的奥妙；可是多纳图派和塞西利安派却因此而相互厮杀起来，血流成河。这场兄弟阋墙的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其起因甚至不是由于两种不同的见解，而仅仅是由于两个名字。

尤文廷发现，从普尔普里乌斯主教身旁走过一个塞西利安派主教，擦了一下多纳图派的衣角。他往旁边一闪，轻蔑地举起两只手指，以便让在场的人全都能看见，把被异端给玷污了的衣服抖了好几下。欧安德尔对尤文廷讲过，如果一个塞西利安派偶然走进多纳图派教堂，他们便会把他驱赶出去，然后用盐水仔细地擦洗他接触过的地板。

紧随普尔普里乌斯身后，像一条狗似的，跟着一个忠诚的保镖，这是个半开化的膀大腰粗的非洲人，黑皮肤，面目狰狞，扁平的鼻子，厚嘴唇，青筋凸起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棒，这是列翁执事，属于自戕派。这种人是赫图利亚的乡村居民，被称作瑟库姆塞利翁人。他们手执武器，跑到大路上，见到过往行人，给他们钱，威胁说：“你们把我们打死，要么我们把你们打死！”自戕派为了基督而自杀，自焚，投水，但不自缢，因为加略人犹大是上吊死的。有时成群结队地唱着圣诗跳进深渊；他们断言，自戕派是为了颂扬上帝，能洗涤灵魂中的一切罪孽。民众把他们当成殉教者加以崇敬。他们死前都要享乐一番——吃喝，奸淫妇女。许多人不使用剑，因为基督禁止使用剑，但“遵照《圣经》”的教导，用大木棒殴打异端分子和异教徒却是良心坦然；流着鲜血，叫喊着：“赞颂主！”非洲城乡和平居民最害怕这种神圣的叫喊，超过了敌人的号角声和狮子吼声。

多纳图派把自戕派当成自己的军人和卫士；而赫图利亚的乡下人并不理解教会的争论，因此多纳图派神学家便利用这一点向他们指示：“遵照《圣经》”的教导应该殴打哪些人。

欧安德尔让尤文廷注意一个美丽的少年，只见他生着一张温柔而天真的面孔，很像一个年轻的姑娘——这是个该隐派。

该隐派鼓吹说：“我们不驯服的骄傲的兄弟们是幸福的，他们是：该隐、含、所多玛和蛾摩拉的居民们——至高的索菲亚，灵智的家族！到我们这里来吧，所有遭受迫害的人，所有起来反抗的人，所有被战败的人！犹大是幸福的！使徒中唯有他洞悉了真知——‘诺斯’。他出卖了基督，为的是让基督死而复活，因为犹大知道，基督之死将拯救世界。凡是信奉我们的智慧的人，皆可越过一切界限，敢做一切，应该藐视物质世界，把对它的惧怕踩在脚下，献身于一切罪恶和肉体的享乐，达到对肉体的厌恶——精神最后的净化。”

“你看，尤文廷，就是这个人认为自己无限高出于六翼天使和天使长。”欧安德尔指着一个离开大家站在一旁的年轻的埃及人说，只见此人身材匀称，穿着最时髦的拜占庭款式的衣服，精心保养的白皙的手上戴着许多宝石戒指，薄嘴唇上涂着口红，像荡妇一样，露出狡黠的微笑——这是瓦伦廷派的卡西奥多。

“正统派教徒像其他动物一样，”卡西奥多断言，“有魂而没有灵。唯有我们彻悟到‘普累若麻’和‘诺斯’，才配称作人；所有其余的——皆为猪狗。”

卡西奥多教导其门徒说：

“你们应该了解所有的人，而任何人都不应该了解你们。在不信奉本教的人面前不要泄露‘诺斯’，要沉默不语，要藐视证据，藐视传教和痛苦。你们应该像没有肉体的力量一样，不让人捕捉到，不让人看得见。普通的基督徒需要做善事以求得救。拥有至高的神智——‘诺斯’的人，不需要做善事。我们是光明之子。他们是黑暗之子。我们已经不害怕罪恶，因为我们知道：肉体归肉体，精神归精神。我们处在这样的高度，不管犯了什么罪恶，都不能堕落：我们的心灵在犯罪时也能保持纯洁，犹如金子埋在污泥里一样。”

斜眼小老头普罗迪克是亚当派，长着一张浮努斯式的富于肉感的脸，他很值得怀疑，竟然断言，他的学说能使人恢复亚当原始的无罪状态：亚当派在教堂举行神秘仪式时完全裸体，教堂烧得像澡堂一样热，称作“埃德姆”；像人类始祖犯罪以前那样，不以自己裸体为羞耻，说他们那里的男人和女人都以贞洁著称；可是这种天堂的集会的纯洁性是很值得怀疑的。

一个白头发、面色苍白的女人与亚当派普罗迪克并排坐在地板上，她穿着主教服，美丽的脸上表情严肃，由于疲劳而半闭着眼睛，——她是曼达派的女先知。几个黄脸皮的无精打采的阉割派殷勤地侍候她，以爱慕的眼光看着她，称她为“天鸽”。他们多年来由于不能实现的性爱的亢奋而痛苦不堪，却鼓吹用抑制性欲的办法中断人类的繁衍。在被焚烧过的弗里吉亚平原上，离被拆毁的佩普萨城不远的地方，成群地坐着这些没有血肉的幻想家，一动不动地把目光凝聚在地平线上，救世主就应该在那里出现。在笼罩着雾气的黄昏时分，在灰蒙蒙的平原上空云缝里的金色霞光中看见了主的光荣，降落到地上的新的锡安山。年复一年地过去了，他们死去的时候还指望天国最终将降落到被焚烧的佩普萨废墟上。

女先知有时抬起疲惫的眼帘，她那模糊的目光凝视着远方，用叙利亚语嘟哝着：

“玛兰阿塔，玛兰阿塔！——主降临了，主降临了！”

于是可怜的阉割派向她弯下腰，倾听起来。

尤文廷听着欧安德尔的讲解，心里想道，这一切很像是梦呓，于是他的心不禁痛苦得一阵痉挛。

寂静无声了。大家的目光都向着一个方向射去。尤里安恺撒登上中庭另一端的大理石高台。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古代哲人的白色长袍，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色，他本想使表情无动于衷，可是眼睛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火花。

“各位长老和各位圣师！”他向参加会议的全体人员说道，“我们一些国民宣扬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加利利人的学说，我们认为尽可能地给他们以宽容和仁慈是一种幸福；对待误入迷途的人，不应该仇恨，而应该怀着更多的同情，进行开导规劝，即使是对待固冥不化者，也应该把他们引上真理之路，而绝对不应该为他们进行打击、侮辱和肉体的伤害。长期以来，教会的纷争极其严重地破坏了全世界的和平，本皇帝希望恢复世界和平，因此才把各位加利利教的智者召集到这里。本皇帝希望，在我们的荫庇和保护之下，各位能够表现出高尚美德的楷模，这才符合各位的身份，符合各位的信仰和才智……”

他的讲话事先准备好了讲话稿，因此流畅自如，像是一位高明的演说家在大庭广众面前一样。可是他的话虽然表面上充满深情厚谊，而实际上却包藏着毒刺：他顺便指出，他还没有忘记君士坦提乌斯时期在著名的米兰会议上所发生的荒唐而又丢人的纷争；他还带着恶意的讥笑提到一些狂妄的暴乱者，说他们为不能再继续迫害、折磨和扼杀教徒弟兄而感到惋惜，于是便用愚蠢的谎言来煽动老百姓，给敌对情绪火上浇油，让世界充满兄弟间相互残杀的仇恨：这些人是人类的大敌，是制造最坏的灾难——思想混乱的罪魁祸首。恺撒突然以明显的讥笑结束了讲话。

“你们的弟兄们在君士坦丁和君士坦提乌斯时代被主教会议给放逐了，我们却让他们从流放地回来了，是因为我们希望恩赐给罗马帝国所有的国民以自由。加利利教徒们，你们按照自己导师的约法，和平地生活吧。为了完全终止纷争，各位英明的教长，我们希望你们忘却任何敌对，在兄弟般的爱的基础上恢复统一，达成教会的一致，确立统一的和共同的布道内容。我们为此目的才把各位召集到这里，这是按照我们的先辈君士坦丁和君士坦提乌斯的先例而做的，请各位用教会赋予你们的权力来判断和做出决定。我们要离开这里，给你们以自由，等待着你们的决定。”

还没有等到有人清醒过来或者进行反驳，尤里安在其哲学家朋友们的前簇后拥之下离开了中庭。

大家全都沉默不语，有人深深地叹息。在一片寂静之中，只能听到天空中的鸽子欢快地扑棱着翅膀的唰唰声和喷泉的水溅到大理石上的哗哗声。

突然间，在给恺撒用的高台上出现一个老头，这正是那个衣着俗气、一口浓重的亚美尼亚口音的老头，大家刚刚嘲笑过他。他的脸色很红，眼睛闪烁着火焰。皇帝的讲话伤害了年老的塞巴斯蒂亚主教。欧斯塔菲乌斯满腔怒火，在全体与会者面前讲起话来。

“父老兄弟们！”他喊道，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任何人都没有勇气再嘲笑他了，“我们分散在世界各地。把我们叫到这里来挨骂和受诱惑的那个人，并不懂得教会的法规，也不了解历次主教会议的决议，——他憎恨基督的名字。我们不能让我们的敌人高兴，要克制自己，不说愤怒的话。我以至高的神的名义恳请诸位，弟兄们，我们一句都不要说，散开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他抬起头来仰望着合唱队的包厢，那里挂着红色的帷幕遮挡阳光。这时，皇帝带着自己的哲学家朋友们出现在那里深处的圆柱中间。人群里响起了惊奇和恐惧的低语声。尤里安直盯着欧斯塔菲乌斯的脸。老头经受住了目光，没有把头低下。皇帝脸色煞白。

就在这一瞬间，多纳图派普尔普里乌斯粗暴地把老头推开，自己占据了他在台上的位置。

“各位不要听他的！”普尔普里乌斯叫喊道。“不要散开，不要违背恺撒的意旨。塞西利安派发怒了，因为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不，弟兄们！……”欧斯塔菲乌斯冲过来，祈求道。

“我们不是你的弟兄，走开，魔鬼！我们是上帝的纯净小麦，而你们却是干麦秸，上帝指定用来烧火！”

普尔普里乌斯指着叛教的皇帝，用庄严的唱歌般的声音继续说，仿佛是给他念诵教会的赞美诗：

“光荣啊，光荣属于最美好的、最英明的奥古斯都！你要踹在狮子和虺蛇的身上，践踏少壮的狮子和大蛇，就像在你的道路上向天使所说的那样。光荣啊！”

会场骚动起来了，一些人主张应该接受欧斯塔菲乌斯的建议马上散开，另一些人要求发言，不希望失掉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在会议上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机会。一张张面孔通红，一个个声音震耳欲聋。

“让塞西利安派的某一位主教现在到我们的教堂来看看，”普尔普里乌斯占了上风，“我们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不是为了选他当牧首，而是为了敲碎他的脑壳！”

许多人完全忘记了会议的宗旨，进行细枝末节的神学辩论，它们相互争夺听众，尽量迷惑没有经验的人。

来自埃及的巴西里得派特里封，被一群好奇的人包围着，拿出一个透明橄榄石的辟邪物给大家看，只见上面刻着铭文：阿勃拉克萨。

“凡是懂得‘阿勃拉克萨’这个词的人，”特里封引诱地说道，“就能获得最高的自由，将长生不死，品尝所有罪恶的甜蜜之果而不成为罪人。‘阿勃拉克萨’通过字母表达天的数目——365。在三百六十五层之上，在天使和天使长的层次之上，是无名的混沌。它比任何光明都美丽，不运动，无从产生……”

“无名的混沌在你那个愚钝的头脑里！”一个阿里乌派主教喊道，他紧攥着拳头向特里封走过来。

诺斯替派立刻沉默了，嘴角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半闭着眼睛，举起食指：

“至高的智慧！至高的智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着一边走开了，仿佛是从阿里乌派的手里溜掉了。

佩普萨的女先知在一些爱恋着她的阉割派搀扶下挺直了身躯，只见她脸色煞白，披散着头发，暗淡的目光近于疯狂，显得很可怕，她不看任何人，也不听任何人，很有灵感地号叫道：

“玛兰阿塔，玛兰阿塔！——主降临了，主降临了！”

少年伊皮凡尼乌斯既非多神教的半神，也非基督教殉教者，可是在凯法洛尼亚的祈祷室里却被奉为神明，他的门徒们宣布道：

“友好与平等！别的准则是没有的。摧毁，摧毁一切！人们的财产和妻子都将是公有的，就像草木、空气、水和太阳一样！”

拜蛇派举起盘着一条尼罗河蛇的铜十字架：

“蛇的智慧，”他们说，“让人认知善与恶。这就是救世主，蛇的形象。你们不必害怕，听听他的：他从不撒谎。品尝一下禁果吧——你们将会跟神一样！”

马可西昂派喜欢勾引妇女，讲究打扮，浑身洒着香水，头发打成小卷，只见他像魔术师一样灵巧而快捷地把一只盛满水的透明的玻璃碗高高举起来，邀请好事者。

“请看，请看！奇迹！水沸腾了，变成了鲜血！”

科拉巴西亚派飞快地扳着手指数数，证明毕达哥拉斯的数是天上人间的一切秘密，反映在希腊字母表中：

“阿尔法、欧米伽，始与终。而它们中间——三位一体——贝尔塔、伽马、德尔塔——圣子、圣父、圣灵。你们看，多么简单。”

法比亚派、饕餮之徒卡波克拉蒂派、贪淫好色的巴贝洛尼派都鼓吹下流无耻的主张，虔诚的人们只能嗤之以鼻，把耳朵捂上。许多人以一种莫明其妙的魔力吸引听众，以奇迹和非理性来主宰人的头脑。

人人都相信自己正确。你反对我，我反对你。

甚至一个湮没在遥远的非洲荒漠里默默无闻的小小教堂——所谓罗加西派也竭力让人相信，似乎基督降临人间，只是在他们那里，在恺撒治下毛里塔尼亚的几个小村落里找到了对《福音书》的真正理解，——而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再没有了。

尼科米底亚主教欧安德尔忙于在蜡版上记录下新发现的异端邪说，像一个古玩收藏家似的，全神贯注，早把尤文廷给忘记了。

这时，年轻的皇帝在楼上大理石长廊里怀着满腔热忱，以贪婪的目光看着这些发疯的人，他的左右围着一群身穿古代白衣的哲人。他所有的朋友全都在这里，他们是：毕达哥拉斯派普罗克卢斯、尼姆菲迪安、欧根尼乌斯·普里斯克、埃德西乌斯、年迈的神圣者扬布里科斯、丁底墨涅的大祭司、仪表优雅的赫克博利乌斯。他们没有笑，没有开玩笑，完全保持安静，正像哲人所应该具有的那样，只是偶尔在紧闭着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怜悯的笑意。这是古希腊智慧的宴席。他们注视着楼下会议进行的情况，就像诸神观看相互为敌的人们一样，就像杂技爱好者观看舞台上的野兽在相互吞食一样。在紫红色的帷幔的遮阴下，他们感到清凉和舒畅。

而楼下，加利利教徒们正在汗流浃背地咒骂和布道。

在一片混乱之中，那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年轻的该隐派脸色跟以前一样通红和温柔，眼睛流露出悲哀而又天真的神情。这时他已经跳到高台上，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叫喊起来，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停止了说话。

“不屈服于上帝的人是幸福的！该隐、含和犹大、所多玛和蛾摩拉的居民们是幸福的！他们的父亲，深渊和混沌的天使是幸福的！”

那个狂热的非洲人普尔普里乌斯有一个小时没有得到机会发言了，希望减轻一下心灵的负担，向该隐派发起进攻，举起毛茸茸的青筋隆起的手，想要“堵住渎神者的嘴”。

大家制止了他，尽力让他清醒过来：

“教父，不体面！”

“放开我！放开我！”普尔普里乌斯叫喊着，想要从抓着他的手里挣脱出来，“我不能容忍这种无耻谰言！该隐派孬种，该死的！”

多纳图派往该隐派脸上吐唾沫。

一切全都乱套了。假如不是持矛兵跑过来，必定发生一场殴斗。罗马军士把基督徒们分开，劝导他们说：

“安静，安静！宫廷不是殴斗的地方。要想打架，你们还嫌角斗场不够吗？”

普尔普里乌斯被架了起来，军士想要把他带走。

他号叫着：

“列翁！列翁执事！”

保镖推开军士，把其中两个摔到地上，把普尔普里乌斯解救出来，自戕派的大棒在这些鼓吹邪说的人头上挥舞起来，发出可怕的呼啸声。

“赞颂主！”非洲人号叫着，用目光挑选牺牲品。

突然间，他的手绵软无力了，大棒掉下来了。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在寂静中，佩普萨女先知的一个傻乎乎的阉割派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双腿跪下，脸惊恐得变了形，手指着高台上：

“魔鬼，魔鬼，魔鬼！”

大理石高台上，在一群加利利教徒的头上，站着尤里安皇帝，只见他穿着哲学家的白衣，双手交叉在胸前，安详而又庄严，眼睛闪烁着愉快的光芒。这一瞬间，许多人都觉得他很像是魔鬼。

“加利利教徒，原来你们就是这样使用爱的约法的！”他在惊惶不安的与会者中间说道。“我现在看出来了你们的爱是什么意思。说实在的，猛兽都比你们这些口口声声兄弟仁爱的人更相亲相爱。我要借用你们的导师的话来说：‘你们的律法师有祸了，因为你们把知识的钥匙夺了去：自己不进去，正要进去的人，你们也阻挡他们。你们法利赛人有祸了。”

他对他们那种令人难忍的沉默感到很得意，平静而缓慢地补充道：

“既然你们不会管理自己——那么我就告诉你们吧，免得你们遭受更大的灾难：加利利教徒，你们都听从我吧，降服吧！”

1. ◎多纳图派，4世纪基督教中的派别，由迦太基主教多纳图创立；半阿里乌派，阿里乌派的一个分支，其教义介乎于正统派与阿里乌派之间；马西昂派，信从马西昂（约110—约160）学说的早期基督教派别，接近基督教诺斯替派，并有摩尼教倾向；曼达派，一二世纪流行于约旦河东岸的宗教派别，认为救赎者是一位类似于基督的曼达（人格化的“生命知识”）；塞西利安派，312年起任迦太基主教的塞西利安所建立的宗教派别。

2. ◎加略人犹大，原为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后以三十块银子为代价出卖了耶稣。耶稣死后，犹大深感后悔，自缢而死；另一说他肚腹崩裂而死。

3. ◎该隐，《圣经·创世纪》中亚当和夏娃之子，出于嫉妒而杀死弟弟亚伯；含，挪亚之子，洪水中获救之后不孝顺其父；索多玛和蛾摩拉，约旦河谷中的两座城，因其居民作恶多端而遭到毁灭；该隐派，早期基督教诺斯替教派的支派，认为物质世界“浮兮斯”低于至高神所创造的精神世界，精神世界充满至高神的无数流出体，此一“充满”称为“普累若麻”，因此只有把握“诺斯”（意为“真知”），才能得救。

4. ◎瓦伦廷派，即诺斯替教罗马派和意大利派，其创始人是宗教哲学家瓦伦廷（公元2世纪），故而得名。

5. ◎亚当派，早期基督教派别，2世纪出现在北非，主张恢复亚当犯罪前所处的无罪境地。

6. ◎《圣经·诗篇》第九十一篇第十三节。

7. ◎巴西里得（公元一二世纪），诺斯替派的主要代表之一。

8. ◎阿勃拉克萨，巴西里得派教义中的一个概念，组成“阿勃拉科萨”的希腊字母的数值加起来是365，它既给出一年的天数（时间的全部），又给出天界数（空间的全部）以及与之应的移涌数精神世界的全部。

9. ◎《圣经·路加福音》第十一章，第五十二、四十三节。

七

尤里安从君士坦丁宫的中庭出来，走下很宽的台阶，到紧挨着皇宫的命运女神梯刻的小神庙去献祭，这时，白发苍苍而又驼背的哈尔凯顿主教玛里斯向他走来。玛里斯由于衰老而双目失明，一个领路的小孩拉着盲人的手。

台阶通向奥古斯都广场，下面集聚了一群人。主教挥动着手，以其威严的动作让皇帝停下，用坚定洪亮而又苍老的声音说道：

“你们听着，各个民族、各种语言、各种年龄的人们，现在生活在世界上以及将来生活在世界上的人们！听我说，至高无上的力量，不久将把折磨者消灭掉的天使们！被推翻的不是亚摩利王，不是巴珊王噩，而是蛇，是叛教者，是伟大的智慧，叛乱的亚述人，是共同的敌人，他在大地上造成许多狂暴的灾难，向高空说话。你要听听上天的话，要听听地上的话！你要听听我的预言，恺撒，因为现在是上帝通过我的嘴在向你说话。主的话烧灼我的心——我不能沉默。你的日子已经注定了。还有不多的时间——你就得毁灭，就得消失，就像被旋风卷起的尘埃一样，就像阳光底下的露珠一样，就像射箭发出声响一样，就像顷刻消逝的雷鸣一样，就像一闪即逝的闪电一样。帕耳那索斯山上提供灵感的卡斯塔利亚圣泉将永远干涸，人们从一旁路过只是对它进行嘲笑。阿波罗又将成为无言的偶像，月桂树女神达佛涅只是在寓言中被哀悼的一块朽木。被推倒的神庙将像坟墓一样，荒草萋萋。噢，万恶的西拿基立！我们加利利教徒可以郑重宣布，我们都是受人蔑视的人，我们崇拜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我们都是迦百农渔夫们的门徒，而自己则知识浅薄，不学无术。我们由于素食而身体虚弱，半死半活，彻夜祈祷，强打精神，不断地说着废话，然而却能驳倒你们：‘文士在哪里，这世上的辩士在哪里？’我从我们一个智者那里借用了这句饱含辛酸的老生常谈。我很想向你讨教你的至理名言、无可辩驳的三段论法和省略推理！让我们也来看看我们那些不学无术的渔夫是如何说的。英勇善战的大卫歌颂万军之主，用神奇的石子击毙了目空一切的非利士将领歌利亚，以其温顺战胜了许多人，以其甜蜜的琴声治好了被恶魔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扫罗的病。我们感谢你，主哇！如今你的教堂因遭受迫害而净化。新郎来了，你们出来迎接他！聪明的童女，点上灯！请给神甫穿上洁净的大长衫——像基督那样，这是我结婚的礼服！”

他说最后几句话时拖着长腔，像诵经一样。受到震动的人群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对他的话做出反响。有人高呼：

“阿门！”

皇帝把这个长篇讲话听到底，表情安详，态度冷静，仿佛这里说到的根本就不是他，只是嘴角上偶尔掠过一丝冷笑。

“你讲完了吗，老头？”他心平气和地问道。

“这是我的两只手，折磨人的人！捆绑起来吧！把我送上死亡之路吧！主哇！我接受花环！”

主教朝着天上抬起那双暗淡无光的瞎眼睛。

“善良的人，你认为我会送你去死吗？”尤里安说道，“你错了。我放你平平安安地回去。我的心里没有对你的愤恨。”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什么？”人群里有人问道。

“你不要诱惑！我不会背离基督的！你走开，人类的敌人！——刽子手们，带我去死吧！我就在这里！”

“这里没有刽子手，我的朋友。这里都是跟你一样的善良的人。你放心吧！生活比你想的要枯燥乏味和平淡无奇。我是演说术的崇拜者，甚至也推崇你们加利利教徒的演说术，因此饶有兴味地听了你的话。你的演说包罗万象——提到了万恶的西拿基立，也说到了亚摩利王，还讲到了大卫的石子和歌利亚！你的演说无边无沿。你们还是得推崇我们的大演说家德摩斯梯尼、柏拉图，特别是荷马。他们事实上像孩子一般纯朴，像诸神一般英明。是的，加利利教徒，你们得学习他们的沉着镇静！神——不在暴风雨里，而在寂静之中。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教诲，这也就是我的报复——因为你亲自要求报复。”

“主必定要惩罚你，渎神者！”玛里斯又开始说起来。

“主不会在愤怒中让我瞎了眼睛，而让你复明。”奥古斯都反驳说。

“我感谢主让我瞎了眼睛，”老头说，“他不让我的眼睛看见叛教者丑恶的嘴脸！”

“这个老朽的躯体里有多少愤怒，有多少愤怒！加利利教徒们，你们口口声声离不开恭顺，离不开爱，可是你的每句话里却都充满了恨！我刚刚从会场出来，你的弟兄们在那里想要像野兽一样相互撕成碎块，而现在你发表了肆无忌惮的演说。为什么会有如此这般的憎恨？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弟兄吗？噢，但愿你能了解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是如何平静，如何对你抱着好感！我只希望你一切都好，并向奥林匹斯诸神为你祈祷，让他们使你那受苦受难的铁石心肠软化，盲老头。你平平安安地走吧，你要记住，不仅仅只有加利利教徒才善于宽恕。”

“不要相信他，弟兄们！这是蛇的狡猾和诱惑！主哇，你看见了，叛教者如何辱骂你，以色列的神，你不能沉默不语！”

尤里安不再留意老头的诅咒，穿过人群走了，阳光洒满他那件普通的白衣，他表情安详而英明，很像一位古代伟人。

1. ◎亚摩利和巴珊，据《圣经·旧约》所载，皆为古代迦南地区的王国；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受到亚摩利西宏和巴珊王噩的阻挡，以色列人杀了他们，占领了他们的土地。

2. ◎帕耳那索斯山，希腊神话中司文艺女神缪斯居住的地方，从石壁中涌出卡斯塔利亚泉，提供创作灵感。

3. ◎西拿基立，《圣经·列王纪》中的亚述王，进攻以色列人遭到惨败。

4. ◎《圣经·哥林多前书》第一章第二十节。

5. ◎参见《圣经·撒母耳记（上）》第十七章第三十四至四十五节。

6.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六节。

八

这是一个暴风雨之夜。乌云翻滚，偶尔穿透云缝的月光与闪电的光芒奇特地汇合在一起。温暖的风夹带着腐烂的海草的咸味，猛烈地吹来，雨点倾斜地从天而降。

一个骑手向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岸上一处孤零零的废墟驰去。远古时代，这里曾经居住着特洛亚人，这个废墟就是当年充作了望塔的堡垒，如今只剩下一堆堆荒草丛生的乱石和残垣断壁。下面有一所茅屋，那是给恶劣天气迷路的牧人和流浪者预备的栖身之所。

骑手在半坍塌的穹隆下面把马拴好，拨开带刺儿的牛蒡草，敲起低矮的房门来。

“是我，梅罗埃。开门！”

一个埃及女人把门开开，放他进到塔里去了。

骑手走到暗淡的火炬前，火光照到他的脸上。这原来是尤里安皇帝。

他们二人走了出来。老太婆非常熟悉这个地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拨开枯死的飞茅硬茎，在悬崖峭壁裂缝中找到一个低矮的入口。他们二人顺阶而下。大海就在近处。波涛拍击着崖岸，震动着大地，但是石壁却把狂风挡住了。埃及女人用火石打出火来。

“先生，这是油灯和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两圈。修道院的门就开了。你如果遇见看门人，不必害怕。我已经花钱收买了。只是要注意，别弄错了：上层通道左侧第十三个净室。”

尤里安打开门，顺着一个陡坡往下走了很久，陡坡上用古代的石板砌成很宽的台阶。不久，地窖变成了一条很狭窄的缝隙，两个人并排便无法通行。这条秘密通道当年曾经把瞭望塔与海湾对岸的堡垒连接起来，而如今则把被遗弃的废墟与修道院连接起来。

尤里安从地窖里走出来，高高地站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上面被波涛侵蚀的尖峭的岩石中间，开始攀登在悬崖上凿成的狭窄的阶梯。爬到最高处以后，他看见一堵砖砌的围墙。墙壁凸凹不平——许多砖块突出在外。用脚踩着和手抓着这些砖块，可以爬进修道院小巧的花园。

他走进一个很整齐的院子。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宁静温馨的气息。墙上爬满朱槿花。在温暖而又动荡的空气中，这些花朵散发着浓烈的香味，又给人一种惊恐不安的感觉。

楼下的一扇窗户的护板没有从里面闩上，尤里安轻轻地打开，爬进窗里。

迎面向他扑来修道院所特有的混浊的空气，散发着潮湿、神香、老鼠、草药和新鲜苹果的气味，这苹果是会过日子的修女们贮存在仓库里的。

皇帝走进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各有一排门。

他数到左侧第十三个，便轻轻地把门打开。净室里点着一盏雪花石的小灯，灯光暗淡。室内散发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馨的气息。他屏住呼吸。

下边的一张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上面躺着一个身穿黑色修女长袍的姑娘。她可能是在进行祈祷时睡着了，没有来得及脱掉衣服。她睫毛的阴影落到苍白的面颊上，眉头紧锁，庄严肃穆，像死人一样。他认出了阿尔西诺亚。

她变化很大。唯有头发还跟从前一样：根部是深金黄色的，梢上是浅黄色的，像阳光下的铜一样。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长出一口气。

在他的眼前，闪过阿玛宗人的矫健的身影，洒满阳光，光彩夺目，犹如帕台农神庙里金光灿灿的大理石神像。这个修女正睡在一个黑色十字架的阴影下面，尤里安把双手向她伸过来，低声说道：

“阿尔西诺亚！”

姑娘睁开眼睛，平静地看了看他，没有表现出惊奇和恐惧，仿佛是事先就知道他要来。可是等清醒过来以后，她不禁打了个寒噤，用手摩挲着脸。

他向她走过来：

“别担心。你说一句话——我就走。”

“你来干什么？”

“我想要知道，是否是真的……”

“尤里安，反正一样……我们二人不能相互理解。”

“听说你信奉他了，是真的吗，阿尔西诺亚？”

她没有回答。

“你可记得在雅典的那个夜晚吗？”皇帝继续说，“当时我是加利利教的修士，你可记得那时你是如何考验我的吗，犹如现在我在考验你一样？阿尔西诺亚，当年你的脸上表现出来的是高傲和力量，而不是加利利教徒那种奴隶般的恭顺！你为什么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心灵不会发生这种变化。请你跟我说真话。”

“我想要得到权势。”她轻轻地说道。

“权势？你还记得我和你的结盟！”他高兴地叫道。

她面带苦笑，摇了摇头：

“噢，不记得！……主宰人的权势——不值得。你自己对此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主宰自己的权势。”

“就是为了这个，你进入了荒原吗？”

“是的。还有一点——是为了自由……”

“阿尔西诺亚，你还跟从前一样，只爱自己，只爱自己！”

“我希望爱自己，也爱别人，如他吩咐的那样。可是我却办不到：我恨自己，也恨别人。”

“最好是根本就别活着！”尤里安说道。

“应该战胜自己，”她慢慢地说，“不仅应该战胜自己身上的对死亡的厌恶，而且也应该战胜对生的厌恶——这是相当困难的，因为生比死更可怕。然而，你既然能够彻底战胜自己，那么生与死就是一样的了——到那时便会获得自由！”

她紧紧地锁起两道细细的眉毛，表现出顽强倔强的毅力。

尤里安大失所望地看着她。

“他们怎么让你发生了如此的变化！”他轻轻地说道，“你们不是折磨人的人就是受折磨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残害自己？难道你没有看见——你的灵魂里除了愤恨和绝望之外已经一无所有……”

她憎恨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并没有叫你来。你走吧。你想什么，这关我什么事？我有自己的思想和苦恼，这就够我受的了！……我和你之间横着一道鸿沟，活人休想迈过去。你说：我并没有信仰。是的，我没有信仰，可是我想要有信仰，你听见了吗？——想要有而且也必将有。残害自己的肉体，用饥渴使它干瘪，我将变得比没有生命的石头还麻木不仁。但主要的——是理性！应该把理性扼杀，因为它是魔鬼。它比一切希望都有诱惑力：我要消灭它。这将是最后的真理，也是最伟大的真理！到那时便有了自由。到那时我们再看看，我身上是否还有什么放荡不羁的，是否会说：我没有信仰。”

她合起双手，伸向天空，无望地祈祷着：

“主哇，饶恕我吧！主哇，你在哪里？你听见我的话了吗，饶恕我吧！”

尤里安跪倒在她的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腰身，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他的眼睛闪烁着胜利的光辉。

“噢，姑娘，我现在看到——你不能离开我们，想要离开，可是办不到！走吧，跟我一起走吧——明天你就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后，成为世界的主宰者。我像个小偷似的来到这里，我作为皇帝离开这里，带着自己的收获。这是对加利利教徒一次多么大的胜利呀！”

阿尔西诺亚的脸变得凄怆而又平静。她看了尤里安一眼，觉得很可怜，没有把他推开：

“可怜的，可怜的人儿，跟我一样！你自己也不知道要把我带往何方。你寄希望于谁？你的诸神已经死了。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我害怕受到传染，我逃避臭味，因此才跑到荒原来。你离开我吧。我不能给你任何帮助。你走吧！”

他的双眼闪耀着愤怒的火光。

可是她说话的语气更加平静，表现出更大的怜悯和同情，因此他的心颤抖了，冷却了，好像受到了死亡的伤害：

“你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难道你不是跟我们大家一样，是个不信神的人，是个苦恼不堪的人吗？你想一想，你的仁慈、流浪者收容院、希腊祭司们的布道都意味着什么。这一切只不过是对加利利教徒的模仿而已，这一切都是新的，是古代的伟人、埃多拉斯的英雄们所没见到过的。尤里安，尤里安，难道你的诸神是从前的奥林匹斯诸神吗，像他们一样光辉灿烂而又残酷无情吗？他们可是蓝天之子，非常可怕，用献牲的鲜血和死者的痛苦取乐。人的鲜血和痛苦——是神的琼浆玉液和美味佳肴。而你的神——受到迦百农渔夫们的信仰的诱惑，软弱无力，温顺而有病，出于对人们的怜悯而死亡，——因为，你可看到，怜悯众生，对于神来说就是致命的！”

暴风雨停息了。从窗户可以看到，乌云散开了，露出高深莫测的蓝天，在悲哀的绿色霞光照耀之下，阿佛罗狄忒星在死亡。皇帝感到极度疲倦。他的脸像死亡一样煞白。他尽了可怕的努力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可是阿尔西诺亚的每一句话都渗进他的心灵深处，刺伤了他的心。

“是的，”她继续说，“你们有病，你们想要拥有自己的智慧，可是你们却软弱无力。迟到的多神教徒，这就是对你们的诅咒！你们既没有力量行善，也没有力量作恶。你们既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既不是生，也不是死。你们的心——既在这里，又在那里；驶离了一个岸边，却没有靠拢另一个岸边。你们信仰也罢，不信仰也罢，总是要不断变化，永远摇摆不定，想要做件事，却又办不到，因为你们没有理想。唯有这样的人才有力量，他们看见一个真理却看不见另一个真理。他们将战胜你们——你们聪明，可是具有二重性，软弱无力……”

尤里安费劲地把头抬起来，仿佛是在承受着巨大的重负，说道：

“你是对的，阿尔西诺亚。我的灵魂没有体验到恐惧，我的毅力是顽强不屈的。命运的力量在牵着我走。如果我注定要早死，我知道，我的死亡在诸神的面前是美丽的。别了！你看见——我走了，没有愤怒，虽然悲伤，但心情平静，因为你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死了。”

1. ◎阿佛罗狄忒星，即金星，启明星。

九

“射得远的”阿波罗医院是专门为穷人、无家可归者和残疾人而开设的，医院主要建筑物的大门上面，大理石的门楣上用希腊文刻着荷马的两句诗：

我们全都来自宙斯——可怜的无家可归者。

我施舍的很少，凡是施舍皆怀爱心。

尤里安走进里面的柱廊，院子的四周排列着整齐的爱奥尼亚式圆柱。这个建筑物从前曾经是少年体育学校。

天近黄昏，静谧而温馨。太阳还没有落山。可是从医院的柱廊里，从里面的房间里却传出浓重的臭味。

这里横躺竖卧着一批孩子和老人，有基督徒也有多神教徒，有生病的也有健康人，有残疾人、畸形人、虚弱者、瘸子、浑身长满溃烂的痂疤的人、患积水而浑身浮肿的人、因脱水而骨瘦如柴的人，——这些人的脸上带着一切罪恶和痛苦的印记。

一个老女人穿着破衣烂衫，半裸露着身子，皮肤黝黑，好像是枯叶的颜色，她把长满脓疮的脊背在爱奥尼亚式圆柱的大理石上擦来擦去，以解除瘙痒。

神像的底座旁，坐着一个皱皱巴巴的畸形者，很难说他是个孩子还是个老人。他双手搂着弯曲的大腿，把下颏顶在膝盖上，慢慢地左右摇晃着，脸上表情麻木，凄凉地哼哼着：

“耶稣基督、神子，宽恕我们这些罪人吧！”

医院总监马可·奥索尼乌斯来了，他显得很可怜，浑身哆哆嗦嗦。

“最英明和最仁慈的恺撒，你是否可以光临寒舍？——此处空气不好。不远就是麻风病隔离区，可能传染。”

“你就是总监吗？”

奥索尼乌斯尽量不呼吸，免得受到传染，把身子弯得很低。

“是否每天都发放面包和葡萄酒？”

“一切都如神圣的奥古斯都所吩咐的那样。”

“多么肮脏！”

“这些人都是加利利教徒。他们认为洗澡是一种罪恶：不管用什么力量都无法把他们赶到澡堂里去……”

“让人把账簿拿来。”尤里安说。

总监双腿跪下，嘴里喃喃道：

“陛下，一切都井井有条，可是发生了不幸：账簿全都烧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起来。

这时，病人中间响起来了号叫声。

“奇迹，奇迹！身体虚弱者竟然站起来了！”

尤里安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腐烂的草垫上站起来，脸色由于高兴而变呆，眼睛里流露出天真信任的神情，向他伸出双手。

“我相信，我相信，”那个虚弱者说，“你是神，降临人间了！你的脸跟神的脸一样！摸摸我吧，给我治治病吧，恺撒！”

“奇迹，奇迹！”病人们欢呼道，“光荣属于皇帝，光荣属于能治病的阿波罗！”

“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另外一些病人号叫着，“只要你说上一句话——我的病就能好！”

落日的余晖从开着的大门射进来，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射得远的”阿波罗的大理石的脸。皇帝看了看，突然明白了医院里的全部情况，他觉得这是一种渎神的行为：神的眼睛不应该看见这种丑恶。这所古代的少年体校当年曾是希腊人进行自由竞技训练的场所，尤里安本来想要把加利利教和多神教的这些败类，把人类这种恶臭的腐败物全都从这里清除出去。既然古代的神祇复活了，那么他就应该消灭掉这些畸形者和虚弱者，使令人窒息的空气得到净化，他的眼睛才能光芒四射，犹如射出的一根根利箭！

他急急忙忙地离开阿波罗医院，一句话都没说，把奥索尼乌斯的账簿也忘到了脑后。有人告密说医院总监贪污受贿，他想这可能是真的，可是他感到疲惫不堪，心里充满了厌恶，因此没有勇气调查核实真假。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下令不接见任何人，躲到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地方，就是濒临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四周环绕着圆柱的高平台。

一整天是在无聊的琐事中，在官吏们的争吵中，在检查账簿中度过的。揭发出许多贪污行为。皇帝发现，他的一些最好的朋友都在欺骗他。这些古希腊派的学者、诗人、演说家，他本来授权他们治理世界，可是他们却盗窃国库，并且不少于君士坦提乌斯时代的基督教太监和主教们。

无家可归者收容所、类似于修道院的哲学家隐修院、阿波罗和阿佛罗狄忒医院都成了那些机灵的人敛财的好地方，而且不仅仅加利利教徒，就连多神教徒也都觉得它们十分可笑，是恺撒亵渎神明，在胡搞乱来。

他感觉到他全身由于无益的极度疲倦而酸痛。他熄了灯，躺到行军床上。

“应该在寂静中心平气和地思考一下。”他望着夜空，对自己说。

可是又不愿意思考。

一颗巨大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闪闪发亮。尤里安合上眼睛，星光透过眼皮射到他的心里，他觉得凉丝丝的，非常惬意。

他感到有人走进屋来，清醒过来，不禁浑身一抖。月光射到圆柱中间。一个高高的老人站在他的床头，只见他那长长的胡须像月光一样白，脸上深深的皱纹表现出来的不是痛苦，而是坚强的毅力和深邃的思想。尤里安欠起身子，低声说道：

“老师！是你吗？”

“是的，尤里安，我来跟你单独谈谈。”

“我洗耳恭听。”

“我的孩子，你要毁灭，因为你背叛了自己。”

“马克西穆斯，连你也反对我！”

“记住，尤里安：赫斯佩里得斯的金苹果永远是绿的和硬的。仁慈——是熟得过分而腐烂的果子那种柔软和香甜。你吃素，你弃绝女色，你多愁善感，你仁慈，你自称是基督教的敌人，可是你自己却是个基督徒。告诉我，你想要靠着什么战胜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诸神的力量——美与欢乐。”

“你有力量吗？”

“有。”

“可有力量承受完全的真理吗？”

“是的。”

“可是你要知道——他们并不存在。”尤里安惊恐地看着老师平静的充满智慧的眼睛。

“你说‘他们并不存在’，这指的是谁？”他问道，声音颤抖了，脸色煞白。

“我是说：神并不存在。只有你——独自一人。”

马克西穆斯的学生什么都没有回答，把头垂到胸前。

老师的眼睛里流露出深厚的温情。他把一只手放在尤里安肩上：

“你不必悲伤。或者你没有明白吧？我想要考验你一下。神是存在的。瞧你多么脆弱。你不能独自一人。神是存在的——他们都爱你。可是你要记住：不是应该由你把被缚的提坦普罗米修斯的真理与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加利利人的真理结合在一起。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没有降临的他是什么样的，他是未知者，是两个世界的调解者。”

尤里安沉默不语，仍然吓得脸色煞白。

“他就要出现了，”马克西穆斯继续说，“犹如闪电出自乌云，将带来死亡，同时又把一切全都照亮。他既可怕又不可怕。在他身上，善与恶，恭顺与高傲融汇在一起，犹如光明与黑暗在朦胧的晨曦中一样。人们顶礼膜拜他，不仅是因为他仁慈，而且也因为他残忍：这残忍中包含着神奇的力量与美。”

“老师，”皇帝惊叫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一切。告诉我，你就是未知者，我对你顶礼膜拜，我追随着你。”

“不，我的孩子！我只是来自他的光明的光明，来自他的精神的精神。可是我并不是他。我是希望，我是报信者。”

“你为什么躲避人？你应该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好让他们了解你……”

“我的时机未到，”马克西穆斯回答说，“我已经数次来到世界上，还将要不止一次来到世界上。人们害怕我，忽而把我叫作大智者，忽而叫作诱惑者，忽而叫作魔法师——俄耳甫斯、毕达哥拉斯、以弗所的马克西穆斯。然而，我是无名者。我闭着嘴，蒙着脸从人群旁走过。因为我能向人群说些什么呢？我说出第一句话，他们都不能明白。我的爱与自由的秘密对于他们来说比死亡都可怕。他们离开我十分遥远，甚至踢不到我，抛掷石头也打不着我，我虽然是他们的先知，可是他们却不认识我。我生活在棺材里，与死人谈话；我登上高山之巅，跟群星谈话；我进入荒原，倾听青草如何成长……大海的波涛如何呻吟，大地的心脏如何跳动，——我等待着时机。可是时机还没到来，于是我又得走开，如同一个幽灵，闭着嘴，蒙着脸。”

“你不能走，老师，不能抛弃我！”

“别害怕，尤里安，我不能彻底抛弃你。我爱你，因为你应该为我而毁灭，我可爱的孩子，你不能得救了。在我来到世界上向人展现自己的面貌之前，还得有许多伟大的被摈弃的叛教者由于激愤反抗上帝而毁灭，他们都跟你一样，有一颗深邃而又双重的心，受到我的智慧的诱惑。人们将要诅咒你，可是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因为你的身上打着我的印记，你是我所创造的，你是我的智慧之子。未来数百年以后，人们将从你的身上认出我来，从你的绝望中认出我的希望来，透过你的耻辱认出我的伟大来，犹如透过浓雾认出灵魂来一样。”

“噢，神圣的老师，”尤里安惊叫道，“即使你的话是谎言，也让我为这谎言而死吧，因为它比真理还美！”

“从前我曾祝愿你生，祝愿你登上皇帝的宝座，尤里安，如今我祝愿你死和不朽。去吧，为了未知者，为了将要降临的反基督而毁灭吧。”

老人像父亲为儿子祝福一样，面带庄严而慈祥的笑容，把双手放在尤里安的头上，亲吻了他的前额，说道：

“我又要隐遁起来了，进入黑暗的地下，任何人都不会认出我来。让我的精神在你的身上永世长存！”

1. ◎阿波罗为了给神托所选择地址而射死巨蛇皮同，故有“射得远的”的绰号。

2. ◎赫斯佩里得斯，希腊神话中赫拉的金苹果的守护者。

十

在叙利亚首府大安条克，离新贡大街不远的一条胡同里，有数家澡堂。这些澡堂很时髦，价格昂贵。许多人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城市里的新闻。

更衣室和凉爽室中间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地上铺着彩色大理石和镶嵌画，这里是供顾客发汗用的。

从隔壁一些大厅里不断传来往浴池和大蓄水池里放水的哗哗声和洗浴者溅水的嬉笑声。几个黝黑的奴隶，裸着身子的侍者跑来跑去，忙忙碌碌，打开香料罐。在安条克，洗澡是一项主要的生活乐趣，也是一项高超的多种多样的技艺：难怪叙利亚的首府以纯净水而闻名于世，这里水量充沛，气味甘甜，水质纯净，装满水的浴池或者水桶仿佛是空的一样。

发汗大厅里，从大理石的蒸汽罐里冒出乳白色的蒸汽，在这弥漫的蒸汽中，可以看到一个个发红的赤条条的人体。有人半卧着，也有人坐着；侍者在给一些人往身上涂油。墙龛里立着古代美少年安提诺俄斯和阿多尼斯的塑像，他们的美更加剧了活人躯体的丑。

从热水浴池里走出一个肥胖的老头，道貌岸然，但外貌丑陋，这是商人布西里索斯，他把安条克粮食市场的贸易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一个身体匀称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搀着他的手。虽然这两个人都赤身裸体，但是马上就可以认出哪个是老爷，哪个是食客。

“来热气！”布西里索斯用嘶哑的声音命令说：根据这声音很容易知道这个粮商掌握数百万财富。

打开了铜阀门：热蒸汽从蒸汽罐里冲出来，一团白云把老头包围起来。他像是一个被颂扬的妖神，站在云彩里，由于得到莫大的享受而发出嘘嘘声和呼哧声，用两只肥胖的手拍打着装满脂肪的通红的肚皮，发出如敲鼓般的咚咚声。

无家可归者收容所和阿波罗医院的前总监，宫廷度支官马可·奥索尼乌斯蹲在一旁，他那瘦小的身躯与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商人相比，好像是一只拔光了毛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鸡雏。

喜欢嘲笑人的尤尼乌斯·毛里克骨瘦如柴，像是一根干树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那布满青筋的枯黄的躯体发出汗来。

加吉利安伸腿拉胯地躺在拼花地板上，他那肥大而松弛的绵软躯体像是肉冻，像骟猪的肉柈子。一个帕弗拉戈尼亚奴隶用一块湿呢绒给他搓背，由于过分用力而气喘吁吁。

发了财的诗人普布利乌斯·奥普塔蒂安·波菲里乌斯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那双被痛风给弄得变了形的腿。

“我的朋友们，各位可听说过白牛上书罗马皇帝的事吗？”诗人问道。

“不知道。你说说看。”

“总共只有一行字：‘如果你能战胜波斯人，我们可就全得毁灭。’”

“就这些？”

“还用多吗？”

加吉利安哈哈大笑，雪白的肉柈子哆嗦起来：

“我以战神帕拉斯的名义发誓，是简短，但很正确！只要他从波斯凯旋，就得给诸神用大量白牛献祭，剩下的白牛便会成为珍品，比埃及圣牛阿皮斯还要稀奇。奴才，腰部！用劲儿！”

肉柈子慢慢地翻个身，啪哒一声，好像是有人把一堆湿衣服扔到地上。

“嘻——嘻——嘻！”尤尼乌斯笑了，声音很尖细，带着火气，“据说从印度塔普罗班岛上运来数不清的白色珍禽。从冰天雪地的斯基泰运来一些大天鹅。这一切都是给神准备的。为奥林匹斯诸神上供。这些可怜的神祇自从君士坦丁时代起就没有吃的，饿坏了！”

“诸神吃肉，我们吃素。市场上已经有三天买不到科尔希达野鸡了，像样的鱼一种都没有。”加吉利安说。

“黄口小儿！”粮商有板有眼地说道。

大家全都转过头去，为了表示尊敬而沉默了。

“黄口小儿！”布西里索斯用更加庄重的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依我说，要是能够夹住你们罗马皇帝的嘴唇或者鼻子，一定能从里面流出奶汁来，就像一个两周的哺乳婴儿一样。我本来想要压低粮价，禁止按照我们自己定的价钱出售，他却订购了四十万斗埃及小麦……”

“结果怎么样？可压低了？”

“听我说呀。我暗中说服了商人们，封了粮仓。我们想，宁可让小麦烂掉，也不会屈服。埃及粮食吃完了，我们也不把自己的拿出来。自己煮的饭自己吃！”

布西里索斯用手拍了一下肚皮。

“蒸汽够了。浇水！”商人命令道。年轻英俊的奴隶生着长长的卷发，很像美少年安提诺俄斯，在他的头顶上打开一个细长的双耳罐的口，里面盛着贵重的阿拉伯决明水。香水从他那汗淋淋的通红的躯体往下流，布西里索斯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得到莫大的享受。擦遍全身以后，又郑重其事地擦拭粗胖的手指，用弯着腰的奴隶的金发擦拭，像是用毛巾一样。

“大人说得完全正确，”那个食客讨好地弯着腰插嘴说，“尤里安皇帝正是个黄口小儿。不久前，他颁布一份诽谤安条克市民的诏书，题为《仇恨胡须者》，比平民百姓的谩骂更下流，直截了当地宣布说：‘你们嘲笑我的粗野，嘲笑我的胡须吗？随便嘲笑好了！我也嘲笑我自己。我不需要法庭、告密、监狱、处决。’——可是不禁要问，堂堂的罗马恺撒值得这样吗？”

“君士坦提乌斯皇帝永垂不朽，”布西里索斯用教训的口吻说道，“尤里安无法跟他相比：一看那服装，一看那派头，马上就看出来是恺撒。可是这位呢，主宽恕吧，是诸神的早产儿，是只短腿猿猴，是只笨拙的狗熊，走在大街上脸不洗，胡子不刮，头发不梳，手指头上沾满墨渍，看着就让人恶心。图书、学识、哲学！——等着瞧吧，我们教训教训你的自由思想。跟这位可不能开玩笑。对老百姓得这样抓着不放！撒了——就收不回来了。”

马可·奥索尼乌斯一直保持沉默，这时若有所思地开腔了：

“一切都可以原谅，可是他为什么要剥夺我最后一项生活的乐趣——竞技，角斗呢？我的朋友们，人们观看鲜血，能获得乐趣。这是一种神圣的娱乐。没有鲜血便没有人间的欢乐。血腥味就是罗马味……”

这位奥索尼乌斯家族的末裔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种奇怪的神情。他以疑问的目光扫了听众一圈，那双眼睛很纯朴，说不上是苍老的还是幼稚的。

加吉利安的硕大躯体在地上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盯着奥索尼乌斯。

“说得好：血腥味就是罗马味！马可，继续说下去，往下说，你今天兴致正浓。”

“朋友们，我说的是我感觉到的。人们觉得鲜血很香甜，即使是基督徒也缺少不了鲜血：他们想要用鲜血洗刷世界。尤里安犯了一个错误：剥夺了百姓观看竞技的权利，他也就剥夺了鲜血给人的乐趣。平民百姓一切都能饶恕，可是唯独这一点却不能饶恕……”

马可说最后几句话时慷慨激昂。突然，他用手摸了摸身体，喜笑颜开了。

“你出汗了？”加吉利安问道，表现出深切的关怀。

“好像是出汗了，”奥索尼乌斯回答道，轻轻地一笑，很兴奋。“搓背，赶快搓背，趁着还没凉，搓呀！”

他躺下了。澡堂侍者开始给他擦拭身体的各个部位——没有血色，苍白而发青，像死尸一样。

斑岩墙龛里的古希腊雕像透过乳白色的蒸汽在观看新时代人丑陋的躯体。

这时，在胡同里的大楼门前集聚了一群人。

夜间的安条克灯火通明，特别是主要街道新贡路穿越整个城市，长达三十六斯塔迪斯，中间有广场，双列柱廊贯通全街，两侧豪华的店铺鳞次栉比。澡堂门前台阶上的街灯在风中摇曳，照耀着五光十色的人群。焦油的黑烟从铁灯座上向四处弥漫。人群中有人讥笑皇帝。几个街头流浪儿大声唱着可笑的童谣，到处乱窜。一个打短工的老女人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把他的衣服撩到头上，一边用鞋底使劲地敲他的光屁股，一边说：

“我叫你瞧瞧，我叫你瞧瞧！你这个鬼东西，还敢不敢再唱下流无耻的歌了！”

一个黝黑的男孩尖声尖气地叫着。

另外一个爬到伙伴的肩上，在白墙上用炭画一幅漫画——一只长着长胡子的山羊头戴皇冠。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可能是个学生，可爱的脸蛋现出顽皮和狡黠的神情，他在漫画下面写了几个大字：“这是渎神的尤里安。”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粗哑和可怕，两只脚来回倒腾着，像是一头熊，高声唱着：

来了一个屠夫

来了一个屠夫，

手拿锋利的刀，

撅着胡子，

一把黑毛，

一把长毛，

——那是山羊胡子。

一个路过的老头穿着深色的衣服，可能是个神职人员，他停住脚步，听着男孩唱歌，仰脸望着天空，对奴隶脚夫说：

“小孩子的嘴里出来的是真理。我们在‘卡帕’和‘西’的时代日子过得不是更好吗？”

“‘卡帕’和‘西’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君士坦提乌斯这个名字用希腊文拼写第一个字母是‘卡帕’，基督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是‘西’。依我说，君士坦提乌斯也好，基督也好，都没有给安条克的居民带来任何邪恶——跟各种各样的无赖哲学家大不一样。”

“真的假不了，说得对，我们在‘卡帕’和‘西’那时候日子过得比现在好！”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流浪汉听到了这段俏皮话，得意扬扬地跑遍大街小巷到处传播。

“‘卡帕’和‘西’那时候日子过得不错！”他喊道，“‘卡帕’和‘西’万岁！”

这个隐语飞遍了整个安条克，平民百姓很喜欢这个没有意义的笑谈，把它当成了无可辩驳的真理。

澡堂对面的一家小酒店里洋溢着更加欢快的气氛，这家小酒店归卡帕多细亚的亚美尼亚人西拉克斯所有；他早已把自己的店铺从马塞鲁姆附近恺撒里亚郊区搬到安条克来了。

慷慨大方地从羊皮酒囊和巨型双耳陶罐里往锡酒杯里哗哗地倒酒。像别的地方一样，这里的人也都在谈论皇帝。一个小个子叙利亚兵的口才特别出众，他就是当年参加尤里安讨伐高卢的北方蛮族的那个斯特隆比克。与他并排而坐的是他永不分离的旅伴和朋友，身材魁梧的萨尔玛特人阿拉加里。

斯特隆比克感到自己如鱼得水。他在世界上最喜欢的莫过于各种各样的暴乱和骚动。

他打算发表演说。

一个拾破烂的老女人报告了一条新闻：

“我们全都毁灭了，一个都剩不下。受到主的惩罚了！邻居讲的，起初还都不相信呢。”

“怎么回事，老太太？……你讲呀！……”

“在加沙，亲爱的，发生在加沙。多神教教徒们袭击了一座女修道院。把修女们拉到外面，剥光衣服，绑在广场的柱子上，把她们的身体大卸八块，内脏里装上燕麦，扔给猪吃！”

“我亲眼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纺纱工生着一张苍白而倔强的脸，补充道，“在拉巴尼的赫利奥波利斯，一个多神教徒把一个被击毙的教堂执事的肾给生着吃了。”

“坏透顶了！”一个铜匠皱着眉头说。

许多人画了十字。

斯特隆比克在阿拉加里的帮助下爬上一张由于洒上葡萄酒而黏糊糊的桌子，模仿演说家的风度，神气十足地向人群发表起演说来。阿拉加里骄傲地指着他，连连赞许地点头称是。

“市民们！”斯特隆比克开口道，“我们得忍耐到何时呢？你们可知道，尤里安发誓从波斯得胜归来以后要募集一批贞洁的男子，拿他们去喂野兽？教堂的门廊将要变成干草棚，神坛将要变成马厩……”

一个驼背的小老头像个陀螺似的钻进小酒馆的门里，吓得脸色煞白，他是那个拾破烂的老女人的丈夫，是个玻璃匠。他站住了，用双手绝望地拍打着大腿，扫了大家一眼，小声说道：

“听见了吗？情况不好！在井里和地下水道里有二百具尸体！”

“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尸体？怎么回事？”

“静一静，静一静！”玻璃匠挥着手，继续神秘地小声说道。“听说叛教者早就用活人的内脏占卜跟波斯打仗的事……”

他高兴得喘不上气来，过了片刻又补充道：

“在安条克宫殿的地下室里，发现许多箱骨头。人骨头！在离埃德萨不远的哈雷城，在一座地下神庙里面发现一具孕妇的尸体，绑着头发挂在空中——肚子被剖开，胎儿给取了出来：尤里安用未出生的胎儿的肾脏占卜未来——还是关于跟波斯人打仗、战胜基督徒的事……”

“喂，格卢图林，听说在污水坑里发现了人的骨头，是真的吗？你应该了解情况。”鞋匠问道。

污水沟清洁工格卢图林站在门口，不敢走进来，因为他身上气味难闻。给他提出问题以后，他像平时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眨巴着红肿的眼睛：

“不对，老兄，”他怯生生地回答道，“发现了一个婴儿。还有几具驴和骆驼骨架。人骨好像没有看见……”

斯特隆比克又开始说起来，污水沟清洁工看着演说家不禁感到肃然起敬，一条腿在门框上蹭着痒痒，津津有味地听着。

“弟兄们，我们得报仇！”演说家热情地说，“我们要为自由而死，就像古罗马人那样！……”

“你扯着嗓子喊个什么劲儿？”鞋匠突然愤怒了，“事到临头，你得第一个脚底下抹油，让别人去送死……”

“胆小鬼，你们都是胆小鬼！”一个女人插进谈话，只见她穿得花花绿绿，但很寒酸，脸上涂着胭脂和白粉，原来是个马路妓女，被其崇拜者们简单地叫作“母狼”。

“你们知道吗？”她继续不满地说，“圣殉教者马其顿尼乌斯、狄奥杜卢斯和泰提安向刽子手们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你就说说吧，母狼！”

“我亲自听到了。在弗里吉亚的米拉，有三个少年：马其顿尼乌斯、狄奥杜卢斯和泰提安，夜间闯入多神教神庙，为了颂扬上帝而拆毁了那里的神像。地方总督阿马修斯把三个虔诚的教徒捉住，投进大铁锅里，在下面生起了火。他们三人说：‘阿马修斯，如果你想要尝尝烤肉的味道，你就把我们翻个身，好让你别因为吃了没烤熟的肉而败坏了你的胃口。’三个人说罢都哈哈大笑起来，并且往总督脸上吐唾沫。许多人看见了，天使带着三个花环从天而降。若是换了你们，会怎样回答？你们仅仅为自己那张皮而胆战心惊。看着都让人觉得恶心！”

母狼鄙夷地把脸转了过去。

从街上传来叫喊声。

“是不是在捣毁神像？”玻璃匠兴奋起来。

“市民们，跟我来！”斯特隆比克把手一挥。他想要从桌子上跳下来，可是滑脱了，若不是忠诚的阿拉加里上去把他抱住，必定会摔倒。

大家都往门口奔去。从新贡大街涌来一大群人，停在澡堂门前，把这条狭窄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潘瓦长老，潘瓦长老！”人们兴奋地相互转告，“从荒漠里来，要开导民众，打倒大人物，拯救小人物！”

十一

长老的脸很粗糙，颧骨很高；他披头散发，满脸胡须；他穿的不是长袍，而是一个粗麻布的补了又补的破口袋，披的不是厚呢斗篷，而是一张落满灰尘的羊皮，头上戴着一顶僧帽；他拄着一根很长的棍子，一端尖尖的，走起路来发出咚咚的声音。潘瓦二十年来没有洗过澡，因为他认为身体的洁净整齐是一种罪恶，相信有一种身体洁净的魔鬼。安条克以东有一片可怕的荒漠，叫作哈利邦的别列亚，那里有无数的毒蛇和蝎子栖息在干涸了的井底，潘瓦就住在这样的一口井里，靠一种特殊的含淀粉的甜芦苇秆度命，每天吃五根。虚弱得差一点儿没有死了。于是他的学生们开始给他往井底送食物。他允许自己每天食用半塞克斯塔耳浸水的滨豆。他视力减退，皮肤上长了疮痂。他增加了不多的油脂，可是却责备自己嘴馋。潘瓦从学生那里了解到，基督的羔羊遭受反基督恶狼迫害，也就是受尤里安皇帝迫害，于是他离开荒漠，来到安条克坚定那些在信仰上发生动摇的人的信心。

“听呀，听呀，——长老要讲话了！”

潘瓦登上澡堂门前的台阶，站在大理石台阶上路灯的下面，用手在自己周围比画了一圈，让百姓们看多神教的神庙、公共浴场、店铺、宫殿、裁判所、纪念碑。

“将来在这里，不会留下一块石头；全都被破坏！一切都将过去，一切都将毁灭。大火将要燃烧，吞没世界。这——就是可怕的基督审判，前所未有的奇观！我把视线射向何处？我要欣赏什么？欣赏爱情女神阿佛罗狄式如何赤身裸体地带着自己的儿子小爱神厄罗斯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面前狂舞吗？欣赏宙斯带着已经熄灭的霹雳闪电与奥林匹斯诸神一起躲避至高神的霹雳而慌忙逃命吗？欢乐吧，遭受迫害的人们！你们的审判者——罗马长官，地方总督在哪里？他们被大火所吞食，这火焰比焚烧基督徒的大火更猛烈。哲学家们曾经以自己的智慧而自豪，可是如今却在地狱里燃烧，在自己的学生们面前羞愧得满脸通红，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法也好，柏拉图的论证也好，都帮不了他们的忙！悲剧演员们号啕大叫，比在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的任何一出悲剧里都更加凄惨！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地狱的火上乱蹦，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敏捷灵巧！我们是一些粗俗而又愚昧的人，高兴得发抖，对聪明而高傲的强者们说：看哪，这就是被讥笑者，这就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匠和打零工度日的姑娘的儿子，这就是身穿紫袍头戴荆冠的犹太人的王！这就是安息日的违背者，这就是着了魔的撒马利特人！这就是你们在监狱所捆绑的那个人，你们往他脸上吐唾沫的那个人，你们逼他喝胆汁和醋的那个人！我们听见了号叫声和咬牙声，我们哈哈大笑，心里充满欢乐。看哪，我们的主耶稣降临了！”

污水沟清洁工格卢图林双腿跪下，眨巴着红肿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基督降临，向他伸出双手。铜匠攥紧拳头，一动不动，像是一头公牛正准备进行可怕的跳跃。长圆脸的纺纱工全身各个部位都哆嗦着，一边毫无意义地傻笑，一边叨咕着：“主哇，主哇，可怜可怜吧！”流浪汉和力工们粗糙的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为弱者战胜强者，奴隶战胜老爷而由衷地高兴。妓女母狼轻轻地笑着，露出了牙齿，醉醺醺的眼睛显得很严肃，闪烁着对复仇不可遏制的渴望。

突然间，响起了武器碰撞的哐啷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街角后面出现了罗马军士——夜间巡逻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东部统兵官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此人长着一个四角形的罗马官吏的脑袋，鹰钩鼻子，光秃秃的宽大头顶，目光炯炯有神，精明而沉着，身穿镶着紫边的元老院议员长袍，一举一动没有任何架子，而表现出古代贵族的纯朴高尚作风。

一轮淡红色的月亮从远处万神庙的圆顶上缓缓升起——这座万神庙是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的继业者之一安条克·塞琉古建造的，月光在罗马军士的盾牌、盔甲上的反光给人以不祥的感觉。

“散开，市民们，”萨留斯蒂乌斯对着人群说，“圣上有令，夜间禁止在街头集会。”

平民百姓骚乱了，嗡嗡地叫起来。孩子们打起口哨，尖声尖气地唱起了顽皮的童谣：

喔——喔——喔！

可怜的大公鸡倒霉了，

雪白的大公牛倒霉了，

皇帝下令宰掉它们，

给坏透的诸神献牲！

响起了铁器碰撞声：罗马军团的军士们齐刷刷地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准备向集会的人群刺去。

“你们好，勇敢的撒旦军队，你好，英明的罗马长官！你们大概想起了古时候，你们那时焚烧我们，教授我们古代哲学，而我们却为你们向上帝祈祷。没法子——欢迎……”

军士们举起剑。统兵官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们。

他发觉，人群已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了。

“你们吓唬我们有什么用，蠢货？”潘瓦转向萨留斯蒂乌斯，继续说，“你们能怎么样？你们只消有一个黑夜和两三把火炬就足以进行报复了。你们害怕阿勒曼尼人和波斯人；我们——比阿勒曼尼人和波斯人更可怕！我们——无处不在，我们——也在你们中间，不计其数，捉也捉不完！我们没有边界，没有祖国；我们只承认一个共和国——宇宙共和国！我们——是昨天的人，已经占领了世界——城市、城堡、岛屿、自治市、委员会、兵营、特里布、库里亚、皇宫、元老院、审判大会等，全都是我们的，唯有神庙还都给你们留着。噢，假如我们不把恭顺、仁慈作为自己的本分，假如我们不是宁肯被杀也不愿意杀人，我们就会把你们消灭掉！可是我们不需要剑与火；我们人数如此多，只要全体一下子远远离去，你们就得毁灭，你们的城市就会空无一人，你们就会为自己的孤独——世界的沉寂而感到惊恐；任何生活都将停滞，笼罩着一片死亡。你们要记住：罗马帝国唯有靠着我们基督徒的忍耐才得以存在！”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潘瓦的身上：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披着流浪哲学家粗糙的旧斗篷，脸色枯黄而消瘦，头发蓬乱，蓄着很长的黑胡须，在几名同行者的伴同下快速地从罗马军士中间走过来，而这些军士见到他毕恭毕敬地闪开道路。他伏在统兵官萨留斯蒂乌斯的耳朵上小声说道：“你为什么迟延？”

“如果稍等一会儿，”萨留斯蒂乌斯回答道，“他们自己就会散去。此外，加利利教徒中殉教者太多了，还会产生新的：他们争着去死，就像蜜蜂争抢蜂蜜一样。”

这个穿着哲学家服装的人向前走出几步，以坚定的声音大声说道，像是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军事长官一样：

“驱散人群！把暴乱者抓起来！”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响起了惊叫声：

“奥古斯都，奥古斯都·尤里安！”

军士们手执明晃晃的剑，冲进人群。那个拾破烂的老女人摔倒了，她在军团士兵们的脚下挣扎着，尖声叫着。一些人逃跑了。身材矮小的斯特隆比克比最先躲藏起来。开始了厮打。石块乱飞。铜匠保护着潘瓦，向一个军士投去一块石头，可是却击中了站在一旁的母狼。她微弱地喊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她心里想，她要死了，将要成为一个殉教者。

一个军上抓住了格卢图林。可是污水沟清洁工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觉得当个殉教者受到人人尊敬，那种状况与他平时过的半饥半饱的生活相比简直就是天堂，然而，他的破烂衣裳散发着臭味，那个军士立刻厌恶地把俘虏释放了。一个马夫赶着一头驮着新鲜圆白菜的毛驴，无意之中混进了人群中间，他一直张着嘴听着长老讲话。等到他发现危险以后，想要逃跑，可是毛驴却发起犟脾气来。马夫从后面用棒子打和大声吆喝，可是白费力气。毛驴两只前蹄像是钉在地里一般，支棱着耳朵，翘起尾巴，发出震耳欲聋的号叫声。

毛驴的叫声很长时间在人群的上空回荡，淹没了濒死的人的呻吟声、士兵们的谩骂声和基督徒们的祈祷声。

奥里巴西乌斯医生陪同尤里安来到这里，这时走到他的面前说道：

“尤里安，你这是干什么？凭着你的智慧，这样做值得吗？”

奥古斯都看了他一眼，使他不由得感到语塞，不再作声了。

尤里安近来不仅变了，而且衰老了：消瘦的脸上有一种可怜而又可怕的表情，患有慢性的不治之症的人或者思想高度紧张而接近于发疯的人通常有这种表情。

一份纸莎草纸文件——他亲自书写的御诏偶然落到他那双强有力的手里，他不知不觉地揉搓起来，后来终于盯着奥里巴西乌斯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你离开我，你们这些蠢货连同你们的诤谏全都离开我。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一群不信神的坏蛋，不能像跟人那样跟他们谈话——一群野兽，就得把他们消灭掉……再说，经一个多神教徒之手打死十个加利利教徒，又能算得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奥里巴西乌斯闪过一个念头：

“他现在多么像自己的堂兄君士坦提乌斯——在其愤怒的时刻里。”

尤里安向人群喊叫起来，他本人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很可怕：

“只要我在诸神的保佑下还是皇帝，你们就得听从我的，加利利教徒们！你们尽可嘲笑我的胡须，我的衣服，可是绝对不可嘲笑罗马法律。你们要记住：我处决你们并非由于信仰，而是由于暴乱。——把这个坏蛋给我锁起来！”

他用哆哆嗦嗦的手指着潘瓦。两个浅发、蓝眼睛的蛮族士兵把长老抓了起来。

“你说谎，渎神者！”潘瓦得意扬扬地叫起来，“你是由于我们信仰基督而要处决我们！当年你曾宽恕过哈尔凯顿的瞎子玛里斯，你为什么不肯宽恕我呢？你为什么一反常态，不再用脉脉的温情掩盖暴行，用诱饵包裹住鱼钩呢？你的哲学哪里去了？或者已经不再是那种时候了？你走得太远了？弟兄们，我们不要怕罗马恺撒，我们怕的是天上的上帝！”

这时，任何人都不想逃跑了。殉教者们英勇无畏，相互感染。巴塔维人和克尔特人看着这些人笑哈哈的恭顺的和无所畏惧的面孔，被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给吓坏了，甚至就连孩子都主动朝着剑与矛走去。尤里安想要制止屠杀，可是为时已晚。“蜜蜂飞到了蜂蜜上。”他只能绝望而又轻蔑地惊呼：

“不幸的人们！如果你们活腻了，找根麻绳或者登上悬崖并不困难！”

潘瓦被捆绑着给高高抬起，还在兴奋地喊着：

“你们杀戮吧，把我们都杀死吧，罗马人。可是我们的人数将会增加！锁链——是我们的自由，软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的胜利——就是死亡！”

1. ◎塞克斯塔耳，古罗马的容量单位，相当于0.547升。

2.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二节。

3. ◎安息日的违背者，指耶稣，见《圣经·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一至六节。

4. ◎古罗马氏族社会里，十个氏族组成一个库里亚，十个库里亚组成一个特里布，全罗马共分三个特里布。

十二

顺着奥龙特斯河而下，离安条克四十斯塔迪斯远的地方是著名的达佛涅森林，为阿波罗的圣林。

据诗人说，有一天，一个贞洁的自然女神为了躲避阿波罗的追求，逃离皮涅斯河岸，来到奥龙特斯河岸时已经被太阳神追赶得筋疲力尽。她向自己的母亲拉托娜求助，为了使自然女神免遭太阳神拥抱，拉托娜把她变成月桂树——达佛涅。从那时起，阿波罗最爱的树便是达佛涅，他用绿色的桂叶编成花环，戴在自己的卷发上，缠在自己的竖琴上。高傲的月桂树叶不透阳光，但仍然永远受到阳光的爱抚。阿波罗来到达佛涅变成月桂树的地方，亦即奥龙特斯河谷茂密的月桂树林，心中非常忧伤，呼吸着油绿叶子的芳香，这叶子虽然得到阳光的温暖，可是并没有被太阳所战胜，即使是在最晴朗的天气也显得神秘和悲哀。人们在这里建起一座神庙，每年都举行祭祀太阳神的神秘庆祝活动。

尤里安一大早就从安条克出发，故意没有事先通知任何人：他想要了解，安条克人是否还记得祭祀阿波罗的神圣庆典。他一路上幻想着这种庆典，指望能够看见祭神的人群、歌颂太阳神的合唱队、酹酒、袅袅的香烟、神庙门前拾阶而上的青年男女——他们身穿的白衣象征着青春的纯洁。

道路崎岖难行。从哈利邦的别列亚沙石平原上吹来一股股热风。空气里弥漫着森林大火刺鼻的焦烟气味，蓝色的雾霭笼罩着林木茂密的卡西斯山谷。尘埃眯眼睛，呛嗓子，在牙齿里咯吱咯吱作响。阳光把烟雾染成红色，它本身透过烟雾也变得暗淡而病态了。

不过皇帝刚刚进入达佛涅的阿波罗圣林，他就感到一片芳香和清新。很难相信，离开炎热的道路仅有几步远的地方便是天堂。树林方圆有八十斯塔迪斯。一棵棵高大的月桂树生长了数百年之久，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树林里面永远是昏暗的天地。

皇帝被这不见人迹的荒凉所震惊：不见一个祭神的人，不见祭品，也不见神香——没有任何准备举行庆典的迹象。他想，民众可能是在神庙的近处，于是继续前行。

可是，每前进一步，树林越加显得荒凉。没有一点儿声响能够打破这奇怪的寂静，像是置身于废弃了的坟场里一样。甚至鸟儿都不啼鸣；它们很少飞到这里来：月桂树的阴影过于阴暗了。蝉在草丛里开始鸣叫，可是立刻又停下来，仿佛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时近中午，唯有窄窄的一条的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昆虫发出微弱的鸣声，却不敢离开阳光飞进周围的阴影里。

尤里安有时走到更宽敞一些的路上，两侧耸立着巨大的柏树，形成两堵毛茸茸的高墙，向地面投下漆黑的影子，如同黑夜。这些柏树散发着甜蜜而又不祥的芳香。

有些地方蕴藏着地下水，滋润着绵软的苔藓。随处都有泉水在流淌，清澈冷洌，好像是刚刚融化的雪水，但流淌时却寂静无声，跟这迷人的森林里的一切生物一样，由于过分悲哀而变得一声不响。

石头上长满青苔，一条石缝里渗出晶莹的水珠，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滴答。可是厚厚的青苔窒息了水珠滴落的声响，这些水珠跟无言的爱情的泪珠一样，也是无声无息的。

有时可以遇到一片草地，长着野生水仙、雏菊、百合。这里有许多蝴蝶，但不是五颜六色的，而都是黑的。中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月桂树和柏树浓密的树冠，变得苍白了，几乎跟月光一样，仿佛是给什么人送葬，穿透了黑纱或送葬火炬的浓烟。

好像是阿波罗由于深切的悲痛达佛涅永远变得苍白了，而达佛涅虽然受到太阳神热烈的狂吻，但仍然还是那样昏暗，那样神秘莫测，仍然在自己的枝叶下面保留着黑夜里的阴凉和影子。树林里处处都笼罩着荒凉、寂静、热恋中的太阳神那种甜蜜的悲伤。

达佛涅神庙是在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的继业者的时代建造的，宏伟的白大理石台阶和圆柱在柏树的绿荫中十分醒目地出现在眼前，可是尤里安仍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最后，他终于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正走在长满风信子的小径上。这个孩子身体虚弱，甚至可能是有病；一双黑眼睛闪着蓝色的光亮，在苍白的脸上特别引人注意，显示出纯粹古希腊式的美；金发卷成许多柔软的小圈，一直披散到纤细的脖子上；太阳穴上的皮肤好像是长在花丛里的透明的花瓣，可以看出发青的血管。

“我的孩子，你可知道祭司和百姓们都到哪里去了？”尤里安问道。

孩子没有回答，好像是没有听见。

“听我说，孩子，你能带我去找阿波罗的祭司长吗？”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回答？”

于是这个美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又指了指耳朵，接着又指了一次，但已经不再笑了，只是摇头。

尤里安心想：“可能是个天生的聋哑人。”

男孩子把手指贴在苍白的嘴唇上，皱着眉头看着皇帝。

“不祥的兆头！”尤里安喃喃道。

他置身于阿波罗树林的荒凉、寂静和昏暗中，几乎是感到毛骨悚然了，站在他面前的聋哑孩子美丽得像是一个小小的神祇，聚精会神地而又神秘莫测地盯着他的眼睛。

后来，孩子终于向皇帝指着一个从树的后面走出来的小老头，尤里安根据这个人那身打着补丁的脏衣服认出他是祭司。只见这个小老头驼着背，一副很衰老的样子，走路歪歪斜斜，像是喝得醉醺醺的，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嘟哝着。他的鼻子通红，整个头全都秃光了，只剩下一圈很短的白发，而且很稀薄，几乎是竖着绕秃头顶一圈；瞎眯眯的眼睛泪汪汪的，闪烁着狡黠而又纯朴的神色。他拿着一个很大的藤条筐。

“可是阿波罗的祭司吗？”尤里安问道。

“我就是！我名叫戈尔吉斯。你有何贵干，善良的人？”

“可否告诉我，神庙的祭司长和祭神的人都在何处？”

戈尔吉斯起初没有回答，只是把筐子放到地上，然后开始用力地擦秃头顶，最后把两只手叉在腰上，把头侧向一边，不无狡黠地眯缝起左眼。

“为什么我就不能当阿波罗的祭司长呢？”他有板有眼地说道，“你还说什么祭神的人哪，我的孩子，但愿奥林匹斯诸神宽恕你！”

他身上散发着酒味。尤里安觉得这个祭司长很不称职，准备严厉地教训他一顿。

“你可能是喝醉了，老头！”

戈尔吉斯丝毫没有发窘，只是开始更加用力地擦秃头顶，并且更加狡黠地眯缝起眼睛。

“醉倒是没醉。过节嘛，喝了五杯！……话又说回来了，那可不是由于高兴，而是由于痛苦才喝的。是这样，我的孩子，奥林匹斯诸神会宽恕你的！……请问，你是什么人？从衣服上看，是个流浪哲学家或者是来自安条克的教师吧？”

皇帝笑了，点点头。他想要询问祭司。

“你猜对了。我是教师。”

“基督徒吗？”

“不是，是多神教徒。”

“难怪，这里不信神的人可是很多呀……”

“你到底还没有告诉我，老头，老百姓在哪里？从安条克送来很多祭品吗？合唱队准备好了吗？”

“祭品？你想到哪里去了！”老头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来，差一点儿没有跌倒。“老弟，我们很久都没有见到祭品了——从君士坦丁时代起！”

戈尔吉斯绝望地把手一挥，尖声地叫道：

“当然！人们把神都给忘了……不要说祭品，我们有时连一捧祭祀用的面粉都没有——给神烤甜饼用的，一粒神香都没有，神灯用油一滴都没有：躺下等死吧！——就是这样，我的孩子，但愿奥林匹斯诸神宽恕你！一切全都被修士们抢走了。还在打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我们的歌已经唱到头了！倒霉的年月……你可能要说——别喝酒哇。亲爱的，心里不痛快不能不喝。我若是不喝酒，早就上吊死了！”

“遇到重大的节日，难道多神教徒也没有人来吗？”尤里安问道。

“没有任何人，除了你，我的孩子！我——是祭司，你——就是百姓。让我们二人来献祭吧。”

“你刚刚说过，你没有祭品。”

戈尔吉斯亲切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秃头顶。

“没有别人的，可是有自己的。我亲自张罗来的！我和欧福里翁，”他指着那个聋哑孩子，“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为的是攒钱给阿波罗买祭品。你瞧！”

他把藤条筐拿起来，一只绑着的鹅伸出头来，咯咯地叫起来，想要挣脱出去。

“嘻——嘻——嘻！怎么能说这不是祭品？”老头骄傲地笑了，“这只鹅虽然不嫩，也不肥，可毕竟是一只圣禽。烤起来，就连冒的烟都香喷喷的。神应该会高兴的，时代不同啦！神吃鹅也会感到很香。”他补充一句，眯缝着眼睛，露出狡黠而又开朗的神情。

“你当祭司很久了吗？”尤里安问道。

“很久了。四十年啦，或许还要多一些。”

“是你的儿子？”皇帝指着欧福里翁说。孩子一直聚精会神地看着，表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好像是在琢磨他们谈论什么。

“不，不是儿子。我单身一人——没有子女，没有亲戚。欧福里翁是我祭神时的助手。”

“他的父母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他的父亲，未必有人认识。母亲是大女巫迪奥蒂玛，在这座神庙里住了许多年。她不跟任何人说话，在男人面前从来不揭开面罩，作为灶神的女祭司，保持着贞洁。她生了一个孩子，我们都非常惊讶，不知应该怎么想。可是有一个百岁圣师告诉我们……”

这时，戈尔吉斯神秘地用手遮着嘴，伏在尤里安的耳朵上小声说，仿佛这个孩子能够听见似的：

“圣师说，这个孩子不是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儿子——夜间女祭司正在神庙里睡觉的时候，神降临到她的怀抱。你看见了，多么美丽？”

“聋哑孩子——是神的儿子？”皇帝惊奇地说。

“那怎么样？”戈尔吉斯反驳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假如神和女先知的儿子不是聋哑人，他就得悲痛而死。你也看到了，他是多么瘦弱和苍白……”

“谁知道呢？”尤里安苦笑着说，“也许你是对的，老头。在我们这个时代，先知最好是当聋哑人。”

突然间，那个孩子走到尤里安面前，迅速地抓住他的手，用深邃而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亲吻了他的手。

尤里安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的孩子！”老头得意扬扬，高兴地微笑着说，“但愿奥林匹斯诸神宽恕你！你可能是个善良的人。我的孩子从来不对恶人和不信神的人表示亲热。见到修士就跑开，像是逃避瘟疫一样。我觉得他看到和听到的比我和你都多，只是不会说话。有一次，我发现他一个人在神庙里，在阿波罗神像前一连坐了好几个小时，看着神像，好像是在跟神谈话……”

欧福里翁的脸阴沉起来，他悄悄地离开了他们。

戈尔吉斯懊丧地拍了一下自己的秃头顶，身子抖动一下，说道：

“这怎么说的，我跟你聊得太久了！太阳已经老高了。该给神上祭了。走吧！”

“等一下，老头，”皇帝说，“我还想问你一下：你是否听说过，奥古斯都·尤里安想要恢复对古代诸神的崇拜？”

“怎么能没听说呢！”祭司摇了摇头，把手一挥，“他真是异想天开，够可怜的了！不会有任何结果。一场空。我告诉你吧：完了！”

“你信奉诸神，”尤里安表示不同意，“难道奥林匹斯诸神永远把人抛弃了不成？”

老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我的孩子，”他停了片刻，终于说道，“虽然白发过早地出现在你的头上，前额也有了皱纹，可是你毕竟还很年轻。当年我还满头黑发、年轻的姑娘们都很羡慕地盯着我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乘船航行离塞萨洛尼基不远的地方，从海上看见了奥林波斯山。山脚和山腰都隐在雾中，可是白雪皑皑的山顶却悬在空中，在蓝天与大海中间飘荡，像蓝天一样高不可攀。于是我心想：原来诸神就住在这里！我不禁欣喜若狂。可是那条船上有一个长老，是个爱说笑话但心怀叵测的人，自称是个伊壁鸠鲁主义者，他指着圣山说道：‘朋友们，自从旅行者登上这座山以来，许多年过去了。他们看见这是一座最普通的山，跟别的山一模一样：那里除了冰雪和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是这么说的，他的话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我记了一辈子……”

皇帝笑了：

“老头，你的信仰太天真了。既然奥林波斯山上没有神祇，那么诸神为什么不可能住在更高的地方，住在永恒理念的王国里，精神之光的王国里呢？”

戈尔吉斯把头垂得更低了，无望地搔着秃头顶。

“倒也是这个理……可是毕竟一切都完结了。奥林波斯山空了！”

尤里安默默地看着他，感到很惊讶。

“你瞧，”戈尔吉斯继续说，“如今世界上生出了这么多软弱的人，跟残酷的人一样多。诸神即使是很气愤，也只能嘲笑他们而已，不值得消灭他们，他们自己会生病、作恶和悲痛而死。诸神感到跟人在一起枯燥乏味——于是诸神便都走了……”

“戈尔吉斯，你认为人类应该毁灭吗？”

祭司摇了摇头：

“咳，我的孩子，但愿奥林匹斯诸神保佑你！一切都活不多久了，快要完结了。大地在衰老。江河流动缓慢了。春天的花儿不那么香了。不久前，有一个老水手告诉我，如今驶近西西里岛的时候，看不见埃特纳火山了，而从前在那样的距离本来是可以看到的。空气更浓了、更暗了，太阳不那么明亮了……世界的末日临近了……”

“你告诉我，戈尔吉斯，你的记忆中还保留着美好的时代吗？”

老头活跃起来，眼睛闪烁着回忆的火光：

“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君士坦丁在位的初年，”他高兴地说，“每年还都举行赞颂阿波罗的大型活动。多少青年情侣集聚到这个树林里！月光明亮，柏树芳香，夜莺啼鸣！这鸣叫声寂静下来以后，夜间的亲吻和爱情的叹息声在空中回荡，仿佛是看不见的翅膀发出扑棱声……那可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呀！”

他沉默了，陷入忧伤的沉思。

这时，从树的后面传来教堂凄凉的歌声。

“这是怎么回事？”尤里安说。

“修士们：每天在一个死去的加利利教徒的骸骨前祈祷……”

“怎么，死去的加利利教徒——在这里，在阿波罗的圣林里？”

“是的。他们称他为殉教者瓦维拉。十年前，尤里安皇帝的哥哥加卢斯副皇帝从安条克把瓦维拉的骸骨运到达佛涅树林里，建造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陵墓。从那时起，先知便沉默了：神庙被玷污了，神祇离去了……”

“亵渎神明！”皇帝叫道。

“正是这一年，”老头继续说，“贞洁的灶神女祭司迪奥蒂玛生下这个聋哑儿子，这是不祥之兆。卡斯塔利亚圣泉的水被石头堵住干涸了，丧失了预言的能力。只有一眼圣泉没有枯竭，叫作太阳泪泉，你看，就在那里，我的孩子正坐在那里。一滴接着一滴从长满青苔的石头里渗出来。据说是太阳光神赫利俄斯在哀悼变成了月桂树的自然女神……欧福里翁整天坐在这里。”

尤里安向那边望去。只见那个男孩子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前，一动不动，用手掌接着落下来的水珠。阳光穿过月桂树的叶子照射下来，泪珠缓慢地滴答着，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洁净而又安详。树影婆娑。尤里安突然觉得，有两只透明的翅膀在美丽如神的男孩背后扇动。这个孩子如此苍白，如此悲伤，如此美丽，皇帝觉得：“这就是——厄罗斯，古代的小爱神，如今在我们这个由于加利利教徒的兴起而悲哀的时代里却是重病在身，正在死亡。他在搜集爱情最后的泪水，这是爱神为哀悼达佛涅，为哀悼毁灭了的美而流出的泪水。”

聋哑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只黑色的大蝴蝶落到他的头上，温柔而又仿佛是给谁送葬。孩子没有感觉到，没有动。蝴蝶像是一个不祥的幽灵在他那低垂着的头上扑棱着翅膀。而太阳泪泉的金色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地缓慢地落到欧福里翁的手里，教堂的歌声在他的头顶上回荡，像葬礼的歌声一样悲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突然，从柏树后面的近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奥古斯都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到达佛涅来？”

“怎么？今天是阿波罗的赞颂日。看哪，就是他！尤里安，我们从一大清早就寻找你！”

这是一些希腊派哲人、学者、演说家——通常陪伴尤里安的人，其中有素食的新毕达哥拉斯主义者伊皮鲁斯的普里斯克、易动肝火的尤尼乌斯·毛里克、明哲的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最爱虚荣的著名的安条克演说家利巴尼乌斯。

奥古斯都没有留意他们，甚至没有问候。

“他出什么事了？”尤尼乌斯向普里斯克耳语道。

“也许是生气了，因为没有做好庆典的准备。我们忘记了！没有一件祭品……”

尤里安对从前的基督教演说家，如今的阿斯塔耳忒的最高祭司赫克博利乌斯说道：

“你到邻近的礼拜堂去，让那些给骸骨做礼拜的加利利教徒到这里来。”

赫克博利乌斯到隐在树后的小礼拜堂去了，从那里传来歌声。

戈尔吉斯手里拎着装着鹅的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瞪口呆。有时下了狠心，才开始擦他那秃头顶。他觉得他喝酒过量了，这一切都是做梦。他想起对这位“教师”讲过的关于奥古斯都和诸神的话，他的前额上冒出了冷汗。两条腿吓得站立不稳了。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开恩吧，恺撒！忘掉我那些狂妄的话吧：我不知道……”

一个爱献殷勤的哲人想要把老头推开：

“滚开，傻瓜！你找什么麻烦？”

尤里安制止了他：

“不要伤害祭司！起来，戈尔吉斯！这是我的手。别害怕。只要我活着，任何人都不能损害你和你的孩子。我和你都是来举行赞颂仪式的，我和你都爱古代诸神——让我们成为朋友吧，以愉快的心情来迎接太阳神的节日！”

教堂的歌声停了。柏树的林荫道上出现几名吓得脸色煞白的修士、教堂执事和没有来得及脱去法衣的司铎。他们由赫克博利乌斯率领着。司铎是个很胖的人，古铜色的脸油光锃亮，他摇摇晃晃，气喘吁吁，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站到奥古斯都面前，深深地弯下腰，手触到了地面，他说话声音浑厚悦耳，好像唱歌一样，因此教民们特别喜欢他。

“恭请最仁慈的奥古斯都宽恕不称职的奴才！”

腰弯得更厉害了，等他呼哧呼哧地站起来时，两个机敏的年轻见习修士从两边过来帮忙，搀着他的手。这两个人非常相像，又高又瘦，蜡黄的脸拉得很长，其中的一个忘记把香炉放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欧福里翁从远处看见了修士，撒腿跑起来。尤里安说道：

“加利利教徒们！我命令你们从阿波罗的圣林里把死人骸骨清除出去——限定在明天黑天以前。我们不希望对你们施加暴力，可是朕的御旨如不执行，我们将要亲自动手，好让赫利俄斯解脱这具加利利教亵渎神明的尸骸。我要派遣军士到这里来，他们将把骸骨从地里掘出来，焚化后让它随风飘散。这就是朕的御旨，各位公民！”

司铎用手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一声，最后以恭顺的声音说道：

“最仁慈的恺撒，这对我们来说是令人悲痛的，因为圣骨根据加卢斯副皇帝的意旨早就安息在这里。不过，既然有了圣旨：本人将禀报给主教。”

人群里响起了耳语声。一个躲藏在月桂树后面的孩子唱起了童谣：

来了一个屠夫，

来了一个屠夫，

手拿锋利的刀，

撅着胡子，

一把黑毛，

一把长毛，

那是山羊胡子，

可以用它捻绳子！

可是这个淘气鬼挨了一记大耳光，他号叫着逃跑了。

司铎认为为了体面起见，应该保护圣骨，于是再次用手捂着嘴，咳嗽一声，恭顺地说道：

“既然凭着陛下的英明卓识，考虑到偶像……”

他赶忙改口说：

“多神教的神祇赫利俄斯……”

皇帝的两只眼睛闪烁着怒火：

“偶像！这可是你们说的话。你们认为我们制造偶像——对黄铜、石块、木头顶礼膜拜，竟然把我们当成了什么样的蠢人！你们所有的布道师希望让别人，让我们，也让你们自己相信这一点。然而，这是谎言！我们崇拜的不是死的石头、黄铜或木头，而是精神，我们的偶像所体现出来的美，所体现出来的活的精神，这些偶像是最纯洁的神圣美的典范。偶像崇拜者并不是我们，而是你们，你们因为本体同一和本体类同两个词，因为一个字母‘艾欧塔’而像野兽似的相互啮咬，你们亲吻由于违犯罗马法律而被处死的罪犯腐烂的尸骨，你们把弑兄的君士坦提乌斯称之为‘万岁爷’‘圣上’！把菲狄亚斯美丽的雕像加以神化，岂不比膜拜两根交叉的木棍——这可耻的刑具更明智吗？是为你们而脸红呢，还是可怜你们或者憎恨你们呢？这是愚蠢和可耻的极限，阅读荷马和柏拉图的希腊人的后代所向往的……是什么？噢，真卑鄙！向往一个被推翻的部族，几乎被韦斯巴芗和狄度给消灭了的部族。为了把一个犹太人神化，你们竟然胆敢指责我们崇拜偶像！”

司铎镇静自若，忽而用五个手指捋捋银黑色的柔软的胡须，忽而擦擦有光泽的宽大前额上的大汗珠，斜睨着尤里安，表现出疲倦和寂寞的神色。

于是皇帝对哲学家普里斯克说：

“我的朋友，你了解古希腊的仪式：你就操持一下提洛岛祭祀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神秘仪式，以便清除近处尸骨对神明的亵渎。还要下令清除卡斯塔利亚圣泉上的石头，让神回归自己的原址，恢复古代的预言。”

司铎以深深的鞠躬结束了谈话，表现出恭顺的神情，但却暗含着无法征服的倔强。

“威力无边的奥古斯都，听凭你的意旨吧！我们是子民，你是主宰。《圣经》里说：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

“伪君子！”皇帝说道，“我了解，了解你们的温顺和顺从。你们应该堂堂正正地起来反对我，跟我斗争！你们的恭顺——是毒蛇的芯子。你们在一个人面前匍匐在地，却用蛇芯毒害他。关于你们，你们自己的圣师，那个加利利人说得好：你们这些假冒伪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好像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污秽。——你们真的让世界充塞了粉饰的棺材和污秽！你们跪拜尸骨，期望着从它那里得到拯救；你们像棺材里的蛆虫一样，以腐尸烂肉为食。耶稣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吗？他吩咐他们憎恨被你们斥之为异端分子的弟兄们吗？你们憎恨他们，仅仅因为他们的信仰不同于你们。我要向你们转述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说过的话：你们这些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你们这些蛇类、毒蛇的种啊，怎能逃脱地狱的刑罚呢？”

他转过身去，想要走开，可是突然间从人群里走出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一头扑倒在他的面前。这两个人穿着破衣烂衫，但仪态高雅，惊人地相像，容貌俊秀，带有某种稚气，近乎失明的眼睛周围的皱纹呈辐射状，他们不禁使人想起菲勒蒙和包客斯。

“圣明的恺撒，你保护我们吧！”老头急匆匆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的小房子坐落在斯托林山脚下。我们在那里住了二十年，从来不伤害任何人。我们崇敬神。不久前突然来了一些长官……”

老头绝望地拍了一下手，老太婆也拍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

“长官们一到就说：小房子不是你们的。怎么不是我们的？主与你们同在！我们住二十年了。你们是住在这里，可是并不合法；土地归医神埃斯枯拉皮俄斯所有，房子的地基是用神庙的石头建造的。没收你们的土地，归还给神。这算怎么回事呢？开开恩吧，父亲！……”

老夫妇跪在他的面前，纯洁，恭顺，像孩子一样可爱，眼含泪水，吻他的脚。尤里安发现老太婆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琥珀十字架。

“是基督徒吗？”

“是。”

“我本来想要实现你们的要求。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土地归神所有。不过，我倒是可以下道命令，让他们付给你们钱。”

“不要，不要！”老夫妇说道，“我们不要钱。我们对那个地方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每一棵草我们都熟悉！”

“那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老太婆像回声一样，重复道，“有自己的葡萄园，自己的油橄榄树、母鸡和小母牛，还有一头小母猪，全都是自己的。那里还有一个小土丘，二十年来，我们天天傍晚坐在那上面，在太阳底下晒我们这把老骨头……”

皇帝没有听，对站在远处的人群说道：

“最近一个时期，加利利教徒纷纷向我提出要求：归还教会的土地。譬如说，在奥斯罗伊那的埃德萨城，瓦伦廷派控告阿里乌派，说他们抢夺了他们教会的财产。为了平息这场纠纷，我们把一部分有争议的财产送给了高卢的老兵，另一部分充公，并且打算今后也这么做。你们会问：凭着什么权力？可是你们本人不是也说：要骆驼穿过针眼比起要富人进入天堂容易。你们看见了吗，我决定帮助你们履行这项难以实现的圣训。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加利利教徒是赞美贫穷的。你们为什么要抱怨我呢？你们把自己的兄弟斥之为异端，抢劫了他们的以及多神教圣殿的财产，如今我要把这些财产夺回来，这只能把你们送回到贫穷的道路上去，贫穷具有拯救的功能，这条道路直接通向天国……”

不怀好意的冷笑扭曲了他的脸。

“我们没有理由受到欺负！”老夫妇号叫道。

“那有什么办法，你们只好忍受了！”尤里安回答道，“你们应该高兴欺辱和迫害，正如耶稣所教导的那样。一时的受罪与永恒的幸福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老头对于这样的结果缺少准备，他手足无措，只是怀着最后的期望嘟哝道：

“我们是你的忠诚奴才，奥古斯都！我的儿子在罗马帝国遥远的边境线的城堡里给统领当助手，长官们对他都很满意……”

“也是加利利教徒吗？”尤里安打断了他。

“是。”

“很好，你本人倒是提醒了我：如今加利利教徒是我们最凶恶的敌人，不应该在帝国占据高级职务，尤其是军职。在这方面跟其他许多方面一样，我还是同意你们的圣师的意见，而不能同意你们自己的意见。他的门徒要给罗马的法律创建法庭，这很不合理。因为他曾经说过：‘你们不要给人定罪，免得你们被定罪。’再譬如说，基督徒要接过我们的剑来保卫帝国，可是圣师却警告说：‘用刀杀人的，必被刀杀。’而在另一个地方说得更明确：‘不要用暴力抵抗邪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为了关心拯救加利利教徒的灵魂，而要把罗马的法庭以及罗马的剑从他们手里夺回来，好让他们不受保护，没有武器而能更加轻而易举地进入天国！”

他在心中暗自笑了，现在唯有这种笑才能让他解恨。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神庙走去。那对老夫妻抽泣起来，向前伸出双手：

“恺撒，开开恩吧！我们不曾知道呀……你把我们的房子、土地，我们所有的一切全都拿去吧，但求你对我们的儿子开恩！”

哲学家们想要跟皇帝一起走进庙门；可是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离开：

“我是独自一人来过节的，也要独自一人给神献祭。”

“我们走吧，”他对祭司说，“把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来。Procul este profani！让不忠诚的人走开！”

门在哲学家朋友们的眼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不忠诚的人！你们可喜欢这个说法？”加吉利安说道，感到疑惑不解。

利巴尼乌斯默默地耸了耸肩，绷起了脸。

尤尼乌斯·毛里克表现出很诡秘的样子，把交谈者们领到中庭的一个角落里，指着前额嘀咕着：

“明白吗？”

众人都很吃惊。

“可是真的？”

他扳着手指数了起来：

“脸色苍白，两眼发亮，蓬头乱发，步履不稳，语无伦次，还有——过分激动，心狠手辣。最后还有一点，这就是与波斯人这场荒唐的战争。我可以用帕拉斯的名义起誓，这已经是明显的神经错乱了！”

朋友们更紧地凑到一起，叽叽喳喳起来，津津乐道地编造起流言蜚语来。

萨留斯蒂乌斯站在远处，面带厌恶的冷笑看着他们。

尤里安在神庙里找到了欧福里翁。孩子很高兴跟他在一起，祭神的过程中一直盯着皇帝的眼睛，信任地微笑着，仿佛他们二人有一桩共同的秘密似的。

达佛涅的阿波罗巨大雕像矗立在神庙的中央，上面洒满阳光：身躯是象牙的，衣服是金的，跟奥林波斯山上菲狄亚斯制作的那尊雕像一样。太阳神略略弯着身子，用酒杯给地母祭酒，祈求她把达佛涅归还给他。

飞来一片薄薄的乌云，影子在由于年代久远而发黄的象牙上跳动，尤里安觉得，神向着他们俯下身来，面带赞许的微笑，接受最后几名崇拜者——老态龙钟的祭司、叛教的皇帝和聋哑孩子奉献的最后祭品。

“这就是对我的褒奖，”尤里安怀着孩子般的喜悦祈祷着，“我不想要别的，阿波罗！我感谢你，因为我也像你一样受到诅咒，遭到摈弃；因为我跟你一样，独自而生，独自而死。平民百姓祈祷的那些地方，没有神。你在这里，在这个遭受诋毁的神庙里。啊，神啊，你受到人们的讥笑，可是你现在比当年人们崇拜你的时候更加美丽！有朝一日，我如能得到命运女神帕耳开的青睐，让我跟你结合在一起吧，啊，欢乐之神，让我死在你之中吧，啊，太阳，就像祭坛上最后一个祭品之火在你的光辉中熄灭一样。”

皇帝这样祈祷着，泪水轻轻地从面颊上流下来，献牲的血像泪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到祭坛里正在熄灭的火上。

1. ◎达佛涅，希腊神话中的河神佩纽斯之女，为阿波罗所追求，求助于神，被化为月桂树，成为阿波罗的圣树。

2. ◎韦斯巴芗（9—79）和狄度（39—81）皆为古罗马弗拉维王朝的皇帝，以征服外省民族而闻名，后者占领并破坏了耶路撒冷。

3. ◎《圣经·罗马书》第十三章第一节。

4.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第第二十七节。

5.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第三十三节。

6. ◎菲勒蒙和包客斯，希腊神话中一对相亲相爱的老夫妻，神赐给他们长寿，他们死于同日，死后化为橡树和菩提树。

7. ◎《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四节。

8. ◎《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一节。

9. ◎《圣经·启示录》第十三章第十节。

10. ◎《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九节。

十三

达佛涅树林里一片昏黑。热风驱赶着乌云。没有一滴雨水落到干旱的土地上。月桂树墨黑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祈祷时的手，神经质地抖动着。茂密的柏树形成一堵高大的墙壁，发出瑟瑟的声响，这声音很像愤怒的老人的低语声。

阿波罗神庙附近，有两个人在昏暗中小心翼翼地走着。一个身材矮小，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像猫的眼睛一样，能够穿透夜幕。他拉着那个身材魁梧的人的手。

“哎呀，哎呀，大侄子！我们在这山谷里非得扭断脖子不可……”

“这里根本就没有山谷。你怕的是什么？从打洗礼以后，你完全变成一个婆娘了！”

“婆娘！我当年手执猎矛在希卡尼亚森林里捕猎狗熊的时候，脸不变色心不跳。这个地方可大不相同了！大侄子，我们俩得并排挂在一个绞刑架上晃荡！”

“好啦，好啦，闭嘴吧，笨蛋！”

那个小个子又拖着大个子往前走，大个子背上背着一捆干草，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他们二人溜到神庙的后面。

“就是这里！先用锹挖。挖到里面的木头挡板，再用斧子砍。”小个子小声说道，在树丛里摸索到院墙上一个用砖头胡乱堵上的缺口。

铁锹声被风在树木中间的呼啸声给淹没了。突然间，响起了叫声，好像是病儿的哭声。

大个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停下了。

“怎么回事？”

“鬼！”小个子喊道，由于惊恐而瞪大了那双绿色的猫眼，一把拽住同伴的衣服。“哎呀，哎呀，你可别抛下我，大叔！”

“原来是只猫头鹰。可真吓死人了！”

一只硕大的夜鸟扑棱一声，扇动着翅膀向远处飞去，哭泣声久久地回荡着。

“我们扔下吧，”大个子说道，“反正也烧不起来。”

“怎么能烧不起来？木头腐朽了，干燥，有虫眼，一触动就散花了。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好啦，好啦，亲爱的，砍吧，别待着看热闹！”

小个子不耐烦地推了大个子一把。

“现在把干草塞到窟窿里去。对，再来，再来！为了圣父、圣子和圣灵！”

“你干吗乱转悠，盘来盘去，像条鳗鱼似的？你干吗龇牙？”大个子斥责道。

“嘻——嘻——嘻，怎能让人不乐呢，大叔？如今天使都在天上兴高采烈。不过，老兄，得记住：我们俩万一被抓住，可不能叛教！我与此无关……只不过是点把火开开心。给你火镰——打吧。”

“见你的鬼去吧！”大个子试图把他推开，“你别让人上当，可恶的蛇，呸！你自己点吧……”

“嘿，你变卦啦？……开什么玩笑，老弟！”

小个子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揪住大个子的胡子。

“我第一个举报你！他们会相信我……”

“好啦，好啦，别扯了，小鬼头！……给我火镰！没法子，得干到底。”

迸出了火星。小个子为了方便起见，索性趴在地上，更像一条蛇了。火苗在浇了焦油的干草上迅速蔓延开了，冒起团团浓烟。焦油发出噼啪的响声，火焰腾空而起，放射出红光，照亮了大个子阿拉加里惊恐万状的脸和小个子斯特隆比克猴子般狡猾的脸。他像是一个丑陋的小鬼，一边拍手，一边蹦蹦跳跳，像个醉鬼或者疯子似的，笑着说：

“我们要毁掉一切，毁掉一切，为了圣父、圣子和圣灵！嘻——嘻——嘻！小蛇，小蛇，跑得多么快！啊？……火让人开心吧，大叔？”

他那愉快的笑声包含着人类永恒的兽性，破坏所产生的兴奋。

阿拉加里指着黑暗，说道：

“你听见了吗？”

树林里跟以前一样，不见一个人影，可是他们却在风的呼啸声中，在树叶的簌簌声中听到了人的低语声。阿拉加里突然跳起来，撒腿逃跑。

斯特隆比克拽住他的长袍，尖声叫道：

“大叔！大叔！把我背上吧。你的腿长。否则的话，我一旦被抓住，可要告发你！”

阿拉加里停下来片刻。

斯特隆比克像松鼠一样，灵巧地蹿到萨尔马特人的背上，他们二人飞快地跑起来。小个子叙利亚人用两个哆哆嗦嗦的膝盖紧紧地夹着他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免得摔下来。虽然惊惧不安，他却无法忍住傻笑，同时又顽皮好动，轻轻地打着口哨。

两个纵火者跑出了树林，来到田野上，只见挂满灰尘的干瘪的麦穗垂向被太阳烤干了的土地。在漆黑的天际，从乌云的缝隙里露出西斜的月亮投射的一条光带。小个子斯特隆比克蜷缩在大个子的脊背上，睁着浅绿色的猫眼，像是一个邪恶的精灵，或者像是一个把牺牲者制服了的变形人。阿拉加里不禁感到迷信的恐惧：他突然觉得，伏在他脊背上的不是斯特隆比克，而是魔鬼变成的大猫，在挠他的脸，尖声叫着，哈哈地狞笑着，逼着他走向深渊。大个子绝望地跳跃几下，想要甩掉紧紧抓着他的那个重沉的包袱，他的头发竖了起来，他惊恐得号叫起来。他们在死气沉沉的田野里奔跑，挂满灰尘的麦穗垂向被太阳烤干了的硬邦邦的土地。在地平线上苍白的光带衬托下，他们三人巨大的影子越发漆黑了……

这时，在安条克皇宫的寝宫里，尤里安正在与东方行政区长官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进行密谈。

“仁慈的恺撒，如此庞大的军队，我们到何处去筹集粮食呢？”

“我已经向叙利亚、埃及、阿普利亚派出了三层划桨战船——哪里粮食丰收，就到哪里去筹集，”皇帝说，“我告诉你吧，粮食一定会有的。”

“可是钱呢？”萨留斯蒂乌斯继续说，“推迟到明年，再等一等，是否明智呢？”

尤里安一直在室内大步走来走去，这时却突然停在老头面前。

“等一等！”他气愤地吼叫起来，“你们大家仿佛是商议好了。等一等！仿佛我现在可以等待，掂量权衡，三心二意。难道加利利教徒能够等待吗？你得明白，老头，我应该完成不可能的事，我应该在波斯取得伟大的胜利才凯旋，要么就战死沙场。再没有调和的余地。中间道路是没有的。你们跟我谈什么明智不明智呢？或者你认为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是靠着明智战胜全世界的吗？难道像你这样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人不觉得这个嘴上无毛的青年率领一小撮马其顿人去讨伐亚细亚的霸主是个疯子吗？是谁把胜利赐给了他？……”

“我不知道，”行政长官支吾搪塞地回答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我觉得，是英雄本人……”

“不是他本人，而是诸神！”尤里安叫道，“你听见了吗，萨留斯蒂乌斯，诸神也能帮助我，把胜利赐给我，这胜利比亚历山大的还要大！我的功勋始于高卢，将终于印度。我要踏遍全世界，从日出的地方走到日落的地方，作为一个伟大的马其顿人，作为酒神狄俄尼索斯。让我们等着瞧吧，到那时加利利教徒会说些什么；让我们等着瞧吧，当我从亚细亚凯旋的时候，现在讥笑智者的普通衣服的人将如何嗤笑罗马恺撒的剑吧！”

他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辉。萨留斯蒂乌斯想要说几句，可是并没有开口。尤里安烦躁地迈着大步在屋里来回走起来，行政长官摇了摇头，老头那双睿智的眼睛流露出怜悯的神色。

“军队应该做好出征的准备，”尤里安继续说道，“我希望这样，你听见了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得拖延耽搁。三万人。亚美尼亚国王阿萨息斯答应跟我们结盟。有粮食。还需要什么？我需要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出发去攻打波斯。这不仅关系到我个人的荣耀、罗马帝国的安危，而且关系到永恒的诸神能否战胜那个加利利人！”

宽大的窗户正开着。一股热风夹杂着尘埃吹进室内，吹得三捻油灯上的三个微弱的火苗不停地摇曳。一颗流星划破黑暗的夜空，闪现一道亮光之后熄灭了。尤里安不禁打了个寒噤：这可是个不祥之兆。

有人敲门；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谁？进来。”皇帝说。

那是几位哲学家朋友。走在最前面的是利巴尼乌斯，他今天比平日任何时候都更加趾高气扬，而且绷着脸。

“干什么来了？”尤里安冷冷地问道。

利巴尼乌斯跪下了，但照旧保持着目空一切的样子。

“奥古斯都，放我走吧！我再也不能待在宫里了。天天受欺凌……”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什么馈赠、赏钱等全都没有他的份儿，还谈到忘恩负义、自己的功劳，说他写了多少宏伟壮丽的颂辞来赞美罗马恺撒，等等。

尤里安并没有听，而是厌恶地看着这位著名演说家，心里想：“难道这就是我年轻时读得那么入迷的那个利巴尼乌斯吗？多么渺小！什么样的虚荣心！”

然后，他们一齐说了起来：争论不休，吵吵嚷嚷，相互指责，甲说乙不信神，乙说丙重利盘剥，丙说丁荒淫无耻，采取了最愚蠢的毁谤——这不是贤哲们的意见分歧，而是食客们无耻的争风吃醋。他们由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发狂，由于沽名钓誉、恶毒用心和寂寞无聊而彼此破口大骂。

皇帝终于说话了，他轻轻地说出几个字，迫使众人清醒过来：

“各位老师！”

大家立刻鸦雀无声了，好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受到了惊吓。

“各位老师，”他带着苦笑，又重复了一遍，“我听你们说了好半天，现在也请允许我来讲一个寓言。一位埃及国王有几只训练有素的猴子，会跳皮里亚舞，给它们穿上甲胄，戴上面具，把尾巴给藏在紫袍里，因此当它们跳舞的时候，很难相信这不是人。演出一直受到欢迎。可是有一天，一名观众往舞台上扔了一把干果，结果怎么样呢？演员们撕破了紫袍和面具，露出了尾巴，开始用四条腿爬行，尖声叫着，为了争夺干果而相互撕咬起来。有些人也是这样，平时很认真地跳着智慧的皮里亚舞——一直跳到第一次分赏时为止。可是只需扔一把干果，贤哲们就变成了猴子：露出尾巴来，尖声叫着相互撕咬。各位老师，你们喜欢这个寓言吗？”

大家无言以对。

突然间，萨留斯蒂乌斯轻轻地抓住皇帝的手，朝着开着的窗户指去。

红色的火光被劲风吹得不停地抖动着，慢慢地染红了翻滚着的乌云。

“起火了！起火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叫喊起来。

“河对岸。”有人估计说。

“不是河对岸，是加兰达马！”另一些人更正说。

“不对，不对，是在格西尔，在犹太人那里！”

“不是在格西尔，也不是在格兰达马，”有人说，表现出难以遏制的高兴，人们一看见起火，便产生了这种心情，“是在达佛涅树林里！”

“阿波罗神庙！”皇帝小声说道，突然间血液涌向心脏。

“加利利教徒！”他喊道，声音很可怕，说完便向门口奔去，然后登上楼梯。

“奴才们！赶快！备马，五十名军士！”

几分钟之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牵到院子里来一匹黑牡马，它浑身颤抖，骑它很危险，那双充血的眼睛气愤地斜睨着。

尤里安在五十名军士的随从下，沿着安条克的马路驰骋起来。人群在他们面前惊恐地散开了。有人跌倒了，有人被马踩在蹄下。吵嚷声被马蹄的隆隆声和武器的撞击声所淹没。

驶出了城，疾驰了两个多小时。有三名军士掉队了，因为战马累死了。

火光越来越亮，散发着烟味，火红色的反光照亮了田野和落满灰尘的麦穗。好奇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奔过来，好像是灯蛾投入火里，那是四郊乡下和安条克郊区的居民。尤里安从人们说话的声音里，在人们的脸上发现了快活的神情，仿佛是这些人跑去参加节日活动。

达佛涅树林带锯齿形的树尖上方，浓烟滚滚，火舌从这里跳出来。

皇帝进入神庙的围墙。这里人声鼎沸，许多人相互打闹，有说有笑。幽静的林荫路多年来一直被人所遗弃，如今却人如潮涌，万头攒动。平民百姓们玷污了圣林，折断了古老的月桂树的枝杈，把泉水搅浑，践踏了睡意蒙眬的柔弱的花朵。水仙与百合临死时吐着最后的芳香，徒然地抗拒着大火的灼热、平民百姓呼出的臭气。

“上帝显灵！上帝显灵！……”欣喜若狂的说话声在人群的头上回荡。

“我亲眼看见了，闪电击中了屋顶并且把它烧了起来！”

“这可不是闪电，你说得不对：这是大地迸裂，从地底下喷出了火焰，就在庙里偶像座的下面！……”

“那还用说！他们干了多少坏事！惊扰了圣骨！以为会平安无事。不可能这样！阿波罗神庙完蛋了，卡斯塔利亚泉水不灵验了，活该，罪有应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尤里安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妇女，只见她敞着上衣，可能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她也在欣赏着大火，兴高采烈，脸上露出傻呵呵的笑容，怀里摇晃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婴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显然他哭过，刚刚安静下来，贪婪地吸吮着一只黝黑的肥大的乳房，不停地吧嗒着嘴；他用一只小手按着这只乳房，另一只，胖乎乎的，带有几个小涡，则伸向火光，仿佛是希望拿到一个闪光的招人喜欢的玩具。

皇帝收住马：再往前寸步难行了。一股热浪像是从火炉里冲出，向他迎面扑来。军士们等待着命令。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可命令的了：他明白，神庙完了。

这个场面非常壮观。建筑物从上到下都在燃烧。里面的护墙板、腐朽的墙壁、干燥的檩椽桩柱——全都变成烧红的木炭，噼噼啪啪地落下来。一团团火星腾空而起，飞向天空，天空被染成血红色，好像要落下来，越来越低，让人觉得大难临头了。长长的火舌舔着空中的乌云，火焰好像一道沉重的幕布，被风吹得不停地飘动和发出隆隆的响声。

月桂树的叶子好像是被火烤疼了，抽搐着卷了起来。柏树梢烧着了，火焰由于有焦油而特别明亮，像是一支支巨大的火炬；白烟好像是祭祀香火冒出的烟；焦油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仿佛是这些与神庙同龄的古柏为神祇哭丧时洒下的金色泪珠。

尤里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大火。他想要给军士们下道命令，只是从鞘里抽出剑来，勒紧缰绳让马直立起来，他气得咬牙切齿，但又软弱无力，仅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恶棍！”

远处传来人群的号叫声。他想起来了，神庙的后面有一个宝库，存放着祭神用的器物，于是他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加利利教徒在抢劫圣物。他做了一个手势，率领军士们向那里奔去。途中遇到一起悲惨的事件，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怎么回事？”尤里安问道。

“加利利教徒用石块打伤了戈尔吉斯祭司。”罗马人回答道。

“宝库呢？”

“完好。祭司站在门槛上，堵着门，不准玷污圣物。他不挪地方，直到头部被石头击伤而倒下。后来，打死了孩子。假如不是我们赶到驱散了人群，信奉加利利教的贱民们定会把这两个人踩烂，破门闯进去。”

“活着吗？”尤里安问道。

“刚有口气。”

皇帝跳下马。人们把担架轻轻地放下。他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他所熟悉的祭司法衣的一角，只见法衣盖着两具躯体。

老头躺在用新鲜月桂叶做的垫子上，闭着眼睛，胸部缓慢地一起一伏。尤里安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怜悯之情，他望着这个酒鬼的酒糟鼻子，觉得不久之前还那么难看，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藤条筐里那只瘦鹅——给阿波罗最后的一个祭品。毛茸茸的雪白头发上渗出了滴滴鲜血，尖尖的黑色月桂叶在祭司的头上编成一个花环。

紧挨着他，欧福里翁的小小躯体安息在担架上。他的脸一片煞白，但比活着的时候更美丽了，乱蓬蓬的金发上渗出几滴殷红的鲜血，头部侧着枕在一只手上，仿佛是在打盹儿。尤里安心想：

“爱情女神之子厄罗斯也应该是这样的，他是被加利利教徒用石头给打死的。”

于是罗马皇帝怀着崇敬之情跪在奥林匹斯诸神的受难者面前。尽管神庙被毁掉了，尽管平民百姓疯狂地欢庆胜利，可是尤里安却在这死亡中感觉到了诸神的存在。他的心软了，甚至憎恨也消失了。他噙着感动的泪水，弯下身去，亲吻一下这位神圣的老者的手。

垂死者睁开了眼睛：

“孩子在哪儿？”他轻轻地问道。

尤里安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欧福里翁的金色卷发上。

“在这里——在你的身边。”

“活着吗？”戈尔吉斯问道，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最后一次表现出对他的疼爱。

他十分虚弱，甚至不能把头朝他转过去。尤里安没有勇气向垂死者讲出实情。祭司把目光转向皇帝，饱含着祈求。

“恺撒——把他托付给你。别抛弃他……”

“你安心吧，为了你的孩子，我将竭尽全力。”

尤里安就这样接受了保护人的任务，可是对这个被保护者来说，罗马恺撒既不能再做好事，也不能再做坏事了。

戈尔吉斯没有把逐渐僵硬的手从欧福里翁的头上挪开。突然间，他的脸上出现了生机勃勃的表情，他想要说话，可是仅仅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是他们！是他们……我早就猜着了……你们高兴吧！”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一口气没有喘完，他的目光便暗淡了。

尤里安把死者的脸盖上。

突然响起了教堂欢庆胜利的歌声。皇帝回头一看，只见一条主要的柏树林荫道上有一支游行队伍，人多得数不清——长老们穿着绣金长袍，上面镶着许多宝石；庄严肃穆的执事手拎长链香炉，叮当作响；黑衣修士们手执蜡烛，童男童女们穿着制服，孩子们拿着棕榈叶。人群在头上高高抬着一辆金碧辉煌的小车，车上放着圣瓦维拉的圣骨匣，火光映在银匣上变成细碎的白点。这是皇帝下令从达佛涅迁往安条克去的圣骨。圣骨的迁移变成了一次示威游行。

“乌云与黑暗笼罩着他。”加利利教徒们欢庆胜利的歌声淹没了风的呼啸声和大火的呼呼声，飞向因火光而变得圣洁的天空。“乌云与黑暗笼罩着他。”

“烈火在他的前面引路，烧尽他周围的敌人。”

“群山一见到主的面容，即大地的主的面容，便像蜡一样熔化了。”

尤里安听到最后一句如此狂妄和如此欢快的话，不禁脸色变得煞白：

“让侍奉偶像和赞美偶像的人蒙受耻辱吧。所有的神都得匍匐在他的面前！”

他跳上马，拔出剑，高喊道：

“士兵们，跟我来！”

他冲进人群，要驱散他们，打翻圣骨匣，踏碎死人的骸骨。可是，有一个人却抓住了马的缰绳。

“滚开！”他愤怒地喊道，举起剑来，可是还没等砍下去，就在这一刹那却把手放下了。一个睿智的老人站在他的面前，原来是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从安条克及时地赶到这里。

“恺撒！不要袭击手无寸铁的人们。你醒醒吧！”

尤里安把剑放进鞘里。

铜盔压迫他的头部，好像是烧红了一样，烤灼他的头部。他把铜盔摘下来，扔到地上，擦去头上的汗水。然后，他独自一人，没有带领士兵，光着头，向人群驶去，挥手让他们停下来。

大家都认出了他，歌声停了。

“安条克的人们！”尤里安竭力用意志来克制自己，几乎是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要知道：暴乱分子和纵火焚烧阿波罗神庙的人将受到严惩，对他们绝不姑息。你们讥笑我的仁慈，那么再让我们来看看，你们将如何讥笑我的愤怒。罗马恺撒本来能够让一座城市从地面上彻底消失，让人们忘记大安条克的存在。然而，我不这么做，只是离开你们。我要出征去打波斯人。如果诸神保佑我凯旋，那么，暴乱分子们，你们可要遭难了！木匠的儿子，拿撒勒人，你可就要遭难了！……”

他在人群的头顶上用剑比画了一下。

突然间，他觉得一个奇怪的非人的声音在他的身后清清楚楚地说道：

“拿撒勒人木匠的儿子正在给你做棺材。”

尤里安不禁浑身一哆嗦，他转过头去，可是没有看见任何人。他用手摩挲一下脸。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产生了错觉吗？”他漫不经心地说，声音勉强听得见。

这时，燃烧着的神庙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劈裂声——部分木头房盖坍塌下来，直接砸到阿波罗的巨大雕像上。偶像从基座上倒下来，他用来为地母祭酒的金碗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显得很凄凉。中庭里一根挺拔的圆柱晃动了，科林斯式的柱头虽然遭到破坏，但仍然很优美，像是一朵被折断梗的白色百合花，垂落下来，摔到地上。尤里安觉得，整座燃烧着的神庙都要倾覆下来，压在他的身上。

古代大卫王赞美以色列神的颂歌庄严地飞向夜空，淹没了烈火的呼啸声和偶像倒塌的声音：

“让侍奉偶像和赞美偶像的人蒙受耻辱吧。所有的神都得匍匐在他的面前！”

1. ◎《圣经·诗篇》第九十七章第二节。

2. ◎同上，第三节。

3. ◎同上，第五节。

4. ◎同上，第七节。

十四

尤里安为准备远征而忙碌了一个冬天。一开春，三月五日，他率领六万五千人的军队从安条克出发了。

山上的积雪融化了。花园里，扁桃树赤条条的树枝还没有生出叶子，在阳光下已经绽开白色的和粉红色的花朵。士兵们去打仗欢天喜地，像过节一样。

在萨莫萨塔造船厂用从陶罗斯山谷里采伐的巨大雪松、红松和橡木建造了一千二百条战船，组成一支庞大的舰队，从幼发拉底河顺流而下，直抵卡利尼克城。

尤里安迅速渡河，经过希厄拉波利，抵达卡雷以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向南，沿着幼发拉底河岸向波斯边境进发。往北派出另一支三万人的军队，由普罗科皮乌斯和塞巴斯提安指挥。他们的任务是与阿美尼亚的阿萨息斯王会合以后扫荡阿纳迪亚贝纳和希利奥科姆，经过科杜埃纳，在底格里斯河畔的泰西封城下与主力部队会师。

皇帝事先估计到了每一个最小的细节，反复权衡，细心考虑，可以说是兴致勃勃。凡是明白这个作战部署的人，无不为他的英明、伟大而又平凡的素质感到惊奇。

四月初，大军抵达西尔塞西乌姆，这是位于阿博尔河汇入幼发拉底河的河口处罗马帝国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最后一个要塞，当年由戴克里先建造。用驳船搭成浮桥。尤里安下达命令：翌日晨越过边境线。

晚上很晚的时候，各项准备工作一一就绪，尤里安回到帐篷，虽然很劳累，但心情愉快。他点上油灯，想要开始他所喜欢的一项工作，他每天夜间休息时都必定分出一部分时间从事这项工作——写作一部内容广泛的哲学著作：《反基督徒》。他是在百忙中抽时间，在军号声、兵营里的歌声和巡逻队的吆喝声中写这部著作的。让尤里安高兴的是这样一个想法：他跟那个加利利人的斗争表现在各个方面，表现在凡是可以进行斗争的方面，既在战场上，也在书本里，既使用罗马的利剑，也使用古希腊时代的智慧。他一向把教父们的著作、教会的经典和主教会议的信条要点带在身边。他精心钻研《新约》，努力的程度不亚于钻研柏拉图和荷马，皇帝在破旧书卷的空白处亲笔写下许多尖刻的批语。

皇帝脱下覆着尘土的盔甲，洗了脸，坐到行军用的小桌旁，把芦苇笔蘸满墨水，准备写作。可是，两个信使打破了他的宁静：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另一个从耶路撒冷来的。尤里安听了他们二人的汇报。

消息并不让人高兴：刚刚发生的地震摧毁了小亚细亚的美丽城市尼科米底亚；来自地下的打击使君士坦丁堡的居民陷入一片惊慌；根据《希维拉预言书》，一年之内切不可越过罗马国界。

来自耶路撒冷的信使带来安条克的阿利皮乌斯的一封信，尤里安曾经委派这位侍从官重建所罗门庙。多神的奥林波斯的崇奉者决定重建被罗马人毁坏的供奉以色列的单一神的神庙，这自古以来就是矛盾的，可是尤里安却自有其打算，就是在各国人民面前，在世世代代的历史面前，推翻《福音书》这样一项预言的真实性：“将来在这里，不会留下一块石头；全都被破坏。”犹太人兴奋地响应了尤里安的号召。从四面八方送来捐献。建筑的构思非常宏伟。匆匆忙忙地开始了工作。尤里安把工程总监委托给自己的朋友、前不列颠总督安条克的阿利皮乌斯侍从官。

“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惴惴不安地问道，皱着眉头，看着信使阴沉的脸色，没有急于拆开信件。

“非常不幸，圣上！”

“说吧。别害怕。”

“起初清扫垃圾和拆除古代所罗门庙残垣断壁的废墟，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刚刚开始建造新的建筑物，却从地窖里冲出一些火球，石块飞落各处，工人被烧伤。第二天，高贵的阿利皮乌斯下令重新开工。再次出现了这种怪事。后来又出现了第三次。基督徒欢欣鼓舞，多神教徒惊恐万状，没有一个工人同意下到地窖里去。建筑工地上连一块石头都没有留下来——全都被破坏了……”

“胡说，你这个混蛋！你本人可能就是加利利教徒！……”皇帝勃然大怒，举起手来要打跪在他面前的信使。“婆娘们的愚蠢谣言！难道阿利皮乌斯侍从官就不能挑选一个精明一些的信使？”

他匆匆忙忙地拆开封印，把信展开，读了一遍。信使没有错：阿利皮乌斯肯定了他的话。尤里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信拿到油灯前，细心地重读了一遍。突然他的脸变得通红，把嘴唇咬出了血。他把信揉成一团，扔给了站在一旁的奥里巴西乌斯医生：

“你读读，你是不相信奇迹的。要么是阿利皮乌斯侍从官发疯了，要么就是……不——这不可能！”

年轻的亚历山大里亚学者把信拾起来，不慌不忙地读了一遍，沉着冷静，无动于衷，他平时做一切事情都是如此。

“谈不上任何奇迹，”他说，把明亮的目光转到尤里安身上，“学者们早就描写过这种现象：古代建筑物的地窖数百年来一直封闭着，空气不能流通，因此有时集中了高浓度的可烧性气体。只要打着火把下到这种地窖里去，便会发生爆炸，突然燃烧起来的大火会烧死不小心的人。愚昧无知的人便觉得这是奇迹。可是这里也跟各处一样，知识之光能够驱散迷信的黑暗，给人的理性以自由。一切都很好，因为一切都很自然，符合自然界的意志。”

他平静地把信放到桌子上，他那棱角分明的薄嘴唇上掠过了扬扬得意的微笑：

“是的，是的，当然是这样，”尤里安面带苦笑，说道，“应该设法稳定人心！尼科米底亚的地震也好，君士坦丁堡的地震也好，《神谕书》的预言也好，安条克的干旱也好，罗马的大火也好，埃及的水灾也好，这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唯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一切都跟我作对——大地和天空、水与火，好像还有神！……”

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走进帐篷。

“伟大的奥古斯都，你曾吩咐向埃特鲁里亚的占卜师了解诸神的意旨，他们劝你推迟军事行动，明天不要越过边境：占卜师的占卜鸡不管怎么祈求，它们就是拒不吃食，挓挲着毛一动不动，不肯啄大麦粒，——这可是个不祥之兆！”

尤里安颦蹙双眉，大为恼火。可是突然间，他的眼睛闪耀起愉快的神色，他笑了，笑得十分突然，众人都默不作声地向他投去惊异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不啄食吗？是吗？我们拿这些蠢鸡可怎么办呢？听从它们的吗？返回安条克吗？让加利利教徒兴高采烈，拍手称快吗？我的朋友，你去见埃特鲁里亚的占卜师，向他们宣布御旨：把所有的圣鸡全都抛到河里，让它们先喝个够，然后也许就想要吃食了！”

“仁慈的奥古斯都，看来明天越过边境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了，我是否应该这样来理解你的意思呢？”

“对！我用我们未来的胜利发誓，用我们帝国的伟大发誓，任何会占卜的鸡都吓不倒我，——无论是大水还是烈火，无论是天空还是陆地，就连诸神也吓不倒我！已经迟了。命运之签已抛出。我的朋友们，整个自然界中可有什么东西比人的意志更神圣的吗？在各种各样的神谕书里有什么能比我愿意这三个字更有力量吗？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了我的命运的神圣。起初，各种各样的预兆把我搅糊涂了，像一张罗网似的把我紧紧地束缚住了，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再有什么东西可以丧失的了。假如诸神将要抛弃我，那么我也……”

他突然打住了，脸上露出奇怪的苦笑来。等到近臣们都离去以后，他走到行军用的祭坛前，那上面供奉着墨耳枯里乌斯的小银像，跟平时一样，他打算进行晚祷，撒了几粒神香，可是突然转过身去，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苦笑，走开了。他躺到一张充当床铺的狮子皮上，熄了灯，睡了，睡得很安详，很实——有时，人们在巨大的不幸前夕往往会这样睡的。

天刚放亮，尤里安就醒了，心情特别愉快。从兵营里传来起床后的嘈杂声，吹起了号角。

尤里安骑上马，朝着阿波尔河驶去。

四月初的早晨，空气清新，几乎停滞不动。似乎尚未睡醒的微风从幼发拉底河上吹来。“我们走吧，”他对祭司说，“把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来。”

河面上停泊着一排排的战船，绵延数十斯塔迪斯。自从薛西斯时代以来，还不曾见到过如此威武的舰队。

从戈尔迪安金字塔形的陵墓后面射出太阳的第一缕光线，这位恺撒当年虽然战胜了波斯人，却在河的这岸被阿拉伯人腓力所杀。在寂静的平原上，露出太阳鲜红的边缘，好像一块烧红的炭，紧接着，所有战船桅杆的顶端透过早晨的昏暗立到被染成淡红色。

皇帝发出信号，于是八个五千人的巨大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了，大地被震得颤抖并且发出轰隆声。罗马军队开始过桥——越过波斯国界。

尤里安骑着马到达河的对岸，登上一座很高的沙丘——波斯的国土。

走在禁卫军最前面的是盾牌兵百人长阿纳托利，他是阿尔西诺亚的崇拜者。

阿纳托利看了皇帝一眼。尤里安的外貌发生了变化。在新鲜的空气里，在兵营的劳作中度过了一个月，对他大有裨益：他成了一名英勇的军士，黝黑的脸膛，眼睛闪烁着青春的朝气和欢快，很难再认出从前那个书生气十足的哲学家来，他那时面黄肌瘦，眼睛里流露出学者那种忧郁的神色，须发蓬乱，一举一动都表现出烦躁不安的样子；穿着一件昔尼克学派的外衣，手上和衣服上都染上了墨水点子。这个演说家尤里安甚至遭到安条克街头流浪儿的奚落。

“注意听，注意听：恺撒要训话了。”

大家安静下来，唯有武器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还有战船底下的潺潺流水声和绸子战旗迎风招展的呼啦声。

“英勇无畏的战士们！”尤里安高声喊道，“我在你们的脸上看到了这种大无畏的勇敢精神，我无法抑制自己的高兴，由衷地向你们表示致敬。伙伴们，你们应该记住：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将要重新缔造古罗马帝国的伟大辉煌。你们要磨炼自己的意志，准备赴汤蹈火：我们一去不复还！我将率先冲锋陷阵，作为一名骑兵，作为一名步兵，我要战斗在你们的行列中间，到一切困难和危险的地方去，与你们中间最末等的人完全平等，因为从这天起你们已不是士兵，不是奴隶，而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孩子！假如变幻无常的命运注定要我在战斗中阵亡，我会感到十分幸福，因为我是为罗马而死，就像斯凯沃拉、库尔齐乌斯这些伟大的男儿和光荣的德修斯的后代那样！伙伴们，勇敢战斗吧，你们要记住：强者必胜！”

他从鞘里抽出剑来，伸向前方，指着无边无际的沙漠让军队看。

士兵们举起盾牌，一边摇晃着，一边高呼：

“光荣属于战无不胜的恺撒！”

战船劈开河里的波浪，罗马的雄鹰在队伍的头上飞翔，白色的战马驮着皇帝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前冲去。

戈尔迪安金字塔形陵墓阴冷的蓝色影子投到金色的平滑的沙子上，尤里安很快就从清晨的阳光里驶进这个孤零零的坟墓投下的长长的不祥的阴影之中。

1. ◎希维拉（Sibylla），女预言家，据传，罗马皇帝曾从一老妇处购得预言书一册，供奉于庙堂，遇有危难，则查阅此书以求解脱之术。

2.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二节。

3. ◎薛西斯（？—公元前465），即薛西斯一世，又译泽尔士，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国王，前481年率兵三十六万，战船一百一十八艘，远征希腊，结果失败。

4. ◎戈尔迪安，即戈尔迪安三世（225—244），罗马皇帝，十三岁继位，242年随岳父远征波斯，244年被士兵所杀，随后，阿拉伯血统的腓力（？—249）登上皇位。

5. ◎斯凯沃拉，拉丁文Scaevola，意为“左撇子”，传说是罗马穆齐乌斯家族始祖的绰号，他为了证明自己勇敢无畏而把右手伸进火里烧；库尔齐乌斯，罗马传说中的英雄，为了拯救祖国而跳进深渊里以身祭神；德修斯，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名门望族，其先世与敌人斗争中牺牲了个人生命。

十五

军队沿着幼发拉底河左岸行进。

广袤而平坦的平原像大海一样，覆盖着银色的蒿草。看不见树木。灌木和蒿草散发着芳香的气味。偶尔在天边上出现一群野驴，扬起滚滚烟尘。不时地跑过几只鸵鸟。吃晚饭时，士兵们生起篝火，烧烤肥美的草原鸨，飘着诱人的肉香味。谈笑声和歌声直到深夜还没有停息。行军不过是一次野游。几只细腿羚羊几乎是蹄不沾地，轻快地飞掠而过；它们的眼睛忧郁而温柔，跟美女的眼睛一样。荒原以其无声的爱抚、夜空的繁星、寂静的晨曦、弥漫着苦艾香味的雾霭迎接着前来寻求荣耀、战利品和流血的军士。

没有发现敌人，他们就不断往前走，越走越远。

他们刚刚走过去，平原上又聚拢来寂静，像是船沉下去以后水又漫过来一样，被军士们踏倒的草茎又悄悄地直立起来。

突然间，荒原变得严峻起来。乌云遮住了天空。大雨倾盆而降。雷电击毙了一个去饮马的士兵。

四月末，开始了炎热的天气。伙伴们很羡慕那些在骆驼或者搭着布棚的辎重车投下的阴影里行走的人。遥远的北方人、高卢人和斯基泰人，在太阳的曝晒下有的中暑而死了。平原变成了凄凉的不毛之地，只是有的地方覆盖着一堆堆灰色的枯草。脚陷进沙子里。

突然刮来一股旋风，势不可当，把旗帜、帐篷纷纷撕破，人马被吹倒。然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被吓坏了的士兵觉得这种沉寂比任何风暴都可怕。谈笑声和歌声停息了。可是，只要是没有发现敌人，军士们就不断往前走，越走越远。

五月初，他们进入亚述的棕榈林。

在马塞普拉克特附近，还保存着古时历代亚述王建造的高大城墙的废墟，他们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敌人。可是波斯人却出人意料，很轻易地撤退了。

罗马人冒着黑压压的箭雨，强渡一条很深的运河。这条运河是用巴比伦砖砌成的，名为纳伽尔马尔卡（帝王河），把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连接起来，把整个美索不达米亚横着切成整齐的几何图形。

波斯人突然消失得不见踪影了。纳伽尔马尔卡运河的水位开始上涨，后来河水出槽，淹没了附近的田地。原来亚述平原土质疏松，灌溉渠网复杂交错，波斯人打开蓄水池和水渠的堤坝，从而造成了洪水泛滥。

步兵在没膝深的水里行走，腿脚陷进黏糊糊的烂泥里，整队整队的军士掉进看不见的水渠和深坑里，甚至骑兵和载重的骆驼都淹没在水里，不得不用棍子来探路。

田野变成了泽国，棕榈树林成了一片汪洋中的孤岛。

“我们往什么地方去？”意志薄弱的人怯懦了，“目标在何处？还不知足吗！为什么不马上返回河边到战船上去？我们可不是青蛙，不会在水泡子里凫水。”

尤里安弃马步行，甚至在最难走的地方也都坚持步行，亲自伸手帮助往出拖拉陷进烂泥里的重载车辆，指着自己湿淋淋的被黑绿色的污泥给弄脏了的紫袍，跟士兵们打趣逗乐。

用棕榈树干在烂泥里铺路，用气袋在水上搭浮桥。

夜幕降临以后，终于到了一个干燥的地方。累得筋疲力尽的士兵们入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早晨，佩里萨博尔要塞已经遥遥在望了。波斯人站在高高的不可攀登的塔楼和城墙上，奚落自己的敌人，他们给塔楼和高墙蒙上厚厚的山羊毛毡，用来防御攻城机械的撞击。一整天，双方相互发射石弹和弩箭，并且相互对骂。

罗马人趁着没有月亮的黑夜，悄然无声地从战船上卸下掷石器，并且推到城墙的近处，并用土把护城河填平。

他们使用射火器——一种巨大的纺锤状的火箭，里面填满焦油、硫黄、油脂和沥青等易燃物，把要塞城墙上的一块毡子烧着了。波斯人全力以赴地救火。皇帝趁敌人一片混乱之机，下令推来攻城机械——这是一个庞大的松木，用铁链吊在一个原木三脚架上；松木的一端安着一个铜羊头。数百名士兵同心合力地吆喝着号子——“一呀，二呀，三呀”，用牛筋绳子拖着一些原木，慢慢地滚动着庞大的松木，他们裸露着的黝黑脊背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响起了第一个撞击声，如同雷鸣，大地被震得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然后，接着来了第二下、第三下……原木不停地悠荡，撞击越来越频繁；羊头仿佛是在怒吼，凶狠而倔强地用铜角撞击墙壁。突然响起了劈裂声：整个城墙角坍塌了。

波斯人号叫着逃跑了。

尤里安的铜盔在飞扬的尘土中闪闪发亮，他快乐而又威严，像是一位战神，冲进已经被占领的城市。

军队继续向前挺进。在一片荫凉的树林里休整了两天，尽情地享用了一种用棕榈汁做的，醇香如美酒的清凉饮料和如琥珀一般黄色透明的香甜的巴比伦枣。

然后又出发了，进入一个平原，这里虽然不是沙漠，但照样是不毛之地，乱石累累。酷暑已经难以忍受，牲口和人都奄奄一息。正午时分，波浪状的乱石丛如烧红的炭，空气中热浪滚滚。底格里斯河像是一条晒太阳的巨蟒，懒洋洋地弯弯曲曲地躺在灰色的平原上，银色的鳞片闪着亮光。

终于看见一块巨大的悬崖倒挂在底格里斯河岸上，只见它呈粉红色，光秃秃的，满是破损的尖刺，这是守卫波斯南部首都泰西封的第二个要塞——毛加马尔基，它比佩里萨博尔还难于攀登，是一个真正的悬在云下的鹰巢。毛加马尔基有六座塔楼和两道城墙，跟所有的古代亚述建筑物一样，不怕千年万载时光的剥蚀，是用著名的巴比伦砖砌成的，这种砖用沥青黏结，经阳光曝晒干燥而成。

开始攻城了。投掷器上各种笨重的木头部件又嘎吱嘎吱地响，石弹发射器的轮子、拉杆和滑轮吱吱扭扭地叫，射火器嗖嗖地飞。

下午一点钟，蜥蜴躲到岩石缝里去睡觉了。阳光照射到士兵们的脊背和头上，像是压得直不起腰的重担。反光很可怕。军士们绝望之余，不听长官的命令，不顾受伤的危险，索性脱下发烫的铠甲和头盔，宁可受伤，也不愿意忍受炎热。从毛加马尔基深褐色的砖塔楼上和射孔里雨点般地飞出毒箭、长矛、石块、铅弹和陶弹、波斯所独有的火投枪，空气里弥漫着硫黄和石油的臭味。头顶上的天空尘土飞扬，几乎看不到一点儿蓝色，让人头晕目眩，感到它像死亡一样可怕和铁面无情。天空终于战胜了人们的敌对：围城的一方和被围的一方由于精疲力竭而停止了战斗。

出现了寂静。在这明亮的正午时分，这寂静是很奇怪的，比起深夜的寂静更加死气沉沉。

罗马人没有气馁，占领佩里萨博尔之后，他们相信尤里安皇帝不可战胜，把他与亚历山大大帝相提并论，等待着创造奇迹。

毛加马尔基的东面，从悬崖到平原的坡度比较平缓，士兵们一连数天在那里挖掘地道。地道从城墙底下穿过，一直通到城里；地道宽三肘，两个士兵可以并排而行；每隔一定距离都放置很粗的木头支柱，支撑着拱顶。挖地道的士兵工作起来很愉快，经过太阳的烤灼之后，他们感到地下的潮湿和阴暗很惬意。

“我们当过青蛙，又成了鼹鼠。”他们笑着说。

三个大队——一千五百名军士静悄悄地进入地道，不慌不忙地等待着统帅的命令，以便冲进城里。

拂晓时，故意从两翼发起进攻，以便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尤里安率领士兵们沿着峭壁上的一条小径，冒着雨点般的箭和石块，向上攀登。

他享受着危险的喜悦，心里想着：“我们要看看，诸神能否保佑我平安，是否会出现奇迹，我现在能否从死亡中得救？”

不可遏制的好奇心、对超自然的神奇力量的渴望迫使他甘心拿生命去冒险，面带挑战式的微笑去品尝命运之果。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仅仅是与命运搏斗中的败北。

士兵们跟随着他，像是着了魔似的，受到他的疯狂劲头所感染。

波斯人讥笑围城者们的努力，站在高耸入云的毛加马尔基堡垒上，一边唱着赞美太阳之子沙普尔王的颂歌，一边向罗马人喊道：

“尤里安能钻进奥尔穆兹德的宫殿，也休想进入我们的城堡！”

皇帝在冲锋陷阵的高潮中小声地给各个统帅下达了命令。

隐藏在地道里的士兵们从一栋房子的地下室进入城里。那栋房子是家面包作坊，一个波斯老太婆正在和面，她看见罗马军团的士兵，尖叫起来，结果死于非命。

罗马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城里，从背后扑向守城者。波斯人丢下武器，在毛加马尔基的各条街道上纷纷逃命。罗马人从城里打开城门，两面进行夹攻，占领了全城。

如今任何人都不怀疑，尤里安跟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一样，将征服波斯帝国全境，直抵印度河。

军队逼近波斯的南部首都泰西封。战船留在幼发拉底河里。尤里安修复了古罗马人的一项设施——当年图拉真和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开凿的连接运河，波斯人为了防守而把它填平。他仍然以疯狂的，近乎魔术的飞快速度，进行这一艰巨的工程，没等敌人明白过来，已经完工了。舰队可以经过这条运河驶进底格里斯河，在泰西封城稍为上游的地方停泊。胜利者已经直插亚细亚大帝国的心脏。

第二天晚上，尤里安召开军事会议，宣布当夜把军队摆渡到对岸泰西封城下。达加拉伊弗、戈尔米兹达、塞昆德、维克托尔、萨留斯蒂乌斯都是经验丰富的军事指挥官，他们听了以后无不大为震惊，极力反对皇帝的主张，恳请他放弃这个过于大胆的举措，因为军队已经疲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是悬崖峭壁，泰西封近在咫尺，再说沙普尔王军队的人数数不胜数，摆渡时波斯人必定出击。可是尤里安对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们不管等待多久，”他终于按捺不住，大声说道，“河面都不会变窄，河岸都不会变得平坦，而波斯人的军队则不断得到增援，数量日益增加。假如我听从你们的劝告，我们直到现在也还会待在安条克按兵不动！”

众将领离开他时都感到一筹莫展。

“他支持不住，”经验丰富而又诡计多端的达加拉伊弗叹息道，他是个蛮族将领，在罗马军队中服务多年，如今已经须发皆白，“你们记住我的话，他支持不住！……乐观倒是乐观，可是他的脸上毕竟有些不对头。我见过一些近乎绝望的人、疲惫得要死的人，脸上都有这种表情……”

黄昏时分，燥热的雾气笼罩着大河平静的水面。发出了出发的信号：五艘大桡船各载着四百名军士，起锚离岸。很长时间都能听到划桨的声音，后来寂静下来。夜色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尤里安站在岸上聚精会神地眺望着。他微笑着，借以掩饰激动不安的心情。众将领相互交头接耳。突然间，在黑暗中出现一片火光。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把目光集中到皇帝身上。他明白了这火光意味着什么。波斯人从陡峭的河岸上准确地发射引火弹，罗马战船中弹起火了。

他脸色变得煞白，可是立刻就恢复了常态，不等士兵们明白过来，他就跳上紧靠岸边的一条船，威武庄严地向军队高声喊道：

“胜利啦，胜利啦！你们看——起火了。他们靠岸了，控制了对岸。我曾经吩咐派出的那个大队点火为号，报告胜利的消息。跟我冲啊，伙计们！”

“你要干什么？”处事谨慎的萨留斯蒂乌斯伏在他的耳朵上小声说，“我们完了：这是船上起火了！”

“恺撒发疯了！”戈尔米兹达向达加拉伊弗耳语道。

诡计多端的蛮族人莫明其妙耸了耸肩膀。

军队潮水一般地涌向河边，群情激愤，高呼着：“胜利啦！胜利啦！”相互追赶，推推搡搡，争着上船，有的掉进水里，欢乐地叫骂着爬上来。有几条小驳船险些没有沉下去。大船也装不下这么多人。

许多骑兵纷纷下水，决定游过河去，激流没到马的脖子。克尔特人和巴塔维人把自己的大皮革盾牌卷成小独木舟的样子，跳进漆黑的河里，勇敢无畏地在雾气中向前游去，他们的盾牌在漩涡里飞快地打转。可是士兵们没有把危险放在心上，兴高采烈地呼喊着：“胜利啦！胜利啦！”

船只挤满了河面，减弱了水流的力量。先头派出的五条船上的火，没有花费很大力气便扑灭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了皇帝大胆的近于疯狂的诡计。士兵们更加欢欣鼓舞了：这么大的危险像逗着玩一般地给克服了，那么看来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了。

拂晓前不久，罗马人控制了对岸的制高点。手执武器打了一个盹儿，人人都来了精神，就在这时，他们在曙光中看见大队人马从泰西封城里开到城前的空场上来了。

一场鏖战持续了十二个小时。波斯人奋不顾身地进行激战。尤里安的军队第一次见到大象参加战斗，这些庞然大物可能把一个大队的人马踩成肉泥，如同践踏田地里的谷穗一样。这场胜利是罗马人自从图拉真、韦斯巴芗、提图斯等伟大的皇帝之后从来没有取得过的辉煌胜利。

尤里安在日出时给战神阿瑞斯献祭以示谢恩，祭品是十头完美无瑕的白色公牛，它们让人想起古希腊大理石上雕刻的圣牛。人人都兴高采烈，唯有埃特鲁里亚占卜师像平时一样，脸色阴沉，闷闷不乐。尤里安每次打胜仗，他们都变得更加阴沉，更加沉默无言。人们把第一头牛牵到缠着月桂叶的祭坛前，祭坛上已经点起火来。公牛本来懒洋洋地顺从地走着，突然往后退，跪到地上，悲哀地哞哞叫起来，那叫声很像人的声音，任何人听了都会不由得打冷战。它把头往土里藏，喘着粗气，浑身战栗不已，直到屠夫的双刃钺戳进它那宽大的前额。又牵来一头。它也倒下死了。然后是第三、第四头。每一头牛朝着祭坛走的时候，都有气无力，勉强支撑着，好像是生了致命的病，凄惨地哞哞叫着，喘着粗气。军队里响起了哀怨声。这是可怕的预兆。

有人说，埃特鲁里亚祭司故意给献祭用的公牛下了毒药，以便报复皇帝不重视他们的预言。

九头公牛倒下去了。第十头挣脱了，拽断了缰绳，吼叫着跑起来，在兵营里引起一阵骚乱。它冲到大门外，终于没有把它抓回来。

祭祀仪式中断了。占卜官们感到幸灾乐祸。

解剖死牛时，尤里安有占卜的经验，一眼便在牛的内脏里看见了毋庸置疑的不祥之兆。他转过身去。他的脸色煞白。他想要笑，可是办不到。突然走到已经熄火的祭坛前，用脚使劲踹它。祭坛摇晃起来，但没有倒。人群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好像一个人一样。统兵官萨留斯蒂乌斯朝着皇帝跑过来，向他耳语道：

“士兵们都在看……最好是结束祭祀……”

尤里安把他推到一旁，更加用力地用脚踹祭坛。祭坛翻倒了，炭火撒了满地；香火熄灭了，可是香烟冒得更浓了。

“灾难，灾难！祭坛被玷污了！”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告诉你吧，他发疯了！”戈尔米兹达抓住达加拉伊弗的手，惊恐地说道。

埃特鲁里亚占卜官们跟以前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脸上无动于衷，如同石像一般。

尤里安双手举向天空，高声地呼喊道。

“我以我的心里一直蕴藏着的永恒的高兴发誓，我要弃绝你们，就像你们弃绝了我一样，我要抛弃你们，就像你们抛弃了我一样，你们这些幸运的，但软弱无力的神祇！我独自一人反对你们，奥林匹斯的阴魂！”

一个年过九旬的占卜官驼着背，长着很长的白胡须，拄着祭司的弯头权杖，走到皇帝面前，把还很有力气的手放到他的肩上。

“安静，我的孩子，安静！你如果洞察了秘密，那你就默默地高兴吧。不要诱惑众人。那些不该知道的人都在听着你呢……”

不满的牢骚更加强烈了。

“他病了，”戈尔米兹达小声对达加拉伊弗说，“应该把他送回帐篷去。不然的话可能要出事……”

奥里巴西乌斯医生走到尤里安面前，抓住他的手，非常关心而又谨慎小心地劝说他：

“你需要休息，仁慈的恺撒，你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这个地区正在流行可怕的热病。我们到帐篷里去吧，阳光对身体有害……”

军队里的骚乱更加厉害了。牢骚声和叫喊声汇合成一种含糊不清的愤怒的吼声。大家并不十分清楚，但是都感觉到了，将要出乱子。一些人怀着迷信的恐惧，喊道：

“亵渎神明！亵渎神明！把祭坛扶起来！祭司们为什么眼看着不管？”

另一些人回答道：

“祭司毒害了恺撒，因为他不听从他们的劝告。给我打祭司！他们会毁掉我们！……”

加利利教徒利用这个合适的时机，到处乱窜，做出最恭顺的样子，忙个不停，相互间嘁嘁喳喳，彼此会意地微笑，制造各种流言蜚语，像刚刚被太阳晒暖而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蛇一样，发出咝咝声：

“难道你们没有看见？这是上帝在惩罚他。落在永生的神的手里，是可怕的。魔鬼控制了他，魔鬼扰乱了他的理智：于是他就起来反对诸神，他本来正是为了这些神才弃绝了唯一的真神。”

皇帝仿佛是从梦中醒来，慢慢地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漫不经心地向奥里巴西乌斯问道：

“怎么回事？他们喊什么？……对了，对了，打翻的祭坛……”

他面带苦笑，看了看已经熄灭而成为灰烬的神香：

“我的朋友，你可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像真理那样伤害人。可怜而又愚笨的孩子！有什么法子呢，让他们喊叫吧，让他们哭泣吧，终究会哭够的……奥里巴西乌斯，我们走吧，快点儿躲到阴影里去。你是对的，阳光对我可能是有害，眼睛疼。我累了……”

他走到自己那张很寒酸的硬邦邦的行军床——一张狮子皮前，绵软无力地趴到床上。他这样趴了很久，双手抱着头，像他小的时候受了很大委屈或痛苦之后那样。

“安静，安静！恺撒病了。”将领们尽力安抚士兵。

士兵们静下来，不再说什么了。

兵营里跟病房里一样，鸦雀无声，大家只是等待。

唯有加利利教徒没有等待，而是忙碌着，无声无息地溜来溜去，渗到各个角落，散布可怕的谣言，像刚刚被太阳晒暖而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蛇一样，发出咝咝声：

“难道你们没有看见？这是上帝在惩罚他：落在永生的神的手里，是可怕的！”

1. ◎沙普尔（310—381），史称沙普尔二世，波斯萨珊王朝第十代国王，与罗马交战；尤里安阵亡后，363年，沙普尔迫使罗马人接受了屈辱的停战条件，把罗马的五个行省并入波斯版图。

2. ◎图拉真（约53—117），罗马皇帝，与波斯人交战，占领美索不达米亚，直抵波斯湾；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146—211），罗马皇帝，曾击退安息人对美索不达米亚的入侵，重把该地纳入罗马版图。

3. ◎《圣经·希伯来书》第十章第三十一节。

十六

奥里巴西乌斯好几次小心翼翼地往帐篷里张望，劝病人喝点儿清凉饮料。尤里安都拒绝了，要求别打扰他。他害怕看见人的面孔，害怕声音和光线。他跟以前一样，双手抱着头，尽量什么都不想，忘掉他身在何处以及他出了什么事。

他近三个月来由于高度精神紧张而发生了很大变化，仿佛是长期生病之后，感到虚弱不堪，萎靡不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睡觉还是处于清醒状态。往事一幕紧接着一幕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虽然一晃而过，但画面异常清晰。

他时而觉得，他躺在马塞鲁姆寒冷的大寝宫里。年老体衰的奶娘卡布达为他画十字，祝福他一夜平安。拴在帐篷外面的战马打着响鼻，他觉得是老师玛多尼乌斯那种叫人感到可笑的断断续续的鼾声。他怀着喜悦的心情感觉到自己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不为任何人所知，远离人寰，被遗弃在卡帕多细亚的山里。

他时而觉得闻到了奥林匹奥多罗斯祭司幽静的小院子里风信子在三月阳光的爱抚下散发出来的他所熟悉的清新的芳香，听见了阿玛里利斯在喷泉淙淙声中发出的可爱的笑声以及做“科塔巴”游戏时铜碗的叮当声，还听到了狄奥芳娜午餐前在厨房里的叫喊声：“孩子们，姜汁甜饼已经烤好了。”

可是，一切都消失了。

他只是听到几只苍蝇在一月的中午，在背风的角落里，在海边洒满阳光的白墙上嗡嗡着，仿佛是为春天暖洋洋的阳光而高兴；他脚下大海中浅绿色的波浪没有泛出泡沫，凝滞不动了。他面带微笑，瞭望着广阔无垠的温柔的海面和沉浸在冬日阳光中的船帆。他知道，在这温馨的荒漠里只有他孤身一人，任何人都不会到这里来，就像白墙上那些欢快的黑苍蝇一样，他只是感觉到了生活无忧无虑的欢乐、阳光和宁静。

突然，尤里安清醒过来，他想起来了，他原来是置身于波斯的腹地，他是罗马皇帝，他手中掌握着六万名士兵，没有什么神祇，他踹倒了祭坛，做了亵渎神明的事。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浑身发冷。他觉得自己滑倒了，正在往深渊里跌落，没有任何东西可抓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躺了一个小时还是已经数天数夜。

但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忠诚的老仆的声音，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门里来——这已经不是在睡梦中，而是神志清醒了。

“恺撒！我怕惊动你，可是又不敢违背你的话。你吩咐过，有事立刻禀报。刚才阿林透斯来了……”

“阿林透斯！”尤里安像是被雷声震醒了似的，一下子跳起来，喊道，“阿林透斯！叫他，叫他过来！”

阿林透斯是最英勇的将领之一，奉命率领一小队侦察兵到北方去探听情况：普罗科庇乌斯和塞巴斯蒂安两位侍从官指挥的三万人的后续部队是否快要到了——他们二人前去接迎罗马的盟友亚美尼亚王阿萨息斯的军队，并且和他们一起到泰西封城与皇帝会师。尤里安早就等待这只救援部队了：它决定着主力部队的命运。

“叫他来，”皇帝叫道，“把他领来！快！还是不用了……我亲自去……”

可是，他虽然立即清醒过来了，但仍然很虚弱，感到头晕。他闭上眼睛，不得不用手扶着帐篷的布墙。

“给我一杯酒，烈性的……掺些凉水。”

老仆忙活起来，熟练地斟了一杯酒，递给皇帝。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最后喝得一干二净，轻松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帐篷。

天色很晚了。幼发拉底河对岸的远处，雷雨刚刚过去，劲风吹来清新的潮气——雨水的气味。

稀稀落落的大星星在乌云的缝隙里使劲地眨着眼睛，好像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的灯光。从旷野里传来豺狼的嗥叫声。尤里安敞胸露脯，脸迎着风，惬意地感到已经停息的暴风雨在他的头发里粗野的摩挲。

他想起了自己的沮丧，不禁笑了。软弱消失了，高度紧张的精神力量复归了，像醇酒一样，让人陶然欲醉。他想要下达命令，想要采取行动，通宵不眠，投入战斗，拿生与死做赌注，战胜危险。只是偶尔还感到轻微的寒战。

阿林透斯来了。

消息让人大失所望：再也不要指望普罗科庇乌斯和塞巴斯蒂安的救援了，皇帝被盟友们抛弃在亚细亚不为人知的腹地里了。风传狡猾的阿萨息斯背信弃义并且出卖了他。

这时，有人向皇帝禀报说，一个波斯人从沙普尔兵营里逃出，前来谒见。

他被押来了。这个波斯人伸开双手，一头扑倒在尤里安面前，亲吻着地上的土。这是个奇丑的人：头剃得光光的，耳朵被割掉了，鼻子被挖去了，只剩下两个鼻孔，很像一具骷髅，但眼睛却闪烁着智慧和果敢。他穿一件用火红色的索格迪亚那绸做的贵重衣服，讲着不通顺的希腊语。有两个奴隶陪伴着他。

波斯人自称名叫阿尔塔班，说他是某省的总督，被人在沙普尔面前诬陷，受刑致残，如今投奔罗马人，以便向国王报仇雪恨。

“啊，普天之下的主宰者！”阿尔塔班庄重而又讨好地说，“我要把沙普尔的手脚捆绑起来，把他送交给你，就像奉献一只祭祀用的绵羊一样。我在夜间带领你到营地去，你可以蹑手蹑脚地捉住波斯王，就像小孩子捕鸟那样。但是你得听阿尔塔班的，阿尔塔班无所不能，阿尔塔班了解波斯王的一切秘密……”

“你要我怎么做？”尤里安问道。

“报仇雪恨。跟我走吧！”

“到哪里去？”

“往北，穿过荒漠——一共三百二十五帕拉桑，然后翻过几座山，直奔苏萨和埃克巴塔纳。”

波斯人指着地平线。

“那边，到那边去！”他重复着，目光不离开尤里安。

“恺撒，”戈尔米兹达伏在皇帝耳边小声说道，“当心呀！这个人眼神不对头。他是个巫师，是个骗子，或许比这还要坏——为了夜里安生，还是不说为好。这一带，夜间有时发生不好的事……你把他赶走吧，别听他的！”

皇帝对戈尔米兹达的话根本没留意。他感到波斯人聚精会神的祈求目光有一种奇怪的魅力。

“你可准确地认识往埃克巴塔纳去的路吗？”

“唉，是的，是的，是的！”波斯人兴奋地笑着说，“认识，还能不认识！我对草原里的每一棵青草都了如指掌。阿尔塔班知道鸟儿唱什么歌，能听见针茅草如何生长，地下的泉水如何流淌。古代琐罗亚斯德的智慧都装在我的心里。我要嗅嗅你的军队留下的脚印，就能指出他们走过的路，就能跑到他们的前面去。请你相信我，再过上二十天，整个波斯便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直到印度，直到炎热的大洋！……”

皇帝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莫非，”他想，“这也就是我所期待的奇迹吗？再过上二十天，波斯便掌握在我的手里了……”

他高兴得喘不过气来。

“你别赶我走，”那个丑陋的人说，“我将要像一条狗似的，趴在你的脚下。我一看见你的尊容，立刻就爱上了、爱上了你，普天之下的主宰者，胜过爱自己的灵魂，因为你——太美了！我愿意让你从我的身上走过去，用脚践踏我，我要舔你脚上的尘土，我要放声高唱：光荣呀，光荣，光荣属于太阳之子，东方和西方之王尤里安！”

他亲吻皇帝的脚，两个奴隶也趴到地上，重复着：

“光荣，光荣，光荣！”

“战船可怎么办？”尤里安思索着问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撤走军队，让它们成为敌人的战利品还是让军队带着走呢？”

“烧掉！”阿尔塔班小声说道。

尤里安不禁哆嗦一下，考验地看着他的脸。

“烧掉？你说什么？”

阿尔塔班抬起头，盯着皇帝的眼睛：

“你害怕了——你？……不，不，是人才害怕，神可是从来都不害怕！烧掉，你就自由自在了，像风一样：战船落不到敌人的手里，可是你的军队却由于增添了从船上撤下来的士兵而壮大。你伟大而且无所畏惧，那就坚持到底吧！烧掉吧——再过十天，你就能抵达埃克巴塔纳城下，再过二十天，整个波斯都在你的手中！你将比战胜了大流士的腓力的儿子更伟大。只要你把战船烧掉，跟着我走！你敢还是不敢？”

“你若是骗我呢？我若是在你的心里看出来，你在骗我呢？”皇帝用一只手抓住波斯人的喉咙，另一只手向他举起匕首，高声喊道。

戈尔米兹达轻松地长出一口气。

他们二人相互盯着眼睛，僵持了很长时间。阿尔塔班经受住了皇帝的目光。尤里安感觉自己再一次被这双聪明、大胆而又温顺的眼睛的魅力战胜了。

“你若是不相信，就让我死吧，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吧！”波斯人重复着说。

尤里安把短剑放回鞘里。

“看着你的眼睛，既可怕，又甜蜜，”阿尔塔班继续说道，“你的脸像神的脸一样。别人还都没有看出来这一点。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何许人……你不要摈弃你的奴隶，我的主人！”

“我们走着瞧吧，”尤里安思索着说，“我自己也早就想要深入荒漠的腹地，找到波斯王跟他决一死战。可是战船……”

“啊，是的，还有战船！”阿尔塔班猛然一哆嗦，“应该尽快行动，就在今天夜间，拂晓之前，趁着黑天的时候，不让敌人从泰西封发现……烧吗？”

尤里安什么都没有回答。

“把他带下去，看住他。”皇帝指着这个叛逃者，向军士们命令道。

尤里安回到帐篷，在门口停留片刻，抬起眼睛：

“莫非是真的？就这么简单，这么快？我的意旨跟神的意旨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想，就已经要实现了……”

喜悦之情在他的心里增长，像暴风雨一样袭来了。他面带微笑，把手按在心上，心跳得非常厉害。又有一股寒气流遍他的全身，他的头有些疼痛，好像他一整天都是在强烈的阳光下度过的。

他把维克托尔将军叫到帐篷来，将一只刻着皇帝御玺的金戒指交给了这个愚忠的老头。

“去见舰队司令君士坦丁和卢齐利安两位侍从官，”尤里安命令道，“拂晓前焚毁所有的船舶，只留下五条装着粮食的大船和十二条搭浮桥用的小船。把小船装到大车上。其余的一律烧掉。违抗者格杀勿论。一切都要保守秘密。去吧。”

他在一块纸莎草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交给了维克托尔——这是给舰队司令的简短手谕。

维克托尔像平时一样，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没有表示不同意见，一句话都没说，表现出机械服从的样子，吻了一下皇帝的衣角，便执行命令去了。

尽管天色已晚，但尤里安还是召开了军事会议。众将领集聚到帐篷里，一个个脸色阴沉，暗自感到气愤和忧虑。皇帝用几句话简短地说明了他的计划——向北方挺进，深入波斯腹地，朝着埃克巴塔纳和苏萨的方向，好让波斯王措手不及。

众人全都起立，不约而同地说起来，几乎是没有隐讳，他们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发疯了。这些老将领都曾经在各种危险中受到过锻炼，他们的脸上表现出来的是疲惫、懊丧和不信任。许多人激烈地陈述了反对的意见：

“我们要往何处去？为了什么？”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说道。“你想想看，仁慈的恺撒：我们已经占领了半个波斯，沙普尔向你提出了媾和，条件是亚细亚的国王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罗马胜利者——不论是伟大的庞培，还是塞维鲁，或者图拉真提出过的。我们可以签订一个体面的和约，现在还不算晚，然后班师回国……”

“士兵们牢骚满腹了，”达加拉伊弗指出，“你不能把他们逼到绝望的境地。他们疲劳了。伤员病号很多。假如你逼着他们继续向前挺进，进入陌生的荒原，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你可怜可怜他们吧！况且你本人也需要休息：你太累了，可能超过了我们所有的人……”

“我们回去吧！”大家一致说，“继续向前挺进——是发疯了！”

就在这一瞬间，从帐篷外传来了沉闷而威严的轰隆声，好像是远处狂涛恶浪拍击岸边的声音。尤里安侧耳细听，马上就明白了这是骚乱……

“你们都了解我的意旨，”他指着帐篷的出口，对众将领冷冰冰地说道，“它是不能改变的。再过两个小时，我们就启程。要注意，务必使一切准备停当。”

“仁慈的恺撒，”萨留斯蒂乌斯心平气和而又毕恭毕敬地用略略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不把应该说的话向你讲出来，我就不离开。我们这些人跟你在权力上不可同日而语，而在勇敢精神上跟你却是完全平等的，可是你跟我们谈话时却不像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信徒。我们可以原谅你的话，知道那是出于一时的激动，它使你那神圣的智慧暗淡无光了……”

“那又怎么样！”尤里安大叫起来，冷笑着，由于克制着愤怒而脸色变得煞白，“那对于你们来说更不好，我的朋友们：那就是说你们是掌握在一个疯子的手里！我刚刚下达了烧掉船只的命令——我的命令现在正执行。我已经预料到了你们的谨小慎微，所以切断了后退的道路。是的，如今你们的生命都掌握在我的手心里，我要强迫你们相信奇迹！”

大家全都哑口无言了：唯有萨留斯蒂乌斯向尤里安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会是这样，恺撒，你不能！……或者是真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便松开了皇帝的手。大家都跳起来，注意谛听。

帐篷外面军士们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他们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暴风雨掠过树梢。

“让他们叫喊一阵吧，”尤里安平静地说，“可怜而又愚蠢的孩子们！他们想要离开我到何处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船都烧掉——那是胆小鬼们期望之所在，是懒汉们的避难所。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完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只好指望出现奇迹了！现在你们是死是活全都跟我捆在一起了。再过二十天，亚细亚就到我的手里了。我用恐惧和毁灭包围了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战胜一切，成为跟我一样的人。你们高兴吧！我要像酒神狄俄尼索斯那样，带领你们走遍全世界。你们将战胜人和神，自己也会像神一样！”

他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军队里便响起了惊奇的叫喊声：

“着火啦！着火啦！”

众将领急忙冲出帐篷。尤里安也紧随其后。他们看见了一片火光。维克托尔一丝不苟地履行了主人的命令。船队淹没在火海里。皇帝面带奇怪的笑容，一声不响地欣赏着大火。

“恺撒！但愿诸神能宽恕我们——他逃跑了！……”

一个百人长跑到皇帝面前，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向他禀报说。

“逃跑了？谁？你说什么？”

“阿尔塔班，阿尔塔班！我们遭殃了！他欺骗了你，恺撒！”

“不可能！他的仆人呢？”皇帝喃喃地说，声音勉强听得见。

“刚刚审讯过，他们供认说，阿尔塔班并不是什么总督，而是泰西封的一个税务官，”百人长继续说，“为了挽救这座城市，他想出了这场骗局：要把你引诱到沙漠里，好让你落到波斯人手中。他知道，你会把战船烧掉。他们还说，沙普尔的军队数都数不清……”

皇帝向河岸奔去，迎面遇到维克托尔将军：

“灭火，灭火，灭火！快！”

可是他突然僵住了，看着燃烧着的船队，他明白了，熊熊的大火借着风势，越燃越烈，任何人力都无法把它扑灭。

他在惊恐中双手抱头，心中已经没有信仰了，他也不再祈祷了，可是他仍然仰头望着天空，仿佛要在天上寻找什么似的。

天上的繁星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暗淡无光了。

军队的骚动和吼叫越演越烈。

“是波斯人放的火！”有人指着燃烧着的船只，绝望地叫着——这些船本来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不是波斯人，而是将军们亲自烧的，他们想要诱骗我们进入沙漠，好把我们抛弃！”另一些人发疯了。

“揍祭司，狠揍！”还有人不断重复着，“是祭司毒害了恺撒，让他失去了理智！”

“光荣属于战无不胜的奥古斯都·尤里安！”忠诚的高卢人和克尔特人高呼着，“闭嘴，叛徒！只要他活着，我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胆小的人哭了：

“回国，回国吧！我们不想往前走了，不想进入沙漠。我们一步也不再走了，我们会累倒在路上的。我们肯定被打死！”

“你们别想看到祖国了，就像看不见自己的耳朵一样！我们完蛋了，我们陷进波斯人的圈套了！”

“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加利利教徒得意扬扬地说，“魔鬼主宰了他们！不信神的尤里安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魔鬼要把他领到毁灭的道路上去。一个疯子受着魔鬼的控制，能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时，恺撒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像是在梦魇中，脸色苍白，茫然若失，心不在焉地微笑着，喃喃自语道：

“反正一回事，反正一回事……奇迹会出现的！不是现在，就是以后——我相信奇迹……”

1. ◎大流士，此处指大流士三世（科多曼，公元前4世纪），阿契美尼德王国末代国王，大败于亚历山大大帝；腓力，即腓力二世（约公元前382—前336），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大帝之父。

十七

阴历六月十六，撤退以来第一次宿营。

军队拒绝继续前进。皇帝苦苦哀求，规劝开导，威胁恫吓，全都无济于事。克尔特人、斯基泰人、罗马人、基督徒和多神教徒、胆小者和勇敢者——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用一句话来回答：“回去，回去！”

众将领暗自幸灾乐祸，埃特鲁里亚占卜官明显地得意起来。烧掉战船以后，群情激愤，纷纷造反。不仅加利利教徒，就连奥林匹斯诸神的崇拜者们也都相信，诅咒将要落到皇帝的头上，复仇三女神欧墨尼得斯不会饶过他。每当他巡视兵营的时候，大家都停止谈话，所有的人都怀着恐惧的心情躲到一边去。

《神谕书》和《启示录》，埃特鲁里亚占卜官和基督教的预言家，诸神和天使联合起来，好使叛教者遭到毁灭。

于是，皇帝终于宣布说，他要率领他们穿过科杜埃纳省，朝着富饶的希利奥科姆方向返回祖国。采取这样一条撤退路线，最低限度有希望与普罗科庇乌斯和塞巴斯蒂安的军队会师。尤里安安慰自己，心想，他还没有走出波斯的国境，因此有可能与沙普尔王的主力遭遇并且取得胜利，从而纠正一切过失。

可是波斯人再也没有出现。他们希望在决战之前首先让罗马军队把力量消耗殆尽，因此他们把已经成熟的麦田、村落里的粮仓和草料场全都烧光。

士兵们走在死气沉沉的荒原里，只见不久以前的大火还在冒烟。开始了饥馑。

波斯人为了加重灾难，破坏了水渠的堤坝，焚烧过的土地又遭到水淹。亚美尼亚高山上的积雪在夏天融化了，虽然时间短暂，但来势凶猛，竟使河水暴涨，漫出河岸，这又帮了波斯人的大忙。

在六月骄阳的烤灼下，水迅速干涸了。还残留着大火的余温的土地上，处处是水洼和温吞吞黏糊糊的黑色稀泥。每到晚上，潮湿的灰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水气和甜腻腻的焦煳气味，一切——空气、水，甚至士兵们的食物和衣服，全都沾上了这种气味。腐烂的沼泽地里，各种昆虫——白蛉子、毒胡蜂、牛虻和苍蝇，黑压压一片，在驮畜的头上盘旋，叮咬着军士们汗水混合着泥土的皮肤。不分白天和黑夜，不停地发出嗡嗡声，使人昏昏欲睡。马发狂了，牛挣脱了车轭，撞翻了辎重车。士兵们经过艰难的跋涉之后得不到休息，甚至躲在帐篷里都逃脱不掉昆虫的叮咬，昆虫无孔不入，必须从头到脚裹上让人气闷的被子，才能入睡。挨了一种粪黄色的小蝇子叮咬之后，便会红肿、起泡，起初发痒，后来疼痛，最后则发炎溃烂，变成可怕的脓疮。

最近几天，太阳没有露脸。天空覆盖着闷热的白色云层，它们那停滞不动的光亮看起来比阳光还刺眼。天幕低垂，让人感到气闷和压抑，好像是热气腾腾的澡堂里的天花板。

士兵们一个个消瘦了，虚弱了，拖着无力的脚步，垂头丧气地走着，走在无情地低垂着的像石灰一样雪白的天空和烧成炭的黑色大地之间。

他们觉得，那个被上帝所摈弃的人就是反基督，他故意把他们带到这个可恶的地方，想要毁灭他们。有的人发牢骚，骂他们的头儿，但语无伦次，好像是在说梦呓。也有些人悄悄地祈祷和哭泣，像是患病的孩子，向伙伴们乞讨一小块面包，乞讨一口酒。有些人由于体衰力竭而死在路上。

皇帝下令把为他以及他的近臣储备的最后的给养分发给饥饿的士兵。他本人只喝稀溜溜的面汤，外加一小块油脂——哪怕是最不挑剔的士兵对这种食品也都不屑一顾。

由于竭力克制，他一直感到亢奋，身体奇怪地轻松，仿佛是能够飞翔，这一点支撑着他，使他的力气增加了十倍。他尽量不去想将会有什么结果。败归安条克或塔尔苏斯，遭到加利利教徒的耻笑和奚落——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那天夜里，士兵们正在休息。北风驱散了昆虫。从皇帝最后的储备中拿出来的奶油、面粉和葡萄酒，多多少少缓和了辘辘的饥肠。兵营已经进入梦乡。

尤里安返回帐篷。

近来，他尽量少睡眠，只是天亮前才眯一小觉。一旦睡得太熟，必定会惊醒，出一身冷汗，他需要意志力量来压下这种惊恐。

他走进帐篷，用铁镊子剪掉挂在帐篷中央的铜灯上的灯花。周围散乱地堆着行军书库的羊皮纸卷，其中有一部《福音书》。他准备进行写作：哲学著作《反加利利教徒》，这是他所喜欢的夜间工作，两个半月之前出发远征时即已开始。

他背朝着帐篷的门坐着，重读手稿，突然听见簌簌声。他回过头，惊叫一声跳了起来：他觉得是看见了幽灵。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只见他穿着一件很寒酸的深色驼毛长袍，肩上披着一张落满灰尘的羊皮——这是埃及隐修士常用的服饰，赤脚穿着用棕榈叶编的鞋。

皇帝只是看着和等待着，而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一片寂静，这是夜深人静的时刻才有的那种寂静。

“你可记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可记得，尤里安，你曾到修道院去找过我吗？当时我把你赶走了，可是我却不能忘记，因为我们二人永远是亲密的……”

少年从头上摘下深色的修士盖头，尤里安看见了金发，认出了阿尔西诺亚。

“你从何处来？你怎么到了这里？为什么要这身打扮？”

他仍然惊魂未定——这会不会是幽灵，她会不会跟她突如其来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西诺亚用了不多的几句话向他讲述了他们二人分手以后发生的事。——她离开了自己的保护人戈腾西乌斯，几乎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分给了穷人，她曾长期生活在加利利教隐修士中间，那是在马雷奥提斯湖以南，利比亚光秃秃的群山之间的尼特里亚和斯凯提亚沙漠里。有少年尤文廷陪伴着她，他是盲长老迪迪穆斯的学生。他们二人走访了许多伟大的苦行僧。

“那又怎么样？”尤里安问道，他心中仍然不无惊惧，“怎么，姑娘？你在他们那里可曾找到了你所寻求的？”

她摇摇头，哀伤地说道：

“没有。只有一些闪念，只有一些暗示和预兆……”

“说吧，全都说出来！”皇帝催促她，他的眼睛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我能说吗？”她慢腾腾地开始了，“你看，我的朋友：我在他们那里寻找自由，可是那里并没有自由……”

“是啊，是啊！不是吗？”尤里安越来越得意了，“其实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阿尔西诺亚。你可记得？”

她坐到铺着豹皮的行军椅子上，继续心平气和地说起来，脸上仍然带着以前那种忧伤的笑容。他兴奋而贪婪地听着，不放过每一个字。

“请问，你是怎样离开这些不幸者的？”尤里安问道。

“我也曾受到过诱惑，”她回答道，“有一次，在沙漠的乱石中间，我发现一块洁白的大理石碎片，我拾了起来，长时间地欣赏着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突然想起了雅典，想起了自己的时代，想起了艺术，也想起了你，仿佛是如梦初醒——于是我决定重新回到人世间来，作为一个艺术家而生活，作为一个艺术家而死去，上帝就是把我造就成这样一个人的。这时，迪迪穆斯长老做了一个有预见性的梦，说我让你跟那个加利利人和解了……”

“跟那个加利利人？”尤里安轻轻重复着，他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眼睛失去了光辉，嘴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我想要见到你，”阿尔西诺亚继续说道，“想要知道，你在自己的道路上是否找到了真理，你最后到了何处。我换上男修土的装束；我跟尤文廷教兄一起沿着尼罗河顺流而下，到了亚历山大里亚，乘船来到安条克的塞琉西亚，跟着一个叙利亚人大商队穿过阿帕梅亚、伊皮凡尼亚、埃德萨——最后到了国境线；历经千难万险穿过波斯人所遗弃的美索不达米亚沙漠；我们在离阿布扎特村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你的兵营，那是在泰西封胜利之后。这样，我就到了此地。好了，你的情况如何，尤里安？”

他叹息一声，把头垂到胸前，什么都没有回答。

后来，他皱着眉头，用祈求而又怀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如今也恨他了，阿尔西诺亚？”

“不。为什么呢？”她简单地小声回答道，“难道埃拉多斯的哲人们不是很接近于他所说的吗？那些在荒漠里折磨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的人——他们与恭顺的玛丽亚之子却相去甚远。他爱孩子们，也爱自由、饮宴的欢乐和白色的百合花。他爱生活，尤里安。但是我们却离开了他，因此糊涂了，精神上变得忧郁了。他们全都把你叫作叛教者。然而他们本人却是叛教者……”

皇帝跪在她的面前，仰起脸来，眼睛里充满了祈求，噙在眼睛里的泪水慢慢地顺着两腮流淌下来。

“不要，不要，”皇帝喃喃地说，“你别说了……为什么呢？……把过去曾经有过的留给我吧……请你不要重新成为我的敌人……”

“不！”她以不可遏制的力量喊道，“我应该对你说出一切。你听着。我知道，你是爱他的。你别说话，是这样，这就是你的诅咒。你在反对谁呢？他怎么能是你的敌人呢？当你的嘴诅咒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时，你的心却渴望他。当你为反对他的名字而斗争时，你却比那些口口声声离不开‘上帝，上帝’的人更接近他的精神。因此，这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并不是他。你为什么比那些加利利教修士更厉害地折磨自己呢？”

尤里安跳起来，脸色煞白，脸形扭曲了，两眼射出凶恶的目光。他喘着粗气，小声说道：

“你滚，给我滚开！我了解你们加利利教徒的鬼把戏……”

阿尔西诺亚惊恐地看着他，觉得他像是一个疯子。

“尤里安，尤里安！你怎么了？难道就因为一个名字？”

可是他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眼睛暗淡无光了，脸变得冷漠了，近乎轻蔑。

“你走吧，阿尔西诺亚。把我说的一切全都忘了吧。你看见了，你我不是同路人。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阴影横在你我之间。你没有弃绝他。不与他为敌的人，不可能是我的朋友。”

她跪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干什么呀？你可怜可怜自己吧，暂时还不算晚！回过头来吧，否则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是他却替她说完了，露出高傲的冷笑：

“否则我就得毁灭？由它去好了。我要沿着我的道路走到底，不管这条道路把我引向何处。假如像你所说的，我对待加利利人的学说是不公平的，那么请你回想一下，我吃了他们多少苦头！我的敌人何其多，他们何其卑鄙！有一天，我看见罗马士兵们在美索不达米亚沼泽地里发现一头狮子，它遭到一群毒蝇的袭击，毒蝇钻进狮子的嘴里、耳朵里、鼻孔里，不让它呼吸，糊住了它的双眼，于是用自己的毒针慢慢地战胜了狮子的勇猛。我也将会这样毁灭。加利利教徒将会这样战胜罗马恺撒！”

姑娘仍然向他伸出双手，但已经不再说话，不再抱着希望，像是一个朋友向已死的朋友伸出双手一样。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活着的人是无法越过的……

阴历七月下旬，罗马军队经过在被焚烧过的草原上长久跋涉之后，终于在杜鲁斯小溪深深的河谷里找到为数不多的幸免于大火的青草。军士们高兴得难以言表，躺在地上，呼吸着芳香的潮气，把湿润的草茎紧紧贴在满是尘土的脸上，贴在红肿的眼皮上。

紧挨着是一块成熟了的麦田。军士收割了小麦。他们在这个舒适的河谷里休整了三天。第四天早晨，罗马哨兵发现周围山冈上升起一片烟云，或者也可能是尘埃。有人认为这是野驴，这种动物为了防御狮子的袭击，通常都成群结队；也有人认为这是萨拉森人，他们听到泰西封被围的传闻，因而被吸引出来；还有人表示担心，这会不会是沙普尔王亲自统率的主力部队。

皇帝下令吹号集合。

各个大队在河岸上布阵，排成规整的圆形防御队列，外圈的士兵举起盾牌，构成一道铜墙铁壁。

烟或者尘埃的帷幕在天边上一直停留到天黑，任何人都猜不透这道帷幕后面隐藏着的是什么。

夜色漆黑，寂静无声，天上不见一颗闪烁着的星星。

罗马人没有睡觉，他们围着篝火站着，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静静地等待着黎明。

十八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波斯人。敌人缓缓地逼近。据有经验的军士们说，敌人不少于二十万。还不断有新的队伍从山冈后面出现。

铠甲的闪光非常刺眼，即使弥漫着烟尘，也让人难以忍受。

罗马人静悄悄地走出河谷，排成战斗队列。军士们的脸色是严峻的，但并不悲伤。危险消除了敌对情绪。目光又都集中到皇帝身上。加利利教徒和多神教徒都同样地根据他的面部表情来猜测能不能有指望。恺撒容光焕发。他一直像期待着奇迹那样等待着与波斯人遭遇，他知道胜利可以把一切过失弥补回来，能给他带来光荣和力量，迫使加利利教徒承认自己失败。

七月二十二日早晨，尘埃弥漫，让人感到气闷，预示着白天将是炎热的。皇帝不愿意穿上铜铠甲。他只穿一件轻柔的绸上衣。维克托尔将军走到他的面前，手里拿着铠甲：

“恺撒，我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你不要跟命运开玩笑，请穿上铠甲……”

尤里安一声不响地把他推开。

老头双腿跪到地上，举着一副轻便的铠甲。

“穿上吧！可怜可怜你的奴才吧！会是一场恶战。”

尤里安拿起一个圆形盾牌，把轻飘飘的紫斗篷披到肩上，跳上马背：

“你不要管我，老头子！不需要。”

他疾驰而去，戴有高高镀金冠的维奥蒂亚头盔在阳光下金光灿灿。

维克托尔望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地一个劲地摇头。

波斯人逼近了，必须抓紧时机。

尤里安把军队排成特别的弯月形队列。巨大的半圆的两个尖角应该插进波斯人的队伍，从两个方面钳制住他们。右翼由达加拉伊弗指挥，左翼是戈尔米兹达，尤里安和维克托尔居中。

吹响了号角。

波斯人的大象奔跑过来，柔软而沉重的象蹄震得大地颤抖并隆隆作响；大象宽大的前额上插着鸵鸟羽毛，摇摇摆摆；背上用皮带各绑着一个皮革制成的小塔，每个塔里各有四名射手，他们投掷装着焦油和麻刀的火弹。

罗马骑兵没有抵挡住第一次进攻。大象卷着鼻子，张开肉乎乎、湿渍渍的大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嗥叫声，士兵们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了这些怪物的呼吸。大象所以兽性发作，是因为波斯蛮子临战之前给它们灌了一种特殊的饮料——纯酒、辣椒和神香的混合物。象牙涂了朱砂，顶端镶着钢尖，因此变得很长，把一些战马的肚子给剖开。象鼻子把骑手卷起来，举到空中，然后再重重地抛到地上。

炎热的中午，这些摇摇晃晃的灰色庞然大物皮肤上打着褶子，散发出刺鼻的汗臭。战马一闻到大象的这种气味，就发抖，发出嘶鸣。

有一个大队已经开始溃逃了，那全是基督徒。尤里安奔过去制止临阵溃逃者，遇到为首的一个十人长，上去给了他一记耳光，怒吼道：

“胆小鬼！你们只会祈祷！”

色雷斯的轻武器射击兵和帕夫拉戈尼亚的投石手迎战大象。随后是技巧娴熟的伊利里亚的投枪手——他们投掷灌铅的标枪。

尤里安下令把箭、石块、标枪瞄准那些怪物的大腿。一支箭击中了一只庞大的印度象的眼睛，它嗥叫着直立起来。皮带断了，鞍子上的皮塔滚下来翻倒了。波斯射击手都摔下来，像是雏鸟从窝里掉出来一样。整个象群乱套了。腿上受伤的大象跌倒了，很快围着这些跌倒的大象就形成一座由满载重物的躯体构成的能活动的小山。朝天的象腿、血淋淋的象鼻、折断的象牙、翻倒的鞍塔、压得半死的战马、受伤的和被击毙的波斯人和罗马人——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

最后，大象终于溃逃，朝着波斯人奔去，把他们踩在脚下。

蛮族的军事科学已经料到了这种危险：尼西比斯战例表明，军队有可能被自己的象群所消灭。

于是驭手们用捆绑在右手上的很长的弯刀，使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怪物靠近头部的脊椎骨猛击，这一刀就足以击毙最大的和最壮实的大象，让它立刻倒下。

标枪大队向前冲去，越过受伤者的躯体，追赶逃敌。

这时，皇帝已经朝着左翼飞奔，前去支援。在这里进攻的是波斯著名的铁甲骑兵——他们从头到脚都披挂着柔性的铁鳞甲，相互间用一条巨大的铁链串联在一起。他们一个个像是金属铸像，战斗中不能受到伤害，几乎不能致命，要想击伤他们，只能通过面甲上为嘴和眼睛留出的细孔。

尤里安派出巴塔维人和克尔特人大队前去对付波斯铁甲骑兵。这些蛮族是忠诚于他的老朋友，他们一向用兴奋的天真的眼睛看着恺撒，为了博得他的一笑，也会豁出命来。

波斯的战车队冲进了罗马军队的右翼，这些战车套着细腿斑马，车轴和辐条上装着锋利的尖刀，车轮飞快转动，转动一下，就能把马腿砍断，把士兵的头砍掉，把躯体切成两截，像是农夫用镰刀割细细的麦秸一样，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下午，波斯铁甲骑兵的力气减弱了，铁甲被晒得灼热烫人。

尤里安集中全部兵力对付他们。

他们坚持不住了，乱了阵脚。皇帝兴奋得大叫一声。他向前冲去，只顾追击逃敌而没有留意自己的军队落到了后面。只有少数贴身保镖陪同着他，维克托尔将军也在其中。老头的手受伤了，但他并没有觉得疼痛，他一时一刻都不离开皇帝，用他那个下面呈尖形的长盾牌挡着，好几次为皇帝解除了致命的危险。这位经验丰富的将领深知，逼近溃军就像走近倒塌的建筑物一样不明智。

“你要干什么，恺撒？”他向尤里安喊道，“当心！把我的铠甲拿去吧……”

尤里安没有听，只顾往前冲，他举着双手，敞胸露脯，仿佛是只身一人，没带军队，单凭自己威严的脸色和挥动双手，就能驱赶不计其数的敌人。

他的嘴唇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那顶维奥蒂亚头盔在旋风卷起的灰尘中金光灿灿，肩上的斗篷迎风飘起，很像两只紫红色的巨大翅膀，载着他向前飞奔，不断向前。

前面奔跑的是一队萨拉森人。其中一个骑手回过头来，根据服装认出了尤里安，指着他向同伴们示意，断断续续地用喉音喊着，好像鹰叫：

“马雷克！马雷克！”——阿拉伯语，意思是：“国王！国王！”

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没等马停住便跳下来——他们都穿着白色长袍，把长矛举过头顶。

皇帝看见一张黝黑的强盗般的脸。这个人还几乎是个孩子。他飞快地跳到一匹骆驼的峰上，这是一匹巴克特里安骆驼，身躯庞大，几团干泥巴挂在肚子下面的长毛上，不停地摇荡。

维克托尔用盾牌挡住了萨拉森人向皇帝刺来的两支长矛。

这时，那个骑在骆驼上的孩子正在瞄准皇帝，眼睛里闪动着凶恶的目光，狠狠地咬着洁白的牙齿，高兴地大叫着：

“马雷克！马雷克！”

“看他有多么开心，”尤里安心想，“可是我还……”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完。

长矛闪动一下，擦过他的右手，稍微伤了点儿皮，滑过肋骨，刺进肝脏下面。

他以为伤势不重，一把抓住双刃矛尖，想要把它拔出来，可是手指被割破了，鲜血迸涌而出。

尤里安大叫一声，仰起头，瞪着眼睛，望着凄惨的、燃烧着的天空，从马背上跌下来，保镖们赶紧把他接住了。

维克托尔扶着他。老头的嘴唇颤抖着，看着恺撒睁着的双眼，他的眼睛模糊了。

落在后面的各个大队聚拢过来。

十九

尤里安被抬回帐篷，放到行军床上。他一直昏迷不醒，只是偶尔呻吟两声。

奥里巴西乌斯医生从很深的伤口里把矛尖拔出来，仔细检查了伤势，清洗了伤口，包扎好。维克托尔用目光询问是不是有希望。奥里巴西乌斯忧虑地摇了摇头。

包扎完毕之后，尤里安深深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我在哪里？”他惊奇地看着周围，好像是从沉睡中醒来。

远处传来战斗的喧嚷声。他突然想起了一切，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战马在哪儿？快，维克托尔！”

他的脸由于疼痛而变形了。大家都奔过来想要扶着恺撒，他把维克托尔和奥里巴西乌斯推开。

“别拦我！……我应该到那里去，跟他们一起战斗到底……”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苍白的嘴唇上露出笑容，眼睛燃烧起烈火：

“你们看——我还能……快备马，拿剑来！备马！……”

他的灵魂与死亡展开了搏斗。维克托尔把盾牌和剑递给他。

尤里安接过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好像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幼儿。

伤口裂开了。武器从手中掉下，他摔倒在奥里巴西乌斯和维克托尔的手上，眼睛朝着天上，嘴里叫道：

“完了……你胜利了，加利利人！”

他不再抗拒了，顺从地让几个近臣把他安顿在床上。

“是呀，完了，我的朋友们，”他轻轻地重复着，“我要死了……”

奥里巴西乌斯弯下腰，尽量安慰他，说这样的伤可以治好。

“你不要骗我，”尤里安温顺地说，“何必呢？我并不害怕……”

接着，又庄严地补充道：

“我要死得像个贤哲。”

傍晚时，他又昏迷了。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过去了。太阳落了。战斗停止了。帐篷里点上了灯。夜幕降临了。他还没有苏醒过来。呼吸逐渐减弱。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垂危。最后，他的眼睛终于睁开，呆滞而又聚精会神的目光盯着帐篷的一个角落。嘴里吐出急促而无力的低语声，他在说呓语：

“是你？……在这里？……反正一回事——完了。你滚开？我恨你！这是我们不能原谅的……”

然后清醒了一小会儿，问奥里巴西乌斯：

“几点钟了？我能看见太阳吗？”

想了想，又苦笑着补充道：

“奥里巴西乌斯，难道理性就这么软弱无力？……我知道，这是身体的虚弱。大脑里血液过多，便产生幻觉。应该使理智……”

思想又混乱了，目光变得呆滞了。

“我不愿意！你听见了吗？你走开，诱惑者！我不相信……苏格拉底死了，是个神……应该使理智……维克托尔！噢，维克托尔……加利利人，我关你什么事？你的爱，比死亡还可怕。你的担子是最沉重的担子……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曾经多么爱你，好牧羊人，只爱你……不，不对！被钉子穿透的手和脚。血？黑暗？我要太阳，太阳！……你为什么遮住了太阳？……”

到了最寂静和最漆黑的深夜。

军士们返回兵营。胜利并没有让他们高兴。虽然都很疲惫，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去睡觉，他们在等待着皇帝帐篷里的消息。许多人站在将要熄灭的篝火旁，一只手拄着长矛，由于疲倦而打起盹儿来。只能听到被绊起来的战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咀嚼着燕麦。

在漆黑的帐篷中间，可以看见天边上出现了一抹惨白。星星变得更遥远了，更冷清了。潮气升起了。钢矛和铜盾由于露水的侵蚀而蒙上一层蜘蛛网般的灰色，失去了光彩。埃特鲁里亚占卜师的公鸡啼叫了，虽然奥古斯都吩咐祭司们把这些灵禽溺死，可是他们并没有照办。地上和天上，处处都笼罩着无声的哀伤。一切都像幽灵一样，近的变远了，远的变近了。

恺撒帐篷的入口旁，聚集着他的朋友们——将领和近臣，在朦胧中，他们彼此都觉得是模糊的影子。

帐篷里更是弥漫着无声的庄严肃穆。奥里巴西乌斯医生在铜钵里单调地捣着草药，准备配制清凉饮料。

病人安静了，不再说呓语了。

天亮的时候，他最后一次苏醒过来，焦急地问道：

“太阳何时出来？”

“再过一个小时。”奥里巴西乌斯看了看水漏的玻璃管壁上的水平面，回答道。

“把各位将领叫来，”尤里安吩咐说，“我有话要说。”

“仁慈的恺撒，你需要安静。”医生提示说。

“反正如此了。太阳出来以前，我不会死。维克托尔，把头垫高一些……是这样。好啦。”

医生向他讲了如何战胜了波斯人，敌人铁甲骑兵队长梅兰如何带着国王的两个儿子逃跑，五十名高官显宦如何丧命。他没有表示惊奇，也没有流露出兴奋，仍然是毫无表情。

进来几名近臣，他们是：达加拉伊弗、戈尔米兹达、涅维塔、阿林透斯、琉齐利安、东方各省总督萨留斯蒂乌斯，走在最前面的是侍从官约维安。许多人对未来做出各种设想，表示希望看见这个软弱无能而又胆小怕事，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危险的人继承皇位。指望他继位以后可以解脱那种热火朝天的统治方式及其给人们带来的动荡不安，得以休养生息。约维安具有迎合所有的人的本领。他身材高大，气度优雅，面部没有显著的特色，在人群中难以辨认出来。他为人心地善良，但平庸渺小。

在近臣中间，还有一个年轻的禁卫军盾牌兵百人长，他就是未来的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大家都知道，他正在写作远征日记。阿米阿努斯走进帐篷以后，取出小蜡版和铜笔。他准备记录皇帝的临终遗言。

“把门帘掀起来。”尤里安吩咐道。

门帘掀开了。众人闪开了。清晨的凉气吹到垂死者的脸上。门朝东开。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悬崖。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天空。

尤里安看见了还有寒意的像冰一样晶莹的白云。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嗯，很好。把灯熄掉……”

灯灭了，帐篷里昏暗起来。

大家都默不作声，等待着。

“我的朋友们，你们听我说。”恺撒开始了临终遗言。他说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脸色很安详。

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做记录。

“朋友们，你们听我说，我的时刻到了。也许来得太早了，可是你们看见了，我很高兴作为一个诚实的借债者把生命归还给大自然。我的心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只有智者安详的快乐，对永远休息的预感。我履行了职责，回首往事，我不感到后悔。我当年曾经受到所有人的迫害，在那些日子里，我在卡帕多细亚的荒野里，在马塞鲁姆城堡里期待着死亡，后来我穿上了罗马恺撒的紫袍，达到了伟大光荣的顶峰——那时我也仍然保持自己的灵魂的纯洁，追求崇高的目标。如果说我没能实现我想要做一切，那么，请人们不要忘记，人世间的事情是由命运的力量掌管的。现在，我在感谢永恒之神，因为他没有让我死于长期患病，没有让我死在刽子手或恶人歹徒的屠刀下，而是死在战场上，死于风华正茂的年华，死在许多功勋尚没有建立之时……我亲爱的，请你们向我的敌人和朋友讲一讲，用古代智慧所武装起来的希腊人是如何死亡的！”

他沉默了。大家全都跪下。许多人哭了。

“你们哭什么呢，可怜的人？”尤里安微笑着问道，“有人回归故土，不应该为他而哭……维克托尔，别难过……”

老人想要回答，可是办不到，用双手把脸捂起来，哭得更厉害了！

“安静些，安静些，”尤里安说，把目光转向遥远的天空，“你看它……”

云彩变成一片火红。帐篷里的昏暗变成温暖的琥珀色。太阳射出第一道霞光。垂死者把脸转向太阳。

这时，东方行省总督萨留斯蒂乌斯·塞昆德走过来，亲吻了尤里安的手，说道：

“神圣的奥古斯都，你要指定谁当继承人？”

“谁都一样，”皇帝回答道，“命运会决定的。不应该违抗。让加利利教徒欢庆胜利吧。我们会胜利的——将来，太阳跟我们在一起！你们看，那就是它，那就是它！”

微弱的颤抖传遍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尽了最后的努力举起双手，仿佛是想要去迎接太阳。一股黑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太阳穴上和脖颈上的血管绷得很紧，鼓胀起来。

“渴，渴！”他喘息着小声说。

维克托尔把一只很深的金碗端到他的嘴边，那只碗盛满清澈的泉水，闪闪发亮。尤里安看着太阳，慢慢地而又贪婪地喝下像冰一样清凉而透明的泉水。

然后，他的头一歪，从半张着的嘴里吐出最后一口气和最后的低声细语：

“欢乐吧！……死亡——太阳……我——像你一样，噢，赫利俄斯！……”

他的目光熄灭了。维克托尔为他合上眼睛。

皇帝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很像睡着了的神祇的脸。

1. ◎约维安（约331—364），尤里安阵亡之后，被军队拥立为皇帝，与波斯媾和，返回君士坦丁堡途中死去。

2. ◎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约330—395），古罗马最后一位大历史学家，先后服役于君士坦丁二世和尤里安军中，参加远征波斯，后脱离军队，专门从事历史研究，著有《罗马史》三十二卷。

二十

约维安皇帝与波斯人签署和约以来，三个月过去了。

罗马军队由于饥饿和在炎热的美索不达米亚无尽无休的跋涉而疲惫不堪，终于在十月初回到安条克。

盾牌兵统兵官阿纳托利在行军途中与年轻的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乌斯成为至交。两个朋友决定应阿尔西诺亚之约到意大利去，在拜伊附近一处幽静的别墅好好休息一下，解除艰苦行军的疲劳，洗含硫矿泉医治伤痛。

他们二人途中在安条克停留了几天。

为了庆祝约维安登基和军队归来，决定举行盛大庆祝活动。与沙普尔王签订的和约，对于罗马帝国来说是个奇耻大辱：罗马在底格里斯河彼岸五个富饶的行省，其中包括科杜埃纳和雷吉梅纳、十五个边防要塞、辛加拉城、卡斯特拉-毛罗鲁姆城以及三次被围攻而依然固若金汤的尼西比斯古堡，全都落到沙普尔的手里。

不过，加利利教徒并不怎么关心罗马的失败。叛教者尤里安死亡的消息传到安条克的时候，心有余悸的市民们起初不敢相信，担心这是撒旦的骗局，是为了捕捉虔诚的教徒而新撒下的罗网，可是一旦确信是真的，他们便高兴得发疯了。

一大清早，节日的喧闹声、民众的叫喊声透过紧闭着的护窗板钻进阿纳托利的半明半暗的卧室。他决定一整天都坐在家里。他讨厌平民百姓的狂欢。他想要再睡一会儿，可是没能办到。奇怪的好奇心主宰了他。他迅速穿好衣服，没有跟阿米阿努斯打个招呼，便到街上去了。

这一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还不很冷。深蓝色的天空上，团团白云与安条克没有尽头的白色大理石柱廊和回廊浑然一体。街角、市场和广场上，喷泉哗哗地喷水。远处洒满阳光和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城市自来水管喷出的条条水流交织成晶莹的水晶链条。鸽子一边咕咕地叫着，一边啄食麦粒。四处散发着花香，从教堂敞开的窗户飘出神香的气味，空气中洋溢着潮湿泥土的气味。几个脸蛋黝黑的少女有说有笑地从清澈的蓄水池里舀出水来把素色的十月玫瑰花篮浇湿，然后欢快地唱着赞美诗，把基督教教堂的柱子缠上花带。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一条宏伟的石头马路——这是安条克城市十人长委员会的骄傲，车子和轿子排成队，缓慢地来来往往。

传来狂热的欢呼声：

“伟大圣明的奥古斯都约维安万岁！”

有人加上了“胜利者”三个字，不过喊得不很自信，因为“胜利者”这个字眼儿太容易引起人们讥笑。

那个当年用炭在墙上涂抹讽刺尤里安的漫画的街头流浪儿，现在又是鼓掌，又是打口哨，蹦蹦跳跳，像麻雀一样，在尘土里打滚，尖声尖气地叫着：

“死了，那头糟蹋了上帝花园的野猪死了！”

他从大人嘴里学来了这句话。

一个衣衫褴褛的驼背老太婆栖身在肮脏不堪的郊区，像是一只躲在石头缝里的潮虫，今天也爬出来晒晒太阳，享受一下节日的欢乐。她手舞足蹈，扯着嗓子颤颤悠悠地号叫道：

“尤里安死了，恶鬼死了！”

节日的欢乐也反映在一个哺乳婴儿惊奇地瞪着的眼睛里，他正被抱在一个脸色黝黑的瘦削的在丝绸厂干杂活的女工的怀里。母亲给他一块蜜糖饼，他看见阳光下花花绿绿的衣服，兴奋地挥动着小手，突然扭过那张沾着蜂蜜的胖乎乎的小脏脸，狡猾地笑起来，好像是对一切都清清楚楚，只是不想说出来。可是母亲却很骄傲地认为聪明的孩子也在分享虔诚教徒们由于叛教者之死而产生的喜悦。

阿纳托利在心里感到无限的悲哀。

可是他在奇怪的好奇心的唆使下仍然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新贡街来到公议会教堂。在洒满阳光的台阶上，更是拥挤不堪。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度支局的官员马可·奥索尼乌斯，他正从教堂里走出来，两个奴隶用胳膊在人群中为他开道。

“这是怎么回事？”阿纳托利大吃一惊，“这个人本来对加利利教徒恨之入骨，怎么也到教堂来了？”

奥索尼乌斯淡紫色的斗篷上用金线绣着十字架，甚至大红皮鞋的前脸上都装饰着十字架。阿纳托利的另一个熟人尤尼乌斯·毛里克走到奥索尼乌斯面前：

“近来可好，尊敬的先生？”毛里克打量着这个官员身上崭新的基督徒装束，故作吃惊的样子，讥讽地问道。

尤尼乌斯是个自由自在的人，相当富有，改宗基督教对他并没有特别的好处。他对自己那些官僚朋友突然改宗丝毫不感到奇怪，不过每当遇到他们，仍然提一些问题来捉弄他们，喜欢装出一个受到侮辱而用戏谑来掩盖自己的愤怒的人的样子。

人群走进了教堂的大门。台阶空了。两个朋友可以自由自在地交谈了。阿纳托利躲在圆柱的后面，听他们谈话。

“你为什么没有等到礼拜结束呢？”毛里克问道。

“心跳。气闷。有什么法子呢，不习惯……”

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这位新布道师的风格很奇怪：夸张的修辞手法对我太刺激了——就像用铁器在玻璃上划一样……奇特的风格！”

“这的确让人感动，”毛里克很幸灾乐祸，“背叛了一切，弃绝了一切，而优美的风格……”

“不，不，也许我只不过是还没有养成这种口味，”奥索尼乌斯忽然醒悟过来，急忙打断他的话，“毛里克，请你不要以为……我可是真诚地……”

从一乘大轿里慢慢地爬出一个肥胖的躯体——原来是度支官加吉利安正在呼哧呼哧地喘着，哎哟哎哟地呻吟着：

“好像是迟到了吧？……没关系，在门廊里站一会儿就行。上帝就是圣灵，无处不在……”

“奇迹！”毛里克笑了，“加吉利安的嘴里也说起《圣经》来了！”

“但愿基督宽恕你，我的孩子！”加吉利安不慌不忙地对他说，“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刻薄，还是这么好挖苦人？”

“我就是搞不清。不断地改宗，改过来改过去！譬如说，我总是以为你的信仰已经……”

“胡扯些什么呀，我亲爱的！我只有一个信仰，深信加利利教厨师丝毫不逊色于多神教的。素菜好吃极了。过来吃顿晚餐吧，哲学家！我能很快叫你皈依我的信仰。你会吃得舔手指头。为了墨耳枯里乌斯神而美餐一顿，还是为了圣徒墨耳枯里乌斯而美餐一顿，岂不是一回事。偏见！不禁要问，这个精美的小玩意儿碍什么事呢？”

他指着自己硕大的肚子上名贵的紫晶色长袍隆起的褶子，只见这些衣褶中间摇摆着一个简朴的琥珀色的十字架。

“你们看，你们看：阿斯塔耳忒-丁底墨涅女神的大祭司赫克博利乌斯摇身一变，成了身穿加利利教徒黑衣的忏悔的圣礼祭司。噢，《变形记》的歌手，你怎么没去呢？”毛里克指着一个乘坐着敞篷轿子的老者，扬扬自得地说。只见这个老头仪表优雅，须发皆白，红润的招人喜欢的脸上露出安详而庄严的神色。

“他现在念什么经？”

“当然不再念帕西努斯女神的戒律了！”

“一副恭顺的样子，真是个圣徒！由于吃素变瘦了。你们看，他举目望天，深深叹息呢。”

“可听说过他是如何改宗的吗？”度支官面带愉快的笑容，问道。

“可能是去见约维安皇帝，就像当年去见尤里安一样，忏悔了吧？”

“噢，不对，一切都是按照新的方式做的。突如其来。在大庭广众面前公开忏悔。在一个教堂的门口，他躺到地上，约维安正从这个教堂里走出来，他在人群里高声喊道：‘踩我这个丑恶的人吧，踩我这不可食用的盐吧！’他还眼含泪水亲吻过往行人的脚。”

“的确是新的方式！怎么样，深受欢迎吧？”

“那还用说！听说皇帝单独召见。噢，这种人火烧不着，水淹不着。他们总是能得到好处。蜕下旧皮，变得更年轻了。好好学学吧，我的孩子们！”

“可是他对皇帝能够说些什么呢？”

“可说的话多着呢！”加吉利安叹息道，心中不免很羡慕，“他可以小声地说：‘你要牢牢地抓住基督教，不让一个异教徒留在世界上：正确的信仰是你的宝座可靠的保障。’现在，他的面前出现一条笔直的大道，远远胜过尤里安在位的时候。你是望尘莫及的。无限英明！”

“噢，噢，噢，善人们，帮帮吧，可怜可怜吧！从狮子嘴里把最恭顺的奴隶齐昆布里克救出来吧！”

“你怎么了？”加吉利安问一个患肺病的瘸腿鞋匠，他那和善的面孔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一绺绺白发杂乱地支棱着。原来有两名罗马持矛狱卒把他押到什么地方去。

“押往监狱！”

“为了什么？”

“因为抢劫教堂。”

“怎么？难道你……”

“不，不，我仅仅在人群里也许只是喊了两次：打呀！这还是尤里安在位的时候。那时都说：恺撒乐意让我们破坏加利利教教堂，我们也就破坏了。可是如今却举报说，似乎我从祭坛上拿了一把银扇，放在衣襟下面带走了。我连教堂的门都没进，只是在大街上喊了两次：打呀！我是个老实人。我的小鞋铺破破烂烂，而且是在人多的地方。如果有人打架，我必定拉开。难道我这是为了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上面有命令。噢，父老们，保护保护我吧，可怜可怜吧……”

“那么你是什么人，是基督徒还是多神教徒？”尤尼乌斯问道。

“我不知道，善人们，自己也说不清！君士坦丁皇帝以前，我给诸神献过祭。后来受了洗。君士坦提乌斯在位的时候成了阿里乌派。后来多神教徒得势了，我投奔了多神教徒。现在看来是回到老路上去了。我想要忏悔，回到阿里乌派教堂去，可是又害怕弄错了。我破坏过偶像神庙，后来修复了，再一次破坏。一切全乱套了！自己也搞不清是个什么人，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服服帖帖地听从当官的，可是你瞧，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一个真正的信仰。总是错过机会，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我看出来了，反正我是不得安生，莫不是命中注定该是这样？信仰上帝要挨打，信仰诸神也要挨打。可怜我的孩子们！噢，保护保护我吧，善人们，把齐昆布里克放了吧，他可是个最顺从的奴隶呀！”

“别担心，亲爱的，”加吉利安笑着说，“我们会放你的，让我们想想法子。你还给我缝过一双矮腰靴子，真好看，走起路嘎吱嘎吱地响。”

齐昆布里克跪到地上，满怀希望地伸出戴着锁链的双手。

他稍微放下心来，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着两位保护人，问道：

“大善人，如今关于信仰可有些什么说法？……是忏悔还是坚持到底呢？就是说不会再有变化了？可是我担心又要……”

“不会，不会，你放心吧。”加吉利安笑了，“现在结束了，不会再有变化了！”

阿纳托利没有被朋友们发现，走进教堂。他想要听一听著名的青年布道师忒奥多里特的布道。

阳光从最上面的狭窄窗户斜射进来，香烟袅袅，如同起伏的波浪，把光线染成蓝色并且使它不停地颤抖。巨大的穹隆如同金色的天空，是威力无边的宇宙教会的象征。

一缕阳光落到站在高高的读经台上的布道师火红的胡须上。他朝着太阳举起瘦削的犹如蜡一般的几乎是透明的双手，眼睛里闪烁着高兴的火花，声音如同雷鸣。

“我想要把叛教者、恶人尤里安的劣迹镌刻在耻辱柱上！让各国人民世世代代都能读到我的铭文，让他们慑服于主的公正的愤怒！来吧，你到这里来吧，折磨人的人，最最聪明的毒蛇撒旦！我们现在正在骂你！弟兄们，让我们在灵性上联合起来，让我们纵情欢乐，敲起鼓，唱起米利暗在以色列唱的关于埃及人溺死在红海里的胜利之歌！让荒原欢乐并且像百合花一样盛开吧，让教堂欢乐吧，昨天一天的工夫竟然成了孤儿寡妇！……你们看见了：我高兴得如醉如痴！什么样的歌喉，什么样的语言天赋才能与这个奇迹相匹配？皇帝，你的献祭、祭祀和神秘仪式都到哪里去了？占卜师的咒语和预兆都到哪里去了？凭借剖开活人的内脏进行占卜的技艺到哪里去了？巴比伦的荣耀到哪里去了？波斯人和米堤亚人又在何处？尤里安，保护你的并且被你所保护的诸神，你的保卫者们都在何处？一切都消逝了，一切都是骗人的，一切都云消雾散了！”

“啊，宝贝，多么美的胡须！”阿纳托利身旁站着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妇人正向她的女友耳语道，“你瞧，你瞧，金光闪闪！”

“是的，可是牙齿？……有这样的胡须……”

“哎，不对，不对，薇罗尼卡，怎么行，你可别这么说！牙齿也至关重要。能和狄奥凡尼斯教兄相媲美吗？”

忒奥多里特的声音如同雷鸣：

“主斩断了那个无法无天的人的手臂！尤里安一直不断地积累渎神行为，就像最毒的蛇蝎和野兽在自己的体内积累毒液一样，然而这是白费力气的。上帝一直在等待着他的狠毒像脓疮一样暴露出来……”

“可别耽误了到杂技场去，”站在阿纳托利身旁的另一个人是个手艺人，他对自己的伙伴小声说道，“听说有几头熊表演，它们是从不列颠运来的。”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有熊表演？”

“没错！一头名叫‘金火花’，另一头叫‘无邪’。喂它们人肉。还有角斗士呢！……”

“我的主耶稣哇！还有角斗士！可别错过机会。我们反正等不到结束。溜走吧，老兄，快点，否则位置就全给人占去了。”

这时，忒奥多里特正在赞美尤里安的前任皇帝君士坦提乌斯，赞美他的美德、纯洁的情操、对亲人的爱。

阿纳托利在人群里感到气闷。他走出教堂，痛快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没有神香和神灯油烟的气味，他望着没有被教堂金顶遮住的晴朗的天空。

在教堂的门廊里，人们无拘无束地高声谈话。一条重要消息在人群里扩散：马上就要把两头关在铁笼里的熊经过大街小巷运往半圆形的竞技场去。人们听到这条消息之后，一个个喜形于色，迅速地跑出教堂。

“什么？怎么样？我们不会迟到吧？听说‘金火花’生病了——难道真有其事？”

“胡说八道！是‘无邪’夜里肚子不舒服了。吃撑的。现在已经好了。两头熊都挺健康。”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无论忒奥多里特的演说术多么甜美，却无法战胜角斗士和两头不列颠熊的引诱。

教堂空了。阿纳托利看见，人们从城里的四面八方，从所有的教堂里跑出来，沿着大街小巷，气喘吁吁地朝着杂技场的方向奔去；他们相互踩着，叫骂着，跑掉了鞋，把小孩和女人挤倒，从他们身上踩过去，继续往前奔跑；一张张通红的脸上流着汗水，表现出生怕迟到的神情，这仿佛是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

两个亲切的名字一直挂在人们的嘴上，它们一定能让人们品尝到从未有过的乐趣：

“‘金火花’！‘无邪’！”

阿纳托利随着人群走进半圆形的竞技场。

按照罗马的建筑风格，看台顶上搭着一道洒过香水的帷幔，既能散发芳香的气味，又能投下清凉的红色阴影，从而使看客们免受太阳照射。圆形台阶式的观众席上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开始表演之前，安条克的达官显贵们把一尊约维安皇帝的青铜雕像抬到皇帝包厢里，好让百姓们瞻仰新登基的恺撒的风采。他的右手举着一个冠以十字架的地球。耀眼的阳光透过紫色帷幔射到皇帝的前额上，使它光辉灿烂，人群在扁平的青铜面孔上看到一种志得意满的微笑。官吏们亲吻着这尊偶像的脚。平民百姓兴奋得狂叫：

“光荣属于祖国的拯救者约维安恺撒！尤里安这头破坏了上帝花园的野猪死了！”

无数只手在空中挥动着五彩缤纷的头巾和腰带。

平民百姓在约维安身上看到自己的映象、自己的精神、自己主宰世界的形象。

平民百姓讥笑那个已经过世的皇帝，向他欢呼，仿佛他就在半圆形竞技场的包厢里能够听见他们的话似的：

“喂，怎么样，哲学家？柏拉图和克里西普斯的智慧并没有帮你的忙，霹雳大神宙斯和射得远的太阳神福玻斯也都没有保住你！你落到魔鬼的魔爪下，它们把你这个渎神者撕得粉碎！愚蠢的马克西穆斯，你的预言可在哪里？基督和上帝战胜了他！我们——恭顺者胜利了！”

人人都相信尤里安落到基督徒的手里了，因此感谢上帝“救命的一击”，并且赞颂弑君者。

观众们看见角斗士黝黑的躯体落到“金火花”和“无邪”的利爪下，这时群情激愤，一个个瞪着眼睛，看见鲜血飞溅还觉得不过瘾。野兽嗥叫，人们以更加野蛮的人的吼叫声与之相呼应。基督徒们唱着赞美上帝的颂歌，仿佛只是到了此时此刻他们才看见了自己信仰的胜利：

“光荣属于虔诚的皇帝约维安！基督胜利了，基督胜利了！”

阿纳托利挤在平民百姓中间，闻到他们喘出的臭气不禁感到恶心，他觉得那是人的野兽气味。他眯缝着眼睛，努力憋住呼吸，跑到大街上。回到家以后，他闩上门，紧紧地关上护窗板，一头扑到床上，这样一动不动，一直躺到天黑。

可是始终无法摆脱平民百姓的喧嚷声。

天刚刚黑下来，整个安条克便一片灯火辉煌了。在教堂的角落里，政府建筑物高高的房顶上，燃起了巨大的火炬，风把火光吹得更亮，大街小巷燃起了油灯。火光和燃烧着的焦油与油脂的臭味透过护窗板的缝隙进入阿纳托利的屋里。从隔壁小酒馆传来喝醉酒的士兵和水手的歌声以及街头荡妇们的笑声、尖叫声和谩骂声，而压倒这一切的则是永无休止的赞颂拯救者约维安和诅咒叛教者尤里安的吼声，如同洪水咆哮一样。阿纳托利苦笑着向天空举起双手，高呼道：

“加利利人，你的确是胜利了！”

1. ◎耶稣称其门徒为盐，盐如失去咸味便无用，只能扔掉，任人践踏。参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五章第十三节。

2. ◎据《圣经·出埃及记》（第十四、十五章），摩西率领以色列人从埃及来到红海边，用上帝给他的神杖使海水变干，以色列人过去之后，海水复来，淹没了埃及追兵；摩西和众以色列人唱歌赞美上帝，女先知米利暗与众妇女击鼓跳舞。

3. ◎《圣经》把巴比伦当作淫荡与邪恶的象征。

4. ◎克里西普斯（约公元前280—约前208或205），古希腊哲学家，早期斯多葛派学说的主要整理人。

二十一

这是一艘巨大的三层划桨商船，满载着亚洲地毯和装着橄榄油的双耳陶罐，从安条克的塞琉西亚向意大利海岸航行。它现在正从爱琴海上阿尔西皮拉赫群岛中间驶往克里特岛，应该在那里装上羊毛并让几名修士下船到海岸的一所隐修院去。那几位长老坐在前甲板上，每天讲经论道、祈祷和做隐修院的日常工作——用棕榈叶编篮子。

船的另一头，也就是装饰着雅典娜·特里托尼得的橡木雕像的船尾，另外几名旅客在淡紫色的遮阳布下悠闲地消磨时光。修士们跟他们没有交往，认为他们是异教徒，这几个人就是阿纳托利、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尼乌斯和阿尔西诺亚。

一个静悄悄的黄昏。划桨手都是亚历山大里亚的奴隶，剃着光头，有节奏地上下划动很长的富有弹性的木桨，一面哼哼着忧郁的歌。太阳隐到乌云后面去了。

阿纳托利看着波浪，不禁想起了埃斯库罗斯说的“笑容可掬的大海”。经历了安条克街头的喧闹、灰尘和炎热，闻够了平民百姓喘出的臭气和节日油灯的油烟气味，他终于能够休息了，他又说了一遍：

“笑容可掬的大海哟，接受和洗涤我的灵魂吧！”

卡利姆诺斯、阿莫尔戈斯、阿斯蒂帕莱、锡拉——这些岛屿像幽灵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从他们眼前漂流而过，时而升出海面，时而消失，仿佛是大洋女神们围绕着地平线在跳舞，跳那永无休止的舞蹈。阿纳托利觉得俄底修斯的时代在这里还没有成为过去。

旅伴们没有打扰他，任他默默地冥思苦想。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之中。阿米阿努斯在整理波斯远征日记、尤里安皇帝生平的笔记，而每天晚上为了休息，则阅读基督教教父亚历山大里亚的克雷芒的名作《五彩毯》。

阿尔西诺亚在用蜡雕塑小人像，这是她的一个大型大理石雕像的初稿。

这是一个裸体的奥林匹斯神，脸部充满非尘世的悲哀。阿纳托利本想要问问她：这是哪个神，是狄俄尼索斯还是基督？可是一直还没有下决心问。

阿尔西诺亚早就脱下了修女的衣服。虔诚的人都看不起她，回避她，把她叫作女叛教者。可是，她的先世光辉的名字以及她当年对许多基督教修道院慷慨的捐赠却使她免遭迫害。她从前的财富如今只剩下一小部分，不过这也足够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了。

在那不勒斯湾沿岸离拜伊不远的地方，她还保留一处小庄园和一处别墅，这就是米拉度过自己最后的日子的那处庄园。阿尔西诺亚、阿纳托利和马尔切利努斯商定在这里休养，在乡村的宁静中，在为缪斯的服务中解脱近年来动荡不安的生活给他们造成的疲惫感。

昔日修女如今穿的几乎还是剃度之前穿的衣服，普普通通的无袖女衣使她重新变得与古代雅典少女十分相像，但布料却是深色的，透过深色的云纱头巾，露出浅色的金发，只有微弱的光泽。那黑眼睛已经暗淡了，从来都不含着笑意，流露出来的是严肃的，近于严峻的平静。唯有艺术家不耐烦地、仿佛是气哼哼地揉捏蜡团的时候，从无袖衣下一直裸露到肩部的双臂还是那么白净。阿纳托利在这两只白净的仿佛很凶恶的手臂中感觉到了勇敢和力量。

在那个静悄悄的黄昏，船经过一个小岛。

任何人都不知道它的名字，从远处看，它好像是一个光秃秃的峭壁。为了避免撞上暗礁，船紧靠岸边行驶。围绕着陡峭的海岬，海水清澈透明，可以看到海底银白色的细沙和黑色的海藻。

黑色岩石的后面有一片宁静的绿色草地，那里放牧着绵羊和山羊。海岬的中央，长着一棵悬铃木，阿纳托利在悬铃木长满苔藓的树根上发现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那可能是贫穷的牧人的子女。他们的身后，在柏树林里有一尊大理石神像，那是拿着九管芦笛的潘。

阿纳托利向阿尔西诺亚转过身来，指着这个宁静的埃拉多斯角落，可是话并没有说出口。女艺术家面带奇异的欢快的微笑，正在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她用蜡捏出来的小像——这是一个可以做出两种解释的诱惑人的形象，美丽的奥林匹斯神祇的躯体，脸上流露出非尘世的悲哀。

阿纳托利的心不禁抽紧了。他断断续续地、几乎是气哼哼地指着雕像问道：

“这是谁？”

她慢慢地，仿佛很费劲地抬起眼睛。“希维拉的眼睛就应该是这样的。”他想。

“阿尔西诺亚，你指望，”阿纳托利继续说，“人们能理解你吗？”

“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岂不都是一样？”她轻轻地说，面带凄凉的微笑。

沉默片刻之后，声音更轻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他应该像密多罗-狄俄尼索斯一样，在荣耀和力量方面心肠如铁石和令人可畏，同时又像加利利的耶稣一样，仁慈而恭顺……”

“你说什么？难道二者能够合在一起吗？”

太阳越来越低了。天边太阳底下，有一块乌云。太阳最后的光辉哀伤而又温柔地照亮了岛屿。这时，那个少年和少女走到潘的祭坛前，想要进行晚间的酹酒。

“阿尔西诺亚，你认为，”阿纳托利说，“将有不知名的弟兄们重新拾起我们落下的生命之线，沿着它继续走下去吗？你认为降临到罗马和埃拉多斯的野蛮黑暗不会把一切全都毁掉吗？噢，要是这样，要是能够知道未来……”

“是的，”阿尔西诺亚叫道，她那双严峻的黑眼睛燃烧起预见未来之火，“未来就在我们身上，就在我们的悲哀之中！尤里安是正确的：我们是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是孤独的，现在应该在屈辱中，在默默无言中忍受到底，我们应该把最后一颗火星埋藏在灰烬里，以便让后代能有点燃新的火炬的火种。他们将在我们结束的地方开始。有朝一日，人们将挖掘出埃拉多斯的圣骨、大理石神像的残片，并且将重新为他们而祈祷和恸哭；在坟墓里寻找我们的书腐烂了的残页，并且将像孩子们那样，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荷马的古老故事、柏拉图的哲理。到那时，埃拉多斯将会复活——我们也跟它一起复活！”

“跟我们一起的——还有我们的悲哀！”阿纳托利叫道，“为什么呢？在这场斗争中谁将胜利呢？这场斗争何时结束呢？希维拉，你要是能够回答，你就回答吧！”

阿尔西诺亚没有作声，垂下了目光，最后终于看了阿米阿努斯一眼，指着他对阿纳托利说：

“他能比我更好地回答你。他也跟我们一样受着折磨。可是他却没有丧失明确的勇气。你看到了，他是如何心平气和地和富有理性地听着我们谈话。”

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放下克雷芒的著作，默默地倾听他们的谈话。

“实际上，”阿纳托利带着常见的那种多少有些轻率的微笑对他说道，“我们二人成为至交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可是我至今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是基督徒还是多神教徒？”

“连我本人也不知道。”阿米阿努斯简单地回答道。

“可是你怎么写你的《罗马史》呢？”阿纳托利追根刨底地问道，“应该有一端的砝码——或是基督教的或是多神教的——重一些吧？或者你想要让子孙后代摸不透你的信仰？”

“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一点，”历史学家回答道，“公正地对待双方——这就是我的宗旨。我爱尤里安，可是在我的手中砝码也绝不会偏向于他。让未来任何人都无法确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我自己也不能确定一样。”

阿纳托利已经有机会看见阿米阿努斯的文质彬彬、不图虚荣和战斗中绝非做作的勇敢精神以及对友谊的矢志不渝，此时此刻，他又很赞赏他身上一种新的品格——清醒而深邃的头脑。

“是的，你是个天生的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是我们这个火热的时代的冷静的裁判者。你把两种相敌对的智慧调和在一起。”阿尔西诺亚说道。

“第一个这样做的并不是我。”阿米阿努斯反驳道。

他站起来，指着那些羊皮纸卷——基督教的伟大教父的著作说道：

“这一切在这里面都有了，这里还有许多好的东西——我现在还不会说出来；这就是亚历山大里亚的克雷芒的《五彩毯》。他证明，罗马的全部力量，埃拉多斯的整个智慧只不过是通向基督教义之路，只不过是预兆、预感、暗示，是通向天国的宽阔梯子和柱廊式入口。柏拉图是加利利人耶稣的先行者。”阿米阿努斯把克莱芒的学说说得如此简单明了，使阿纳托利大为惊讶，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了，这一切从前已经存在了，直到细枝末节：被晚霞所照亮的岛屿、漆在船体上的焦油浓烈的好闻的气味、关于柏拉图是耶稣的先行者这番出人意料的简单的话语。他好像看见一个宽阔的梯子，白色的，大理石的，洒满阳光，有许多圆柱，好像是雅典万神庙的柱廊式入口，直接通向蓝天。

这时，三层划桨船缓缓地绕过海岬。柏树林几乎隐到悬崖后面去了。阿纳托利最后向那个少年望去，只见他与那个少女并肩站在潘的神像前酹酒。她拿着一只普通的木碗，在祭坛上给神献晚祭——调和蜂蜜的山羊奶，牧童准备吹笛。三层划桨船驶进开阔的海面。一切都消失在海岸岩石的后面了，唯有一缕祭神的青烟冉冉地升到树林的上空。

天上，地上，海上，一片寂静。

在寂静中，突然传来缓慢的教会歌声，那是船头上的隐修士长老们在齐声做晚祷。

就在这一瞬间，从平静的海面上传来了另一种声音：牧童用长笛吹奏祭祀潘神的晚祷颂歌。阿纳托利又惊又喜，他的心颤抖了。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修士们唱道。

而牧童纯净的笛声高高升起，直达天际，跟给主的祈祷词融合在一起了。

太阳最后的光线在神圣之岛的岩石上熄灭了。现在，岛屿又成了孤立在大海中间的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两种赞歌同时静了下来。

风在绳缆中间呼啸。大海掀起了波涛。哈尔西奥涅在哀鸣。从西方投来阴影，大海昏暗了。乌云越聚越多。响起了沉闷的雷声。夜和暴风雨降临了。

然而，在阿纳托利、阿米阿努斯和阿尔西诺亚的心中，已经出现了复兴的伟大欢乐，像是永远不落的太阳。

1. ◎亚历山大里亚的克雷芒（？—215年以前），基督教神学家，力图把古希腊哲学的人道主义与基督教信仰融为一体，著有《劝告异教徒》《五彩毯》《教育家》等。

2. ◎希维拉，女预言家，详见前注。

3. ◎《圣经·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节。

4. ◎哈尔西奥涅（Halcyone），又作阿尔西奥涅（Alcyone），希腊神话中风神埃俄洛斯之女。她的丈夫刻宇斯因沉船而死，她悲痛欲绝，投海自尽，后变成翠鸟。

附录

自传随笔

我已故的父亲对我讲过，我的曾祖父费奥多尔·梅列日基曾经在乌克兰的格卢霍夫城当军队司务长。祖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十八世纪末保罗一世皇帝在位期间来到彼得堡，他作为贵族进入伊兹玛洛夫团任下级军官。可能就在那个时候，他把自己的小俄罗斯姓氏梅列日基更换成俄罗斯姓氏——梅列日科夫斯基。后来，他从彼得堡调到莫斯科，参加了1812年战争。

我的父亲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于1812年生在莫斯科，其母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第二房妻子库尔勃斯卡娅。父亲住在罗戈日区，在利贝尔曼夫人寄宿学校受教育。1839年开始担任公职，起初在奥伦堡省长塔雷津手下供职，后来在宫廷事务大臣舒瓦洛夫伯爵手下任副科长，再后在宫内府任科长。亚历山大二世在位的整个期间，他都在宫廷大臣阿德莱尔伯格伯爵手下担任这一职务。

1853年，他娶彼得堡警察总局办公厅主任的女儿瓦尔瓦拉·瓦西里耶芙娜·切斯诺科娃为妻。

我于1865年8月2日生在彼得堡叶拉根岛上宫廷的一栋住房里，当时全家正在这里消夏。我直到现在还喜欢叶拉根公园没有生气的沼泽林莽和池塘，我们这些孩子读了很多迈因·里德和库柏的书，在那里玩“野人”游戏。那里有一棵松树至今还完好无损，我当年曾在这棵松树上用木板在枝杈中间给自己搭了一个座位，像一只鸟儿似的高高地坐在那上面，读书，幻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远离人寰的自由自在的“野人”。记得我们钻进宫殿黑暗的地窖，只见潮湿的穹隆上垂挂着一个个钟乳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我们经常爬上那个宫殿绿色的平顶，从那里眺望海湾。记得我们划船，在十字岛的沙滩上架起篝火，烧土豆吃，仍然感到自己是“野人”。

冬季，我们住在鲍耶罗夫住宅楼，这是一栋老而又老的房子，早在彼得时代建造的，位于冯丹卡汇入涅瓦河的拐角，紧挨着洗衣作坊桥，正对着夏园：一面是彼得一世的夏宫，另一面是他的小房和彼得堡最古老的木头的三位一体大教堂。住宅是公家的，很宽敞，分为两层，有许多房间，有起居室，也有客厅。窗户朝北；房间很大，很阴暗；室内陈设和气氛很严肃，是个典型的官吏之家。父亲不喜欢孩子们吵嚷喧哗和妨碍他工作，我们经过他书房的门时都得踮起脚来走路。

我现在觉得他有许多优秀品质。可是，他背负着尼古拉时代官吏的重担，变得冷酷而阴郁，不善于安排家庭生活。我们兄弟姐妹九人：六男三女。我们童年时代生活得相当友好，可是后来却分道扬镳了，因为我们彼此之间没有来自父亲方面的真正的精神联系。

我在男孩子中间是最小的一个，母亲最疼爱我。如果说我身上有善良的素质，那么只应该归功于她一个人。

我七岁或八岁那年，差一点儿没有死于白喉。只有母亲护理我。

父亲时常长期出差，或是出国，或是到克里米亚南岸的利瓦季亚去——当时多病的皇后正住在那里，父亲把子女留给老女管家阿玛利娅·克里斯蒂雅诺芙娜照管。她是雷瓦尔的日耳曼人，很善良，但并不聪明，胆小怕事。我谈不上喜欢她，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孩子对她颇有好感。我还有一个年老的保姆，她经常给我讲俄罗斯童话和圣徒行状。我至今还记得她那个昏暗的圣像角，神灯静悄悄地亮着，孩子祈祷时体验到的幸福感以后便一去不复返了。我并不非常喜欢到教堂去，我觉得身穿华丽袈裟的神甫很可怕。

父亲有时应母亲的要求带我到克里米亚去，我家有一处小庄园坐落在到乌昌苏瀑布去的路旁。我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南方大自然的优美。我还记得奥列安德辉煌的宫殿，可是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白大理石圆柱在湛蓝的大海的衬托下——对于我来说永远是古希腊的象征。

我在第三古典中学受教育。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古典主义最沉闷的时期：没有任何教育可言，唯有扼杀生机的死记硬背和循规蹈矩。校长——日耳曼人莱摩尼乌斯老得昏聩了，他的姓氏倒也名副其实。教师们都是利欲熏心之徒。他们中间任何一位都不能让我怀念其好处，唯有拉丁文教师克斯莱尔除外。他是一本著名语法书的作者，本来也没有给我们做过好事，不过最低限度他是用善良的目光看我们的。

我跟同学们很少合得来：我性情孤僻而腼腆。我只跟叶甫。索洛维约夫比较亲密，但也并非特别要好，他后来成为政论家和批评家（现在已经故去了）。我跟他交往并非由于性格相近，而恰恰是由于性格相反：他是个怀疑论者，而我当时已经有些是神秘主义者了。我从十三岁开始写诗。我记得第一首诗的前两行是：

乌云从天穹垂落，

露出晴朗的蓝天。

这是对普希金的《巴赫契萨拉伊泪泉》的模仿。那时还写了第一篇评论文章，那本来是学习《伊戈尔远征记》的课堂作业，俄语老师莫赫纳切夫给我打了五分。我作为文章的作者感到非常骄傲，后来再也没有体验到这种感情。

1881年3月1日，我正在我家这栋房子楼下的餐厅里来回踱着，想模仿《可兰经》作一首诗。一个女仆从街上跑回来说，从马尔斯广场和穿过夏宫的叶卡捷琳娜运河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父亲在午饭前从皇宫回来，泪流满面，脸色苍白，情绪沮丧，宣布了皇帝被刺的消息。

“这就是虚无主义的恶果！”他说道，“这些败类还要怎么样？这样一位天使般的人物也不饶过……”

大哥康斯坦丁当时正在大学自然科学系学习（后来成了著名的生物学家），就是一个狂热的“虚无主义者”，他听了父亲的话便开始为“败类们”辩护。父亲大喊大叫，跺起脚来，几乎就要对儿子进行诅咒，当即把他赶出家门。母亲祈求原谅他，可是父亲什么都不愿意听。

这场争吵持续了很长时间，达数年之久。母亲痛苦得病倒了，开始了她那折磨人的肾病，这种病最终把她送进坟墓。我一直记着她那受难者的形象，她为维护我们这些孩子，特别是为了两个爱子——大哥和我而受尽了苦楚。

在中学的最后几年，我迷恋上了莫里哀，跟几名同学组织了“莫里哀小组”。我们跟任何政治都不沾边，然而这并没有妨碍我有一天收到了第三厅的传票。我们大家都被请到警察桥附近那栋尽人皆知的建筑物，他们审讯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这几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根本没有从事“推翻现存制度”的活动。如果说没有逮捕和流放我，我为此只能感激父亲的地位。母亲对他隐瞒了这起事件。

我继续写诗。父亲为这些诗感到骄傲，让人把它们誊写出来，拿给熟人看。好像是1879年，我当时十四岁，他带我到阿卢普卡去拜见年已七十的老太太伊丽莎白·克萨韦里耶芙娜·沃隆佐娃伯爵夫人。我当时还不知道竟然有幸亲吻半个世纪之前普希金曾经亲吻过的那只手。

1880年在彼得堡，父亲在诗人托尔斯泰伯爵的遗孀家里结识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便带我去见他。记得在钟楼街有一幢小巧的住宅，天棚低矮，走廊很狭窄，堆着许多《卡拉马佐夫兄弟》，书房几乎也同样拥挤，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正在校对大样。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给他诵读了自己那些幼稚可笑的歪诗。他默默地听着，表现出焦躁的烦恼。很显然，我们妨碍了他。

“太差了，很不好，毫无用处，”他最后终于说道，“要想写得好，得经受折磨，吃苦头！”

“不行，最好是不让他写了，千万别吃苦头！”父亲表示不赞成。

记得告别时陀思妥耶夫斯基跟我握手，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射出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我以后再没有见到过他，不久以后听说他逝世了。

那时我还结识了谢·雅·纳德松，他当时还是保罗军校的士官生，我把他当成兄长，爱上了他。他已经患上遗传性的肺结核，经常谈到死。我跟他就宗教问题多次进行争论。他否定宗教，而我则维护宗教。

纳德松介绍我认识了阿。尼.普列谢耶夫，当时他任《祖国纪事》杂志的秘书。我记得隔壁房间门里不时地出现米。叶.萨尔蒂科夫的身影，他那瘦削的肩膀围着厚毛围巾，很像老太婆的披肩。他极其痛苦地咳嗽着，说起话来拼命吼叫，声音嘶哑。

我刊登第一首诗好像是在1882年，在舍列尔-米哈伊洛夫的《绘画评论》上；后来开始在《祖国纪事》上发表作品。

1884年中学毕业后，我进入彼得堡大学历史语文系。大学给我的东西并不比中学多。这样，我不曾有过学校，就跟不曾有过家庭一样。

大学时代，我非常迷恋实证主义哲学——斯宾塞、孔德、米勒、达尔文。但我从童年起便笃信宗教，模糊地感到了这种哲学的不足，寻求出路，但没有找到，因此绝望而痛苦。

这个时期，我在大学生历史学会（它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里跟B.B.沃道沃佐夫进行过争论，他是一位坚定不移的实证主义者，我向他证明，不可能根据斯宾塞的“不可知论”建立能够提供生活意义的世界观。

阿。尼.普列谢耶夫把我引进著名音乐家、彼得堡音乐学院院长的夫人A.A.达维多娃的家。我在这里遇到了冈察洛夫（当时已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双目失明）、玛伊科夫、波隆斯基，后来A.M.叶甫列伊诺娃创办《北方导报》，又结识了她及其最密切的撰稿者：弗·加·柯罗连科、符·米·迦尔洵、尼·康·米哈伊洛夫斯基和格·伊·乌斯宾斯基。我本人也相当积极地参与杂志：在那里刊出了冗长而又拙劣的剧诗《西尔维奥》和一篇评论契诃夫的文章，当时他初登文坛，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所承认，我那篇恐怕是第一篇赞许他的文章。

尼·康·米哈伊洛夫斯基不仅以其著作（我对这些著作读得很入迷），而且以其高尚的人格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他邀我写了《论法国文学中的农民》一文，但是没有采用，因为写得很差，而且不符合杂志的精神。米哈伊洛夫斯基和乌斯宾斯基是我的两位蒙师。我曾到邱多沃去看望格列勃·伊万诺维奇，跟他彻夜畅谈，谈话的内容是我当时最感兴趣的——生活的宗教意义。他向我证明，应该到民众的世界观中，到“土地的威力”中去寻找生活的意义。给了我一些民众生活的专家、乡村教师和统计学家的地址，建议我去拜访他们。那年夏天，我沿着伏尔加河和卡马河到乌法和奥伦堡两省去旅行，徒步走乡串户，跟农民谈话，搜集和记录考察材料。我在特威尔省访问了农民瓦西里·秀塔耶夫，他创建了一种与托尔斯泰主义相类似的宗教学说。在我之前不久，列·尼·托尔斯泰曾经到秀塔耶夫这里来过，这位农民向我讲了很多关于托尔斯泰的情况。

那时，托尔斯泰的《忏悔录》手抄本刚刚出现，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我模糊地感觉到，实证主义的民粹主义对于我来说不是完全的真理。然而，我毕竟还是打算大学毕业以后“到民间去”，当一名乡村教师。记得H.M.明斯基曾经嘲笑我，奚落我，打赌说这不可能。当然他赢了。

我的“民粹主义”中有许多天真的东西，很轻率，但一切都是真挚的，让我高兴的是我的生活中曾经有过它，而且它对于我来说并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乎与此同时，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外国作家波德莱尔和爱德加·波的影响下，我开始迷恋象征主义，而不是迷恋颓废主义（我当时已经明白二者的区别）。我把九十年代初出版的诗集冠以《象征集》的标题。我好像是在俄国文学中第一个使用了这个词。“什么象征？象征是什么意思？”人们莫明其妙地问我。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那年夏天到高加索去了，在那里的博尔若姆偶然遇到季。尼.吉皮乌斯，不久便向她提出求婚，那年冬天在梯弗里斯跟她结了婚，然后带着她返回彼得堡。

往下我将简短洁说，因为我不是写回忆录，而只是写一篇自传随笔，不希望，而且也不可能把我内心发展的进程陈述得很详尽，我认为这一进程至今还没有完结。

那年春天，我的母亲去世了。母亲的逝世、妻子的患病以及我个人生活的其他一些困难情况成了我所经历的宗教转变的原因。我的宗教思想时常被指责为“公式化”“书本气”，这是不正确的，或许是由于我缺乏文学才华而产生的。

我可以凭良心说：我就宗教问题所说的和所想的一切，并非来自书本，并非来自他人的思想，而是来自我个人的生活——这一切都是我感受到的。

我在第一部批评论文集《论俄国文学衰落的原因及新的思潮》中试图解释象征主义的学说，但其立足点与其说是在美学方面，不如说是在宗教方面。

这几年，我曾多次旅行。在意大利的罗马、佛罗伦萨以及西西里住了很久，到过雅典和君士坦丁堡。那时出版了第二部批评论文集《永恒的旅伴》，翻译了古典悲剧。

1893年，我开始写作三部曲《基督与反基督》，前后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叛教者尤里安》很长时间找不到任何地方发表，所有的编辑部都拒绝了我。最后终于在《北方导报》上刊出，那也费了很大劲，可以说是出于编辑的慈悲。总体来说，俄国文坛对我的出现是不友好的，这种不友好的态度至今还在继续。

在《列奥纳多》和《彼得》中间，我写了《列·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部著作当初也找不到任何地方发表，当我已经绝望了的时候，《艺术世界》采用了它，这家杂志是所有“受迫害者和被摈弃者”的收容所。

准备写《彼得》的时候，我到伏尔加河左岸凯尔仁茨、谢苗诺夫城和光明湖去研究教派信徒和旧教徒的生活，根据传说，隐形的基捷日城就在光明湖。我在这里，在湖畔的树林里度过了圣约翰节之夜，跟朝圣者和游方僧、各种信仰的圣师进行了谈话，他们在这天夜间从俄罗斯各地汇集到这里。我后来得悉，他们中间的某些人对我保持了良好的记忆。

那时，即九十年代末，我开办了宗教哲学俱乐部。最早的想法并非属于我的，而是季。尼.吉皮乌斯的。她还创办了《新路》杂志。

俱乐部不久便被波别道诺斯采夫给查封了。我去找现已故去的都主教安东尼，请求他帮忙。他拒绝了，借口他受世俗当局的管辖。

我有一次拜访寺院时在黑暗的楼梯上无意之中踩到一个地道口的玻璃盖上，跌倒了，摔伤了，划破了，——那是很危险的，有可能摔死。这一跤对于我来说具有象征意义：我明白了，我对待东正教的态度不会有好的结果。

1904年夏，我和季。尼.吉皮乌斯访问了清田村。托尔斯泰非常亲切地接待了我们。我们在他家过夜，就宗教问题谈得很多。他很称赞季。尼.吉皮乌斯的特写《光明湖》。分手时，他盯着我的眼睛，他那双像熊一样的“林中人”的小眼睛，很和善，多少有些奇特，让人想起叶罗什卡大叔，他单独对我说：

“他们告诉我，您不喜欢我。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很高兴……”

那时，我已经朦胧地感觉到，我的书里对待他不完全公正，虽然存在着深刻的思想分歧，托尔斯泰对于我来说毕竟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亲近、更亲切。

1905—1906年革命期间，我重新思考了一些问题，更主要的，我有了许多感受，这对于我内心发展的进程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我懂得了——仍然不是抽象地，而是生动地——东正教与俄国旧秩序的联系，也明白了，要想达到对基督教新的理解，除了对二者一道予以否定之外，别无其他途径。

莫斯科起义之后，我和妻子到巴黎去了。在那里与Д.в.菲洛索佛夫合作，用法文出版一本论文集，内容是探讨俄国革命的宗教意义。我在巴黎写了剧本《保罗一世》，1908年问世之后立刻被没收。四年以后，我由于这个剧本而受到审判，被指控“狂妄地侮辱最高当局”。只是由于偶然的幸运，才被宣告无罪。

还是那个时期，在威尔日鲍洛夫越过国境的时候，我的长篇小说《亚历山大一世》的手稿被收去……

德·梅列日科夫斯基

1. ◎迈因·里德（1818—1883）和库柏（1789—1851），皆为美国作家，以冒险小说闻名于世。

2. ◎谢·雅·纳德松（1562—1887），俄国诗人，反映了俄国历史上反动年代知识界的思想情绪。

3. ◎阿·尼.普列谢耶夫（1825—1893），俄国诗人、小说家和批评家，对纳德松、青年契诃夫等产生过一定影响。

4. ◎尼·康·米哈伊洛夫斯基（1842—1904），俄国民粹派评论家。

5. ◎格列勃·伊万诺维奇·乌斯宾斯基（1843—1902），俄国民粹派作家，《土地的威力》（1883）是他的一部特写集。

6. ◎这部论文集题为《沙皇和俄国革命》（1907），还译成其他欧洲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