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精〕每日阅读–137

奥登诗选：1948-1973

W.H.奥登◎著

设计：近　浔

排版：阿　獴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开本：720×1280／768×1024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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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登文学遗产受托人爱德华·门德尔松教授为《奥登诗选：1948–1973》所写的前言

这部诗选包括了奥登从四十一岁到他去世的六十六岁之间（其后期创作生涯）所写的诗歌作品，与上卷《奥登诗选：1927—1947》正好成为合璧。随着年齿日长，奥登深信其诗歌的风格和主题必须与他本人发生同步的改变，他必须持续不断地发现适合其年龄的新的写作方式，而无须去迎合他所处的历史和文化的时代环境。他并不纠结于这样的问题：“我在1967年应该怎么写？”只会自问：“我在六十岁时该怎么写？”

奥登1907年出生于英国的约克郡。他在二十多岁时写的诗歌晦涩而热切，部分作品具有政治宣传的色彩，另一些则表达了强烈的个体孤独感。从英国移居美国后，在他三十多岁时，他所写的很多诗歌关涉了个人情爱的快乐和丧失所爱的痛苦，与此同时，他也从一个新教徒的角度开始书写大篇幅的雄心勃勃的诗作，探索的主题包括了艺术、政治、文化和社会。

从本卷《诗选》开篇的1948年，奥登开始在欧洲度夏，冬天则回到纽约。从1948年到1957年，每年夏天他都住在那不勒斯的离岸岛屿伊斯基亚岛，期间所写的诗歌开始试图理解风景的物理世界和人类身体的关系，其书写方式与地中海文化和罗马天主教文化保持了一致。《石灰岩颂》表面上是一首关于伊斯基亚岛风景的诗，真正的主题是赞美身体的神圣意义。在他写于上世纪四十和五十年代的大型作品譬如《田园组诗》和《祷告时辰》组诗中，他再次探索了身体神圣性的主题和日常生活的复杂社会关系。

在1948年之前，他曾写过四首长诗，《新年书简》、《在此时刻》、《海与镜》和《焦虑的年代》，但之后他就停止写长诗，转而写作主题连贯的系列短诗，譬如奥登用去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最终完成的《田园组诗》。他对视角单一、专注于情感和历史问题的单篇长诗提不起什么兴趣，更希望从多元角度来审视这些主题，而采用组诗的形式，每一首诗就能处理写作主题的某个不同侧面。他对早年曾吸引过他的严肃的历史、心理、宗教理论也不再热衷，转而对人类经验的多种面向投入了更多的关注。

他的兴趣转向的一大标志，是他有了新途径去切近历史——对奥登而言，“历史”如今意味着独立个体的特异行动，而非国家和帝国的抽离了个人的大规模运动，“历史”由人类自主完成（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而非受自然本能或大时段的历史周期所驱使。在他1960年出版的诗集《向克里俄致敬》中，有很多诗作都是类似思考的产物。

1958年，奥登将他的度夏地从意大利转到了奥地利，他在一个名叫基希施泰腾的村庄买了一栋十八世纪的农舍，从那儿坐火车去维也纳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他写出了十五首诗，合成组诗《栖居地的感恩》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奥登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屋宅。他也写过一些很隐晦的诗，其中描绘了最终产生出纳粹分子的诸般残忍野蛮——他指出，奥地利人是最坚定的纳粹支持者——他看到兽性潜伏在每个人的头脑中。

在此期间，奥登诗歌的语调变得更为平静，不像早期作品那样有明显的技巧性，很多读者为他作品的这个变化感到遗憾。但另外也有一些读者（包括笔者）认为，相比于早期作品，奥登的后期作品更能深深地打动人心，因为它们具备成熟而复杂的智性。“此类游戏需要耐心、先见之明和策略，如同战争和婚姻”（如他在《游乐场》一诗中所写的那样），他深深明白这一点。

自1939年离开英国定居美国后，除开在欧洲度夏以外，奥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纽约。1972年，他离开纽约和美国，搬回了牛津。他在那儿只住了一个冬天。之后，他在奥地利过完了最后一个夏天，1973年9月，他在返回牛津、中途停留维也纳时溘然长逝。

奥登曾经说过，他所有的诗都是为爱而写。即便他那些看似抽象而非个人化的诗歌，也都在尝试与读者建立某种交流；他认为他的读者都是独立个体，他可以倾吐衷言，也可以与他们面对面地交谈，读者并非集体性的大众，他并不是从一个更有知识、更具权威的位置来发表演讲。因其所表现出的全部学识和高超诗艺，他或许是表达平等和爱的最伟大的英语诗人。

爱德华·门德尔松

第六部分

1948年—1957年

中转航站

经许可走出，来到了两种恐惧交织的地带，

一个由作战参谋和工程师共同选定的地点，

周遭一片湿地，面朝着从未受到恺撒们或

笛卡儿式怀疑侵扰的凶暴海洋；我站着，

面色苍白，半睡半醒，大口吸入新鲜空气，

泥土与草叶、苦役与男性的气味闻着如此浓郁，

可时间并不长：近旁一个管事朋友，微笑着

将我们带回了室内；我们鱼贯跟随，

服从了那温和而断然的语调——此种语调

专为应付神经质的病人和不可信的孩子，

以防他们跳水塘寻短见，或是从流浪儿那里

学来某种恶心把戏。透过现代风格的窗玻璃，

我在观赏一座未获允许去攀登的石灰岩山冈

和珍珠色的霞云（我觉得日落似乎来得

异常早）：一个踌躇满志的少年转身凝望，

或许正梦想着远方和我们神圣的自由。

在某个地方，我们真正存在过，可贵的空间里存有

我们的行迹和面容，记忆中的风景不会改变，

因为改变的惟有我们自己，在那里商店各有字号，

躲在暗处的狗会对着陌生人的脚步声吠叫，

庄稼会成熟，牛羊会长膘，

当地的神灵会施与仁慈的庇佑，

分配神的爱意，留心它们的需求，

也会在天堂里为其特殊处境作辩护。

在某个地方，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当游走在

分隔过去与未来的边界线，也不会受到警告：

立于那桥头，一位年老的毁灭者正接受最后的敬礼，

他的背后，所有对手都在巴结讨好，要么身系囚笼，

要么已死去，而前方是一个愤怒地带；那羊肠小道上，

一个年轻的创造者因悒郁的童年而迟到，服膺于

孩子般的狂喜而热情洋溢，头顶是哥特式的荒凉群峰，

脚下是意大利的骄阳、意大利的躯体。

但此刻我们哪儿都不在，与白昼、与爱恨纠结的

大地母亲已没有任何关联；我们驻留此处

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在它完全密闭的空间里

人们彼此不相识，只是如对象般曝露着

引发猜测，攻击性的生物各自走向他们的猎物，

但此刻已非常温顺，他们乖乖听话，等待着，

时不时地，受到一个声音的辖制，

某个等级的灵魂们还会听命在舱门口聚集。

声音召唤我再次登机，很快我们就飘浮在一个

疯魔、拥挤的地表上空，俯瞰整个世界：下方的所在，

动机和自然进程已被春天唤醒

谬误与坟墓已披上了新绿；采石场的奴隶们

违背了自身意愿，因小鸟自由的歌声感到了

重获新生的希望，经由无知圣徒的祈祷，

卑污的城市已被宽恕，而伴随着河流的解冻，

一个古老的仇怨已再度开启。

1950年春？

石灰岩颂

对于不专情的我们，如若它构成了

常常引发我们思乡的一种风景，

多半因为它溶解于水。留意这些圆形山坡，

岩面上散逸着百里香的气息，底下，

一个洞窟和水道的隐秘系统：到处都能听闻泉水

欢快地喷涌而出，

每一支都注入了僻静鱼塘，一路冲刷出

小小溪谷，而它的峭壁招引了

蝴蝶和蜥蜴：巡视这片近距离

且方位明确的区域：

它更像是一位母亲，至于她的儿子

有一个更为恰当的背景，阳光下

斜倚在石岩上的浪荡儿，有那么多缺点，

却从不怀疑自己仍受宠爱；他的工作

只是尽情施展他的魅力？从风化的裸露岩石

到山顶的教堂，从地表显露的水流

到引人注目的喷泉，从荒野到布局规整的葡萄园，

一个步履灵巧的孩子几步就能走完，

当他希望比他的兄弟们吸引更多注意，

不管是经由讨好还是逗笑。

瞧，争强好胜的一群人在陡直的铺石巷爬上走下，

三三两两，有时臂膀挽着臂膀，

但是，感谢上帝，步调从不一致；要么是

正午时约好了在广场的荫凉处

口若悬河地闲聊，只因彼此太过熟识，

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重要秘密，

既无法理解某位神祇的火爆脾气乃合乎道义，

也不会为一行精巧诗句或一支好听曲子

就安静下来：只因习惯了发出回声的石头，

当面对一座怒不可遏的炽热火山口，

他们从来不必害怕地掩住面孔；

适应了山谷地带的本地需求，

此地的每样事物靠步行就可以去触碰

或去了解，他们的眼睛从未越过

游牧民的栅栏格子去探究无限的空间；

天生幸运，他们的双腿从未碰到丛林的

菌类和毒虫（这些丑怪的生命，我们自以为

与它们毫无共同之处）。

于是，当他们中某个人开始堕落，其心智作用的方式

总是不难理解：会变成个皮条客，

会售卖假首饰，为博得满堂喝彩的效果会糟蹋掉

一副男高音的好嗓子，这会在所有人身上发生：

除了我们当中的圣人与恶徒……

这就是为何，我猜想，

此地的圣人和恶徒从来待不长久，只会寻找

放纵无度的温床，在这儿，美不是那么浅表，

灯火会稀疏一些，而生活的意义

不仅等同于一次狂欢野营。“来吧！”

花岗石荒野叫道：

“你的幽默多么隐晦，你善意的吻多么意外，

而死亡是如此永恒。”（未来的圣人们叹息着，

已悄悄溜走）“来吧！”黏土和砾石愉快地叫唤：

“我们的平原有足够空间可让军队操练；河流

等着被驯服，而奴隶们会用最气派的样式

为你造起一座坟茔：人类与大地一样温和，而两者

都需要被改造。”（执政官恺撒起身走开，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但真正的冒失鬼，会被一个

古老又阴冷的声音吸引——那来自海洋的低语：

“我就是孤独，我不会要求什么，也不作任何许诺；

如此我会让你获得自由。世上本没有爱；

惟有各色各样的嫉妒，无一例外地可悲。”

它们是对的，我亲爱的，这些声音说得没错，

眼下仍是如此；这片土地，不像它看上去那般美妙宜居，

它的安宁也不似一处平静的历史遗址，

有些东西已就此尘埃落定：一处落伍、残败的

外省乡间，通过一条隧道联结了

宏大而喧腾的世界，带有某种不体面的

吁求，它现在还是这副模样？也不尽然：

它已肩负起它未敢忽略的一个世俗性责任，

不顾及它自己，反而操心起

所有大国操心的问题；这妨碍了我们的权利。诗人，

称太阳为太阳，称他的思想为谜题，

因诚挚的品性而广受称颂，却被这些大理石像

搅扰得心神不安，正是它们，那么明显地

质疑了他的反神话的神话；还有这些流浪儿，

在铺石柱廊里追缠着科学家，

如此热情地开出价码，指责他对自然界

最遥远方位的关切：而我也被责备，原因和程度

恰如你们所知。不要耽误时间，不要被捉住，

不要被人甩到后面，请不要！要效仿

喃喃自语的野兽或行为可被预知的某样东西

如水流或石头，这些才是我们的

日常祈祷词，它们提供的最大抚慰

即是随处可以奏响的音乐，眼目看不到，

也无法嗅闻。我们预期死亡是一个客观事实，

就此而言，无疑我们是对的：然而，

倘若恶行可被宽恕，倘若躯体可以死而复生，

倘若事物的这些变形只为了取乐，

可以化身为不谙世故的运动员和姿态万千的

泉水，即可进一步地申明：

有福的人不会在意自己如何被人品评，

没有什么要去隐瞒。亲爱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但是，当我试着想象一种完美无瑕的爱

或此后的人生，我所听到的是地下溪流的

潺潺声，我所看见的是一片石灰岩风景。

1948年5月

伊斯基亚岛

（致布莱恩·霍华德）

曾有个时代承认刀剑的决定性力量，

无数号角齐齐向征服者致敬，

皱巴巴的旗帜下，坐骑上的他

面无表情，披着斗篷，身形伟岸。

心灵的改变亦能引发歌声，

譬如他自十字军的港口返回，

就永久性地改变了

我们的好斗习性，第一个

将所有赤贫者视作我们的同胞。于是，

任何时候都适宜去赞颂明耀的大地，

无论我们选择承担责任，还是去做

某件可怕的事，我们都同等珍视。

人总是最看重他的出生地；

那绿色山谷，夏夜蘑菇正肥，

银柳会模仿溪流的弯度，

可今天一想起它

我却并不怎么高兴：此刻，被阳光普照的

帕尔瑟诺佩亚所感动，我要感谢你，

伊斯基亚岛，岛上的清风

为我带来了来自城市污染源的

亲爱的朋友们。你很好地修正了我们

受损的视力，又如此温和地训导我们

在你恒常不变的光线下

去正确地观察事物与人类。

脚踏实地的工程师绘出了宏伟蓝图，

但运气，如你所言，才更有效。

座座渔港依偎着丰美的埃波梅奥峰，

守住了山脚边缘的固定褶线，

何种设计令如此柔和的黄色、粉色和绿色

冲刷着这些港湾？沸腾的泉水

泄露了她的隐秘狂热，

令痛风的僵硬关节变得灵活

还能改善性生活；你周边的宁静

无论如何是一种疗救，因为

急欲出人头地的想法已终止，

我们学会了漫无目的地闲逛

而蜿蜒小路随时展现一片远景

提供某个确定目标；往东看，

维苏威火山如一块巨大的布丁

或许就突然现身，耸起在日光和煦的

明亮海湾的那头，围绕着南面某处，

岩面陡峭的卡普里岛

独自守护着享乐的异教，

一个善妒、有时残忍的神祇。

在某个凉爽或有树荫遮蔽的地方，

你也总是可以找个理由坐下；当品尝着

蜜蜂从开花的栗树采来的

咖啡色蜂蜜或是体态匀称的

黑发男子从阿拉贡葡萄蒸馏来的

琥珀色美酒，我们就会相信

我们乐于接受这样的生活，

正如你们的圣人欢迎迸发的激情。

并不是说你编造了关于痛苦的谎话，

或自诩黑暗与惊叫的时刻不会卷土重来；

站在你的码头上，快乐的异乡客

会想起一切远非那么美好，

有时一头驴子会突然发出窒息般的哀号

抗议当下的处境，有时它的主人

会为某处叫布鲁克林的地方叹息，

那里，衬衫是丝绸的，裤子是新的，

也远离了雷斯蒂图塔过于警觉的目光，

她每年的惠顾，据他们说，乃是由鲜血换来。

这位神圣而令人生畏的女士，

我们希望她并不真实；可是，既然天底下

没有免费的午餐，欠你的每笔账都必得偿付，

于是在每个人的有生之年，充满异国奇景的

这些时日，或会像冲积平原里

那些大理石路标一样醒目。

1948年6月

天狼星下

是的，这是酷暑天，福蒂纳图斯：

山间的石楠了无生气地趴着，

翻滚的山洪变作了

缓缓流淌的细流；

军团的枪矛已生锈，队长胡子拉碴，

学者顶着只大帽子

头脑一片茫然，

西比尔也许已经服药，却还在餐桌边

滔滔不绝地扯谈。

你自己也是一个受苦人，

得了感冒，肚子在痛，

中午前一直躺在床上，

还有账单未付，大肆宣传的史诗

还未动笔。一整天，你都在告诉我们，

你在期待某次骇人的地震，

你说圣灵翅膀下生出的风

将打开牢狱的门，也会让疏忽大意者

变得注意力集中。

昨晚，你说你梦到了那个瓦蓝色的早晨，

山楂树篱开满了花，

而三个聪慧的马利化身为

乳白色的人形现身，

由海马和体形优美的海豚引导，

慵懒穿行于一望无际的水面：

哦！大炮的怒吼多么喧闹，

钟声又多么的滑稽，

因她们已赦免有罪的海岸。

当然，抱着希望、虔诚地相信到最后

一切终会圆满也很正常，

但是，首先要记住，

如那些圣典所预言，

坏掉的果子应被摇落。你的希望是否合理，

倘若今天就是那个静默时刻？

当图谋叛乱的潮水

威胁了沉睡的城镇，

即将奔决而淹没一切。

当巫师们的玄武岩坟墓崩裂瓦解，

他们的守卫如巨型长腿蟹般

啪嗒啪嗒地尾随跟来，

你将如何观看，你会做些什么？

当永生的仙女尖叫着自不安的春天飞来，

全能天主谜一般的声音

响彻在裸裎的天空：

“你是谁，为何如此？”

你又将如何作答？

因为，当复活者在苹果树下

唱起颂歌，翩然起舞，

福蒂纳图斯，那儿也会出现

各种拒绝机会的人，此刻，

他们在树荫下闲逛，在采盐场发着牢骚，

说笑逗趣时略有些伤感，

对他们来说，这无所事事的酷暑天

似已戴上了橄榄枝的桂冠，

因自我夸耀而显得极其美好。

1949年

坏天气

热风带来了小魔鬼：

凌晨四点钟

响起的撞门声

宣告它们已返回，

尼拜尔，

糊涂和愚蠢的魔鬼，

塔布维勒斯，

流言与怨毒的魔鬼，

在低俗文学

和陈腐戏剧中，

它们变得粗鲁又肥硕。

尼拜尔走去写字间，

振振有词的耳语

几近动人，

貌似真理；

要当心它，诗人，

免得他站在你身后

瞄上一眼，恰好发现

让他高兴的东西——

傲慢自大的文风，

含糊不清的意思，

一首坏诗。

塔布维勒斯走去餐室

留神细听，

等着他的出场提示；

要当心他，朋友，

免得谈话受了他的蛊惑

转向错误的方向——

管不住的调皮舌头

脱口说出了

不中听的话，

有趣变成难堪，

玩笑造成了伤害。

不要低估它们；仅仅

撕掉诗稿

和闭嘴不说

都打不败它们。

你一个人独处

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出于淫邪或自得，

在那儿炮制出某个

难以自控地悲叹抱怨的

鬼玩意儿，那也意味着

它们的巨大成功。

正确的回应是令它们不胜厌烦：

让无聊的笔

草草写完无聊的信；

用混杂的意大利语

摇唇鼓舌说些刻薄话；

问些问题，让倾向社会主义的

理发师去费劲猜测，

或是让主张君主制的渔民告诉你

风向何时会改变，

以人类的明晰，

机智地战胜地狱。

1949年

狩猎季

一声枪响：从悬崖到悬崖

震荡着明显的回声；

某个长满羽毛的“他”或“她”

现在已是无生命的一捆，

之后，我们部族的某个典范

会得意洋洋地走进厨间。

惊恐不已的山谷下面

两个爱人正分手：

他听到一个女巫的心脏

如烤炉在轰响；

当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看到了正在瞄准的神枪手。

回想起那个时刻，

那时座椅有些硬，

不朽的诗篇半已完成，

这个被打扰的诗人

因一只盛着几条死鱼的碟子

延迟了他的死期。

1952年

舰队来访

从舰艇内舱里爬出，

水手们上了岸，

典型的中产阶级男孩，

读连环漫画，长相和善；

五十个特洛伊算不得什么

他们更喜欢一场棒球赛。

在这个非美国的地方落座，

他们看着有些怅然若失，

走过身边的本地人

自有另一套法律和未来；

他们并不在这里，只因

抱着到此一游的心态。

妓女和一无所长的蠢材

连哄带骗地纠缠着他们，

虽然可鄙，至少还在

服务所谓的社会人士；

他们不事生产也不售卖——

难怪他们已烂醉如泥。

但在这座海水湛蓝的港口，

他们的舰艇确实因为

无所事事而有所获益；

并没有一种人类的意志

会告诉它们要杀死谁，

它们的构造合乎人道

而外表毫无迷惘感，

出自图样与线条大师之手

看上去就像是

纯粹的抽象设计，

它们必定所费不赀，

也确实是物有所值。

1951年

岛上墓地

这个栽种着伞松的墓地

位势上比葡萄园低，

即便新到的客人还在拥入，

也定会保持它恒常的尺度。

人多地少，颇受限制，

死者交出的骨殖

恰如农田里的种子，

也必须要小心培植。

死去之人，十八个月后

才会成形为一具骷髅，

经过清洗，盘拢，会被塞进

墓地墙上挖出的一个小壁龛。

好奇心令我止步，

当教堂司事翻掘着庄稼；

诗人们觉得这不太正常：

亚历山大们竟是这样的下场。

无论我们的一众名人去往何处

（说实话，我们确实也不清楚），

他们留下的可靠实体

倒并非我们人类的羞耻。

哀悼者会想念某个面容，的确如此，

但他们对以下事实毫无知觉：

鱼一般的欲念、哺乳动物的发情期

提示了我们肉胎凡躯的粗粝本质。

人们将引以为耻，只因

默认了一种形同木石的耐心，

我们心里这隐晦之物

任何时候都能应付裕如？

考虑到我们动机的性质，

我们应该感谢我们的好运气：

爱一骑绝尘必会抵达它的终点，

一座孤峰并不需要什么友伴。

或于1956年

旅行指南补遗

罗马征服以前这里曾有过铅矿

（是否还有尚未消失的“遗址”？），

于是矿藏就让大宗地产成为婚礼嫁妆

和遗嘱纠纷里挥之不去的一个词

（曾经它在纸牌游戏里变换了所有者），

随后是蒸汽机的时代，它们的全盛期

已到来（一个维多利亚王朝早期的旅行者，

上帝保佑他，为我们留下了一段描述文字，

他写道：矿石的搬移，留下了

一个可怕的深坑。那荒凉景致

惟有萨尔瓦多·罗萨的画笔才堪描绘。

目光会充满敬畏，当看到

异常丰富的矿藏和作业面的

超大尺度），之后，到了某一天

（无论对时间还是矿石来说，

所谓储量丰富也就只有那么多，命该结束的

总会在某个确切时刻结束），它们的末日、

最后咽气的一日、真实的一日

终于来临，距今大约六十年以前，

引擎和所有附属设备停止了运转。今天，

你得有地理学家般的眼光，才能猜出

这些山丘曾为某些大教堂提供了穹顶

（其中一座已被炸弹无可挽回地摧毁），

还曾为政治家和女演员们（都已

换了角色）的棺柩提供了防水衬垫，

也没人有可能发现

比此地更好的财运现在转向了

何处或是何人（因为金钱

自有其古怪的滋生习性

和更古怪的游移癖好）。

某个地方业已退回到无名乡村的状态

（大地之形貌多由时间塑造而成）。

不管如何，人类仍在这些山地

勉力维持着生计（为阻止

不切实际的想法令天地万物

或任何劳作与爱的结合蒙上阴影），

现在也并非令人沮丧：凑合着养些绵羊，

采集泥炭苔藓（在拉丁国家

它们仍然被用于治疗枪伤）；

甚至过往的传统也并未就此消失

而会在每年一度的节日得以复生

（这发生于柳树抽枝的月份），

圣钴伯特表情阴郁的画像，笔法粗糙，

但确属中世纪风格，会被抬着

出现在绕行教区的欢庆队伍中，

在如今已被填埋的每座机井前稍作停留，

穿白衣裳的小女孩尖着嗓子唱着赞美诗，

而本地巴士司机在冷嘲热讽

（他头发上抹了发油，梦想着

停车时能载到一位衣着考究的神秘客，

而那人立刻会提议带他去美国）。

的确，这个地方以它自己平静的方式，

几乎能奏出所有可能的历史音符，

甚至包括了临时记号（何种地方不能？）：

某个九月的星期四，两个英格兰人骑着自行车

为了喝酒找乐子曾在此处停下，之后，

沿着不再污浊的溪流漫步

一直走到了铸铅塔（它对自己时代

美德的死亡间接地负有责任，也知道

有多少只松鸡、野鸭和勇健的雄鹿），

在那儿，更年轻的那个（他允诺的事

你也许已猜中，即便随后不了了之）

把朽败摇晃的楼座

当作教堂的读经台来用，

为逗乐他的朋友，模仿过

一个豁嘴牧师的模样。

1949年

盖娅颂

拜航空新文化所赐，最终我们领略了

如此突出的成就，我们的母亲、

卡俄斯最出色的女儿，

若她能透过望远镜观看，也会赞叹，

她眼中所见，是蒙昧自然：而我们视之为

一种古老而高贵的姿态，当她北方的海洋

裹挟起充满寒意的波涛

开始了春天的冒险，

突然，她的荒芜水面如鲜血般发咸，

绵绵无尽又快速，已被大片

迷人的浮游生物所覆盖，

此时，在她的固态领域，

点滴的美味养分活跃地散播扩展，

伴生关系变成一种不稳定的激情，

而遮蔽了远近无数杂色卵石的

树叶很快也会遮蔽鸟类。

现在我们知道了她的样貌，她看上去

比过往更神秘，那时在她的不信教地区，

我们曾描绘狂怒的龙，

巫师们颠三倒四地诵读，

却令人费解：是她画出了铅蓝色的蜿蜒曲线

将人耳状的湖泊、鸟足状的三角洲连结起来，

当然，这意味着一种价值判断，

“纯净之物，水为最佳”，

但她如何安排造车匠？人们会怀疑，她是否知道

有些蠢笨的亚种生物特别擅长

制造出那些漂亮小玩意，

而在那个巴掌大小的平原上

句法规则已改变：睡意朦胧地凝视着下方

那个锯齿状海岸，疲倦的老外交家

变得有些窘迫——他该为

“我们的大好人联盟”面带微笑？

而对“那个可恶的庞大帝国”，是皱起眉头还是

选择讥讽？——这种语气本为某些南方国度保留：

“先生，我们对当地的状况和道德风气

压根没有要去仿效的想法。”

我们在山地驱车旅行时会觉得被人忽视，在森林里

也不受欢迎，个中原因很明白；老一辈的人

不想乖乖听命站成一排

或是立在墙角：下方，

它笔直的铁道，斜穿过一个实证主义者的

共和国，两条沼泽提示了魔鬼堤道，以前，

正是经由这里，为朝圣者们

招来了十三个神祇，

而在第九次大灾难降临前，在这个充斥了

耳语和电话窃听的前夜，方形柱石

仍然使高贵列王的城堡

与荒蛮山岩判然有别。

诱引凡界的人类，是天庭诸神三心二意的爱好，

其中一位无聊的雷神，刚还为特洛伊

心痛不已，一会儿便又转去观看

斯基泰人喝他们的马奶，

在他看来，这是多么合理：有朝一日当我们

面对此番奇景，可能只会晃动一只无力的拳头，

我们的短途旅行如命定般很快就返回了

坚实的地面，而多年之后天空的魔力

仍将萦绕心头。地面上六英尺就算很高，

好脾气的人会给出简单的谜题，诸如：

“为什么所有最喧闹的进行曲

和最恶毒的抑扬格诗都是那些瘸腿牧师

创作的？”醉酒的诗人会诅咒一个婴儿，

过后又为之叹息，相比之下，他们从不搬弄口舌，

不会引发更严重的灾祸。

于是我们被如此教导：

在更强大的引擎和与它们匹配的警察

到来之前，当蜿蜒长河平静地流过，

甚而恶语相向的人们

仍然敬畏言辞的神圣律，

那么，对地面世界而言，礼仪或许就比

康德的良知对我们更有裨益。从高空看去，

大规模破坏清楚可辨，

露天农场和港口设施已在第二波攻击中

被摧毁；丰沃的大地依然率直地注视着

表情漠然的天空，因为曾被施暴者

玩弄于股掌而深陷恐惧，

少数地方还保有

几间小杂货店，而主顾都是同一类人，

虔诚农夫的独子，很多都过度肥胖，

他们将皱巴巴的脸望向了腐蚀天真的

路头尽处，对城市仍抱有幻想，

希望围在身边的不是奶牛而是妓女。当智者

在幽灵的瞪视下变得畏缩，信念坚定者建议

献上颂词，心胸宽广者

已开始胡言乱语，

而在瓦尔哈拉殿堂过道里站到最后时刻的

那些人，兴许会听到普雷德的诗歌

或罗西尼的咏叹调，

在卡雷姆呈上的两道主菜之间。

我们如此希望着。可丘比特一到场，谁还愿意去打赌？

在此之前一整个世界的烦恼已被消除，当他吟诵起

感恩赞美诗，正义却悲叹着，

悄悄离开了英雄的座席，

而大地，自始至终都习惯独处，除了安菲翁，

她从未被任何人打动，至于那些演说家，

自从误入歧途的雅典在坚如磐石的西西里

遭遇毁灭，就一直毫无进步：

老虎与鹿和谐共处、树根永不枯死的那些树林，

孩子们在金色岸滩上扮主教玩的那个平静海湾，

哦，对她这个唯一的真神来说，

我们的这些美景会不会只是个谎言？

1954年8月

田园组诗

1．风

（致阿莱克西斯·莱热）

我们的天父、他的侍卫

和众多妙龄侍女，如此安静地

深藏在我们的暴行的底面，

可是，法院和寺庙周围

刮起的无精打采的风

令这个中心人物回想起了

上新世的那个礼拜五，

当他呼出神圣的气息时

（倘若他捞起一条真骨鱼

或一个节肢动物为之赋予灵神，

我们会不会早就灭绝了？）

一个愚蠢的生灵曾说，

“我已受爱，故我存在”；

倘若他遵循了那个逻辑，

如今陪护在孩子身边的

很可能就是狮子。

风造成了天气；对于天气

恶毒之人会恶毒地诅咒，

而善良之人

普遍都会乐于观察：

当我为我们真实的城市

寻找一个意象，

（走过怎样的恐怖窄桥，

跌入怎样的幽暗地坑，

我们定会趔趄或是爬行

直到大叫一声：“哦，瞧”？）

我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老人们在廊道里敲打着气压计，

而某个心急的家伙

吃过早饭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跑去草坪上

检查他的雨量计。

风与智慧的女神，

当某个无风的忧郁白天，

你的诗人既无法

拟定篇名也无法构思，

浑身抽搐着，

牙齿咯咯打战，

抓耳又挠腮，

下意识地祈求于你，

请表现出你的好脾性，允许

公鸡或吹笛的侍女

去为他请来“船头的亚瑟王”；

之后，假如那个圆脸的话痨、

博学的造假者，大摇大摆地

走过七个王国，

请让你的白杨树晃动一下

以提醒你的雇佣文士，

免得他像旧礼仪派教徒那样

因某个错误释读而死去：

不管他在八面来风中会听到

你的十二门徒中谁的声音，

是午夜里掠过海滨野草的

强劲季风的哀号声，

还是仲夏时节

一个无云的午后

松林发出的低弱的沙沙声，

请让他感觉到你的在场，

如此，在对往昔荣光的

追忆中，

每一个语言的仪式

或许才能恰当地完成，

大地、天空、几个珍爱的名字

也依然有形可见。

1953年9月

2．树林

（致尼古拉斯·纳博科夫）

西尔文这个词意指原始丛林里的凶猛生物，

皮耶罗·迪·科西莫很喜欢此类创作，

赤裸的野兽，熊、狮子、长着女人头的母猪，

交媾，谋杀，还彼此生吞活剥，

也不曾想到去降伏烧着了的灌木丛，

只会惊恐地逃离，却不知火焰的功用。

被捕获后，沦为了乡绅的猎物，

村子里有烤炉，也有枷锁，

它们仍会对不起眼的火苗小声嘀咕，

虽然君王和主教已告诫他们的蠢喽罗：

要认可牧场单调乏味的作息方式，

还要远离恣意蔓生的野林子。

犯罪意图一直在寻找落脚地，

无需任何细节，不放过任何目标；

一棵树，也可以用来增添魔力，

而很多并非无辜的失败者已在指责

树上的夜莺懒于行动只会唱歌，

甜美歌声里充溢了贪心的快乐。

当然，那些鸟儿并没有做这样的事，

至于自然林木，如果你在野餐时

拍张照片，哦，这群人看上去如此

矮小又低等，与之恰成对比，

那些巨型生命从不结伴外出，

也不害怕神灵、鬼魂或者继母。

进入这片不久会变成棺材的树林

（海滩上则不行），公众可以控制自己

回避闪躲、讨价还价、追名逐利的眼睛，

在它的荫凉世界里，

一个严肃的语言学者可以放松休憩，

他探究的领域就生成于此。

当潘神的啄木鸟突然敲出

一连串难以破解的莫尔斯码，

布谷鸟操起威尔士语嘲笑挖苦，

而鸽子为了他们新式的两口之家

竭尽所能说着乡土英语，这些古老的

声响会再次驯化已变得粗鄙的听觉。

时而这里，时而那边，某个松脱的部分，

一枚茁壮果实或一片枯叶，落地之前

会说出私密的隐语，而后，当人们

为排遣近来的烦愁侧耳倾听，便会听见

自己早年的欢乐心声，或远或近，

喧嚷的水声一如往日。

一处原生态森林祈求圣母的恩典；

某个人并未感到厌烦，至少也会

继续将赌注押在人类的这边

到死都要保住足够的颜面；

乡间漫步者与树木的偶然相逢

充分揭示了一个乡村的灵魂。

遭难的小树林成了余烬一堆，

一棵蛀空的橡树将秘密泄露：

这个伟大的社会正日渐破碎；

他们不能凭着他们的彼此估价、他们的速度，

也不能假借神的名义再来愚弄我们。

所谓的文化并不比它的树林更完美。

1952年8月

3．山脉

（致海德薇·佩佐尔德）

我认识一个退休牙医他只画山脉，

大师们对此题材很少会这么上心，

他们在画圣徒头像或某个凶险大人物时

才会将它们补入远景；

而在常人眼中它们如同介于善恶之间的一堵墙，

譬如法国这边的一个孩子挨了骂，就会希望

自己正在阿尔卑斯山的意大利一侧号啕大哭：

当崇山峻岭让地图变得黑乎乎一片，

恺撒不会高兴，女士们

也是这样。为何会如此？一个严肃的人

迫切需要一个缺口。

真是奇怪，在地势陡峭处你常会碰到

某类家伙，矮小，皱着眉，

会用手杖不停打去雏菊的花冠：

小混混们在大城市里如鱼得水，

可悬崖上的城堡——请记住德拉库拉——

才是驯养魔鬼的合宜地点。那些不苟言笑的人

带着神秘装备于黎明时出发，成群结伙

要登临高处，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他们有平衡能力，有胆量，

也有属灵的习性，可他们的修道会侍奉了

什么样的上帝？

文明人即公民。那么

我会在湖区，看到比如说

钢琴，另一个资产阶级的发明？

哦，我不会。怎么可以？

当你将在彭里斯、苏黎世或随便哪个

枢纽站点从快车转乘慢车，列车很快就要转弯

拐进一处路堑，此刻我只希望站在月台上。

很快就穿越隧道，红色的农庄退后不见，

树篱换作了石墙，

奶牛变成了绵羊，你闻到了泥炭或松木的味儿，

你第一次听到了瀑布声，

而看似巨墙的山体最终呈现出

一个自我度量的世界和

一种散漫风格。为实施控制，

冰与石的天使们

憎恶任何形式的生长，也不鼓励

遮遮掩掩的尝试，它们的日夜监视令肉体变得

如此平庸：在这里，路边的耶稣受难像

见证了施于人身的暴行，

而小夜曲只忠于基本事实：

“哦，我的女孩得了甲状腺肿胀，

我的鞋底有个破洞！”

阴郁。但仍是个绝佳避难所。那牧羊童

有个祖传的圆脑壳，之前他的家族

因畏惧武力更强大的敌人逃来此地，

还有个安静的老先生

在黑鹰有一间廉价寓所，过去他名下

拥有三份报纸，但现在已经不被社会接纳：

而这些农庄总会看到某个气喘吁吁的内阁大员光临；

我自认是个北欧人，

但即便如此

我也更愿意躲开邻居的纠缠

隔开几座山头自个儿待着。

终于可以独坐静处，如一只猫儿

待在阁楼的温暖屋顶上，

山中冰湖的某条支流欢快地直冲而下

流经了一片青翠农田，

花朵点缀其间，绚丽如一首中国诗，

此时，近在身侧，一个真实的爱人正在准备

一顿美味午餐，为何这些就能让我

如此快乐？只五分钟？我可不是猫，

对一个曾误入歧途的生灵来说，

即便在这座最美丽的山上，五分钟

也已经够长、够长。

或于1952年7月

4．湖泊

（致以赛亚·伯林）

一个湖泊应该允许平凡的父亲

下午时绕着湖边悠闲散步，

而任何明智的母亲可以招呼孩子们

停止玩耍，按时上床午睡：

（比这个更大的湖，譬如密歇根湖或贝加尔湖，

虽适合饮用，却是“遥远的海”。）

湖畔居民不需要让人忐忑不安的魔鬼；

他们把攻击性留给了没教养的浪漫派人士

听凭他们在荒野上与各自的幽灵决斗：

在湖滨环境里待上一个月

会发现蜿蜒的河流虽可媲美，却无法改变

上游水系枯丰不定带来的损害。

不足为怪，此时基督教世界尚未真正成形，

直到来自山洞和监狱的白衣牧首，

被酷刑折磨得伤痕累累，齐聚在阿斯卡尼亚湖，

他们在遍布鹳鸟的湖边创设了

神性的生活，让一个三角形圈围了

天主教三条小鱼的图案。

狡猾的外交大臣们会面总是会约在湖边，

因为，他们缓缓移步像两头喘气的老驴，

无论逆时针走还是顺时针走，道路

都会把他们的肩膀拽向一个水体中心；

这般外露的同情心或许无法保证他们

各自军队的密切合作，但仍有帮助。

只有一个无比邪恶或极度傲慢、

即将沉入大西洋中央的人，

才认为波塞冬只是冲他一个人发脾气，

可是，只有人类才会相信

小妇人般的冰川湖已爱上

她偶尔溺死的泳客。

在城市你会感到恐慌，没什么东西

会留意你的真实程度

城里的饮用水可能来自水库，而水库守卫们发觉

自己被人盯上：韦伯斯特辞典的主编

曾在鱼塘里看到粘连着干草叉的某个可怕东西；

我知道苏塞克斯的铁匠池就是这样。

不过，一个闹鬼的湖就很吓人；它们用一个

视觉世界诊治了我们触觉的热病，

在那儿鸟喙如树枝般沉默，面目如房屋般平静；

水蝎子觉得这里很容易对付，

倘若被船身轻轻擦过，它只是微微颤动，

从不会钻入水里或夺路而逃。

如湖泊爱好者那样热爱自然本也无害，

但他们常想着能看到野狗和陷阱：

跌落一次、被驱离一次就够你受了，很抱歉；

为什么我要把伊甸湖交给政府，

只因世间每个凡俗男女在某个羊水小湖里

都曾具备特异的禀赋？

我不太可能会去养一头天鹅

或在随便哪个小沙洲上建起塔楼，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止住好奇心，不去想

自己会选定哪种湖泊（若可以选的话）。

冰碛湖，锅口湖，牛轭湖，界崖线湖，岩溶湖，

火山湖，山麓湖，凹洞湖……？

一口气说出这些名字，总是非常舒服。

或于1952年9月

5．岛屿

（致乔万尼·马雷斯卡）

饱受磨难的老圣徒带着猫

漂流到了外海岛屿，

在那儿，女人的骨盆不会危及

他们的神圣之爱。

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接近了一条驳岸小道，

藏匿岛上的海盗们

遵守着海盗的规矩。

痴迷于安全措施

普遍接受了君主制；

君王和民众都选择岛屿

作为他们的监狱。

过去的凡夫俗子

如今在岛上赎罪苦行，

灭绝的物种照常在玩乐

并未读过霍布斯。

结束了他在大陆上的破坏，

被安置到了一处岛礁，

拿破仑有五年多的时间

来口授他的自传。

那类人物何其有趣，

他唯一的对象就是自己！

萨福，提贝里乌斯，还有我，

都在海边侃侃而谈。

什么地方比景物谙熟的

湖滨更让人感觉惬意？

所有这些人怎么就胆敢

四处转悠？

在民主政体下

他们的私生活暴露无遗；若非

依据年龄或体重，你无法区分

谁供养着谁。

他们走了，她走了，你走了，

我也要回大陆去谋生：

而农人和渔夫总在抱怨

他人的优裕生活。

1953年8月

6．平原

（致文德尔·约翰逊）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这么个老人，

爱斗嘴，不怎么体面，最后来到了

荒凉海滩上的一个破败港口，

向容易受骗的人讨酒喝；

我也能设想一个老糊涂躲山谷里

抄写大量晦涩难解的教谕诗；

可看到平原时我就不由心头一颤：

“哦，上帝，拜托，永远不要让我住在那里！”

想想这些山峰的下场就有些可怕：

连绵的雨、吱嘎作响的冰川击溃了

峻拔壮丽的岩石，山中沉睡的女神

正渴望被某个凿子的轻触唤醒，

那些瞎眼野兽经过时留下的东西只不过是

某种轻微物质，轻柔地沾上制陶工袖口的

一抔黏土、类似混凝土的一块碎石

就会让任何封闭空间丧失功能。

而地表平坦的其它地方都在发生改变！

只要还有一片山脊，梦想家就可以安顿

他的奇迹之地；贫困山乡的孤儿们为求暴富，

会朝下游方向拥去：沿途没有任何

指示标志；为在艺术和科学之间做出抉择，

一个初出茅庐的天才不得不抡起手杖。

这些农庄一旦获得自由只能如浮云般飘移？

这些不安分的人，他们的目标只是加入海军？

恋爱？这种气候下绝无可能。在阿卡狄亚

领跳四对舞的奥维德的迷人伙伴、

内心很有主见的轻狂少年贵族很快就会

死于感冒或中暑：这些生命受到了

更严格的管制；那个无情的老女神

允许平民们随便约会，为他们创造了

乡村的各色谈资。（如果她心情不好，

童床和草莓可就泡汤了！）

与此同时，恺撒和他的同类如家禽般

贪嘴，比任何一种气候都更严酷。

倘若有收税官在山里失踪，倘若时不时地

有守林人在森林里被射杀，过后不会有

什么大动静，而一旦什么地方爆发了抗议，

通衢大道上御林军的行动何其迅速。

绞刑，鞭笞，罚款，撤离。然后是狂饮，

是要挨揍的妻子。但宙斯支持的强悍角色

通常会在某个小地方出生（多半是座岛屿，

岛上一个聪颖少年可以确定陡崖的位置，

控扼此地的大炮能让海港听从它的摆布），

虽然他们在这里也为克里俄备下了房间。

基督徒的十字弩就在这条小溪阻击了异教的弯刀；

一位皇帝曾在某座风车磨坊里目睹

他的右翼部队被打散；某个王位觊觎者的轻骑兵

曾穿过这片卷心菜地发起最后的冲锋。

如果我在平原出生，我会嫌恶所有的人，

嫌恶为一片粗面包闹事的手艺人，

嫌恶挑剔的味觉，嫌恶画家，

因为他画的十二使徒偷了我的创意，

嫌恶牧师，他甚至不能让我才思泉涌。

当我辛苦吃力地走着，就只能对着

滔滔河水的充血影像、对着惊恐的大理石、

对着强装关心的人们而微笑？

可是，就个人而言，我对它们的认识

事实上恰似由两个噩梦构成的一片风景：

梦中我被远处的蜘蛛发现，试图逃走，

明知没有地方可躲，也没人会来援救；

明亮月光下，不见一点影子，

我迷失了方向，正站在

一个可恶荒野死气沉沉的中心，

如同交欢后陷入哀伤的塔克文。

当然，这两个梦已表明，我应该害怕的不是

平原而是我自己。我很想把话说得漂亮些，

而且言出便应验——谁不愿意这样？——

（我也很想拥有一个有两个出口的山洞）；

我希望自己没那么蠢。我不能糊弄人

说这些平原充满诗意，可时常还有人提醒我：

美好事物并不存在，即便是在诗歌里——

实际情形并非如此。

或于1953年7月

7．溪流

（致伊丽莎白·德鲁）

珍贵而清澈的水流，在每一条溪涧里嬉闹，

当你在生活中急速奔泻或蜿蜒流淌，

谁不喜走近，谁不会倾听和观看？

你是纯粹的造物，音乐与律动的完美典范。

空气有时会自吹自擂，大地懒散成性，火焰

则过于粗野，而你，你的姿态总无可挑剔，

在侍奉自然女神的老仆人当中

你是谈吐最得体的一位。

没人怀疑你在嘲笑他，因为在几近完工的

巴别塔发生意外争吵、每一只灰浆桶

都翻倒掉落之后，

你仍在使用与过去同样的词汇，

仍在自言自语：你喜欢流经的每个地方；

拱曲身体，自玄武岩岩床一跃而下，

你缓缓淌过白垩荒野，艰难穿越红泥灰岩

一路向前，你是最早的拓荒人，

每到一处都无拘无束，要不是你，

我们会去崇拜一块孤零零的岩石，

也会与我们的风景疏离，如异族人排斥

其他族类的传奇故事和日常饮食。

假若你没有从远方奔涌而来，假若你

流经伊索尔德的塔楼时没有直接出手相助，

让柳树下被通缉的特里斯坦燃起爱火，

我们又怎会爱上一个不在场的人？

而“游戏的人”，显然就是你的孩子，

以相对的等高堤岸，嘲弄着我们的世代怨仇，

它将沃土从户平那里传给了母平，

在你每次拐弯改道时都会予以支持。

水势不能为你的歌增色：你是无名溪流时

已对着蚂蚁们耳语，当梵天之子垂下巨大阶梯

一直铺展到阿萨姆邦，

你已对着喜马拉雅熊怒吼。

即使人类也不能损害你：世间的玫瑰和狗犬

已变得如此粗俗，可是，倘若他驱赶你通过水闸

在涡轮机下费力前行，或仅仅为了取乐

让你在花园里跳跃喷涌，

你的声音仍是那么纯真，

当内心污浊的他对你大发脾气，

你仍然在为他讲述

某个迥异的世界、一个

与善妒和奸猾的人类全不相容的城邦，

在那里，到处都有如加斯东·帕理斯

这样的学者誓言忠诚于它，

即便俾斯麦的围城炮声已近在耳侧。

不久前，在约克郡风光怡人的山谷，

基思顿大溪慌张地蹦下崖坡

带着孩子气的欢叫跳入斯威尔谷，

我在草地上懒散躺倒，打了会盹，

恍然发觉自己来到了某个槌球比赛的

安静围场，而画眉鸟无处不在：

荫凉山谷中最出色的演奏者，

它们槌击般的鸣声是我的至爱。

此时，它周边的丘原上，狂热偏执的老人们

正用铁锹和锤子寻找史前石柱或化石，

遍布苔藓的山毛榉林子里，

观鸟爱好者正蹑手蹑脚地前行。

突然，我们在草地上跑起来，一头钻进了树林，

因为，看啊，两个迷你火车头牵引一节

乳黄色车厢，

正载着世人挚爱的神祇向我们走来，

身边跟着一群穿绿衣的粗鲁扈从，

他在暴风雨中大笑，在蓝天下哭泣：

对我们充满敬意的欢呼表示感谢，

还允诺了永不消逝的情爱。

挥一挥手中的火炬，他下令起舞；

于是我们围成一个圈，爱人就在我的右手边，

这时我醒了过来。因为这启发心智的梦，

那一天看来是如此幸运。

水流，你的言声比以往更显珍贵，仿佛

乐于陪伴人类——上帝才知道原因何在——

我想，你也希望，他们中的少数至少能

展现自己的光彩形象，寻获他们的圣地。

或于1953年7月

短句集束（三）

纪念L. K.A. 1950—1952

卢西娜，白猫中的蓝眼女王，已在这棵柑橘树下长眠：

此刻，我们这两个美国的废物正想念你，

伊斯基亚的海浪在为你哭泣，险峻的埃波梅奥峰很安静，

而战争表情肃穆，看守着一座坟茔。

1953年10月

……

无名战士的墓志铭

为拯救你们的世界，你们曾要求这个人赴死：

此刻，他能不能看到你，再问你讨个理由？

1953年10月

……

哦，这些脾气暴躁的家伙在哪儿

才会成为我们的政治演说家？

那个地方，应该将他们言语中

火星四迸的修辞格全部摒弃，

假若没有扑灭火苗，

他们就只能憋气不呼吸，

假若胡茬子没被烧掉，

他们就能吸入一点新鲜空气。

1953年9月

……

看着那个体格健壮的男子

在炫耀他鼓起的二头肌，

社会工作者见之心喜，

可漂亮女孩却不以为意。

打棒球时，样貌看上去挺英俊，

也会在酒吧打架，实足一个阿喀琉斯，

可当他陷入无望的境地，

被大人物和众神抛弃，

就再不是什么英雄。肤色白里透红，

讲究挑剔，几乎像个女孩子，夜色中，

当大屁股、宽肩膀的家伙们仓皇逃命，

他掩护他们撤退，最后饮弹自尽。

或于1950年6月

……

给我请一位医生来，如松鸡般丰满，

腿脚要粗短，臀部要宽，

肥胖型体质，有一双软软的手，

他从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

强要我改掉所有的坏习惯，

病危时也不会拉长了脸，

只须眨巴一下眼睛，

告诉我不得不认命。

或于1950年6月

……

中土世界很美好，也不会改变，

尽管会对“古老”发脾气，恨他不得体，

她的酒已发酸，她的面包了无滋味。

1954年

……

一个年轻人自薄雾中走出，

他有一双最好看的手腕：

一段发生过的丑闻

长久以来已被埋葬，

可围绕他们的传说仍在继续。

或于1950年

……

当诗人们悲痛地沉吟有声，

死神掳走了那些单纯的年轻人，

有的多金富裕，

有的极为风趣，

还有的体格傲人。

或于1950年

……

带枪的卫兵，礼貌又客气，

你的变体和你的风格：

一个笨蛋也能轻而易举地

用枪矛刺杀非凡的阿基米德。

1954年

……

牛吼器无法延续一年一度的雨季，

昔日的绿色守卫者——地下水——已沉降，

还会持续沉降：但为何要抱怨？尽管困难重重，

旱地耕作法仍会产出谷物粮食。

1959年

……

从穷乡僻壤，鸡蛋很小又很稀奇，

爬上了一条多石小道，结果却更糟，当体力

耗尽，我们听到了歌声——它如此合宜，

正歌唱着一年里最不合宜的时节。

1954年

谣曲五首

Ⅰ

轻巧地，将军，将你的蝇饵投向

缓缓流动的深水处，悬停，

直到聪明的老鳟鱼出错上当；

咸腥味的海渊已吞噬你统领的

那支耀眼的舰队，

岁月已染白你的发眉。

往下读，大使先生，全神贯注于

你最钟爱的司汤达；

外省一个接一个已丢去，

城堡里的马夫们胡髭拉碴

正痛饮着美酒甘露，

多年前你在那里跳过舞。

不要抬眼观瞧，也不要转身，

有一座桥连通了你们各自的领地，

桥上静静站着的一对恋人

对你们的思虑毫不在意：

沉浸于喜悦的力量，

这是专属他们的时光。

你们的膂力和机巧统统失去效能，

无法改变他们拥抱的姿势

也不能劝阻复仇三女神，

在那个命定之地

她们的利爪和可怕的面容

此刻正等待着他们。

1948年6月

Ⅱ

帝王最宠爱的嫔妃，

由阉人出钱雇用，

看管示威者的卫兵们

掉转了枪矛的方向；

花瓶碎裂，贵妇们死去，

祭司所言皆虚妄：

我们吮手指或睡觉；演出

有伤风化且太过冗长。

可最后——嗬！——音乐响起，

开始变换场景：

一个外表有些邋遢的神祇

坐在一台机器里驾临，

匆匆念起土气的押韵诗，

弄错了一两个地方，

命令囚犯们绕圈散步，

还让死对头挤在一处。

1948年5月

Ⅲ

河堤旁的山楂树上

一只欧椋鸟和一只柳鹪鹩

看见他们会面，且听他言道：

“我最亲爱的，

你比跳过水坝的欢唱的水流

更轻快活泼，

你是漂亮的鸭子，可爱的鹅，

也是我诱人的白羔羊。”

她面带微笑听他表白，

这边厢也在对她说话：

他想要什么？柳鹪鹩开口问。

很多很多。欧椋鸟这么答。

“原谅我心中这些可爱玩意，

贪心又胆小的淘气鬼，

夹紧屁股、聒噪叫唤的小丑，

爱哭鼻子的小诗人，

即便如此，这些声音直到死去

仍会盘桓在我们之间，

它们如山楂花转瞬即萎落，

亲爱的，但仍是一个信号。”

她笑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说的是真心话么？柳鹪鹩开口问。

有些是。欧椋鸟这么答。

“听！野知更鸟吹响了号角，

如它的音调所要求，

现在我们爱说笑的灵魂

应该满怀敬畏地避退，

且让它们更为友善的伙伴

对欲望缄口不言，

进入它们神圣的自闭状态，

对激情再无幽默感。”

她不作声笑着，将手臂

朝他那边伸去：

就这个结果？柳鹪鹩开口问。

这样也不错。欧椋鸟这么答。

在她臂弯里醒来，他叫出了声，

非常满足的样子：

“我听到高亢又好听的声音，

突然就响了起来，

站在阳光明媚的城郊

心中充满喜乐，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的狗和每个好心人。”

青草蔓生的河岸边

她笑着，他笑着，他们一起笑着，

接着开始吃吃喝喝：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柳鹪鹩开口问。

天晓得。欧椋鸟这么答。

Ⅳ

“当仪式和乐曲

开始改换调式和拍子，

胆小的酒吧常客

大肆吹嘘着未遂的罪行，

而显赫家族为能与族中败类

一同进餐而得意洋洋，

什么诺言，什么纪律，

爱还会遵守哪一样？”——

他们身旁的火焰如此喊道。

可塔米诺和帕蜜娜

不理会它的愤怒，

哦，哦，他们叹息着，

在无尽延长的敬畏与欢乐中

（天真？是的。无知？不。）

开始了严酷的旅程。

“当可恶的卡俄斯抬起门闩，

岩洞向后旋转，

当海伦的鼻子变成了鸟喙，

猫猫狗狗开始闲聊天，

当雏菊长出指爪，卵石开始尖叫

而形状和颜色开始分离，

之后，汇聚的恨意会从爱的撕裂的

内心里孵化出什么来？”——

潮水退去时如此低声呵斥。

可是，塔米诺用他的敬慕，

帕蜜娜用她的温柔，

抵御了那些咒怨；

哦，现在看哪！看他们如何摆脱困境

（害怕么？不。快乐么？是的。）

来到了阳光普照的外面。

1953年8月

Ⅴ

让今晚变得可亲起来，

月亮，用你唯一的眼眸

自高空俯瞰下界，

祝福我，祝福挚爱的那个人，

也祝福四面八方的朋友。

晴朗无云，你的辉光

围绕着外部的虚空；

我们的睡眠如此无邪，

由宁静浩空、白色山冈

和闪亮的大海守护。

因命运的捉弄而分离，

默认了你每次的放纵，

如此我们或会在梦中遇上，

可以在温暖火炉边谈话，

可以在清凉溪涧旁嬉戏。

继续照映吧，如此，

今晚孤枕难眠的人才不会

在暗头里突然惊醒过来，

听着自己愤怒的呼吸，

还诅咒他的爱人死去。

1953年10月

即兴诗三首

Ⅰ

为T. S. 艾略特六十岁生日而作

（1948）

当形势开始波及我们挚爱的乡土，

钥匙丢了，图书馆的半身雕像被污损了。

之后某天上午，在网球场，

骇人之极，那血污的尸体，总是会这样，

日复一日的茫然，闻所未闻的干旱，而你

并没有因震惊而失语，正在为饥渴和恐惧

寻找恰当的语言，竭尽全力阻止

恐慌的蔓延。惟有罪恶才值得考虑，

你会这么说。我们知道，但会充满感激地加上一句，

今天，当我们等待法律走完它的既定程序

（我们中哪个会逃脱鞭笞的惩罚？），

你六十年的岁月并没有白费虚掷。

1948年5月

Ⅱ

《魔笛》的幕间演讲

（为纪念莫扎特诞辰二百周年而作，1956年。

由扮演萨拉斯特罗的演员朗诵。）

放轻松，音乐大师，搁下你的指挥棒：

只有最顽固的老古董才会皱眉相向，

倘若你延后了王子的磨难，试图让

萨拉斯特罗来完成这段幕间演讲，

我们可以接受这种方式，虽然

亚里士多德或布瓦洛未曾如此归类。

当代的观众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当，

因为这样的中断正是我们所期望，

既然新的神祇——有偿播音员，声势已很大，

他用近乎夸张的无聊话

打断恋人的告白，让乐队中途停下来，

还会指定一家赞助商或称赞某个品牌。

并不是说我有一个产品要来描述，

你能穿它、用来烹调或可以喝下肚；

你没法去囤积或浪费一部艺术作品：

我是要赞颂莫扎特，而非促销发行，

他降生于萨尔茨堡，在两个世纪前，

那时这个世界充满了战乱与苦难，

机器很稀罕，有很多的国王君主，

公开的无神论还是某种新鲜事物。

（这会让自食其力的纽约人感到气愤，

想想看，一个绝顶天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站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光头大主教跟前：

虽说莫扎特从来不必为此承担责任。）

音乐史恰如人类的历史

不会逆向而行，没有一个人的耳朵能记起

在弗朗西斯大公当政期间

曾听到了什么，而在王室贮藏的珍宝里边

迄今为止已有一支笛子而不是一枚戒指；

每个时代都会有它自己的听觉模式。

莫扎特的音乐代表了我们父辈的时代，我们知道

他是欢快的，洛可可式的，悦耳，但并不崇高，

一个维也纳的意大利人；自从音乐批评家们

学会了去体认“疏离感”，改变才得以发生；

这个灵魂，其音乐创作来源于焦虑，

现在，他被归入了日耳曼人的族域，

在国际音乐节，他乐于以一个平等身份

去支持十二音体系的年轻歌唱家们；

他敬畏动人而华美的曲式，

他写的那些嬉游曲，演奏时

甚至不断有人拔去酒瓶的塞子，

老爷们大声咀嚼，夫人们聒噪不已，

听众们肃静无声地听着，乐谱搁在了膝头，

如同正聆听B调最低音写成的四重奏。

接下来是什么？你不再能想象，

那时的音乐厅里，距今有两百年时光，

当莫扎特的声波在空气中传送，

乐迷行家们是如何被深深地打动，

他们绝不敢预言管弦乐队的音会升到多高，

构成一个连续音列的乐音又有多少，

依此节拍可以调控人的步子

在月面上齐步走，而在一个后核爆时代，

钢琴的组曲形式还是某位

名叫凯奇的现代音乐家的标配。

一个歌剧作曲家或会因为剧本文稿

此后被发现的缺憾而心生烦恼：

今天，甚至麦考利的学童也知道

罗伯特·格雷夫斯或玛格丽特·米德

会对这出戏里面的性别状况说些什么，

它写成于新派母亲和青铜时代女族长之间的

那个半开化的黑暗纪元。

此刻，罗马先辈和他们的信念在哪里？

“哦，究竟在哪里？”米蒂先生在叹气，

斜眼瞥看他那个活力充沛的配偶，

僵硬的下颌线和皱缩的眉头

表明了她对罗马人妇女教育观的

鄙夷和极度嫌恶。

到一九五六年我们发现，女王其实是

一位薪水丰厚的学监，也最有能力

（如我们所知，她也的确管理着大学机关），

萨拉斯特罗，因其学识待遇从优，

在布林茅尔、瓦萨、史密斯、

或本宁顿教授古代神话史；

帕蜜娜会是《时代》杂志的研究员，

以便塔米诺把他的博士学位读完，

他一如所愿获得了男子汉的学识，

与此同时也要换尿片和洗盘子；

可爱的芭芭吉娜，倘若时间宽裕

就会去听广播里的莫扎特歌剧，

而帕帕吉诺，我们很遗憾有此担心，

更喜欢自动点唱机而不是钟琴，

那么，该怎么去演一个民主政体下的

反派角色？（在过去这太容易不过了）

倘若莫诺斯塔托斯定要给人留下个坏印象，

就不能依附任何种族、职业或宗教信仰。

一个延续了两百年的作品极难处理，

而歌剧，上帝知道，必须足够的原味原汁：

伟大的成就，会被小小的虚荣心滥用。

什么东西他们肯定不能包容？

愚钝的古典作曲家可从未写出

女主角的花音和高潮段的音符，

指挥家X，被过分地高估，

他改变了节奏，还删剪了乐谱，

导演Y，富有巧思，将可怜的歌唱家

安置在乐池里，而舞蹈演员连比带划

用哑剧动作饰演着各自角色，布景师Z

将整个舞台场景设置在一艘远洋客轮里，

男人头戴游艇帽，女孩们穿着热裤；

历经了所有波折，我们的天才仍须克服

比之前这些更大的一个障碍物，

要翻译成外语，动个手术，

（英国的女高音歌手注定会六神无主

因我们的男高音不得不隐藏他们的痛苦）；

它抚慰了法兰克人，鼓舞了希腊人：

天才超越一切，甚至包括时髦跟风。

至于我们自己，对未来如何实无定见

——这也无所谓——至少，我们还能预判，

无论是生活在浮空的尼龙立方体里，

是实行群婚制，还是要通过导管来进食，

但凡是观众，迄今两百年来

（他们的服装很滑稽，发型很古怪）

都会挤着付现金，无论有多么怪异，

都会去听大胡子萨拉斯特罗朗声念出的台词，

倘若夜女王的高音F唱得很清亮，

敏锐的鉴赏家们定会称许认可，而某个

来自布朗克斯的粗人因为通晓克歇尔编号，

也能让公园大道的人吃惊不小。

因此，庆祝一个对我们的可怜行星

完全无害的人的生日，是多么合理合情，

他，创作了如许多的杰出作品，

喜欢和堂妹开玩笑，言语荒诞不经，

死前穷苦潦倒，落葬那天还在下雨，

如他这般的人物我们再不会有幸相遇：

而原谅一切，也是多么地适当；

因为倘若莫扎特还活着，他当然会这样，

会亲切回忆起萨列里的阴影，

谴责谋杀和他未公演的作品，

而当我们赞颂已故者，我们也不该忘记

在我们身边还有一个斯特拉文斯基

——祝福他！——够了！大师，让你的仆从登场！

在所有人的心中，如我们走至生命终点时那样，

理性和爱或会功德圆满，获得它们应有的影响。

1955年

Ⅲ

致克劳德·詹金斯博士，

牛津大学基督学院教士，

适逢他的八十岁寿辰

（1957年5月26日）

让我们公共休息室的同僚们携起手来

在今天为你的八十喜寿欢呼喝彩，

爱思考的部落和好运动的氏族

都认可你的为人、赞赏你的学术，

此时，在冰冷的墨丘利池，自鸣得意的鱼

从饱胀的肚腹里吐出了生日祝福语。

长久以来，你看到教职人员们齐集一室

为你的虔敬和才智心醉神迷。

很多次的午餐会，你的渊博令我们称奇。

多么奇妙的真相，多么有趣的学识

（嗨！即便利特尔也不见得所知更多）：

到最后，当你热切的灵魂飞入天堂

（学院里所有的教士都会这样），

你会发现那里一切都称心合意：

一个更热诚的教团正等待着你，

潮湿不会导致生锈，干枯不会引发腐烂，

刚愎自用的学监也不敢闯进来捣乱，

在天庭的房间里你可以请教那些伟人，

譬如圣奥古斯丁、杜申或俄利根，

撒拉弗会供应神仙级的鼻烟，

气味比我们俗世的货品更刺鼻，

而怪模样的小天使会大叫：“值得称颂之事，

无尽的荣耀归于我们的克劳德博士！”

1957年

孤独的高等生物

坐在树荫下一把海滩椅上

我听着花园里所有的喧闹声响，

在我看来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蔬菜和鸟儿说不出任何字词。

未受洗的知更鸟正在练声

它的赞美诗只能自我确认，

窸窣的花丛等着第三方的帮衬，

若真有一对飞来，授粉才能完成。

它们都没有撒谎的能力，

谁也不知道自己终有一死，

它们不理解什么格律或押韵

不会去承担时间该负的责任。

它们将语言留给了会估算日子、

正盼着几封来信的孤独的高等生物；

而我们，哭或笑时也会弄出响声：

语言只属于那些信守诺言的人。

或于1950年6月

要事优先

在冬日的黑夜醒来，我枕着自己

温暖的臂弯，静听暴风雨的肆虐，

人犹是半睡半醒，直到它

能够开始解读那间歇性的呼啸，

将气流的元音和水流的辅音转译成

爱的言语，暗示了一个特定的名字。

我几乎不能开口说话，虽然必须承认

它刺耳又笨拙，可它仍在赞美你，

你被认作是月亮和西风的教子，

有能力去驯服那些似真亦幻的怪物，

它将你存在的姿态比作一个山地国家，

绿草由人工培植，蓝天靠运气的眷顾。

它如此的喧嚷，却单单挑中我，

为我复原了一个白天，异常的寂静，

连一英里以外的喷嚏也可听闻，

恍然间我正随你在火山岩海岬上散步，

这一刻，永恒如玫瑰的注视，你的在场

如此偶然，如此宝贵，就在那里，就在眼前。

不仅如此，一个讪笑的魔鬼每过一小时

就会来烦扰我，操着一口流利英语

他预言了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每处圣地

都已被尘沙掩埋，所有教养良好的得克萨斯人

都会被他们的向导彻底蒙骗，而仁善之心

如黑格尔学派的主教已灭绝。

怀着感激，我睡到了大清早上，这并不是说

它对我解读的暴风雨的言语有多么地信任，

只是平静地将我的注意力移向收得的结果

——我的贮水箱存了那么多立方的水

足以抵御这个酷夏——正所谓要事优先：

很多人无须爱也可苟活，但没有水则万事皆休。

1956年

爱得更多的那人

仰望着群星，我很清楚，

即便我下了地狱，它们也不会在乎，

但在这尘世，人或兽类的无情

我们最不必去担心。

当星辰以一种我们无以回报的

激情燃烧着，我们怎能心安理得？

倘若爱不可能有对等，

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人。

自认的仰慕者如我这般，

星星们都不会瞧上一眼，

此刻看着它们，我不能

说自己整天思念着一个人。

倘若星辰都已殒灭或消失无踪，

我会学着观看一个空无的天穹，

并感受它全然暗黑的庄严，

尽管这会花去我些许的时间。

或于1957年9月

铁道线

被困在纷乱错综的小路上，

租车自驾者会诅咒自己的运气，

状态良好的老火车慢慢悠悠，

却能在教义的轨道一路驱驰，

前方，蒸汽笔直地升腾，

只要循着一条固定线路，

两边延展的迷人风景

就再不会将我带入歧途。

引人入胜的山谷遁去形迹

眼前是我喜欢的连绵丘岭，

不过，若我选的那条小道

确实离开了大路，通向了

某个陡峭的浪漫地点，

我或许会探问后续的可能，

至少该有一张十美元的支票

或是家人般的一个轻吻：

而固守自己的行事方式，

我才能放松安定，

去梦想一种有爱的生活

恰如那溪流或者树林；

一旦你做出选择并有所付出，

还有什么，会比当初做出决定时

轻易获得的那种快乐

来得更有趣？

1954年

小夜曲

月亮不宣而至，避开了

犬牙交错的山岭

她骄傲地掠过辽阔天穹

仿佛了知自己的处境。

我的心立即提醒说：“敬慕她，

她是母亲，处子，也是缪斯，

值得你久久凝视，凭一时喜好

她能成就你，也能毁灭你。”

我的理智对此做出了回应：

“你总不至于说，恕我冒昧，

那些荒凉的环形山会介意

谁与谁同眠、谁又在折磨谁。”

今晚，如过往的很多个夜晚，

肤浅的率直当然占了上风。

双方都同样崇拜力量，对此，

我更为粗暴的理智敢于承认。

假若认可它们各自的看法，

显然，这位女神不得不回避，

她的高贵只不过是一张面具，

后面藏着一台隐形的发电机；

假若我被迫去当一个小公务员，

尽管我的梦宏大、恣肆又混乱，

我身上的这两种天性

也不会有什么抱怨。

可是，如果我的面孔是真实的，

不是神话也不是一台机器，

月亮应该看上去像个X，

带有我亲眼见过的面貌特征——

譬如我的邻居，像他这样的脸

既不表明身份，也与性别无关，

不管我为X设定何种价值，

对我而言，它都恒久不变；

那位喋喋不休的女士

很可能带来了几首自己的诗篇，

那个愁眉苦脸的家伙经常回来

只因要偿付一笔短期贷款；

而她，毋宁说是某种逆象，

我的世界，私人汽车，还有这个国家

所有的机器设备，至少还可以弥补

它的无足轻重。

或于1951年

珍贵的五种感官

要耐心，庄重的鼻子，

在一个乏味的世界里

好好服务于当下时刻，

不要粗暴地将它

刺鼻粗劣的气味

与过往的美妙气息相提并论。

那安静的魔法树林、

你神色严峻地站立其中的

那个严峻的世界、

它的祭司和难解之谜，

都已经面目全非；如今

在焦虑的时候，你充当了

口唇与眉额间的桥梁，

任何一条不对称曲线

延伸到面孔外部，

意识就从时间进入了空间，

怪异的表情或会引发

一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

而头脑肯定是、也曾是

一个无感情的球体：

于是，为表示敬意，

凸显了饱经风雨的斜坡，

一条你无法涉足的

从记忆到希望的道路。

要谦虚，活泼的耳朵，

舞台下被惯坏的宠儿，

在这个缺乏教养的

音乐会盛行的时代，

任何的嬉笑胡闹都会让

偏执的心灵欢呼喝彩，

它如此缺乏自信

无法接受纯粹的虚构作品，

只想从你那里听到

部分真实的流言传闻；

察觉到它的弊病和轻浮，

在你做出判定之前，

请再回到学校耐心苦练，

直到过滤掉尽可能多的

窸窣语声，而你的听力

要达到这样的精微程度，

任何的声音，听起来

都会很自然，既不怪异

也不索然乏味，

之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天使般优雅地起舞，

你再也不可能将运气

寄托于狂热与玩闹。

要文明有礼，手；虽然你

无法解读自己的掌纹，

你所做的事已留下印记，

因脾气暴躁或出于贪心

你发动攻击时如此盲目，

很久以前你玩的把戏

那些友好或不友好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已看得一清二楚。

翻转那些毛茸茸的手腕

和三角形羊腿般的拳头——

正是它们击溃了巨魔怪

在石头上刻出了神秘的禁令，

埋在土墩下的巨大手掌

现在已是一把乱骨，

虽然之前也曾风光过；

一只患关节炎的绷紧的手

或是市议员的一个手掌，

若它们挥来摆去地

赞美荷马的时代，

就很是无礼而可憎：

手，你应该变成

真正的富有生命力的手，

经由创造和给予，去触碰

那些你看不到的手。

要去看，眼睛，直视所有人的

眼睛但不要自我欣赏，

免得被面对面的

匆匆一瞥欺骗，

倘若彼此认识或了解，

你的肉眼直觉就会消失；

好奇地环顾四周

但要看个透彻仔细，

将你在街上遇到的

很多双眼睛做个比较，

时不时地，你会遭遇

这些路人投来的目光，

有的不知羞，有的会害臊，

无趣之极以致无可指责。

此种特质在彼特拉克的流行诗体中

扮演了心灵的对立面，

他们以幽默对抗她的热情，

她以天性对抗他们的艺术，

为了共同的醒悟；

眼见为实方可信

（何种景象永远无法证明），

确有一个世界可供观看：

向外看，眼睛，还要热爱

你无法获得的视角观点。

舌头，要赞美世间的缪斯，

按照号码，按照名氏，

你可以任选一种方式，

因为灵活的舌头、打结的舌头

都已蒙受恩宠；请赞美她的

姿态和出人意料的做派，

不管她是泼妇还是女王，

是理性还是非理性：

虽已经摆脱了那台机器，

出于另一种敬意，

也请赞美她那只

调节食欲和季候的转轮，

每次喝酒或吃饭时

你就会故态复萌，

变回那个味觉动物，

与它高度相似，你的兄弟，

一字不识，粗野，不会说话，

跑到了你的腰部下方：

虽然你的行事方式很笨拙，

有时会结巴，有时会唱歌，

不管多么拙劣，请表示感谢，

为她所爱的一切着想，告诉她，

所有的风格都适用，

她无法捏造事实。

要快乐，珍贵的五种感官，

只要我还活着，

不要试图问我

什么会让你们感到快乐；

倘或有帮助，请想一下

爱情、美酒或金子，

而你们只需按此行事。

我可以（你们未必能够）

足够快地找到理由，

朝向了天空

怀着愤怒与绝望

对身边的事大声吼叫，

会查问那人的名字

不管是要责备哪一位：

天空只会等待观望

直到我上气不接下气，

之后，如同人不在现场

我还将一再重申

自己并不理解的

那道奇怪的指令：

为存在的合理性而祈祷，

这一条必须遵循，因为

生而为人是为了什么？

是和好，还是争吵？

1950年5月

城市的纪念

（悼念查尔斯·威廉斯，逝于1945年4月）

我们的灵魂有一个共同点即耽于肉欲，同样，

对上帝来说，他钦命的城市从来没有起点。

——诺维奇的朱莉安娜

Ⅰ

乌鸦睁开眼睛，摄影机镜头打开，

俯瞰着荷马的世界，并未留意我们这里。

总体而言，它们推崇大地——诸神和人类

永恒不变的母亲；若它们予以关注

也只是附带而过：诸神举止得体，人类死去，

两者都以各自的渺小方式获得感知，

可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关心，

只是独自待在那里。

乌鸦落停在火葬场的烟囱上，

摄影机扫视着战场，

它们所记录的这个空间，时间无处容身。

右边，一个村庄在燃烧，左边的一个市镇

士兵们在开火，镇长痛哭流涕，

俘虏们已被带走，而距此很远的地方

一艘油轮沉入了冷漠海洋。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从亘古到永远

洋李花飘落在死者身上，瀑布的喧响掩去了

受刑人的哭叫声和恋人们的叹息，

那道明亮锐利的光已将一个无意义的

时刻就此定格，那个吹着口哨的信使

已带着永恒事实遁入隘谷：

有人正享受荣耀，有人忍受着屈辱；

他或许如此，她必须这样。没有人应该受到指责。

乌鸦镇定的目光和摄影机不偏不倚的镜头

看似真的洞察一切，但它们在说谎。

生活之恶并非由时间造成。恰在此刻，在今夜，

在后维吉尔时代的城市废墟中，

我们的过去已成一堆乱坟岗，而铁丝网一路向前延伸

已抵近我们的未来，直至在视线中消失，

我们的悲伤与希腊人的不同：当埋葬了死者，

我们知道自己对为何要承受这一切毫无所知，

我们并非因遗弃而痛苦，我们既不应自我怜悯

也不应怜悯我们的城市；

无论探照灯逮到了谁，不管扩音器在叫嚣些什么，

我们都不应该绝望。

Ⅱ

教皇格里高利独自在房间里小声说着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皇帝，在一个中心散失的世界里

出尽了风头，不管他碰巧在哪里驻跸；崭新之城

不顾他们的反对已兴起，赞成者或否定者

都竞相效忠；武力和地方豪强并非

决定性力量；还有家乡和罗马；

去往圣地的途中对陌生人的恐惧已消失。

城市的现实行为具备某种双重意义：

肢体语言变成了赞美诗；边打趣边拥抱表达了

一种更稳固的联系；在脾气暴躁者的噩梦中

家族世仇已被异教徒的脸取而代之；

海边的孩子们扮出滑稽的姿势

模仿着众天神的无限耐心；

那些在萨图恩庇护下出生的人已感觉到末日的迫近。

代笔人和客栈老板发了财；多疑的族群彼此结盟

要将耶路撒冷从一个无趣的神祇那里解救出来，

训练有素的逻辑学家为建成合理之城

正努力纠正个人头脑里的

乖僻思想；从窗口望出去，连绵的果园、港口、

野生动物、深河和枯石

由仁慈的圣母马利亚照料看护。

在一个遍布沙砾的外省，路德发出了公开指控，

因为倘若收了钱，那台机器轻而易举就会原谅和救赎

那些邪淫恶徒；他宣称罪恶之城是一道裂开的深谷

任何仪式都无法超越；他降低了城市在神恩面前的地位：

自此过后，分歧也就成了城市的常态；

它的结论包含了怀疑，它的爱宽谅了

它的恐惧；因为缺乏安全感，它只得忍受。

圣徒们已驯服，诗人拥立了意志这个暴怒的希律王；

趣味低俗的观众泪流满面，当某个世俗舞台上

伟人和恶棍在电闪雷鸣的诗篇中走向毁灭；

城市被理性和背叛所割裂，为追求和谐

它在规整音律里发现了无形的领域，

此时树木和石头学会了人类的无耻游戏，

开始奉承和卖弄，变得自负又嬉闹。

以君主的名义，自然界被提交讨论；

她作了君主希望听到的供认——她没有灵魂；

慑服于他的断头台和她的冷淡，节制的风格、

嘲讽的微笑变得世故又恭敬，

城市变得很讲究客套：不带武器的绅士

自有一套势利方式来履行职分，

充任了民众的法官、森林的父亲。

在某国的都城，米拉波和他的同伙

抨击了圣餐礼；拥挤不堪的旁听席在怒吼，

而历史踩着一个明确概念的鼓点大踏步前进，

目标是要建立理性之城，急切地吹捧，

很快又厌倦：利用完拿破仑，便将他抛弃；

它那些无趣又矫揉造作的英雄

忙碌起来，开始寻找未堕落的古人。

沙漠危险，河流湍急，他们的衣着虽然滑稽可笑，

却常常更换他们的贝阿特丽丝，

他们睡得很少，奋勇向前，在法律不彰的所在

高搴起了福音的旗帜，出于恐惧或骄傲，

光辉之城曾拒绝承认这些地方或将它们遗忘；

因为憎恶父母的阴影，他们由此导引，

侵入并劫掠了自然本性的地狱。

他们被喀迈拉抓伤，因怨气满腹变得消瘦，

而自杀令他们逐个地毁灭；有在痨病角触礁溺死的，

有在酒鬼海里失踪的，有在瞎扯岛上遇难的，

要不就在心灵极地的绝望冰原陷入困境，

他们功败垂成，孤独地死去；而现在，

这些一度成为禁区的隐秘荒凉的外部世界已广为人知：

没有信仰却忠诚，他们为意识之城而死。

穿过广场，

在焚烧殆尽的法院和警察总局之间，

经过损毁严重得无法修复的大教堂，

围绕着匆忙收拾好以便接待记者的大饭店，

邻近某个紧急委员会的临时棚屋，

铁丝网贯穿了这座被摧毁的城市。

穿过平原，

在任两座山丘、两个村庄、两棵树、两个朋友之间，

铁丝网所经之处没有争执也没有辩解，

可是，它喜欢的某个地方、某条小路、某个铁路终点、

幽默感、烹调术、仪式、格调、

城市的样式，已尽数被抹去。

铁丝网也侵入了

我们的睡眠：它将我们绊倒在地，

而白轮船抛下我们已启航，余下的人在哭泣，

在嘲笑者的舞会上它为我们提供了破烂的遮羞布，

它将微笑者绑在双人床上，

它从女巫的头部不停地向外生长。

在铁丝网后面，

如在镜面背后，我们的映象完全一样，

醒着或正在做梦：它没有可以欣赏的形象，

没有年龄、没有性别、没有记忆、没有信念、没有名字，

可以被清点、可以被增殖、可以被雇用，

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会被消灭。

它是我们的朋友么？

不；那正是我们所希望；我们哭泣，它不会悲伤，

因此这铁丝网还有这废墟并非一切的终点：

我们皆是肉身凡躯，但我们永远不愿相信，

肉身会死去，但值得同情的惟有死亡；

这就是亚当所期待的他的城市。

让我们自身的弱点去说明一切。

Ⅳ

要不是我，亚当定会随同撒旦无可挽回地堕落；他

将永远不能叫出“噢，幸运已降临”。

也是我，是怂恿了普罗米修斯去偷盗；而我的脆弱

曾让阿多尼斯无辜丧命。

我听过俄耳甫斯的歌声；我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易受感动。

我没有被那喀索斯柔顺的目光欺骗；我很生气，

当看到普塞克点亮了一盏灯。

我曾深得赫克托耳的信任；也仅此而已。

假如俄狄浦斯听我一言，他就永远不会离开科林斯；我在

审判俄瑞斯忒斯的时候没有投票。

狄俄提玛谈到爱的时候我睡着了；我对魔鬼诱惑圣安东尼

不负任何责任。

救世主在十字架上说出的第五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于是

就成了禁欲主义者的一块绊脚石。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相会时我是那个不受欢迎的第三者；

他们曾试图毒死我。

在加拉哈德寻找圣杯的旅程中我曾与他并肩骑行；

虽然并不理解，我一直记着他的誓言。

我妨碍了浮士德与海伦缔结他们的婚姻；我看到一个鬼，

马上就能认出它来。

我对哈姆雷特一点没耐心；但我会原谅堂吉诃德，只因

他在牛车中作了坦白供述。

我是唐璜的花名册里那缺失的条目；为此，他再也无法

辩白解释。

我帮助理发师费加罗想出了所有的妙计；当塔米诺王子

到了获得智慧的年纪，我也得到了回报。

对老水手犯下的错，我完全清白无辜；我曾几次三番

提醒亚哈船长要及时行乐。

说到大都会，它实在过于庞大；我没有它那种妄想症。

我对它的说话方式了解甚少，对它的统计数字几无印象；

居住在它的镜像表面的人，个个怨恨满腹、心绪不宁。

而我酷爱游赏的地方，它总会招来一大群的摄影师；

但我会死而复生，聆听对她的裁决。

1949年6月

阿喀琉斯之盾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在寻找橄榄树和葡萄园，

寻找施行良治的大理石城邦

和狂野海洋上的航船，

而在闪闪发光的金属之上

他双手打造出的却是

一片人为的蛮荒

和铅色的天际。

一个毫无特点的平原，贫瘠，阴沉，

片草不生，荒无人烟，

没有东西可充饥，没有地方可栖身，

而在它的虚空之上，一个难以辨识的群体

正在此间聚集站立，

一百万双眼睛、一百万双战靴摆出了阵型，

人人面无表情，等着一声号令。

一个没有面目的声音划破了空气，

统计数据已证明，陈述理由的语气

如此乏味和平静，一如所在的场域：

没有人欢欣鼓舞，什么也无须讨论；

前队接后队，裹卷在烟尘里，

他们向前进发时强撑着一个信心

如此逻辑将在某处将他们引向不幸。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在寻找仪式的虔诚，

寻找头戴白花冠的牛犊、

奠酒和祭祀供品，

而在闪闪发光的金属之上

经由摇曳的锻炉之火，

她没有看到理应出现的祭坛，

却看见了别样的场景。

铁丝网随意圈出了一个营地，

无聊的将官们懒散地躺着（有人在插科打诨），

哨兵们汗水涔涔，全因这酷热天气：

一群衣着体面的普通民众

围在外面观望，不走动，也不吱声，

当三个面色苍白的家伙被押解上场

绑缚在直插进地里的三根木桩上。

这个世界的平民与王族，各自都有

其分量，落在他人手里则不分轻重；

众生皆渺小，他们无法指望援救，

自然也没有援军来这里：

敌人屡屡得逞，他们深以为耻，

感觉糟糕到无以复加；他们失去了

人的尊严，在肉身死亡前就已经死去。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寻找竞技场里的健儿，

男男女女结伴起舞

摇摆着曼妙的肢体，

快，快，跟上音乐的节拍，

而在闪闪发光的盾牌之上

他双手布置出的不是舞池

只是一片杂草荒地。

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漫无目标地

独自徘徊在那片空地；一只飞鸟

振翅高飞，只为逃离他精准掷出的砾石：

两个男孩拔刀捅向第三人，女孩们被强暴，

这些于他都是公理，他从来不知道

有这样的世界：那里人人诚实守信，

只因他人在哭泣，你也会潸然动情。

薄嘴唇的兵器匠赫菲斯托斯，

已一瘸一拐地走开，

看着这件由神祇打造、

只为取悦她的爱子的物件，

满怀慈爱的忒提斯沮丧地哭出声来：

冷酷心肠、杀人无数的

强悍的阿喀琉斯

命寿注定不会很长。

1952年

二流史诗

不，维吉尔，不：

即便最早的罗马先民

也无法以将来时态通习罗马史，

它也无助于你政治上的浮沉转折；

事后之智如先见之明同样毫无意义。

你那个锻造盾牌的神祇会如何解释：

他的杰作，那幅宏大的全景画，

取材于后世那个国家上演的历史剧场景，

为何充斥着连年的战争，

而所有人的出生都需要预先决定？

还有，众所期待的屋大维，

为何会如此意外而神秘地到访驻留？

他没有预见到公元前三十一年以后的未来，

对此他会申明怎样的理由？

那张黑暗的帘幕，为何最终偏偏选中了

卡里亚人、莫利尼人和格隆尼亚人，令他们

战战兢兢、卑躬屈膝地排成长队，归附了罗马？

为何幼发拉底河、阿拉克塞斯河以及类似的河流

会学着按照某种拉丁化的方式流动？

而正在视察军队、检点礼物的恺撒

为何永远止步于预言中的终结之地？

埃涅阿斯是否曾这么发问：“往下会发生什么？

此次凯旋之后，会出现何种预兆？”

就修辞技巧而言你的建议过于狡黠：

这让我们开始想象你第八卷著作的

一部续篇，以颓靡的字体、潦草地

写在残篇断简旁侧的某段补注文字，

此件作品，出自一位流亡修辞学家之手，

他筋疲力尽、饥肠辘辘，一心要找个雇主，

心急火燎地遣词造句，只为博得

某个醉醺醺的金发王储的青睐，

此人，曾将他洗劫一空，

倾向于认为上天已安排了一切，

金发碧眼一族负有改造人类的使命。

……此刻，美因茨已然在望，新年前夜繁星满天，

而长着一对犄角的莱茵河摆脱了古罗马的束缚

已将汪达尔人背负在它冻僵的脊背上；

看！多瑙河，现在与哥特人意气相投，

条顿人的鬼魂再不会听到不愉快的消息，

远离阿刻戎河的悲伤的人们

已摧毁了迦太基，劫掠了希腊：

现在，朱图尔娜 离开了

忿恨不满的河床——她的歌声如此激昂，

她的欢乐如此无度——因为已有消息传来

在萨勒瑞安门发生了叛乱。

阿拉里克已为图努斯报了仇……

不，维吉尔，不：

纵使你的诗篇写得技巧圆熟，

我们却在其中听到了缪斯遭背叛后的啜泣声。

你的安喀塞斯完全没有说服力：

这对我们实在是过分的要求，当读到此类情节——

一个鬼魂会如此目光长远，一位父亲

预先就知道罗穆卢斯会建起城墙，

奥古斯都缔造了一个黄金时代，

还试图教导他的孝顺儿子

要终身热爱恒久长远之事，

你会同时提到他们，但并未透露

（当然，先知不容有丝毫的闪失，

人类因其宿命，总是会喜欢

证据如此确凿无疑的天意。）

这两个名字预示了一个天主教男童

将被阿里乌教派的奥多亚塞废黜。

1959年

历史的创造者

严肃的历史学家关心货币和武器，

不会在意某个自大狂的连篇废话

只为其标注了日期，他们知道

文人们很快会拟构出一个范本，

如同小学校长灌输给呵欠连连的

学生们的那套东西，

可能的地图，可能发生过的战役，

辖区的前后变化用颜色标示，

征引的材料

来自粗俗的阵前喊话

和撺掇元老院撕毁协议时所作的

音节铿锵的申辩。

轻易就能平添一份伟大，

隐姓埋名，直言不讳的自我点评，

就能引得老实人的交口称赞，

更极端的例子还有恐惧症和变态行为，

诸如此类的奇葩，如同在嘲弄

人文主义的非政治趣味。

理由多么地正当，传奇故事

将他们揉捏成了拼凑起来的半神半人

和能工巧匠，能令河流改道变向，

赤手空拳就筑起了城市的高墙，

公然沉迷于宗教仪式，

还肯为命理学去殉道。

他身边有十二个双胞胎兄弟、三个妻子和七个儿子，

一年里有五个星期会穿上衬裙，

和蝎子国王缠斗九天后

被刺中了致命处，

拖到第十三个月死去，

从此跻身于不朽人物的行列。

克里俄很喜欢这些人，为他们驯养良马，

替他们解疑答惑，满足他们一应所需，

甚至包括了他们豢养的

那些谄媚的诗人：可是，这些高等人士

如同长粉刺的男孩和青涩期的少女，

除了一味地期求，还做了什么事？

1955年

伟大的T

出生时与其他孩子一般无异，

亲戚们都把他叫做“T”，

如我们从未听说的那些名字，

“T”还不会让路人心生惧意。

某天早晨当西方刚刚苏醒，

烟雾笼罩，日出看不分明，

马蹄声声如鼓点，亡命之徒大叫着：

——“你们的死期已到！T来了！”

在相当长的一个时间段里，

“T”这个名字

有充分的理由来引发疑问（谁能撇开不提？）：

“假如上帝存在，为何他无法阻止？”

各国语言里的一个同义词，

用来形容造成危害的人或事。

那些毫发无损者，假若谈到“T”，

甚至也会在胸前画起十字，

而在他去世后，他的踪影

时隔多年仍可看到——那些表情

总那么大惊小怪的脸，

和那些寸草不生的平原。

（有些地区，旅行者公开表示，

时至今日也没有恢复元气。）

当地球开始频繁地送出

北方的气流，高效又冷酷，

提醒存世的生命，一切希望皆空幻，

“N”的到来使她恢复了心智的健全，

而“T”在他的百岁诞辰之前

被带到了一间幼儿园，

专门扮演妖魔鬼怪，

去吓唬吮手指的调皮男孩。

取得了某种军事上的胜利，

“N”死去（由“S”取而代之），

接替了“T”的工作去探访孩童，

而“T”已完全没用。

他无恶不作，坏事干了一出又一出，

公众对他做了些什么却满不在乎。

（我们推想，有些学者会特别留意，

可是，在一间高级教员休息室里

胡乱说些你的同事不知道的事情

可不怎么受人欢迎。）

虽然“T”无法再次赢得克里俄的奖杯，

这个名字不时会被说上几回，

譬如说，作为一个易位构词游戏的字谜：

以11个字母——A NUBILE TRAM为题。

1959年

管理层

在糟糕的旧时代情况没这么糟：

阶梯的顶端

是个可以安坐的好玩地方；成功

意味拥有很多——大把的空闲时间，

丰盛的饮食，重重宫殿里塞满了更多的

物品，书籍、姑娘、马匹，

数量多到你都腾不出时间看一遍，登山时

会被人抬上去，一边看着其他人

步行跟随。实施管理乃是一种娱乐，

你打出一张黑桃A，紧接着

签署了一份死刑判决，转手又会拿起

一副新牌继续玩。而现在

功名头衔已没有那么实在或有趣，

因为我们习惯认知的

权贵物种已远非旧貌。他们中任何一个人，

你会说他像某个

悲剧英雄、柏拉图式的圣人么？

会有任何画家下笔描绘，画中的他

赤身裸体，脚踩一只海豚，带着胜利的喜悦

从湖中升腾而起，

还有胖胖的小天使提供保护？

真正的恺撒们孤独自处

或与好友一同聚饮的时候，会无拘无束

坦然面对整个世界，

他们会像恺撒们那样

举手投足么？这不太可能。

今天，给我们的生死问题下最后结论的人

是如此的安静，

他们待在非常宽敞的房间里，工作非常卖力，

已沦落到要用数字来表示

出了什么问题和应该做什么。

午餐时，每人的托盘上

只有一块小巧精致的三明治，

他们有本事

只用一只手拿食物，头也不抬，

眼睛还盯着几份

需要秘书们归档的文件，

微笑无济于事，不能解决

任何问题。打字机从无停歇，

就像在安静又闷热的午休时间

聒噪起来的蚱蜢，

正讨论着各种琐碎事情，

譬如未被我们的战争和誓约改变的森林，

譬如无意中飘来的花香，

譬如永远没有投票权的小鸟的歌声，

要不就费心费力地留意

那些明显迹象，一个恋人出于本能

会看到，而警察经由训练

也能获得这种观察能力。时至深夜

他们的窗户灯火通明，

当他们看着某份报告，每过十五分钟

弓起了背，

如一个神祇或某种疾病，

总会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里

找到令人厌烦的理由，他们有气无力，

漫不经心，正寻找某个

替罪羊。假如为了休息调养

出门去玩耍，这些大人物会与

鞠躬的厨师或投眼看过来的芭蕾舞演员

不期而遇，却不会因为

任何一位名家的失手而败坏兴致。

实施管理必是出于使命感，

好似一场外科手术或一件雕塑；乐趣所在

既不是爱也不是金钱

而是冒必要的风险，去测试

自己的本领，假如遇到难题，

回报当然也属于他们自己。可是

当他们时不时琢磨当下的时机，

而猜测的结果常常证明是如此大错特错，

或许我们也应该提到

必定会带来些许安慰的

这个事实：

对自诩为真正精英的他们来说，

假如果真如精英般行事，

那么，在最后一班避难飞机上

总还会留有他们的位置。

不；事实上，没有人会为他们沉重的步态

和忧心忡忡的神色表示同情，

他们也不会感谢你，若你如此表白。

1948年6月

厄庇戈诺伊

像他们这种情况，祈求阿波罗没什么用；

喜好享乐的诸神已死去，再不会

从各自座席里站起，他们中的一个，

即便刺耳啸叫的部族已渡过了大河，

仍在挖苦着死者，没有提到紫杉之名；

指望人高马大的先人们提着长剑

从海上乐园返回也无济于事

（让他们想待哪里就待哪里去，倘若他们

真有个去处的话）；而假装没有预见到

那种食不果腹、几无立锥之地、

赤贫如奴隶的可能结局，同样毫无意义：

在此期间，一个有教养的绅士该如何行事？

假若他们像女人般突然嚎啕大哭，

或是过度渲染悲情，语调夸张

又废话连篇，侃侃而谈着死亡，

这还是某种可以原谅的缺点；

多亏了他们，读者只会认为

他们所热爱的语言遭遇了失败，

最后终结于那些荒唐、老套的把戏，

譬如首尾重复、楔形诗和回文藏头诗：

为维系名声，他们写下的东西

只会在学者的脚注里毫无危险地挨批，

而平庸化的一代人会觉得这些注解过于肤浅，

对后者来说，玄奥难解的胡话饱含了智慧。

1955年

浴缸沉思录

（公元500年—公元1950年）

致敬，未来的朋友，现在我可以

预告你的礼物以表谢意，

你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仁善，

以我过往的阅历就可推断。

简洁的问候语，最适合

序数极值的两个无名者：

致敬，再见！概率只会认出

我们各自数列的长度，

但我们数值上的关联有如诸神，

无论爱或死亡都无法触碰。

这么寻思着，我在想，这个最后的罗马不列颠人

该去洗他最后一次热水澡了。

1955年

老人的路途

经历了大分裂，贯穿了我们的风景线，

不理会上帝的代理人和类人猿，

出乎意料地，就在他们的眼前，

老人的路途一如既往地延展，

此时，某种轻质土层和单一矿石

仍在普遍使用：忠实于自身的原理

它绕过梯台、大门和篱笆空隙，

走向了奶牛牧场、林区和耕地，

经过了宇宙论神话的圣地

如今异教徒再不会因此被处死，

山顶环道附近因此变得很安全，

现在的小孩子轻易就能将它攻占

（高海拔山区的牧羊人用上了马嚼子，

哈姆雷特走去情人小道放松透气），

之后它以奇特的方式穿梭于各座城市，

现在，贫民窟和贼盗窝不见踪迹，

换上了绿色路灯杆和白色街边石，

与古老的大教堂隔开很远距离，

郊外时髦漂亮的新月形街区

直接通向了市政厅的新建楼宇，

靠推理和猜测，都无法看透它们的风格：

并不觉得害怕，但留给它的印象很深刻。

没有人会知道它，可是，遵从

这条既定路线就可以自主行动，

而沿着它一路漫游的人，不会被

某个神权统治者的卫兵喝退，

快要通过那个关隘时，

哨卡的探照灯已经偏移，

（不会在它偶然照到的地方再探近一步）：

于是在夏天，路上没有任何障碍物，

有时一个驱邪的流浪者会阴沉着脸

慢吞吞走过，一个昆虫学家在垂暮之年

会拨弄枯黄的树叶打发日子，

到春天时，倘若遇到激动人心的事

一个年轻人会快步疾行，

他真实的自我急于一探究竟。

既然道路并没有明确的目标，老人

把它留给了那些仍然钟爱行路的人，

他们从不追问历史运作的真相，

所以不会装出无所不知的模样：

设想着某种自由，但会否认它的力量，

否认了它的力量，他们就可随意通行。

1955年

科学史

所有的冒险故事都会强调

礼貌和友善的必要：

倘若没有人出手相助

谁也没法迎娶亚麻色头发的公主。

他们看起来正需要帮助，

而多亏了他们，性情温和的老三

已搭上了醒来的女王，

此时，他的几个哥哥

正在应付丑老太婆和流浪狗，

为如何分配口粮争吵不休，

他们须为自身的骄傲赎罪

如寒鸦或风中孤零零的石头。

可是，很少听到后续的结局：

不安分的学究们已删去

与老三后面一个弟弟有关的

所有的书面证据。

这个老四，如新月般言语温和，

见过他的人都感觉如沐春风，

可是，当有人建议他“去南方待一会”，

他笑答一声“多谢”，转身去了北方，

脑袋里装着某张自以为可靠的地图，

他从来就没有达到预想的目标

（他的地图，当然是错误百出），

可他误打误撞走上了一条奇迹之路，

一座不是圆形而是方形的高塔，

里面的宝藏不是金子而是银子：

他吻了一个娇小酣眠者的手

捋了捋她那乌亮的头发。

明智的权威人士是否敢于承认：

一个人即便走岔路也可发家致富，

犯了错也能赢得荣誉，而抱得美人归

竟完全归因于他的执迷不悟？

1955年

真理的历史

在往昔的年代，存在即信仰，

真理是最为可靠的东西。

它总是被优先考虑，相比长着蝙蝠翅膀的

狮子、长着鱼尾巴的狗或长着鹰头的鱼，

不像世间的生命，会因死亡受到怀疑。

当他们努力建构一个永恒实体的世界

以寄托信仰，真理即他们依循的模式，

对于陶器和神话，拱廊和歌谣，

无须去认定它们是否真实：

真理就在那里，不言自明。

眼下这时节，真理像纸盘子般实用，

也可以换算成千瓦的功率单位，

我们最终采用了一个相反的模式：

某些伪真理任何人都可以去揭穿，

不存在的东西，你也不必去相信。

或于1958年

向克里俄致敬

我们的山丘已顺服，岭上的新绿

迅速向北方铺展：我的周遭，

从早晨到夜晚，繁花持续地绽放，

争奇斗艳中，五彩斑斓的它们

都已获胜，而另一族类的尖利叫声

也随时会从某个地方传来，

那些初生的鸟雏儿啁啾鸣啭，

不为取悦只因就是要叫唤。

有件事要去做。这个五月的早晨，

很多我无法理解的生命都感知到了

我的存在，当我正坐着读书，眼睛停在

某段难以卒读的文章，敏感地嗅出了

某种不舒服、不安稳的味儿，这感觉

似曾相识：我手上的书无从置评，

而这些空中的生灵以评论为生，

它们不知何为沉默，一如撩人的

阿佛洛狄忒或酷似她的悍妇阿耳忒弥斯，

这对高傲的姐妹，其关切的话题惟有

她们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在她们争斗的领域，

平庸会变成美丽，

没有过大或过小的比例失调，也没有

色彩失真，而地震的怒吼会将

溪流的低语调整为一种并不喧闹的高音：

而我们为此缘由，偶然

又不合时宜地，被迫与你，克里俄，

与你的沉默面对面。自那以后

诸事难如意。我们或会做梦，当我们

祈愿会有十二个仙女

围着阳具崇拜的立柱或肚脐石绕圈打转，

但这些画面毫无帮助：你的沉默

已挡在了中间，令我们无法抵达

任何一个统摄万物的神秘中心。此外，

我们真是如此的不堪？日出时被公鸡的

啼叫吵醒（它一迭连声地打鸣

即便它所有的鸡仔已被阉割或成了盘中餐），

我很高兴我仍能感知不快乐：纵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至少我知道

那“成对交配的野兽”可能是某种

平均分布的物种，而我的母亲和父亲

也不例外。去拜谒

一个朋友的墓地，当众出人家的丑，

历数一路换过的情人的数目，这不太好，

但是像不会哭的鸟儿般啁啾发声，

仿佛没有特定的人死去，

仿佛小道消息从来不会言中，就匪夷所思了：

果真如此，宽恕不会起什么作用，

以眼还眼的报复才合情理，而无辜者

也不必去承受痛苦。阿耳忒弥斯

和阿佛洛狄忒都是主神，所有英明的

城堡主都会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

惟有你，静默女士，你从来就没有

公开表态，我们沉不住气的时候

会求助于你，而在被识破之后，

克里俄，我们会凝视你的眼睛

以寻求理解。我该如何描述你？

也许，惟有花岗岩雕塑才堪表现

（有人马上就猜想，完美的臀部，

没有棱角的高贵无瑕的嘴唇，

她必会是一座巨像）可是，艺术为你创作出了

怎样的形象？你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起眼的

普通姑娘，与野兽为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

特殊的亲近感。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想是在报纸上，你在看护一个婴儿

或正哀悼某具尸体：每一次

你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们就此看清

并注意到了你的处境，唯一历史事实的

缪斯女神，你默默守卫着视野所及的

某个世界，爆炸的巨响也无法消除

你的静默，众所周知，惟有恋人肯定的回答

才会令你动容。大人物们很少会倾听：

这就是为什么，你有那么一大群

滑稽可笑的人物要去关心，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命运沉浮如坎伯兰公爵、

兜转忙碌如拉克西水车的人，

矮胖的人，谢顶的人，信神的人，口吃的人，

都成了阿耳忒弥斯的膜拜者，却没有

追随你。而听从你指引的生命如音乐般流动，

现已接受它们唯一的可能性，让静默发出了

果决的声音：它听上去如此地从容，

但他们还须找准它的节拍。克里俄，

时间之缪斯，惟有走出第一步

才会让你仁慈的静默实现自身的价值，

而这一步通常意味着历尽艰辛，纵使你的善意

从来不被人理解，你总会原谅我们的吵闹

并引导我们去回忆：阿佛洛狄忒说过，

我们绝无可能放过某个我们所爱之人

所犯下的最微不足道的过失，

而她应该知道，你也明白，有些人

已做到了这一点。你看上去如此可亲，

我却不敢问你是否会庇佑诗人，

因为你看似从来没有读过他们的作品，

而我，也看不出你必须如此的原因。

1955年6月

爱宴

午夜时，我们被

召集到了马可楼，

以爱的名义，依从了

收音电唱机里的福音。

路易莎正告诉安妮，莫莉

在她背后与马克所说的话；

杰克喜欢吉尔，吉尔崇拜乔治，

乔治却对杰克很是痴迷。

慕道教友们依序进场；

闪烁的目光过于热切地

追逐着少妇和篮子；

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哭。

威利受不了他的父亲，

莉莲害怕小孩子；

而统御太阳与星辰的爱

允许了他所禁止的事。

阿德里安那只欢闹的腊肠犬

蜷躺在一个罪人的怀抱中；

醉汉的手指，心不在焉地

轻拍着一个无罪的世界。

珍妮跟谁说了谎，这通

对方付费的电话是打往罗马？

她这段无中生有的爱

告诉我应该回家了。

可街角里那个年轻姑娘

欲迎还又拒……

我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主啊，让我保持纯洁，但不是现在。

1948年5月

喀迈拉

心灵缺失——如同那些公共建筑，

头脑缺失——如同那些公开演讲，

价值缺失——如同为大众准备的商品，

这些都是显明迹象：一头喀迈拉已将

某人一口吞食；他，这个可怜的蠢汉，

被吃得干干净净，连名字也没留下。

难以描述——既非这个，亦非那个，

无法计数——可以是任一个数字，

不真实——有万千化身却忘失了自我，

我们总会遇到那些恶俗的消费者，

若果如此，这完全是我们的错：

他们无法影响我们；而我们会影响他们。

要好奇，勿嬉闹——去看他们的模样，

要无情，勿害怕——去制止他们，

要怀疑，勿狂妄——去证明他们的无能，

我们或提醒或抱怨或评判，感觉迷惘：

我们越强大，这一切就结束得越快；

他们借助我们的力量已将我们吞噬。

假如某个纯洁、勇敢又谦卑的人

从他们身边顺利通过，危险仍然还在，

因为同情心，他会记起他们过去的样子，

转身回去帮助他们。不要啊。

他们并不想变回原来的模样；

他们现在很安于现状。

没人能帮到他们；往前走，继续走，

不要让你的善良变成某种自欺：

他们本性良善，但至此已面目全非。

或于1950年春

梅拉克斯与穆林

辞典里有个魔鬼

专等着那些即使心灰意冷

仍在吹响喇叭的人，

以贬义的噪音，令他们空虚的自我

充满匮乏感。

胆怯的、痛风的、蒙羞的、奇形怪状的手指

响应得多么迅速，甩动好辩论的笔杆，

在大页纸张上写写画画，

它们记录下的凶蛮争斗，完全越出了

自然史的认知范畴，

而当傲慢的魔鬼们发动了战争，

双方阵营里思乡的兵士那么快

就信服了他的宇宙，

在那儿，军官、机器和抽象概念

都变得极端反常。

还有一个更可恶、更要命的

语言学的小怪物，

它会用可爱的微不足道的难堪

羞辱冷漠的恋人，直到他们发誓

此情不渝。

1955年

灵薄文化

旅行者报告说，那个灵薄部落

第一眼看去与我们自己很相像；

他们的屋子打扫得几乎一尘不染，

他们的守卫按标准时间兜圈巡夜，

他们供应的饭菜几乎称得上可口：

可谁也没有见过一个灵薄族的小孩。

灵薄部落的日常用语，很多地方

要比我们自己的语言微妙得多，

譬如表示程度或大小的词，描述

某个东西非常近似或完全不同的词，

可是你找不到可以对译为“是”或“否”的词，

它的代词也没有人称转换的区分。

和灵薄部落有关的传说故事里，

龙和骑士用尖牙和剑相互对打

却总是差之毫厘击不中对手，

老妇人和小伙子表决一个关键提案，

她总是最先赞成，他往往在后面跟进，

而神秘的国库会弄错法定货币：

他们作出结论的惯常句式是这样的：

“所以，王子和公主差不多还是夫妻。”

这件事，这种对于不精确性的喜好，

在灵薄族的文化里为何这样表示？难道说

一个灵薄部落民只会爱他自己？

而我们知道，这根本做不到。

1957年

此后永无宁日

即便和暖、晴朗的天气

再度惠临了你挚爱的乡郡，

田地再度斑斓五色，暴风雨已将你改变：

你永远不会忘记，

暗夜遮蔽了希望，而大风

预告了你的失败。

你必须去适应你的个人认知。

回头的路，远方的路，外在于你的都是他者，

你从未听说月亮会消失不见，

那些未知数量和性别的存在物

却肯定对你早有所知：

而他们并不喜欢你。

你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做？否认可不是答复：

你会转而相信——你又怎能避免？——

你做过，你确曾做了某件事；

你仍存希望，希望能把他们给逗笑，

你渴望他们的友谊。

此后永无宁日。

那么，鼓起你所有的勇气，反击吧，

你熟知每一种没有风度的骗人伎俩，

对此你完全问心无愧：倘若确曾有过

一个理由，现在对他们来说也无足轻重；

他们只是为恨而恨。

1956年

家庭

午餐时，为在切入正题前

化解众人的猜疑，或是打高尔夫球，

讨价还价时为了不伤感情，

他会聊起自己的家庭，绝口不提

（他们都称许他的缄默含蓄）

他那个受人仰慕、太早过世的新娘，

却颇为自豪地谈到了他的继承人，

那小调皮鬼，跟他一样的黑乌眼睛，

为救好友挨了揍，一声都没吭；

或叫来一帮脏兮兮的男人拜会

他圣洁的母亲，她心平气和又睿智，

这位高贵的老妇人会亲手沏茶。

可是，他曾邀请过哪个人共度周末？

时已入夜，签好了另一份并购协议书，

他独自驱车出城，去往他的乡间大宅：

坏脾气的小崽子避而不见，这个

爱告状、爱哭的倒霉蛋，尿湿了床

既不会挪窝，也不会尖叫；

迎接他的是一个会把酒瓶藏在床垫里的

邋遢母夜叉，自他返家就不停地

吐唾沫，嘴里大爆粗口；

更糟糕的是，两者结成了一个邪恶同盟，

小家伙会去偷老家伙的酒柜钥匙，

而老家伙会教小家伙不动声色地撒谎。

不光彩的事要藏着掖着，而在外面的世界，

他的死对头们妒忌他的能力和头脑，

全身的骨头都在咔嗒作响，

在他们眼里，他是这个家庭里的反派角色，

他的大嗓门吓坏了一个敏感的小孩子，

他的冷酷已把老糊涂的母亲给逼疯。

此外，（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

他既不变更遗嘱，也没有去请医生来）

他半信半疑，称之为一种迷信，

他们恨他、惧怕他，全都是为他着想：

倘若他们除去了面具，表现得可亲可爱、

明智又果敢，他就会死去。

1948年

“至诚之诗必藏大伪”

（致埃德加·温德）

当然要为爱唱赞歌，若你打算这么做

请大声说出这句很有趣的老套话：

当女士们开口问：“你有多爱我？”

基督徒的回答是：“不少也不多。”

可诗人并不是奉行独身的教士：

倘若但丁这么说话，谁还会读他的诗？

只需敏锐，富于修饰，机灵，善加变化，

另一条，永远不要听信那些批评家，

他们粗劣、偏狭的食道只对书本热衷，

平庸厨师的厨艺自然更为平庸，

如同缪斯会对她的弱智儿另眼相看；

而优秀的诗人总是偏爱拙劣的双关。

假如你的贝阿特丽丝迟到了，一如往常，

你将告诉我们等待的感觉究竟怎样，

你可以随意思考，情况很可能如此，

对恋人来说，一小时长得就像两小时，

可你会这么写——当我坐等她的来电，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无比黯淡，

（诸如此类，只会写得更精致紧凑）

连绵数世纪的雨，已将采石场浸透，

恩底弥翁的爱在此经受了严峻考验；

而诗歌就诞生于这类机智的善意谎言。

之后，假如她另寻新欢将你抛弃，

你因债务缠身而破产，或郁郁而死，

请记住，任何隐喻都不足以表述

一种真实的历史性的愁苦；

你的眼泪若能愉悦我们，才体现出价值；

哦，快乐的悲伤！此乃哀诗的惯常修辞。

假如你属意的是世间女子（某些不寻常的种类

一度启发了人类的思维）：

她或许年纪大得与你母亲相仿，

或许两条腿一条短、一条长，

有的玩长曲棍球，有的跳现代舞，

对我们而言这是偶然事件，于你来说则是命数；

我们无法爱你所爱，直到经由你，

她呈现了一个完美尤物的神迹。

唱着骄傲的歌，她航向我们的地球，

太阳是她的脚凳，月亮被她握在右手，

七大行星在她的发际熠熠发光，

她成了夜的女王、天空的女皇；

她的舰队，由九个天鹅国王引领，

大雁拼出的神秘字符飘浮在头顶

而马头鱼尾海怪与双头蛇

紧随其后，因她变得分外温和；

她唱着歌，降临于喜悦的海滩

为葡萄树祈福，终止了杀伐征战。

假如你爱的礼赞被中途打断，恐惧

伴随着骚乱和枪声突然充塞了街衢，

而一夜之间，如深陷了某个可怕噩梦

诗人们已不被新政权所信任，

请坚守在书桌旁，控制你的恐慌情绪，

你写下的东西或可让你安全无虞：

添一些新细节，改变代词的性别，

哦，听！一首阿谀夸赞的颂歌

（哎呀，书刊审查官如何识得内情？）

正向新上任的大腹便便的司令官致敬。

当然，某些修饰语，比如百合花般的乳房

需要改成狮子般的胸膛，

而那个头衔——啄木鸟和鹪鹩的守护女神

也要改成沼泽地的伟大守卫者，

只需一个小时，你的诗歌就有资格去申领

一份国家养老金或获颁政府的年度奖项，

你会寿终正寝（而他不会：那个公敌

会被绞死，要么就被枪毙）。

虽然伊阿古们，一如既往的忠实，

会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可耻啊！今日的伪君子！

那些内心真诚、头脑清醒的人听到这赞颂的语调，

之后会给整篇故事加上一个引号，

还会这么想：——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我们永远不知她的底细。嗯，这样也不错。

对特定的某些人来说，出生后经由教育过程，

已然忘记了上帝形象的应有身份，

自我塑造的生物总是会自我灭亡，

上帝的造物中，惟有这类生灵最惯于巧饰伪装，

他拟构出的自然风格的理论，相比

他充满爱意的笑容更能体现他的本质，

何种离奇的故事，何种侥幸的文字游戏，

能诱使撒谎成性的他说出这样的话：爱或真理

如正统观念一样，就其严肃意义来说，

意味着某种含蓄的缄默？

或于1953年9月

我们也曾知道那幸福时光

我们也曾知道那幸福时光，

那时身与心尚还协调一致，

伴着一轮满月的辉光

我们曾与爱人翩跹共舞，

或与善良的智者同座，

当品尝了埃斯科菲耶的

某道名菜，席间言谈

变得诙谐风趣又愉快；

某种骄傲得意

不由分说打破了矜持。

之后还会以老派的庄重举止

因内心的共鸣而放声歌唱。

而所有类似和平与爱的词语，

所有理智而自信的讲话，

经由散漫大众的

摆弄和传播，经由

编辑们的虚构编造，

却变成了迷惑世人的咒语，

它们已被污染和亵渎，沦为了

可怕的无意识的尖叫。

除了低声的苦笑

和讽刺意味的黑白照片，

任何文明方式都无法逃脱

那个万魔殿的魔掌：

当劫后余生的狭小空间

只剩下了意见分歧的郊区，

我们去哪里，才能为快乐

或纯粹的满足找到栖身之所？

或于1950年

秘密

当丑公主拨开灌木丛，

要弄清楚樵夫的孩子们为什么快乐，

我们总是很开心；

当告密的线人捅了马蜂窝，在蒸汽浴室里

被黑帮逮个正着，我们并不觉得他有多可怜；

当那个近视眼的冰岛语教授

念出希腊语的碑铭，随后

又翻译了一条如尼文的谜语

我们会开怀大笑：

假托他人代我们受过乃恶行之首；

譬如坐在朋友房间里等他，

我们很快就开始翻弄他的信件；

譬如我们复述别人的糗事时如此言之凿凿

如同在说自己的事；譬如，哎，有多少次

我们接吻只是为了要告白，

精确定义爱的真实意图——

为分享一个秘密。

我们很少会明白，这是在自取其辱；

因为惟有内心真诚的人才知道

他们保守的秘密是多么微不足道：

由上帝形象所创造出的任何东西，

无论是新，是旧，是亵渎神明，还是虚构，

对孩子们来说都合宜，因此，

与其他人、与我们那些可爱又蠢笨的朋友不同，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并没有什么要隐瞒，

谢天谢地，他们也不像我们的天父，

在他面前，什么秘密都瞒不住。

1949年

数字与表象

数字王国到处都是分界线，

它们或许很美但必定很精确；

你去问数值是大还是小，

就说明你过于执着于表象。

喜欢小数字的人温和友善，有些怪异，

相信所有的故事都有十三个章节的固定篇幅，

有野性的双重人格，佩戴五芒星，他们是

米勒派信徒、培根主义者、地球扁平论人士。

喜欢大数字的人会陷入可怕的疯狂，

他们会解散瑞士，让每个人彻底赎罪，

将我们按体格分类，为我们施洗，教我们打棒球：

他们赶跑酒吧客，败坏政党，竞选国会议员。

的确，在各种表象中间，几乎任何数字

都各有用处，而“一”总是很真实；

而人人都会赞美它，因为并不存在

一个可称为“无穷大”的数字。

或于1950年6月

客观物

不理会我们提出的种种疑问，

无言的“物”各在其界域之内，

远离了可见的哀愁和呼告声，

超越了言辞，令时间变得更丰美。

它们不会流泪，外表显得如此神秘，

一如我们自以为拥有的渴望；

若它们能保持各自的轮廓形体，

间距就不能证明“存在”的有害。

悲伤要少于惊奇，日落时分亦如此，

而我们当然会留意，当同样的古老魅影

侵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对沉默的赞美要过多久才会造成损失，

寄居于野蛮实体中的一个轻逸的灵魂

对此心知肚明。

1956年

言辞

说出一个句子就会让一个世界呈现，

预言过的一切都会产生预期的结果；

我们会怀疑讲话的人，而非听到的语言：

言辞对不诚实的言辞完全无话可说。

而在语法处理上，它必须完整明确；

话说到一半，你不能变换主题，

也不能改变时态去满足听觉：

阿卡狄亚传奇通常也是不幸的故事。

我们时刻都会想要闲扯八卦，

可应该说出事实，而非一味虚构，

要么就去寻找一种音节合韵的咒语，

偶然的言语表达是不是我们的命运，

如一出歌舞哑剧里的农夫，或是

远征途中来到某个荒僻十字路口的骑士？

或于1956年

短歌

如此盛大的一个早晨 俯照了

如此多的小山丘 一切静谧而完满

葱绿的山脊有能力来应对

当一只不听话的翅膀

决意彻底超越它顺从的倒影

此时 借着湖畔升起的风，

无忧无虑的美的群落

勇敢地振翅飞起。

飞升 歌唱 它希望为单调的白色

为据说已消失 此后已不朽的美景

作些补偿 可是 因为偶然发现了

一处它喜爱的山谷，如此缺乏

欲加责备的具体情境 它否认了

起初要说的话 就此止语。

1956年

一个委婉托辞

有时挺让人吃惊，我们心里明白

自己已身陷某种异常处境；

眼下情形确实不符合我们的期待。

所有的喧闹定然会再度重现，

因此我们无须再多说什么；

之后，该如何去达成折中方案？

问题是，不会有别的替代选项

而只能听之任之，看不到、

也没有人会谈论彻底解决的良方。

说到有一种雷霆万钧的力量，如何令

坟墓突然打开、令河流向高处奔涌；

如此搬演的神通顶多只是一种可能性。

高大葱茏的橡树下，骨骼轻灵的孩子

坐在旋转阶梯上赞美着月光：

是的，很神奇，但死神不会去那里。

看起来，一个惯常使用的委婉托辞

仰赖于韵律铿锵、只为取乐的玩笑话；

此外，为何那么多令我们击节称赏的诗

会将我们引向最不灵敏、最不诚实、

最不友善的自我，在其中，一个茫然的“我”，

正茫然地爱着一个茫然的“你”？

1949年4月

祷告时辰

“牺牲者终将获胜”

一、晨祷

在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

自然而然地，当黎明

骄傲地登场，突然间

身体的友善大门已向

外部世界打开，意识的大门、

牛角门和象牙门

自行开启又关闭，

因一个历史性的错误，

迅速清除了夜间的杂碎物，

造反的投石党党徒，样貌凶恶的人，

坏脾气的人，平庸的人，

被剥夺权利的人，鳏寡与孤儿：

从晦暗不明到清晰可见，

从缺席到呈现，

我忘掉了姓名和来历，

在自己的躯体和白昼间醒了过来。

这个神圣的时刻，完全合理，

当彻底服从于光线的

无言抗议，贴着一床被褥，

靠近了一堵墙，

墙外，多石的山冈岿然不动，

世界就在周遭与目前，

我知道，此刻我并非孤独一人，

而是与世界同在，充满了

平静的喜乐，因意志仍然宣称

这条贴近的手臂附属于我，

记忆唤出我的名字，重又开始了

褒扬与责备的例行公事，

它们一同对我微笑着，白昼也依然

完好无损，而我，亚当，

我们每个人原初的无罪本性，

仍然先于任何的行动。

我深吸一口气；当然仍抱有希望，

不管怎样，希望自己变得聪慧，

变得与众不同，然后再死去，

所要付出的代价，当然是

失去伊甸园，再欠死神一笔债：

热切的山脊、沉稳的海洋、

仍在睡梦中的渔村的屋顶平台

虽然依旧明朗而亲切，

它们不是朋友只是触手可及的外物，

这个跃跃欲试的肉体也不是

忠实对等的伙伴，现在只是我的同谋、

我雇佣的杀手，而我的名字

代表了我对一个自我欺骗的城市

所负有的历史性的关切，

即将到来的这一天，终会询问

那些惧怕艰辛生活的垂死者。

1949年8月

二、辰时经

行刑人握了握狗的爪子

（它的吠叫会告诉世界他一向为人厚道），

步履轻快地走入了荒野；

他还不知道是谁要被押来

罹受这彰显正义的高级刑具：

法官轻轻合上妻子寝室的门

（今天她又犯了头痛病），

叹了口气，移步走下了大理石阶梯；

他不知道究竟该用怎样的判决

去施行那统御星辰的法律：

而诗人在动笔写他的牧歌前

先绕花园游走休息了片刻，

并不知道自己要讲述谁的真理。

壁炉和储藏室的鬼怪，

各个行业工会信奉的小神，

有能力摧毁城市的大人物们，

都不可能被这个时刻打扰：我们已离开，

各信各的秘密教派。现在我们每个人

都在祈求自我心象的幻觉：

“让我熬过这新的一天，

若在辩论应答时败下阵来

或在女孩们面前出错露丑，

但愿不会被上司狠狠训斥；

让某件令人兴奋的事发生，

让我在人行道上发现一枚幸运金币，

让我听到一个新的滑稽故事。”

这个钟点我们可能是任何人：

只有我们的罹难者才放弃了希望，

他已经知道（对此我们永远无法原谅。

假如他知道答案，那为何我们还在这里，

而那里还堆放着垃圾？），

事实上，我们的祈祷已被听到，

他知道我们绝不会疏忽出错，

我们这个世界的体系会顺利地

发挥其效能，而今天，仅只一次，

奥林匹斯山上将不会有任何争吵，

不会有来自冥界的不安抱怨，更不会

有另一次奇迹，他也知道，太阳落山时

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礼拜五。

1953年10月

三、午时经

Ⅰ

你无需去看某个人在做什么

以便了解他的职业，

你只需去看他的眼睛：

正拌着调味酱的厨师、

在做初期切口的医生、

做完一张提货单的职员，

都带有同样的专注表情，

在本职工作里忘我地投入。

那凝神注视对象物的

目光，是何其美好。

莫理会那些满怀欲望的女神，

抛弃瑞娅、阿佛洛狄忒、得墨忒耳

和狄安娜的令人生畏的神庙，

转而向圣福卡斯、圣芭芭拉、

圣萨图尼诺或你的

任一位主保圣徒祈祷，

如此，你或可配得上他们的神迹，

走出了多么惊人的一步。

应该有纪念碑，应该有颂歌，

呈献给那些敢为人先的无名英雄，

要献给废寝忘食、磨出了

第一片打火石的那个人，

要献给一直独身未娶、

最先收集贝壳的那个人。

要不是他们，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仍然野性未驯，随处便溺，

徘徊在森林里，名字里

不会出现一个辅音字母，

我们仍是本能之母的奴隶，

对城市完全没有概念，

而且，在这个正午，也没有谁

会为这个人的死说句公道话。

Ⅱ

你无需去听他发出了何种命令

以便了解谁才拥有权力，

你只需去看他的口型：

当一个将军看着受围困的城市

被他的军队所攻破，

当一个细菌学家

转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假说

哪里出了错，当公诉人

看了一眼陪审团，

知道被告将会被绞死，

他们的嘴唇和周边的线条

就会松弛下来，流露出的表情

不是为所欲为时单纯的

愉悦，而是一副真理在我的

满足感，仿佛自己就是

坚韧、公正和理性的化身。

你或许不会很喜欢他们

（谁会呢？），而我们该为他们奉上

大教堂、歌剧女伶、

辞典、田园诗

和城里的客套礼数：

倘若没有这些司法代言人

（他们多半依附于

那些十恶不赦的坏蛋）

你的日子将会变得多么悲惨，

一辈子被束缚在凋敝的村庄，

会害怕某个地头蛇

或是本地河滩里的水鬼，

说着本地的方言

词汇总共才三百来个

（想想家里的争吵拌嘴

和恶意匿名信，想想近亲婚配），

倘若没有他们，在这个正午，掌权者

也不会下令将这个人处死。

Ⅲ

在胸怀宽广、赋予生命的地球上

你喜欢的某个地方，

在她的干旱地区与不能取饮的

海洋之间的任一地点，

庸众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它的眼睛（看似有一个）和它的嘴巴

（看似有无穷多）

毫无表情，一片茫然。

庸众不会关注（每个人都会去看）

拳击比赛、火车事故

或一艘起锚下水的战舰，

也不想知道（每个人都会好奇）

谁会获胜，有多少人被活活烧死，

舰艇会挂哪国的旗帜，

当听到狗犬狂吠、闻到鱼腥味

或是光头上停了只蚊子

它从来不会心烦意乱

（而每个人碰到了总会分心）：

庸众只关注一样东西

（也只有庸众才能关注）

一次所谓的显灵

能圆满办成任何事情。

不管一个人信仰何种神祇，

以何种方式去信仰

（不可能有完全相像的两个人），

作为庸众的一员，他会相信

且只会相信，谈到信仰问题

那就只有一种信仰的方式。

人们很少会彼此接受，

多数人从没有做对一件事，

但庸众不会拒绝任何人，大家能做的

就是一窝蜂地凑热闹。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可以说

普天之下人人皆兄弟，

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就胜过了

那些喜欢群居的甲虫：它们

什么时候曾无视自己的女王，

暂时终止建造

它们的外省城市，如我们一般

开始敬拜这个世界的王者，

在这个正午，在这座荒山上，

当这个人奄奄一息之际？

1954年春

四、午后经

虽然谵妄的隐士早就一次次地

预言，萨满和女巫

恍惚中语无伦次地说过，

而蒙受神启的孩子也曾说出

偶然合韵的词譬如“意志”和“杀死”，

我们认为不可能的事，在我们

觉知之前还是发生了。惊异于

自身行为的随意性和速度

我们为此深感不安：时值午后，

才刚到三点钟，可是

草地上我们的殉道者的血

却已经干结；我们对于突然降临

又稍纵即逝的静默毫无准备；

天太热，日光太明亮、太沉滞

太一成不变，死者还是那么无足轻重。

天黑之前我们该做些什么？

起风了，我们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这些在世界遭到破坏、

被炸毁、被焚烧、被撬开、被推倒、

被锯成两半、被劈砍、被撕成碎片时

总会聚集轧堆的面目模糊的人，

已自行散去。此刻，他们

待在墙角落里、树荫里，没有一个人

会舒展手脚、平静地睡下，

他们如绵羊般无辜，还能够记起来

在今天早晨的阳光下

他为何要呼叫，又为何叫得如此大声；

若被人质疑，所有人都会这么回答

——“这是一头长着血红独眼的怪物，

一大群人看着他死去，我没有”——

行刑人已离开去清洗，士兵们开始吃饭：

只剩下我们和我们的一番伟绩。

绿啄木鸟旁的圣母马利亚，

无花果树下的圣母马利亚，

黄色骡马边的圣母马利亚，

转过了她们友善的脸，

不再看我们和我们的诸项在建工程，

她们只注视一个方向，

盯着我们已完成的作品：

打桩机、混凝土搅拌机、

吊车和鹤嘴锄等着被再度使用，

但我们怎么才能重新开工？

失去了行动能力，安于当下处境，

我们不被人看重，恰如

被我们自己扔掉的某类人工制品：

荨麻草丛里的破手套、

生锈的水壶、废弃的支线铁路

和歪倒的旧石磨。

我们的罹难者，他面目全非的躯体

如此直接、如此完美地解释了

芦笋园的魅力和我们的

纸牌游戏的目的；形色各异的

邮票和鸟蛋，纤夫小道

和低洼路的奇观，

登临旋梯时的欣喜若狂，

现在，我们时常会意识到

它们正是引发暴行的潜在原因，

在假扮猎人与猎物相互戏耍时，

在飞奔疾跑、扭打争斗、泼水嬉闹、

气喘吁吁地说笑话的当口，

请倾听随之而来的哭声和沉寂：

无论太阳在哪里升起，

溪水在哪里流淌，书册在哪里写出，

这个亡者的魅影都会出现。

很快，凉爽的北风会吹拂树叶，

店铺会在四点钟重新营业，

停在空旷的粉色广场上的蓝线巴士

载满乘客后就会开出：对于此次事件，

我们有大把时间可以去歪曲、去辩解、去否认、

去做神话加工、去加以利用，

与此同时，在旅馆的床底下，在监狱里，

在我们的生活走向歧途时，它的意义

正静静守候着。而在我们做出选择之前，

面包会发软，水会被烧干，

大屠杀已开始，亚巴顿

已在我们的七个入口大门

竖起了绞刑架，肥胖的彼列已魅惑

我们的妻子跳起了裸体华尔兹。此时，

最好还是回家去，若我们还有个家的话，

不管怎样，最好还是躺下休息。

如此一来，我们梦中的意志看似还能逃脱

这死一般的沉寂，转而

在刀口上漫步，在黑白相间的广场徘徊，

走过青苔、绿呢衬垫、天鹅绒、木地板，

跳过岩缝和小山丘，进入那些

放置了线绳和悔罪松果的迷宫，

走下花岗岩斜坡和潮湿的过道，

通过了那些没有锁闭、

标为私人区域的大门，后边有摩尔人在追赶，

路上有潜伏的盗贼在监视，

之后便来到峡湾尽头怀有敌意的村庄，

来到了黑暗城堡，此处的松林里

阴风呜咽作声，电话铃突然响起，

邀请麻烦缠身的人进到一间屋子里，

微暗的电灯灯光下，酷似我们的一个替身

并不抬眼，正坐在那里写着什么。

之后，当我们就这么离开，我们受委屈的肉体

或可不受干扰地发挥作用，

恢复我们曾试图摧毁的秩序，复原

被我们出于恶意而糟蹋的节律：

心脏瓣膜精确地闭合、开启，腺体开始分泌，

血管适时地收缩与扩张，

必不可少的体液开始流动

令活力耗尽的细胞得以再生，

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会像所有生灵那样敬畏死亡，

现在，请注视这个地点，不要眨眼睛，像鹰隼一样

俯瞰下方，自命不凡的母鸡

以她们啄食的频率从近旁走过，

虫子的视线被草丛阻挡，

而躲在远处森林里的鹿，

正透过林间缝隙在胆怯地窥视。

1950年7月

五、夕祷

倘若俯瞰我们城市的山岭总是被认作亚当的坟墓，只有在黄昏时你才能看见那个躺卧的巨人，他的头朝向西方，他的右臂永远停在夏娃的腰间，

从一个公民仰视那对丑闻缠身的男女的姿态，你可以获知他对自身公民权的真实想法，

譬如现在，在一个醉鬼的嚎叫声里，你能听出他反抗父母管束的哀伤，在她渴求的目光里，你能感知到一个郁郁不乐的灵魂

正仔细检查经过眼前的四肢，绝望地寻找蒙面天使遗留的些许痕迹，在那个希望仍会发挥作用的久远年代，它曾经与她一番云雨，过后就瞬间消失：

太阳和月亮为他们提供了相似的面具，可是，在文明衰退期的这个钟点，每个人都必须以真面目示人。

而我们的两条路恰在此刻交会。

他们不约而同地认出了自己的对型：我是阿卡狄亚人，他是乌托邦居民。

他带着轻蔑，注意到了我水瓶座的肚子：我满脸惊恐，看到了他天蝎座的口唇。

他想看到我清洗茅厕：我很乐意看到他被人遣送到另外某个星球去。

两个都不说话。我们之间能分享何种共同经验？

朝商店橱窗里的灯罩看了一眼，我觉得它实在太过丑陋，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去买：他会留意它过于昂贵的价格，对乡巴佬来说实在无法消受。

见到一个患佝偻病的贫民窟孩子，我会转过脸不去看：他只有遇见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时，才会视而不见。

如果我们的参议员没能改变我，我会希望他们行为举止如同圣人：他会希望他们表现得如同邪恶的男中音歌手，而当参议院里灯火通明至深夜，

我（从未见识警察局的内部情形）会心生畏惧，且会想：“倘若城市如他们所说的那般自由，日落之后，它的办事机构都应该变成巨大的黑石头。”

而他（曾几次被人痛打）丝毫不为所动，只会寻思：“此后某个良宵，我们的孩子会在那里办公。”

于是你会明白，为何我的伊甸园和他的新耶路撒冷根本不可能通过谈判达成任何协议。

在我的伊甸园，一个不喜欢贝里尼的人有各种好办法不让自己出生：在他的新耶路撒冷，一个不喜欢工作的人会对自己投胎人世深感悲哀。

在我的伊甸园，我们有一些横梁发动机、驮箱式火车头、上冲式水车和其它几种漂亮的老式机器可以玩：在他的新耶路撒冷，即便是厨师，也会变成头脑冷静的机器操作工。

在我的伊甸园，政治新闻的唯一来源是谣言：在他的新耶路撒冷，会有一份特殊的日报，用简化了的拼写去报导言语无法传达的讯息。

在我的伊甸园，每个人都会固守自己的强迫性仪式和迷信禁忌，但我们没有任何道德规范：在他的新耶路撒冷，寺庙空空荡荡，但人人都遵奉理性的美德。

他之所以会轻蔑，理由之一，是我只需闭起眼睛通过铁制人行桥来到纤夫小道，再乘坐驳船穿过那个狭短的砖石隧道，

过后就能重新站在伊甸园里，快活的矿工会吹响双簧弯管和古巴松管，寒冷索菲亚的（古罗马风格的）大教堂会钟乐齐鸣，一同欢迎我的归来：

我之所以会惊恐，是因为当他闭上眼睛，他不会抵达新耶路撒冷，只会停留在骇人听闻的八月某天，恶徒们会蹦跳着穿过荒废的客厅，而泼妇们会插手议院里的各项事务，要么就会目睹

某个秋日夜晚的控告和溺刑，那时冥顽不化的窃贼们（包括了我）会被扣押，他痛恨的那些人转而就会痛恨他们自己。

于是，经由片刻的对视，我们接受了对方的立场。我们的脚步已后移，两个无可救药的人，闷头走向了自己的饭食和夜晚。

这只是生活道路的一次偶然交叉？（十字路口的任何神祇都会持此观点）仅仅为了效忠于不同的谎言？

它或许也是一个秘密会合点，两个同案犯不由自主、无法克制地定要会面，

以便让对方（归根结底，双方都渴求着真理？）回想起他最想忘却的另一半的共同秘密，

转瞬之间，它也迫使我们去追忆我们的罹难者（只有为了他，我可以忘记鲜血，只有为了我，他可以忘记天真无知），

由于他的牺牲（叫他亚伯、罗穆卢斯，名号任你挑选，都是同样的赎罪祭），阿卡狄亚、乌托邦、我们那些古老而亲切的民主政体才得以建立。

因为，倘若没有这血的黏合剂（它必须是人的血，必须是无罪的血），世间的城垣将无以安然伫立。

1954年6月

六、晚祷

此刻，当欲望和欲望之物

已不再强求关注，

当肉体抓住了时机逃逸，

渐渐、渐渐地接近了

更合它心意的朴素安静的植物行列，

此刻，白昼已成过去，

它最后的行为与感情已定格，

当整件事情呈现了意义

回忆的瞬间定会到来：片段的闪回，

而我能想起来的只是砰砰的敲门声，

两个吵架的主妇，一个狼吞虎咽的老人，

一个因嫉妒瞪大了双眼的孩子，

这些情节和台词，适合任何一个故事，

而我既没有看到什么阴谋

也不解其意；我记不清在正午

和下午三点之间发生的任何事。

此刻，只有一个声音陪伴着我，

心的节律，已感应到四周

从容逡巡的群星，它们所说的

那种律动的语言，

我能猜测却无法理解：或许

我对午后那三个小时里

我们有份参与的事已心生忏悔，

或许，满天星宿确实

超脱于所有的喜好和偶发事件

正歌颂着某个狂欢场面，

而我，既不知道它们已知的情况，

也不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所有徒劳虚妄的淫邪之事皆应鄙视，

此刻，请允许我为它们祝福，

愿它们合奏出美妙的卡萨欣组曲，

并接受我们的距离。

此刻跨出的这一步将把我带入梦乡，

身份不明的我，会被丢到

名叫“希望”的无知部落中，

那里的人不跳舞不说笑

却有一种巫术崇拜可去平息

午后三小时里所发生的事，

秘而不宣的古怪仪式——譬如说，

倘若我在橡树林里碰巧发现一群年轻人

正在攻击一头白鹿，不用威胁、只凭贿赂

就会让他们吐露秘密——之后，

撒过的谎很快就无影无踪，

因为最终，我，如同城市

都会不复存在：为公平起见，

即将到来的一切

定然会回归于虚无，而韵律

也必会超越音步或理解。

诗人们（电视里的人们）

能被拯救么？去相信不可知的

正义，或假借你已忘记名字的

爱人的名义去祈祷

都不太容易：解救我、

解救C（亲爱的C）

和所有无助啜泣、从未做对任何事的人，

请宽谅年幼无知时的我们，

让我们及早醒悟，现实就是现实，

（而我会确切地知道，在午后

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事）

如此，我们或许无须遮掩什么

就可以去野餐，可以围着

永生之树转圈，汇入

那三位一体的律动之舞。

1954年春

七、赞美经

小鸟在树叶间歌唱；

公鸡报晓催人醒来：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明亮晨曦俯照着世间众生；

左邻右舍的人恢复了意识：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公鸡报晓催人醒来；

钟声四起已开始奏鸣：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左邻右舍的人恢复了意识；

上帝保佑这个王国和它的子民：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钟声四起已开始奏鸣；

湿嗒嗒的磨坊水轮再次转动：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上帝保佑这个王国和它的子民；

上帝保佑这个绿意盎然的俗界：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湿嗒嗒的磨坊水轮再次转动；

小鸟在树叶间歌唱：

孤独自处，期待友伴。

1952年

再见，梅佐乔诺

（致卡洛·伊佐）　　离开了哥特式的北方和面色苍白的孩子们，

离开了依赖土豆、啤酒或威士忌的罪感文化，

我们的反应如同父辈，开始去往南方，

就此来到了被阳光炙烤、满目葡萄园、

巴洛克艺术和俊美人体的另一个地方，

来到了带有女性气质的这些城镇，这里，

男人有男子气概，兄弟姐妹未经训练就会

无情地斗嘴（这等本事，在新教牧师家里、

在下着蒙蒙细雨的礼拜天下午，

同样都可以学到），不再像无知的野蛮人

那样外出淘金，不再像投机商那样

热捧古典绘画大师，只热衷于抢劫，

尽管如此——有些人相信，在南方

“爱”更健康也更不费力（这一点很可疑），

有些人已被说服，在强烈日照下曝晒

可以杀菌（这很明显是错的），

其他人，比如人到中年的我，

就很希望弄明白自我的确切定义

和今后的可能性，而南方人

似乎永远不会提出这类问题。

也许，涅斯托耳和艾帕曼特斯、

唐·奥塔维奥和唐·乔万尼用以唱出

美妙乐音的那种语言缺乏如此表达的能力，

又或许在这样的酷热天气里，

这么做也毫无意义：经过果园门口的

一条公路，诱引了三兄弟轮流出走，

翻山越岭去往远方，此等离奇故事

纯属某种气候环境的虚构，

在那儿，散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而定居人口要比这里少一些。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觉得它非常古怪：

从没看到一个孩子单独沉浸于

本地自创的游戏，两个朋友

用私密的暗语相互打趣，

一个智力并没有缺陷的人独自晃荡着，

它甚至会使我们的听觉变得淆乱，

当猫咪被叫做“猫”，狗要么叫卢波、尼禄，

要么叫博比。他们的正餐让我们自愧不如：

我们只能嫉妒，一个生性如此节俭的族群，

没有花费力气去克制

自己的暴饮暴食。可是，他们不抱任何希望

（相处十年之后，假若我能准确理解他们的

面部表情的话）。希腊人过去曾把太阳

叫做“遥远的毁灭者”，可这儿，

阴影如匕首般锐利，大海每天如此湛蓝，

我能领会他们的意思：它警惕而蛮横的

目光会嘲笑、轻鄙任何欲图改变

或逃离的念头，而一座沉默的

死火山，不见一条溪流或一只鸟儿，

与那笑声极为相似。这恰可用来解释，

为何他们会拆掉小摩托车的消音器，

还会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

而一个名气很小的圣人会期待烟花弹——

那噪音如同一个反制魔法，一种对三姐妹

表达不满的方式：“我们或许终有一死，

可我们还在这里！”这可能导致他们

渴望彼此的接近——在街头身体贴身体

挤得水泄不通，而他们的灵魂

对所有抽象的威胁毫无知觉。我们有些错愕，

但我们有迫切的需要：要认可间距，

也要承认，外表无须变得浮浅，

举止也无须粗野，事实上

在听得到流水或看得到云彩的地方

这些也没法学会。作为学生

我们不算很糟糕，但作为教师我们很绝望：歌德，

在一个罗马女孩的肩胛骨上

敲出了荷马风格的六韵步诗，一位

体现了我们所有特征的知名人士

（我希望是别的什么人）：他待她固然很好，

可是，常人自会划定底线，绝不会让

海伦娜在他的第二个瓦尔普吉斯之夜之后

变成他的王后，为他诞下一个婴儿：

那些借由成长小说来表达人生的人，

那些生活对其而言意味着

“眼见为实”的人，他们彼此间的嫌隙

即便拥抱也无法加以弥合。

如果我们试着“去往南方”，我们很快就会堕坏，

肌肉会变得松弛，人会变得邋遢、好色，

还会忘记付账单：你从来没听说他们

发誓戒酒或求助于瑜伽术，

这让人稍感欣慰——那样的话，

考虑到我们收获的所有精神财富，

我们不会去伤害他们——而且，我想我们

有权利随着性子嚷嚷几句。

一声而已。我不得不离去，但心怀感激

（即便是对某个蒙特），还会援引

我视之为神圣的崇高的名字，维科，维加，

皮兰德娄，贝尼尼和贝里尼。

祝福这片土地，祝福它的葡萄收获季，

祝福那些称之为故乡的人：虽然你们

总是不能确切追忆往昔幸福的原因，

却不会忘记确曾拥有过它。

1958年9月

1. ◎1950年，奥登最初写完这首诗时，标题为《飞机场》。

2. ◎笛卡儿第一个创立了完整的近代哲学体系，作为理性主义者，他认为人类可以使用数学方法（理性）来进行哲学思考，而理性比感官的感受更可靠，他还提出了“普遍怀疑”的主张：“要追求真理，我们必须在一生中尽可能地把所有事物都来怀疑一次。”其思想深刻影响了之后几代欧洲人，开拓了“欧陆理性主义”哲学。但欧陆之前经历的两次大战，正预示了“理性主义哲学”的重大危机。这正是这首诗的一个重要背景。奥登这次旅行的过境转机应是在英国本土的南部海岸，近英吉利海峡，历史上英国曾数次抵御了来自海上的入侵，英国又素以经验哲学称名，因此会说“从未受到恺撒们或笛卡儿式怀疑侵扰”。

3. ◎比喻二战过后形成的东西方的冷战。

4. ◎1948年上半年，奥登首次在意大利伊斯基亚岛度夏，他写给好友伊丽莎白·梅耶的信里提到过这首诗的主题：“之前我并不知道意大利和我的故乡——奔宁山脉的相像。事实上我开始动笔写一首新诗，《石灰岩颂》。它的主题是，只有岩石创造了真实的人类风景。”在他看来，生活在石灰岩地貌的人们能够自给自足，与自然和谐交融，懂得适度的生存之道，而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连绵不绝的高山催生了人类的贪欲。这构成了他赞美石灰岩地貌的主要动因。值得注意的是，1971年，奥登在一次讲座中再次提到该诗：“这儿的石灰岩地貌对我来说很有价值，它连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一种是我成长于其中的北方新教徒的罪感文化，另一种是我如今才体验到的地中海国家的耻感文化。”这两种文化的对比在诗中以“we”（我们）和“they”（他们）的二元结构形式颇有张力地并存着（尤其在对上帝的态度上），对我们理解该诗的主题大有裨益。另外，正如奥登的传记作家汉弗莱·卡彭特所指出的，这首诗有奥登诗歌此前少有的轻松语调，而这个调子，之后得到了延续和发展。

5. ◎在诗集《午后经》（Nones，1951）收录的《石灰岩颂》里，“这个浪荡儿”（the flirtatious male）对应的原文为“这个裸身的年轻人”（the nude young male），既是一种性暗示（有学者认为，这位年轻人指的是陪伴奥登在意大利度夏的切斯特·卡尔曼），也是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艺术作品里的裸身男子的隐射。

6. ◎诗人指的是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奥登在1947年7月10日写给厄休拉·尼布尔（Ursula Niebuhr）的信中附有一首关于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诗稿，写有“Calling the sun，the sun，/His mind ‘Puzzle’”，而这两行诗又跟华莱士·史蒂文斯的组诗《它必须是抽象的》（“It Must be Abstract”）中的“The sun/Must bear no name，gold flourisher，but be/In the difficulty of what it is to be”形成了互文。

7. ◎奥登的文学遗产受托人门德尔松教授指出，这里的“开出价码”是一种隐晦的性暗示，奥登研究专家富勒先生也认同此观点，并提到一则轶事：奥登之前在那不勒斯街头行走时，就被一群流浪儿追逐过。

8. ◎石灰岩雕铸的人像和喷泉在此象征了俗世的肉身，而诗歌尾声部分已从客观的死亡写到永生的承诺——基督教的宽恕与复活。

9. ◎伊斯基亚岛是意大利那不勒斯北部伊特鲁里亚海中的火山岛。1948年，奥登第一次在意大利度夏，就选择在该岛租住一所带花园的大房子。此后每年夏天，奥登都去该岛度夏，直到1957年在奥地利购置了乡间小舍后，才改变了度夏地点。

10. ◎布莱恩·霍华德（1905—1958），英国诗人。1948年，奥登在伊斯基亚岛度夏期间，他亦陪伴了一段时间。彼时，霍华德奚落奥登视觉感官能力匮乏，奥登于是创作《伊斯基亚岛》作为回应，有意识地描写岛上的风土人情。不过，奥登事后又承认霍华德的质疑是对的，并自圆其说：“身为诗人，最重要的课程之一就是认识并接受自己的局限，如若可能的话，要把这些局限化为优势。”

11. ◎根据希腊神话记载，帕尔瑟诺佩亚（Parthenopea）原是塞壬女妖之一，因为歌声未能打动航行经过的奥德修斯而投海自尽，尸体最终被海浪冲到那不勒斯的一处海湾。从此，这座海湾就被称为帕尔瑟诺佩亚，而那不勒斯人一直很尊重古希腊文化，直到现在都自称为帕尔瑟诺佩亚人（Parthenopeans）。

12. ◎埃波梅奥峰是伊斯基亚岛的最高峰。

13. ◎根据希腊神话记载，卡普里岛是塞壬女妖的岛屿。

14. ◎布鲁克林位于美国纽约的西南部，与曼哈顿一河之隔，一向是文学重镇。1940年10月，奥登搬入布鲁克林高地米达街7号的大宅子，而紧接其后，作家卡森·麦卡勒斯、作曲家本杰明·布里顿、音乐家兼作家保罗·鲍尔斯、艺术家奥利弗·史密斯等人相继入住，使得这所宅子成为名副其实的艺术家之屋。

15. ◎圣雷斯蒂图塔是公元三世纪北非的女圣徒和殉道者，或出生于迦太基（今突尼斯一带），对她的崇拜随同天主信仰从北非传入；其遗体据说于五世纪时被带到了那不勒斯。那不勒斯人相信，她是伊斯基亚岛上的阿梅诺湖的守护神，当地每年5月16日至18日会为她举行为期三天的纪念活动。

16. ◎维南提乌斯·福蒂纳图斯，公元六世纪的拉丁诗人，早期天主教会的主教，任职于梅罗文加王朝。他未被封圣，但在中世纪时被人尊敬而被冠以圣者称号。

17. ◎根据希腊神话，西比尔（Sybil）从太阳神阿波罗那里获得了预言的能力和长生的殊荣。她的预言后来传入罗马，据说罗马王曾因其索金太高而拒绝她的预言书，后来发现其预言极为重要却为时已晚。

18. ◎《圣经·新约》中包括圣母在内共有四位马利，天主教往往把除了圣母外的三位马利混为一谈，后来的新教才把她们区别开来。

19. ◎标题原文为意大利文：Cattivo Tempo。

20. ◎特指从非洲吹向南欧一带的热风，常带有沙尘。

21.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奥登曾阅读马克西米利安·鲁德温（Maximilian Rudwin）的著作《民间传说与文学作品中的魔鬼》（The Devil in Legend and Literature，1931），并在笔记本中写下了约十五个小魔鬼的名字。不过，奥登的笔记十分随意，把魔鬼“Nybbas”（地狱小魔，爱吹牛逗笑）写成了“Nibbar”，“Tutivillus”（地狱小魔，专门记录教会仪式过程中的错漏和闲聊，供地狱魔王们对抗天庭）写成了“Tubervillus”。

22.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奥登开始关注第一人称叙述与第三人称叙述的差异，这与他阅读的马丁·布贝尔（Martin Buber）的著作《我与你》有很大关系。《我与你》的开篇即写道：“人执持双重的态度，因之世界于他呈现为双重世界……其一是‘我—你’。其二是‘我—它’。在后者中，无需改变此原初词本身，便可用‘他’和‘她’这两者之一来替换‘它’。”

23. ◎分离的爱人感受到了内心的欲望，门德尔松教授提到了“hunter”与“the hunted”、“lover”与“the loved”之间的对应关系；一说奥登在此强调的是求爱行为与狩猎本能的相似性。

24. ◎特洛伊（Troy）是公元前十六世纪前后古希腊人渡海所建的城邦，位于小亚细亚半岛，一度颇为繁荣，后来在战争中化为废墟。

25. ◎“亚历山大”狭义上指古希腊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三世（即亚历山大大帝），此处指代了人类社会中执掌无限权力、貌似能决定历史的人。

26. ◎1947年，奥登曾计划写一本关于英国矿井的书，1948年奥登首次在意大利伊斯基亚岛度夏，秋季回美国前，曾回到英国重访故地。此次意大利之行为他的构思平添了一份南欧的石灰岩风貌，这首《旅行指南补遗》便是交织了两地风貌的产物。

27. ◎萨尔瓦多·罗萨（1615—1673），十七世纪意大利画家，也是诗人、喜剧演员和音乐家，其荒野风景画富浪漫色彩，声誉经久不衰，尤其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广受推崇。

28. ◎据《奥登在北方》一文说（http：//www.sclews.me.uk/auden.html），此处指艾伦代尔矿，其时是世界上最大的银矿和铅矿，于1890年关闭。

29. ◎“大教堂”的“穹顶”这一意象也曾出现在奥登《铅矿是最好的》一诗中。这首诗1926年刊印于牛津校刊，是奥登最早发表的诗歌。

30. ◎这首诗提到了英格兰北部矿区，此处的“圣钴伯特”（Saint Cobalt）是奥登的一个双关语，既暗示了含“钴”的矿物，也提示了七世纪时的圣库斯伯特（Saint Cuthbert），他死后被封为英国北方的主保圣人，英格兰军队曾引他的旗帜与苏格兰人作战。他的纪念日在每年3月20日，故此下一行有“柳树抽枝的月份”一说。另外，门德尔松教授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指出，在奥登游历的意大利矿区，“Saint Cobalt”被当地人视作矿山的庇护人，因而每年都要以他的名义举行庆祝活动。

31. ◎门德尔松教授指出，这位友人是罗伯特·梅德利（Robert Medly），1923年8月，奥登曾和他结伴游览约克郡的铅矿，在奥登从艾伦黑兹寄出的信里写过这次旅行。

32. ◎“铸铅塔”（the Shot Tower）位于奥尔斯顿的泰恩河桥，塔顶有炮眼，毗邻的房屋形状如一座教堂，高约五十六英尺，底部有同样深度的一个大坑。奥登写于1930年的《中途》也提到过它。

33. ◎盖娅（又译盖亚、该亚）是希腊神话的大地之神，她是希腊神话中最早出现的神，开天辟地时，由卡俄斯（Chaos）所生。她是众神之母，所有神灵中德高望重的显赫之神。她诞生了天空乌拉诺斯（Ouranos）、海洋彭透斯（Pontus）和山脉乌瑞亚（Ourea），并与乌拉诺斯结合生了六男六女（十二个提坦巨神）及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神，也是宙斯的祖母；盖娅在希腊各地广受崇拜，著名的德尔斐神庙最初是她的祭殿。盖娅可谓是西方人类始祖的鼻祖，至今还常以其名“盖娅”代称地球。

34. ◎富勒明确指出，这里是高空视角，从飞机上俯瞰大地……门德尔松也说，这里的视角跟《中转航站》结尾处的飞机视角类似。

35. ◎魔鬼堤道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诺森伯兰郡，是罗马时代遗留的古道。

36. ◎据古冰岛文集《埃达》的说法，火神洛奇（Loki）原属巨人族，因其母为“众神之父”奥丁（Odin）的乳母才成为神族一员。起初，火神既造福于人，亦祸害于人，象征了火的两重性，起初其恶行只是“无心之恶”而已，但后来，他嫉妒自己的孪生兄弟光明之神巴尔德（Balder），在诸神宴会上诱骗黑暗之神霍德尔（Hoder）杀死了巴尔德，致使天地间失去了光明，“诸神的黄昏”无可避免地降临。火神洛奇因自身的罪行招致诸神的愤怒，被逐出神的家园，成为彻头彻尾的邪恶之神。原有十二位大神参加诸神的宴会，因火神洛奇的加入而使赴宴者变成了十三位，是故奥登写有“十三个神祇”。

37. ◎根据《埃达》记载，由“生命之树”（Yggdrasil）支撑的世界分为三层，共有九个国度，包括阿萨神族居住的神国（Asgard）、人类居住的中庭（Midgard）、亡者才能抵达的冥界（Hel）等。北欧神话的一大特色就是坚信世界末日（Ragnarok）将会到来。在“诸神的黄昏”降临后，洛奇将连同其他巨人族与诸神展开生死搏斗，导致这九个国度相继毁灭。

38. ◎根据希腊神话的说法，“诸神与人类之父”宙斯以雷电为武器维持着天地间的秩序，因此往往又被称为“雷神”（Thunderer）。

39. ◎斯基泰人对应的原文“Hippemolgoi”为希腊语，也译为西古提人、西徐亚人、赛西亚人，古波斯称之为塞克人（或萨迦人），中国史籍《史记》、《汉书》称之为塞种，属印欧语系东伊朗语族，是史载最早之游牧民族，因为斯基泰人游牧特性，迁居不定，不住城市而生活在马车上，古希腊人就称之为“饮母马奶一族”（“Hippemolgoi”之本意），故而奥登会说雷神会观看斯基泰人喝马奶。

40. ◎这位“醉酒的诗人”指的是古希腊诗人阿那克里翁（Anacreon，公元前582—公元前485），其诗歌主题往往是爱情和饮酒。据说，阿那克里翁曾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诅咒了一位奶妈及其怀中的婴儿，而这位奶妈却坚信有朝一日阿那克里翁必会后悔并颂扬那婴儿。果不其然，这婴儿后来长成了翩翩少年，成了阿那克里翁的情人，也成为他歌咏的对象。

41. ◎根据《埃达》记载，瓦尔哈拉殿堂（Valhalla）是“众神之父”奥丁安存英灵的殿堂，亦可称为“英烈祠”。

42. ◎普雷德（Winthrop Praed，1802—1839）是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政治家、诗人；罗西尼（Gioacchino Rossini，1792—1868）是十九世纪上半叶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卡雷姆（Marie-Antoine Careme，1784—1833）是十九世纪上半叶法国名厨，最早推行一道一道菜肴的上菜方式。

43. ◎根据希腊神话的说法，安菲翁（Amphion）是宙斯与人间女子安提俄珀生下的儿子，酷爱音乐，受到阿波罗的宠爱得到了一把竖琴。据说受他琴声感动的树木岩石围绕他建成了一座城池，即后来的拜仁城，也称酒神之城。

44. ◎公元前415年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雅典人错误地判估形势，出兵围攻西西里岛的锡拉库扎城邦，最终全军覆没。

45. ◎这个系列的组诗，奥登以貌似客观的口吻写出，试图重新建立人类与自然之间的亲密感。

46. ◎即法国诗人和剧作家圣琼·佩斯，阿莱克西斯·莱热（Alexis Léger）是他的笔名。

47. ◎此处指创世者上帝（三位一体的圣父、圣子、圣灵）；空气作为自然生命存在要素这一特性，即上帝的呼吸所赋予。

48. ◎上新世是地质时代第三纪最新的一个世，从距今530万年开始，至距今180万年结束。人类的人猿祖先正是在上新世末出现。

49. ◎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记载，上帝在第五日创造了水中和空中的活物，在第六日创造了地上活物以及人类。

50. ◎在天主教中，嘘气或吹气象征赋予圣神。原文“insufflation”一词见于武加大译本（Biblia Vulgata）《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二十节，其中记载说耶稣向门徒吹气，门徒就受了圣灵；其作用除了加赐能力外，亦有驱魔袪鬼之作用。此礼早期教会不多见，但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仍保存，可对人或物（如抹油礼之油或洗礼之水）施行。

51. ◎此处对应的原文“brigs of dead”出自英国传统哀歌《灵魂的旅程》（“A Lyke-Wake Dirge”，也译为《逝者哀歌》）。这首哀歌吟唱了亡灵从地面进入炼狱的旅程，其中必得经过狭窄小桥（brigs of dead），由此来决定亡灵是升入天堂还是跌入地狱。

52. ◎《船头的亚瑟王挣断了锁链》这首童谣诗据说最早出现在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妹妹多萝西·华兹华斯1804年写给查尔斯·兰姆的一封已佚失的信里，华兹华斯曾回忆，自己幼年时每当刮起大风时就会背诵它；此后它被编成了各种版本的童谣。这首诗其实是一道谜题，亚瑟王拟人化地象征了“风”。在贝阿特丽克斯·波特的童话故事《小松鼠纳特金》（1903）里，它借小松鼠之口再次出现，就此变得家喻户晓：“船头的亚瑟王挣断了锁链/他吼叫着扫过地面！/苏格兰国王力大如牛/也不能掉转亚瑟王的船头！”

53. ◎旧礼仪派教徒指十七世纪抵制莫斯科牧首、脱离俄罗斯正教会的教徒。

54. ◎尼古拉斯·纳博科夫（Necolas Nabokov，1903—1978），俄裔作曲家、作家，是小说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侄子，布尔什维克革命爆发后、暂居克里米亚时，小说家纳博科夫曾在音乐上给过他启蒙教育，后随同家人移居美国；他与奥登有良好的私交，曾为奥登与切斯特·卡尔曼改编的莎士比亚名剧《爱的徒劳》（Love’s Labour’s Lost）谱曲。

55. ◎“西尔文”（Sylvan/Silvan）意为“与树林有关的”，也用来指住在森林里的人；在神话传说中又指林中精灵或树仙。

56. ◎皮耶罗·迪·科西莫（Piero di Cosimo，1462—152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派画家，以风景画、花与植物的静物画知名。奥登曾在牛津大学的艾希摩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欣赏过其名画《森林之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据说，这幅画从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的《物性论》中获得了灵感，画中有真实存在的动物，也有臆造想象的动物。

57. ◎奥登在这里十分隐晦地用到了希腊神话中菲洛美拉（Philomela）被变成夜莺的故事。据说，菲洛美拉被姐夫强奸后，她的姐姐杀死了亲生儿子以惩罚自己的丈夫，此后姐妹俩遭到了这个残暴的男人的追杀。诸神见状，把菲洛美拉变成了夜莺，把她的姐姐变成了燕子，把她的姐夫变成了戴胜鸟。自此以后，夜莺婉转的歌声往往被认为是对自身遭遇的控诉。

58. ◎潘神（Pan）在希腊神话中是畜牧之神，也是森林之神，常被描绘为半羊半人的形象。富勒先生指出，这里的“Pan’s green father”指的是啄木鸟。奥登曾阅读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的《白色女神》（The White Goddess，1948），对作者所谓的“潘神的母亲，是一只啄木鸟”印象颇深，只不过写进诗里就变为潘神的父亲是啄木鸟了（奥登经常写错一些单词，或者记错一些文献，这已经不足为怪了）。

59. ◎门德尔松教授指出，这里的“Our Lady”指的是圣母马利亚，她作为一位母亲同时又是一位处女，在某种程度上象征了历史与自然、逻各斯（道）与厄洛斯（爱）的调和。

60. ◎海德薇·佩佐尔德是奥地利诗人阿尔冯·佩佐尔德（1882—1923）的遗孀，两人婚后曾在基茨比厄尔开了一家书店，交往的友人包括了里尔克、霍夫曼斯塔尔、霍普特曼，还有黑塞；丈夫去世后，海德薇开始收留寄宿客人，奥登和父亲曾在1925年住过；此后还数次过访住下，与她一直保持了通信联络。

61. ◎门德尔松教授指出，这位退休牙医指的是切斯特·卡尔曼的父亲。

62. ◎即德拉库拉伯爵（Dracula）。爱尔兰作家布拉姆·斯托克以十五世纪时瓦拉几亚（罗马尼亚南部一公国）的领主弗拉德三世为原型，于1897年出版了吸血鬼题材的哥特式恐怖小说；此后，小说中的“德拉库拉”成为吸血鬼的代名词。

63. ◎即英格兰湖区（Lake District），位于英格兰西北海岸，靠近苏格兰边界，方圆两千三百平方公里，1951年被划归为国家公园。

64. ◎即布莱克·伊格尔（Black Eagle），位于美国西北部的蒙大拿州。

65. ◎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1909—1997），英国哲学家和政治思想史家，二十世纪著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一。他出生于俄国拉脱维亚里加的犹太裔家庭，1920年随父母前往英国，后半生一直任教、居住于牛津大学。奥登与他相识于牛津大学，相处愉快，但并不亲密，不过两人的自由主义思想可谓不谋而合。

66. ◎即早期基督教的主教。

67. ◎即今天土耳其的伊兹尼克湖，阿斯卡尼亚湖是其古希腊名字，因其附近的伊兹尼克镇得名；该镇历史上又称为尼西亚，而尼西亚是基督教会第一次大公会议的所在地，这次会议于325年由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一世主持召开，约有三百位主教或长老出席。

68. ◎尼西亚会议确立了“三位一体”的神性论，依此制定了强制性的统一信条。该信条于381年经君士坦丁堡公会议（第二次基督教公会议）修改后，被称为《尼西亚信经》，成为唯一为天主教、东正教、英国圣公会和基督教新教主要派别共同承认的基督教信条。

69. ◎据希腊神话，海神波塞冬（Poseidon）是天帝宙斯的哥哥，同时也是大地的摇撼者。

70. ◎在英国的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代，制铁业多依溪流而建水车，以获得水流之动力；下方会出现一个狭长的人工湖，这样的遗址在肯特郡和苏塞克斯郡尤其多，在萨里郡和汉普郡偶尔也能看到。

71. ◎奥登曾以华兹华斯为典型的湖泊爱好者例，他自己对于英格兰湖区与日俱增的人口也颇为不满。

72. ◎或是指美国东北部佛蒙特州的伊甸湖小镇，附近有一条同名的小湖。

73. ◎羊水小湖（amniotic mere）是对“子宫”（womb）的形象说法。

74. ◎此人是意大利当地的一位理发师，也是奥登住在伊斯基亚岛时的意大利语翻译。这首诗奥登最初是献给在岛上雇用的男仆（名唤乔康多·萨切蒂）的，但由于粗心大意，寄出的支票尾数多了个零，奥登想收回重开，两人因此起了争执，萨切蒂负气辞职，奥登在1966年出版《短诗合集》时更改了这首诗的致敬对象。

75. ◎1815年10月，拿破仑被流放到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在那里口述回忆录，直到1821年5月去世。

76. ◎古希腊女诗人萨福长期生活在莱斯博斯岛（Lesbos）；提贝里乌斯即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尼禄，罗马帝国的第二任皇帝。奥古斯都（屋大维）退位前，他就以个人健康作为借口退隐，去往罗德岛如一个普通公民般过活；继位后，因丧子之痛和亲族矛盾，长期避居在卡普里岛（Capri）；而奥登自1948年开始经常到伊斯基亚岛度夏。

77. ◎文德尔·斯泰西·约翰逊（1927—1990）曾任纽约亨特学院教授，专长领域是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英语文学，著有《维多利亚诗歌中的性与婚姻》（1975）和回忆录《威·休·奥登》（1990）。奥登与他结识于1953年春，当时奥登受邀担任了史密斯学院的客座讲师，约翰逊是该校的年轻教员，据说两人有一段亲密关系。奥登去世后不久，约翰逊教授即将自己所藏的奥登书信捐赠给了纽约公立图书馆。这些书信对于了解奥登在五十年代中期的文学态度极为重要，并且奥登也罕有地解释了自己复杂的格律范式。

78. ◎阿卡狄亚（Arcady）是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的高原地区，居民主要从事游猎和畜牧。后世西方文艺作品中，常以“阿卡狄亚”一词形容世外桃源般的田园生活。

79. ◎盛行于十九世纪由四对男女组成的集体舞，也称为方阵舞。

80. ◎指前面第二诗节提到的沉睡女神。

81. ◎奥登在这里用到了宙斯诞生的典故。根据希腊神话，克罗诺斯唯恐子嗣推翻自己的统治，把妻子瑞娅生下的孩子相继吞食。当瑞娅生下宙斯时，她决心保护这个小生命，用布裹住一块石头谎称是新生的婴儿给丈夫吞食，而把宙斯安全地送到了克里特岛。成年后的宙斯救出了自己的哥哥姐姐，推翻了父亲的暴政，成为新一代天帝。

82. ◎克里俄，也译作克利俄，是希腊神话中九个缪斯女神之一，司掌历史，常被描绘成手持羊皮纸的形象，她的名字的希腊语词根意思为“使出名”或“庆祝”。奥登于1955年写有一首《向克里俄致敬》的诗篇。

83. ◎奥登多次表达了他对蜘蛛的恐惧，比如在后来的组诗《栖居地的感恩》第二首中，他明确写道“蜘蛛纲动物让我战栗发抖”。

84. ◎即古罗马伊特鲁里亚时期（公元前753—公元前509，亦称为罗马王政时代）第七任国王卢修斯·塔克文·苏佩布的儿子塞克斯图斯·塔克文。好色的塞克斯图斯奸污了贵族科拉汀的妻子鲁克丽丝，使得后者不甘受辱而自尽。

85. ◎《溪流》结合了阿尔凯奥斯四行诗与威尔士四行诗的头韵法等音节规律，可谓奥登作为诗歌“匠人”的经典之作。鉴于诗体复杂，奥登曾在1953年7月30日写给文德尔·约翰逊的信中，以该诗第二节为例详细阐述了错综的韵律形式。现照搬如下：

Air is boastful at times，earth slovenly，fire rude，

But you in your bearing are always immaculate，

The most well-spoken of all the older

Servants in the household of Mrs Nature.

在每节诗歌里，第一行靠前的一个音节与第三行中间的一个音节押韵，第二行的最后一个音节与第四行的倒数第二个音节押韵，第三行的倒数第二个音节与第四行中间的一个音节押韵。诗行音节的数目也遵循一定的规律：第一、第二行各有十二个音节，皆以阳韵结尾；第三行有九个音节，以阴韵结尾；第四行有十个音节，以阴韵结尾。可以说，诗行之间的内在押韵呼应了水流的牵引性，错落有致的诗行模拟了溪水的流动性，达到了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

86. ◎伊丽莎白·德鲁（1887—1965）是马萨诸塞州史密斯学院的客座讲师，也是一名作家、批评家，写了很多文学评论著作。1953年，奥登访问史密斯学院时，就在德鲁的起居间里朗诵，此时西尔维亚·普拉斯在该校就读，普拉斯说奥登有着“麻布织物般的嗓音，还有干脆利落的出色表达”；当晚，她在日记里写下了如下感慨：“哦，上帝，如果这就是生活，一知半解中的匆匆一见，闻上去有股啤酒和奶酪三明治的味道，高贵的眼神，自信的想法，请让我眼目明亮，逃离课业学习的苦恼……”1997年，史密斯学院成立了诗歌中心，定期邀请诗人驻访和举办诗歌朗诵会，希望如奥登激发普拉斯那般继续引导学生们对诗歌的热爱。

87. ◎奥登在此用到了古希腊的“四元素说”，即水、土、气、火是世界的物质组成。

88. ◎据《圣经·旧约·创世记》记载，大洪水之后，诺亚的子孙们联合起来兴建通往天堂的高塔；为阻止人类的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之相互不能沟通，高塔最终半途而废，人类各个群落最终只能说不同的语言，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这座高塔之所以被称为“巴别塔”，是因为“巴别”在希伯来语中有“变乱”的意思。这一节中第一行的“嘲笑他”中的“他”指挫败了人类造塔计划的上帝。

89. ◎在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故事中，康沃尔国王马克派遣特里斯坦到爱尔兰，欲迎娶爱尔兰公主伊索尔德为王后。已经爱上特里斯坦的伊索尔德乘船前去康沃尔，途中命侍女布兰甘特取出毒酒，准备与爱人殉死。结果布兰甘特取出了爱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双双堕入爱河。此后的故事场景多发生在遍布河流水道的地方。

90. ◎此处为双关，《游戏的人》亦是荷兰历史学家、文化理论学者约翰·赫依津哈的著作，强调了“游戏精神”在文化生成上的重要性。

91. ◎母平、户平是萨拉·舒恩梅克·塔特希尔（1824—1906）所写的宗教故事《犹太双胞胎，或真理的获胜》中一个犹太家庭中的双胞胎兄弟，两人皆从商，因转信基督教而先后获得了世俗成功。另外，这两个也出现在《圣经·旧约·创世记》里（各出现了一次），雅各布之子便雅悯（本雅明）有十个儿子，母平、户平分别是其第八子和第九子。“沃土”一词亦是双关，可引申为事业发达的基础或好运气。

92. ◎雅鲁藏布江流出藏南地区后进入印度阿萨姆邦后，便改称布拉马普特拉河，布拉马普特拉在梵语中意为“梵天之子”。梵天是印度古神话中的创世神。

93. ◎加斯东·帕理斯（Gaston Paris，1839—1903）是法国作家、学者。1870年，在俾斯麦驱兵围攻巴黎期间，帕理斯镇静地作了关于中世纪法国英雄史诗《罗兰之歌》的演讲，宣称真理世界是一个远离战争的“伟大祖国”。

94. ◎1953年6月22日前后，奥登在英国斯威尔谷远足漫游，并在基思顿大溪旁给自己的哥哥写了一封信，表示他很喜欢这个地方，称之为“我的圣地之一”。

95. ◎不少学者指出，这里的神祇指的是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厄洛斯（Eros）。而关于前后几段的梦境描写，奥登曾在1965年8月19日写给霍桑夫人的信中说，这是对彼特拉克的抒情诗《爱的胜利》的现代演绎。

96. ◎在基督教世界，圣地一般指耶稣基督出生、成长、生活过的地方；此处奥登用来形容自己心目中人与自然融洽亲近的所在，一个真正的伊甸园或阿卡狄亚。

97. ◎“L. K.A.”是奥登与切斯特·卡尔曼养的一头猫，全名为“Lucina KallmanAuden”。

98. ◎根据罗马神话，卢西娜（Lucina）是天帝朱庇特和天后朱诺之女，既是助产女神，也是光明女神。与此同时，天后朱诺也常被称为“朱诺·卢西娜”（Juno Lucina），她集美貌、温柔、慈爱于一身，是女性、婚姻、生育和母性之神。

99. ◎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神的大英雄，他周身刀箭不入，只有脚踵是致命之处。在特洛伊战争中，他杀敌无数，数次使希腊联军反败为胜，后来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射中脚踵而死。

100. ◎这段短诗是奥登的诗歌《给谢尔登博士的脚注》（“Footnotes to Dr Sheldon”，1950）中的一部分。奥登曾阅读谢尔登博士的著作《人类体格类型》（Varieties of Human Physique，1940），表达过自己喜欢矮胖型（the endomorphic type）多于精壮型（the mesomorphic type）的个人偏好。

101. ◎这位医生名叫大卫·普罗泰奇（David Protetch），是奥登在纽约的私人医生。奥登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与他结识，私交甚好。普罗泰奇医生因罹患癌症于1969年去世以后，奥登苦于找不到可以信赖的医生，干脆就不再做常规的身体检查了。

102. ◎中土世界（Middle-earth）是出现在托尔金（J. R. R. Tolkien）的小说中的一块架空世界的大陆，字面含义是“中间的土地”，意指“人类居住的陆地”。托尔金暗示中土世界所在的位置就是古代的地球，其北半部就是今日的欧亚大陆。奥登为托尔金的小说《魔戒》（在中土世界发生的故事）写过书评。

103. ◎公元前212年，古罗马军队入侵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阿基米德（公元前287—公元前212）的故乡叙拉古（现今的锡拉库扎），当罗马士兵闯进阿基米德的住宅时，这位老人因为过于专注于数学问题而忽略了身边的敌人，结果死在了士兵的刀剑之下。

104. ◎牛吼器，又名吼板，是先民土著使用的一种乐器，旋转时能发出吼声，多在宗教仪式中使用。比如，澳大利亚土著人会在祭祀仪式上用它召唤神灵，也用它“祈风”（即求雨）。

105. ◎塔米诺和帕蜜娜是莫扎特歌剧《魔笛》的男女主人公。该剧取材于诗人维兰德（1733—1813）的童话集《金尼斯坦》，由席卡内德改编成德语歌剧脚本。剧本讲述了埃及王子塔米诺被夜女王蒙骗，要他从萨拉斯特罗那里抢回公主帕蜜娜，并许诺将女儿嫁给他。王子同意后，夜女王赠给他一支能摆脱困境的魔笛；而事实上，萨拉斯特罗是智慧的主宰，“光明之国”的领袖，夜女王的丈夫日帝死前把具有法力的太阳宝镜交给了他，又将女儿帕蜜娜交给他来教导，夜女王心怀不满，欲假手塔米诺摧毁光明神殿，夺回女儿。塔米诺一路上经受了种种考验，识破了阴谋，终和帕蜜娜结为了夫妻。

106. ◎“卡俄斯”（Chaos）的字面意思是“裂缝”或“打哈欠”，是希腊神话中的概念，最早由赫西俄德在《神谱》中提到。据赫西俄德所说，卡俄斯是存在于宇宙形成之前的一片黑暗空间，形状不可描述，因那时还没有光。赫西俄德笔下的卡俄斯并未被拟人化，奥维德将卡俄斯的概念进一步扩展为内部的无序，较接近于现代词语中的“混沌”。卡俄斯的产物是希腊神话的第一代神祇，包括：盖娅（大地）、塔耳塔罗斯（大地底层）、厄洛斯（爱）、倪克斯（黑夜）、厄瑞玻斯（黑暗）。

107. ◎《魔笛》一剧最后，塔米诺识破了夜女王的阴谋，用魔法将她驱回了无尽的黑夜；黎明到来时，塔米诺和帕蜜娜走出太阳神殿，萨拉斯特罗宣布太阳战胜了黑夜，一个智慧和友爱的时代已降临。

108. ◎1955年夏，奥登与切斯特·卡尔曼受美国电视台委托，翻译并适当改编了莫扎特的经典歌剧《魔笛》的脚本。翌年，他们的改编版本在美国电视台播出，这首诗歌便出现在两幕之间，由扮演萨拉斯特罗的演员朗诵。

109. ◎这里的“王子”指的是《魔笛》中的塔米诺王子，“萨拉斯特罗”是《魔笛》中的大祭司。

110. ◎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教育家亚里士多德著有《诗学》一书，法国古典主义诗人、文学理论家布瓦洛著有《诗艺》一书，都构建了系统的美学理论，在西方文化史上有重要的意义。

111. ◎1771年，少年莫扎特的庇护者萨尔茨堡大主教施拉顿巴赫辞世，亲王柯罗雷多继任该职位，成为莫扎特的新雇主。柯罗雷多限制他出游，并要求他的作品严格依循宗教规范。莫扎特心有不甘，此后三年两人关系持续恶化；亲王大主教最终解雇了莫扎特，之前曾公开地以“饭桶、智障”揶揄他。

112. ◎弗朗西斯一世于1745年当选神圣罗马皇帝，奥地利自此进入哈布斯堡洛林王朝；“弗朗西斯大公”应指由弗朗西斯一世开始的帝国时期，而非单指其中某个皇帝。

113. ◎十二音体系是奥地利作曲家勋博格于1921年开创的现代派作曲手法，放弃传统的调式、调性与和声体制，将半音音阶中的十二个音任意排成音列，然后以倒置、逆行等技法加以处理。这种作曲手法对此后作曲家贝尔格、韦勃恩、达拉皮科拉、斯特拉文斯基、沃尔夫、布里顿、兴德米特、肖斯塔科维奇等都有影响。原文“Twelve Tone Boy”的全称是“Twelve Tone Boy Group Music”，特指当时欧洲追捧、推助这股新乐风的男性歌唱家，很多青少年成为他们的乐迷拥趸。

114. ◎嬉游曲指流行于十八世纪的轻组曲，当时主要用于室内的演奏，乐器组成、乐章数目以及曲式都十分自由，通常由三到十个小乐章构成，曲式常以舞曲（尤其是小步舞曲）、进行曲、变奏曲、奏鸣曲式等为主，并无严格限定。海顿与莫扎特都写过大量的嬉游曲。

115. ◎即约翰·凯奇（John Cage，1912—1992），美国实验音乐作曲家、作家、视觉艺术家，“机遇”音乐的代表性人物；其最著名的音乐作品当属《4分33秒》（首演于1952年），共三个乐章，乐谱上没有任何音符，唯一标明的要求就是“沉默”。

116. ◎托马斯·巴宾顿·麦考利，十九世纪英国诗人，历史学家和辉格党人；其著作中常出现一个聪明男童，对读者提问或自问自答。

117. ◎罗伯特·冯·兰克·格雷夫斯（1895—1985），英国诗人，学者，小说家和翻译家，专门从事古希腊和罗马作品的研究。

118. ◎玛格丽特·米德（1901—1978）是美国人类学家，1928年出版《萨摩亚人的成年》，探讨正值青春期的萨摩亚少女的性和家庭风俗，针砭美国社会对待青少年的方式；后又出版《三个原始部落的性别与气质》（1935），引发西方社会中的“性别”议题。

119. ◎米蒂先生出自詹姆斯·瑟伯的讽刺性短篇小说《沃尔特·米蒂的秘密生活》（1939），小说描绘了一位康涅狄格州的丈夫陪同夫人逛商场时所做的白日梦。

120. ◎以上皆是美国东北部的人文艺术学院，其中布林茅尔、瓦萨、史密斯在历史上都是女子学校。

121. ◎芭芭吉娜、帕帕吉诺和莫诺斯塔托斯都是《魔笛》中的角色。帕帕吉诺是快乐的捕鸟人，陪同塔米诺寻找和解救帕蜜娜，路遇扮成老妇的芭芭吉娜，后来两人相恋；莫诺斯塔托斯是囚禁帕蜜娜的看守。

122. ◎群婚制指原始部族中的一群男子与一群女子共为夫妻。

123. ◎莫扎特作品的序列编号最初由奥地利音乐学者、作曲家路德维格·冯·克歇尔于1862年编定并使用，以“K.”或“K.V.”的缩写作标记。原文“K’s”意即“克歇尔编号”或“克歇尔目录”。

124. ◎布朗克斯区居民主要以非洲和拉丁美洲后裔居民为主，是纽约市有名的贫民区，犯罪率居高不下；公园大道则是纽约上等住宅区。

125. ◎莫扎特平时喜欢开些低级玩笑，他的音乐风格与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行存在明显的反差：二十一岁时，莫扎特结识了堂妹玛利安娜，两人的恋情因父亲的反对而中断，只得靠书信往来；其间，莫扎特写了不少情书，信中大谈性事之欢，并常见屎溺之类的词汇；而他自己作词并谱曲的歌曲里，有几首的标题和内容也颇为不雅。

126. ◎指意大利作曲家安东尼奥·萨列里（1750—1825），曾与莫扎特一同在维也纳宫廷服务。在许多莫扎特的传记中，他被描述成一位嫉妒莫扎特、阻挠其成功的卑劣人物，并有谋杀莫扎特的嫌疑。事实上，两人之间颇有交情，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彼此敌视。

127. ◎指伊格尔·斯特拉文斯基（1882—1971），俄裔美国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奥登与斯特拉文斯基结识于1947年，之后有音乐上的合作。

128. ◎克劳德·詹金斯博士（1877—1959）从1934年开始供职于牛津大学基督学院，颇为德高望重。奥登曾就读于基督学院，从1956年开始，每年春夏之交都会驻校进行为期约一个月的讲课，期间奥登的吃住都被安排在基督学院，因而他与詹金斯博士有一定的交情。

129. ◎基督学院里有一个汤姆方庭（Tom Quad），在方庭中央有一处观赏池，里面立着一座墨丘利（古罗马神话里的诸神使者）的雕像。

130. ◎即西里尔·利特尔（Cyril Little），彼时是牛津大学基督学院教员公共休息室的主管。

131. ◎圣奥古斯丁（354—430）是古罗马帝国时期的基督教思想家，被封为圣人和圣师。刘易斯·杜申（1843—1922）是法国牧师、语言学家、基督教史学家。俄利根（185—254）是古罗马时期的基督教神学家，亚历山大学派经文批判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一生著作超过六千种，其著作对基督教神学发展有很大的影响；他曾被捕入狱，被释放之后不久就因受创过深而殉道。

132. ◎亦称为炽天使，《圣经·旧约》中提到的六翼天使，中世纪基督教新柏拉图派认为，炽天使拥有天使的最高位阶，是神殿的管理者，一直不停地唱着圣歌。

133. ◎原文“snuff”指鼻烟，也可指鼻吸药、嗅剂；这里是夸张地譬喻天堂的美好。

134. ◎奥登认为，人与自然的分野在于人具有“选择”（choice）能力，而语言在这个过程中承担了重要的道德责任，让我们从自然的本能（如知更鸟本能的鸣叫）和无力（如花朵的授粉只能仰赖第三方）中挣脱出来，在时间的流逝中创造了自己的历史。这个主题在奥登诗歌中屡见不鲜，比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创作的《战争时期》（第一首）、《谜语》以及后期创作的《进化？》等。

135. ◎这里涉及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州名来历。据说州名来自印第安语“tejas”，意为“朋友”或“盟友”，当年西班牙探险家在命名该州时将这个本应该为人称的词误以为地名，就由此沿用下来。

136. ◎门德尔松教授指出，“黑格尔学派的主教”指的是那些能够将旧教义与新哲学协调起来的神职人员。

137. ◎关于结尾行，奥登在1972年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曾说起一段趣闻：奥登的朋友多罗茜·戴伊因参加示威活动被关进了第六大道和八号街的女子监狱，事后奥登从她那里了解到一件事：“嗯，有个星期的礼拜天，在这个地方，女孩们排队下楼去淋浴。一群人被领进了门，这时，一个妓女在高声念诵：‘很多人无须爱也可苟活，但没有水则万事皆休……’那是我一首诗里的句子，才刚刚发表在《纽约客》上。听到这个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白写。”

138. ◎这首诗最初的标题为《月亮的一个面孔》，后来又改为《像X的月亮》，直到1966年收入《短诗合集》时才确定了如上标题。我们可以从原标题更好地把握这首诗的主旨。

139. ◎X指代下面几张面孔。

140. ◎逆象是数学术语，亦称为“原象”。

141. ◎奥登在此将鼻子的嗅觉与绵延的时间联系在一起，可能是向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致敬，毕竟这部长篇巨著由主人公闻到一块俗名叫“玛德莱娜”的糕点而展开，而奥登对普鲁斯特的著作也颇为熟悉。

142. ◎原文为“Troll”，指的是北欧创世神话中从霜巨人伊米尔（Ymir）尸体中诞生的人形怪物，他们比人类高大，皮肤偏灰绿色，惧怕阳光，多居住在山上洞穴中。

143. ◎1945年5月，奥登申请了美国军方提供的“美国战略轰炸调查”（United States Strategic Bombing Survey）任务，前往德国的达姆施塔特、慕尼黑、纽伦堡等城市，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实地勘察和信息采集。一座座毁于轰炸的城市残迹，让奥登陷入了深刻的沉思与悲哀之中，在写信给友人提及调查内容时，他甚至都情不自禁地落泪。这首《城市的纪念》，是他时隔四年之后对彼时经历的追忆，带有强烈的历史与人性的反思。

144. ◎查尔斯·威廉斯（1886—1945）是英国诗人、小说家、神学研究者，也是文学批评家。1937年夏，奥登初识彼时为牛津大学出版社编辑的威廉斯，相互留下了良好印象。在威廉斯的支持下，奥登很快就出版了《牛津轻体诗选》（1938）。随后，威廉斯的《堕落的白鸽》（1939）成为奥登认真研读的第一本神学研究著作，这本书以及威廉斯的人格魅力对奥登皈依基督教产生了重要影响，以至于奥登在晚年创作的诗歌《感恩节》（1973）里向他致谢。值得注意的是，这首《城市的纪念》最初并没有题献给任何人，在1966年收入《短诗合集》时才献给了威廉斯。

145. ◎诺维奇的朱莉安娜是英国十四世纪的女修士，被认为是最重要的基督教神秘主义者之一，写有大量宗教体验文字。至二十世纪，她收获了更多的文学声誉，T. S. 艾略特多次引用她的表述，《四个四重奏》第四部《小吉丁》的第三节，可视为对朱莉安娜的致敬：“不管我们从胜利者那里继承了什么/我们还从失败者那里取得了/他们不得不留给我们的东西——一种象征：/一种在死亡中臻于完美的象征。/凭借我们恳求的理由/通过纯洁我们的动机/一切都会平安无事，而且/时间万物也终将平安无事”（引文出自上海译文出版社，《艾略特文集·诗歌卷》，汤永宽、裘小龙译）。奥登在此引用的这个句子，恰好也是查尔斯·威廉斯在《堕落的白鸽》里引用并阐释过的。

146. ◎即格里高利七世（约1020—1085），克吕尼改革派教皇，为了实现天主教会统治世界的野心，他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进行了毕生的斗争，最终因亨利四世攻占了罗马而仓促出逃，客死异乡。1606年，教皇保罗五世追谥其为圣徒。

147. ◎萨图恩，亦称萨图尔努斯，是农业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克罗诺斯），罗马最古老的神祇之一，他的儿子就是罗马主神朱庇特。据说，他被朱庇特推翻后逃到了拉丁姆，教会了那里的人民耕种土地，此即罗马农业的由来。纪念萨图恩的节日叫农神节（萨图尔纳利亚），时间在每年的12月17日到23日，惟有在这七天中，罗马的奴隶可获得部分自由参与庆祝。

148. ◎即马丁·路德（1483—1546），他坚决抗议罗马天主教会的贪污腐化和世俗观念，发动了一场宗教改革运动。

149. ◎希律王（公元前74—公元前4）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以残暴而闻名，曾下令杀死自己的三个儿子和妻子，而且为了杀害幼儿耶稣下令将伯利恒及其周围境内两岁以内的所有婴儿杀死。

150. ◎米拉波（1749—1791），法国革命家、作家、政治记者暨外交官，共济会会员，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和演说家。在初期国民议会中，他是温和派人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主张建立君主立宪制。

151. ◎贝阿特丽丝（Beatrice Portinari），诗人但丁所爱的佛罗伦萨一女士，其形象曾出现在但丁所著《神曲》中。

152. ◎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蛇尾的怪物，又译作奇美拉，因口中会喷火，又被称为吐火兽。

153. ◎根据希腊神话，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爱上了人间美少年阿多尼斯，后者却在外出打猎时被野猪咬伤致死，而野猪恰恰是阿佛洛狄忒的情人战神阿瑞斯的圣物。因此，阿多尼斯的死既是一场意外，也是一种谋杀。事后，阿佛洛狄忒求得冥后允准，让阿多尼斯于每年春天复活，化为漫山遍野的银莲花（anemone），至秋天再回归冥府。

154. ◎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里的色雷斯歌手，父亲是太阳神兼音乐之神阿波罗，母亲是司管文艺的缪斯女神卡利俄帕，生来便具非凡的艺术才能。

155. ◎普塞克是希腊神话里的人间美少女，她的名字“Psyche”意为“灵魂”。小爱神厄洛斯爱上了普塞克，每晚都与普塞克相会，而普塞克为了看清枕边人的模样，偷偷点燃一盏灯打量厄洛斯，却不小心将灯油溅落在厄洛斯的肩上。厄洛斯惊醒后，从窗户飞走了。普塞克为了重新见到厄洛斯，经受了种种考验，最终在天庭与厄洛斯相会，生下了女儿“快乐”（Joy）。

156. ◎赫克托耳是《伊利亚特》中的英雄，特洛伊城的第一勇士，最后死在希腊联军的大英雄阿喀琉斯的手中。

157. ◎希腊神话中，俄瑞斯忒斯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子，为报杀父之仇，他杀死了母亲及其情夫。弑母的俄瑞斯忒斯被复仇女神反复纠缠，不得安宁，只得到处逃亡。阿波罗指引他到雅典，寻求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公正裁判。雅典娜挑选了雅典最正直最睿智的市民担任法官，自任首席审判官，在阿瑞斯山开庭审理。投票表决时，有罪与无罪的票数相同，雅典娜投出了决定性的一票，最终宣告俄瑞斯忒斯无罪。

158. ◎狄俄提玛，亦被称作曼提尼亚的狄俄提玛，是柏拉图《会饮篇》中提到的一位女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导师。柏拉图借她之口表述对爱的理解和观念，所谓“柏拉图式的爱”的源头，即来源于她。

159. ◎圣安东尼，或称“伟大的圣安东尼”、“大圣安东尼”，公元三世纪罗马帝国时期的埃及基督徒，是隐修士的先驱，也是沙漠教父的著名领袖。

160. ◎根据《圣经·新约·约翰福音》，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第五句话是“我渴”。

161. ◎《亚瑟王传奇》中的圆桌骑士之一，兰斯洛特和伊莱恩之子。因其圣洁与高贵而寻获圣杯。

162. ◎根据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第二、第三幕，浮士德在魔鬼梅菲斯特和“人造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古希腊的神话世界，与美女海伦结合，生下一个儿子欧福良。欧福良继承了浮士德渴望行动、永不满足的性格，他向高处飞翔，却不幸陨落在父母脚边，形体随即消失。海伦悲痛万分，离开浮士德回到阴间，浮士德也回到了北方。

163. ◎根据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第一部第四十七章至第四十九章，堂吉诃德的亲人委托村里的神父和理发师出门寻访他。在得知堂吉诃德的行踪后，他们请人假装落难公主求救引出了堂吉诃德，又装扮成妖魔鬼怪捉住了他，把他关进笼子、装上牛车带回了家。堂吉诃德在牛车上向桑丘坦承自己想要解手，说明他并未中邪。

164. ◎唐璜身边有个贪财如命的男仆列波莱洛，一日唐璜又带着他到处寻花问柳，在城郊遇见了被他遗弃的贵族小姐埃尔薇拉。她怒责唐璜无情义，唐璜溜跑了，留下了列波莱洛。列波莱洛同情埃尔薇拉的遭遇，报出了唐璜一千八百个情妇的名单，埃尔薇拉于是下定决心展开报复。

165. ◎法国十八世纪戏剧家博马舍的两部政治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主人公，他虽然出身低微，但机智幽默、见多识广，敢于同贵族大人周旋，并在精神上战胜这些地位优越者。

166. ◎英国十九世纪诗人柯勒律治的叙事诗《古舟子吟》中的主人公，他在一次航海中杀死了一只象征好运的信天翁，经受了无数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后，逐渐明白“人、鸟和兽类”作为上帝的创造物存在着超自然的联系。

167. ◎美国十九世纪小说家梅尔维尔的小说《白鲸》中的主人公，他作为捕鲸船船长，为了报复白鲸咬掉了他的一条腿，一心想追捕这条白鲸，终至船毁人亡。

168. ◎在攻打特洛伊城期间，忒提斯爱子心切，拜托火神赫菲斯托斯为阿喀琉斯打造了盾牌以及其他武器装备，《伊利亚特》第十八卷讲述的就是这段故事，洋洋洒洒一百三十余行诗句都在描述盾面上的图案，而奥登此诗在内容上显然与之形成了互文。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奥登在诗体安排上也独具匠心，将海洋女神忒提斯所希望看到的秩序世界和盾牌上出现的混乱世界进行戏剧性地对照，前者均采用八行体（每个诗行控制在三个音步），后者均采用七行体（每个诗行控制在五个音步），秩序与混乱、节制与松散一目了然，以此实现了诗歌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

169. ◎此处是对耶稣被钉在十字架的受难场面的戏仿，只不过“三个面色苍白的家伙”身份不明，不再是耶稣和两个强盗，十字架变成了“木桩”，围观的群众也被替换为衣着得体、默不作声的现代人。

170. ◎这首诗在内容上与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创作的《埃涅阿斯纪》（尤其是第八卷）形成了互文。《埃涅阿斯纪》是西方历史上第一部“文人史诗”，取材于古罗马神话，叙述了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在特洛伊城被希腊联军攻破后，率众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意大利拉丁姆地区，成为罗马开国之君的经历。值得注意的是，史诗第八卷主要叙述了埃涅阿斯等人到达未来都城罗马的所在地，获得了火神伏尔甘（即古希腊火神赫菲斯托斯）打造的神盾，上面的图案预告了罗马的未来。奥登的这首诗与此前创作的《阿喀琉斯之盾》可谓姊妹篇，从阿喀琉斯的盾牌写到埃涅阿斯的盾牌，从道德层面写到历史演进，体现了奥登借神话题材写人类境况的驾驭能力。

171. ◎此处暗指了维吉尔的个人经历：公元前42年，屋大维击败刺杀恺撒的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后，领军来到曼图亚，没收了维吉尔的农庄，维吉尔因祸得福，结识了屋大维的朋友麦凯纳斯（诗人和艺术家赞助人）。由麦凯纳斯引荐，维吉尔得以结识了屋大维。当屋大维在阿可提翁的决战中击败安东尼回到军营之后，维吉尔曾对着他连续四天朗诵《农事诗》。维吉尔创作《埃涅阿斯纪》期间，屋大维非常关切，甚至写信给维吉尔要求让他先睹为快。

172. ◎公元前31年，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里俄佩特拉率军抵希腊西海岸，屋大维率军渡海东征；此后双方在海上决战，安东尼落败，与克里俄佩特拉先后自杀，屋大维占领了埃及。

173. ◎卡里亚是安纳托利亚历史上的一个地区，在今土耳其境内，希腊人把当地原住民称为“卡里亚人”。莫利尼人是北高卢森林地区的贝尔盖人部落，位置在今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布洛涅、圣奥梅尔一带，恺撒在《高卢战记》中有过记述。格隆尼亚人又被称为荷隆尼亚人，希罗多德曾提到过格隆尼亚人在中亚斯基泰地区西北部建立的一个国家。

174. ◎美因茨位于莱茵河西岸，为德国城市。

175. ◎汪达尔人是古代日耳曼部落的一支，曾在公元439年攻陷罗马在北非的首府迦太基，公元455年攻陷并焚掠罗马城。

176. ◎阿刻戎河即地狱的冥河。

177. ◎朱图尔娜（Juturna）是古罗马神话里的泉水女神，屡次帮助弟弟卢杜里之王图努斯对抗埃涅阿斯，后被天帝朱庇特贬为水中仙女。

178. ◎萨勒瑞安门是罗马奥勒留城墙的城门，公元三世纪时由罗马帝国皇帝奥勒留下令建成。

179. ◎阿拉里克一世是西哥特国王，395年洗劫希腊，410年入侵意大利，当年他就是从萨勒瑞安门进入罗马开始了著名的“罗马洗劫”。

180. ◎在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卢杜里之王图努斯是对抗埃涅阿斯的首领。拉丁王拉丁努斯原已将女儿拉维尼亚许配给图努斯，因神谕所示，转而将拉维尼亚嫁予了埃涅阿斯。图努斯率领诸王向埃涅阿斯宣战，最后埃涅阿斯一军取胜，图努斯则死于疆场。

181. ◎安喀塞斯是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王室成员，女神阿佛洛狄忒与他结合生下了埃涅阿斯，因他泄露了与女神的关系受到宙斯的惩罚，被闪电击中成了瘸子。据《埃涅阿斯纪》描述，特洛伊陷落后，埃涅阿斯背着他出逃，一路流亡来到了意大利，最后死于西西里。

182. ◎罗穆卢斯与他的双胞胎兄弟雷摩斯是罗马神话中罗马城的奠基人，按照普鲁塔克和李维等人的历史记载，罗马建城之初两人因为选址发生争吵，最终雷摩斯在混战中被杀，罗穆卢斯独自称王。建城完毕后，罗穆卢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新城为罗马。

183. ◎即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罗穆卢斯·奥古斯都，476年被奥多亚塞威迫退位。其姓名包含了罗马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两个伟人。

184. ◎阿里乌教派是由曾任亚历山大主教的阿里乌所领导的基督教派别，主张耶稣次于天父和反对教会占有大量财富，其主张引发了无休止的论战；公元325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召开第一次尼西亚大公会议，阿里乌遭驱逐，所属教派被斥为异端。

185. ◎奥多亚塞是意大利的第一个日耳曼蛮族国王，476年被拥立为王，这一年传统上被认为是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

186. ◎此处在讽刺教廷的代表人物——教皇。

187. ◎这是奥登戏笔写下的一首谜语诗，主题却是严肃的，是在说历史上的统治者，他们就像前一首诗《历史的创造者》中的“伟人”，渐渐演变为传奇。

188. ◎易位构词游戏的原文是“anagram”，这个词有“反向”或“再次”的含义，来源于希腊语词根“ana”和“grahpein”（有“书写”、“写下”的意思）。易位构词是将一个词或短句的字母重新排序，以构造出另外的新词或短句。

189. ◎“A NUBILE TRAM”这个字谜无法译成汉语，答案是“Tamburlaine”（这个单词是“Timur the Lame”——“跛子帖木儿”的戏称），即中亚河中地区的突厥化蒙古贵族帖木儿，他于1370年缔造一个从德里到大马士革、从咸海到波斯湾的大帝国。富勒先生指出，这首诗里的“N”指的是拿破仑，而“S”指的是斯大林。

190. ◎在希腊神话中，“厄庇戈诺伊”（the Epigoni）意为“后辈英雄”。在攻打忒拜城的战役中，阿尔戈斯的七位英雄相继阵亡；十年过后，他们的儿子们再一次征战忒拜城，取得了胜利，为父辈雪耻。奥登此诗的主旨并非聚焦于神话或历史，而是探讨罗马帝国衰亡时期的亚历山大学派。

191. ◎“后辈英雄”出发前曾前往阿波罗的德尔斐神庙祈求神谕，以选出一个统帅。

192. ◎紫杉常与死亡或悲伤的象征有关，古埃及人会手执其枝条表示哀悼，古希腊和古罗马亦有此风习。另外，据说耶稣所钉上的十字架亦是紫杉木。因为与葬礼和死亡的关联，紫杉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常常被提及，莎士比亚、华兹华斯、丁尼生和马修·阿诺德都有过类似的描绘。

193. ◎作为反复修辞的一种，首尾重复指的是在一个句子的开头和末尾重复同一个词或词组。

194. ◎作为图形诗的一种，楔形诗的每一节内，每一行都比前一行多一音步，在视觉上呈现出自上而下逐渐伸长的楔形或金字塔形。

195. ◎回文藏头诗是一种按一定法则将字词排列成文、回环往复都能诵读的诗，而且将数行诗句中的首或尾字母连缀组合，亦能构成某种暗语性的词或词组。

196. ◎奥登中晚期的诗作历来引起文学界的争议，他这行诗在某种程度上可谓是一语成谶。戴维·珀金斯在他1987年出版的《现代诗歌史：现代主义及其余音》（A History of Modern Poetry： Modernism and After）一书里有评述奥登的独立章节，结尾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假如奥登的诗歌在某种程度上还经得起时间检验，那会是他三十年代的作品，其后期诗歌引人注目的首要特征，就是附属于‘学者的脚注’。”

197. ◎序数是集合论基本概念之一，是日常使用的第一、第二等表示次序的数的推广；极值指一个函数的极大值或极小值。这里，奥登使用了数学上的专门术语来譬喻人与人之间跨越时间的联系；小标题“公元500年—公元1950年”让我们推想，他当时或许正在读古罗马后期某位作家的书。

198. ◎基督教东西两派经过长期纷争，于1054年分裂为天主教和东正教；此外，1378年至1417年间，天主教会亦出现大分裂。

199. ◎富勒先生指出，“老人的路途”实际上是一条自然之路，通往本真的自我，或者说真实的自我。

200. ◎在这首诗中，奥登看似借童话故事中“幸运的老幺”（一般为三兄弟）来假设“老四”误打误撞地走上了神奇之旅，实则想要说明科学发现充满了偶然性因素。

201. ◎兰德尔·贾雷尔、西默斯·希尼，还有菲利普·拉金都认为奥登的早期作品远比他的晚期作品出色。1960年，拉金在《旁观者》杂志还发表了一篇标题耸动的评论文章（名为《威斯坦变成了什么？》），特别提到了这首《向克里俄致敬》；他断言奥登的中后期作品“缺乏生气，有一种不断重复固有文学主题的趋势，陷入了某种抽象空谈……选择去创作长篇大论的反思性的诗歌，用一成不变的调子，从容展现着主题的各个侧面……奥登变成了一个不严肃的诗人，不再触动我们的想象力”，诸如此类。有趣的是，奥登显然读过这篇文章，随后还发表了一篇有关拉金的诗作《较少受骗者》（“The Less Deceived”，1955）的评论文章，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202. ◎阿耳忒弥斯是希腊神话里的月亮与狩猎女神，太阳神阿波罗的孪生姐妹，常身穿白色长衣、手持火炬，打猎时背着银弓，驾一辆由红雌鹿牵拉的金车，一群猎狗为她呼啸开路。若有人闯入她的领地搅扰她，必会遭到残酷的报复，故而奥登称之为“悍妇”。

203. ◎肚脐石是在古代地中海沿岸地区出现的石器制品，通常是竖立的圆石，同时兼有宗教崇拜和生殖崇拜的功能；它来源于古代神话：据说宙斯放出了两只老鹰，让它们在世界的肚脐（用来譬喻中心点）会合，肚脐石就用来标识这样的地点。

204. ◎奥登曾多次探讨人与自然的分野，并从上帝造人的角度对人的本质属性做过深入探讨。他认为：“人的创造被描述为双重过程。首先，‘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也就是说，人是自然造物，如其他所有的造物那样遵循自然秩序的法则。其次，‘神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意味着，人是承载神的形象的独一无二的造物，具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因而能够创造历史。”正是“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派生出了人的“选择”特性，而人类始祖面临的第一次选择就是摘食“分别善恶的树”上的果实。奥登特别指出：“人违抗禁令后，一开始面临的遭遇并不是苦楚或任何施压的惩罚（这在之后才显现），而是不快乐；亚当和夏娃与上帝的关系，以及亚当与夏娃之间的关系，并不严峻，只不过瞬间从爱和信任转向了内疚和焦虑。”

205. ◎此处原文为“beast-with-two-backs”，通常译为“交媾”，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第一幕第一场。

206. ◎指希腊神话中新辈诸神里的“主神”，共十二位。

207. ◎奥登在这首诗中把克里俄描绘成司掌历史的缪斯，同时也是“静默女士”（Madonna of silences，“Madonna”有“圣母马利亚”的含义）。关于这一点，可以从奥登于1956年圣体节写给友人厄休拉·尼布尔的信管窥一二。奥登在信中附上了这首诗，并写道：“写这首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是你，因为我觉得你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安立甘信仰问题的人——试问，一个给圣母马利亚写赞美诗的人能够不小便么？新教徒们不喜欢她，罗马人要的是该死的热情和哭腔的男高音。随信附上的这首诗是我的尝试，交由你那严厉的、神学的、女性的鉴赏力来评判。”

208. ◎坎伯兰公爵指威廉·奥古斯都王子（1721—1765），英王乔治二世幼子，亦是英军将领，有弗兰德恶棍和坎伯兰屠夫之称号。他参加的战事有胜有败，凯旋过，也曾屈辱地订立城下之盟，可谓是几经沉浮 。

209. ◎拉克西水车于1854年建在英国马恩岛的拉克西村，是世界上最大且仍在运作的水车。

210. ◎“爱宴”影射早期基督教的信徒聚会。从表面看，这首诗混杂着爱欲和信仰，颇令人费解。但是结合作者此后谈论宗教信仰的一段文字，我们或许可以更好地理解该诗的主旨：“最近，某些圈子里的人倾向于认为爱欲观念（或者渴望结合）与神爱观念（或者无私奉献）格格不入、互不调和，并分别给它们贴上了异教和基督教的标签。在我看来，这种思想倾向否认了自然法则的美好秩序，是摩尼教邪说的复苏。”奥登认为，神爱是对人爱的升华和完善，而不是对人爱的否定。

211. ◎“马可楼”对应的原文为“a upper room”，在基督教语境中等同于“Cenacle”，被后世许多历史学家推测为耶稣与十二门徒举行最后晚餐的地方。《圣经·新约》中许多事件发生于此：耶稣为门徒洗脚，耶稣复活后初次显现，而在耶稣升天后，门徒便在此聚集祷告。据天主教百科全书记载，马可楼亦被称为“第一座基督教堂”。不过，这里应是指信众聚会的某个地点。

212. ◎最后一行诗直接引自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213. ◎参看《城市的纪念》组诗第二首中的相关注释。

214. ◎如《坏天气》的注释所言，奥登曾阅读马克西米利安·鲁德温的著作《民间传说与文学作品中的魔鬼》，并在笔记本中草草写下了约十五个小魔鬼的名字，其中就包括“Morax”（奥登错写成“Merax”，伯爵级魔鬼，指挥三十多个魔鬼军团）和“Mullin”（地狱恶魔雷奥纳多的近侍官）。

215. ◎这首诗的原标题为“Limbo Culture”，其中“Limbo”意为“灵薄狱”，即“地狱的边缘”。根据但丁在《神曲·地狱篇》第四章记载，地狱第一层就是“灵薄狱”，耶稣基督出生前去世的好人和耶稣基督出生后从未接触过福音的亡者都在这里。另外，“灵薄狱”还安置了未受洗礼而夭折的婴儿灵魂（包括未成形的胚胎，他们本身不可能犯罪，但却有与生俱来的原罪）。但丁认为，“灵薄狱”处于悬空状态，即向往天国而又没有希望实现的状态。奥登在这首诗里所谓的“灵薄文化”，指的就是类似于此的“不精确性”的悬空状态，结合他在草稿中原本给这首诗起的标题《假设》（“Suppose”），即能看出其隐含的主题指向。

216. ◎1956年，奥登在伊斯基亚岛度夏时创作了这首诗。几年后，他谈到了有关此诗的创作：“我不知道批评家们为何如此不喜欢这首诗。无论如何，我很难客观地对待这首诗，因为这是我写过的最纯粹的个人化诗歌之一……我试图在诗中描述1956年那几个月的不愉快经历，一种类似于‘心灵的暗夜’的感觉持续击打着我。”如此看来，“击打”（attack）是我们深入理解这首诗的关键词。

217. ◎奥登在1963年5月11日写给门罗·斯皮尔斯（Monroe Spears）的信中指出，这是一首描写自我的诗歌。不少学者注意到，奥登在创作这首诗的翌年，写过一篇有关艾略特的评论文章，其中有这么一段内容：“正如多数重要作家，艾略特先生并不是一个单一的形象，而是一个家庭的形象。我想，这个家庭至少有三位永久住客。”奥登随后写到，“三位永久住客”分别是“执事长”（the archdeacon）、“农民出身的脾气火爆、情绪激烈的老祖母”（a violent and passionate old peasant grandmother）和“略带坏心眼地做恶作剧的小男孩”（a young boy who likes to play slightly malicious practical jokes）。据此来推断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到奥登内心的“家庭”也有三个“永久住客”：“他”（作为执行者，想要控制另外两个“住客”却以失败告终）、“母亲”（看似圣洁实则邋遢）和“儿子”（看似勇敢实则胆怯）。这便是中年奥登的自我肖像画。

218. ◎标题对应的原文为“The Truest Poetry Is the Most Feigning”，出自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第三幕第三场。剧中的乡村姑娘奥德丽表示自己不懂什么叫做“诗意”，还询问“诗意”是否诚实。名为试金石的小丑答道：“老实说，不，因为至诚之诗必藏大伪；情人们都富于诗意，他们在诗里发的誓，可以说都是情人们的假话。”奥登在此巧妙地借“试金石”的观点来写诗人们的“机智的善意谎言”。

219. ◎埃德加·温德 （1900—1971） 是牛津大学德裔艺术史学家，长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图像学，尤其是十五、十六世纪的异教神话。1953年夏，奥登与他结识于史密斯学院，很快就成了朋友。后来，奥登在写给他的信中附上了这首诗，并表示这是“我们多次谈话的成果”。

220. ◎恩底弥翁是希腊神话里的英俊的牧羊人，为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所钟爱，最终选择在睡梦中青春永驻。济慈曾于1818年发表长诗《恩底弥翁》，描写了这段人神之爱。

221. ◎源于印第安人的一种户外球类活动，用带网长棍接球和掷球，曾流行于英美富裕的私立学校。

222. ◎前者是希腊神话里的怪兽；后者亦是希腊神话里的怪物，身体两端都有头，会同时向两个方向行动并掠食。

223. ◎此处对应的原文为“Goddess of wry-necks and wrens”，出自罗伯特·格雷夫斯的《白色女神》一书，实际上指的是月亮女神。

224. ◎伊阿古是莎士比亚剧作《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一手造成了奥赛罗和苔丝狄蒙娜的悲剧。他机敏、能言善辩，又自私、残忍。

225. ◎乔治·奥古斯特·埃斯科菲耶（1846—1935）是法国厨师、饭店业主和烹饪作家，在当时的业界和美食家中是个传奇人物，法国报章称之为“厨师中的国王、国王中的厨师”。

226. ◎原文“Pandaemonium”是个希腊语和拉丁语的复合词，英国诗人弥尔顿在长诗《失乐园》中用来描述恶魔所居的地狱都城，这个词语也用来喻指声音之喧嚣或极度混乱的局面。

227. ◎如尼文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古代文字。

228. ◎这首诗的标题源自奥地利作家鲁道夫·卡斯纳（Rudolf Kassner，1873—1959）的著作《数字与表象》（Zahl und Gesicht），奥登在1950年前后读到这本书，随后写了评论文章，认为鲁道夫·卡斯纳是“现世的克尔恺郭尔”。

229. ◎五芒星即五角星，是最类似人形的多边形，这是一个与自然崇拜有关的符号，其形象特征最早或源于金星。古巴比伦和古希腊都认为它是至善至美和周期性性爱的象征；初期基督教会亦有用五角星代表耶稣的五个伤口，但此后梵蒂冈为清除异教，将异教神祇连同其象征符号统统贬低为邪恶。进入现代世界，它成为战争、集权国家的符号图腾，出现在战争机器、旗帜和军人的肩章上。奥登提到此节，明显带有讽刺口吻，钩沉起一段“符号被误解并滥用”的简史。

230. ◎威廉·米勒（1782—1849）是美国浸礼会牧师，开启了十九世纪北美宗教运动——耶稣再临论运动，由此衍生的若干宗派都继承了他的精神遗产，他自己的追随者即被称作米勒派信徒。

231. ◎“地球扁平论人士”常用作侮辱人的词，暗含盲目相信、无知、反智主义等贬义。

232. ◎1956年，奥登写完《要事优先》后，写了三首十四行诗，分别为《客观物》、《言辞》和《短歌》。

233. ◎门德尔松教授在《后期奥登》中指出，这是一首炫技的诗（a bravura sonnet），两个诗节各由一个长句构成，没有标点，句法飘忽跳脱，个别词还用了苏格兰方言。这首诗的主题延续了早期奥登对音乐的认识——只能赞美，缺乏批判的力量。

234. ◎门德尔松教授和富勒先生都谈到，这首诗谈的是语言学方面的定义问题。彼时奥登还受到燕卜荪（William Empson）的影响，后者著有诗学论著《朦胧的七种类型》。

235. ◎奥登早在1946年就跟友人厄休拉·尼布尔坦承他计划写一组有关圣事的诗，而这些圣事基于基督教会在耶稣受难日（复活节前的星期五）的规定日课，即固定在八个时辰的祷告。组诗创作于1949年至1955年，最终定题为“Horae Canonicae”，意指“祷告时辰”，包含七首诗，各个小标题即是在固定的七个时辰里的祈祷日课：晨祷（上午6点），辰时经（上午9点），午时经（正午），午后经（下午3点），夕祷（下午6点），晚祷（下午9点），赞美经（上午3点）。奥登在此有意省略了晚祷和赞美经之间的申正经（午夜），因为受到尤金·罗森斯托克-胡絮和罗伯特·格雷夫斯的影响，他相信此时象征了耶稣的再度来临。另外，小标题译名参考了翁贝托·埃科的《玫瑰的名字》（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版）中的“按语”。组诗中的《晨祷》和《午后经》最先收入奥登的诗集《午后经》（1951），整体发表是在诗集《阿喀琉斯之盾》（1955）中。奥登自幼受到母亲的影响，对宗教仪式有着浓厚兴趣：“我最初有关宗教的记忆，是那些宗教仪式，它们充满神秘色彩，令人兴奋不已。”基于宗教仪式的《祷告时辰》组诗，为奥登的哲思展开构建了一个戏剧化的框架，作品的仪式感，使他得以从多个侧面对基督殉难后的世界和人类境况进行了深入描绘。

236. ◎原文“Immolatus vicerit”是一句拉丁语格言。奥登藉此提醒读者，即便人类多么地盲目，基督也必将赢得最终的胜利。

237. ◎晨祷，又称晨课，时间约在早晨六时，正值黎明。奥登曾这么说起《晨祷》篇的构思来由：“我对苏醒的体验总是抱有兴趣……然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一个神学上的常规问题引发了我的兴趣——我们所拥有的任何的回忆、想象或生活直觉，在何种程度上与堕落前的人类是相像的？既然堕落已成为人类史的一个先决条件……在我看来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清白无辜的行动，而只能想象行动之前的状态——而行动，包括身体行为，自然也包括了实际的目的意图。于是，你看，事情就开始与起床醒来联系到一起。”《晨祷》描写了叙述者醒来后的意识，并将它与亚当（早期人类）最初产生的自我意识做了对比；面对基督的殉难，叙述者和他的整个世界都成了旁观的同谋犯。

238. ◎牛角门和象牙门的典故，请参看《奥登诗选：1927—1947》中《新年书简》的相关注释。

239. ◎投石党运动是法国十七世纪中叶（路易十四统治时期）为反对马萨林枢机主教展开的政治运动。

240. ◎此处的亚当，与下一行的“本性”，在原文中是同一词“Adam”。

241. ◎《晨祷》中的无名者，此时已经具体化为三个人物——行刑人、法官和诗人，他们在为新的一天做着准备，分别关心着正义、法律和真理。根据奥登创作此诗时的笔记所示，《辰时经》关涉耶稣被判刑。

242. ◎原文“a good Friday”是个双关，亦有“耶稣受难日”的意思。

243. ◎《午时经》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处理了职业主题，正是职业让人们从本能中挣脱出来，走向城市文明；第二部分针对的是权力主题，权力执行者的意志使得城市得以存在；第三部分描绘了愚众或乌合之众，因崇拜撒旦结成一体。根据奥登创作此诗时的笔记所示，《午时经》关涉耶稣被行刑。

244. ◎瑞娅是希腊神话里的时光女神，是宙斯、波塞冬、哈德斯、得墨忒耳、赫拉和赫斯提亚的母亲，故称众神之母。

245. ◎得墨忒耳在希腊神话里是主管农业和丰产的女神，亦是婚姻、女性和家庭、社会秩序的庇护者。

246. ◎狄安娜是罗马神话里的月亮和狩猎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阿耳忒弥斯。

247. ◎这三位都是基督教会历史上出现的殉道者和圣人：圣福卡斯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时期受宗教迫害，从容赴死；圣芭芭拉因皈依基督信仰，死于异教徒父亲之手；圣萨图尼诺是撒丁岛卡利亚里的殉道者，戴克里先时期，因拒绝供奉罗马主神朱庇特而被斩首。

248. ◎亦称为主保圣人、守护圣徒，是一位指定的圣人或天使，以保护某人、某团体或特别的活动。

249. ◎“本能之母”（Dame Kind）是一个宗教神秘主义的词汇，意思接近于“非个人的创造本能”。奥登在为1964年出版的《清教神秘主义》所写的前言中，曾这么描述它：“本能之母的幻觉，是一种‘受纳’的体验，非由意志力引发，但有时可经由化学手段获得，譬如酒精。”这种超自然的幻觉会使人确信，眼前物象变得充满意义和重要，一切存在都显得如此神圣，人们将体会到“本真的快乐”，愿意继续与那个“万物之要素”（诗人杰拉德·霍普金斯语）浑然交融。在中世纪，这个幻觉体验常常被视为某种上帝赐予的天赋。

250. ◎指虫蚁等具备高度社会化分工的生物。

251. ◎原文“the Prince of this world”是个双关，亦有“撒旦”的意思。比如，《圣经·新约·约翰福音》中，耶稣就以“这世界的王者”来指代撒旦。

252. ◎即各各他山，意译为“髑髅地”，罗马统治以色列时期耶路撒冷城郊之山。据《圣经·新约》中的四福音书记载，耶稣基督被钉十字架就是在各各他山上。各各他和十字架，已成为耶稣受难的标志。

253. ◎《午后经》聚焦于耶稣死于十字架之后，叙述者惊异于耶稣的牺牲结束得如此之快，民众很快四散回归了日常生活。耶稣的肉身揭示了我们总是以微笑的方式去掌控事物（例如园艺、集邮等），现在，不管我们在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上做什么，我们都会被他的死亡所缠绕。我们有时间去尝试以象征或忽视的方式应对已发生之事，但很快，在我们做出选择之前，最终审判已来到我们这个邪恶、欲望横陈的世界。最末两节指涉了我们的意愿与肉身的分离（我们的双重性）。

254. ◎《芦笋园》亦是英国十七世纪卡罗琳时代理查德·布洛姆所写的喜剧，是当时的热门作品。

255. ◎亦称为曳船道，旧时马匹沿河岸拉纤时所走的道路。

256. ◎因河床干涸或牛马踩踏、略加人工修整而形成的小路，一般会低于地面。

257. ◎“北风”对应的原文为“tramontana”，特指从阿尔卑斯山吹向亚得里亚海的干冷北风。

258. ◎“亚巴顿”是地狱无底坑的魔王、毁灭之神和地狱之神，也有译作“亚玻伦”。

259. ◎纽约人曾流传有灵异传闻，说其地境内有七个入口大门可通往地狱。

260. ◎“彼列”是《圣经·旧约》里的邪恶或卑鄙的恶势力，《圣经·新约》中魔鬼撒旦的别名，弥尔顿的《失乐园》中的堕落的反叛天使之一。

261. ◎《夕祷》对比了两组不同的人类幻想：阿卡狄亚与伊甸园，以及新耶路撒冷与乌托邦。关于这些人类幻想，奥登的这段话值得注意：“关于消弭了痛苦和邪恶的快乐之地，我们的想象分成了两类：伊甸园和新耶路撒冷。虽然一个人很有可能同时幻想两者，但是他对两者的喜好程度却不太可能一致。我觉得，阿卡狄亚人最喜欢做的白日梦是伊甸园，而乌托邦者最常做的白日梦是新耶路撒冷……伊甸园和新耶路撒冷对真实存在的堕落世界而言，显现出时间上的差异。伊甸园是一个存在于过去的世界，现存世界的各类矛盾尚未出现；新耶路撒冷是一个存在于未来的世界，各类矛盾将会得到解决。在伊甸园，居住者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大门上刻有这样的箴言：‘做汝想做的事是此地的律法。’而在新耶路撒冷，居住者们愿意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大门上的箴言为：‘顺从他的意志是我们的和平。’”

262. ◎原文“Eve”，亦有黄昏、傍晚之意。

263. ◎“对型”的原文为“Anti-type”，意指彼此对立但存在共性的典型。

264. ◎“贝里尼”的原文为“Bellini”，既可以指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歌剧作曲家温琴佐·贝里尼，也可以指文艺复兴后期的威尼斯画家乔万尼·贝里尼，而且还可以是一种鸡尾酒名称，这三种解释放在原诗里都解释得通。

265. ◎蒸汽机的早期原型。

266. ◎精神病学中，“强迫性仪式”意指为缓解焦虑而强迫进行的一系列重复动作，此种仪式性动作往往对病人有特殊的意义，病人完成这种仪式是为获得幸运和吉兆，从而使内心感到安慰。

267. ◎古巴松管即低音管，原文“sordumes”是奥登自造的一个词汇。类似的文字游戏他做过多次，读者欲了解更多，可参考《奥登与牛津英语词典增补条目》一文（http：//oed.hertford.ox.ac.uk/main/content/view/361/398/index.html）。

268. ◎指罗马的圣索菲亚，基督教殉道者，304年因其信仰被杀；778年，她的部分遗体曾被带往斯特拉斯堡的埃绍女修道院，是年德国遇严寒，因祭祀她获神验，德国人遂称她为“寒冷索菲亚”（德语Kalte Sophie）和“冰雪圣徒”。

269. ◎原文“bob major”特指钟乐向大音阶急速过渡的变调鸣奏，在此取其引申义。

270. ◎1793年至1794年，法国南特等地有很多人被判处溺刑。

271. ◎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亚伯是亚当和夏娃的次子，后被其兄该隐所杀。

272. ◎“赎罪祭”（Sin Offering）是古代犹太教的一种祭典，根据《圣经·旧约·利未记》规定，以色列人无意中犯罪，需要献上规定的祭物。与犹太教不同的是，在基督教中，赎罪祭这个术语经常指原罪的赎回，有时用来指耶稣的受难与受死。这里提到的亚伯和罗穆卢斯，都有献祭行为：亚伯是亚当和夏娃的次子，《圣经·旧约·创世记》中记载了他向耶和华奉献头生的羔羊，承认自己有罪，表顺服之心，因而蒙神喜悦；罗穆卢斯是罗马神话中罗马城的奠基人，他根据神圣的风俗习惯和典籍，在破土建城之日亲自赶着一头白色的母牛和一头公牛犁出一条深深的垄沟作为城墙的界限，并在墙的两侧分别举行了献祭仪式。

273. ◎基督教认为，神以耶稣为赎罪祭，既赦免人类隐而未显之罪，更赦免显而易见之罪。只有耶稣无罪的宝血，才能赎人类的罪。

274. ◎《晚祷》与第一首《晨祷》形成了对应关系（诗体也相似），叙述者正待安寝，绝望地回想着过去的一天，为自己和耶稣祈祷，希望能真正理解十字架上的受难。根据奥登创作此诗时的笔记所示，《晚祷》关涉末日审判。

275. ◎卡萨欣是流行于十八世纪的音乐曲式，与当时的嬉游曲、小夜曲属同一种类，都是为娱乐或庆典所写的小型器乐组曲。

276. ◎这里的“C”，指的是奥登的伴侣切斯特·卡尔曼，他的名前缀字母即为“C”。

277. ◎这里对应的原文为“perichoresis”，来自希腊语，既代表一种舞蹈，也指圣父、圣子、圣灵之间的互渗共存，早期基督教徒以此来譬喻三位一体的教义。因此，诗中的“舞蹈”带有宗教意味。

278. ◎组诗最后这首是祈愿祷告，祝福生生不息的自然界，也祝福世俗的历史的世界。全诗采用西班牙的古老诗体——“cossante”，与内容非常契合。

279. ◎门德尔松教授和富勒先生都认为，“孤独自处”和“期待友伴”反映出奥登的认知观念：作为个体的罪人构成了教会的会众。我们可以将这两句解读为奥登的内心独白。

280. ◎梅佐乔诺（the Mezzogiorno）是意大利南部地区。奥登从1948年开始每年夏天都会到意大利南部的伊斯基亚岛度夏，但自1957年10月在奥地利郊区基希施泰腾（Kirchstetten）购置了乡间小舍后，他的度夏地点就从南欧变成了北欧。这首诗关涉奥登对南方和北方的独特认识，我们不妨关注一下他曾写下的这句话：“北方必然是一个‘好’方向，通往英雄的冒险旅程，南方则通往卑陋的安逸和颓废。”

281. ◎卡洛·伊佐（1901—1979）是文学教授、批评家、英美文学翻译家，他也是奥登诗歌的译者，1952年已经翻译出版了意大利语的奥登诗歌选集。

282. ◎涅斯托耳是希腊神话里的皮洛斯国国王，以睿智著称。在特洛伊战争中，他作为贤明的长者，经常给予年轻将士中肯的意见。

283. ◎艾帕曼特斯是莎士比亚最后一部悲剧《雅典的泰门》（约创作于1607年至1608年）里的角色，是个性情乖僻的哲学家。

284. ◎唐璜在意大利语里被称为唐·乔万尼，唐·奥塔维奥是《唐璜》一剧中骑士长之女安娜的未婚夫。

285. ◎或是指契诃夫1900年创作的四幕正剧《三姐妹》，剧中三个主角随军人父亲来到远离莫斯科的小镇生活，始终梦想着“到莫斯科去”，此后生活发生了很多变故又终归平静，三姐妹再次陷入孤独和寂寞，虽然梦想犹在。

286. ◎“海伦娜”即海伦，是歌德《浮士德》第二、第三幕中的角色。在第二幕中，海伦作为美的化身出现，而到了第三幕，在“瓦尔普吉斯之夜”（《浮士德》一共描写了两次瓦尔普吉斯之夜）后，海伦成了浮士德的王后，产下一子。

287. ◎“瓦尔普吉斯之夜”是四月末的五朔节前夜。据德国民间传说，女巫们此时会降临哈茨山向魔王致敬，宴饮狂欢。歌德在《浮士德》中描述过它宏大怪异的场景，后世名家的小说也多涉及这一题材，如《尤利西斯》第十五章、《魔山》第五章、《大师和玛格丽特》第二十三章及前后几章。

288. ◎成长小说是启蒙运动时期出现的一种文学体裁，小说主人公常经由诸多人生体验（比如精神危机）从少年进入成熟，伴随心智和性格上的成长，往往涉及身份确认和选择思考。歌德的《威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堪称成长小说的滥觞之作。

289. ◎蒙特是奥登租住伊斯基亚岛时的房东。奥登于1957年获得了意大利政府颁发的文学奖金，是年准备买下他租住伊斯基亚岛时的宅子，房东却因为风闻他获奖而抬高房价，使得奥登不得不另觅他处（最终选择了奥地利郊区的宅子）。

290. ◎奥登列举的都是意大利著名的思想者、诗人、文学家和艺术家。

第七部分

1958年—1971年

本能之母

肥大的臀部，母猪般的乳房，

猫头鹰般的头部，

在艰难时期已变成肉食者的

某个有颌类哺乳动物，

它第一次正式流出的无辜的血流向了她

——还能有谁？——

在更加温暖的年代，为加快

谷物生长的速度

祈求一场豪雨，他第一次的纵欲狂欢

又是因为谁：

现在，我们很想知道，是谁将我们

置于她的管控之下？

她一点也不古板，在多疑的学者

听说了基督字符、

布谷鸟为她建起了

木头教堂

而秃头隐修士于绿荫笼罩的礼拜天

为颂扬她

主持了一个静默的祭祀仪式之后，

她也没有多大改变：

所以，诗人，把你成捆的十四行诗

放进口袋，为她讲述

一个神话，关于不受惩罚的诸神

和被他们玩弄过的女孩。

她精心挑选的获胜者，被她宠爱、保护，

还得到了慷慨资助，

我们竟没有将他们认出？命运的宠儿

不都是铁石心肠？

……一颗炸弹就已足够……现在看吧，

谁的想法更可怕！

老兄，你比一个孤单的偷窥者、

比一个每晚都讨厌

医学拉丁文原初场景的处男

还要可恶：

她或许没有尽力而为，可她

是我们的母亲。

你不会跟我们描绘那个患了臆想病、

来自普罗旺斯的才女，

她造出的带发条、会转圈的阿卡狄亚

只值两个便士；

你在那座博物馆里找不到一个固定伴侣

除非你更喜欢和貌丑的

天使喝茶，而不是和可爱的魔鬼

同床共寝：

在你因忸怩表情和故作神秘的咂嘴

挨骂受罚之前，

不妨先问一下这位供你衣食、给你住处的

好心的女士。

假若你意外踏足那个反常的国度

（由于方向错误

或因为自己的调皮捣蛋），

来到了她最遥远的封地，

在那儿，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一面镜子凶险至极，

光秃的岩石盆地会扼杀

冷傲的水仙，

舌头结结巴巴说着一个名字，

再不能坑蒙拐骗，

而那些塌鼻子的家伙会对自己的侧面轮廓

自惭形秽，

即便如此，当你羞答答祈求它的保护人

（对每个诚实的人来说

它难以发音的名字很是奇特，

还不许泄露）

主持你的求爱仪式，

你该为它配上一首

更庄重的乐曲，而非推销员口中

五行打油诗般的吆喝，

向这个粗鲁的老人鞠个躬，就是她

塑造了你最为可贵、

唠叨又极其敏感的个性，

尤其要感谢

她所做的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么多张

合法或不合法、彼此间

缺乏爱意的床，

那么多虚假的情话，险恶的提问，

更为险恶的应答，

那么多的哭叫、带嘲笑意味的沉默、

偏头痛和眼泪，

那么多愚蠢的打闹、可恶至极的混乱，

花了多大的代价，

她才把你们两个按预定计划

撮合在一起？

1959年

林中沉思

树木的群落笔直地挺立

呈现坦诚、庄严的模样，

信步走在它的树荫里

显得粗俗而有失教养，

这句话怎么说都不为过；

当鸟儿开始不经意地鸣啭，

无论你对它们抱有什么看法，

它们都作出了错误的示范。

安静无声，轻缓摇荡，

它们的姿态如此随意自然，

这些有生命的雕像很大程度上

得益于气味与色彩的语言。

只因谁能去争辩，若不借助

表示否定或决绝的语词？

当你断言自己所说必与事实相符，

谁又可以提出异议？

但树还是树，一棵榆树或橡树

既是知情者，也是局外人，

因此无法去劝告它的同族，

当它们团结一致意欲争胜。

将树的讯号转译成言辞，

结果得到了一个指令：

“不停地跑，倘若你想

确切了解自身的处境。”

你有可能获知的真理

不允许直接的表达，

而告白的喉舌必定会立即

说出两个不同版本的谎话。

我生长的可能性将微乎其微，

假若我以树木一般的诚实

向他表明意图或敞开心扉，

而他会步我后尘，若我做了蠢事。

我们这个种群不会有什么出息，

假若我们还没有学会巧加掩饰，

对我们当下的动机，

也没学会表现得更确信。

一个人也不须变成警察

才会发觉当众暴露了身份：

我们中最为自律的人看似

不加掩饰地率直，但并不坦诚。

1957年

手

无须求教博闻多识者，我们已知道：

手掌向下，拇指略微分开，

宛似一个父亲

按在某个孩子

或悔罪者的头顶为他赐福，

其喻意不言自明——

也无须商人的行事历来确认，

接受礼物时，十指自会并拢、弯曲，

手掌会翻转朝上，

急欲了解一根棒棒糖、

一个烟草袋或一颗珍珠的

大小、质地和分量；

而来到说不准东西名称的外国，

多亏了灵活的手腕和手指，

我们才掌握了一门修辞术，

这让我们顿时变得十分快活：

手会计算、会打招呼、会演示说明

我们为何生气或身体哪里不舒服。

不用手，我们到底还能谈论些什么？

它们做出了时髦服装和世间的布料

给我们舒适如家的感觉，

它们会修补磨破的夹克，

会流畅地弹出一首高难度的奏鸣曲，

心思还能神游别处。

很奇怪，这些闲不住的家伙竟然对

品质的缺失毫无感觉，

它们从不会因为某个可敬的

亡故者或罗马帝国的崩溃

而深感痛惜，也从不会心痒痒地

想去扮演哈姆雷特。

阿里乌斯派的追随者，三位一体修道会的修士，

诺斯替教徒，各各摇唇鼓舌

祈求一个隐匿的上帝，

而为了和平、宽恕、真爱和好天气，

合拢的两手会向手的神祇——可触知的

忒耳弥努斯——表达敬意。

脸上的皱纹代表了因时间而产生的

愈益强烈的忧虑，以及错失良机后

渐渐涌起的悲伤，

而手上的掌纹则揭示了

日复一日的徒劳：“我就是我，

每只手的纹路都不一样。”

难怪可怜的在逃犯会害怕眼前的

每一桩麻烦、每一道阴影：

假如手太能干或者太笨拙，

以至于连他们的敌人也骗不过，

十个化名、伪造的文书和一撇假胡子

又有什么用处？

眼睛常会上当受骗，手从来不会：

无论是问候时的紧握，还是

跳华尔兹时的轻触，

一只手总会立即认出另一只手，

不管是在发誓、动怒或正为某件事伤心，

都会脱口叫出：“这只手不对！”

整理东西时，我们或会发现一首诗、一封信，

令我们难以置信（“不，”心里会咒骂，

“我从未写过这样的垃圾东西！”），

我们会在法庭上否认那些文字，

希望像删除一段记忆、忘掉一个事实那样

彻底地抹去那笔迹。

1959年

安息日

在创世的第七日醒来，

它们小心翼翼地嗅闻空气：

其中鼻子最灵敏的那个已确认

那个家伙不在那里。

食草动物、寄生虫、食肉动物

在摸索探寻，候鸟飞得又快又远——

到处不见他的踪影：地表的洞穴，

铺有沥青路的海滩，

废墟和大量的金属垃圾，

这些都是他留下的东西，

他在第六日出生，于是那一天就成了

某个不必要的过渡期。

好吧，事实上从来就不觉得

那个家伙会留下来：

不像在头五天出生的造物，

他不优雅、没能力也没有口才。

于是，最终倒退到一种自然经济，

现在，冒失无礼的他已离去，

这里看似完全恢复了旧貌，

而第七日还在延续，

美好，欢乐，绝对的无意义……

一记响亮的枪声

划破阿卡狄亚的上空，打断了

荒谬的安息日。

它们认为自己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谁？

那个家伙已回来，

比它们记忆中的他更加的残忍，

也比它们所想的更像一个神。

或于1959年7月

步行道

当要散播一个丑闻流言，

我会选由此到彼的直线，

去见道路另一头的某人，

归还借来的工具或借出书本。

过后，当我返回之时，

尽管依循了来时的足迹，

那条路看上去新鲜如初见，

现在，我想做的事已做完。

可是，当我如步行者一般

为散步而散步，就会避免走直线：

回头路所包含的重复，会引起

一种它永远无法解释的可疑。

当我止步不前，是哪个恶魔

或守护天使在命令我？

假若我再多走一公里，

又会发生什么事？

不，当灵魂里的烦躁不安

或积雨云诱引我出门遛弯，

我会选一条迂回的路线，

它的终点也即它的起点。

这条曲线轨迹把我带回住处，

如此我就无须去走回头路，

我也用不着去做决断，

自问还要走多长时间，

而将习性转化为行动

满足了一个道德功用，

因为当我再次踏进家门时

我已兜完了一个圈子。

即便担心有损自己的矜持风度，

心灵也需要走上一百码的路，

往来于我的私人宅院

和任一条公用道路之间，

当它提出更多的要求，譬如

把直路走成T，把绕圈路走成Q，

无论晴天或雨天，我都会宣告

它们都是我自选的步行道，

旅行者不会选这条小路步行，

而与我鞋子尺码不符的脚印

会在这里把我找寻，很有可能

它就属于我爱着的某个人。

或于1958年

礼拜五的圣子

（悼念迪特里希·朋霍费尔，1945年5月9日殉道于弗罗森堡）

他告诉我们有选择的自由

可是，追随者如我们会这么想——

“圣父之爱只在最后关头

不得已时，才会将他的力量

施于傲慢而不知悔悟的群氓。”

通常会对宗教感到害怕，

我们从来未曾料想

他所说的都是实话。

他或许会皱眉，也会伤心，

可是，去讨论愤怒或怜悯

是否为我们带来了更沉重的打击，

看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样的尊崇，造就了

一个如此怪异的神祇？

他竟然让自己一手创造的

亚当，去行上帝的神迹？

这个全能角色或许会高兴起来，

倘若我们对它还心存敬意

（在诸侯割据、民众下跪的年代）；

有人努力过，但谁能一试？

我们在观察它的所作所为时

感知到的自我审视的敏锐心智

既不可怕也没有恶意，

却平庸之极。

虽然持有种种良方妙术，

可以实现愿望或反愿望，

有一点很明确，它并不清楚

自己做事的明确方向。

既然类推法是一派胡言，

我们的理性先须依从信仰，

我们已没有任何方法手段

去了解真实的状况，

且还须忍受这个已获知的事实：

我们提交的关于上帝存在与否的

所有证据或反证，已原封不动地

退还给了寄件者。

现在，他真的拆开了信封

并再度出现？我们不敢断言；

而神志清醒的不信神的人们

已全盘接受了末日预言。

与此同时，十字架上的死寂

一如我们长久的无动于衷，

谈到了某种总收益或总损失，

那张饱受凌辱的面容

让你我仍可随意去猜想

他刚刚保全了谁的颜面，

当他在一个露天刑场

如奴隶般受难而死。

或于1958年

栖居地的感恩

用绳量给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处；

我的产业实在美好——《诗篇》第十六首第六句

Ⅰ.序诗：建筑的诞生

（致约翰·贝利）

从廊道墓和猎捕鹪鹩王

到小弥撒和汽车营地

并非碳钟的一声滴答，但我不会

用那种方式来计时，你亦如此：

回想骑自行车的年代，

迄今也已经历了数百万次的心跳，

之前如何，“此后”的我无法估算，

只是一个静止的史前的“曾经”

而万事皆有可能。对你我来说，

巨石阵和沙特尔主教座堂，雅典卫城、

布伦海姆、阿尔伯特亲王纪念碑，

都是同一个老人以不同名义

创作出的作品：我们知道他做下的事，

甚至知道他自以为是的想法，

但并不了解个中原因。（要弄明白，

你就得自私地挡住他的去路，不能用

混凝土也不能用葡萄柚树。）现在已轮到我们

去迷惑未来的人们。世界不会

如它应该的那样历久弥新，无论它

是否会消亡，仍需予以重建，

因为不管如何，我们能在窗外看到的

那个不朽的联邦

仍在眼前：它品位高雅，

从来也不乏味，

但将会每况愈下。在它的国民中，

石匠和木匠能造出

最精巧的防空洞和纱橱，

而它的建筑师，只不过是些

异教徒或粗俗之辈：对死亡感到

无由的愤怒，他们意欲构建一个

坟墓与寺庙的第二自然，生活其间

就必须懂得“假设”的含义。

或于1962年春

附言

离我鼻子约三十英寸远

就是我个人的界限，

其间所有未开垦的空隙

都属于私人区域或领地。

陌生人，若你眉目含情

我就会唤你来亲近，

切记不要粗暴地犯错：

我没有枪，但我会吐唾沫。

Ⅱ. 栖居地的感恩

（致杰弗里·戈洛）

我认识的人里边，没有人愿意

带上银制调酒器、半导体收音机

和默不作声的钟点女佣就此隐居，

也没有谁会信守诺言，

只因他的高曾祖母曾与某个可敬的

粗鲁汉上过床。只有报业大亨

才能建成圣西门堡：不劳而获的收入

买不回那种举手投足的仪态，

当要踏上一段巴洛克式的楼梯，或要掌握

那种一边说话一边假装男仆们

什么也没听到的艺术。（在冒牌城堡里

我们的另类人士会挂起上衣

当他们正准备修理要命的自行车链条：

很幸运，没有足够多的悬崖

可去参观。）黑蒂·佩格勒坟丘

仍然值得一游，夏泉宫也是，

可以去检视某人本应具备、

而沉默的肉体做出了否定性表述的

身体观念：无论他在做什么

或饶有兴致地找事情来做，

清点存货，玩闹嬉笑，去教堂礼拜，做爱，

他的体型都保持不变，令一个

高贵的“我”相形见绌。被过度褒奖

并非什么好事：尽管健美的体格

在男女两性中都很少见，类似人物

只存在于过去。你也许是个普鲁斯特式的

附庸风雅者，或是继承了杰克逊衣钵的

明智的民主党人，但我们中哪一个

想被人无意之中打扰，即便打扰他的

是他的爱人？我们都熟知达尔文

和他那些图表，大房间已不再符合

超常人物的要求，但最热忱的

城市规划者理解有误：围栏

只适合某种理智的动物

对亚当独立自主的复制品来说

却并非宜居的栖息地。到最后，

我这个外国移居者，只有在

方圆三英亩、繁花烂漫的乡间

才会如鱼得水，不必见很多人，

也不用说很多的话。

林奈见了两栖动物就退避三舍

如遇到某个赤条条的可怕暴民，

我看到蛛形纲动物会打颤，而那些

抹去它们罪恶标记的庸人

倒是与希特勒密切相关：应该允许

蜘蛛一族保留其蛛网。天气晴好的

日子里，我很乐意去亲近水中的

教友们：很多都非常愚钝，

有些或许没心没肺，可是，它们中间

有谁不那么脆弱，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

且会小心守护自己的私密领地？（我很高兴，

譬如说乌鸫，就无法分辨

我是在说英语、德语，还只是

在打字：而它发出的声响我会当作

喋喋不休的外国话来欣赏。）我应该会比

身姿轻灵的蜻蜓活得更长久

而枝干硬直的冷杉毫无疑问

在我死后仍会挺立：我不会患上

食道堵结，虽然有可能会死于

某种滤过性的噬食菌，

不管怎样，我会停止进食，以一声

拖长声调的“哦”，将我的

一小口氮气交还给世界储备（直至获得

某个惴惴不安的指挥官的首肯，

在一纳秒的瞬间里，历经十亿次的

死亡，被转化为一立方厘米的

毒性的虚无）。老式铳枪的

常规战争和它的雇佣兵

将会包围我的辖区，当然，

我定会装出顺从的姿态：

但人类并非狼族，并且很可能

这也毫无帮助。鸟儿们齐声唱道，

领土、身份和爱，才是要紧事情：

我不敢奢望或不敢去争取的，

是五十岁时能拥有自己的宅地园圃，

在那儿，我永远不必去接待

那些不相熟的人，它不是摇篮，

不是时钟消失的奇幻伊甸园，

也不是没有窗户的坟茔，只是

我可以自由进出的一个地方。

1962年8月

Ⅲ.　创作的洞穴

（悼念路易斯·麦克尼斯）

这地方和所有类似的封闭场所，其原型

都是韦兰的铁匠铺，

一个洞穴既不欢迎情人也不欢迎女仆，

甚至比一间卧室更为私密，

但没有那么神秘：奥利维蒂牌手提式打字机，

词典（钱能买到的

最好的东西），一大堆的纸，很明显

会有什么事发生。没有花束和

家庭相片，这里的所有布置都服从了

某项功能，目的在于

阻止白日梦——因此，窗户不采用貌似合理的

宽度，仅允许一束光进入，其亮度

足以让人调校钟表——这也让听觉变得敏锐：

毗邻一个外楼梯间，家里的

声响和气味、自然生活的宏大背景

已被隔绝在外。在这里，

安静化为了实体。

路易斯，要是你仍然活跃于

公众场合，我希望能带你看看这里，

还有屋宅和花园：女性和多尼戈尔郡的恋慕者，

从你的视角看来，你定会注意到

我正远眺的风景，转而对我所能告知你的事实

发生学术上的兴趣（譬如说，

在我们东面四英里处，有一处木栅栏墙，

加洛林王朝时期的巴伐利亚就于此止步，

再过去就是不可知的游牧部落）。我们因个人选择

结交为友，但命运早已让我们

比邻而居。就语法学而言，我们都继承了

混合了很多野蛮人色彩的英语语言，

而它从未彻底屈从于罗马人的修辞学

或罗马的吸引力，这样的废话

人人都不爱听。我们的父亲，虽然不像贺拉斯的

父亲那样会抬起前臂擦鼻子，

也都不是显赫家庭出身，而我们的祖先

很可能是富裕百姓中的一员，

杀他们花不了太多钱。如此降临人世，我们

都在某个时刻具备了自我意识，那时，

火车头用马洛里合金标上了爵士们的名号，

科学被学童们叫做了臭气，

而庄园在政治上仍然很神秘：

我们都曾心情复杂地

看着无言的床铺、空荡荡的教堂，看着

骑兵部队行进，看着德国人创立了

宇宙模型，而宗教信仰，若我们还曾有过，

已在某种内在的美德中破灭。远方的生活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好、神奇、惹人喜爱，

自从出现了斯大林和希特勒，我们

再也不相信我们自己：我们主观地确信

一切皆有可能。

不过，对你来说，

自去年秋天以来，你已悄悄溜出了安乐之所、

我们潮湿的花园，进入了

一个漫不经心、无所谓可能性的

国度。我多希望你没得那场感冒，

而当我们思念故去之人，与之交谈却变得

更为容易：和那些不再会对疑难问题发怵的人

在一起，你不会感觉害羞，而且，无论如何，

当绝无可能去玩牌、饮酒

或扮鬼脸的时候，除了和那些代表了

良知的声音说说话，其它还有

什么事可以做？从现在开始，你若要来访，

再不必去火车站专程等候，

而我所在之地，也随时欢迎你施加影响，

特别是这里，从《诗集》到

《燃烧的鸟枝》中的作品，在在证明了

你是创造者，我和你

一度也合作过，有一回，在某个奇怪的研讨会上

当有个呆子正滔滔不绝谈论着异化，

我俩还曾相互使眼色来着。

身为口述文化中的

诗人，在醉酒的宴会上，

有责任即兴创作一首颂词，你会偏爱某个

粗壮的目不识丁的伙夫，还是那位

拳击场的好手？又或者，为生计考虑，还得依从

某个古怪君主的情绪，如他期望的那样

学侏儒逗笑取乐？说到底，跻身富人的交际圈，

得以奉献此种并不流行的艺术

已属一项特殊荣幸，它无法转化为可供研究的

背景噪音，也不会被新近发家的

大佬们当作象征身份的奖状挂在墙上，

它不可能像威尼斯那般得体，也不像托尔斯泰的

小说那样会被删减，却常常顽固地坚持，要么有人读，

要么就被忽视：我们仅有的几位顾客

至少还能读如尼文。（这有些无情，若忘记提及

那些不发达国家，但挨饿的人

就像偏狭的乐天派，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进去：

整体而言，只有印度人

能诚实地谈论欲望。）我们的先祖们或许会嫉妒，

我们残余的器官仍然还能去倾听：

如尼采所说，庶民们会变得越来越

愚钝，而权贵们的脑子

总是转得越来越快。（如今，甚至塔列朗

可能看上去也过于天真：他要应付的事

实在是太过琐碎）。倘若可以，我很想成为

一个大西洋的小歌德，

承续他对天气和石头的热情，但会摒弃他

厌恶十字架的愚蠢：他有时很讨人厌，

但已认知到语言的极限，一道阴影呼应着

无声的光线，已证明了

他一厢情愿认定却似是而非的真理，

此时那群崇拜法国的职业歌手，因过于自负

已不堪此任。我们并非音乐家：糟糕的诗歌

有失体面，而头脑过于灵活的人

也说明他缺乏品味。即便一首五行打油诗

也包含了某些价值，

当患了癌症等死或面对了一支行刑队，

正派人士仍可以毫不屈辱地将它读出：

（身处如此绝境，我不敢向任何人求告，

无论是像先知般大声吼叫

还是外交官似的低声细语。）

由于你深知我们

行内的秘密，因此

身处孤独书斋中的我们，是多么需要

已故好友的陪伴，当自我变得无足轻重

虚耗在一大堆琐事上，沉闷的日子里，

请给我们以安慰，

当空想和废话的小魔鬼口中啧啧有声

操纵我们写下他们想写的东西，

请打破我们自我迷惑的咒语，在喝餐前酒之前，

你不会认为我强人所难，

假如我请你留在我的近旁：亲爱的幽灵，因为

这是写给你的挽歌，我本可以把它处理得

更接近你的风格，而不是这段自我中心的独白，

但为了我们的友情，还请接受它吧。

1964年7月

附言

永恒的虚构世界

有着不言自明的意义

却不会带来快乐，

我们自己的世俗世界

不是这样，其间的事物

绝不等同于表象。

·　　·　　·

一首诗——一个荒诞故事：

但只要写得好，都会引发

我们探究的兴趣。

·　　·　　·

只有叫声难听的鸟儿

和不善辞令的兵士

才需要鲜亮的羽衣。

·　　·　　·

在一间妓院里，

女士和绅士

都只使用诨名。

·　　·　　·

无言的恶

借用了善的语言

将它变为了噪音。

·　　·　　·

无趣而可悲的一天。

何种剽窃来的谎言

截断了你的真诚的溪流？

·　　·　　·

运气好的时候，我们看似即将说出

我们自以为是的想法：可即便如此，

眼睛也会诚实地眨巴几下。

·　　·　　·

大自然，始终令人生畏，

不会教我们写什么或做什么：

有她在场，现实总是真实的，

而真实也意味着公正。

·　　·　　·

时间已教会了你，

你的缺点瑕疵

给你带来了多少的灵感，

何种想象力

可以归功于

不由自主的诱惑，

而很多富于表现力的

精美诗行

本来不会存在，

假若你设法抗拒：

作为诗人，你知道

这是事实，

虽然在教堂里

你有时会

祈求悔悟，

但它并不起作用。

你说，幸运的堕落：

也许你是对的。

是的，你希望

你写的书会宽免你，

将你救出地狱：

尽管如此，

看上去并不悲哀，

好像也没有

以任何方式加以谴责

（他不需要这么做，

心里很清楚

如你这样一个热爱艺术的人

该听从什么），

在审判日那天

上帝会让你饱含

羞愧的泪水，

凭记忆背诵出

你本该写下来的

那些诗篇，倘若

你的生命已归于善。

Ⅳ. 走下去

（致欧文·韦斯）

屋子下面的地下室，虽然不会有人去住，

却让我们想起了温暖、开有窗户的楼上房间，

水流侵蚀的石灰岩洞是我们最早的居所，

天寒地冻的时节适时出现的一个藏身处，

它唤醒了我们对某个不断返回的地方的感知，

一个使用过后、有人的气味儿的洞穴。

我们自设围墙，睡在了高处，但为求安心，仍会

在下面建一个地窖；我们开着灯，在街面高度就餐：

而在大地母亲的深处，在她冷色调的遮蔽下，

光和热永远不会让太阳催熟的东西腐坏变质，

我们放入日常食物，葡萄酒、啤酒、果酱和腌菜

装在木桶里、瓶子里、罐子里，一年四季常保新鲜。

经年累月积了一层黏糊糊的污垢，或就变成了

爬行昆虫或鬼灵的巢穴，这个铺着石板的储藏室

不适合女孩踏足：有时，为考验小男孩的勇气，

父亲会打发他们走下去，为母亲取来某样东西；

不好意思抱怨，心怦怦跳，他们敢于走下

阴湿的梯阶，重回地面时脸上一副得意表情。

我们在屋子里说话和工作，把衣箱塞得满满当当，

这时候的房间看上去总像受了委屈，而当我们

预先不说就驱车回来，旋开门锁，按下电灯开关，

它们看似有点不高兴：地下室从来不会生气；

它接受当下的我们——探险家，顾家的人，

我们不需要见人的时候很少会去烦扰别人。

1963年7月

Ⅴ. 爬上来

（致安妮·韦斯）

男人们从来不会想到要一间阁楼。

热心的收藏家会给他的玻璃器皿或罗马钱币

建个特别陈列室，悉心保护，为每件藏品

编制索引：只有女人才会依恋

以前用过、现在已不需要的对象，

无法确定什么该保留、什么该丢弃。

爬上来，在屋檐底下，在塞得满满的盒子里，

帽子，面纱，缎带，高筒雨靴，节目单，信件，

全都备感冷落地等待着（一只饿坏了的蜘蛛

正为偶然飞来的苍蝇吐丝结网）：时钟的

准点报时不会让它想起所归属的家庭，

圣徒节不会纪念它所起的作用。

它对世事变迁的认知，只能从孩子们

的话中猜想，躲在它的拥挤空间里，

一会儿，两个激动不已的姐妹将它想象成

一座高山城堡，母亲生气时怎么也找不到，

一会儿，一个男孩独自驾着双桅纵帆船，

正要航向北方或已接近了珊瑚岛。

1963年7月

Ⅵ. 房屋地理学

（致克里斯托弗·衣修伍德）

吃过早饭后，坐在

这个铺着白瓷砖的

隔间、阿拉伯人所称的

“人人都会去的屋子”里，

甚至忧郁症患者

也会为自然女士

赐予的原始欢愉

向她大声欢呼。

人但凡年过七十

性爱就只是一场梦，

不过是开始剃须

之前的插科打诨：

口腹之乐须仰赖厨子的

本事，而这个快乐

她早已允诺保证

从摇篮一直到坟墓。

被提拎着离开尿壶，

孩子们从母亲那里

头一回听到了

世间的无私赞美：

此后的整个成年期，

一日之晨若始于

惬意地拉屎

就是个好兆头。

路德在如厕时蒙受了

启示（他就是在那里

解开了那些纵横字谜）：

铸造思想者的罗丹

可不是一个傻瓜，

那个苦思冥想的人

弯腰蹲伏的姿势

如同正坐在马桶上。

所有的艺术都源自

这自发的“嗯嗯”声，

此即艺术家的隐私：

创作者们穷尽一生

各想各的招儿，

只为努力创作出一个

正在排便的那喀索斯

的负面形象。

弗洛伊德并非虚构了

那个便秘的守财奴：

银行在它们的正门

装上了标有“夜间存款”

字样的信箱，

股价有稳定也有狂泻。

各国的货币

要么软要么硬。

地球母亲让我们的

慈悲心肠在有生之年里

保持通畅，同时

也净化了我们的头脑：

她给予我们善始善终，

而不是老年痴呆症、

暴躁脾气、括约肌无力，

窝在一间廉价旅馆里。

她让我们各安其位：

当我们想入非非，

似乎有意接受

那些高等的思想，

她就会为我们放送

让人泄气的影像，

譬如某个大先知

突然想要解手时的

痛苦表情。

（正统信仰必会保佑

我们现代化的管道系统：

在斯威夫特和圣奥古斯丁

生活的那些年代，

下水道的臭味总是

充溢了鼻孔，曾引发

针对摩尼教徒的激烈辩论。）

身与心各自运行，

依循了不同的时间表：

只有等到第二天早上

进到这里后，

我们才能将昨天的

生死烦恼抛诸脑后，

鼓起全部的勇气

去直面当前的境况。

1964年7月

Ⅶ. 浴室颂

（致尼尔·利特尔）

这很奇怪，英国人

一个相当邋遢的民族

会发明这样的口号：

“洁净仅次于虔敬”

照此理解

一位稍稍带有尼古丁气味的绅士

说服他们相信，持续的冷水疗法

会让绅士们的孩子

心地纯洁

（并不是说爸爸或他患冻疮的子女

有希望跻身上流阶层）

自从我们第一次

为信仰和作品争吵

约翰牛的坐浴

依然会让一个人的

感官享乐变得合法

（莎士比亚很可能

闻出了

专制君主必定会有的气味）

多亏了他

亚北极地区的拜火教才能与来自酷热希腊的

河流崇拜相遇并结合

神殿再度矗立

令多毛发的西方人重获欢愉

罗马人

虽说酷爱洗澡

也是圆形剧场的爱好者

当看到卡拉卡拉浴场的

占地面积被压缩到

这么小的平方英尺定会感到困惑

误以为它们是某种藏身处或窝巢

某个非法教派

躲在那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

实施禁欲苦行

错也不在他

假如温水浴室的

筒形穹顶已被搬移到

教堂和铁路车站

假如我们不再

到浴室里去摔跤、闲聊

或做爱

（你可能买不到夫妻共享的浴缸）

圣安东尼和他的荒野教友

（对他们来说，沐浴是禁忌

一种注定会让

这个世界堕坏的

行为习惯 ）

怎么想的

就怎么去做

我们不再纯洁

也不再

顺服

假如我们有可能助成其事

就要比他更贫穷

而那些狂热信徒曾教导过我们

（除了为自然爱好者作演示

如何携带双筒望远镜而不是一杆枪）

存在的非古典奇迹

都是孤立事件

尽管我们的住所仍会需要一个

握有前门钥匙的主人

一间浴室

却只有一把内锁插销

如今我们中间

无论谁正在洗澡

都会用到它

如此便可避开众人

不管是父母、配偶

还是客人

此乃神圣不可侵犯的

一项政治权利

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平凡的自我

觉得安心踏实

而不必躲入睡眠乡

我们虚构出的数个世界如我们投生为人的

这个世界一样都非常好斗

在更为公共的地方

在牛津街或百老汇

我或许能避人耳目

但走在路上

我从不奢望会看到某个

为堕落者准备的伊甸园

可当热水淋身

温暖地裹在水流的胞衣中

寡妇

孤儿

流亡者都会像家中独子般

妄自尊大

而一个愚蠢的圣人

会毫无愧色地为台下

某位忠实听众献上一曲夜歌

放弃了押韵和理智

去投入某种马拉美式音节的

迷雾

这很明智

在半小时里忘掉时间

和我们每天的风险

而每个人

在身体的二十四小时循环周期里

至少会善待灵魂一次

不管我们是按照自己的时间表

坐下来吃早饭

还是站起身迎接亲朋好友

共进晚餐

不管是感觉走上了朝圣之路

还是如有些人认为的那样

该把它叫做

战争之途

此刻的圣城中都会有一个广场

而所有的错误在此已得到纠正

仿佛冯·许格尔的

火车司机和码头工人已灭绝

思想已等同于感谢

而所有的武器装备被弃置一旁

已然沉入了水中

1962年4月

Ⅷ. 食物为先，伦理次之（布莱希特语）

（致玛格丽特·加德纳）

倘若柏拉图的幽灵

探访我们，急于了解人类

过得如何，我们可以这么对他讲：“嗯，

我们会自己阅读，我们对

神圣数字的运用会让你大吃一惊，而诗人

或许会悲叹——‘特尔福德在哪里？

他那些架有铁桥的运河仍是什罗普郡的骄傲，

缪尔在哪里？他爬到一棵花旗松上面

躲过了一场风暴，还认为地震的场面很壮观，

维尼安·博德先生在哪里？

多亏了他一生的奔忙，现在被捕猎的鲸鱼

得以更快地丧命——没有人会把他们

叫做傻瓜，虽然他们没服过兵役，也未曾引发

公众的广泛关注。”然后，“看！”

我们会手指雅典，带着讽刺口吻说，

“这里是我们做饭的地方。”

虽然建在了下奥地利州，

喜欢亲力亲为的美国

先知先觉地为这个王室成员

愿意隐姓埋名的联合王国

画出了豪华级厨房的蓝图，在那个年代，

“礼貌”会这么想：“从你的声音

和后脖颈，我知道我们能相处融洽，

可是看你的手势，却看不出

谁才说话算数。”在摆姿态的年代，

她毫无愧色地和女仆说话，以高尚的谎言

赞美上帝，得体的言语本就稀奇，

而在新发掘的克诺索斯

却仍可以听到，在那里倘若有人耸耸肩

将我赶出门，这是我的错，

与神父无关，因为这是我的偏好，

是我将他们安排在了餐桌下席。

史前的炉底石

浑圆如一个生日徽章，

这老妇人的圣物，与润肠通便时

带鼻音的叫喊声一样都不足为奇，

但在这个全然电气化的房间里

鬼魂们会感觉不自在，

神秘的女巫会不知所措，此外，

近年来，屋宅的中心不再是

一间可恶的地牢，有一大堆

热情而邋遢的人挤在那里

说着好笑的无聊话，而贞洁的夫人

梦到这个地方就会羞红了脸醒来。

热衷于家务，反对体力劳动，吹捧其功效，

这些机器装置委婉地强调

实用主义者也可能是自由主义者，

而一个厨子相比于莫扎特

可能是更为纯粹的艺术家，

更深刻地改变了平凡人的生活，

因为“产生饥饿感”这个动词的主语

从来就不是一个名字：

可敬的亚当和夏娃有着不同的臀部，

而直立行走、会做减法、

性早熟的后代露出了一个类似蟒蛇的

肚腹，看上去同样易受攻击。

无论是犹太人、非犹太人或俾格米人，

每个人都必须获得卡路里，

之后才能考虑他的公众形象或顾及自己，

言语诋毁你或是下一盘棋，

以获取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得到的结果：

而那些信从“神即食粮”的人

确实也可以把一块美味的煎蛋饼

称为基督徒的一项成就。

饕餮的恶行，

被列入了致命的

七宗罪，但在谋杀疑案中

你总可以确信

美食家干不了这一票：孩子，失业的勇士，

总是会超出自己的合理体重，

强迫你去亲吻他们，你可能会不喜欢，

但与薄嘴唇的人相比，他们

很少会招人厌。当某个可恶的大胃王

不幸离世，会有侍者为之悲伤，

而主厨们，不足为怪，养成了暴躁脾性，

上了招牌菜后，定会去观察

“美丽”小口品尝的动作，他们所得到的回报

是会看到一个面目不善的恶棍，

当他微笑着咬下第一口时

嘴巴几乎碰到了眼睛。

我们这座城市的屋宅

都足够真实，却随意又杂乱

四散分布于大地之上，

我们中任意两个人

在她声名狼藉的广场上偶然相遇，

无需证件就可以认出一位市民。

因此，她的敌人同样也可以做到。

权力在此留下了可见的废墟，

它们显然具备某种力量：也许

只有在倾毁崩塌后，她才会自成一景，

但我们已面对面发过誓不让她衰落——

倘若夜晚到来，当彗星开始发光，

湖水开始沉降，我们所期求的一切只不过是

一顿丰盛的晚餐，如此，我们或可以

情绪高昂地继续前行，左脚迈出第一步，

去守住她的温泉关。

1958年

Ⅸ. 友人专用

（致约翰·克拉克和苔科拉·克拉克）

这房间我们自己不住，单独留出

如一座友谊的圣殿，

一年里多半时间安静无声，

它在等待你们的莅临，

因为惟有你们，作为来访者，

会带来私人生活的一个周末。

房子背靠整齐的树林，

面朝一片拖拉机耕作的甜菜地，

你们勤劳的主人已预领了定额任务，

你们不像是专程来寻访龙骑兵

或浪漫故事的：若是渴望戏剧性事件

你们就不会来这里了。

我们确实拥有几乎囊括了各种

文学倾向的书籍，便笺纸，信封，

专为要写信的人准备（“借邮票”

可是缺乏教养的表现）：

午饭和下午茶之间，也许会开车兜风；

晚饭过后，会听音乐或是闲聊。

你们当然会有些麻烦（宠物会死去，

爱人们总是表现糟糕），

倾诉会有帮助，我们会认真听，

仔细考虑，并给出我们的建议：

假如提到这些话题太过伤人，

我们不会多事再去追问。

因为我们很快就发现，友谊的语言

开始说时很容易，要讲得流利却很难，

这是一种找不到同类的方言，

与婴儿室和卧室的胡言乱语、

与求爱的押韵诗和牧羊人的大白话

毫无相似之处，而且，

除非经常说，很快就会变得生疏。

距离和责任使我们产生意见分歧，

但心不在焉看上去并不讨厌，

假如它能为我们的再度会面

创造一个现实的理由。得空就来吧：

你们的房间会准备妥当。

在“咚咚王”统治时期，

床头柜上会摆一罐饼干

专供夜间的咀嚼。而现在，装备已变换，

流行各种各样的嗜好：

这里也为习惯计算卡路里的日光浴者

备好了一瓶矿泉水。

晚安！或许，你们马上就会进入

甜美的梦乡，并且确信

不管之前谁在这张床上睡过

肯定是我们喜欢的人，

而在我们友爱的小圈子里

你们也会是独一无二。

1964年6月

Ⅹ. 今晚七点半

（致M. F. K. 费希尔）

植物的一生

是一个独自进食的连续过程，

反刍动物即便睡觉

或交配也不影响它们吃草，

而大多数的食肉动物

在大多数情形下总是会贪婪相争，

若能设法从胆小者那里抢来一小块

马上就囫囵吞下：集结出动的猎犬

确实在家里吃饭，这是事实，

讲究礼仪，排定座次，它们会出手帮助

一个外来者，但绝不会招待它入席。

惟有人类，这个纯属多余的兽类、

本能之母血统纯正的疯子，才会

尽地主之谊而大开宴席，

他一直这么做，

直到晚近的冰河期到来，

转而奉上了猛犸象的骨髓，

也许，同类相食会延续到最后审判日，

那时，圣人们会在上帝的

饭桌上咀嚼腌制的大海怪。在这个时代

农庄不再有护卫寨墙，只有持枪的警察，

但家庭生活的法则从无改变：爱打架的人

或许不会被就地正法，

但会要求他立即离开神圣的用餐区，

而满嘴脏话的人会讨个没趣。

客人起立与接受款待的

权利，如同乱伦的禁忌

一样的古老。

出于真正的礼让精神，

聚会人数不宜太多

也不宜公开宣扬：

大型宴会常会租用某个大厅来发表辞藻华丽的

演讲，与会的我们

想着自己的心事或就什么也不想。基督的餐室里

坐着十三个人，亚瑟王的梯阶上也是一样，

可是今天，当你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的

厨师、侍者和厨房打杂的用人，

当十年里租金的价格会翻个番，

即便神圣的黄道十二宫数字

对我们来说也出现得过于频繁：

事实上，六个温和的星座看似形成了合围

却一点也不危险，

眼下正是一个完美的

社交数字。而一次餐会

无论如何精挑细选，

绰号诨名、亲热的表示或家里的昵称

总会损害

这个世俗仪式：隔着汤盆和烤鱼

还想打情骂俏的两个恋人只适合去餐馆，

而所有的小孩子应该早早地吃饱，

然后上床安睡。

不过，心态健康必不可少：心怀恶意的

已婚者进行某种隐秘的攀比，

就像某个失败的单身人士

投来的心怀不满的一瞥，

可能会破坏整晚的气氛。

这并不是说，

对悲伤无动于衷的神祇会是一位理想宾客：

他会过于古怪

以致无法与之交谈，尽管气度不凡，却让人讨厌，

因为那些最有趣

也最友善的凡人，对于存在的困惑最为敏感，

他们不会自我欺骗地认为我们的忧虑

能得到慰藉，却会相信，笑声比眼泪

会多一些温情，也更能讨得

女主人的欢心。大脑的进化晚于内脏器官，

因此，在节庆的场合，灵敏的头脑如同

高雅衣着和整饬仪表会成为有利条件，

但又不像精湛的厨艺和强大的消化能力

那样必不可少。

我看见桌子旁边

最年轻和最年长的出席者

都充满感激地注视着

慷慨自然和圣灵恩典的创造物：

一个能愉悦听众的讲故事高手，

一个开着间神奇店铺的诺斯替教徒，

两人谈得兴起，却知道何时应该煞尾，

一个旅行阅历丰富的家伙不时地插话

作一番冷嘲热讽，

而喜欢听软木塞子的砰砰声的男女

品尝着丰盛美食，吞咽时仍可看到

一种尊重的姿态，

言谈间呈现了一种效果，

那真正恒久的沉静。

或于1963年春

Ⅺ. 裸露的洞穴

（致路易斯·克罗嫩贝格和埃米·克罗嫩贝格）

唐璜不需要床，因为颇不耐烦宽衣解带，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也是这样，彼此深爱

就不会在意此等俗事，但毫无神秘可言的

凡夫俗子们需要一张床，只在打算睡觉时，

才会脱去衣服。这就是原因所在，

为何闺阁滑稽剧一定不会好笑，而偷窥者汤姆

为何同小说家或观鸟人一样，从不会因为

观察的敏锐获得褒奖：放置床铺的地方，

无论是仅限修女使用的小床，还是

装饰着华盖、夜夜有妙龄女子侍寝的皇帝的卧榻，

都没有什么说头。（梦境或许会重现，

而我们极度渴望的骑士行为一旦被说出来，

结果总是会比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更缺少

浪漫色彩：此外，我们若不编造根本就没法

去描述它们）。恋人不会将他们的拥抱视为

可供讨论的主题，僧侣也不会允许去讨论他的祈祷文

（事实上，他们能记住这些么？）：O关乎激情，

是温存体贴的私隐行为，而非一则故事

其中出现的名字无关紧要只是某种讲述方式，

机智聪明如律师，或信誓旦旦如贵族，

确实需要一间自己的休息室。卧室同时兼客厅

会把我们逼疯，一间集体宿舍很快会让我们

变成野人：真正的建筑师知道，

大门不够醒目突出，可以置入楼梯这个无人地带，

作为两个不相容、毫无关联的区域的

边界。从带有身份号码和姓氏名字的个人变身为

裸体的亚当或夏娃，这个转换过程

不应随便或仓促，反之亦然：

一段楼梯放缓了它的步速

让它变成了郑重其事的行进。

自从我母亲

为我努力争取来一张投胎爱德华七世的英格兰的

入场券，我忍受了超过四万次的穿梭往返，

常常很苦恼，独自一人：因此，我对那些

关于德比和琼肉体交缠的午夜研讨会

一无所知，对某种神秘的厌恶感

也许就很了解。不过，某些额外好处属于

所有不情不愿的独身人士：我们的房间

很少会变成战场，还能享受卧床阅读的乐趣

（当年纪再大一些，的确，我们会发现

喝醉了昏昏欲睡不失为明智之举），我们保留了

选择自我形象的权利。（有很多美好的场景，

我一开始看得眼花缭乱，过后才知上了当，到最后，

总是发觉每一个都雷同，也许无关紧要，

虽然我曾寄予希望。）平凡人物的不幸，

是装腔作势地挑剔生活的

本来色调：在白天西风的吹拂下，那种回想起来

诸事不顺的想法，就像自我感觉没有缺点一样

都很罕见，而年龄意味着幸运，尽管也会

带来损害。当他们看着卧室的镜子，

五十个以上的人会厌烦，可是，会有十七个人

正视那个皱眉的失败者，没有钱，没有

心仪的女子，没有自我风格，从没去过意大利，

也从没见过哪个大人物：在宴会上说几句话，

参加为纪念某某人而举办的鸡尾酒会，

可能会故作正经，可是每一天，这个年轻人

不得不面对家里的糟糕饭食，应付古怪而束手无策的

挚爱双亲。（这让他气恼得想要说话，

也让他伤心得说不出话）。

当我打发走整个世界，

将自己的未来交托给福音的传道者，

我无须担心自己（不是因为在中立的奥地利）

被耳聋的代理人在半夜里呼来喝去，这个世界

再不会听到我的消息：我得以躲避那些卑劣的

人身攻击——火，噩梦，失眠时的

地狱幻象，当大自然有益身心的温暖构造

彻底分崩离析，一股蔓延的恶臭

自阴沉的冥空里飘来，她坚硬无比的矿石

全部腐坏，每一个生命都毫无价值地重复着

普遍的憎恶（要知道，说它起因于化学反应，

或不能完全消除，至少可以减少恐慌感）。

一般说来，神圣四福音辅以药片，让我在夜间

免去了很多麻烦，甚至还能在我半睡半醒时

把我唤醒过来，晦暗不明中，听！

一支鸟类管弦乐队已在轻拨着管弦，

为日出时的序曲作准备活动，

依循遗传得来的古老习俗，

它们在努力表达上帝创造我们这个物种时

最初生发的快乐，大声唱起了赞歌。

对于人体的精巧设计，我们或许不必去称颂

三位一体——虽然这么做不失礼数，

但只有恶人才会忘记去感谢圣母马利亚或她的

养鸡妇——本能之母，因为他、她或他们全体，

都会从一颗隐秘的腔洞里钻出，获得重生，

在可敬的乡村里再度与我们友好相处。

1963年6月

附言

只有看着镜子，才能发现一个可去除的污点：

至于难以去除的那种，你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　　·　　·

我们的肉身无法去爱：

可是，倘若没了它，

我们还能创作出何种爱的作品？

·　　·　　·

金钱买不来

爱这种燃料：它只是

一种出色的助燃剂。

·　　·　　·

心灵深处的噩梦，

对恋人们沉默无语

是受欢迎的第三方。

·　　·　　·

梦境中不存在冬天：

那里的温度计

永远只显示正常体温。

·　　·　　·

既然他无所顾虑，

这个最壮实的做梦人

甚至无需翅膀也能飞翔。

·　　·　　·

对那些从未坐火车旅行的

梦想家而言，我肯定

是个老古董。

Ⅻ. 平凡生活

（致切斯特·卡尔曼）

一间起居室，这包罗万象的区域

你（称“汝”，更得宜）和我

不敲门就可进去，离开时也无须鞠躬，

以同一种姿态、长久的信任，面对了

每一位来访者：将它的原则与自己的教义

作过比较之后，他才会决定

以后是否要再来看望我们。（一尘不染，

没有随意摆放的东西，这样的房间

令我不寒而栗，于是杯碟用作了烟缸

或印上了润唇膏：我会产生好感的

那些人家虽不见得很富裕，却总是

传递了一种感觉，账单会及时结清

支票也不会被拒付。）此时此刻

并没有我们，只有我与汝，

来自两个本没有交集的新教地区：

因此，一间房间会显得太小，

倘若它的住户随时记得他们已告别了

单身生活，也会显得太大

倘若他们吵架的时候以此为借口

扯高了嗓门。夏洛克·福尔摩斯，

能否推断出什么东西正考验着我们？

显然，我们这一代人拥有某种

落座为安的文化，更喜欢舒舒服服地

（或是被迫如此）

发号施令，宁愿屁股歪斜着

缩在一张装了软垫的椅子里，

也不愿坐在奴隶的结实背脊上：瞄一眼

藏书的标题，他就会知道我们属于

知识阶层，还会花很多时间满足我们的

口腹之欲。可是，他是否能够理解

我们那些祈祷和玩笑话的本意？哪些生物

最让我们害怕？哪些人的名字

会排在头几名，我们最不情愿

与之同床共枕？很明显，

起初是因为孤独、欲望与野心

或仅仅为了图个方便，

独立的生命个体才住到一起，

而他们分手或相互折磨的原因

也十分清楚：他们怎样才能创造出

一个共有的世界，恰如蓬贝利那些

并不存在但又有用的数字，迄今为止

还没有人作出解释。尽管如此，

他们还是原谅了难以容忍的行为，

经由某种奇迹，还能忍受

谈话时的口头禅和幼稚习惯，而没有

皱紧了眉头（倘若你即将死去，

我会想念你这个表情）。真是奇怪，

我们既没有不小心把关系弄糟，

也没有像很多人那样，悄然消失在

历史的无谓喧嚣中

身后无人来哀悼，二十四年之后，

我们作为亲密朋友，还能坐在

奥地利这边，在一幅那不勒斯圣婴像

面无表情的注视下，

表达着对斯特劳斯和斯特拉文斯基的敬意，

一边做着英国的纵横字谜，

这确实异乎寻常。我很高兴造这间屋子的人

为我们这间公共休息室装上了小窗户，

外面的人透过它看不到我们，我们却能看到他们：

每一个家都应该是一座堡垒，

装备有全部的最新式武器

以抵御大自然的侵袭，

熟谙所有的古老魔法，精通降伏黑魔王

和他那些饥不择食的

喀迈拉的本领。（任一个粗鲁汉

都能在商店里买到一台机器，

而对良善者来说神圣咒语仍然神秘难解，

倘若那力量符合我们的期望，它们

反而会无效。）不管怎样，食人魔都会现身：

一如乔伊斯对我们发出的警示。我们行斋戒

也举办宴会，不过我们都明白：没有了灵魂

就形同死亡，而不能读与写的

生活意味着极度糟糕的个人品位，

总是这样，虽然真理和爱

永远不会产生分歧，当它们看似起了争执，

委屈忍让的那个应该所言不虚。

或于1963年7月

短句集束（四）

在那些预示了它的偶然现象以及

既往回忆中那些偶发事件之间，

结果已呈现，可是，人类的心智

无法认知，直到万事休歇为时已晚。

或于1959年

·　　·　　·

寓言

我腕上的这块手表

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存在，

倘若我忘了上发条，

好几天没有提醒它。

·　　·　　·

我们取得的进展，始自那个笨拙的纪元，

那时的人类，不假思索地

一心要摆脱身后的类人猿，

已走出很远，但谁敢说

前方是进步，还是迷途？

或许，我们的做事方式仍未改变，

耐心地建设，急不可耐地犯错，

倘若有阳光、有盐，还有时间。

或于1964年

·　　·　　·

经济学

在饥饿的三十年代

男孩们为吃上一顿饱饭

常会出卖他们的身体。

在富足的六十年代

他们还是这么做：

为履行分期付款的还款义务。

1964年11月

·　　·　　·

二十岁时我们为自己寻找朋友，而五十七岁时

我们却要靠上天的恩赐才能碰到一个。

1968年8月

·　　·　　·

每一年都带来了形式与内容的新问题，

总会与新的对手缠斗：二十岁时

我曾试图惹恼我的长辈，年过六十

我却希望去烦扰年轻人。

1969年5月

·　　·　　·

迷失

迷失在烟雨迷蒙的沙滩上

我的鞋有些硌脚，近在身旁

我听到卡戎划桨的水声，

他的船不会将任何人渡往幸福彼岸。

或于1964年夏

·　　·　　·

致歌德：几句怨言

你的诗赞颂了自然和自然之美，

起初听来何其地美妙，

然而，如背负了某种责任，

你硬生生扯到了某个该死的恋人。

你以为她会受宠若惊？

她们的表现从来就无关紧要。

1969年5月

·　　·　　·

布莱克的反调

那条超越之路，

多半情况下，都通向了

绝望的泥沼。

1971年

隐喻

鼻子啊，我抬高你

可以轻鄙我的邻居，

也可以伸出你，

探听他的家务事，

由于我的放肆，

也是通过你

他表现出同样的无礼，

让我照价付钱。

1966年

·　　·　　·

月亮被偏狭的纷争

玷污，会终结于

剧烈的内爆：——

有可能。但此时此地

我们只效忠于鲜活的语言。

或于1964年9月

堂吉诃德抒情诗二首

Ⅰ. 黄金时代

诗人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真正幸福的时段，

一个黄金时代，丰沛而质朴的爱的纪元，

那时，夏天会延续整年，森林、草地

和果园四季葱茏，呈现了宜人的景致。

此外，没有饥荒与灾祸，没有苦痛与疾病，

人类与野兽能和睦相处，因此无须忧心，

当白嘴鸦在巢中聒噪，每到夜晚，

一只只烟囱都会升起好闻的炊烟。

不费任何功夫，花开遍野，瓜果自熟，

仙女与牧羊人整天围成圈轻盈起舞；

牧羊人对他的爱人总是多情又真诚，

而仙女年过七十依然可爱又迷人。

可是，哎呀！

情况发生了变化，

老迈又冷酷的

巫师们已现身，

白昼遍布了灰霾

而那个黄金年代

已不复存在，

因为人类中了

他们的魔咒已堕落

注定会沉入黑暗。

欢乐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悲伤和丧失信仰，

谎言和叹息，

欲念和怀疑，

奸诈和愤怒，

变得刻薄的人心

与盲目的意志，

郁闷和麻木，

绝望和目光短浅。

国与国之间相互仇恨，

生活充斥了争斗，

监狱与哀嚎声，

禁忌与恶习，

虚伪说教和酒精，

人人面目可憎，

郁郁寡欢又可悲。

不应该这样！巫师，速速逃命！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你的法力我不屑一顾，你的咒语再不会令我胆颤。

堂吉诃德·德·拉曼却马上就要来对付你，

定将你打得粉身碎骨，给你一个最后的了断。

Ⅱ. 死神的宣叙调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已取得了非凡的进步，

我同意，进步是一种恩赐；

你们造出的汽车超出了停车场的容量限度，

突破了音障，或许很快就可以

去月球上安装自动点唱机：

尽管如此，请允许我提醒你们一句，我，死神，

仍然是、也永远是这个世界的裁夺人。

我仍会捉弄鲁莽的年轻人；若我一时兴起，

回头浪会卷走游泳的少年，

登山客会踩上风化的巨石，

超速驾车者会冲上滑溜的路肩：

至于其他人，我会静观其变，

待他们老去，依照我的心情，

会分他一颗肿瘤，送她一个冠心病。

我对宗教和种族问题秉持开明的观念；

纳税状况，信用评级，社会理想，

对我不起什么作用。我们该会打个照面，

在这之前，先把药片、医生说的谎、

殡仪馆老板昂贵的委婉说辞放一旁：

韦斯切斯特的女士、鲍厄里街的流浪汉

都会随我起舞，当我咚咚咚敲出了鼓点。

或于1963年12月

异地疗养

鸡眼，胃灼热，窦性头痛，这类小毛病

表明了名声与自我之间的疏离，

会提示你去异地疗养：留意它们，

但要允许适度的不安，这会提醒你

切勿沉湎于你所向往的虚荣差使。

留个水手的胡子，穿上僧侣的袍服，

或是用一种黏着语与某个石器时代的

文化群落做生意，都显得矫情过头：

避居别处是为了退出社会活动；

一次短暂的回避，会把你送往目的地。

虽然那里的燕雀，或已习得了

另一个江河流域的方言，

某个地质断层已改变了当地的建筑石料，

那里仍会有牧师、女邮政局长和领座员，

孩子们也知道不应向陌生人乞讨。

身处典型的异地环境

你的名声恰如自我的镜面反应，

你在商店里的行为举止，你给的小费：

它并不偏袒哪个，完全地超脱，

但会以有效的漠然同时接纳这两者。

起初，是运气和本能把你带到了那里，

当两个分身再次返回（因为你会这么做），

它不会举行欢迎仪式，向你的归顺

表达敬意，你不在的时候，也不会

散播任何恭敬和不敬的秘闻。

你再度公开露面，不用做什么调查

就会明了，如一纸诊断书，

爱、观念甚或日常饮食都发生了突变：

你旅居某地的经历，会在你喋喋不休的

自传里留下一个无言的空白时段。

狂热的学术研究充其量会证明

你确曾辞去了某个委员会的职务，

还发现了一封大公写给他表亲的信，

正聊着要事，他在中间补了一句评论，

说你看上去要比原先无趣多了。

1961年9月

你

你这个过于亲密的

愚钝伙伴哦，

事实上，非得

一直伴随左右？

我们之间的联系

确实荒诞不经：

可我却无力挣脱。

生来应该投入

神圣的活动的我，是否

非得使出卑下的手段，

让你得以敬拜

世间的食粮，

而不用去考虑

时间的价值？

到目前为止，

我对你的品性的认知，

只看到了它更讨喜的一面，

而你知道，我深信

那一天定会来到：

你会变得残忍

会伤透我的心。

愚蠢之极？

你的确是这样：

可是，不，你让我饱受折磨，

让我感觉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竟然就信任了你。

哼！木头脑瓜：我可知道

你从哪里学来了这些本事。

我能相信你么，即便是

基于生物学上的证据？

我不禁强烈地怀疑，

你固守了某种

绝对真理的信条，

还在用谎言搪塞我：

对此我永远无法证实。

哦，我知道你如何弄到了

一个罪人的头盖骨，

而在两座冰川中间

一个无罪的大主教

手中的高级天文表

又如何改变了它的速率：

这也解释不了什么。

谁在瞎忙乎，又为何而忙？

为什么我那么确信，

无论你犯下何种过错，

责任全都在我？

为什么孤独不是某种

化学作用的不适感，

也不是一股气味？

1960年9月

“我亦会君临阿卡狄亚”

她婚后的生活如此幸福，

称职的主妇，男人的帮手，

此刻，看着她，

你能否想象这个聒噪的

悍妇曾是一位女武士、

大地的母亲？

她的丛林减缓了

生长，她那些高大的

巨型植物如此窘迫，

她的土地低声咕哝着，

很快，整齐排列的庄稼

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

或逃匿躲避或昂首伏卧，

饱受惊吓的纯种马

正在草地牧场啃食，

教堂钟声划分了每天的时段，

日落时分，小巷的尽头，

胖墩墩的鹅在回巢路上。

至于他：

这粗野汉出了什么事？

史诗与噩梦又预示了什么？

主教不会提着斧头

去追杀他们的领班神父，

某个强盗贵族的藏身处

已坍塌，废墟间，

正在野餐的观光客

并没有随身带着匕首。

我可能会自命为一个

人道主义者，

假如我能学会视若无睹：

当高速公路以不信神的

罗马人般的狂傲姿态

横贯了大地的风景线，

当农夫的孩子蹑手蹑脚地

走过牲口棚，在那儿

藏下了一柄阉割家畜的刀。

或于1964年5月

哈默菲斯特

四十年来我一直对地图上的它保持了敬意，

地球最北面的这个市镇，出产

你能买到的最好的速冻鱼条：三天时间里，

我这个只会单一语言的朝圣者到处闲逛，

还喝了地球最北面的酒厂酿制的啤酒。

虽然道德圈在数英里之外，我没看到纵酒狂欢，

没看到乱糟糟的场面，三个豁亮的夜里也没有梦到

它们：不过，愚夫笨伯们——这次是德国人——

已留下了他们的常规印记。对任何年过半百的人来说，

还有多少的敬畏可容丧失？

它看上去就那么世俗？我可能会这么想，

但我的耳朵并不认可：某种怪事分明已发生。

一句话，笑声，脚步声，卡车的轰鸣声，

听起来都那么异常、断断续续，

在与其它声音发生干扰、相互混杂之前

就已经戛然而止：地面很快就将它们

尽数吸没，没有反馈一丁点的回声，

仿佛已置身遥远的荒凉极地，

我们这个物种有意发出的任何声响仍然至关重要。

这是个注定会让我们失望的地方。

它据以评判我们的唯一的生物群落，

是修道士般忠于职守、沉默含蓄的

苔藓和地衣：它的岩石几近懵懂无知，

对阴郁的爬行动物王国

或马的史诗般的征程全无了解，也从未听说

前冰川纪海岩植被的故事，那时，

巨大的古灌木丛比香花植物更早地向下蔓生，

而大地就此五彩斑斓。它所知的全部事实，

是宗教始于基督救世军，而战争

始于愤怒的摩托化远征军。

地表如此贫瘠，很可能须耗费一个世纪的时间

它才会明白我们将如何对待这片区域、

将如何处置我们意欲攫取的任一样东西：

能让数百万英亩的适耕表层土感到腻烦

勉强也称得上是一种成就，无法获知

园艺植物和农家牲畜会如何评判我们，它们或许

都不愿瞧上一眼，此外，我们还将它们想象成了

可爱、忠诚的老仆人，可是，现在又为什么

提起这个话头？我的贸然闯入并没有亵渎它：

若单纯即是神圣，那它便是神圣的。

1961年5月

重访冰岛

（致巴兹尔·布思比和苏珊·布思比）

来不及洗漱和排便

他刚下飞机就被带到了

一个专为他举办的午餐会。

·　　·　　·

他听到一个扩音器

将他唤作了名人：

自知并不是那回事。

·　　·　　·

二十八年前

三个人在这里睡得很踏实。

现在一个结了婚，另一个已过世，

放置脚踏小风琴的地方现在摆了

一台收音机：——

最合时宜的那个活下来了吗？

·　　·　　·

说不来冰岛话，

他只能转而

去帮忙洗碗碟。

·　　·　　·

邦迪族的牧羊犬

和来自纽约的访客

能随意地谈心。

·　　·　　·

积雪已经

盖住了化粪池：

城里老鼠掉了进去。

·　　·　　·

荒无人烟的峡湾

拒绝了诸多神祇的

存在的可能性。

·　　·　　·

一场暴风雪。一间空屋子。

往昔的追忆。

他忘了给手表上发条。

·　　·　　·

火山岩上狂风呼啸。突然，

暴风眼里出现了

一个小黑点，

珀耳修斯

坐着空中的士飞来，

将瑟瑟发抖的

安德洛美达从荒野里救出，

护送她回家，洗个热水澡，

喝点鸡尾酒，再换件新衣。

·　　·　　·

一个孩子的梦

再一次证实了

赫克拉山上空的魔幻之光。

·　　·　　·

幸运之岛，

这里人人平等却并不粗俗

——至少还没有。

1964年4月

巡回演讲

同机的越洋旅客，在世俗

又自负的旅程中怅然若失，

有的去马萨诸塞、密歇根，

有的去迈阿密或洛杉矶，

我所乘坐的这架航空载具

预定将连夜起飞，以便能满足

“哥伦比亚—吉森”代理机构

那不可理解的行程进度，

经由他们的推选提供担保，

我才得以将缪斯的福音

带给基本教义派信徒、修女、

异教徒还有犹太社群，

而一周以来，每一天都如此，

对一个地方还没怎么熟悉，

由喷气机或螺旋桨飞机所驱动

就得从这个演讲场所赶赴另一个。

虽然所到之处都对我热情相迎，

但如此频繁、快速地转换场地，

现在连我自己也说不准

前天晚上曾到过哪里，

除非某个异常事件介入

才能挽救此类场面，

一句傻头傻脑的评论，

一张勾魂摄魄的脸，

或是幸运的相遇，欢聚一堂，

在吉森的行程表中并未安排，

这边，有人读托尔金上了瘾，那里，

有人表示对查尔斯·威廉斯不胜喜爱。

既然功名利禄只是堆粪土，

我也就毫无惧意地登上了讲坛：

说实在的，这真的很讨厌

若问我出场费是否付得很高。

心灵毫无疑虑，总乐意

重复同样的老套演说，

而身体已开始想念

我们在纽约的温暖小窝。

人到了郁闷的五十六岁，

会觉得改变吃饭时间极其痛苦，

脾气会变得古怪偏执，

对豪华宾馆心生抵触。

《圣经》是一本很好看的书，

我总是会饶有兴味地研读，

但看到希尔顿那本《宾至如归》，

同样的话我真的说不出。

我也不能心平气和地忍受，

当车里的学生开着收音机

听早餐背景音乐，或是在酒吧里

看见女孩子演奏风琴，噢，我的上帝！

最糟糕的，是随后的焦虑念头，

每次当我坐的飞机开始滑降，

“禁止吸烟”的指示灯亮起，

就会想：那里的酒怎么样？

这就是我必须适应的周边环境

多么格雷厄姆·格林！多么有失身份！

马上从我的包里掏出一瓶酒，

喝一大口，来提提神？

又一个早晨已来临：

当飞机舷窗外的屋顶渐渐缩小，

我明白，这一群听众

我再也无缘见到。

上帝保佑他们好运永随，

虽然我已记不住他们的脸：

上帝保佑美国，如此广袤，

如此友好，还如此有钱。

1963年6月

对称与不对称

大地这面不透明镜子的深处，

老橡树的根须

在考虑它的枝杈：

占星家则相反，

如目光敏利的矿工

正研究闪烁的宝石。

·　　·　　·

地下通道

吻合亡故者的偏好，

总是弯弯曲曲。

·　　·　　·

直视着山洞的眼睛，

赫拉克勒斯

曾有过片刻的疑虑。

·　　·　　·

河流浅滩或许会有魔鬼，

但清泉边绝不会有

狠毒的宁芙在守候。

·　　·　　·

溪水即兴的潺潺声

让俄耳甫斯想到了

一首优美的歌。

·　　·　　·

沉静的湖水

欣然梦见

天空、大地和火焰。

·　　·　　·

繁花快活地随风起舞，

它们知道，这就是

风的全部期求。

·　　·　　·

在火焰的猛烈灼烧下，

从石头中提炼出的金属

经过锤打，

之后被浸在水中：

愤怒铸入了刀剑

急欲在战斗中复仇。

·　　·　　·

加热后，汤匙里的陈年白兰地

起初看着高贵庄严，但很快

就失去了理智，变得不知羞耻，

在蹿出的火苗中不住地翻滚扑腾。

·　　·　　·

喀拉喀托火山喷发过后，名叫Tridomyrex的蚂蚁

是最先返回的生命，徒劳地寻找与它共生的蕨类植物。

·　　·　　·

要获得成长——如藤本植物

应该本能地限定

它的水摄入量。

·　　·　　·

一棵倨傲不驯的树，

将身体探出了

可怕的悬崖。

·　　·　　·

钉了蹄铁、装上马鞍，

鞑靼人的马群

就能撑过干旱时节。

·　　·　　·

如同被宠坏的有钱女人，

燕子们追随着

适合它们的等温线。

·　　·　　·

当我们爱抚一只猫，

我们的其它猫会艳羡：

但它们并不怨恨

也不崇拜对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只可以得到更多的爱。

·　　·　　·

有哪一只老虎会像

我们这样喝马提尼酒、抽雪茄，

且一直乐此不疲？

·　　·　　·

静默的正午暑气逼人

鸣虫掠过了水面：

他自顾自笑了起来。

·　　·　　·

自我与影子：

白天里是滑稽的一对，

月上中天时合成了阴郁的一个。

·　　·　　·

讨喜的快乐，熬人的痛苦，

这两种情绪

他该相信哪一个？

·　　·　　·

对他自己而言是残酷的事实：

对其他人来说（有时候）

只是一个有用的譬喻。

·　　·　　·

因为水平的桌子

让他想到了大草原，

他知道它还在那儿。

·　　·　　·

如红尾鸲，

他只记得自己真实语调的

某个未成形的片段。

·　　·　　·

一个路标为他指明了方向：

却并未标注地点，

也没有显示距离。

·　　·　　·

不敢再悠闲散步，

他只得勉力前行，

顶着风，爬上了高坡。

·　　·　　·

茫然寻找着

某个他本应忘记的目标，

他迷失了自我。

·　　·　　·

补锅匠的手艺

让饭菜很容易就煮沸，

拉低了部落的烹调水平。

·　　·　　·

马车的车轭

允许脾性温和的驭马去建造

气势逼人的城堡。

·　　·　　·

下象棋时，王后

在短兵相接之前

只能走斜步。

·　　·　　·

他们打完了东部战役

回来时带着刀叉

还有一种更花哨的仪式。

·　　·　　·

反对偶像崇拜的人

家里总挂着

许多色情图片。

·　　·　　·

精神的寄生者，

总是会接受一种

普遍而含糊的宗教信仰。

·　　·　　·

今天，该如何形象地描绘

骑士的孤独远征？每一条路上的

喧嚣人群。

·　　·　　·

诚实的民主党人

宁可死掉，也不会

向一位贵族行触帽礼：

但他们很明智，

断不会对海关和移民局

出言不逊。

·　　·　　·

他们的日子过得单调又不体面：

他们工作一段时间，他们消费，然后就死去。

·　　·　　·

生活的错误已铸成：

每个人都成了业余侦探，

会问是谁做下了这等事？

·　　·　　·

变态心理的潜在成因，

不是索求快感的欲念

而是对公正的吁求。

·　　·　　·

因为觉得厄科很可恶，

那喀索斯吃下了鼻涕，

还在他的池子里小便。

·　　·　　·

他们的白日梦总是一样：

一个结义兄弟，一个老战友，

再加上性。

他们也有相同的禀性：

都希望能扮演军官，

谁也不想当普通士兵。

·　　·　　·

孤独

等待着现实

穿过炉膛口走来。

·　　·　　·

雪茄。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还记得（不是太确切）

它们的数量、尺寸和价钱。

·　　·　　·

自尊总是看不起享乐，

将暴饮暴食、贪欲

留给了失败者。

·　　·　　·

寻欢逐乐，得偿所愿，

杀人越货，暴殄天物，

高速度地发展。

·　　·　　·

仁爱的上帝

从来不会取消

我们悲伤或丢丑的权利。

或于1963至1964年

工匠

独身，近视，耳朵有点背，

这个不知其名的侏儒，

国王陛下的枪炮匠

和其它预约订货商号的

传奇般的鼻祖：——

每个参观博物馆的人都认识他。

因为藏身于洞穴，他对

天气和外部事件毫无知觉，

他用完成的工作来估算时日，

入夜后会梦见完美对象，

战争对他来说意味着青铜的匮乏，

君王的倒台只是换了个主顾。

他不是音乐家：歌曲

能鼓舞劳动群体、取悦有闲阶级，

而对一个专注倾听锤击节律、自许为

工匠的人来说，它只会让人分心。

他也不是演说家：智者

不会去研究冶金术。

他开价很高，而且，倘若不喜欢你，

他不会为你效劳：制造品质再次表明，

魔法毫无用处，反而是个致命威胁。

他会在自定的工期内交货，绝不依循

你的时间表：他没有竞争对手，

他知道你明白这一点。

他的爱，具体体现在每一件实用的奇迹中，

在我们的世界里，这并不能保证它们的完好无损，

但他会为此复仇：因此，笨手笨脚的人、

各个年龄段的吮拇指的孩子，都要倍加小心，

以免你们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

判决书上写着：死于意外事故。

或于1961年

社交聚会

不押韵，无节奏，闲聊在继续：

可谁也不会觉得自己言语无趣。

在聒噪谈论的每一个话题之后

相互猜疑是固定的低音变奏。

往来穿梭的时髦名字如果被破译，

传递出的常常是悲哀的讯息。

你无法读懂我如一本打开的书。

你观察到的远非我的真实面目。

没有人想听我的这支小曲么？

也许我在你身边待不了很长时间。

为获得认可而放声大笑，因害怕而尖叫，

声音摇撼着拥挤的公寓楼，但每一只耳朵

都有各自的听力范围，所以没有人会听到。

或于1963年

动物寓言已过时

钻木取火前，喜好甜食的我们

就已经学会了去赞美蜜蜂：

栖居丛林的部落张罗宴会时

至少会端上一道野生蜂蜜。

习惯了在艰难时期饿肚皮，

我们很快就开始心生妒意，

当看到蜜蜂们不辞劳苦

囤积了远超自身需求的食物。

而且，经由了判断估计，

会倾向于一种社会效益，

我们通过对蜂巢的研究学习，

试图为生活汲取某种教训，

之后，当密谋与叛乱纷起，

令这个世界的君王们震惊不已，

这时，哲学家和基督教传道士

都赞成由蜜蜂来当公民课老师。

现在，动物寓言已过时，

最新研究揭示了它们的行为模式，

蜜蜂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为与我们一点也不相像：

不过，有些人的确相信

（有的甚至打算付诸实行），

经由广告外加药物的辅助作用，

城市人可被塑造成一种昆虫。

不。谁愿意与这样的人为伍？

当他辛苦劳作如中性动物，

进而，还让他的无赖政府

摆脱了奴隶自治体的束缚？

我们，作为基督的后裔，

徒具人的形貌，本就荒诞无稽，

当它们突然倾巢飞出，攻击，然后死去，

如何去质问它们遵行了哪种法律？

或者，当它们开始了盛大的表演，

站在两个叽里呱啦乱叫的女王中间

正面临生死决斗时，又如何去问

它们经历了怎样的宣泄过程？

或于1964年7月

“现代物理学童指南”读后感

假如一个顶尖物理学家

只知道实存为真，那么，

对所有的芸芸众生而言，

虽然我们的日常世界容纳了

如许多的徒劳和污垢，

我们却比庞大星云

或我们脑袋里的原子

过得更快活。

婚姻很少会幸福圆满，

但情况肯定会更糟

当无数粒子

以每秒数千英里的时速

散布于整个宇宙，

在此空间维度中，

恋人的吻既不会被感知

也不能打动爱人的心。

而我凝视着的这张脸孔

剃去胡子时显得有些无情，

只因年复一年，它让一个

衰老的求爱者渐生反感，

感谢上帝，它应有的

各个部件足够齐全，

还没有像一锅烂粥

泼洒到别的什么地方。

我们的眼睛很喜欢猜想，

以为自己所住的地方都有

一个以地球为中心的景观，

而建筑师们也会围合出

一个僻静的欧几里得空间：

被戳穿的神话——可是

谁会感觉自在，当跨坐在

一个无限拉宽的马鞍上？

人类对于发现过程

所投入的这份热情

是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但我会感觉分外高兴，

倘若我能更明确地了解

我们探求知识的意图目的，

也会觉得更加踏实，

若能随意选择知或不知。

看来，一切早已选定，

而无论我们是否关注

极端尺度的事物，

事实上我们已变成某种

中等大小的平庸生物，

不管让自然界带上政治色彩

是否很明智，仍有某些东西

我们必须去学习。

1961年

1964年耶稣升天节

这一年的新绿

无声地、一点点地

向北方推进：

但还是稍晚于节令，

因为栗树的枝杈

仍未恢复生机。

但今天的气氛

很鼓舞人心，

果农们的衣衫

或单纯的白，

或挑衅似的粉色，

背景是一片恣肆的蓝。

一只布谷鸟陶醉于自己某句

精彩评论，不停重复着；

感觉颇为自得，

某条备用的高负载馈电线

送来了

一支优美的歌。

生活满足于

它们的生态区位

和相关对象，

无法辨别

何为暴风雨前的平静、

何为大屠杀后的死寂。

如同士兵与恋人，

他们的感情没那么复杂：

我们的节庆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这个星期四，当我们

必须完成一整套

告别的仪式程序，

我们当然知道，

此刻的言辞、目光和拥抱

都不可更改。

因为我们愿意相信，

离别自会到来

而未来喜乐的

允诺终会兑现，

而缺席会造成

持续的实际损失：

此后恒久不变，

这一点众所周知，

只因每个人的心中

都有一个阴郁的昆德丽，

面对任何受难的场景

都会忍不住咯咯傻笑。

1964年5月

基希施泰腾的圣灵节

（致H. A. 莱茵霍尔德）

蒙受天恩之舞蹈。我愿期待。汝等一同起舞。

—— 《约翰行传》

来吧造物主，我大声宣祷，当贝尔先生

捧起了我们微薄的供品，鲁斯特康德尔牧师

依循了罗马的规制，平静地

继续完成圣餐礼：外边，开车来的礼拜者

为让他们的祭礼取得成效，

上演了维也纳版的《出埃及记》（尽管他们

和缺乏想象力的父辈一样，按照犹太人的一周

和基督徒的一年来计算时日）。当弥撒结束，

虽然服从于坎特伯雷，

我会被人大加恭维，会被要求贡献出

博爱，即便一个客籍侨民正准备打道回府

在自家地盘上吃午饭：很可能，假如同盟国

没有战胜东德马克，假如美元下跌，

虚礼客套会少一些，而在和平时期

情况或许更加糟糕，只因承受不起

这随之而来的笑容？

头顶的高处，

洋葱塔楼送出了铿锵钟声，正吁求

奥地利的转变：世界是否已变得更好

尚未可知，我们仍愿相信

而天神般的提贝里乌斯不会。欢悦的钟声

在向我求告。天文望远镜才能企及的天堂里

布莱克的老昏神、身居高位的

自大的白人基督徒皆已死去，

不会再戏弄我们，也不会将我们的炸弹神圣化：

中产阶级的子弟们不用数梅子核去猜测

自己的未来，无须大声嚷嚷着去清点陆军、海军、

法律和教会的数目，而贵族对谁是

教皇候选人也无从置喙。（而永恒上帝的类人猿

知道如何筹办葬礼，因为悔罪的告解者就喜欢

这档子事：巴别塔，如同索多玛，仍可满足

很多需求，当然，也吸引了某类更进步的

信众。）欢庆吧：生来就先天聋哑的我们

现在已有能力去听取

讨厌的局外人的意见。圣灵不会憎恶

高尔夫选手的暗语，不会憎恶

奥地利低地州的口音，甚至也不会讨厌

我这个英裔美国人

少许的文艺腔（虽然很困难，

至少圣徒们会认为代数学

是无罪的）：但神神叨叨的废话并不能维护他。

我们的美妙音节已消失，

我们的部族信条已曝光： 既然今天早晨，

我们的敌人借助词典中公布的

审慎而世俗的词汇表已能将它

自行译解，于是，每当我们试图

以他的语言风格来讲述真正的经典，

它并不需要我们赋予的神圣化，不需要贷款条件，

也不需要改换坟冢和铭文（或许，当基希施泰腾

适才为亡者祷告的时候，只有我

还记得那个不幸的弗朗兹·约瑟夫，

他八十六岁时还曾跳舞，而且

从来没有用过电话）。

祭坛钟一阵噪鸣，

当某些曲解他的人看到

第二位亚当的躯体，就会不由自主地

去想象同样有权利

种植杂交玉米、同样沾染了西方人邪恶的

不在场的敌对势力。当乌鸦飞起，

离此地九十公里处，我们的习性已改换，

在那儿，标明“禁止入内”的地雷阵和瞭望塔

已隔离了热爱和平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只有乌鸦

与和平使团才许进出：从洛伊佩斯巴赫

到白令海，没有一个正牌的股票经纪人，

去教堂做礼拜就像逛妓院一样

会招致非议（但国际象棋和物理学

还是一样）。她的酋长们说，我们将为你

举行葬礼，守灵时还会跳舞：而理性宣称，

这不太可能。对大多数人来说

我是站错了队：对抢劫犯来说，这很可能

正是去厕所打劫和卖出赃物的好机会，

我的族人窃取非洲后，已将我们的气味

带到了无菌的南北极地。

我们的牧师走下

哥特式的教堂中殿，正洒水为西方世界祈福：

我们亦会跟随。提到精神或灵魂的

上下文里断不会出现女王的英语：关于

天灾人祸或个人的应对之道，

在人尽皆知的常识以外，我所知的只是这个——

若有蒙受天恩之舞蹈，我会随之起舞。

1962年7月

死后发表的诗（外三首）

Ⅰ. 欢乐

休格尔，十年来

不时与我相伴，

幸运人生里的

一个意外恩赐，

你给了我那么多、

那么频繁的欢乐。

我很高兴，因我们

能共享欢愉：

女人会以虚假的热情

蒙蔽她们的爱人，

而男人的构造决定了

我们无法施行欺骗。

我很高兴我们各有自己的

疯魔的世界，

彼此都不想去挑破：

我分不清

哪辆是捷豹哪辆是宾利，

而你从来也不读书。

我很高兴，在你因偷盗

（你也从我这里偷过东西），

而被捕坐监的那段时间：

我们双双得了个教训，

但为此缘故，我们仍可以

互称施特里奇和弗莱尔。

虽然以此种方式开始，我很高兴

我们能在人生旅途中彼此相遇，

恰如哈代笔下的人物，

有些时候

你需要钱，

而我需要性。

此刻，我们之间情况如何？

爱？爱是个非常俗烂的词。

这段浪漫史既没有

穿上盛装华服

也并非赤身裸体：

要我说，我俩很投缘，

而我多么喜欢克丽丝塔，

当那个爱着你也洞悉一切的

好姑娘不在那里的时候。

我想象不出一个更友善的骗局：

倘若假正经们在背后嘀咕，

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1965年3月

Ⅱ.晨歌

一夜欢愉之后，

他在拂晓时分

坐上了一辆有轨电车。

快乐，却昏昏欲睡，

想知道下一个夜晚

还有多远

那时，一个体格肥胖的

基佬必须戴上

寡妇帽。

1964年7月

Ⅲ. 情歌

当一个人陷入孤独（而你，

我最亲爱的，知道个中缘由，

正如我知道这是命中注定），

可以采取行动，甚至

应召牛郎也能凑合。

今天晚上，譬如说，

既然伯特已经在这里，

听着发情猫儿

刺耳的凄厉叫声，

我没有自怨自艾。

或于1967年

没有墙的城市

“……拜占庭绘画里那些奇形怪状

的东西，尖牙利齿，外露的骨头，

简略描绘了一个不受辖制、

亦无管制的超然空间，

恶龙在此安住，魔鬼在此游荡，

“悔罪的诡辩家和索多玛城的居民，

惟有此等非凡人物才能移居此地，

眼下钢铁和玻璃的现实建筑

已是舞台前景的可见事实：

今天，所有人必然都是隐士，

“看看巨大监狱里编号的洞穴，

看看专为阴郁的客人设计、

让他们变得更为堕落的旅馆，

还有工厂，此刻正批量生产

各司其能的霍布斯人。

“每个罪犯都管控了一个街区，

而沥青地面乃歹徒横行的场域，

那里黑帮冲突不断，警察变成了

剪径盗匪：天黑之后一个人

在野地里走路，实在是鲁莽轻率。

“电灯促成了斗室中的晚间聚会，

各种亚文化或许还能吸引到

一些志趣相投的空谈家。

他们的语言留存了部族方言的印记，

恶习或生意让他们彼此称兄道弟；

“破落咖啡馆还在营业，

污浊空气里，传道巫师们

外表羸弱、懒于工作，

会对着一群愚人滔滔不绝地宣讲

无理、冷酷的教义直到天光大亮。

“每个工作日，夏娃

都会出门去商店采购她的食物，

而亚当会寻找每一笔不义之财：

黄昏时分两个人大汗不出

一起无精打采地啃着面包。

“曾经神圣的周末已到来，

仍然很随意，但不再是宗教节日，

只是独居自处的一个暂歇时间，

这时没人会关心他的邻居在做什么：

现在报纸和广播才是最亟需的物事。

“他们观看的是粗俗的垃圾，

他们收听的是无知的噪音，

但也提供了庇护，令他们得以逃避

星期天的烦恼、恶狠狠瞪视的虚无

和对我们致命的有害物。

“无名之辈会对虚无作出何种反应？

出众的体型在社会上很吃得开，

频繁地被人拍照，感觉很自在，

而普通身材不招人待见：

机器会比二头肌做得更好。

“除了少数绝顶聪明的人，计算机

很快就会把所有人逐出这个世界，

只让他们保留闲暇时的自我意识，

以便从业余爱好（性事，消费，

与鬼怪的暧昧争斗）的无形领域里

“挖掘出价值和美德。在那儿，

孩子们会联合起来反抗

巨魔怪般的父亲、长獠牙的母亲，

只因他们如恐龙般的梦中怪物

带有一种内在的陈旧性？

“一个奇巧装置的时代，却不谙世故

有如幽暗森林里出现的早期人类，

漏下的几缕微弱日光照在身上，

他们在小水塘边排队等候

边上站着开辟道路的魔兽。

“确实是个小奇迹，假如很多人

已接受癌症为唯一命定的前程，

假如病房里挤满了绅士，

有的自称是耶稣基督，

有的自认为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假如阿卡狄亚的草地，它古典式的

山肩、巴洛克的谷底作出友善姿态，

这样一个梦对离乡者来说太过平淡，

倘若他们充满邪恶想象的肉体，

因伤害、无礼和粗口已变得低劣不堪：

“假如现在一出戏终场，在激动和宽恕中

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很少人会为之鼓掌，

同样，幸福的、头脑清醒的新婚夫妇，

乡下的和城里的，当他们围成圈跳舞，

像极了跳着庄严的布朗莱舞的群星：

“假如我们所描绘的未来一切皆毁灭，

空阔无边的毒蛇出没的区域

围绕着小片分散的沼泽或森林，

由它们提供食物与庇护，

拥有如此家园的余下的人类

“身材矮小，古怪畸形，

数数只能数到五，没有零的概念，

把通用汽车当作神灵来崇拜，

各个族群由祖母们统治，

冬天的夜晚，头发蓬乱的女巫

“会给他们讲述金发精灵的故事

其魔法可以让山岳变成水坝，

还有手艺精巧的侏儒，

能用食品罐头造出藏宝库，

还能将他们的棚屋改造成平顶房，

“这些人没有选择权也不知道改变，

其命运一概由前辈长老们判定，

最年老的人有智慧的心灵，

借助了戴面具的巫师之口

会给予祝福或要求血的祭礼。

“富有，未受影响，大都市依然伫立：

他希望得到更美好的幸福，

而等待她的很可能是更糟糕的命运……”

这就是凌晨三点、在曼哈顿的

中心区我所想到的事，直到

它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

“你发现的有趣玩乐，就是去

扮演耶利米和尤维纳利斯：

你该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感到羞耻。”

“天哪！”我气急败坏，“我们变得多么道貌岸然！

我是个冷漠的人？即便如此，

假如我所说的句句如实，那又该当如何？”

随即，第三个声音不耐烦地开口发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赶快去睡！

吃早饭的时候你们俩会感觉好很多。”

1967年

题赠诗（外十一首）

Ⅰ. 祝酒辞

（牛津大学基督学院招待会，1960年）

一个人逢到招待会这种场合

究竟该说些什么话？

哎，既然我不可以插科打诨，

除了怀旧还有什么办法？

戴着眼镜，镶了假牙，已人到中年

（施特劳斯有部歌剧写过这题材）

我会杜绝罗曼蒂克的冒险，

但不会终止对学院的爱。

呀！我二十岁之前的二十年代，

那时的新闻一点也不乏味平淡，

厨师有足够多的下属可以指派，

我们可以在寝室里吃午饭。

帕克沃特方庭有很多美妙的聚会

供应松鸡肉、白兰地和香槟，

而书呆子会和运动家斗嘴：

之后在学院的那几年都很开心。

没有人会想起要去服兵役，

及格过关感觉是很笃定的事，

我们的马甲是双排扣式，

我们的法兰绒裤看着像裙子。

在社团你每天都会碰到哈罗德·阿克顿、

汤姆·德里伯格或洛维斯：

总会有一些相当古怪的人

为学院增添多样化的特质。

克拉伦登街已非旧貌——很遗憾——

乔治街很多店铺关门，已被遗忘；

有些改变完全在所难免，

但伍尔沃斯很可能不是这样。

大草坪，只有好学生、情侣和奶牛们

才会经常光顾这个地点：

得上帝襄助，我们还不至于发疯

没打算修一条路直穿学院。

所有希望我们学院运行良好的人们

都会希望她的财政保持稳定；

但愿财神爷会预先提示理财窍门，

什么东西该卖出，什么该买进，

如是，她的收入进项所仰赖的

总投资金额或会令人惊叹：

但愿她变得越来越有钱，

意外之财纷纷涌入学院。

愿上帝保佑诸位远离争吵，

院长、全体教职人员和邓，

罗伊、胡克、利特尔以及我

会看护好我们的德行履行职分。

愿那些来年十月将要入学的新生

都很出色，灵敏又机智：

而现在，尽管已有点半醉微醺，

——我要为学院呈上这篇祝酒辞！

或于1958年

Ⅱ.致一位语言学者的短颂歌

（1962）

语言是思想的母亲，而不是其侍女。

——卡尔·克劳斯

必然性不依赖言语。即便

莎士比亚也不能声称

自己说出的话如同弗里希会跳芭蕾的蜜蜂

传递的关键指令一样完美，

而世间的少男少女，也不会像画眉鸟般

因五朔节的到来而变得直言不讳：

尖叫声会无法控制，打呵欠会显得无礼，

你不得不请求原谅，而随意的言语

是一种同义反复。

有人郑重其事地问候早安，这表明他

既不是拿破仑也不是

拿破仑的厨子，而一个新入行的作家

生来就做好了准备，要为他

编不好一个故事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他必须交由其他人去分辨，不管他们抱有

何种偏见。一味攀附上流社会的人不敢招致非议，

而一个话痨却有这个胆量：实话实说的时候

也会展开切实的行动。

若不是这样，还有超越国界的巴别塔，

在那里，最具破坏性的

是卫生措施和充满诚信的

股票经纪人，对好大喜功的先生们来说，

在充满噪音的地方就要去雇用

代言的喉舌，这些家伙的使命就是强迫我们

去关注：在空白时段花些钱，打上泛光，连线通话，

报纸的通栏标题会提供担保，

而掌声会预先录制。

而语言学这位贵妇仍是我们的女王，

很快就会让热爱真理的心灵

在他们的母语里得到抚慰（为报道这些奇迹，

她已在联合王国的《牛津英语词典》效力，

用去了洋洋洒洒的十四卷）：

她决不容忍邪恶，而政治家仍会这么做，

于是她出面阻止，达成了一个协议，

一个穷苦百姓也能准确说出

他养的猫儿的名字。

英雄在死后才会不朽：

语言亦复如此。

而一首用贝奥武甫的语言写出的叙事诗也会被人传唱，

对年轻人来说，或许

没有怪物和血腥杀戮可资谈论

会觉得脸上无光，而对那些已学会希望的人们来说

无法领略它的美才是一种耻辱：我们中许多人都会感激

J. R. R. 托尔金，作为一个诗人

他为盎格鲁撒克逊世界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或于1961年4月

Ⅲ.悼J. F. 肯尼迪

（1963年11月22日）

为何是在那时，为何是在那里，

为何会这样，我们大声问，他死了么？

天空一片死寂。

他的过往种种，已成过去：

他命中注定所投身的事业

尚有赖于我们。

请记住他的死，

我们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

将决定死之意义。

当一个正直的人死去

请为之悲悼并赞美，

哀与乐，本是一回事。

1964年2月

Ⅳ.致伊丽莎白·梅耶的诗行

（适逢她八十岁生日，1964年4月6日）

大公的玻璃马车、

他的宫廷牧师的沙漏钟

已退出了客观世界，

而弹奏肖邦作品第31号的

家庭女教师

也不复存在：

（我听说，六个

惰性气体中的两个

已经被激活。）

而对那些还记得它们的人来说，

几分钟太长，

一天又太短。

此刻，作为肉胎凡躯，

我们在这一点上别无选择：

日期和地点将我们分隔。

话虽如此，如你，如我，

各自生来就具备了

自由通行权

可去探索语言学的至高领域，

在那儿，一个单数名称

会呼唤另一个单数名称，

而它们彼此间的回应

不会被数字的偶然性

大加嘲讽。

因此，今天，我认为

你已服从了八十年的

那个声音

包含了这样的意义：

你应该认为它是快乐的，

如同伊丽莎白

二十五年来一直是我

用来指称幸福的

专有名词。

或于1964年4月

Ⅴ.约瑟夫·韦恩赫伯

（1892—1945）

从村里伸出的狭路

来到我的门前

又延入了一片林子：

当我走在那条道上，

似乎应当站停下来

透过你的花园篱笆

往里面看看（此种情况下

他们都会这么做），

他们将你安葬在这里

如家里养了多年的爱犬。

二十年前

曾被归类为敌人，

现在做了隔壁邻居，

我们可能还会成为朋友，

共享这片小天地

和对《圣经》的爱，

坐在一辆金色的有篷马车上

有讲不完的话，

讨论着句法、韵脚

和诗律。

是的，是的，有句话还得说：

人类的破坏力

和恶意裹挟了你。

不过，当你说出

“别来管我们”，

反驳戈培尔关于文化的提议，

他们是否将你扣留了很长时间？

只是一味嘲弄，贴标签，

偏爱揭丑，年轻人

指责你不学无术。

什么！你从没听说过

弗朗茨·杰格斯塔特

那个圣拉迪冈州的农民？

他独自一人

对雅利安国家说“不”，

然后就被砍了头，

诗人，你那颗奥地利的心

可曾告诉你这件事？

当然，你被人小心提防着，

一定什么也没听到。

对必然会到来的

那一天毫无准备，

一个充满恐惧和眼泪、

凌乱不堪的时节，

噩梦过后万分惊恐，

你毁灭了自己。

世间的报应

总是有点笨拙：

这里一切皆可怖

惟有沉默才适宜。

你去世的钟点，

我未曾留意，也没有哀悼，

当我在那个改变了

宇宙秩序的年份、

在宇称守恒被打破的

不可思议之年、

在十月下着大雨的某天，

由天意所指引

第一次看到基希施泰腾时，

你也没来跟我打招呼。

已然消失的那些王国

非常温暖，也能吃饱喝足，

他们的罪行已变成

平淡无奇的个人隐私，

那些麻烦东西，尸首和

碎石瓦砾早已被运走：

那些被蹂躏的人，

当初的震惊感已慢慢消失，

被他们绑架的物理学家们

也不再有乡愁。

今天，我们出席婚礼会微笑，

而喜结良缘的新娘和新郎

都出生于阴影消散的年代，

确切地说，已移居到

其他地方：迄今为止，

地球从未摆脱她的厄运，

施暴者也从来不愁

找不到工作职位

（他们在哪些酒吧里会受到欢迎？

什么样的姑娘会嫁给他们？）

要不然，她富饶的地表

就会处处显现和平。

就我们所知，每个人

都有那种不安全感：

因此，在隐秘的地区，

顾家的好男人

专注如僧侣，

会随时留神国家机器，

因其内部的无害物质

随时会变得嗜杀成性。

话虽如此，和你一样

我在这里过得很自在：

寿命短促的生灵一遍遍唱着

同一支无忧无虑的歌，

果园坚守了它们所知的

生存法则，

四月里色彩焕然一新，

而一到喧闹的秋天，

每当疾风一阵阵吹来

苹果都会砰砰地落地。

远眺我们的山谷，

在视线不及处，

希策巴赫溪蜿蜒向西

汇入了佩尔希令河，

察觉到了声势更大的

邻居，它颇通人情，

以适度的水量规模、

柔和的轮廓线鞠躬服从，

而我身后高耸的山岭

直面了一条高贵的河，

我同样也会尊重你，

我的邻居和同行，

因我听惯英语的耳朵

恰能听懂你的德语、

理解你的诗艺和音调，

你是如此幸运，

曾在围有栅栏的草场上

聆听六弦琴的演奏，

并且，此后已承诺

给出深渊的定义。

1965年2月

Ⅵ.新婚颂诗

（致彼得·马德福德和丽塔·奥登1965年5月15日）

所有民间故事的结尾

定会有一场正式婚礼，

有宴会与烟火，我们希望你俩，

彼得和丽塔，

两个习性相异的人

选择这个山楂月

开始你们的共同生活。

至于我们，就只能做个

无效的担保，我们的梦

没有气味，而真实世界

似乎味道有些难闻：

过人的勇气是个有利条件，

一块精准的手表

也会大有助益。

任性的维纳斯

惟愿人人高大健美，

或许特别垂青你们两个，

于是，经由她的馈赠，

你们可感知的实体

收获了如许快乐，

并让它们变得具体可见：

冷静的许门会远离

嫉妒的异常幻觉、生闷气、

争强好胜的麻烦事

和孤僻的自尊心，

它不会倾听，只会索求

同义反复的回声，

永远地压制你们。

男女两性，结婚或未婚的，

与天地生灵共享了

一条左旋螺旋线，

你们的选择提醒了我们

要去感谢自然女神

（我们的丑陋样貌由自己造成）

对我们的慷慨相助。

因为到最后，造物主

赋予了我们比老虎更完美的体格，

我们的皮肤不像纤毛虫会漏水，

我们的耳朵能测听四分音，

即便我们中近视最厉害的人

在求偶期间也有

足够好的视力：

听来多么怪异，这里

我们还要再补上一句，

追溯城市毁灭的地质层，

我们应能理解

历经二叠纪

非人道的灭绝之后

仍自延续的生命。

因此，作为马德福德、奥登、

塞斯·史密斯和博纳吉家族的成员，

我们会用公民的矛枪和纺锤

去礼赞一个漂泊不定的

古新世的类鼠动物，

它是你们尊贵的祖先，

十字路口的清道夫：

正如亚当和夏娃

已被上帝指定为

无与伦比的一对，

作为对映异构体的典范

彼此重叠交合，

上帝仍会按其固有名称

将每一个粒子编号归类。

1965年4月

Ⅶ.颂词

（致内维尔·柯格希尔教授，适逢他1966年荣休）

起初我们只是

不停地嗅闻，生活

既没有高度也没有眼界，

眼前都是可笑的人。

小气鬼，大个子，

他们并非都很友好，

时不时会快活起来，

难以觉察的起因

是几道阳光

或一瞬间的闪电：

记忆中的童年

就像连续多日的大晴天，

我们日后会对它

做一次修订，

而在我们学会了记录

星宿的习性、将它们

编入星体生灭的年鉴之后，

就会按标准度量衡

处理其大小等级，

暴躁情绪被导入了

实用的水渠，我们明白

自己会承担相应后果，

但不知是在什么时候。

不管是谁正等着我们，

如河滩或十字路口

现在已无法回避：

我们必然会祈求

能得一个善终，

无论什么样的世界，

到最后，我们注定

只能袖手旁观。

它可能是一处战场，

可能是一片丰美草场

和诱人紫杉林的远景，

又或是被遗忘的外省，

围着破篱笆、

杂草横生、啄木鸟出没的锯木厂，

那里，一个营养不良的

苦闷族群茫然地活着

陷入了某种绝望的分裂。

此外，这也是一个

须得小心的年龄段：

自然界对我们施加的影响

不得不妥善处理，

面对险恶的悬崖或碗橱，

再不能像对付绝情美人、

麻烦老婆、债务、

因国家提名高级教士

而引发的公众危机时那样

可以一笑置之。

不过，我们很幸运

在猫爪花盛开的初夏

还能与乡村少年

在牧场随意嬉戏，

那会儿爱、金钱或时钟

都没什么说服力，

当与朋友们在牛津的

河边草地上漫步，

穿着古怪的衣服

表现得神气十足，

还会如我一样胡言乱语：

严苛的教条

一个赛过一个，

抽象名词连着抽象名词，

只为唱出我们玩世不恭的

对答体歌谣。

可气的基督学院

四十年前曾如此

妄自尊大地瞧不上

英国文学课（何种理由

让我觉得埃克塞特学院

值得一游？）：冒冒失失地第一次

去上个别辅导课的我

现在还没变成

一堆碎骨头，

而在我的心目中

我们的会谈

仍然宛在眼前。

你这个内维尔，我知道，

并非讲演厅里的

一个英雄男高音，

不是急于拉帮结派的

霸道的苏格拉底信徒，

也不是个喜爱独处的人，

看见学生不会像碰到

校订讹误的文字那样嫌恶。

作为一名教师

你与那群平庸之辈判然有别，

如一位枢密院官员

更值得我们

脱帽表示敬意。

爱尔兰的出身来历

赋予了你天生的魅力，

而你毫不伪饰，

对所有人都很宽容，

不管是优等生、懒骨头、

喜欢闹腾的人，

还是真正难对付的家伙，

当我们写的文章未加润饰

过多关注自我而偏离了乔叟，

既没觉得难为情

也没有感到害怕

径直去敲你的门时，

你看上去从不会生气或倦怠。

当年长者看到

此类混乱场面，

很多人会感到失望，

即便是阿佛洛狄忒之前最宠爱的人，

当他们翩翩然走入人群，

在众人的逼视下

也会变成百口莫辩的蛇

或者红鼻子的打鼾鬼，

可你却催生出了

自己的碳环结构，

用盐水浸泡后，

其表面呈现了某种特征，

一个沉静而憔悴的自我，

一段正直的人生，

从现在开始

你在温暖的格洛斯特郡

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而我们的爱亦会追随前往：

愿投在你早餐桌上的阳光

会预报新一天里的

惬意时段，

适宜安心作画，或重读

你钟爱的某个作家的书，

而每一晚，你都会在梦里

听到流淌的溪水向你确认

你已通过了考验。

1965年7月

Ⅷ.挽歌

（悼念艾玛·艾尔曼，逝世于1967年11月4日）

亲爱的艾玛夫人

哎呀，你做了件什么事？

你总是如此诚心诚意

为我们提供舒适便利，

哦，你怎能就此撒手离去，

你好像还不知道，

在这个放任不羁的年代

嫉妒是如此地普遍，

再找一个女管家

要比换个爱人还难，

而我们在数千英里之外

闻听你的噩耗，

没有一个人留在那里，

在严冬即将到来之际

去修剪一株移栽植物。

你是个好女巫，

你肯定会预见到，你的死

对于你和我们养的猫来说

意味着悲惨的命运：

所有东西都不得不放弃。

你和这栋屋宅相伴生活，

还有你的哥哥约瑟夫，

当捷克人逮住机会耍横，

苏台德的德国人

都成了无家可归的贫民：

可灾难并没有将你

带入现代生活，

你是旧世界的产物，

从不认为服侍主人

是一件可耻的事。

我们这两个新世界的孩子，

不得不学着按老规矩来过活，

我们被照顾得妥妥帖帖，

一举一动都逃不过

你忠诚而挑剔的眼睛。

一开始，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们的做派。可到最后

你推定所有敲门的访客

都带有某种恶意

（有时你判断得挺正确）。

当客人到了这里，

总会担心地问一句：

你是不是不欢迎？

希腊人被你指责为流氓无赖，

而所有的青少年都是罪犯。

你这个人也从来不会

收敛自己的脾气：

年轻人摘颗水果、采朵花，

你就会冲出来，抡圆了胳膊，

以德国农民的方式

朝着无意破坏的、吓呆了的

美国人大声骂粗话。

而在他们走掉后，

你一连好几天

都会对我们生闷气。

可若是心情大好，你害羞地

咧嘴笑的时候是多么迷人，

你对猫儿说话总轻声细气：

不不，艾玛夫人，亲爱的怪人，

我们对你会永远充满感激。

在约瑟夫死后

（兄妹俩的共同生活

也会像婚姻一样关系紧密），

你整个人变得意志消沉，

只想尽快步他后尘而去。

这十年，你定会细细回想，

暂留此世的我们也会久久回味，

记忆的细节如此清晰，

我们感到十分地讶异：

你这个好人，请安息。

1968年6月

Ⅳ.一幅镶嵌画：致玛丽安·摩尔

（适逢她八十岁生日，1967年11月15日）

个人喜好的结论性花园

是被施了魔法的栖息地，在那儿，

真实的蟾蜍可以捕获假想的苍蝇，

里面的气候也会让老虎和北极熊

感觉适宜。

所以，在你的花园里（一个颇通人情、

可以坐下的地方）我们看到你

戴着宽边帽坐在了一棵南美杉下面，

你思考着脚跟前的野兽，

不时为我们逗弄着它们。

你的狮子长着金爪菊花似的头颅，

你的跳鼠，支着它

奇彭代尔式的后爪直立着，

你的鹈鹕像烧焦的纸一样皱缩起来，

你的麝牛闻起来有股水渍味儿，

你钟爱的鹦鹉螺应付着让它们惊奇的事物，

用中西部的口音招呼着陌生人，

即便是那种行动并不笨拙的笨蛋

一定也会来花园拜谒，常常

落得徒劳哀叹。

他自我中心又古怪，会给一只猫

取名叫“彼得”，将一辆新车叫做“艾德瑟尔”，

会显摆自己和其他一些人的生日，且认为

理所应当，就像今天我们也会加重语气

念出你的名字，玛丽安·摩尔小姐，

你是个挑剔的人，但毫无偏私，

碰到那些蓄意生事的家伙，也不觉得

受到冒犯，你会恳请眼镜蛇的原谅，

你总是很守时，写信时从来不会

把error这个词连写四个“r”。

而你的诗，如从瑞典辗转运来的美丽海豚，

我们正确的致谢方式应是高分贝的

齐声喝彩：如此评说都嫌太过克制——

“它呈现的一切何其美妙，

笔法完善，毫无瑕疵。”

1967年8月

Ⅹ.致沃尔特·伯克的诗行，适逢他从全科医师的岗位上荣休

当你第一次来到基希施泰腾，火车

人们早就习以为常，而电灯

还是个稀罕东西，那时还没有人

见过一辆拖拉机。

今天，四十五年后，当你离开我们时，

高速公路必不可少，接生婆的行当已废止，

乡村医生变成了博物馆古董

一如老式马车。

我很遗憾。专科医生各有其分工，

可对他来说，我们却只是他充分了解的

寻常病例而已。而在医生动手检查之前，

他必须得到我的信任，

我要和他扯扯闲话喝喝酒，

他也要承认，医生很容易会误判

我们的体征状况，因为每个人的身体

只会说自己的

土话方言，而在他的有生之年

还会发生变化。因此，小孩子遇到

轻微的刺激会发高烧，而老人的器官

悄无声息地就会变糟。

当夏天又下起阵雨，我们看到的

寻常麻雀会躲在你家老宅附近

栗树林的树冠底下，但它们不会问：

“伯克医生会不会来看我？”

因为发生在鸟类身上的事

之前已发生过：而我们，是对现实场合、

对开始和结束特别敏感的物种，

这就是我们喜欢让钟表

走时准确的原因，而自然界从来不讲

这一套。她有四季的嬗替但没有日历：

因此每一年，草莓的成熟没一个准日子，

而秋天的番红花

也不会在确定时日里竞相绽放。

历史学家可容不得这样的马虎：

对于我们，生日和结婚纪念日

不管欢乐还是哀伤，

都需要一个确切日期，这事关信誉。

从今往后，对你、对我们来说

每年的十月一日有了特殊的意义，

因为一旦当你退出公共领域

回返安乐平静的私人生活，你配得上

这些念想。再见，切勿在我们的病态世界面前

畏缩退避：人活到一定年纪，为自己

快乐地活着才是诚实之举。

1970年9月

Ⅺ. 祝酒辞

（致威廉·燕卜荪，适逢他1971年荣休）

出于对你迷人诗歌的报复心理，

每回经过设菲尔德时，一开始我总会想

是不是要写首《给燕卜荪的一击》，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所能挑剔的是这个观点，当你声称弥尔顿的

上帝和言语啰嗦、古怪万端的奥林匹亚诸神

与我们的基督教同出一源。可是，你不是已经

对爱丽丝做了深思研读么？

好嗓子总是难得，具备绝对音感的歌手

更属稀有：假若格雷夫斯是对的，假若

在剑桥音调定得稍许偏高，那么，

在牛津可能就有点偏平。

谢天谢地，我们的文字游戏殊途各异，而时间

却让我们彼此相连：在一个蒸笼般燥热、有保姆照顾、

没有电视而汽车显得很少见的世界里面，

我们都得学习个人生活的应对之道。

单单祝你长寿显得不够热情（愿你离去的时间

不会早于你心中所愿）：而我，亲爱的比尔，

亲爱的咬文嚼字的同伴，在你往后的每个假期

都会欣然微笑。

1971年9月

贺拉斯及其门徒

想象力要进入何种虚构领域才能诠释你，

弗拉库斯，还有你的门徒？不是大歌剧里的

宫廷，在那个腌臜地界

疯子们或觊觎权力

或渴求爱情，拉开嗓门唱起了咏叹调，

也不是谐角女歌手的病房，在那儿，

自恋的异常肿瘤

经由恶作剧的粗暴手术

会被悉数切除。也许，只有在侦探小说

这类虚构故事里，你的出场才会显得

比较可信：若你们中的一个

借助了对当地地形的了解

侦破了令专家们束手无策的谋杀案，

我会相信这样的可能性。

不约而同，你们都喜爱

我们这个世界的某个特别地方

和绵延的乡村，蒂沃利附近的农庄

或拉德诺郡的山村：而都城

所展现的诱惑、

跻身上层社会的天赐良机

不会吸引你们，看见人群、喧闹往来的车马、

女才子和百万富翁你就会扭头走开。

你们的品位趋向于小型餐会、

小房间和与之相宜的语调，

不曲意逢迎也不自吹自擂，只会温和地

表示肯定（可靠的木管乐器比弦乐器

能更好地模仿），你们最世俗的愿望

是一国的文明教化

或义利兼顾。我知道得很清楚，

在那些英国的家族旁系成员中，

有多少人已在圣公会教堂

找到了你们的梅塞纳斯，

这位赞助者能让人的生活卸去负累，如同依附了

乡民的牧师，如同教堂林立的堕落城镇里的

管风琴手。于是，

在所有错综复杂的经济体系中

都会有一些当权者根本无从插手的

昏暗角落，为正常的单身汉

和政治白痴提供

隐蔽的避难所，

动物园，植物园，陈列着

中世纪盔甲或古钱币的博物馆地下室：

我们在那儿，在藏品保管人里面

也发现了你们的踪影。

你们当中有人写了诗，通常都是短诗，

有人一直记日记，很少会在生前出版

直到去世后才会付梓，而大多数

没有产生什么显著影响

除了对自己的爱犬和朋友圈子。热情的年轻人

把你们描写得很冷漠，既不会站到

街垒路障上面去，也从不会端起枪

射杀自己或你们所爱的人。

你很看重自己的颂歌，弗拉库斯，且相信它们

会存留后世，而你也知道，并已教会你的后辈弟子

说出这样的话：“如诗人那样行事，

与品达或任何令人敬畏的、

从来都是一挥而就的大师们相比，

我们，竭尽所能地润饰，只得到了

少许的名声，我们像凡人般活着，

根本无足轻重，若和那些真正的殉道者

譬如瑞古卢斯相比。我们只会去做

那些看来最适宜我们去做的事情，

用愉快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但会保持一种冷静的观察。”

1968年4月

人物速写

他每天都感谢上帝，

因为他是地地道道的

一个英国的法利赛人 。

·　　·　　·

童年时不缺少爱

还有好东西可以吃：

他为什么要喜欢改变？

·　　·　　·

暴饮暴食和懒惰

常常保护了他

免于贪欲和愤怒。

·　　·　　·

他喝醉后既不撒野也不流泪，

但话匣子一打开

就会说个没完没了。

·　　·　　·

胆怯得不敢出行，

做白日梦时无需勇气

就可踏足他的领地。

红衣主教叫停了他的四轮马车：

“亲爱的孩子，你真讨人喜欢。上来！”

·　　·　　·

他穿衣服时的样子

就像是个生气的娃娃

大吼大叫着才穿好。

·　　·　　·

他常常跺脚顿足，

有时也会哭，

却从不让人讨厌。

·　　·　　·

徒劳无用？稍许有点，

但要把他对诗律和朋友们的了解

排除在外。

·　　·　　·

赞誉之辞？并不重要，

但在倒头睡下时

想起来还是很愉快。

·　　·　　·

他喜欢送出礼物，

却发现很难忘记

每样东西的价钱。

·　　·　　·

他嫉妒那些人的本事，

读报的时候，他们知道

怎么把它们折叠起来。

·　　·　　·

他希望自己是

康拉德·洛仑兹，

还写出了费尔班克的小说。

·　　·　　·

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他希望交通指示灯

会为他变绿。

·　　·　　·

祭司沉浸于仪式，

一个意外惊喜

让他画起了十字。

·　　·　　·

倘若没有手表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何时该吃饭、何时该同床。

·　　·　　·

他的守护天使

总是会告诉他

往下要读谁写的哪部书。

·　　·　　·

意识到了自己的好运气，

他很想弄明白，

为何很少有人会自杀。

·　　·　　·

仔细观察同一班车的

地铁乘客，他自问道：

“在这节车厢里

乐呵呵的活人

真的只有我一个？”

·　　·　　·

醒来时，他这么想：

“我当敝帚自珍！

你们这些诋毁者不值一提！”

·　　·　　·

正打算去睡觉：

“我还能做什么？

你又一次让我们失望了。”

或于1965年至1966年

附言

在焦虑的梦魇里，

每回当他放弃了希望，

他就会惊叫出声。

·　　·　　·

本性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他发现，要放弃一桩交易

实在是很难。

·　　·　　·

一阵咳嗽发作，

他发觉自己吐出了

干涩的大写字母F。

·　　·　　·

当他任由火车或汽车

将他载往某地，

为何觉得烟瘾小了些？

·　　·　　·

他从未见过上帝，

可是，有那么一两次，

他以为自己亲聆了圣音。

1973年

自此过后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

我正煎着香肠，

突然发觉

手指底下触到了

方向盘的外缘，

人也年轻了三十岁，

那是八月的正午，

干热的风拂上面颊，

你是我身边的乘客，

依然旧日的模样。

颠簸着驶入一个

连片菜畦的冲积平原，

我们在白色烟尘里疾驰，

当汽车擦身而过

路边的鹅惊叫奔逃，

因为东面的山岭

体量渐渐地阔大

于是选了条捷径，

愉快地确信，入晚后

会有另一番喜乐光景。

确实愉快。我们在一间

铺着石板的厨房里

吃到了烤鳟鱼和臭奶酪：

傍着柴火聊了会天，

之后拿着蜡烛，爬上了

陡峭的楼梯。当下一番云雨：

如海尔赛妮般沉入了深海，

我们很快就睡着，

伴着山谷溪河

缓急不定的流水声。

自此过后，另一些迷醉时刻

闪耀过后也已消逝，

敌人变换了地址，

而战争丑化了

不计其数的

陌生邻居，在他们眼中

如我们这样已属稀罕：

而你的形象

并未变得模糊不清，大地

仍会为它感到惊奇。

因此，此刻正在乡下一间

整洁厨房里悠闲度日的我

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孤独？废话！能看到

真实的人、真实的风景

表明我已足够合群，

有了它们善意的认可

至少我还能学着过日子，

身体开始发福

还有了点小名声。

1965年1月

爱的场域

我凭记忆就能画出它的地图，

标明它的轮廓线、

岩层分布和植被，

一一确定其海拔高度，

但我不知道小溪和

荒僻石屋的名字，

那些住民也像石楠

或松鸡般深藏不露，

物是人非已无法评判，

惟有他们成就之事、

昔日挖出的地洞和排水系统、

这些特大型厂区仍真切可触：

他们的锤打声

早已经停歇，

当贫瘠石灰岩里的矿藏

渐渐地被掘光采尽。

随处看去，在沮丧的砖石建筑、

苔藓和已被拆解的机器之上，

一只烟囱仍自顽强地耸立，

附近无人走动，

黄油面包无处可买，

在我出生成长的年代，

收入微薄的农家

就面对了这片土地。

几乎不可能

有什么美好的未来。

工业需要廉价的电能，

耽于空想的权力

需要一片险恶的荒地，

而享乐之徒愿意为冲浪、

红葡萄酒和一夜之欢买单：

这里近乎一无所有。

可在我看来，它却美妙无比：

不是伊甸园（如我夜半时分

所构想出的可能景象），

更不是一个新耶路撒冷，

对一个确信自己

必会死去的人来说，

它比任何一个白日梦

都更美好也更为可靠。

触目所及皆荒凉，

照此类推，

我如何才能构想出

一种永不弃绝的爱？

不管浅薄的世人

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

诋毁它、遗弃它、

对它抱以冷眼与怀疑。

1965年7月

鸟类的语言

鸟儿此起彼伏地啁啾啼鸣，

我试着一一辨听，

突然意识到，这喧闹声里

表露了某种惧意。

其中一些声音，我确信

必是代表了愤怒、虚张声势和欲望，

不过，其他鸟儿所用的调子

听上去都像是欢乐的同义词。

1967年5月

谣曲二首

Ⅰ. 食人魔之歌

小家伙，你很好玩，

在你最后输得精光之前

赶快停住：

回家找妈妈去，蠢人，

任他是谁，若妨碍了我们

都会受皮肉之苦。

诚实的美德，老妇人的闲聊天，

总是会赢得决定性的一战。

嗨，嗨！

生活就是这么真实无欺，

只有在书本里、而非此地

爱才会凯旋而还。

不开玩笑，我们可以向你保证：

那些在你之前骑马走这条道的人

死得都很惨。

什么？还想要动手比试？

好吧，你纯粹是自讨苦吃：

最好悠着点！

你是不是一直抱有希望？

可别这么想。夜色渐苍茫，

时间不会拖得很长：

你绝无可能看到旭日初升，

你一定会痛不欲生。

还能怎样！

或于1963年12月

Ⅱ. 魔鬼之歌

观察经验告诉我，诱惑的关键在于

时机的把握，之后我就做了尝试，

用时髦的文辞、自信满满的当代术语

来表述我的虚构故事。

在说服周围那些冥顽不化者时

我记得很清楚，

最好的办法就是这套说辞：

“犯错越多，就越有风度。”

自从社会心理学替代了神学

整个进程加快了两倍。

假若某个有良知的人敏感又不愿投降

我只需对他悄声耳语：“你脑子进水！

清教徒严苛的道德观念

绝非上流社会认同的方式：

要提升你的个人存在感

你得有一两桩风流韵事。

“假若错失了一位美人，你可以责怪自己，

因羞耻是一种神经官能症，来得快去得快！

因为任何欲求都是天经地义，

而条条框框太正规，事实上很变态。

所以，伙计，不管是酒还是大麻

去拿取你该得的一份：

自我责任有限公司的大当家

难道不是你本人？

“自由意志是个玄妙的神话，

统计学方法业已提供了一个客观实例，

皈依教堂成了时尚：对动机的最新研究表明，

下列事实已众所周知，

诚实是个笑话，

而荣誉等同于伪善。

你生活在一个民主国家：

要像其他人那样安于谎言。

“既然人就像商品，当你成了领先品牌，

哪还有什么令行禁止的律条？

你独领风骚，让其他人全都滚开，

若他们胆敢询问你的意图或是想知道

随之而来的可能后果，

那就把他们打倒在地：

在你和其他人之间

存有一个等量级的差异。

“在生意场的混战中，你的形象

可能会受损或会变得过时落伍，

公共关系可以接手，且会让它

像圣杯骑士一样光彩夺目。

你可以标出你的销售价格，

倘若你的外观包装很抢眼：

价值是相对的。

钱就是钱。”

所以，当你自认为比其他俗物

都更出色、更自我中心，且由它去，

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上了瘾，已彻底完蛋，

你不过是地狱里的一个无名小卒。

当你能做到，要相信，我会以你为荣，

也会分享你的梦魇：

我真的烦透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庸众，

我会尖声叫喊！

或于1963年12月

四十年感怀

有些地方，高炉和发电站棱角分明的剪影

会映入眼帘，或是斜刺里突然出现了

一条横贯的高速路，除此之外，波希米亚的轮廓线

现在看着依然亲切，一如当年

我初见时的样貌（的确，她的滑雪坡道变得更高档了，

因为那些生意清淡的旅馆已撵走了

为非作歹的熊），而自从弗洛里扎尔被迫流亡、

我们和西西里因信念和政策的对立产生分歧、

由此形成了竞争性的胶着状态，

她的饭菜也不失其风味特点。

惟有耳朵听得分明，某种剧烈变化已发生，

演讲者们已不再谈论

长子继位制、年龄的优势和君权：

（我们不得不向

新的禅修共济会学习养生之道，那很容易）。

我缺少得力师匠的训练调教，

也不懂打坐的繁琐规矩：我仅有的本事

就是像宫廷侍臣般灵活机敏，以便让我的

恶作剧去适应时代。这已足够。相比在了无生气的

旧经济体制下所过的日子

我寿命更长也活得更滋润：顺手牵羊地扒窃 （我的手

那会儿多灵巧！），为讨几分钱去卖唱，

或是徒步旅行，我这样过活迄今为止已有好多年。

（我挺怀念唱歌的那段日子，可现如今

观众会对我的谣曲发出嘘声：他们需要抗议歌曲

还试图公开宣扬诲淫诲盗的

异性恋。）我仍是个流动商贩，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

已经不再沿街叫卖，

只会在昏暗的穷街陋巷里哄骗可能的主顾：

你在商店里买不到的

货品我都会供应，

英国的鞋子，尼龙长统袜，

或是半导体收音机；

你在银行兑换不到

瑞士法郎可以来找我；

为卖个好价钱，

我能伪造任一种官方文件，

工作许可证，驾照，

任何你想要的文凭证书：

相信我，我深谙个中诀窍，

没有什么事情我会搞不定。

那么，为何我还要纠缠不休？

鼻炎没有改变我的步态，我的心肌从来不会

沮丧泄气，我的细胞

充满活力，到目前为止我已很多次想象过

刽子手的套索，

每次都让我心惊胆颤。我看到周遭的人们

突然间似乎变得极其肤浅，

而我对滚床单也几乎没了兴致。现在，我会连续三天

梦见自己在奔跑，时间都是在

宜人的秋日午后。站在高处，我俯瞰着

西面的一片平原，开着捷豹车的农夫

将它管理得井井有条。转移视线，目力所及的远处，

一座陡峭的裸崖

在疱疹般的骄阳下熠熠闪耀。在山崖底部，

我看到了一个形状如同锥形帐篷的

黑黢黢的洞口，在那里（我知道是在做梦）

我将找到自己的最后归宿，

洞的顶部很低，要尴尬地低头弯腰才钻得进去。

“嗨，这没什么丢脸的吧？”

醒来时我自问道。为何要尴尬呢？奥托吕科斯

啥时候会这样故作正经？

1968年

页边批注

Ⅰ

很多物种都屈从于

命运：惟有一种生灵

会危及其自身。

·　　·　　·

那些合群、

好脾气的人彼此都不知道

对方的名字：

呼朋唤友者往往怕羞，

容易动怒。

·　　·　　·

没法去邻居家

表达不满，尤特罗庇乌斯

打了他的老婆。

（仿康拉德·洛仑兹语句）

·　　·　　·

害怕或是难为情，不敢说出

我不喜欢你，他打了个呵欠，

自顾自挠起了痒痒。

·　　·　　·

手掌平伸表示了欢迎：

看！因为你

我已松开了拳头。

·　　·　　·

担心聚会过后

长久的离别

会让彼此形同陌路，

两个老友用朗声大笑的方式

再次确认了双方的约定。

·　　·　　·

无礼，傲慢，

过于武断，一个喷嚏

无需任何凭据，

证实了微风与情爱之间的

某种惯常联系。

·　　·　　·

扯开嗓门降临了人世

第一次对他人作出了反应，

就算身为男低音歌手，

也认为歌剧里的英雄

必须是个男高音。

·　　·　　·

很少有人会清楚地记得

自己的纯真年代

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那一刻，我们会第一次发问：

有人喜欢我么？

·　　·　　·

恐惧和虚荣心

常常会让我们去猜想

有人转过脸去全是因为我们，

可他那个动作，

不过是碰巧在看别处。

（仿埃里克·埃里克松语句）

·　　·　　·

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我是当下此刻

最为重要的人。”

智者会记得补上一句：

“我是说，对我自己而言。”

·　　·　　·

醉鬼知道，喝得晕乎乎

才能说出那些

被逻辑所忽略的真理。

·　　·　　·

真正相爱的人

都乐于拥有正常的视力，

说话时却变成了近视眼。

·　　·　　·

正义是：允许我们挑别人毛病

比别人挑我们的错时

稍微严格一些。

·　　·　　·

内向的人对邻居的

哭叫声充耳不闻，

任他被外向的人拧了一把。

·　　·　　·

最需要安静与温暖的

我们，却不断制造着

极度的冷漠和噪音。

·　　·　　·

恶劣行为自有其魅惑力，

而做下恶事的那些人

总是令人生厌。

·　　·　　·

当我们干了坏事，

我们和我们的受害者

会陷入同样的困惑。

·　　·　　·

正派人，很可能，

数量要多于卑劣者，

但很少有人能继承

这个基因，也无法

金钱和时间兼得，

从此变得文明有礼。

Ⅱ

一个已故者

倘若从未造成他人的死亡，

世人不太可能为他塑像。

·　　·　　·

一个没落王朝的

末代皇帝

很少会有好名声。

·　　·　　·

很少有人会想去读

一个屡受打击的民族的

失落的编年史。

·　　·　　·

暴君的策略：

任何一种可能性

都是必然性。

·　　·　　·

小暴君，一旦受到了

大暴君的威胁，

会真心以为自己爱上了自由。

·　　·　　·

没有一个暴君，会害怕

他的地质学家或工程师。

·　　·　　·

暴君们或会死于非命，

可他们的刽子手

却常常得以善终。

·　　·　　·

爱国者？一帮追逐大玩意的

小娃儿而已，沉迷于

大人物、大笔钱和大事件。

·　　·　　·

在那些没有办法

减轻痛苦的国家里，

不满分子会被绞死。

·　　·　　·

在那些半开化的国家

蛊惑人心的政客

会向青少年献殷勤。

·　　·　　·

当某国的首脑人物

更喜欢在夜里工作，

公民们就要小心点了。

Ⅲ

欺宗灭祖、

自命不凡的军人已宣称

太阳是他的父亲。

·　　·　　·

他们的神祇——如他们自己一样

都是一些肆无忌惮地

拈花惹草的恶棍，

却永葆青春且毫发未伤

（谢天谢地，幸亏他们不是）。

·　　·　　·

在舞台上，剑、战马

都是神圣的，而人呢，

又穷又蠢的乡巴佬。

·　　·　　·

战争，叛乱，瘟疫，通货膨胀：

难怪他们梦想中的上帝

是如此的合乎逻辑，

对他来说，头脑冷静

或易受感动都意味着粗鄙。

·　　·　　·

他赞美他的上帝，

为他的刑狱官和厨师

所展现的专业技能。

·　　·　　·

这位精明的外交官

虽是个贪吃的食客，

当他下跳棋的时候，

却会忘记吃饭时间

把大使晾在一边等着。

·　　·　　·

帝国行将崩溃之际，

他只顾自娱自乐，

用抑扬格即兴写下了

富有道德寓意、

不合韵律的格言。

·　　·　　·

一个被冷落的妻子，

拒绝郁郁寡欢地度日，

为提炼出新的香水

却将自己幽居的卧室

塞满了昂贵的实验器具。

她曾设法订购了

一座金属的基督像，

根据它颜色上的变化，

不但能解疑答惑

还能预言未来事件。

（仿普赛洛斯语句）

·　　·　　·

持有了银矿

和征兵的兵源，

这位极富才干的将军

觉得自己无懈可击：

一场战役过后，

这三样全被他丢尽。

·　　·　　·

大屠杀过后

他们用说笑打趣

来安抚自己的良知。

·　　·　　·

他郑重许诺了

安全通行证，

起初还不太愿意食言，

咨询过他的告解神父后，

他兴致勃勃地

签署了死刑执行令。

·　　·　　·

要敬神，他告诉他的信众，

要像圣灵一样地

彻底而极端。

·　　·　　·

当这些雇佣兵

被不信教的军需官

拖欠了薪水，便想起了

在虔诚的基督教家庭里

度过的未受玷污的童年。

·　　·　　·

正义之战过后，

圣战曾经拯救的

基督教世界，出现了

更多的宫殿、更多的教士，

学者和商铺却愈来愈少。

（仿伊尔莎·巴雷亚）

·　　·　　·

胡格诺教徒的敲钟仪轨

被大肆宣扬，于是浸礼会牧师

仿效了罗马天主教的做法。

（仿弗里德里希·希尔）

·　　·　　·

女王逃走了，

她留下的那些书，

让虔诚的篡位者震惊不已。

·　　·　　·

聪慧，富有，

有同情心，这个年轻人梦想着

死后的荣耀，

想成为学术和文艺的

鉴赏家和赞助人。

他的雄心勃勃的国王，

正值决意一战的年龄，

颁布了不同的政令：

他在后人的记忆中

是城镇的毁灭者。

·　　·　　·

天生就能把轻体诗写着玩，

他死于行刑人的刀斧下，

死得很勇敢。

·　　·　　·

两次战争之间

繁荣安定的年月

按蚊来了。

·　　·　　·

在一位轻视文化的

君主的统治下

艺术和文学得到了提升。

·　　·　　·

战争期间。英国的学童

把他们杀死的白蝴蝶

叫做了法国佬。

·　　·　　·

城里风传着谣言，

说是沙皇的卫队

不服从管教。

·　　·　　·

伴随着盛大仪式

齐集于一堂，

帝国议会

严肃地讨论了

它无权拒绝的

条令法规。

·　　·　　·

他躲了起来，

当看到一个大臣

忧心忡忡地走近。

·　　·　　·

在洗澡和打网球

之间的休息时间，

他在寻找新的支持者。

·　　·　　·

每一天

都准备去相互中伤

对方的名誉，

夜复一夜

赌着自己的运气，

他们知道自己

总是可以骗过放债人，

要么逃到迪耶普，

要么就一枪崩了自己。

·　　·　　·

种植烟草的农民

都是浸礼会教徒，

他们认为吸烟有罪。

·　　·　　·

抛下他的老婆们，

他带着她们的珠宝

和两百条狗跑路了。

·　　·　　·

为了供养一匹

马球种马，即便现在

他胖得已不能再骑，

他还是对窗户、壁炉石、门阶

和娶妻的人强行收税。

·　　·　　·

他走路时的样子，

仿佛是从来不用

自己开门的那类人。

·　　·　　·

一举战胜了

外国的暴君，

爱国者们保留了

他颁布的

原本用来镇压他们的

紧急状态治安条例。

·　　·　　·

纯属天意

一生中仅只一次

（他的理由是错误的），

这老家伙被允许

去拯救文明。

Ⅳ

被误认为属于

那些从来不存在的圣徒

的动物股骨，仍然要比

那些很不幸地存在过的

征服者的画像

显得更为神圣。

·　　·　　·

如同左拉，

他们总爱探听

监狱和妓院的秘闻，不过，

不是为了寻找写作素材，

只是为了抚慰同类。

·　　·　　·

为惹恼不信教的语言卫道士，

他从来不会回避

m音的频繁使用。

·　　·　　·

给病人洗澡，

研究希腊纸莎草古卷，

他投入了同样的热情。

·　　·　　·

那年轻的小无赖

变成了一个隐修士

以善于耍蛇而知名。

·　　·　　·

典型的暴躁脾气，

他总是到处插一杠子，

会保护犹太人抵抗暴民，

也会帮助穷人

对付国王的猎场管理人。

·　　·　　·

上帝知道，她真正喜欢的

不是客源稳定却拥挤不堪的小旅馆，

认知到这一点，于是，

她为朝圣客建起了

一个上等招待所。

·　　·　　·

时已夜半

翻身起床要去祈祷，

她告诉自己的丈夫

（一个不信上帝的坏蛋）

我得去趟卫生间。

·　　·　　·

在外交场合

感受并学习了

仁恕之道，

刚一回国，

他就立即废除了

由狡诈的猎场看守人

和无知的侍女制定颁布、

用来反对无辜的仓鹄

的刑法典。

（仿查尔斯·沃特顿）

·　　·　　·

一头死于一九六五年、

为人类奉献了

十一万五千升牛奶

的奶牛，是不是

要比云雀

更为可敬？

Ⅴ

在新搬的公寓里

拉下第一坨屎，

他才有了家的自在感觉。

·　　·　　·

又浪费了一整天。

此时需要些什么？

鞭子？药片？耐心？

·　　·　　·

无需任何标点符号

他的思绪在诗歌、性事

和上帝之间不停游走。

·　　·　　·

桑葚掉落地，

腰部一阵痛，

当他读着克拉伦登。

·　　·　　·

时值仲夏夜，

又一代人

依习俗围着篝火，

他们不散步，不喝酒，

只带着半导体收音机。

·　　·　　·

九月的某夜：

他们两个人

吃着半小时前

从园子里摘来的玉米。

外面：雷声隆隆，大雨如注。

·　　·　　·

灌木丛上

十一月的蛛网，

浴室里一只迷路的蟾蜍。

·　　·　　·

落叶。小道。一个小无赖，

开车来探望

某个仍然信赖他的人。

·　　·　　·

午饭时间

酒吧镜子里映现出

一溜城里人的脸，

已到中年，沉默无言，

没有人觉得自己会死。

·　　·　　·

下午三点钟，

没人坐的酒吧高脚凳

看着多喜气，

数小时里，它们得以摆脱了

无聊失败者的臀部的重压。

·　　·　　·

怎样才能帮到他？

这可悲的少年！逃离了

一个不像样的父亲、

一个语无伦次的母亲，

他——要追寻什么？

·　　·　　·

萨德侯爵和热内

如今已然大获好评，

可是，折磨和背叛

并非属意的纵欲手段，

于是他放弃了自己的戏仿作品。

·　　·　　·

美国人——就像煎蛋饼：

从来就不存在

可称完美的形态。

·　　·　　·

即便是仇恨，也应讲究精准：

没几个白种人

真的虐待过他们的母亲。

·　　·　　·

作为一个盎格鲁撒克逊裔美国人，

他在坐地铁的时候不由想到：

为何他看到的

有贵族气派的人

几乎全都是黑人。

·　　·　　·

转瞬即逝的美

仍会让他欢喜，可他

再不会为此改变主意。

·　　·　　·

云雨过后，人变哀伤。

一派胡言！假若可以，

他会唱歌。

·　　·　　·

听着肖邦的练习曲，

被技艺和表达

如此完美的结合

深深地吸引，他忘了

爱人不在身边的事实。

·　　·　　·

他或许有些孤单，

可是，每回锁上了门

做完夜里最后一件事，

他心里总是很高兴：“现在，

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搅我。”

·　　·　　·

他在下半夜醒来，

因恶意的胡思乱想

而感到沮丧。

·　　·　　·

伴随衰老而产生的羞愧

并非欲望的减退

（谁会为他不再需要的

东西深感遗憾？）这个道理

很有必要告知其他的人。

·　　·　　·

他想到了自己的死，

恍如野餐时听到了

远处的隆隆雷声。

·　　·　　·

穿袜子的时候，

他想到自己的祖父

正是在这个动作中突然过世。

·　　·　　·

现在读来何其古怪，

在他出生的那个年代，

写出如下的句子一点不稀奇：

我独自去波恩旅行

带着个无趣的侍女。

·　　·　　·

早在医生们发明

专门术语之前许多年，

经由观察他未婚的阿姨们，

他已了解：心理问题

有可能引发疾病。

·　　·　　·

父亲身在战场，

母亲努力跟他讲解性知识，

因尴尬而笨口拙舌，

他却不敢告诉她

自己已经非常了解。

·　　·　　·

他曾公开抨击的阶级恶习，

在他自己身上也有体现，

这个阶层如今濒临绝种，

少数孤独的幸存者如他一样

开始怀念它的诸般美德。

1965年至1968年

时令

春天，夏天与秋天：这些时日可去观看

一个先于我们认知的世界，繁花以气味和色彩

切实思考着，而各处的野兽都同样年纪，

在同一等级的行为中遵循了默默行于大地的

生活方式，因此，它们对于人类自我神化的图谋

并不能起到什么辅助作用。

所有生命都内置了一个节拍器：于是，五月里

仍在鸟蛋里的雏鸟咔嗒啄击着要破壳而出！

迷人的六月，布谷鸟音调婉转；当丰美的七月

令大地变得燥热，蝰蛇解开了有毒的绳索，

开始四下里游动；经由十月寒意的提醒，

新叶替换了枯叶，带来了清新的气流。

而冬天提供了正确的时态，适于待在屋子里

作一番自我审视，或是与好友共坐面谈，

这时节，可以边阅读边思考，可以尝试

新的格律和新的菜式，也可以去回想

温暖月份里留意过的若干件事，

直至它们完成变形，汇入人间的流言。

看！大自然的伪装术顺应了我们对智力的

需求，轻松展现了富于变化的笑容，

石头和旧鞋子变得鲜活，显示了神迹，

在它们毫无知觉的第一人称的秘密仪式中

正对我们点头，它们已从具体万物的

无形的单一本源带来了一个启示。

1968年8月

懒惰列王

逢到宗教节日他们不得不出门兜风：

齐肩的金发一番梳理后被编成了辫子，

他们坐在白牛拉的大车上，

在众目睽睽下开始了巡游，这些孩子承袭了

传奇祖先的名字，克洛塔尔，希尔佩里克，

克洛维，西奥多立克，达戈贝尔，希尔德里克，

他们的血管里流着高贵的血，据称还是

海神或海怪自古以来的一脉单传（故事情节

不时会被修改），而法兰克人，即便现在

皈依了天主教，其运气仍有赖于血脉的传承。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出舞台剧，

也很清楚实权人物待在哪里，

事实是，宫里的宰相才握有最后决定权，

虽说他们的身份只是主教。（格林莫尔德曾试图

抛开他们统御天下：他很快就死于非命。）

因此，这场凯旋游行会从黎明延续到黄昏，

与此同时，号角震天动地，丝质的旗幡

迎风招展，欣喜若狂的民众高声呼喊。

而当夜色降临，特别出游即告终止，

他们再次被打发回各自的庄园府邸，

日日夜夜都会受到严密监视，为防患于未然，

以免他们脱逃或是和陌生人说得太多，

不识一字的他们无事可干，只能给那些

读不懂的公文证照盖上自己的戳印，因此，

牛肉、啤酒和姑娘都供应充足，果不其然，

他们死时都很年轻，很多人没活到二十岁。

说句公道话，我们可否称他们为政治殉道者？

1968年

分裂

他受命抵达此地时至少是不偏不倚的，

被招募来在两个争执不断、日常饮食习惯有异、

所敬神祇互不相容的族群之间分疆划界，

而他此前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这片土地。

他们在伦敦给他简要说明了情况：“时间有限。

彼此和解或是理性辩论都为时已晚：

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分离。

总督阁下认为，如你在信中看到的那样，

你越少被人看到同他在一块儿，就越好处理，

因此我们已有安排，将为你提供别的住处。

我们可以选出四个法官，来与你共商此事，

两个穆斯林，两个印度教徒，但最后决定得靠你。”

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宅邸，白天夜里

警察会在花园里巡逻以防有人行刺，

他静下心来工作，接手了这项将决定

无数人命运的任务。手头可用的地图半旧不新，

而人口统计表几乎可以肯定错漏百出，

但现在已没有时间去核实，也没有时间

视察那些争斗不休的地区。天热得要死，

痢疾的发作让他时不时地拉肚子，

但不到七个星期就大功告成，边界已划定，

不管是好是坏，分裂的次大陆已泾渭分明。

第二天他就坐船回英国，原想着很快就会忘记

这边的情形，好律师该有如此本领。回来后却不是那回事，

如他对俱乐部同仁所言，他担心自己会遭遇枪击。

1966年5月

1968年8月

食人魔自有其特殊的能力，

人类可做不出它那种事，

但有个奖项非它力所能及，

它无法掌握言辞的技艺。

逡巡在已臣服的平原，

绝望与杀戮遍布其间，

它两手按臀，昂首阔步，

唇间的涎水不停地涌出。

1968年9月

游乐场

早在你看到耀眼的彩灯拱门之前

高分贝放送的经典老歌就提示了

它的所在地，外界俗常的箴言

在此已失效，

一方神圣的地界，隶属于眩晕之神

及其混乱的礼拜方式：在这里，危险、

惊恐、震动，皆由万无一失的机器

按标准剂量分配。

作为被动的受体，世间的凡人

挤在云霄飞车或摩天轮里，

全身心体验了撒拉弗般的

随心所欲的欢乐。

旋转木马很快就终结了左与右的

难堪对峙：骑在马上的人们消融于

一个旋转的球面，完美的形态表现了

完美的运动。

当他们坐着小火车钻进隧道，祖先的鬼怪

朝他们挤眉弄眼，黏糊糊的蛛网拂上脸颊，

重新来到日光底下咧嘴而笑

恰如部落里新冒出的英雄。

年轻人会很开心，由此知道自己自由不羁的

心灵不是父亲的翻版，但还没有认识到

给予他体能的身体组织如母亲的一样，

有着资产阶级的习气。

那些早年曾漫游晃荡过的人，会感觉

很放心，因为所有的逃生路线已探明，

娱乐用时已提前计算，仅需要

小心谨慎、行程表，

以及防范意识：你可以在墙角落里找到他们，

安静地坐着如在开会，或下棋或玩纸牌，

此类游戏需要耐心、先见之明和策略，

如同战争和婚姻。

1966年6月

河流简史

我们的躯体是一条被塑造的河。

——诺瓦利斯

源自争斗不休的往昔，电闪雷鸣中

云团的迎面碰撞，地壳隆起时岩石的

裂隙和崩塌，山怪出没的地区，

一切生物皆会丧命，

它进入了我们雪融线下的视野，

褶皱冰斗下结冰的小湖，山羊铃铛、

防风衣、钓鱼竿和矿工灯的地区，

它已然适应了

变得友好的仪表和姿态，

化作无名的溪流，仍自跳跃着、流动着，

将穿越任何一个坡度沉降的地区

一路翻卷着探求的旋涡。

很快会确定水体规模，而争夺的各方

出于卑劣的动机展开了混战，

它冲下陡峭堤坝，水闸和涡轮机的地区，

莽撞地自半空跌落，

泡沫飞溅地通过了在松软岩层中劈出的

一道曲折峡谷，沿途将遭遇高耸云天的峭壁、

强盗资本家、拖曳缆绳和水陆运输的地区，

还有商人的噩梦。

自山麓坡岗间涌出，此时静静地蜿蜒流淌，

它漾出穗带般的涟漪，招摇地流经一片

侵蚀平原，顺利抵达了酿制苹果酒的地区，

在它壮观的行进途中

爱找茬的白杨林不时地献殷勤，烟囱也会

拦住它去路：它被引导着，要去冷却和清洗

那个曲颈瓶、蒸汽锤、煤气罐的地区，

它改变了颜色。

污染的水质，跨河大桥，混凝土堤岸，

此刻它将一座南腔北调的大都会一分为二，

彩色纸带、出租车、妓院、脚灯的地区，

总是那么时髦。

随月相盈亏，它会变得宽阔或是潜入地下，

因粉碎性风化层变得浑浊不清，就此来到了

更平展，更晦暗，也更炽热的轧棉机的地区，

它到处搜寻，接近了

潮水标记线，在那儿它放下尊贵身段，

分身为无数细流，进入了三角洲的湿地，

那个船篙、鸟枪和牡蛎钳子的地区，

厌倦了最后一幕的

屈服、湮灭与救赎，它汇入了一个

难以名状的庞大聚合体，怀抱中的可爱孩子

从来不曾梦见这个不存在的地区，

而死亡的影像恰似生命的

一颗球形露珠。讲故事的时候

我们常常认为讨人厌的怪物也可以被转化，

就像江河水流，那孕育了

所有独特个体的无私的母亲。

1966年7月

不起眼的大象

我们的耶稣基督虽是最伟大的人物，

却让自己成了象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动物寓言集》

这些能干的生灵采取了守势，因为

荣誉、不动产、妙龄女郎并非美德的附赠品，

转化为诗歌或散文，

能同样演好悲剧性或喜剧性的角色，

它们鼓励了说书人去虚构，恰如厨师

被说服后也能对付稍微变质的肉。

而像林肯主教休或彼得·克拉弗这样的人

只会成为记者的猎物，类似奥斯威辛的事件，

狄更斯不可能编得出来，

哈雷也无法预测：基因的排序错误

会让天才神童、低能儿和侏儒降临人世，

但不会催生质数和圣徒。

一张快照也不会让圣像光环显现：它们

隐去了自己的光芒，一如迷人的飞蛾在样态上

模拟了它很讨人厌的鳞翅目近亲。

身处衰败的文化环境不知所措，狂热的皈依者

编出了一两个貌似可信的民间故事——于是

圣乔治和他的龙大出风头——

但那只是一通胡扯，在神秘主义的肥料堆周围，

谬误的迷信会像菌菇般迅速蔓延：凯瑟琳的手里

从没有拿过一个轮子，

芭芭拉从来没有为大炮祈福，

英国的妻子们也不曾借助恩康贝尔

来制服爱偷腥的丈夫。

有些传闻，即便来自那些黑暗年代，在我们听来

也过于古怪离奇而难信其实：佩尔佩图阿，

面临了糟糕的结局，

还在试着说服自己的父亲：“假如那是一只罐子，

那我就是基督徒”，她梦到一个牧羊人

前来安慰她，递给她干奶酪。

竭尽所能地深入探究，我们仍然感到困惑：

何种东西改变了人类的成员，让他们

变成了不起眼的大象？

苦难的生活，苦难的死亡，附带后果

是人道主义者会觉得难以忍受，这些迹象

什么也没有揭示。某种人格特质

或许没法去查实：所有遇到他们的人都会谈到

一种快乐，这让他们的自在感变得

有些哀伤，还有股怪味儿。

若他们的直觉没错，如下疑问会得到解释：

为何这种高调风格和与之匹配的人物

会有那么一点可疑，

为何我们要给一个自然生命加上令人尴尬的

“超凡脱俗”作为前缀，这并不会妨碍我们的生活，

只会影响我们的天性。

1966年5月

忒耳弥努斯颂

射电望远镜和回旋加速器

一直在针对尺度规模过于庞大或过于微小、

以致我们的自身感官无从知觉的

偶发事件发布声明，

有鉴于此，高级教士们以代数般简练的

委婉语已做了间接表达，看着很无辜，

也没什么恶意，而将它

转译为拟人化的

俚俗语言，却并不会让园丁和家庭主妇

欢喜雀跃：假若宇宙星系

如恐慌的人群突然逃散，假若

介子如疯狂争食的鱼儿般闹腾，

它们听上去太像政治史而鼓舞不了

国民士气，也太富于象征性，如吃早饭时

看到的罪案、罢工和游行示威的新闻，

我们不会为此幸灾乐祸。

多么老生常谈，我们害怕见证奇迹，

当如此沉迷于致命暴力的这位神祇

以某种方式

藏起了一处安宁的

山丘，万事俱备正打算开始

享受生活，我们却在这里瑟瑟发抖，

在这位天庭怪物的安排下，

不得不作出审判日的供述，

在我们的中土世界，表面看来

太阳每天都会从东方移向西方，

我们感觉阳光是一个友好的

存在而非光子的轰击，

所有可见物确实都有一个明确附着的

轮廓外形，毫无疑问，它们要么静止

要么就在运动，而恋人们

通过各自外表相互辨认，

除开那些饶舌多嘴的品类，所有的物种

都会分配到合适的工作和特定的食物。

无论微生物学会持何种见解，

这就是我们真实生活着的世界，

正是它保全了我们的健全心智，

我们很清楚，离开了可以解释的周边环境

最博学多闻的头脑

在蒙昧晦暗中会如何表现，

而抛弃了韵律、标点符号和隐喻，

它又如何沦为一种谵妄的独白，

要么过于咬文嚼字而不解风趣

要么就分不清阳具和文具这两个词。

维纳斯和马尔斯这两个天神太过随性

以致无法约束我们怪异的放肆言行：

惟有你，忒耳弥努斯，贤明的导师，

能教会我们如何修正自己的仪态。

墙体、门户和含蓄的神祇，你严厉的惩罚

会突然打击亵渎神明的技术官僚，

而幸运的城市将感谢你，因为你

为我们带来了竞技游戏、语法和格律。

同样地，出于你的恩典，两三个

知己好友每一次的友好聚会

都会重现圣灵降临节的奇迹，

因为彼此之间能建立互信理解。

在这个世界中，异常傲慢的我们

巧取豪夺、大肆破坏，但你仍有可能

拯救我们，现在我们已认知到

这一点：科学家们，老实说，

必须提醒我们将他们的言论视为某类

荒诞故事，而所有自我标榜、大言不惭地说谎

以博取读者叫好声的诗人

必定会被天界众神摒弃。

1968年5月

联合国赞美诗

（由帕布罗·卡萨尔斯作曲）

乐手，热情地

拨动你的琴弦，

如此，我们才可以

欣快地唱出心中祈愿，

我们各自的声音

相互混合，

嬉闹地竞逐，

不是相互干扰

而是彼此共存，

只因内部有乐声

环绕的所有场域

都是神圣之地，

在那里人人皆兄弟，

不存在无名的他者。

世人定要留心言辞，

因为我们会靠它撒谎，

当我们意欲开战时

会口称和平，

而卑劣的思想

说话总那么彬彬有礼

还会虚伪地许诺。

但歌声是真实的：

愿祈求和平的音乐

成为一种范式，

因和平即意味着

适时的改变，

如同那滴答作响的

世界时钟。

如此这般，

我们的人类之城

才有可能像音乐般

推进它的故事，

当前一个音符

引来了新的音符，

才会让时间的流逝

变成一股生长的力量，

直到最后达到它

可能的理想形态，

那时，即便悲伤也只是

欢乐的一种表现形式，

而命运则意味着

自由、恩典和惊奇。

1971年3月

六十岁的开场白

（致弗里德里希·希尔）

远处的高地苍翠葱茏

守林人看护着栖居的鸟群，

下方，是金色的肥沃田地：

一道拱起的山丘，一株

喜光的独自挺立的橡树。

那些长有翅翼的生灵，很容易听见

它们的动静，却很难看得分明，好动，

无意识，性情急躁，不管喜欢合群

还是偏好独居，在它们的有生之年

都会寻找食物、配偶和领地。

放射状的共和政体，固守在原地，

轴对称的君主制，不加掩饰地行动，

禁欲主义者，天生就会自我监督，

三者拥有各自的仪式和事证领域，

依循肉体的法则活得都不错。

到处都有打着呵欠的年幼哺乳动物，

造出新名词，疑神又疑鬼，

引发了战争，说着俏皮话，

一种总是处于危机中的古怪生物，

而我就属于这类焦虑的物种，

纯属偶然，也是自我的选择，

每年从花蕾初绽到满目红叶的

这段时间，我这个异邦人的后代，

罗马边境外一个视野偏狭的北方之子，

就会从别的地方移居此地。

我的族人曾是四处劫掠的海盗，

粗鲁、残忍，但并不工于心计，

从未齐步行进或开辟通衢大道，

更没有像元老院议员那样堕落，

沉迷于宏大建筑和角斗士的嗜好。

而福音已抵达了非罗马的地区。

我能翻译五座教区主堂的洋葱塔楼

以巴洛克风格写出的布道文：

造出了一个人，就必须配成对，

爱实实在在，事事称心如意，

从出生到死亡，都非出于自愿，

在此宿命时程中，肉体必会堕落，

而精神却可以逆向攀升

自由地选择由死向生，

复活，然后重新开始。

我们也能理解希腊的法典：

一个可敬人物必须承认

世间万物美妙的自洽性，

必须分得清偶数和奇数，

还要为现实状况作证。

向东，向西，自驾旅行者

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主干铁路上

一列目标长远的特快列车蜿蜒行驶，

蒙大自然恩准，即将通过一个山隘：

今天，如在石器时代一样，

我们的沙岩溪谷仍是一条重要通道。

时常被水淹没的河漫滩、

位于北方的冰水沉积地区、

散布于南方的石灰岩山岭

都会阻碍探路者的通行。

走过我们身边的人，只想着滑雪坡道

或剧院的首场演出，很少会留意

我们零落散布的乡村，每逢收获季，

村里的孩子们会开着突突响的拖拉机

摇摇晃晃驶入装有风雨遮棚的小路。

此刻很安静，但也曾经领教过

那些不受欢迎的访客，非法入侵，

恐慌与尖叫，战争的伤害：

突厥人曾驻扎此地，博内的军团，

德国人，俄国人，他们没带来任何好事。

虽然没有灌木树篱在我看来有些古怪

（夸耀自家风光的辉格党地主

不曾统治过奥地利人的地盘），

十年过后，这片非英国的土地

已渐渐获得我的青睐，

它的名字被我添加到了索利赫尔煤气厂的

神秘地图里，一个患有支气管炎的孩子

曾充满敬畏地凝视这些地名：蓝萤石矿洞，

费斯廷约格铁路，赖厄德水坝，

十字山，凯尔德，和锅鼻瀑布，

吃午饭时，遇到件喜事或心情彻底轻松时，

常会读到那些被神圣化了的地名，

菲布尔格街和腓特烈街

伊萨菲尔德，埃波梅奥，

波普拉德，巴塞尔，巴勒迪克，

更具现代气息的圣地，米达街，

卡内基音乐厅和第一大道上

爱迪生公司的烟囱。如何定义现在的我？

一个美国人？不，一个翻开《纽约时报》

会先看讣告栏的纽约客，

他的梦中影像已显示了他的年龄，

醒来后，就会被激光、电脑、

自助式性爱手册、

遭窃听的电话、尖端武器系统

和恶俗笑话所包围。

一个无能为力、循规蹈矩的窝囊废

目瞪口呆地看着可悲又自负的O，

这里很多人在挨饿，看上去气色很差，

而我所生活的时代，已培养出

闲暇时啃读里尔克的刑讯专家。

如今的精英人士会乘坐大型喷气机

穿越好几个时区去参加一次联席会议：

我们的牧羊人既不睡觉也不拉屎，

而神志不清的首脑人物们

签署了一份份条约（带有秘密条款）。

十六岁出头的少年能理解六十岁的老人么？

仙钮，长髯客，露天聚会，

我的野营地与他们有何相似之处？

我希望有很多。《使徒行传》已表明

在圣灵降临节，格调并不是什么问题。

人类要说话，因为人类要倾听，

对上帝造物的形象变得彼此类同的

第八日，则不抱任何希望：

生命的赐予者，请为我解释，

直到我最后骨化形销之时。

1967年4月

谕教子书

（致菲利普·斯彭德）

亲爱的菲利普，“为醉醺醺的教父们感谢上帝”，

你在我们的访客簿上如此写道，这是句恭维话。

而我已到了为慎重起见

每年需做一次例行体检的年纪，

还能为哪个基督徒的娃娃作担保？

更别提为年轻人提供一些可怕的

陈词滥调。在以往的年代，情况

可大不相同：老人们仍会有用处，

当他们能够发挥出色的想象，将未来描绘成

一道已被命名的确定性风景，他们的孩子

依此就可以获得同样的感受，

为同样的故事欢笑和哭泣。

于是善人与恶人很容易就能识别，本地的

生物群落：善良即意味着鞋匠圣伊莱斯

去照顾村里的傻子，

邪恶即意味着福尔克斯伯爵

在他的高峻塔楼里沉迷于凶险的怪癖。

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如你这样的孩子对那个年代

毫无记忆，那时人们坐火车旅行，

穷人各自安于现状，

财富的创造者不像今天，已变成花钱无度的

一种公害（没有人胆敢提议

把他们送进毒气室，但有些人

确实会这么做）。这一切，

我如何能跟你一下说清楚？无需我来告诉你

目前的状况：暴民政治的媒体，

结合了经过干燥处理的流言，

从不间断地加工和排放着

现今所有的丑恶秘密。明天，一个不再形成

可见影像、毫无特征又来源不明的

腹背之患会把我们吓得

屁滚尿流：倘若按照修昔底德

对“人类”的定义，该发生总会发生，

我们已自吞苦果，而一场灾祸

已在劫难逃，任何的粗口下流话

都不会延缓它的到来。做噩梦的时候

（谁没有过？）我见过恍惚真实的可恶画面：

沸腾的行为污水池，快步疾走的缪斯们，

从受到污染的赫利孔山飘来了阵阵臭气，

女巫们在垃圾山上安眠休息，

希律王的遗传基因工程师们

受命去改造头脑简单的大众。到那时，

若运气好的话，有形实体的我

会变成无机物，我的习性被如此设定

以致无法区分光明和黑暗，还会被标以

三十美元五十美分的时价：

而你很可能也会面临此种境况，

假如你没有尽早地成熟起来。可是，

谁能发出正确的指令？当然，即便我们的

全球执政官也不行，他们说出的傲慢口号

就像他们含糊的句法一样

错漏百出：（他们会成为嘲弄的对象，

倘若比神话谱系中的远古喷火兽

更擅长拆卸的聪明的小孩子们

觉得为他们修造的

种种装置并不好玩。）

要为普天下的幸福安乐

承担起责任可不是一份好差事：

在上等的国度你们这一代人

或许会被迫选择一种

比僧侣还严格的清规戒律，一种顺服的方式，

贫穷——天呐！——也许很纯洁，可是，

在这个风吹雨打的开放世界里，

坚定的冒险精神在民间故事中预示着

危险的远征。我们该为这样的旅行者写些什么？

我们可以给予他们什么样的营养品、温暖关怀

和庇护所，而这些恰好也是他们所需？

不应有任何伤风败俗或令人不快的内容：

只有那些毫发未伤、饱食终日的人才会将各各他

当成语言游戏来欣赏。不应讽刺挖苦：

轻鄙嘲笑不会让撒旦自觉羞愧。

也不应粗制滥造：极其出色地

表现出妥帖和优雅，最起码

我们还能够做到，而它的情绪基调

应该类同于嘉年华会。

让我们赞美大自然与家庭

小小的日常奇观，然后，

以亦庄亦谐的记录、以完满大结局

来结束每一天，

远离水面而重生。

不过，你或许会认为，诗歌就像大多数诗人

那么愚蠢，因此宁愿在康托尔的逻辑乐园里嬉闹

来打发自己的闲暇时间，

要么就急切地想求解

某些棘手难题，诸如“我们能否绞死一个

并不存在的强盗”或“数字三是什么颜色”之类。

有何不可？所有的愉悦感受

都源自于上帝。既然我是你的教父，

我将以几句世俗格言结束这封信：

请对你纯属多余的存在深表欣慰，

走路时请脚尖朝外，亲爱的，

还要记住你是谁，一个斯彭德。

1968年4月

治疗的艺术

（悼念医学博士大卫·普罗泰奇）

大多数的病人都认为

死亡只是他们的事，

和他们的医生没关系，

那些穿白大褂的圣人，

人们从来不会想象他们

赤身裸体或是已结婚。

作为一个医生之子，

我可能体会更深。“治疗，”

爸爸会告诉我，

“不是一种科学，

它只是讨好自然的

直觉性艺术。

植物，动物，会根据你

是否与它同属一个物种

作出反应，

而所有的人类

都会对无法预知之事

持有个人的偏见。

对有些人来说，身体欠佳

是凸显自身重要性的一种方式，

有些人能坦然面对，

极少数的人很狂热，

他们会一直郁郁不乐

除非给他们开膛破肚。”

经由他提醒，避开了

虐待狂、假意奉承者

和势利鬼，

我们初相识时我就知道，

我已找到了一个言行一致的

私人医生。

你自己也是

医疗工程师和他们的

自大傲慢的受害者，

当他们为你患病的

脑垂体做放射治疗

对它造成了过度损伤。

“每一种疾病

都是一个音乐性的问题，”

诺瓦利斯如是说：

“而每一种治疗

都是音乐性的解决方案。”

你也深知这一点。

并不是说，在接诊我时，

你听到的任何紊乱的不协和音

都转为了协和音：

到今天为止，

我的身体器官的自我认同度

看上去仍然很高。

得了绝症的你，

为我的小毛小病

开出了有效的药方：

我主要的恶习，

我愚蠢的嗜好，你全都交由

我的良知自行处置。

我可以信任你，

倘若我命不久矣，

你会如实告知我，不会用

安慰性的谎言来欺辱我，

是不是你恰好身处了困境，

才让我如此地确信？

是不是糖尿病患者

都会和自我毁灭的冲动

作某种斗争？

有一天你告诉我：

“让我继续活着的唯一原因，

是我的坏脾气。”

而不管是愤怒

还是欲望，都不是无所不能，

我们也不会希望

我们的朋友

都变成超人。亲爱的大卫，

亲爱的人，请安息，

作为所有医生都会追求

但少有人做到的职业典范，

即便身处艰难时刻，

你也应该得到

我们有所偏私的爱

和客观的赞美。

1969年5月

新年贺辞

有感于玛丽·J·马普尔斯1969年1月

发表于《科学美国人》的一篇专文

（致瓦西里·亚诺夫斯基）

在这个依循传统

要盘点人生的日子里，

我向你们全体——酵母菌、细菌、

病毒、喜氧微生物、厌氧微生物——

致以节日的问候：

祝大家新年快乐，

你们看重我的外胚层

亦如我倾慕中土。

如你们这般大小的生灵，

我会让你们随意挑选住处，

因此，你们可以在

感觉最适宜的地方安家落户，

毛孔的池塘，或是腋窝

和胯部的热带雨林，

前臂的荒漠，或是

头皮上的荫凉树丛。

开建侨民区吧：我会提供

足够的温度和湿度

以及你们所需的皮脂和脂类，

只要你们隐去身形

永远别来打扰我，

要像好客人般守规矩，

千万不要聚众闹事，弄出个

粉刺、脚气或疖子。

我的内部气候会不会

影响你们所居住的体表？

不可预知的变化定已留下记录：

当我心血来潮

箭一般飞跑出集市，

各种思绪纷乱纠结，

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没人打来电话，还下起了雨。

我倾向于认为，我创造出了

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

但它决不是什么伊甸园：

我的游戏和有目的的行为

或许会引发那里的灾难。

倘若你们是虔诚的信众，

你们的戏剧会对不应承受的痛苦

做出怎样的辩解？

每二十四小时就会刮来两次飓风，

当我穿衣服或者脱衣服，

那些紧挨着角蛋白筏子的城市

就会被卷到空中遭遇毁灭，

而在我洗澡的时候，洪水

又会把你们全都烫死，对此，

你们的牧师会用什么样的神话

来作出解释？

之后，或迟或早，

灾难性的一天就会来临，

到那时我的体表突然之间

变得非常冷、非常臭，

胃口大开的你们变成了

某种更凶猛的捕食者，

我，一个过去的存在物，百口莫辩，

褪去了光环，必须服从审判。

1969年5月

嗅觉与味觉

鼻子和味蕾从不会怀疑

它们对外部世界的判断，

但立刻就会责备或赞美

每一个触及它们的事实：

的确，我们的偏好会因时而变，

果真如此，也只是为了追求更好。

与几乎所有的野生动物相比，

我们的味觉感受稍欠灵敏，

而动物能做出微妙的判断，

却无法解释宴会的神秘之处：

经由内心的化合作用，爱

受到了鼓舞，希望再度燃起。

1969年5月

听觉与视觉

经由耳朵转述的事件

柔和或刺耳，而非远与近，

我们只能从中感知到

音调的变换和转瞬即逝：

狗叫声，笑声，枪击声，

我们或许会关切或许不会。

“既存现实”和“将成现实”

对视觉来说构成了一个整体：

被观看的山冈保持了原样，

但预示了更远的距离，

而每看一眼，我们都会

愉快地承认这一点。

1969年5月

我不是摄影机

拍摄下来的生活，总是要么很琐碎，要么已经消过毒。

——尤金·罗森斯托克-胡絮

将我们所见的一切称为图像

隐含了此种意味：对我们来说

所有的客观对象都是拍摄主题。

·　　·　　·

我们没有命名、没有目睹的

东西，作为一种象征

常常不为我们所注意。

·　　·　　·

我们从未等同看待两个人，

也从未两次都以同样方式

看待某一个人。

·　　·　　·

拍特写镜头显得非常粗暴，我们不会

这么干，除非是在怒不可遏的时候：

彼此靠近正要接吻的恋人们

在他们的脸可能被转换为

解剖学的数据之前，

会本能地闭上眼睛。

·　　·　　·

透过镜头窥视或许有某种启发意义：

可是，每回我们这么做的时候，都应该

向那些受到实质性侵扰的遥远或渺小的事物

说声抱歉。

·　　·　　·

摄影机记录了

可见的现实：也即是说，

一切都有可能是假象。

·　　·　　·

闪回镜头篡改了过去：

它们忘记了

应该记住的现在。

·　　·　　·

在屏幕前，我们只能

为人类行为做目击旁证：

选择权交给了摄制组。

·　　·　　·

摄影机或可充分渲染

欢乐，但一定会

削弱悲伤。

不安的一夜

（一次词汇练习）

他在梦里边

急切地想回家，

可迷惑性的力量

已扭曲了空间，

误导了方向：

五分钟轻松走完的

一段路，变成了

步履蹒跚的远行，

被冻得缩手缩脚，

时不时还遭遇了

冰雹或暴风雨的

连番打击，

走上阴云低垂的

泥泞小路，那儿

站着几个牧羊人，

呆滞的面容，

内敛的神情，

说话鼻音很重，

身旁凶巴巴的牧羊犬

正看管着一群

懒散叫唤的瘦绵羊。

一阵咳嗽发作

将他带回了愧疚感，

这个坏脾气的老顽固

躺在了黑暗里，

对魔鬼般可怖的

社交琐事已全然

丧失了热情，

对世间的邪恶

也再不会情绪激愤，

当时间缓缓流逝，

便开始胡言乱语，

疲弱无力，随意散漫，

没有抑扬顿挫：

为让自己恢复信念，

他翻找出已有定评的

诗人的一些诗句，

哀婉的或痛切的，

可他抽选的片段听上去

全都那么琐碎或浮夸，

根本不值得劳驾刽子手

亲自动手来斧削。

1969年6月

登月

很自然，男人们会为阳物崇拜

如此巨大的成功而大肆庆祝，女人们

通常认为这种冒险不值得花费力气，

若她们觉得还可接受，那不过是因为

我们喜欢聚在一起，而且知道确切时间：

是的，为公平起见，我们这个性征的人

也会为丰功伟绩喝彩叫好，虽然

初始动机稍许有点不那么高尚。

一个大动作。可它如何收场？它给出了

怎样的现场系统评估？我们总能驾轻就熟地

对付实在物却一直轻忽生命，很容易

冒险逞勇却从不轻易表露善意：自第一次

钻木取火以来，登陆月球只不过

是个时间问题。而我们一如亚当，

依然学不会安分守己，现代性

仅体现于——我们的有失体统。

的确，荷马笔下的那些英雄没有我们的

三人小组那么勇敢，但他们却更加幸运：

赫克托耳免于忍受类似的轻侮

不必让他的英勇壮举充斥电视屏幕。

值得去一趟么？我可以相信有此必要。

值得一看？无所谓！我曾坐车穿越沙漠，

感觉并不愉快：给我一个水流灌溉的

充满生机的花园，远离这些

追逐新奇的蠢货、冯·布劳恩们及其同类，

在那儿，在八月的早晨，我可以清点

牵牛花的数目，死亡仍具有某种意义，

而任何机器都无法改变我的观点。

感谢上帝，无论圆与缺，我的月亮仍是未受玷污的

天界女王，一个可以久久凝望的存在，

她那个由勇气而不是蛋白质构成的老搭档，

仍会带着古老的超然姿态，探望

我们这几个奥地利人，而古老的警句

仍有令我惊惧的力量：骄狂自大

总会有一个糟糕结局，亵渎不敬

远比迷信行为更为愚蠢。

我们的官僚阶层会继续制造

那个通常叫做“历史”的大杂烩：

我们只能祈祷，愿艺术家们、厨子们

还有圣人们，看上去仍可以淡然处之。

1969年8月

守备部队

喝点儿马提尼：这时要拉下窗帘，

选一张心爱作曲家的唱片来听，

完了后，来到餐桌旁等着你做出的

某道可口的菜肴。

时间除去了所有防护，短足目的涅墨西斯

迟早有一天会缠住腿脚灵便的阿喀琉斯，

可不知怎么的，音乐和语言让他们两个

都犯了迷糊。

多亏了这样，活着的人还有可能

与已故之人一同进餐，亡者的兄弟情谊

给了我们信心，让我们得以发起

微不足道的即时攻势，

在假设中如此自以为是，还如此确信

没人敢公然藐视。切斯特，我们以及与我们

合拍投契的唱诗班，已被分派到了

守备部队的兵站。

不管谁来统治，我们对城市负有的职责

就是充当忠诚的反对派，不会因为贪图钱财

去行骗，也不会声嘶力竭地去追求

一种公众形象。

让喜欢造反的暴躁脾气的人去造反，

我们则要保持距离：一个貌似合理的未来

可能会如何，取决于我们现在赞成什么，

我们可以充当一个范例。

1969年5月

伪命题

谁有可能会赞同梅特涅和他的

思想警察？可是，在宽松自由的环境里，

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就会写出

他那些高贵的田园诗？

反之亦然，什么样的法官既敬畏上帝

又会千方百计地要同一个金融骗子

和反犹分子握手？不过，理查德·瓦格纳

还是写出了大师级的作品。

关于艺术和社会，我再不愿去争辩：

批评家们无论信奉基督教，还是

追捧马克思主义，都应该就此闭嘴，

以免自己满口胡言。

1969年6月

阴云密布

（致斯苔拉·穆瑟琳）

我不像那些喜光的人

会在海滩上把身体晒黑：

我觉得现在流行的

这种冲浪运动很愚蠢。

植物当然要让它们多晒太阳，

这有助于它们维持生计：

而对极度羞涩、头脑无趣的人来说，

裸露意味着公开宣示

自己是个贪吃鬼和笨蛋。

我，一个老男人，

躲在某个遮阳篷的阴影里

才感觉安全，仍然需要

看到明媚的夏日风景、

明亮蔚蓝的天空

还有如一团鲜奶油般飘移的

碎云。今年这些都没了：

哎，主掌天气的神，

你为何如此郁郁不乐？

连着数日，我们刚一醒来

就被怒目而视的你斥责，

充满恶意、怀恨在心、

表情呆滞、皱着眉的一张脸

就像宿醉的酒鬼般

可怕又可鄙：

假如你一定要搅乱天庭，

至少可以让它下点儿雨。

（水总是受欢迎，因为

树木喜欢拿它来清洗，而凡人

能用它来酿啤酒或白兰地。）

可是，不，我们一滴也没得到。

你一直这么干燥和阴郁，

带着无休无止的怒气。

鸡鸭鹅全都无精打采，

萎蔫的花儿可怜兮兮，

覆盆子的茎秆逃不掉疯叶病。

若要不生气，忽视你的存在，

我们要么喝醉，靠安非他命

来提神，要么就得变成

昏头昏脑的恋人：

因为整天都头脑清醒，

我察觉了你的粗野举止，

常常下午四点钟

就拉下了窗帘

将你的寒碜挡在了窗外。

你为谁生气，因何事恼火？

可怜的奥地利做了什么

竟招致了这般的非难？

公务员国家，的确，

跟以前一样的糟糕，

汽车司机总是很危险，

大歌剧院的演出水准

一年不如一年，

而与她往昔的骄傲相比

维也纳已变得如此土气。

可它还是一个安逸的国家，

没有受到暴乱或罢工的滋扰，

对吸毒仍会心存畏怯：

我所了解的十来个国家

才是你应该嫌恶的目标，

在那儿过活好像要可怕得多。

（我无须提及它们的名字，

因为你仔细审视整个星球，

马上就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够了！装聋作哑的神，你的能耐

只是让我们的情绪低落？

我们或许起了些恶劣作用，

可坏天气并不会纠正它。

假若你一心指望我们的世界

能够改过自新，切记：

快乐的时候，人类总体上

还稍微守点规矩，而不快乐时

他们总是表现得更加糟糕。

1971年10月

自然语言学

（致彼得·萨卢斯）

每一个造物都有办法来宣告它的自主性：

视觉显现的象形文字科伊内语

必不可少，即便矿物家族也会使用，

它虽然缺少动词，可若是与我们自己极其乏味的

词汇相比，它的形状名词、颜色形容词和提示场所的

恰当介词却要丰富和微妙得多。

动词最先随花朵而来，昆虫们因为口味嗜甜，

不得不服从于花蕊散发出的祈使句气味：

而在百兽看来，肢体语言也就等同于动机，

（唉，很遗憾，城市生活削弱了我们这方面的能力，）

它们马上就能领会疑问、友善、威胁和安抚的信号，

设若有过误判，也是极少的个例。

所有已设法突破了无声状态的第一个障碍、进入到

听觉世界的生物都会发现陈述语气的“是”：

虽然有些食肉动物的留言方式是一路撒下尿迹，

使用了过去时态的“是”，而有些

靠撒谎来过活的有保护色的生物，既无法想象“将要”，

也从来不曾作出虚拟或否定的陈述。

它们会唱着愤怒与悲伤的歌，不会自责或懊悔，

也不会讲传奇故事，但它们对仪式的尊重

却要比我们更虔诚，因为一种复杂编码的触发器

已教会了它们如何依循远古先祖的行走方式。

（对我们来说，有些密码仍然神秘不可解：譬如说，

在庞大而无爱的隐秘湍流中游徙的鱼类，

是什么让它们保持了队形？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前脑退化的米诺鱼会快乐地独自巡游。）

既然在它们的圈子里，奇谈怪论是一种失礼行为，

因此谁也不会结结巴巴或吞吞吐吐，不会徒劳地没话找话，

也不会一时语塞无言以对：表面看来，谁也没有掌握两种语言，

可即使它们无法翻译，那也只是它们为自主行为

所作出的补偿，它们不会像我们这样，贪婪地

想方设法要将整个世界立刻冲印成照片。

倘若它们从来没有大笑过，至少它们从来不会信口开河，

它们从未因为信仰观点而去折磨自己的同类，

没有发动过战争，不会被高分贝的音乐激怒，

也从不会因为一道口头指令而命丧他乡。

我们可以把它们叫做“哑巴”，而我们的诗人当然有理由推定，

它们会更喜欢修辞格的“准确”而不是“模糊”。

1969年6月

局外者

（致威廉·格雷）　　尽管宽阔的裂口已使我们——诗人和记账员——彼此隔离，

我们却全体陷入隐忍的沉默，远离了植物的古老世界，

在那儿，拜叶绿素所赐，只有少数植物才会伤及性命，

对此没有人会怀疑，我们像对邻居那样对它们点头致意，

而它们对园丁的精心打理作出了友好回应，我们从中得出了

结论，

总想不失时机地得到比自我教育更多的东西。

至于性情冲动的兽类，无需烦劳达尔文开口，我们

已知道马、兔子和老鼠与我们同属一个纲目，而双声调的

鸣禽

是我们的远亲，尽管已隔了好多代：外表似乎独一无二，

我们也被抛到了寒风中，男男女女都像剃了毛的卷毛狗，

逮住机会吞食蛋白质，排便，笨拙地完成动物的

两两交配，敢于冒险，因衰老变得步履蹒跚，我们

最终屈服，

逐渐变成了迟钝的废物，与此同时，借由终生保持的

恒定的可见形态，它们却契合了我们试图形塑自我的

人性观念。我们不由想象，它们如我们一样正凝视着

地平线，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观察，尽管并不理解，

但超乎它们理应关切的程度，当看到某个人下床走动，

也会稍感欣慰：是的，即便它们中最谦卑的物种，

确实也已经涉身险境，直接面对了勇气、表达、欢乐

和随之产生的爱。在我们的民间故事里，蟾蜍和松鼠

之所以会开口说话，在我们的史诗中，伟大人物之所以

会被譬喻为狮子、狐狸或苍鹰，原因就在这里。

而在我们和昆虫——也即是

绝大部分的现存物种之间，存有一个同情心无法逾越的

令人生畏的断裂面：（什么样的圣人会和一只蟑螂交朋友，

或会对着一座蚁丘布道？）感觉不到一丁点羞愧，不认可

任何的悲伤，

对失败的可能性无动于衷，它们动摇了教徒对天父旨意

的信心，同样也粉碎了无神论者对纯粹偶发事件的

独断见解。开始的时候是个贪婪的爬行捕食者，

埋入土中会生出坏疽，之后从裹尸布里钻了出来，

长出了翅膀，有了交配能力，变得色彩斑斓，喜欢喝汁液，

还难以克制地猎食和贮藏，如此必然会破坏任何统一的

感觉功能。为了安顿它们，你会原谅那些不友好的“城镇”，

在那儿，性是少数几个的特供品，而大多数操作着各种工具

因过度操劳而丧命，你忍不住就会编造出一个原初堕落的

诺斯替神话，而在此之前还有爬行动物的极漫长时期：

亚当，一个螃蟹般的生物，刚刚摆脱了他无法生存的

湿热海洋，此刻奄奄一息，大口喘着气，正躺在某个

没有欢歌笑语的海滩上。一个诱惑者（并非我们幻想中的

撒旦，而是一个聪明的笛卡儿式的统治者）走到近旁，

开始了巧言哄骗：你的表现有些够呛，是吧，可怜的家伙，

不，无论怎样都无济于事，因为我们所知的全知全能者

设定了一切。（他很高贵，可逻辑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在天堂里，自由或可应付那些非实体的存在，而对鬼鬼祟祟的

外延物质来说，结果注定会出现偏差，而错误是致命的。

你只需相信我，好好地活着，因为我确实很清楚

需要做些什么。假如我调校好了你的神经中枢，

你必承受地土。

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一个神话根本无解。

它们对自己或对上帝意味着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问题：

对我们来说，很简单，我们决不能变得和它们一样。

1970年5月

一位老年公民的打油诗

（致罗伯特·莱德勒）

1969年我们的地球

并不符合我的要求，

我是说，它本该赋予我勇气

让我与混乱保持一定距离。

我的伊甸园的风景和气候风土

都是脱胎于爱德华时代的产物，

那时宽敞的盥洗室必不可少，

而吃饭前，人们会作感恩祷告。

汽车，飞机，确实都是

有用的玩意，却亵渎了神祇：

机器，在我的构想中，

应由水流或蒸汽来驱动。

理性要求我接受电灯泡，

可要说很喜欢我却做不到：

对我来说，码头上的一盏

鱼尾喷灯更值得膜拜礼赞。

我对抗过家族幽灵，也能应付处理，

可我从没有怀疑过他们的价值：

我认为，新教徒式的职业伦理

不但富有同情心也切合实际。

夫唱妇随的和睦家庭，

假如背了债务就有悖德行：

要买东西就支付现金，

我到死都会保留这个习性。

我们所使用的《通用祈祷书》

众所周知是1662年的产物：

虽然紧跟潮流的布道文听着也还行，

礼拜仪式的改革却糟糕透顶。

性，当然——永远都是如此——

最具蛊惑性，也最神秘，

可书报亭并没有因此就摆满

专供摩尼教徒的色情书刊。

而谈吐彬彬有礼乃一门技艺，

就像要学会不打嗝或是不放屁：

反小说，自由体诗，

我无法确定哪个更低级。

探究象征和神话的哲学博士

他们也并非我的密友知己：

我自认为是一介文人，

总希望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哪个人敢于刚愎自用，

将放任称为教育上的成功？

我上学那会儿的人心智更健全，

拉丁文或希腊文都是必修语言。

有个术语叫做“代沟”，虽然

我怀疑它是一派胡言，

可以去怪罪谁？不分老幼或智愚，

那些人就是不愿去学习自己的母语。

然而，至少，爱的状态

既不会时髦流行也不会过时淘汰，

我有一些真正的朋友，此时此地

我愿意同他们一起谈话、共享美食。

说我不合群？胡扯！

真实世界才让我感觉最为自在，

正因为我是一个宣过誓的公民，

我必定会和它发生一点小冲突。

1969年5月

短句集束（五）

一个诗人的希望：

最好是像某种土产奶酪，

很乡土，但到处被人看重。

·　　·　　·

一个失意的政客，

上了年纪

会沉迷于

骗子的社会美德，

然后收养两个食客。

·　　·　　·

有哪个人会把

加尔文、帕斯卡尔或尼采

描绘成粉嘟嘟、胖乎乎的孩子？

·　　·　　·

失去了爱着他的母亲，

笛卡儿让思想

脱离了物质。

·　　·　　·

当工程师们一同饮酒，

他们会开何种

专业性的玩笑？

·　　·　　·

玻璃透镜让观看

变得不再神圣：人们自以为

已看透了自然界。

·　　·　　·

对年老的朝圣者来说，

空间是有神性的，直到飞机出现，

打消了他们所有的荒谬念头。·　　·　　·

大风来袭时，树木总是

很诧异，却从不会问

为什么会这样。

·　　·　　·

呼呼的火苗一直在

自言自语，却允许了

我们无意的倾听。

·　　·　　·

河流或迟或晚，

都会汇入某片海洋，

而时候一到，所有人

都会走向生命的终点，

两者都不是刻意为之。

·　　·　　·

年轻人，就像新闻界，会因为大自然

突然大发脾气而激动不已，而老年人会认可

谦恭有礼时的她：地震、洪水、火山喷发，

似乎都有点儿粗俗。

·　　·　　·

我们的桌子、椅子和沙发

都知道一点我们的事，

我们的爱人却一无所知。

·　　·　　·

我们碰触到的总是

一个他者：我摸得到自己的腿，

却摸不到我。

·　　·　　·

高兴的时候

我们都希望自己能有一条

可以摇摆的尾巴。

·　　·　　·

为什么，伴随着成长

我们定会丧失婴儿期

大喊大叫的天赋能力？

·　　·　　·

当我年纪还小的时候……

这句说了半截的话

现在为何让我如此生厌？

·　　·　　·

听着录有自己讲话声音的

一卷磁带，有哪个人

不会觉得反感？

·　　·　　·

他们的理性

无法传授给疲倦的人：

只能让人大体地感知。

·　　·　　·

喜欢一夜情的人不具危害力：

只有那些投入真爱的人

才会真的堕落。

·　　·　　·

只有糟糕的修辞

才能“美化”这个世界：

它对真实的言语充耳不闻。

·　　·　　·

谎言家的言辞还知道

脸红，而统计学家的数字

就完全不知羞耻了。

·　　·　　·

美德总是会比恶行

更昂贵，而相比疯狂

所付的代价要少。

·　　·　　·

我们都是宇宙间的

微渺之物，可我们

也并非不重要。

·　　·　　·

何为死亡？一个分解过程，

生命转化为更微小、

更简单的构成。

·　　·　　·

毫无影响力的人

才会那么大肆喧闹：

上帝和检控方

都会细声慢语。

·　　·　　·

上帝从不会故意刁难。

假若你相求，它倒是

解决麻烦的行家里手。

·　　·　　·

上帝是根据人的外表

来评判我们的么？

我怀疑，他确实如此。

·　　·　　·

那么多迷人的事物，其无邪的美令我们大为惊异，

其存在，却要归功于贪婪、恐惧、虚荣或内疚。

·　　·　　·

过去的诗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半数的作品都是为自己而写：

当他们提及某个地方、英雄或神祇的名字，大家都会鼓掌，

固有名称有着自在的诗意，而现在，诗人们

几乎不敢下笔，倘若没有添上一条注释。·　　·　　·

一切诗体格律皆可赞，它们阻止了自动反应，

迫使我们审慎思考，摆脱自我的束缚。

·　　·　　·

不，超现实主义者们，不！即便最狂放不羁的诗歌

也必须如散文那样，以不变的常识来构建一个坚实基础。

·　　·　　·

我怀疑，倘若没有某种潜在性的喜剧因素，

如今连一首真正严肃的诗都没法写成。

·　　·　　·

“我六十四岁时该写什么？”，这的确是个问题，

而自问“1971年我该写什么”就很愚蠢了。

·　　·　　·

今天有两首诗要求我把它们写出来：我不得不拒绝。

抱歉，亲爱的，没感觉了！对不起，宝贝儿，还不到时候！

·　　·　　·

在野蛮人和唠唠叨叨的生灵中间过活，被人从奇怪的角度

来打量审视，且还要乐此不疲，此即艺术的存在理由。

诗人，运用你呼唤的能力，准确地说出

你有幸看到的东西：其它交由我们自己来判断。

·　　·　　·

心理学的批评家，在语言上一定要力求精准：

千万不可将“象征”与“讽喻性符号”彼此混淆。

·　　·　　·

无耻的充满妒忌的时代！相比已完成的作品，公众

会为那些原本无意出售的笔记和草稿

掏出更多的钱。研究着删去的字词和讹误，

每个业余爱好者都会想：这事儿我也能干。

·　　·　　·

我会原谅饶舌的专栏作家，因为他们没有弄虚作假，

但不会原谅那些自称为了学术的传记作者。

·　　·　　·

自传作者，请不要跟我讲述你的风流韵事：

对你来说这非常重要，在我看来则不足为奇。

·　　·　　·

色情文学为何很无趣？因为它从来不会让我们大吃一惊。

我们都很清楚：人类作为哺乳动物会做哪几件事。

·　　·　　·

你了解艺术家，自认为对首席女歌手一清二楚：

好家伙，且稍等，听听科学家们起床后在唱些什么！

·　　·　　·

任何机器都有神性，一切众生皆归世俗。

为何最聪明的头脑时常抱有这样的信仰？

·　　·　　·

那些借助猿猴来解释我们自身行为的人都是傻瓜蛋，

他们如此蠢笨，压根分不清自己的屁眼和地上的洞眼。

·　　·　　·

倘若我们的行为都是条件性反应，那我们的理论也是如此：

可你们这些行为心理学家声称自己的理论客观又真实。

·　　·　　·

马蝇，自然界为什么没有让你学会尊重我们？

你可以叮咬我们，这对你通常也意味着毁灭。

·　　·　　·

当我们说某某人是个“好人”时，心理学家无法判别

我们的真实意图，因为我们的本意当然不是说

他没有任何问题：很清楚的一点是，当我们说出

这样的话，没有人会摇着头说：他很可恶！

·　　·　　·

才能需要展露，需要进入某个公共空间来表演：

美德则自我堆砌，即便出自那些品德高尚者。

·　　·　　·

当两个人发现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狂热嗜好，

性、多尼采蒂或是美食，阶层悬殊不再构成障碍：

可是，当你面对陌生人或讨厌鬼，谈话如何才能进行下去？

这一应酬对答的法则对每个阶层都是一个秘密。

·　　·　　·

暴力从来不会是公正的，虽然正义有时会有求于它：

而对暴君们来说，必要的邪恶却是一种乐趣。

·　　·　　·

与集体的疏离始终是一种责任：

每个国家都是一头野兽，是疏远的化身。

·　　·　　·

电视时代的孩子们知道所有政客的名字，

却不再玩小孩子该玩的游戏，这是不是一种进步？

·　　·　　·

是的，一个如此沉溺于狂热消费的社会糟透了，

我完全同意：可是，激进学生们的抗议，唉，

为什么还在用它那种非人化的大众广告语言？倘若要让

我们的国家文明化，你首先就要用文明的方式说话。

·　　·　　·

为什么要在公众场合脱个精光、大爆粗口？

可怜的小家伙，你们是不是都没有什么朋友？

·　　·　　·

我读到这么一段，有人在嚷嚷：我们所有人全部天赋异禀！

抱歉，亲爱的，我才是：而你们已证明了自己的不成器。

·　　·　　·

青春期的时候，当然，有时我会发脾气或是闷闷不乐，

可是我也记得，自己从没有感觉无聊。

·　　·　　·

我拥护自由，因为我不信任权柄在握的审查官：

可假如我坐到那个位置上，噢！我会变得多么苛刻。

1969年至1971年

养老院

世人皆有命限，但每个人的毁败方式

各有微妙不同。精英人物会把自己打扮得很得体，

拄着根拐杖走来走去，会娴熟地读完

一整本书，或会挑容易上手的奏鸣曲弹几段

节奏舒缓的乐章。（然而，他们感官上的自由

或许正是他们精神上的祸因：

世事洞明、了解底细的他们，更容易陷入

哭不出来的忧郁。）随后登场的是那些坐在轮椅上的

普通的大多数，他们长时间守着电视，

还要在好脾气的理疗师指挥下参加大合唱，

不合群的呢，就在自个儿的灵薄狱里喃喃自语，

最后是病入膏肓的丧失机能者，缺乏远见，

无法开口，无从指摘，一如他们拙劣模仿的

植物一样。（植物会大量蒸发水分，却从不会

自我毁损。）可是，一个纽带已将他们联为一体：

虽然这个世界时不时会出岔子，这里所有的老人

在一个带有世俗身份的观众看来

却更自由自在、也更悦目。一个孩子若对母亲

感到失望，还能在祖母那里寻求庇护，

他会得到新的评价，还能听个故事。到目前为止，

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他们那代人将最先经历

这样的衰亡过程，不是待在家里，而是被打发到

一间编了号的监护病房，如无人认领的行李，

被人出于好心堆放在一起。

当我搭乘地铁

花半小时去陪伴某个人，就会再次回想

她风华正茂时的美丽与优雅，

周末探访时要装出很快乐的样子，这不是一桩

好差使。倘若我希望她没有苦痛地立刻永远睡去，

祈求上帝或自然（如我所知她也祷告）

突然中断她的各项生理机能，会不会显得太冷酷？

1970年4月

喀耳刻

她的心灵感应电台传送着

平庸、无聊、失意颓丧的电波，

我们困倦疲乏或心神不安时

就会调到她的频率。

因此，尽管地图或电话簿里没有列名，

她的花园很容易找到。你很快走到了

门口，但见门楣上写着几个大字：

要做爱不要作战。

里面很温暖，好像还是九月里

某个昏沉的白天，而树叶尚未显露变色的

迹象。你在周遭看到的还是寻常的

粉色、蓝色和红色，

一片过于浓酽的色调。玫瑰花丛

没有棘刺。一支看不见的管弦乐队

在演奏大师们的作品：技巧无懈可击，

渲染性的感伤风格。

她自己不露痕迹。可是，当朝圣者

刚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一个神话戏耍了”，

马上发觉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还听到

她在喃喃低语：好不容易！

被误导的人，跟着我，你就会找到答案，

所谓良知，是否只是个聒噪的泼妇？

而知识之树，是否只是愚人船上

那根断裂的主桅杆？

可怜的异乡人，投入我的怀抱，在我这里

前后序列已打破，分歧也得以消除：

很快，很快，在完美的性高潮中，宝贝儿，

你将和所有人结为一体。

她并没有虐待受她蒙骗的人（野兽会撕咬

或逃脱），而是将他们变成了单纯的花朵，

这些寄生的宿命论者对什么都不在乎，

只能自言自语。

惟有蒙受恩典的少数，某些精英，

她会将他们带到她的秘密城堡，

那里禁止谈笑，奉行的法则是

汝可随意为非作歹。

并不怎么清白的可爱的小家伙们，

当心那个蜘蛛老婆婆：去讨她的欢心。

她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和蔼，你们也不是

自认为的那么坚不可摧。

1969年5月

献给布谷鸟的短颂歌

此刻谁也想象不到你是在回应这些无聊问题：

——“我能活多久？”“还要打多长时间的光棍？”

“黄油会更便宜些么？”——你扯开嗓子叫唤

并不会让屋主们感到不安。

与譬如乌鸫这样的大歌唱家的

咏叹调相比，你的双声调表演过于简单：

我们中最冷漠的恶人也会对你的筑巢习性

打心眼里觉得可气。

科学、美学、伦理学或会虚张声势，却无法

消除你的魔力：你对奔波于路途的上班族

感到惊讶，一如你对野兽产生的好奇。

我在日记里通常只会记些

社交应酬之类的事，近来则是朋友们去世的消息，

因此，年复一年，每当我第一次听到

你的鸣啭声，都会在这一神圣的时刻

随手写上几笔。

1971年6月

献给中世纪诗人的颂歌

乔叟，朗兰德，道格拉斯，邓巴，还有许多

无名的同行，你们没有麻醉剂和排水系统，

每天面临了女巫、术士、麻风病人、

宗教裁判所和肆意纵火的

外国雇佣兵的威胁，还能如此愉快地写作，

没有露出任何自我怜悯的痛苦表情，

你们到底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你们可能有些啰嗦但绝不庸俗，

粗言秽语但并不卑下，你们刺耳的争吵

令兴致盎然的戏谑避开了物质享受，

而我们的诗人自认为不受任何

迷信的影响，却屡屡受此困扰，

即便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常常那么阴郁

和古怪，因戈耳贡般的自我而变得僵化。

我们都想知道，而我很疑惑，是不是有人

真能道出个中缘由：为何各个年龄层的人

都觉得我们的时代如此可恶。不过，倘若没有

那些冷漠无情的机器，你们都无法占据我的书架，

当场检测我的听力，也无法取笑

我可悲的肉胎凡躯：眼下，

我本来很乐意奉献一些诗行，来赞美

这个紫槿花开、雷声阵阵的愉快六月，

可是，一想到你们会写得好很多

我自个儿就断了这个念头。

1971年6月

一次相遇

年份：公元452年。地点：

波河南岸。预告片：悬垂在

西方基督教文明未来希望之上的

帷幕。

因为出自万物有灵论的骑马文化、

只吃生肉和羊奶酪、威胁了城市和文学的

阿提拉和他那些眼角上挑、面色蜡黄的

匈奴部属

已在那儿安营扎寨，他们打垮了帝国军队，

劫掠了富庶的北方，此刻欺骗性地卸下了

车马辎重，古老的定居生活方式

已被扭曲。

罗马死气沉沉。何种理由解释得通，

为何她现在不会成为他们的囊中物？

此刻，只有教皇一人保持了冷静

亲自去面见敌人，

同行者唱着圣诗依序上前：阿提拉注视着

与他如此不同的仪态举止，有些惊讶。

“你叫什么？”他厉声喝问其中的首领。

“利奥，”教皇答道，

一边举起了右手，食指向上，

小指抵着拇指，行了个

罗马礼，“我请求国王

与我私下相谈。”

他们的谈判避开了众人耳目：我们只知道

它进行得十分简短，阿提拉突然

调转方向，策马返回营帐驻地，

大声宣布了号令。

第二天早晨此地空无一人：他们已不见踪影，

此后再没来烦扰我们。利奥究竟跟他说了些

什么话？他自己从来不提，而诗人们

只能诉诸猜想，

这是拥有共同宇宙观的人们之间的谈话：

我们只能说，他有随机应变的才能，

就那一次，按他自己的标准衡量，

世界之王示弱了。

1970年6月

一件骇人的事

豪斯曼说得完全正确。

我们的世界正迅速堕坏：

再怎么可怕或愚蠢的事

现在都有可能发生。

可是，日前的遭遇

还是让中上阶层的我不知所措，

我，出生于斯特劳斯刚开始写

《厄勒克特拉》的1907年，

英国牧师的孙辈，

不喜舞刀弄枪，

眼睛又近视，

怀疑所有的狂热

也包括了狂热的爱，

只会整日幻想庇护了

快乐牧羊人的幽林山谷，

恶劣天气让我苦恼，

捕食性野兽让我痛苦，

拳击和狩猎运动让我厌恶，

奇了怪了，在施韦夏特机场

一个条子竟然搜了我的身

以防我携带武器。

1971年9月

孤独感

擅闯家门的鬼，横冲直撞的

隐身访客，

不知趣的电灯泡，

毁了我的私下独处，

敲诈勒索的暴徒，表现得

仿佛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如此凶恶地追赶着你的受害者，

千篇一律的唠叨，

气量狭小的啰嗦家伙，

卑劣的魔鬼，诋毁着

美好的幻想，让人的思绪

变成焦虑的泥潭，

削弱了我工作的意愿，

没有形状、没有性别的幽灵，

将慰藉排除在外，

遮蔽了自然的美景，

横亘在我和上帝间的灰雾，

无法搁置到一边的

恼人问题，

要忍受你真是很难。

就我所知，规律的日常作息

现在是能让你的主人

忽视你的一种手段：

当我正起草商务函件，

或是摆开了桌子，一个人

狼吞虎咽地吃简便的午饭，

我就会暂时忘记你的存在，

可是，惟有在酣睡时，

我才能摆脱你的困扰。

历史提出的建议是忍耐：

暴君如瘟疫般出现，

但没有谁会永远大权独揽。

的确，你很快就会步履蹒跚，

你的日子已屈指可数：明天，

切斯特，我的好伙伴，就会回返。

到时候你就完蛋了：他马上

就会把你一股脑儿地撵出门外。

我们将用音乐、美食和嬉闹

愉快地为你补写一个结尾乐章。

1971年8月

与狗的交谈

（悼念鲁尔菲·斯特罗布尔，死于碾压，1970年6月9日）

在我们看来，当然，你喜欢骨头，

喜欢被人牵着激动莫名地四处嗅闻

——而颜色无关紧要——偶尔碰到

一只兔子就会去追，遇到一个同类

就会用鼻子去蹭对方的屁眼，

可是，当我们接纳你为客厅的小伙伴，

认为你的癖好和举止比猎犬更文雅，

一边挠你的肚子一边和你说话的时候，

你表现出了最强烈的愤怒。

很可能，你只能听懂用歌咏般的重读

发出的元音，

因此，我们无法给你讲故事，即便有时

说的是真人真事，也不能一本正经地

用第三人称剖析不在场的邻居或是那些不会

脸红害臊的东西。我们这些人

身为住户，不是牧羊人或杀手，

也不是极地探险家，可以对你

提出何种要求呢？值得赞美的生灵，

镜子对你们来说毫无意义，你们

从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以此提醒我们

在社交活动中反应有多迟钝，

也从未学会控制我们的感情，事实上

也没有这个意图。有些大人物，

譬如歌德和李尔，不太喜欢你们，

看着古怪却是很善良的人，

倘若他们养狗，也会养条好狗。（反过来

并不成立，因为某些坏家伙

也能把你们训练得很好。）那些想要一个

永远长不大的暴躁孩子的人，

那些需要时不时耍点威风的人，

他们倒是常常会贬低你们。

你们认为幽默等同于快活，

所以一笑起来全身都跟着颤动，

只有一件事会让你们惊恐万状，那就是

我们狭隘又傲慢的傻笑声。

（我们的年轻人倒是会被你们的吠叫声给吓坏，

而对你们来说，节欲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

除非是闻到了母狗飘来的气味。）

相比很多两条腿的安慰者，

你们总是能更快地感知到我们的愁苦，

无需告诉你们枯燥的细节或是要责怪谁，

而在我们失意的时候，你们的沉默

也更有帮助。在公民群体中

顺从并非总是一种美德，

可你们的顺从并没有让我们心神不安，

因为，虽然有些孩子气，你们是健全的，

不像人类的新一代，我们仍有责任

去给他们泼冷水（既然他们在察觉到

我们的失败之前，都懒得去犯下

自己的错误）。是的，且让我们的亲密关系

保持原有的差异，同时又具备

共同的特性：一种戏剧感。

1970年7月

与老鼠的交谈

被我们多次盖棺论定的生灵，我们必须与它们握手：

好恐怖！弄走它！上帝，多古怪的东西！要绕着走！

真有趣！难以置信！好玩又讨厌！一只可爱的怪物！

傲慢的我们却认为那些生命无比愚蠢，无论是好还是坏，

它们都被认定为一个物种，被归入了耸人听闻的

类别部分。于是——嘿！——我们会把蜘蛛、蟑螂和苍蝇

当作无可救药的祸害逐出家门，踩踏或是拍打，

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废物消灭。

除了少数歇斯底里的女性不认同，

老鼠在所有侵入我们生活的小型哺乳动物里面，实可列入

样貌最好看的一类，因为我们的气味似乎不会吓到它们，

与我们一起蹦跳的访客，貌似诚实的同住者，

我们应赠予一个“你”的称谓，此后的诗行中我也会如此称呼，

即便我语法上的转换超出了你们的理解范围，因为你们，

哎呀，不像寄生虫，从未成功破译主人的密码，

也不知道可以利用人的何种习性。

啊！只要你们有耐心，我们就会训练你们如何控制

自己的贪欲，我们还记得保育员对幼儿习惯的

调教方式，每回当我们对盘子里的菜不屑一顾

她们就会严加指责——嗨！想想饿肚子的亚美尼亚人！——

当我们狼吞虎咽——够了！规矩些，不要吃得一点不剩！——

为你们引几条合适的格言。好的小老鼠从不会咬木头

也不会啃箱包。好的小老鼠从来不会到处拉屎

非得让人清扫。好的小老鼠只拿一小块，

坏的小老鼠总是活不长。还有适合恋人们的俗谚，

两个小老鼠是好伙伴，三个小老鼠乱成一锅粥。

整个春夏季节，当你们还是一对小夫妻，

我们确实生活在如贝阿特丽克斯·波特所描绘的

田园诗般的平静中。可到了九月，平静突然被打破：

你们定是生养了一窝，瞧！突然就出现了一大群，

你们把什么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简直无孔不入。

此刻发生的事证实了那条古老的政治原理：

言辞无法劝服之时，武力就要发号施令。

你们信任我们，没有料到附属于人类的一个

不寻常的对象会带有险恶的目的，深知这一点，

我们在捕鼠夹设下了诱饵，而你们一个个地上当受骗。

一家十四口全都丧了命。当我们边喝鸡尾酒边听

比德迈厄式的二重唱或斯特劳斯的《变形》，

自以为是地哀悼着他那个世界的终结，之后走进厨房，

在那儿又发现了一具不堪的尸体，它的黑眼珠子瞪视着，

已在黑暗里躺了一个星期。我们自觉并没有杀戮的才能，

这实在挑战我们的勇气。哎，为何会如此？为了国家利益。

身为房主的我们做出了自然反应，恰如世界上任一个政府，

倘若它想要某样东西，而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伙挡了它的道。

1971年5月

与自己的交谈

（致奥利弗·萨克斯）

今年奥地利的春天分外宜人，

碧空如洗，气流稳定，四处走动的牲畜

无论呆木还是野性难驯，全都无病无灾：

永恒的无机物看似满足于自身处境，

未被禁止之事成了强制性义务。

当然也有阴暗部分，色情广告，新派牧师，

还有隔壁邻居家染上酗酒恶习的丈夫，

而你这位古怪的乡下佬保持了自信的风度，

像我这么个反常的上帝造物，一个厚脸皮的

私意崇拜者，必须向你鞠躬致意。

我在世间的屋宅，这块交由我管理的

世俗领地，还有我收养的孩子，

我必须赚钱来维持，我的导师也是如此，

可我永远无法确认他的神经指令是怎么回事，

也想象不出它有什么非同一般之处。

没有尖牙和利爪，也没有蹄足和毒液，

我想自己生来就很被动，因此，

对整日意志消沉的你会听之任之，

难看的鼻子，更确切地说对气味很挑剔，

而杂食动物的味觉，让我吃得下热食。

数十年前，完全不可预知，你跟随着

自然母亲持续吞吐的人潮来到人间。

按科学的说法，这是个随机事件。

随机个球！我可否称之为真正的奇迹？

只因谁也说不准自己会如何如何。

当你逐渐累积了一些社会名望，

我曾心怀疑虑地审视你的样貌。

他的体格应该更魁梧一些：我很失望！

不过，如今我已习惯了你的高矮胖瘦，

而总体来看，或许我的身材变得糟糕得多。

你的确很少会让人讨厌。我承认，

多年来，你一直患有阴茎异常勃起症

（告诉你“可我没有爱的感觉”也无济于事）：

而你何其坚决地击退了所有病菌的侵袭，

从来没有用偏头痛来惩罚我的坏脾气。

你是受害的一方，倘若你得了近视，那是因为

我这个书呆子专来烦扰你，倘若你像老烟枪般

急促喘气，那是因为我诱使你吸上了瘾。

（假如我们俩的岁数都再年轻一些，

我很可能会和你开更刺激性的玩笑。）

我总是很吃惊，对你的了解少之又少。我知道

你的海岸线和出海口，因为那是我的管控领域，

而内陆的情形，仪式流派、社交规范、你那些

幽暗而咸涩的激流，仍然还是一个个谜：

而我只会相信医生圈子里的小道消息。

我们的结合是一出戏，而在舞台上，

心中所想都会表现为台词独白：在我们的剧院，

但凡我无法念出的部分，你都会用我不明缘由的行动

予以表达。当我悲伤的时候为何你会分泌泪液，

当我高兴的时候你又为何咧开了嘴巴？

开放或关闭、接纳或排斥的需要，定然源自

你自身的困境，它们并非我的职权范围

（我所能做的，只是提供具体到小时的日程表

以便你到时可以自行安排）：可是，当我的心情

在抑郁和快乐间来回摆动时，你又做了什么事？

至于梦境，我很不理智地要责备你。

我知道，它们并非由我自己选定：若可以，

我会让它们遵循某种诗律上的规束，

让它们的表述吻合意图。无论夜间的狂躁

提出何种论点，作为诗人我都不会赞成。

你的幽默风趣创造的和谐气氛，与我

个人领域里不和谐的爱发脾气是如此不同，

多亏了你的差异性，你可以充当我的星相护符：

不过，是为了人类之大同，恰如霍布斯所认知。

而对应的星座是稍显笨拙的怪物。

是谁杜撰出了“政治实体”这个短语？

我们所定居的或历史学家谈到的所有国家

都曾有过极糟糕的卫生状况，那些身心失调的病患

都是由施虐狂或虚言应付、收费高昂的庸医负责诊治：

当我在读报的时候，你看上去就像个阿多尼斯。

我们都知道，时间会腐蚀你，而我已在担心

我们的分离：我曾领教过几个可怕的例子。

记住，当上帝对你说：“离开他！”

为了他，也为了我，请务必不要在意我

可怜兮兮的“不要”，你只需赶快走人。

1971年4月

1. ◎标题的相关释义，请参考《祷告时辰·午时经》的第一首。

2. ◎原文“Chi Rho”，是最早的基督象征符号之一，由两个大写字母Χ和Ρ构成（出自希腊文“基督”一词：ΧΡΙΣΤΟΣ）。

3. ◎依据弗洛伊德的学说，原初场景里潜藏着被压抑的童年情绪，加以释放，是治疗的一种途径。

4. ◎忒耳弥努斯（Terminus）是罗马神话中的护界神。

5. ◎亦称作主日，犹太教及某些基督教派以星期六为安息日，而部分改革教派则以星期日为安息日。这里是用来比拟人类尚未侵入并大肆破坏自然界前的时期。

6. ◎此处的“礼拜五”有宗教寓意，请参看《祷告时辰·辰时经》的相关注释。

7. ◎迪特里希·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是德国信义宗牧师、二十世纪杰出的德国神学家，曾参加德国的反纳粹抵抗运动，因计划刺杀希特勒失败于1943年3月被捕。德国投降前一个月，他在弗罗森堡集中营被绞死。他的神学思想，对二战后的基督教神学乃至整个西方产生了广泛影响。他的殉道史，被称为“现代的使徒行传”。他著有《基督教伦理学》以及由在狱中日记、书信汇集而成的《狱中书简》（又名《抗拒还是服从》）。奥登这首诗的主题，甚至语气，都受到《狱中书简》的影响与启发。

8. ◎这里的“亚当”也是个双关语，喻指人类善恶难辨的本性。

9. ◎奥登认为，上帝造人的过程赋予了人类选择的自由，既可能选择善，也可能选择恶。

10. ◎“反愿望”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使用的一个专门术语，用来指称因为内心抗拒抵触意识而产生的与愿望相反的梦境。

11. ◎指受刑的耶稣。

12. ◎奥登的这组诗关涉他位于奥地利基希施泰腾的乡间小舍。自1958年开始，奥登每年都会偕同切斯特·卡尔曼去那里度夏，还经常在那里款待亲朋好友。据他的传记作者卡彭特介绍，奥登搬去没多久，就在那里养了三只猫、两头羊、一头猪、两只母鸡、一百七十三条金鱼……由此可见奥登对这处私人领域的喜爱程度。

13. ◎原文为拉丁文。

14. ◎约翰·贝利（John Barrington Bayley，1914—1981）是美国建筑家，长期致力于保护纽约旧建筑。

15. ◎廊道墓是欧洲古代巨石墓的一种，由石墙和压顶石构成长形廊道，一般呈矩形，前面立有碑石，多建于公元前4000年左右，有些甚至远推至青铜时代，类似古墓散布于欧洲各地，包括英格兰。

16. ◎根据弗雷泽的《金枝》所言，“鹪鹩猎礼”在欧洲源远流长。人们相信，鹪鹩象征了智慧和神性，把它称为王、小王、鸟王等，认为杀了这种鸟就很不吉利。但是，欧洲人会在每年特定的一天（有的在圣诞节前一天，有的在圣诞节早晨，有的在12月的头一个星期天）到处捕杀鹪鹩，然后拿着鹪鹩的尸体挨家挨户巡礼，使每个敬拜它的人都得到一份灵性，也就是所谓的“鹪鹩猎礼”。有关“鹪鹩猎礼”的民谣很多，奥登在编辑《牛津轻体诗选》时就曾收录一首。

17. ◎原文“Low Mass”指无音乐或唱诗班伴奏的弥撒，又称诵经弥撒；而大弥撒（High Mass）以诵唱方式举行，仪式完整。

18. ◎碳钟并非真正的实体钟，而是指“放射性碳14断代法”，由美国化学家乌伊拉德·利比根据“碳14”半衰期的特性所创立的一种化学分析法，应用广泛，尤其是考古界，已大量利用碳同位素“碳14”来测定（估算）文物的年代。

19. ◎沙特尔主教座堂位于巴黎西南的沙特尔市，传说圣母马利亚曾在此显灵并存有圣母的头颅骨，因此成为重要的朝圣地之一。

20. ◎德国巴伐利亚州西部一村庄，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英、奥联军曾在此大败法国、巴伐利亚联军。

21. ◎阿尔伯特亲王纪念碑在伦敦肯辛顿公园南部。

22. ◎杰弗里·戈洛（Geoffrey Gorer，1905—1985）是英国人类学家和作家。他也在1939年移居美国，与奥登维持着良好的友谊关系，甚至去过奥登位于基希施泰腾的乡间小舍做客。这首诗正是写于戈洛到访之后。

23. ◎指加州圣西门附近海滨的赫斯特城堡，属报业大亨威廉·伦道夫·赫斯特所有，于1919年开始建设，历时二十八年才完工，极尽奢华。

24. ◎黑蒂·佩格勒坟丘也被叫做“尤里长冢”，是古代廊道墓的一种，位于英国格洛斯特郡尤里村附近。

25. ◎夏泉宫位于维也纳西南郊，曾是皇宫别业。

26. ◎指十九世纪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民主党创建者之一。

27. ◎指十八世纪瑞典博物学家卡尔·冯·林奈，建立了动植物命名的双名法，对动植物分类研究的进展有很大的影响。林奈在他的专著《自然系统》中是这样描述两栖动物的：“这是一些污秽和讨厌的动物……它们有着冰冷的身体、刺耳的叫声、暗淡的体色、肮脏的栖居地以及可怕的毒液……”

28. ◎指水中的禽鸟或鱼儿。

29. ◎十亿分之一秒。

30. ◎这首诗描述的场所是书房。

31. ◎1963年8月，路易斯·麦克尼斯去约克郡作岩洞探险，为广播剧《从波洛克来的人们》收集音效，于荒野遇暴风雨，至赫特福德郡家中才换下湿衣服，由支气管炎发展成病毒性肺炎，9月3日故去。奥登在这首题献诗中对挚友的意外去世表达了深切的缅怀。

32. ◎韦兰是日耳曼人的铁匠神，这个名字是移居来的撒克逊人所取。此处亦指英国新石器时代的古坟，位于牛津郡阿什伯里的阿芬顿，白马悬崖和阿芬顿堡附近。

33. ◎奥登平生酷嗜翻阅《牛津英语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经常随身携带一卷。购置了基希施泰腾乡间小舍后，他在二楼整出了一间工作室，里面除了放置一张书桌和一台打字机外，只有成堆成堆叠放在地上的书籍了。有位朋友注意到，奥登没有为书桌配凳子，每当需要伏案写点什么的时候，他都直接把放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十几卷《牛津英语词典》搬到书桌前，“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般”坐在上面。

34. ◎多尼戈尔郡位于爱尔兰西北部。路易斯·麦克尼斯出生于北爱尔兰，对多尼戈尔郡情有独钟，曾作诗《多尼戈尔三联画》（“Donegal Triptych”，1955）。

35. ◎关于这段“命运”，我们不妨看看其中一二事例：1926年，麦克尼斯进入牛津大学的默顿学院，彼时奥登已经在基督学院学习一年，是为“比邻而居”；1930年，麦克尼斯在伯明翰大学E. R. 道兹教授手下任助理讲师，而道兹教授与奥登的父亲私交甚好，奥登经常去道兹家做客（有时候干脆把朋友们约在道兹家会面），得以与麦克尼斯深入沟通，是为“比邻而居”；1936年，奥登邀请麦克尼斯与自己一道去冰岛，翌年合著了《冰岛来信》，可以说是“比邻而居”的成果。

36. ◎此处原文为“porphyry-born”，奥登自创的一个词，其中“porphyry”在希腊语里有“紫红色”的含义，故“porphyry-born”可以理解为出身于身披紫袍的家庭，也就是贵族阶层。贺拉斯的父亲的确属于中小奴隶主阶层。

37. ◎此处原文为“Granusion”，出自十二世纪哲学家伯纳德·西尔维斯特里斯（Bernardus Silvestris）所写的哲学寓言《宇宙志》，该书形式上采用了混合文体，散文篇章中间穿插着诗歌，共分成两个部分：“宏观宇宙篇”描述了自然界的秩序形成，“微观宇宙篇”描述了人类的创生。在《宇宙志》中，“安乐之所”是纳图拉（Natura，自然女神）与乌拉尼亚（Urania，九位缪斯之一，主掌天文）降临人间建起的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Granusion”也可译为“美好乐土”，这是奥登诗歌中经常出现的一个主题。

38. ◎此处原文为“ubity”，是奥登自创的一个词，源于拉丁文的ubi，意近英语的“whereabouts”，故可译为“置身之地”、“所在之地”。

39. ◎《燃烧的鸟枝》是麦克尼斯的单行本诗集，出版于1963年，就在他意外去世不久之后。

40. ◎1936年，奥登曾与路易斯·麦克尼斯结伴访问冰岛，翌年合作出版了旅行读物《冰岛来信》。

41. ◎塔列朗（1754—1838）是法国大革命时期崛起的政治家，为人圆滑机警、权变多诈，有“阴谋家”之称号。

42. ◎关于歌德对待自然和教会的态度，奥登曾在1965年10月4日写给友人的信中有所解释：“歌德坚持自然是美好的（同时厌恶十字架），这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害怕疾病和死亡，他只能装作对它们视而不见。”

43. ◎　原文为拉丁语“Felix Culpa”。

44. ◎欧文·韦斯是美国作家，出版有诗歌、故事集和散文集。二战后，他曾与妻子安妮（也是长期的合作者）移居意大利，在那不勒斯一所美国学校教书，回国后长期在大专院校教授写作。他也从事译介（翻译了毛里求斯作家马尔科姆·夏扎尔的《可塑的感官》，奥登曾为这本书写了前言）。韦斯夫妇本是切斯特·卡尔曼的朋友，后来与奥登也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们的小儿子是奥登的教子。这首描写地下室的《走下去》和随后描写阁楼的那首《爬上来》颇为对应，分别献给了他俩。

45. ◎这首诗描述的场所是卫生间。

46. ◎据门德尔松教授解释，奥登之所以要把这首诗题献给衣修伍德，是对后者刚出版的小说《单身男子》（1964）的致敬。在这部小说中，主人公因为无法接受伴侣突然离世的事实，意志消沉，在卫生间里缅怀过往。

47. ◎在自动柜员机问世（1968）前，银行设有邮筒，可存入现金。

48. ◎此节有三处双关：“夜间存款”指向了人体积蓄的大小便；“股价有稳定也有狂泻”指向了人体排泄的不同状况；硬通货指当前汇率稳定并预计有上升趋势的货币，软通货指汇率不稳定并预计有明显下降趋势的货币，“软”和“硬”指向了粪便的不同性状。

49. ◎此句一语成谶：1973年9月28日晚，奥登出席奥地利文学协会为他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会后感到疲劳，未及用餐便回旅馆休息；第二天，切斯特·卡尔曼敲不开他的房门，找来人打开后，发现他安卧床上已然去世。

50. ◎原文“pound-noteish”是爱尔兰俚语，一般译为“想入非非的”或“自负气傲的”。

51. ◎指《圣经》中的以赛亚、耶利米、以西结和但以理。

52. ◎摩尼教是源自古波斯宗教祆教的宗教，为公元三世纪中叶波斯人摩尼所创立，其哲学体系糅合了基督教与祆教的教义；唐高宗、武则天时期，波斯人拂多诞将摩尼教传入中国，又被称作牟尼教、明教。

53. ◎尼尔·利特尔是一位画家，奥登在伊斯基亚岛上的邻居。1952年的一个夏夜，奥登在他家用完晚餐后，出人意料地向离婚不久的年轻姑娘苔科拉·佩莱蒂求婚，但前提是他们生下的孩子需要命名为“切斯特”。虽然佩莱蒂拒绝了奥登的求婚，随后嫁给了一位美国人，但他们夫妇与奥登一直保持着良好关系。

54. ◎指典型的英国人。

55. ◎大型露天剧场大部分建于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

56. ◎卡拉卡拉浴场是古罗马第二大的公共浴场，建于罗马皇帝卡拉卡拉在位期间，体量庞大，规模惊人，据说在它的六年工期里，每天要送入近两千吨的建筑材料。

57. ◎作为十九世纪法国象征主义大师，马拉美的诗歌晦涩而神秘，追求语言美、句法多变和音乐性，确立了自由诗的形式。

58. ◎弗里德里希·冯·许格尔（1852—1925）是奥地利的宗教作家、现代神学家和基督教护教者。

59. ◎玛格丽特·加德纳（Margaret Gardiner，1904—2005）是英国艺术家，1929年在柏林与奥登相识，随后帮助奥登在伦敦觅得家庭教师的工作。两人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友谊关系，奥登买下基希施泰腾的乡间小舍后，玛格丽特是那里的常客。

60. ◎托马斯·特尔福德（Thomas Telford，1757—1834）是英国著名的土木工程师，长期在英国什罗普郡工作，负责建成了苏格兰北部重要的内陆航线喀里多尼亚运河（1822年通航），并且设计建成了一千两百多座桥。

61. ◎约翰·缪尔（John Muir，1838—1914）是苏格兰出生的美国自然学者、作家，美国荒野自然环境的早期倡导者。

62. ◎维尼安·博德先生（Sir A. Vynyian Board）是伦敦一家捕鲸公司的主管，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倡导使用电鱼叉捕鲸，以减轻鲸鱼的痛苦。

63. ◎下奥地利州（Lower Austria）位于奥地利东北部，是奥地利面积最大的联邦州。

64. ◎位于克里特岛北面海岸，1878年由英国考古学家阿瑟·埃文斯进行遗址发掘，发现了米诺斯王宫和米诺斯时代的大批珍贵文物。

65. ◎原文为“below the salt”。在中古时代的欧洲，用餐时会按身份地位来安排座次，盐罐的位置决定了地位之尊卑：贵族座位设在盐罐的上方，而普通身份的人则坐在盐罐的下方。

66. ◎俾格米人是赤道非洲的一个部族，属于矮小人种。

67. ◎温泉关是希腊东部岩石平原上的一道山隘。史上围绕这个隘口，发生了很多重要战事：公元前480年，三百名斯巴达壮士在这里迎战入侵的波斯军队；最近的一次是在二战时，当时澳新军团为延迟德军的入侵，掩护英国远征军撤退到克里特岛，发动了“温泉关战役”。

68. ◎这首诗描述的场所是客房。奥登和切斯特·卡尔曼非常好客，经常在基希施泰腾的乡间小舍招待朋友们；他们甚至还备了一本访客簿，记录客人来访的时间和他们的留言。

69. ◎“咚咚王”（Tum-Tum）是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1841—1910）的绰号，因为他热爱美食、腹围日益增长，朋友们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可爱的绰号，暗示他肚皮肥得像大鼓般咚咚作响。

70. ◎这首诗描写的是餐厅。

71. ◎玛丽·弗朗西斯·肯尼迪·费希尔（M. F. K. Fisher，1908—1992）是著名的美国美食评论家。奥登曾这么评论过她：“据我所知，在美国能写出这样好的散文的，没有第二人。”

72. ◎此处原文为“Leviathan”，指《圣经》里象征邪恶的海怪，或直译为“利维坦”。

73. ◎在天文学上，以太阳为中心，地球环绕太阳所经过的轨迹称为“黄道”。黄道环绕地球一周为360度，包括了除冥王星以外所有行星运转的轨道，恰好约每三十度范围内有一个星座，黄道带因此分为十二个均等的区域，即“黄道十二宫”。西方的占星术多援用这一说法。

74. ◎十二星宫代表了十二个基本人格形态或感情特质，其属性又分为阴性和阳性，阴性星座的人多性格温和。

75. ◎原文“curmurr”又是奥登的自造词，《牛津英语词典》（OED）的引文为他这个选择提供了解释，用来指参加餐会时，嘀咕交谈表现过分亲昵的恋人们。

76. ◎原文“olamic”也是一个生僻词，源出希伯来语“olam”，“永恒、永生”之意。

77. ◎这首诗描述的场所是卧室。

78. ◎路易斯·克罗嫩贝格（Louis Kronenberger，1904—1980）是美国批评家和作家，从事小说和传记文学的写作。1960年，他曾与奥登通力合作《格言集》（Book of Aphorisms）。

79. ◎“偷窥者汤姆”（Peeping Tom）意为“偷窥狂”。

80. ◎字母“O”应是暗示了卧室中的房事。此外，法国女作家保玲·雷阿热（Pauline Reage）1954年曾出版虐恋小说《O娘的故事》。

81. ◎“四万次的穿梭往返”是戏谑的说法，指每日出入卧房的大门和楼梯。奥登于1907年出生，1939年移居美国，在英国本土生活了三十二年，这里应是概指在英国时与父母同住的早年经历。

82. ◎“德比”（Derbie，或Derby）和“琼”（Joan）都是寻常的名字，概指普通男女。

83. ◎北欧的西风来自大西洋，温暖湿润。

84. ◎指圣父、圣子、圣灵。

85. ◎原文“blemish”既可以理解为脸上的斑点（粉刺），也可以理解为人在德行上的瑕疵或缺点。

86. ◎这首诗描述的起居室，是最能体现奥登与切斯特长期维持的柏拉图式恋情的场所。他俩相识于1939年4月，旋即坠入爱河。一年以后，切斯特心猿意马，撇开奥登出去寻欢。在经历了切斯特之背叛、失恋之绝望的短暂的几个月之后，奥登与切斯特达成了共识：他俩仍然维持密友关系，但绝不再发生肉体关系，切斯特可以自己寻找性伴侣。从此之后，起居室就成了他俩交流和畅谈的亲密场所，于是便有了属于他俩的“平凡生活”。

87. ◎拉法耶尔·蓬贝利（1526—1572）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工程师和数学家，他的《代数学》一书讨论了负数的平方根（虚数）。

88. ◎奥登创作此诗时，已经与切斯特相处了二十四年。

89. ◎“黑魔王”是英国作家托尔金的史诗式奇幻小说《魔戒》中的反派人物索伦的称号。

90. ◎这句话出自乔伊斯写给哈莉特·肖·威弗（1876—1961，政治活动家、杂志编辑，也是乔伊斯的赞助人）的一封信：“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游戏，一种我已学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玩的游戏，孩子们可能不会这么玩，不管怎样，食人魔都会现身。”

91. ◎“既往回忆”对应的原文为“anamnesis”，源自柏拉图的“回忆说”（theory of anamnesis）。柏拉图认为，人的感觉只能认识变灭的、不真实的现实事物，而不能认识永恒的、真实的理念。人们关于理念的知识只有通过回忆的途径才能获得。

92. ◎希腊神话中，卡戎是在冥河上摆渡亡魂去冥界的船夫。

93. ◎“绝望的泥沼”对应的原文为“slough of despond”，出自英国十七世纪作家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

94. ◎“鲜活的语言”对应的原文为“the living word”，藏着一个双关，意指“永在的圣言（《圣经》）”或“鲜活的圣子（耶稣）之道”。

95. ◎在古希腊神话中，人类与神的关系被划分为五个阶段（即五个时代），依次为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和黑铁时代。其中，黄金时代被认为是最美好的时代。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第一部第十一章里，堂吉诃德兴致勃勃地跟牧羊人们描述曾经的“黄金时代”，可谓奥登此诗的蓝本。

96. ◎拉曼却（即拉·曼查）在西班牙中部，马德里的南面，位于一片干旱而肥沃的高原上。塞万提斯将这里设定为小说主人公的家乡。

97. ◎美国纽约州的县，在纽约市北面，是富人聚居区。

98. ◎纽约市的一条大街，街上有很多廉价酒吧和低档旅馆。

99. ◎这一年，恰逢俄亥俄州坎尼恩艺术学院《坎尼恩评论》的诗人专题向奥登约稿，奥登于是递交了这首诗。另外，此前不久，奥登与友人伊丽莎白·梅耶合作译出了歌德的《意大利游记》，这首《异地疗养》里有直接取材于这部游记的内容，也融入了奥登的自我色彩与个人体验，是一首晦涩又机智的诗。

100. ◎窦性头痛是由鼻炎引起的头疼症状。奥登的父亲是个医师，对于疾病名称，奥登可是信手拈来。

101. ◎语言学上的黏着语，其特点是用简单词组成复合词，而词的形式和意义又都不变。日语、韩语、芬兰语、满语、蒙古语、土耳其语、匈牙利语、泰米尔语等为典型的黏着语。奥登用这个术语譬喻与西方世界以外的交流沟通，似又暗示了兰波的经历，因兰波离开法国本土后，曾混迹于非洲和中东，做各类生意。

102. ◎奥登将“名声”（the outer self）和“自我”（the inner ego）做了人格化的处理。

103. ◎最后一节诗暗含了歌德的经历：歌德自1776年开始为魏玛公国服务，受到魏玛大公的信任与帮助，随后还成为魏玛共济会分会的会长。然而，1786年，歌德抛开了在魏玛的一切去意大利旅行，开启了思想与创作的新篇章。即便他后来返回了魏玛，他的生活重心也不再是政治了，魏玛大公曾在给亲友的信中抱怨歌德的转变。

104. ◎后期奥登写过不少自我剖析的诗歌，比如人的内在与外在、精神与肉体的关系。这首《你》，以“我”（精神）的口吻致“你”（身体），表现出两者因为不同的发展层次而产生的分裂。当然，也有人将这首诗解读为描述情感困顿的情诗。

105. ◎这或是一个双关隐语，因原文“secular bread”，既可指每日的食粮（面包），亦可指代提供食粮的人，而奥登与切斯特·卡尔曼合作，为后者提供了不少事业上的机会。

106. ◎原标题“Et in Arcadia ego”是拉丁语，直译为“在阿卡狄亚，我亦会现身”，可意译为“我亦会君临阿卡狄亚”（这里的“我”通常理解为死神）。十七世纪法国画家尼古拉·普桑曾画过两幅同名画作（也称为《阿卡狄亚的牧羊人》），描绘了阿卡狄亚的牧羊人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座坟墓，带着好奇表情阅读墓碑碑文的场景。这个格言亦曾出现在歌德的《意大利游记》中。

107. ◎原文“amazon”是双关语，一指古希腊传说中黑海边的部族，以尚武善战的女战士闻名；亦指亚马孙河，譬喻了“大自然”。

108. ◎英国国教中，领班神父的地位仅次于主教，职责是协助主教监督其他牧师。

109. ◎原文“robber baron”指中世纪抢劫路过自己领地的旅客的贵族，也指十九世纪末期靠残酷剥削致富的资本家。

110. ◎哈默菲斯特（Hammerfest）是挪威北部的市镇。1961年5月，奥登与切斯特一道游历哈默菲斯特。关于此次旅行，奥登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一直渴望来此地，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风景很美，建筑罕见，基督救世军太多了。”对于奥登来说，这座彼时为世界最北的市镇，虽然沉闷，但也是神圣的。

111. ◎原文“moral circle”是挪威南方人的打趣说法，指北极圈。

112. ◎指北极圈的白夜。

113. ◎二战时，德国国防军撤退前放火烧毁了此地的每一栋房屋。

114. ◎生物学术语，指生长在海岸的岩生植物。

115. ◎英国资深外交官，1933年曾作为见习译员来到中国，至1945年多在中国任职。奥登1964年重访冰岛时，他正在冰岛任大使。

116. ◎1936年4月，奥登从曾经的学生迈克尔·耶茨（赫里福德郡的道恩斯中学的学生，奥登于1932年至1935年间在那儿任教）处获悉，他们将由老师带队去冰岛考察。奥登灵机一动，说服法伯出版社资助他创作有关冰岛的游记。是年夏天，奥登偕同麦克尼斯赴冰岛旅行，期间曾与耶茨汇合。二十八年后，麦克尼斯已不在（1963年去世），耶茨已成婚（他后来经常带着自己的妻子去奥登位于基希施泰腾的乡间小舍做客）。

117. ◎原文“bóndi'”意为“立约的族人”，概指北欧各国仍保持传统农牧生活的本土住民，多聚居在广袤的农场。

118. ◎这应是奥登的自嘲：出自贝阿特丽克斯·波特所写的童书《约翰尼：城里老鼠的故事》（出版于1918年，当是奥登的少年读物）。

119. ◎珀耳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是宙斯与达那厄所生之子，曾杀死蛇发女怪美杜莎。

120. ◎安德洛美达是希腊神话中北非小国的公主，因其母夸她比海中仙女还要美貌而惹恼了海王波塞冬，被要求献祭给海怪，幸得珀耳修斯相救，并与之成婚。

121. ◎冰岛南部的一座火山。

122. ◎这首诗创作于奥登的第一次巡回演讲之后，由“哥伦比亚吉森”代理机构组办。奥登后来对采访者说，此次巡回演讲的行程格外紧张，几乎每晚都是在不同的城市度过的，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如何保持衬衣的整洁了。晚年奥登还有多次巡回演讲的经历，理由竟然是觉得自己缺钱。而事实上，奥登的版税收入和文学奖金足以让他维持很好的生活了，只不过年轻时捉襟见肘的资金问题让他养成了些许吝啬的金钱观念，很难在钱财问题上彻底安心。

123. ◎原文为“Fundamentalism”，也译为“基要主义”或“基要派”，源于美国长老会，代表了基督教从十九世纪末开始的一个保守思潮，反对自由主义神学及历史批判学，主张以字面的、传统的方式理解《圣经》，接受传统的基督教教义。

124. ◎这是希尔顿饭店连锁企业的创始人康拉德·希尔顿所写的自传，出版于1957年。

125. ◎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是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

126. ◎俳句给予晚年奥登更多的创作自由，使得他能够从笔记本中挑选出一些原本不成诗的句子，重新组合成诗。以这组《对称与不对称》为例，共四十三首，只有三首并非俳句形式。

127. ◎据希罗多德描述，赫拉克勒斯曾到访锡西厄（即斯基泰人的王国），野外露宿睡着时他的马被偷走了。他到处寻找，当询问一个住在山洞里的半蛇半人的女怪物厄喀德那时，厄喀德那承认是她所偷，但拒绝归还，除非赫拉克勒斯同意和她同居一段时间。赫拉克勒斯同意了这个请求，重新得到了自己的马；他离开之后，厄喀德那生下的后代在锡西厄建立了一个新王国。

128. ◎宁芙是希腊和罗马神话中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

129. ◎印度尼西亚巽他海峡中的活火山岛，1883年曾大爆发，死亡约五万人。

130. ◎国际象棋中的王后横、直、斜都可以走，可进可退，在所有棋子中威力最大；但开局时因己方“兵”的阻挡，并不能发挥效力。

131. ◎应是指拿破仑东征俄国的战争，而非二战中的德苏战事。

132. ◎厄科（Echo）是希腊神话里的回音仙女。据说，她爱上了正在池塘里沐浴的美少年那喀索斯，却苦于无法表达自己，最终因为被那喀索斯嫌弃而香消玉殒，只剩下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133. ◎原文“glory-hole”有多义，可指炉膛口、玻璃熔化炉的火焰窥视孔、矿坑、竖井，也是一个不雅俚语（指同性恋场所厕所夹墙上的小洞，又称口淫洞）。

134. ◎“节律”对应的原文为“dactyl”，是个双关：既可以指“强弱格、长短格”，也可以指希腊神话中的精灵部族（通常有十个，他们是古代的铁匠，铁器的最早发现者和加工者，也是祛病的巫师）。

135. ◎“ground bass”是一个音乐术语，指基础低音、固定低音；通过低音部不断重复一些短小的主题动机或重复一个固定旋律，即是固定低音变奏。

136. ◎这里的“哲学家”指的是荷兰启蒙学者伯纳德·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1670—1733），他著有《蜜蜂的寓言》一书；“基督教传道士”指的是英国“圣诗之父”艾萨克·沃茨（Isaac Watts，1674—1748），他在诗集《儿童圣歌》第二十首中借蜜蜂来劝慰儿童戒懒惰与胡闹，在专著《心智的提升》中指出读书要像蜜蜂采蜜那样收集、分析与消化，从而整理出自己的思路。

137. ◎指工蜂。

138. ◎奥登所读的“现代物理学童指南”，其实是指俄裔美国物理学家乔治·伽莫夫（George Gamow，1904—1968）的《汤普金斯先生身历奇境》（Mr Tompkins in Wonderland，1940）和《汤普金斯先生探索原子世界》（Mr Tompkins Exploresthe Atom，1945）。伽莫夫除了在物理学上有突出贡献以外，还是一位杰出的科普作家，他以汤普金斯先生（一位只知数字而不懂科学的银行职员）通过聆听科学讲座和梦游物理奇境的故事，深入浅出地介绍物理学知识。

139. ◎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建立了角和空间中距离之间联系的法则，现称为欧几里得几何。包括分析三维物体的“立体几何”，他所描述的这些数学空间可以被扩展来应用于任何有限维度，这种空间就叫做“n维欧几里得空间”（简称“n维空间”）。

140. ◎意思是说，人类的命运已由他（她）在伊甸园里的选择所决定。

141. ◎耶稣升天节是在复活节后第四十天，英国有时称作“Holy Thursday”。

142. ◎“生态区位”对应的原文“ecological niche”，又称小生境或是生态龛位，表示生态系统中每种生物生存所必需的生态环境的最小阈值，包含区域范围和生物本身在生态系统中的功能与作用。

143. ◎昆德丽是瓦格纳最后一部歌剧《帕西法尔》（Parsifal）中一个亦邪亦善的女性角色，外表疯疯癫癫；当年耶稣基督背负十字架时，昆德丽非但不同情，反加以嘲笑；她因为没有同情心而落入了苦难轮回，其后不断想做善事以弥补过去的罪行，却随时会被黑暗势力诱惑而做坏事。

144. ◎圣灵节是在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145. ◎H. A. 莱茵霍尔德神父是德国汉堡人，二战前参与了天主教抵抗希特勒的运动，因被盖世太保追捕而流亡美国；他做了很多教仪改革的工作，对推动梵蒂冈第二次主教大会起了很大作用。奥登与他相识于美国的斯沃斯莫尔学院。

146. ◎《约翰行传》和其他使徒行传（《彼得行传》、《安德烈行传》、《多马行传》、《保罗行传》等），因鼓吹对使徒的个人崇拜和过多描写神迹，而被指为伪经（即《圣经·新约》全书正典以外、伪托作者之名所写以冒充正典的作品，包括福音书伪经、行传伪经、书信伪经和启示录伪经等四大类，共八十余卷，最早成书于公元二世纪初）。

147. ◎贝尔先生、鲁斯特康德尔牧师都是奥登在基希施泰腾的邻居；凯瑟琳·巴克内尔和尼古拉斯·詹金斯在《1940年之后的奥登》中，曾提到在基希施泰腾的一次茶会，其间奥登就邀请了这位牧师。

148. ◎肯特王国597年改信基督教后，圣奥古斯丁在坎特伯雷设立了主教教区，坎特伯雷大主教此后成为英国国教（圣公会）的首领。 奥登的宗教背景为英国国教的高教派。

149. ◎原文“Nobodaddy”出自布莱克的短诗《致老昏神》，布莱克用这个滑稽性质的词汇来统称宙斯、朱庇特等可怕而昏庸的男性诸神。《尤利西斯》（萧乾、文洁若译）第九章中亦提到这个词：“然彼吹牛大王则叫嚣曰：‘即便神老爹藏于吾杯中，与吾何干？吾决不落人后’”，注释为：“神老爹是布莱克在同名的诗中所塑造的凶恶的神明形象。”在此，译作老昏神或更恰当。

150. ◎原文“menalty”又是奥登使用的一个罕僻词。

151. ◎索多玛城因其罪恶被上帝毁灭，出自《圣经·旧约·创世记》。

152. ◎原文“magnolia”除了“木兰”，还有“伟大作品”或“神圣经典”的含义，在此即指《圣经》。

153. ◎弗朗兹·约瑟夫（1830—1916）是奥匈帝国皇帝，在位期间遭逢了一系列意外事件：1866年因输掉普奥战争，被迫解散了德意志邦联；他的亲族成员多死于非命，弟弟奥地利大公兼墨西哥皇帝马西米连诺被墨西哥革命党枪毙，其子奥地利皇储鲁道夫神秘死亡，1898年伊丽莎白皇后（茜茜公主）遇刺身亡，后立的新皇储弗朗茨·费迪南德大公1914年于波黑首府萨拉热窝遇刺，一战就此爆发。

154. ◎第二位亚当，也称作最后的亚当、新亚当，是《圣经·新约》里耶稣的诸多名号之一。

155. ◎原文“Abendlander”由德语“Abendlandes”化用得来，或与斯宾格勒两卷本的《西方的衰落》（Der Untergang des Abendlandes）有关。

156. ◎克里米亚汗国：金帐汗国建立后，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一个后裔被分封建立了克里米亚汗国的雏形。1441年至1783年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国家，为金帐汗国衍生出的国家中国祚最长的一个。

157. ◎洛伊佩斯巴赫是奥地利布尔根兰州马特斯堡的一个市镇，位于东部边境。

158. ◎据门德尔松教授考证，“我所知的”（what do I know）在初稿时为“一无所知”（I know nothing），切斯特随口指出奥登此前的诗作《栖居地的感恩·裸露的岩洞》已经用过“一无所知”（I know nothing）了，后者立马做了修改。这从一个侧面再一次印证了切斯特对奥登后期诗作的影响。

159. ◎奥登与切斯特只维持了一年左右的性关系，之后虽然长期做伴，但在性关系上相互独立。跟切斯特之间的这种非正常关系，一度让奥登甚为苦恼，他对朋友坦承自己需要性，而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招男妓。这里的三首诗歌，直观地体现了后期奥登的情感生活状态，生前未曾发表，后来收录在门德尔松教授编辑的《奥登诗选》中。

160. ◎休格尔是一位维也纳小伙子，与奥登相识于意大利的小酒吧，后发展为奥登在意大利期间的固定男妓。1962年春，奥登从纽约返回奥地利前，听说休格尔犯下盗窃罪被捕入狱，曾设法营救。此后两人仍保持了亲密关系，奥登送过他一辆车，而他也带过自己的未婚妻克丽丝塔去奥登家。

161. ◎“施特里奇”（Strich）和“弗莱尔”（Freier）是德国人的姓，也是“卖春者”和“买春者”的俚语。

162. ◎原文“aubade”，中世纪法国诗体。

163. ◎原文“minnelied”，中世纪德国诗体。

164. ◎英国政治哲学家霍布斯在其论著《利维坦》中认为，社会的实质是一群人服从于单一统治者的威权，每个人都须将其自然权力交予权力行使者，以此维持内部和平并抵抗外来之敌；无论政制如何，权力都是一个强大的“利维坦”，如是社会契约才能达成。

165. ◎1939年，美国人设计了一台名叫“ABC”的计算机，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计算机技术逐渐走向成熟。这个诗节预言了伴随科技大突破而来的人类境况，奥登可称为一个先知诗人。

166. ◎见《珍贵的五种感官》中的相关注释。

167. ◎原文“built-in obsolescence”，可指人为的商品报废、计划报废（为增加销量，故意制造不耐用商品，使其很快损坏或过时）。

168. ◎原文“Mirkwood” 出自托尔金的小说，是中土世界里的森林。

169. ◎源于十六、十七世纪法国上层社会的一种社交舞，与上文提到的民间婚礼舞蹈构成对比。

170. ◎耶利米，又译作杰里迈亚，是公元前七至六世纪希伯来的先知；尤维纳利斯（60—140），又译为尤文纳尔，是古罗马图密善统治时期的讽刺诗人，对罗马社会的恶习和愚蠢进行了严厉抨击。这里也藏着双关：因尤维纳利斯的原文“Juvenal”也可指青少年，而老先知和幼齿少年或也暗喻了奥登的私生活（与卡尔曼的长期同居关系）。

171. ◎应是指约翰·施特劳斯的歌剧《蝙蝠》，其中有一首女高音唱段《笑之歌》：“快举起长柄眼镜，啊，来欣赏我这绝妙风韵。”

172. ◎1925年，十八岁的奥登入读牛津大学基督学院，获得了生物学奖学金，但第二年就转到了英语语言文学系。

173. ◎哈罗德·阿克顿（1904—1994）是英国诗人、作家、历史学家、翻译家，1932年至1939年在中国，长期任教于北大，与很多中国诗人、作家、演员过从甚密，他在1970年出版的自传《唯美者回忆录》（Memoirs of an Aesthete）中追忆了很多当时的情形；1936年他与学生陈世骧合作翻译出版了中国现代诗的第一本英译本。

174. ◎汤姆·德里伯格（1905—1976）是英国记者、政治家，在二战中和战后很多年里一直是活跃的左翼政治活动家。

175. ◎阿尔弗莱德·莱斯利·洛维斯（1903—1997）是英国历史学家和诗人，还是莎士比亚学者，出版过一部莎翁传记。

176. ◎克拉伦登街和乔治街都是牛津的街道，克拉伦登街上的克拉伦登大楼是牛津大学出版社所在地；乔治街开有很多店铺。

177. ◎伍尔沃斯是英国的一家老牌连锁百货店。

178. ◎指《圣经·新约》里象征物质财富或贪婪的玛蒙神。

179. ◎即罗伯特·汉密尔顿·邓达斯（Robert Hamilton Dundas），长期从事基督学院的辅导员工作，退休后留在学院里学习。

180. ◎罗伊（Roy Harrod）是基督学院教员公共休息室的图书馆馆长；胡克（Denys Hill，绰号“Hooky”）是教员公共休息室的管理员；利特尔（Cyril Little）是教员公共休息室的主管。这三位连同奥登负责本次招待会的娱乐项目。

181. ◎从1956年到1961年，奥登被聘为牛津大学基督学院的诗歌教授，每年只需做为期一个月的三个讲座。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原本是为1958年的一次招待会所写，但奥登可能因故未能参加，所以时隔两年后才有用武之地。

182. ◎这首诗的致敬对象就是作为语言学家的J. R. R.托尔金。奥登认为，健康的社会依赖于健康的语言，因为语言是表达自由意志的首要工具。

183. ◎卡尔·克劳斯（1874—1940）是二十世纪著名的奥地利作家，他是记者、讽刺作家、诗人、剧作家、格言作家、语言与文化评论家。

184. ◎卡尔·冯·弗里希（1886—1982）是奥地利生物学家，因对蜜蜂的行为研究的贡献，获得了1973年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

185. ◎五朔节是欧洲传统民间节日，用以祭祀树神、谷物神，庆祝农业收获及春天的来临，每年5月1日举行；在英国，人们通常会在家门前插上一根青树枝或栽一棵幼树，并用花冠、花束装饰起来。

186. ◎奥登在1963年1月对托尔金说，他确实听过电台广告用“integrity-ridden”（充满诚信的）来形容投资机构。这在奥登看来是滥用语言，他后来谈到语言的堕落问题时，经常会举到这个例子。

187. ◎一战结束后，托尔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编纂《牛津英语词典》，主要负责字母W开头的日耳曼语来源的词汇，考察其历史和语源。

188. ◎早在1914 年夏天，托尔金就读过《盎格鲁撒克逊诗集汇编》（Bibliothek Der Angelsachsischen Poesie），对此充满了想象和期待：“如果我能从古英语的角度，一瞥这些单词的背后，就会看到极为神秘、优美的事物在遥远的天际向我招手；它们很有可能来自某个更为古老的世界，我认为这种揣摩，并非是一种不敬。” （引自臧舟壑的专文《魔戒三柱：语言、神话与战争》）另外，托尔金于1936年还曾做过名为《贝奥武甫：怪物及其评论》的专题讲座，对此后的贝奥武甫研究产生了持续影响。他还撰写了很多评论文章，对这部古英语叙事诗给予了极高评价和肯定——“《贝奥武甫》是我最有价值的素材来源之一”，这一点在他此后创作的《中土传奇故事》和《魔戒》系列奇幻小说中非常明显。2003年，人们在牛津大学波德里安图书馆的档案中发现了托尔金为《贝奥武甫》所做翻译和评论的手稿，数量有近两千页之多。而奥登自己对《贝奥武甫》也有深刻记忆，他在写给以前的牛津教授的信中曾回忆说：“我从没告诉你，当我还是个学生时，听你朗诵《贝奥武甫》是多么难忘的经历。这就是甘道夫的声音啊。”

189. ◎英国《卫报》不久前披露了托尔金1955年写给出版商雷纳·尤恩的一封信，他在信中用大篇幅讲述了创作《魔戒》第三卷《王者归来》的困难，也提到奥登曾奉劝他放弃《魔戒》中阿拉贡与阿尔温之间的“不必要且草率”的爱情；托尔金语调有些遗憾，说他希望“北欧萨迦传说的部分能消除他的顾虑。我仍然觉得它有动人之处：一则关于不加掩饰的希望的寓言。我希望你也有同样的感受”。

190. ◎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于1963年遇刺身亡，奥登写下了这首悼亡诗，交由作曲家伊格尔·斯特拉文斯基谱成曲。

191. ◎伊丽莎白·梅耶是德裔美国作家和编辑，也是奥登的友人，奥登1940年的长诗《新年书简》就是题献给她的，读者可参看上卷《新年书简》篇首的注释条目。

192. ◎伊丽莎白·梅耶的父亲曾是德国麦克林伯格大公的宫廷牧师，她自小就熟悉宫廷的奢华生活。

193. ◎即《降b小调谐谑曲》。

194. ◎奥登在1939年离开英国、移居美国时偶遇伊丽莎白·梅耶一家人，自此与他们结下了长久的缘分，距离写下这首诗的1964年恰好二十五年。

195. ◎约瑟夫·韦恩赫伯是奥地利抒情诗人和随笔作家，诗风主要受里尔克、安东·维尔德甘斯和卡尔·克劳斯的影响，诗集《高贵与毁灭》和《维也纳乡音》的出版使他成为同时代奥地利最有名的诗人之一。在德国吞并奥地利之后，他一度成为狂热的纳粹分子，后来逐渐对纳粹的残酷行径幻灭，1945年吞服过量吗啡自杀，死后被葬在基希施泰腾村（1936年以后他一直住在那里）。

196. ◎在德国吞并奥地利之后，约瑟夫·韦恩赫伯虽然支持纳粹主义，但面对纳粹党宣传部部长保罗·戈培尔的“丰富奥地利文化”的建议时，勇敢而坚决地说“别来管我们”。

197. ◎杰格斯塔特是奥地利有良知的反对者，因抗拒德奥纳粹联盟的服役征召而被处死。战后，他被罗马教会追封为殉道者。

198. ◎圣拉迪冈州是奥地利西北部上奥地利的一个州，该州以中世纪圣女“圣拉迪冈”命名。

199. ◎这两行诗原文为德语，出自约瑟夫·韦恩赫伯的诗作《写给必然之事》。

200. ◎1956年之前，科学界一直认为宇称守恒，也就是一个粒子的镜像与其本身性质完全相同。而自从物理学家杨振宁和李政道在1956年发现了宇称不守恒现象之后，“宇称不守恒”逐渐成为一条具有普遍意义的基础科学原理。

201. ◎奥登于1956年第一次来到基希施泰腾，翌年在该村买下了宅子，刚好与约瑟夫·韦恩赫伯生前的村舍相邻。

202. ◎都是基希施泰腾境内及周边的河流名。

203. ◎六弦琴流行于十六和十七世纪，又称为维奥尔琴，是现代小提琴的前身。

204. ◎这一行诗原文为德语，出自约瑟夫·韦恩赫伯的诗作《室内乐》。

205. ◎丽塔·奥登（1942—2008）是奥登的哥哥约翰·奥登的小女儿。约翰·奥登是一名地质学家，曾受聘于印度地理勘测学会，丽塔出生于印度西姆拉，母亲是印度人（出身名门之后，祖父是印度首任国会议长）。1951年，奥登到访加尔各答时，丽塔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叔叔；一两年后，她曾在奥登的欧洲度夏地伊斯基亚岛上住过一段时间，一次大家都在吃饭，为吸引注意，九岁的她大声问了个尖锐的问题——“有谁知道威斯坦叔叔是个同性恋么？”甚为发噱。奥登将哥哥约翰的两个女儿安妮塔和丽塔视同己出，当她们入读牛津大学时，还特意在黑井书店为她俩开了一个购书账户。丽塔曾半开玩笑地说，她之所以和叔叔相处得很好，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不谈诗歌而只谈医学。奥登的这首《新婚颂诗》就是专为庆贺她和彼得·马德福德（伦敦大学的英语文学教师）的婚礼而写。1972年，奥登得知丽塔加入了皇家外科医师学会，成为当时少数几个女性会员，他很为这个侄女自豪：“啊！ 她是多么聪明，人也非常好。”

206. ◎凯尔特人会按树木命名各个节气月，山楂月是从5月13日至6月9日。

207. ◎许门是希腊与罗马神话中的婚姻之神。

208. ◎奥登在此希望丽塔和马德福德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却事与愿违。他们结婚二十年后最终离异，未生育子女。此前，丽塔曾遭遇身心崩溃的心理危机。

209. ◎原文“left-handed twist”是数学、生物学上的专用语，提示了生命共有的DNA分子结构；这里也是双关，可理解为“虚假的欺骗”。

210. ◎根据上帝创世的说法，人类是最后被塑造、也是接近于完美的生物。

211. ◎塞斯·史密斯应是马德福德母亲的家族姓氏；而博纳吉是丽塔的母亲所属的印度家族的姓氏。

212. ◎这个生僻词是生物化学和光学物理的一个专门术语，特指彼此成镜像关系，又不能完全叠合的一对异构体。

213. ◎柯格希尔教授（1899—1980）是牛津的英国文学学者，以编订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的现代英语版本而知名，他亦是牛津的文学同人团体“迹象”的成员（“迹象”成员还包括了大名鼎鼎的托尔金、C. S. 刘易斯）。1926年，奥登转入牛津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系后，一度师从柯格希尔教授，受其影响深刻。

214. ◎原文“columbine”意为耧斗菜，又称猫爪花，是一种遍生的花草植物，多在初夏时节开花。

215. ◎1926年，奥登决定转系时，发现基督学院根本没有聘请任何有关英语语言文学的导师，为此他曾对友人抱怨说，基督学院的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妄自尊大了”。后来他找到了埃克塞特学院年轻的英国文学教师内维尔·柯格希尔，开始了他们亦师亦友的良好关系。

216. ◎指音色华丽的男高音，尤指适合演唱瓦格纳歌剧的歌手。

217. ◎奥登购置了奥地利的乡舍基希施泰腾后，继续雇用了前户主的管家艾玛·艾尔曼和园丁约瑟夫·艾尔曼。这对从捷克斯洛伐克避难于此的兄妹过得非常清贫，善良的奥登不但付给他们远高于市场价的薪水，还主动给他们的住所安装了冷热水等生活设施，改善他们的生活。奥登还注意到，这对兄妹可能存在着乱伦关系，战乱和流亡让他俩紧紧相依在一起。不幸的是，艾玛·艾尔曼在1967年11月4日逝于心脏病发作，这让奥登和卡尔曼的奥地利生活一度陷入了困境。

218. ◎指当年捷克斯洛伐克北部边境的苏台德山脉地区，一战前居住着三百余万说德语的德意志人，一战后划入捷克；1938年慕尼黑会议后，捷克被迫将它割让给纳粹德国；1945年德国战败，该地区重归捷克斯洛伐克，大多数德意志人都被驱逐出境。

219. ◎玛丽安·摩尔（1887—1972）是美国在二十世纪很重要的一位女诗人，1952年获普利策诗歌奖；奥登移居纽约后，与玛丽安成为好友；二战结束后，庞德入狱，他们三人之间保持了密切的通信；奥登的《焦虑年代》出版后，玛丽安·摩尔曾褒扬说：“我们在奥登的诗作里看到了一个节奏和语调的天才音乐家，从不会沉闷无趣，事实上，他是个魔术师，对乐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情。”奥登常在纽约寓所举办生日聚会，玛丽安总会出席，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而奥登定居美国后，也曾尝试学习玛丽安·摩尔式的自由音节诗的特色，这首献诗便带有这样的致敬的痕迹，但看得出，奥登还是颇费斟酌地设置了自我特色的音节回旋。

220. ◎奥登在此借用了玛丽安·摩尔的诗歌观，她认为诗歌是“一座假想的花园，里面会有真实的癞蛤蟆”。

221. ◎指十八世纪英国的家具样式，以英国家具设计师托马斯·奇彭代尔（1718—1779）的名字来命名。

222. ◎北美洲北极区内的一种体大迟笨的反刍动物。

223. ◎玛丽安·摩尔早年对生物学有着浓厚兴趣，对形态复杂的动物的爱好，最终发展出她诗歌中独特而精确的博物志风格；鹦鹉螺和上节提到的动物常在她的诗歌中出现，起到了托物讽喻的主题烘托作用；其中一首题为《纸鹦鹉螺》的诗是她的名作。

224. ◎玛丽安·摩尔出生于美国中西部密苏里州的柯克伍德城。

225. ◎“艾德瑟尔”（Edsel）是福特汽车公司在1958年至1960年推出的一款失败的新车型。它的品牌得名可谓历经波折：起初就取名“艾德瑟尔”，因为它是公司创始人亨利·福特的儿子艾德瑟尔·福特的名字，但福特家族的人都不喜欢，于是公司雇了广告公司；1955年10月这家公司的市场调查总监找到玛丽安·摩尔让她出出主意，她给出了很多有创意的名字：“福特银剑”（The Ford Silver Sword）、“雷鸟爱丽丝”（Thunderbird Alice）、“飓风天鹰”（Hurricane Aquila）、“智慧鲸鱼”（Intelligent Whale）、“蜡笔豆豆”（Pastelogram）、“城市猫鼬”（Mongoose Civique）等，其中，她个人觉得最好的名字是“丛林”（Chaparral）、“燕子”（Hirundo）、“领先者”（Anticipator）、“南美雀”（Turcotinga）；到年底，她又补上了一个新名字：“梦幻龟甲”（Utopian Turtletop）；可惜福特公司领导层举棋不定，最终还是选了“艾德瑟尔”。

226. ◎威廉·燕卜荪（1906—1984）是英国诗人、著名文学批评家。1937年至1939年，燕卜荪先后在长沙临时大学和昆明西南联合大学任教，他讲授的英国诗歌课程对现代主义在中国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兴起影响巨大；1947年，燕卜荪复来北大，至1952年回国，此后在英美多间大学任教；1971年，燕卜荪在设菲尔德大学退休。关于奥登与燕卜荪的交往，有件事情值得一提：1939年，燕卜荪途经美国洛杉矶回国时遭遇抢劫，获悉此事的奥登慷慨资助他购买返程船票；燕卜荪很快就筹到钱归还奥登了，但始终铭记奥登的善心，他后来回忆说奥登此举“可谓高尚”。

227. ◎奥登此处颇有戏谑意味，因为燕卜荪曾作诗《给奥登的一击》（“Just A Smack at Auden”），发表在D. 罗伯特和 G. 格里格森主编的《年度诗歌：1938》上。

228. ◎指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 创作的儿童文学经典作品《爱丽丝镜中奇遇》、《爱丽丝漫游奇境》；卡罗尔本身是数学家，在小说、诗歌、逻辑学等方面亦有极深造诣；和奥登一样，他也毕业于牛津大学基督学院。

229. ◎“绝对音感”是个音乐术语，通常指在没有基准音的前提下，听到某个频率的音高就能分辨音程和和弦的特殊能力。这里是譬喻对诗歌乐律的特殊才能。

230. ◎指罗伯特·格雷夫斯（1895—1985），英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因发表战争回忆录《向一切告别》（1929）而成名，其历史小说和传奇小说有《克劳狄乌斯自传》（1934）、《克劳狄乌斯封神记》（1934）、《白色女神》（1947）、《荷马之女》（1955）等；写爱情诗，对希腊和希伯来神话也有研究。1961年至1966年任牛津大学诗学教授。是奥登和燕卜荪共同的文学友人。

231. ◎燕卜荪早年就读于剑桥大学，奥登则出自牛津大学。

232. ◎燕卜荪只比奥登年长四个多月。

233. ◎“比尔”（Bill）是“威廉”（William）的昵称。

234. ◎昆图斯·贺拉斯·弗拉库斯，罗马帝国奥古斯都时期著名的诗人、批评家和翻译家，作品有《长短句》、《讽刺诗集》、《歌集》和《诗简》（《诗艺》即其节录），诗作以表达准确见称；奥登诗文中冷峻、理性的风格，也遥承了贺拉斯的一些特色。

235. ◎蒂沃利是意大利中部一城市，古称蒂伯城；拉德诺郡是英国威尔士中东部的郡。

236. ◎品达是公元前六世纪时的古希腊抒情诗人，亦被称为品达罗斯。

237. ◎马尔库斯·阿提琉斯·瑞古卢斯是罗马执政官，在第一次布匿战争时战败被俘，他获得假释参与了讲和谈判，达成协议后不顾罗马同胞的反对，毅然回到迦太基履行假释令并被处死，此后被罗马人视为了公民道德的典范。

238. ◎读者若了解1968年席卷欧美的青年左翼浪潮，应能体会奥登的这番表白。

239. ◎法利赛人是古犹太教中最严谨的教派，大都克己自制，富有宗教热忱，并坚信惟有自己能够行义，在《圣经·新约》中，法利赛人墨守成规、拘泥传统，且认为古人对律法的解释与上帝的律法有同等权威，常被描绘成自以为是的教条主义者和耶稣基督在意识形态上的敌对者。在英语中，“法利赛”一词常用来形容伪善自大、崇尚教条的人。

240. ◎康拉德·洛仑兹（1903—1989）是奥地利动物行为学家和鸟类学家；费尔班克（1886—1926） 是英国小说家，以短篇小说知名。

241. ◎原文“ejaculate”亦是双关，又意为“射精”。

242. ◎“F”即“fuck”，爆粗口。

243. ◎奥登在这首诗中回忆了1934年夏天与两位少年（道恩斯中学的迈克尔·耶茨和彼得·罗杰）驱车周游欧洲的经历。据说，奥登彼时与彼得·罗杰关系暧昧。

244. ◎希腊神话中，海尔赛妮是风神之女，听闻丈夫遭遇海难后投海自尽，两人双双变为了神翠鸟。

245. ◎原文“sheiling”指荒野中的小屋，多建在苏格兰和北英格兰的山地，是农牧民放养牲畜时的临时居所。

246. ◎波希米亚曾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附属国，后成为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省，大致位于今捷克共和国包括布拉格在内的中西部地区。

247. ◎弗洛里扎尔是莎士比亚传奇剧《冬天的故事》里的角色。

248. ◎应是指二战后在欧美国家兴起的禅佛教运动，但奥登显然对此了解不多，将它譬喻为类似基督教共济会的宗教团体。

249. ◎原文“whelking”，原指海螺、疱疹或青春痘；这首诗里出现了很多生僻词，如“oggle”（心惊胆颤），“hay-tumble”（做爱）、“eloignment”（转移视线），“solemn”（故作正经，形容词作动词用）。后期奥登的诗有偏于深奥难解的倾向，他备有两套十三卷的《牛津英语词典》，一套放在纽约、一套放在奥地利，没事就会细读，寻找中意的词汇。他且会辩解：“这些词就在词典里；我从来没有随口编造。”

250. ◎在希腊神话中，奥托吕科斯是赫耳墨斯和喀俄涅之子。作为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赫耳墨斯还被认为是欺骗之术的创造者，并把诈骗术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奥托吕科斯。

251. ◎后期奥登经常采用俳句、短歌和五行打油诗的短诗形式创作，信手拈来，皆成诗行。这里的各组诗在诗体形式上便是如此。在内容上，第一组关涉社会人类学，第二组关涉权力，第三组和第四组戏谑了政治和宗教神话，第五组写到了个体孤独。

252. ◎其人全名叫做弗拉维乌斯·尤特罗庇乌斯，是活跃在四世纪末的古罗马历史学家，363年曾陪伴罗马皇帝、叛教者尤利安远征波斯，而在瓦伦斯（Vallens）当政时曾任机要秘书，其间撰成《罗马国史大纲》，并将之敬献给瓦伦斯。

253. ◎埃里克·洪堡·埃里克松 （1902 —1994）是德裔美国心理学家，属“发展心理学”学派，也是“认同危机”一词的提出人。

254. ◎麦克尔·普赛洛斯是十一世纪拜占庭的僧侣、作家、历史学家，也是活跃于当时的一名政治人物。最为知名的是记录当时东罗马帝国君王事迹的《编年志》。

255. ◎正义之战这个概念术语起始于基督教神学家圣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他们都认为基督徒治下的政府无须为保卫和平和严惩邪恶而感到羞愧；通常会把带有自卫性质或者民族解放性质的战争视为正义战争，而把侵略或征服战争视为非正义战争。

256. ◎阿图罗·巴雷亚·欧加宗（1897—1957）是西班牙记者，西班牙战争后流亡伦敦。他的妻子伊尔莎·巴雷亚翻译了他的多部作品。

257. ◎弗里德里希·希尔（1916—1983）是奥地利历史学家，曾参加反纳粹抵抗组织，战后致力于基督徒与犹太人的互信理解。

258. ◎按蚊又称疟蚊，是疟原虫属生物的寄主，极易传播疟疾给人类。这首诗所指年代不详。

259. ◎指从十四世纪绵延至十五世纪中叶的英法百年战争。

260. ◎原文“Imperial Diet”，是神圣罗马帝国时帝国会议的特称。

261. ◎法国北部的港口城市。

262. ◎原文“the old sod”也是个双关，意为“故乡、本国”，也可译为“老大帝国”，这里指奥登的出生国英国。

263. ◎左拉（1840—1902）是法国自然主义文学流派的领袖，他在接受达尔文的进化论、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泰纳的文艺理论、吕卡斯医生的《自然遗传导论》和贝尔纳的实验医学的影响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自然主义文学创作理论，完成了著名的《卢贡马卡尔家族》。

264. ◎此处对应的原文为语言学术语“metacismus”，即发音的时候，m音使用过多。

265. ◎查尔斯·沃特顿 （1782—1865）是英国博物学家和探险家。

266. ◎此处指的或是第一任克拉伦登伯爵爱德华·海德（1609—1674），他是英国政治家、历史学家，也是玛丽二世和安妮女王的祖父。

267. ◎原文“gossamer”由“go”（goose）和“samer”（summer）复合而成，意同“圣马丁月”，通常指十一月的暖秋，此时欧洲人依照传统会吃鹅，蜘蛛网也很常见。

268. ◎参看《死后发表的诗》的第一首，应是指奥登的临时伴侣休格尔。

269. ◎萨德侯爵和让·热内都是法国著名的另类作家，作品中有较多的情色和暴力色彩。

270. ◎原文为“Wasp”，即“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的简称，意为新教徒的盎格鲁撒克逊裔美国人，现在可以泛指信奉新教的欧裔美国人。该词经常用作贬义，用来打趣、嘲讽白人在历史上盛行的种族主义、排外主义、反犹太主义、种族优越感等心态。

271. ◎原文为拉丁文，也曾出现在奥登的长诗《致拜伦勋爵的信》的结尾段。

272. ◎奥登很早就对亲戚们（尤其是叔叔阿姨们）形成了一种心理学家式的冷静客观的分析态度。幼年时期，他曾认为自己的阿姨们“性格急躁，为人慷慨，体质较弱，有些神经质”。通过日常的交往和观察，他逐渐认识到“疾病可能由身心失调引起”，尽管那时候他不会用到“psychosomatic”（身心疾病的）这样的专业术语。

273. ◎奥登在1968年9月5日写给好友E. R. 道兹的信中附上了这首《时令》，并表示对该诗很满意。全诗运用了贺拉斯惯常使用的“asclepiadean”诗行形式，即每行诗由一个扬扬格、两个扬抑抑格以及一个抑扬格组成。

274. ◎指创造世间万物的上帝。

275. ◎原文“Roi Fainéants”是法文，字面意思是“无所事事的列王”，也可引申为“懒惰列王”，专指墨洛温王朝后期的几个傀儡国王。墨洛温王朝，又称梅罗文加王朝，是欧洲中世纪法兰克人建立的王朝，领地包括大部分高卢，时间介于公元五世纪至八世纪之间，此后被卡洛林王朝所替代。“懒惰列王”即是卡洛林王朝对这些君王的蔑称。

276. ◎法兰克人是莱茵河北部法兰西亚地区的日耳曼人部落，其后裔建立了墨洛温王朝。

277. ◎指格林莫尔德一世（616—657），他是奥斯特拉西亚王国（墨洛温王朝分裂期的一个王国）的宰相。他说服了没有子嗣的国王西格贝尔三世将自己的儿子收为养子，西格贝尔后来生了个继承人达戈贝尔二世，格林莫尔德出于私心借故将年幼的达戈贝尔流放；西格贝尔死后，格林莫尔德让自己的儿子继位；格林莫尔德此后被纽斯特里亚国王免职并处决，后者重新统一了法兰克王国。

278. ◎这首诗的创作与1965年9月6日发生的印度军队大规模武装进攻巴基斯坦有关。而印巴矛盾涉及诗中提到的一个人物——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他是资深律师，曾担任英国上议院司法委员。印度独立法案通过时，因为英属印度的印度教徒与穆斯林发生激烈冲突，他受命担任了边界委员会的主席，接手了一项令人却步的任务，要为两个新国家——印度和巴基斯坦——划分边界，以便尽可能地让印度教教徒和锡克教徒留在印度，而让穆斯林留在巴基斯坦。拉德克利夫爵士于1947年8月9日提交了划界图，该月14日正式宣布划界方案，翌日巴基斯坦和印度双双宣告独立。荒谬的是，拉德克利夫来印度之前，对这片土地、人民及其历史几乎一无所知。

279. ◎拉德克利夫爵士的这一划界方案，导致了一千多万人的离乡背井、近五十万人的直接死亡，亦有数以百万的人民遭受了暴力侵害。目睹这一因他而起的悲剧，拉德克利夫爵士曾拒领发给他的工作报酬。奥登应该很熟悉这段史实的内情，因为他的哥哥约翰·奥登就受聘于印度地理勘测学会，而在1951年奥登也曾亲自到访加尔各答。

280. ◎奥登在1968年9月5日写给好友E. R. 道兹的信中提到了这首诗，坦言这是对当年8月苏联军队开进捷克斯洛伐克的回应。彼时，他夏居的奥地利基希施泰腾距离两国边境仅数英里。

281. ◎《圣经·旧约·以赛亚书》中提到的上帝宝座旁侍立的六翼天使。

282. ◎原文“wander-years”来自德语词“Wanderjahr”，指学业结束后长时段的旅行生涯，也是德语文学中成长小说的常见主题，比如歌德的《威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

283. ◎即德国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1772—1801）。奥登在此引用诺瓦利斯的句子，暗示了他以河流喻指人类的意图。

284. ◎原文“nauntle”亦是奥登用的一个生僻词，来源或是方言，意为“跳起”。

285. ◎早期基督教认为大象是伊甸园中的神圣巨兽，《圣经·旧约·约伯记》中就有类似的描述；大象虽体量庞大、力大无穷，却是食草动物，能与其他动物和平共处；与百兽之王狮子不同，它象征了勇气和信心、平和安宁的力量和宽容的胜利，故而常被引作人格的譬喻。而大象的寓意，在佛教和印度教里尤显突出。

286. ◎休是英国十二世纪宗教革新时期的宗教人物，曾任林肯郡主教，是继托马斯·贝克特之后最有名的圣人。

287. ◎彼得·克拉弗（1581—1654）是西班牙耶稣会传教士，在西属北美哥伦比亚传教四十年，信众多为非洲裔奴隶。他也被封为圣人。

288. ◎奥斯威辛是波兰小城，在古波兰语里是“宁静之地”的意思。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在这里建立了最大的集中营，是希特勒种族灭绝政策的执行地。如今，奥斯威辛集中营已经成为博物馆和纪念地，是纳粹德国犯下滔天罪行的历史见证。

289. ◎即英国天文学家爱德蒙·哈雷（1656—1742），他最著名的成就是计算出哈雷彗星的公转轨道，预测了该彗星的再度回归。

290. ◎质数，也称为素数（除了“1”和自身，它不能够被其他自然数整除）。这里是譬喻那些具有开创性功勋的伟人。

291. ◎圣乔治据说是公元三世纪时的罗马军人，因阻止戴克里先皇帝对基督徒的迫害被杀而闻名。围绕圣乔治的民间故事，比较有名的是圣乔治屠龙与拯救少女。英国曾将圣乔治十字用作了军队纹章，现今英国国旗上亦有白底红色圣乔治十字，通称“圣乔治旗”。

292. ◎指早期基督教女圣徒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殉道于四世纪，常手持一个尖锥轮；此后她的名字曾用来命名一种酷刑刑具。

293. ◎即早期基督教女圣徒，请参看《祷告时辰·午时经》中的相关注释。

294. ◎在欧美各国，恩康贝尔有不同的名称。传说中的故事背景多是在葡萄牙，她是一位贵族，被父亲许配给了一位异教国王；为反抗这个婚姻，她发誓要持守贞洁，还祈祷让自己的形貌变丑陋；神迹发生，她果然长出了胡子，因此被父亲折磨致死。

295. ◎佩尔佩图阿是公元三世纪时罗马非洲行省迦太基的基督殉道者。她是一名已婚的贵族妇女，与随身女奴菲利西迪一同殉道，两人常被一同纪念。后世流传有一份名为《圣佩尔佩图阿、圣菲利西迪及其殉道同伴的热情》的手稿，据说保留了她们两人被捕和入监时的真实记录；根据手稿记载，佩尔佩图阿的父亲曾两次到监狱探访女儿并恳求她悔过认罪。引文是佩尔佩图阿向他表明自己的信仰立场时说的话。

296. ◎据上述手稿描述，佩尔佩图阿临刑时，“骨头被刺穿，她尖叫了起来；而当刽子手愣在一旁时（此人是个新手），她自己抓起刀剑砍断了自己的脖子”。

297. ◎有关忒耳弥努斯，可参看《手》一诗的相关注释。根据古老的传说，一位罗马国王兴建卡皮托（Capitol）神庙时，护界神忒耳弥努斯虽然位阶较低，但是拒绝让位给朱庇特。占卜官解释说，忒耳弥努斯的强硬态度昭示着罗马主权所及的界线永不退缩。奥登对忒耳弥努斯的理解，延续了其在古老传说中的形象。

298. ◎“阳具”对应的原文为“penis”，“文具”对应的原文为“pencil”（本义为“铅笔”）。

299. ◎作为罗马神话里的爱神和战神，维纳斯和马尔斯都是自然欲望的实践者。

300. ◎原文“nemesis”出自希腊神话，指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引申为“天谴报应”、“公正惩罚”。

301. ◎犹太教中为五旬节。

302. ◎在世纪版《奥登诗选》中，这首诗是组诗《六段应约而写的歌词》（“Six Commissioned Texts”）的末篇，因其他五首都接近于诗剧类型，因此译者未选入。奥登在该诗结尾还加上了一段小注：“最后一节里的有些句子，出自我之前为加拿大国家电影局的纪录片《奔跑者》所写的解说词。我发觉有必要再次用到它们。”奥登提到的《奔跑者》，即组诗《六段应约而写的歌词》里的第一首。此外，加拿大国家电影局成立于1939年，其第一任局长约翰·格里尔逊是奥登的友人，与奥登曾有过多次合作，譬如上卷的《夜邮》。

303. ◎指可以同时了解全世界各个时区时间的钟表（或钟表墙）。

304. ◎奥登在《页边批注》里，写有一首仿弗里德里希·希尔的短诗，可参见那首诗的注释。

305. ◎奥登此诗以奥地利风光开篇，这个共和制国家保留了很多传统风貌，而君主制国家英国随着工业革命的发展已经日新月异。至于“放射状”和“轴对称”的描述，可参考两国的地图。

306. ◎奥登的祖先是来自北欧的海盗，这几段诗节都带有他个人的色彩。

307. ◎欧洲大教堂的塔楼圆顶有多种建构外观，比如洋葱形、头盔形、梨形、花苞形等。

308. ◎河漫滩，又被称为泛滥平原，通常位于河流中下游，因河流堆积作用而形成的大片堆积体，是河流堆积地貌的一种；枯水季露出水面，丰水季又常被淹没。奥登在这里用到了很多地质学术语。

309. ◎拿破仑在位期间因多次发动战争，被英国报章描述为一位危险的暴君，英国人提到他时，常常称之为“博内（原文为“Boney”，意为营养不良的皮包骨头，讽刺拿破仑的矮小身材）。

310. ◎索利赫尔是英国米德兰郡西部的一个镇区，位于伯明翰市中心的西南面。奥登在《致拜伦勋爵的信》第四章（参见《奥登诗选：1927—1947》）中提到过索利赫尔的煤气厂，那是他住在索利赫尔时最喜欢的地方。

311. ◎在没有写下诗行的孩童时期，奥登经常幻想自己是一个建筑师或者矿业工程师，沉浸于“构建和经营一片神圣的私人领域，该领域的最基本的要素是北方的石灰岩地貌和铅矿工业”。

312. ◎蓝萤石矿洞在德比郡的卡斯尔顿。奥登儿时参观过这个矿洞。

313. ◎费斯廷约格是一段窄轨铁路，位于威尔士的格温内斯郡，如今是斯诺登尼亚国家公园的主要观光点。奥登在1914年复活节期间见过这条铁路。

314. ◎赖厄德水坝在威尔士，是艾兰谷水库的一个坝区。奥登曾在1913年8月游经此地。

315. ◎十字山是奔宁山脉的最高点；凯尔德是北约克郡的一个村庄；锅鼻瀑布是英格兰东北部提斯河上游的瀑布，在《新年书简》第三章（参见《奥登诗选：1927—1947》）里奥登曾写到这个地方。

316. ◎这两条街位于柏林的工人区。

317. ◎伊萨菲尔德是冰岛西北的一个镇；波普拉德是斯洛伐克北部的城市，是一处历史风景名胜；巴塞尔是瑞士一城市，位于德、法、瑞三国边境；巴勒迪克是法国马斯河行政区的一个市镇。

318. ◎米达街位于美国纽约布鲁克林高地。1940年10月开始，奥登租住在米达街7号的大宅子里，从这儿可以看到第一大道上的爱迪生联合动力公司（Consolidated Edison Power Corporation）的烟囱。

319. ◎指地球。

320. ◎牧羊人是引领者，也可指牧师或手握权力的人。

321. ◎仙钮（button）指咀嚼后能产生幻觉的仙人掌芽或仙人球花；嬉皮士常留着长胡须，故译作“长髯客”。兴奋剂、留须、露天聚会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年轻嬉皮士的典型作派。

322. ◎一世纪初，星期天成为纪念基督复活的一个节日，被称为“主日”（Lord's Day）和安息日（Sabbath），有相应的宗教仪式和娱乐活动，这个习俗此后几乎通行于所有的基督教地区。在早期基督教神父的著作中，星期天比照罗马的集市也被称作“第八日”。

323. ◎奥登的教子菲利普·斯彭德生于1943年，母亲是画家南希·斯彭德，父亲是探险家迈克尔·斯彭德（诗人斯蒂芬·斯彭德的哥哥）。菲利普曾担任非营利机构“作家与学者国际公司”和“查禁目录”的筹款人。菲利普也是“斯蒂芬·斯彭德信托基金会”的管理人。

324. ◎圣伊莱斯是公元七世纪在法兰西的希腊隐士，他是残疾人、乞丐以及被社会遗弃者的主保圣人。

325. ◎此邪恶伯爵当指查尔斯·约翰·福尔克斯（1868—1947），他是英国历史学家，伦敦皇家军械博物馆的馆长，写了很多关于中世纪古兵器的著作，在英国的“美术工艺运动”中担当了重要角色。

326. ◎皇家军械博物馆有伦敦、利兹、朴次茅斯尼尔森堡三个分址，伦敦所在地就是著名的古监狱伦敦塔；此外，福尔克斯还写过一本名为《伦敦塔中的达达尼尔大炮》的书。

327. ◎原文“behavioral sink”是双关，又意为“行为的沉沦”（美国行为学家约翰·卡尔霍恩于1962年提出的一个心理学术语，主要指拥挤导致的行为失常）。

328. ◎赫利孔山位于希腊中部，在希腊神话中是文艺女神缪斯们的居住地。

329. ◎这里暗指菲利普的父亲，探险家迈克尔·斯彭德。

330. ◎各各他，又称为髑髅地，是一座荒山，耶稣在此地被钉死于十字架上。参《祷告时辰·午时经》诗尾的注释。

331. ◎原文“eucatastrophe”是托尔金自造的一个词，特指情节转换的戏剧性事件，主人公最后通常能获得幸福与安宁。

332. ◎这里指不必如洗礼仪式那样，须借助水完成灵魂的净化作用（早期基督徒常常站在河中举行洗礼）。

333. ◎这里指德国数学家格奥尔格·康托尔（1845—1918），他对数学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建立集合论和超穷数理论。

334. ◎大卫·普罗泰奇是奥登在纽约的私人医生，1969年5月死于癌症。请参看本书《短句集束（三）》的相关注释。

335. ◎马普尔斯那篇文章题为《人类皮肤上的生命》，奥登这首作为回应的诗歌，发表于《科学美国人》1969年12月号。这首诗里出现了很多科学术语，诉说对象是居住于人体皮肤的微生物，但它同时也是一首关于地球母亲的寓言哲理诗（微生物也可譬喻为人类）；奥登是在提醒我们：我们比我们所知的更依赖于自然界（盖娅）。

336. ◎瓦西里·亚诺夫斯基是一位流亡欧洲的俄国人，既是医学博士，也是作家。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奥登在一个神学讨论小组遇到亚诺夫斯基，两人从此成为至交。

337. ◎外胚层是胚胎最外的一层胚层，主要发育成体表的组织。

338. ◎奥登又一次提到了托尔金在其魔幻小说中所描述的中土。

339. ◎角蛋白属于硬蛋白，是组成人类皮肤的主要构成物质，亦是头发和指甲的主要构成物质。

340. ◎这组有关摄影的诗，原本散见于奥登的笔记本（1947—1964），后来集合成组诗。

341. ◎尤金·罗森斯托克胡絮（1888—1973）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德裔历史学家、社会哲学家；1933年纳粹执政后，他辞去了德国布雷斯劳大学教职，转赴哈佛大学担任了德国艺术与文化的临时讲席，因宗教思想受到排挤，后去新汉普郡的达特茅斯学院任教，直到退休。奥登对摄影的认识，与阅读他的著作《基督教的未来》（The Christian Future，1947）有着直接联系。

342. ◎此处套用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那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的句式。

343. ◎这首诗确实是一次词汇练习：奥登用了很多的方言词、生僻词和自造词，并改变了一些词的词性。托比·里特在一篇专文《从冷漠到时代精神：奥登与〈第二版牛津英语词典〉》里曾提到过，这首诗“想让它的作者在《牛津英语词典》里留个位置，也许显得过于热情了些”。

344. ◎原文“stolchy”是将动词“stolch”形容词化，在《牛津英语词典》里找不到注释。英国诗人埃德蒙·布伦登（Edmund Blunden，1896—1974）曾在他的诗歌《乡野之神》里用过这个词，含义接近“poachy”，意为“泥泞的、松软的”。

345. ◎原文“snoachy”亦是收在《牛津英语词典》的冷僻词，含义接近“nasalize”（“用鼻音说话”）。

346. ◎原文“senex morosus”是拉丁文，“senex”意为“年老的智者、老学究”，卡尔·荣格曾描述过这类人格原型。

347. ◎原文为德文，意同英语的“humane”。

348. ◎原文“osse”是“On Site System Evaluation”的缩写，此处应是指登陆月球后的直观判断。

349. ◎三位执行此任务的宇航员分别为阿波罗11号的指令长尼尔·阿姆斯特朗、指令舱驾驶员迈克尔·科林斯与登月舱驾驶员巴兹·奥尔德林；准确的登陆时间是1969年7月20日下午4时17分43秒（休斯敦时间）。

350. ◎沃纳·冯·布劳恩是德裔火箭专家，二十世纪航天事业的先驱之一；曾为纳粹德国设计了著名的“V1”和“V2”火箭，战后主持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空间研究开发项目，为阿波罗飞船成功研发了运载火箭土星5号。

351. ◎原文“morning glories”是个双关，既指“牵牛花”，也有“昙花一现的人或物”的含义。

352. ◎此处应是指太阳，在希腊和罗马神话中，月神与太阳神是孪生兄妹。

353. ◎原文“hybris”（即“hubris”）是希腊悲剧里的专门用语，意指藐视神明与狂妄自大（最终会导致自身毁灭）。

354. ◎1933年至1935年奥登曾在赫里福德郡的道恩斯中学任教，其间写了一些作品，包括上卷所录的《夏夜》；1970年适逢道恩斯中学建校七十周年，奥登的这首诗刊登在校刊特辑上。

355. ◎涅墨西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赫西俄德在《神谱》中写到，涅墨西斯由暗夜女神尼克斯（Nyx）孕育而生。有传说指出，涅墨西斯为了躲避天帝宙斯的追求，曾化为一只鹅。奥登在此用“短足目”形容涅墨西斯，应该是暗指她的鹅形。

356. ◎此处对应的原文“hare-swift”，本意为“如狡兔般敏捷的”。

357. ◎克莱门斯·梅特涅（1773—1859）是在德国出生的奥地利政治家，十九世纪欧洲最重要的外交家之一，从1809年任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开始直至1848年革命爆发，一直都很活跃。他是个传统的保守主义者，对外热衷于维护大国均势策略，对内推行强力的言论控制政策，建立了大范围的间谍网络和检查制度。

358. ◎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1805—1868）是一位奥地利作家、诗人、画家，以描写自然风景（尤其是波希米亚森林）而知名，在当时几个德语国家很流行。施蒂弗特家境贫寒，大学学习和毕业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在一些贵族府邸中当家庭教师，他的学生包括克莱门斯·梅特涅的儿子。

359. ◎瓦格纳曾信奉雅利安种族主义理论，因其反犹太主义思想而为人诟病。

360. ◎斯苔拉·冯·穆瑟琳男爵夫人（1915—1996）是出生于威尔士的奥地利作家和历史学家，她丈夫的家乡在奥地利基希施泰腾附近，1958年奥登迁居到奥地利度夏后，他们成为很亲密的朋友。奥登曾为穆瑟琳的《奥地利：人物和风景》（1971）写过一篇长序，认为这本书“富有教益”和“有趣”。奥登去世后，穆瑟琳成为国际奥登协会的发起人之一，并为奥登写过传记。

361. ◎疯叶病，又称缩叶病，嫩叶刚伸出时就显现卷曲状、颜色发红，逐渐严重变形、变成褐色，最后干枯脱落。

362. ◎安非他命，学名为苯丙胺，是一种中枢兴奋剂及抗抑郁症药。

363. ◎此处对应的原文“Beamterei”为德语，是奥地利人对本国的自嘲，讽刺它保守、固步自封的一面。

364. ◎指维也纳国家歌剧院。

365. ◎彼得·萨卢斯（Peter Salus）是美国语言学家、计算机科学家、科技史学家，在纽约任教时经人介绍结识了奥登。1966年开始与奥登、保罗·泰勒合译古冰岛史诗《埃达》：泰勒先逐字译出初稿，奥登负责润饰译文，萨卢斯负责添加注释；1968年，三人合译的《女巫之歌：埃达选译》出版。此后奥登和泰勒还翻了其他一些冰岛古代文学作品。

366. ◎科伊内语（koine）是一种古希腊方言，也是古希腊时代东地中海各国的共通语，《圣经·新约》早期即由共通语撰写而成。

367. ◎奥登在此借用了奥地利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洛仑兹（1903—1989）常用的一个概念“ausl ser”（触发，一种由信号引导的动物行为）。

368. ◎又称鲦鱼，是一种小型的鲤科淡水鱼。

369. ◎威廉·格雷（1913—1992）是英国神秘学家，常被人叫做比尔·格雷，写了很多有关秘密教仪和神秘学方面的著作。

370. ◎此处对应的原文“Wide though the interrupt...”改写自约翰·弥尔顿的代表作《失乐园》第三章的“...nor yet the main Abyss / Wide interrupt can hold”（茫茫深渊的阻隔 / 都制服不了他）。

371. ◎昆虫是地球上数量最多的动物群落，不但种类多，而且同种的个体数量也很惊人，它们的踪迹几乎遍及整个地球。

372. ◎此处对应的原文“fatherly providence”在基督教语境里为“God’s providence”，指上帝的看顾与照料，也就是说上帝在他创造天地万物之后，继续以他的全能与慈爱、管理与统治、指导与带领来照料他所创造的一切。

373. ◎此处对应的原文“inherit the earth”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中的第五章第五节：“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374. ◎这位罗伯特·莱德勒或是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市的议员。

375. ◎《通用祈祷书》亦称为《公祷书》，是英国国教（圣公会）的祷告用书，主要内容是教堂礼拜的祈祷文和仪范。

376. ◎这里指的是总主教礼仪委员会进行的礼仪改革，以及1967年新发布的礼仪书。

377. ◎有关摩尼教的解释，请参看《栖居地的感恩·房屋地理学》的相关注释。

378. ◎反小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欧美国家兴起的反传统小说，这类小说否定故事的一贯性、写实手法等传统小说创作形式，而是积极开创新的艺术形式、确立新的写作方法、发现新的创作主题。至于自由体诗，奥登曾公开表示自己是一个“形式主义者”，反对自由体诗，他写道：“我之所以对很多自由诗持反对态度，是因为不觉得这样写有什么必要性……如今，很多想要成为艺术家的人所面临的问题在于，他们看到不少顶尖的作品……写得如此自由和轻松（这的确如此）……于是认为他们自己也可以这么写作。然而，一个人若想达到那样的水准，必须经过漫长的实践才行，先是学习各种技巧（每一种技巧都是传统，因而带有危险性），接着消除技巧的痕迹。学会技巧比消除技巧简单得多，我们很多人都只能停留在学会技巧的阶段。不管怎么说，这是通向成功的唯一道路，即便我们停在半路举步维艰。”有论者认为奥登这里隐晦提及了两位文学人物：“反小说”指的是萨特，自由体诗指的是惠特曼。

379. ◎笛卡儿出身于地位较低的贵族家庭，一岁多时他的母亲让娜·布罗夏尔患肺结核病去世，后来因为父亲移居并再婚，他由外祖母抚养长大。

380. ◎此处对应的原文为“oncers”，既有“每周上一次教堂”的含义，也指“喜欢一夜情的人”，译者根据上下文选择了后者（富勒先生也作此解释）。

381. ◎此处对应的原文“an-sich”出自康德的“Ding an Sich”，诺曼·坎普斯密斯英译为“Things-in-themselves”；中文里通常译作“自在之物”与“物自体”，邓晓芒在《三大批判精粹》中曾改译为“物自身”。

382. ◎多尼采蒂（1797—1848）是意大利著名的浪漫主义歌剧作曲家，以创作的快速、多产而著称。他的代表作有《爱之甘醇》、《唐帕斯卡莱》、《拉美莫尔的露契亚》等。

383. ◎这一行的原文是“Sorry，my love，but I am： You，though，have proved that you ain't”。“ain't”是“am not”的缩写，因为不合文法，很少在正式行文中使用。这里含有明显的对不标准英语的讽刺。

384. ◎奥登的友人伊丽莎白·梅耶在中风以后住进了纽约布朗克斯的一所养老院，奥登常常不辞辛劳地乘坐地铁和公交车去探访她，给她带去了很多快乐。但是，奥登显然不喜欢养老院的环境与氛围，有朋友曾在养老院见过奥登：“他受不了那地儿……显得十分痛苦，差不多半小时就离开了，得救似的长吁一口气。”梅耶去世后，奥登在她的葬礼上读了《致伊丽莎白·梅耶的诗行》（见本卷《题赠诗》第四首，是奥登为庆祝梅耶八十岁生日所写的诗歌）。

385. ◎有关注释，参《灵薄文化》。

386. ◎喀耳刻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巫。根据赫西俄德的说法，她是老辈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海洋女神珀耳塞伊斯的女儿，在毒死了丈夫之后，便前往艾尤岛隐居了起来。她善于用药，常把她的敌人和反对她的人变成怪物；在《奥德赛》中，她曾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猪。奥登此诗主要是批判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嬉皮运动中的花癫派，这类年轻人高举反战、性和毒品的大旗，常常头戴花朵或者向路人分花。花癫派的这些特征在诗歌的字里行间显露无遗。

387. ◎越南战争爆发后，全美反战游行示威此起彼伏，以脱离社会体制为主要思潮的嬉皮运动一时蔚为风潮；此处对应的原文“Make Love Not War”是当时最为响亮的口号，1967年的夏天亦被称作“爱的夏天”。

388. ◎即《圣经·旧约·创世记》里提到的伊甸园里的“分别善恶的树”，亚当和夏娃偷吃的禁果就是这棵树上的果实。

389. ◎愚人船是文艺复兴时期文学和社会生活中处置精神错乱者的特殊工具，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福柯在其专著《疯癫与文明》中写道：“这种船载着那些神经错乱的乘客从一个城镇航行到另一个城镇……病人被囚在船上，无处逃遁。他被送到干支百岔的江河上或茫茫无际的大海上，也就被送交给脱离尘世的、不可捉摸的命运；他成了最自由、最开放的地方的囚徒：被牢牢束缚在有无数去向的路口……”

390. ◎“蜘蛛老婆婆”（Grandmother Spider）是美国最大的印第安部落纳瓦霍人的创世神，她利用蛛丝创造了世间万物。

391. ◎此处对应的原文为“husbands”，亦有“管家”、“节俭的管理人”等含义；布谷鸟（杜鹃）常在房前屋后的树上筑巢，不知疲倦地鸣叫，结合上下文，译为了“屋主”。

392. ◎在欧洲，布谷鸟的叫声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因为布谷鸟每年都在非洲过冬，到了3月份欧洲气候转暖时再返回来。步入生命黄昏的奥登，显然对盎然的春天滋生出别样的情怀。

393. ◎乔叟（1343—1400）被誉为英国文学之父、中世纪最出色的诗人；朗兰德即十四世纪英国诗人威廉·朗兰德（William Langland），据称是中世纪讽喻叙事诗《农夫皮尔斯》的作者，奥登曾在1932年底部分取材于该诗写了一首未完成的长诗；道格拉斯即苏格兰诗人加文·道格拉斯（Gavin Douglas），第一个将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代表作《埃涅阿斯纪》译成了英文；邓巴即苏格兰诗人威廉·邓巴（William Dunbar），与詹姆斯三世的宫廷来往密切，用苏格兰语写有风格题材多变的大量作品。

394. ◎戈耳贡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三姐妹的统称，她们形貌丑陋，凡人只要碰到她们的目光就会变成石头。在她们当中，美杜莎最为出名。

395. ◎奥登这首诗涉及了一段史实：公元452年，匈奴王阿提拉借口要与罗马帝国重新联姻入侵意大利，他的军队一路南下洗劫了无数城市，并将东北部要塞城市阿奎莱纳夷为平地，最终抵达波河（据说阿提拉的军营此时爆发了疾病和饥荒）；罗马皇帝瓦伦提尼安三世派出了三个使节：罗马教皇利奥一世、元老院首席议员阿维努斯及禁卫军统领特里杰久斯；三人在曼图亚附近的明奇奥与阿提拉会面，阿提拉最终同意撤军并与皇帝议定和约。阿基坦的普罗斯珀曾简短描述过这一历史性会面，将此次会谈归功于利奥。

396. ◎即英国诗人和古典学者A. E. 豪斯曼（1859—1936），奥登曾在诗歌和散文中多次提到他，还曾写有一首《A. E. 豪斯曼》（1938）。豪斯曼的作品往往围绕着死亡、宗教、战争这几个主题，对成长于一战前后的英国作家影响深远。

397. ◎这里指的是德国音乐家理查·斯特劳斯（1864—1949）与奥地利诗人、戏剧家雨果·冯·霍夫曼斯塔尔（1874—1929）合作的歌剧《厄勒克特拉》。在希腊神话的特洛伊战争中，厄勒克特拉是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的女儿，为报杀父之仇，她怂恿弟弟俄瑞斯忒斯杀死了母亲及其情夫。弗洛伊德根据这个故事引申出“厄勒克特拉情结”，即恋父情结。

398. ◎即维也纳国际机场，奥登经此机场返回奥地利郊区基希施泰腾。

399. ◎此处对应的原文为“gooseberry”，意为“当电灯泡的人（夹在两个情侣之间的不知趣者）”。

400. ◎鲁尔菲·斯特罗布尔是奥登在奥地利基希施泰腾寓所的管家艾玛·艾尔曼养的一条阿尔萨斯狗。奥登在《巴黎评论》中曾提到它——“那可怜家伙跑到了高速公路上被碾死了”。

401. ◎这里涉及土耳其政府在1915年至1916年间屠杀亚美尼亚人的血腥事件。当时的土耳其政府把国家分裂归咎于亚美尼亚等民族与外部势力勾结，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亚美尼亚问题”，“从肉体上消灭亚美尼亚这个种族”。土耳其军方一边大肆屠杀亚美尼亚精英人物，一边将亚美尼亚百姓驱赶到沙漠地带的集中营，等待他们的是无止境的饥饿、疾病和劳碌。约有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的亚美尼亚人在此事件中丧生，很多逃脱的亚美尼亚人后来定居在欧美各地。

402. ◎“比德迈厄时期”指德国在1815年至1848年间的历史时期，现多指文化史上的中产阶级艺术时期；相应地，“比德迈厄式”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小市民风格。

403. ◎即理查·施特劳斯作于1945年的交响曲《变形》，手稿上有“哀悼慕尼黑”的字样；《变形》表现了对毁灭的回忆，结尾引用了贝多芬《英雄交响曲》中的葬礼进行曲。

404. ◎奥利弗·萨克斯（1933—　）是英裔美国神经病理学家，曾在纽约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学校担任教职，同时也是一名作家。

405. ◎原文“what is not forbidden is compulsory”出自T. H. 怀特的小说《永恒之王》（The Once and Future King，1958）第十三章。

406. ◎“私意崇拜”语出《圣经·新约·歌罗西书》第二章第二十三节，是使徒保罗的“狱中书信”之一。

407. ◎门德尔松教授在《不为人知的奥登》（刊载于2014年3月的《纽约书评》）一文里揭示了他在奥登书信里的新发现： 二战结束的几年后，经由欧洲救济机构安排，奥登即开始为两个战争孤儿支付大学费用，每隔几年再更换新的救助对象；这个不为人知的善行，一直持续到他去世。

408. ◎阿多尼斯是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请参看组诗《城市的纪念》第四首的相关注释。

第七部分

1972年—1973年

摇篮曲

奔忙的喧闹声已减弱，

又一个白昼移向西方

而暗黑天幕已张开。

安静！安静！让你的身体

抛却烦恼稍作休息。

你的日常事务已完毕，

你出门倒过垃圾，

回了几封烦人的信

还付了一笔账单回执，

匆匆忙忙全部做完。

现在你可以光着身子，

可以像虾米般蜷起来，

也可以四肢舒展地躺床上

享受它惬意的小气候：

唱吧，大宝宝，唱摇篮曲。

古希腊人错得离谱：

那喀索斯是个被时间驯服的

老古董，到最后才摆脱了

对他人身体的欲望，

作出了理性的妥协。

多年来，你一直嫉妒

那些多毛的肌肉男。

不再这样了：现在

心满意足地抚摩着

你近乎女性化的肉体，

一边想象着自己的

无罪和丰足，

圣母马利亚和婴孩

正藏身于你的舒适小窝：

唱吧，大宝宝，唱摇篮曲。

让你睡前的思虑满怀感恩：

赞美你的父母，他们给了你

超我的精神力量

为你省去了那么多麻烦，

赞美所有亲如手足的朋友们，

此外还要公平地归因于

你的时代，让你恰好

在那段时间出生。

童年时，大人允许你去接触

那些美丽而古老的奇妙装置，

很快，驮箱式火车头、

横梁发动机，还有上射式水轮机

就被驱逐出了尘世，

是的，亲爱的，你一直很幸运：

唱吧，大宝宝，唱摇篮曲。

现在只求遗忘：

且让口腹之欲接管

横膈膜下方的部位、

母神群像的辖区，

神圣之门正是由她们守护，

没有她们无言的告诫，

从小啰嗦话多的我

很快就会变成一个

猥琐、爱无能、倨傲

又贪恋权位的邪恶暴君。

梦境常会萦绕你心头，别理会，

因为甜美的梦、可怕的梦

都是可疑又无趣的笑话，

并不值得与之打交道。

唱吧，大宝宝，唱摇篮曲。

1972年4月

不可测的天意

（致洛伦·艾斯理）

时值春季，抽芽的嫩叶和刺耳啼鸣的鸟儿

重又让我想起了最初的大事件、第一个

真正意义上的不可测事件，曾几何时，

宇宙间一个微渺的角落因为变得足够任性

而得到了一个公平机会，某种原初物质，

永恒而自给自足，只知道盲目地碰撞，

纯粹的鲁莽行为引发了应激反应，

一个自我索求着一个世界，从外部的非自我

获得了自我更新，而在新的自由状态中

又催生了一个新的必然性：死亡。

自此以后，生命若要延续就要谋求改变，

为自己、也为所有其他的个体，

永远要在逆境中维持生存。

笨重的冰龙

表演着它们的慢动作芭蕾：大陆裂成了两半，

在水面上如醉酒般摇摇晃晃：冈瓦纳古陆

迎面撞上了亚洲大陆的下腹部。

可是，灾难反而激发了更多的尝试。

通常来说，最适应者会灭绝，而不适应的失败物种

被迫迁移到尚未开拓的栖息地，因为改变了

生理构造得以顺利繁衍。（我们自己的彪悍先祖

本来无足轻重，但仍能保持足够的自信，

那种姿态我们的达官贵人永远也学不来。）

遗传学

可以解释身形、高矮和姿态，却并不能说明

为何某种体格会被赋予思考谋划的能力，

外形脱离了内质，注定要在不安稳的状态中

与自己的心像共同生活，害怕死不瞑目，

害怕抱有希望的人，害怕不对称物体的制造者，

也害怕对大自然语法一窍不通的语言学家。

科学就像艺术一样有趣，亦是探寻真理的一种游戏，

而任何游戏都不应自诩能破解所有的复杂谜题，

什么才是美好生活？

戴假发的笛卡儿和涂满油彩的巫师，

他们所讲的生命神话相互抵触，当然，常识会提醒我

两者都不可信，比较而言，前者看上去更加荒诞不经。

1972年5月

间脑颂

（仿A. T. W. 西米恩）　　你怎么可以这么懵懂无知？历经了

几个千禧年，同在一个颅骨构造里，

你定然已发现，大脑皮层里的自我

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说谎。

看来，它从未让你了解无花果叶、火焰、

犁铧、葡萄树或警察，也没有告知你，

逃避或畏缩，很少可以掩盖

一个公民面临的问题。

我们每天都在接受挑战，负罪的恐惧感，

错失良机的噩梦，或是被人嘲笑的噩梦，

而鸡皮疙瘩、心悸、间歇脉冲

都不会去惊扰它们。

在你真正可以帮助我们时，你没有出手。

不论何时，当军号响起召唤人们投入战斗，

但愿你会给他们的肌肉传去一道

急性腰痛的紧急指令！

1972年7月

进化？

不能动，也不能看，

植物完全满足于

它的周边环境。

被赋予了行动能力和视觉，

野兽能区分这里和那里

也能辨别“现在”和“尚未”。

饶舌多话，焦虑不安，

人类能清楚地描述不在场

和不存在的事物。

1972年7月

夜曲

（致E. R. 道兹）

长着鳞片、扭身游动的鱼，

在无光的水下住所中

是否注意到夜幕降临？也许没有。

可是，陆地上的走兽、

所有因为长有羽翼而获得了

翱翔天空的无限自由的飞禽

一到黄昏都会改变活动方式，

各自服从于

某一种好奇心。

它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

关闭了所有的感觉器官，

可还是会有一些古怪异类：

譬如说猫头鹰和猫咪，

天色刚一暗下来，

就会想方设法外出游荡

要去捕杀或要制造杀机。

我们人类很少会

遵循同样的生物钟：

大多数的人已养成了

午夜前停止思考的生活规律，

可是，在下半夜，

为赚钱或为了自己的喜好，

总有人还醒着，仍然在工作。

这里，年轻的激进分子

正密谋要炸毁一栋大楼，

那里，一个诗人皱着眉，

正翻寻记忆里的铅字

要写出某个合意的句子，

而四处出没的夜游生物

在头顶来回盘旋，

正将脾气暴躁的巨蚊

吞进自己的肚子。

越过海洋、陆地

和树梢，此时月亮

悠然穿越沉沉暗夜，

正照映着垃圾堆里的

一个衰败的世界，

因为第一眼的感觉

总会战胜深思熟虑，

她，所有母亲的崇拜偶像，

仍然可以用肉眼看到

我们唯一的可取之处，

那孩子般的好奇本能：

间隔分布于苍穹的

行星和星座，虽然自知

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依然乐于宣示

上帝的荣耀。

外部空间的单纯一如往常，

可能性和必然性是一回事，

这让我们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两次，

会非常吻合我们的良知，

而适时出现的重复，

有悖于我们的认知方式，

傲慢的散布丑闻的

动物种群，就此学会了

尊重他人的隐私。

那些粗鲁、愚昩的心灵

会如何想象那个

善意而喜乐的星宿？

我们命中注定要去别处寻找，

在那儿，软弱的意志会得到抚慰，

勇敢地踏上危险的探索旅程？

1972年7月

一个祸害

迪赛尔构想出那台冷酷机器的

那天，天色如此地暗沉，

一个粗鄙的发明物由此诞生，

比照相机更加的邪恶

也更应受到谴责，

你这个金属质地的怪物，

我们自身文化的祸根，

公众福祉最大的灾难。

法律禁止了大麻制剂和海洛因，

竟准许了你的实际使用？

是谁让所有软弱卑下的

自我开始膨胀起来？

世人的痴迷结果却危及了自身性命：

你毒害了无辜者的肺部，

你的喧闹声

让喜好安静的人紧张不安，

而在拥堵的道路上，

每天都有数百人死于非命。

头脑机敏的技术专家，

你们确实应该羞愧地垂下头。

你们的聪明才智创造了非凡的奇迹，

让人类登上了月球，

用电脑取代了人脑，

还能造出一颗“聪明”的炸弹。

真是很丢脸，因为

无法排出时间或是没有人催着，

你们竟然没在我们身上动心思，

心智健全者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一辆没有气味、没有噪音、

小巧又稳重的四轮电动汽车。

1972年7月

晨歌

（悼念尤金·罗森斯托克胡絮）

被重新召回一个

愿望成空的世界，

被逐出了睡眠的

特护病室，被复杂的人性

再次接纳，此外，

恰如奥古斯丁所写：

“我意识到我存在和我有意志，

我是有意识、有认知能力，

我也愿意我存在和认识”，

面对了四个方向，

空间上的向外和向内，

去观察和省思，

时间上的向后和向前，

去回溯和前瞻。

对心灵来说，脱离了这些的

非人性化的客体并不存在，

万物皆有其固有名称，

并不存在中性类别：

花朵以绚丽色调而得其名，

树木为它们的姿态而自豪，

石头很高兴躺在它们

现在躺着的地方。不过，

很少人能领会一道指令，

也很少人会服从或反抗，

于是，当必须应对他们的时候，

爱毫无作用：我们必须选择

视他们为纯粹的他者，

必须计算、权衡、估量和强迫。

走进某个没有名字、

只有人称代词的场所，

我与自己一道开了个会

在出席者中认出了你，

而你组成了我们，

并不理会其他与会者，

那些人被我们认定为他们。

争辩时不会抬高嗓门，

我们只是平静地交谈，

轮流讲述离奇的见闻，

有时就默不作声坐着，

而在时机合适时，

我轻声念起了

以我们共同名义写出的诗。

而时间作为行为的场域，

需要一种复合的语法，

带有很多语气和时态的变化，

而祈使语气最为紧要。

我们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道路，

但不管它们通往何方，

我们都必须做出选择，我们

所讲述的过去也必须真实。

人类的时间是一座城市，

其中的每一位居民

都负有他人无法履行的

某种政治责任，她的这句格言

令上述断言变得很有说服力：

仔细听，凡人，免得你们无辜死去。

1972年8月

短句集束（六）

我们谁也没法

青春永驻。那又如何？

友谊从来不会老去。

·　　·　　·

帕斯卡尔应该感到宽慰，没有被他的无限空间吓坏：

上帝所造之物如此庞大，星体的碰撞非常罕见。

·　　·　　·

地球的灾祸并不致命，

黑夜扑不灭火焰，

没有人能把风装进瓶子，

摩擦也无损于水流。

·　　·　　·

鸟儿们的对话

只是片言只语，

却意味深长。

·　　·　　·

唉，蝴蝶不爱搭理人，

蚊子倒很看重我们，

真是不幸。

·　　·　　·

从什么时候开始，

臭虫第一次觉得我们

要比毡褥更美味？

·　　·　　·

有的兽类不爱说话，

有的喋喋不休，可是，

只有一个物种会结巴。

·　　·　　·

在哺乳动物中，

惟有人类的耳朵

可以不表达情绪。

·　　·　　·

飞禽、走兽、游鱼、花卉，

各各执行着季节的严格指令，

而人类依循了排定的日程表，

才会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　　·　　·

为了生活，

我们会自我约束，

措辞得体且含蓄节制。

·　　·　　·

人呢，要么爱上某个人或

某样东西，要么就染上疾病，

两者必居其一。

·　　·　　·

任何喜好都不能过度，

而所有事物都可能被人

以错误的方式爱着。

·　　·　　·

真正的同道兄弟，

不会整齐划一地高歌，

而是会唱出和声。

·　　·　　·

不管个人信仰如何，

所有的诗人，相应地，

都会是多神论者。

·　　·　　·

我们必然会羡慕那些用意大利语或德语写作的诗人：

贴切的阴性押韵没有给他们添任何的麻烦。

而我们的母语，因为摆脱了那么多的屈折变化，

很容易就可以将名词转成动词来用。

·　　·　　·

单独会面时，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很友好亲切，

而在集体性场合，人类的举动常常像个无赖。

·　　·　　·

政策的制定理应符合自由权、法律和同情心，

可一般而言，它遵循的是自私、虚荣和恐惧。

·　　·　　·

最有可能发现

盗匪的地方是在哪里？

他们会合的窝点。

·　　·　　·

在所有存在了

极端不平等的地方，

穷人会向富人行贿。

1972年至1973年

谢谢你，雾

渐渐习惯了纽约的天气，

对尘霾实在太过熟悉，

而你，她未受污染的姐妹，

还有英国的冬日景象

我已全然忘记：

此刻乡土记忆已重现。

驾驶员、飞机、所有的

飞行物，因气馁而乱了方寸，

他们视你为死敌，当然会诅咒你，

可是，当你于圣诞时节受到引诱，

在威尔特郡迷人的乡野

整整逗留了一个星期，

我是多么地高兴，

谁也没法急匆匆地赶路，

此时我的宇宙已缩小为

一间古老的庄园宅邸，

四位友好的个体欢聚一堂，

吉米、塔尼娅、索尼娅和我。

室外，无以名状的寂静，

因为即便那些性情活泼、

终年栖息此地的鸟儿，

譬如乌鸫和画眉鸟，

在你的哄骗下

也收敛了它们

欢快的感叹语，

公鸡不再考虑尖声啼鸣，

显得有些呆木，树梢不再

飒飒作声，已静止不动，

如此有效地将你的湿气

凝结成了确定的水滴。

屋里的具体空间

温暖舒适，正适于

回忆、阅读、做纵横字谜、

彼此亲近和说笑打趣：

晚餐过后精神为之一振

我们呷着美酒，

愉快地围圈而坐，

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醉态

却会提醒别人留意他的鼻子，

我们尽可能享受这片刻欢愉，

因为这段轻松日子一结束，

我们很快就得返回那个

辛苦谋生赚钱的世界，

重又变得谨言慎行。

每一天，报纸都会在

随意无聊的议论中吐露一些

污秽与暴力的事实真相，

夏日的阳光永远无法驱散

由此引发的全球性抑郁：

愚笨的我们对此已无力阻止：

尘世间这一处悲哀的角落，

只在这特殊的间歇时段

才会如此安逸、如此欢乐，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雾。

1973年5月

答谢辞

青春期之前，我觉得

沼泽地和森林神圣可敬：

世人看上去十分地鄙俗。

于是，当我开始写诗，

我马上就迷上了哈代、

托马斯还有弗罗斯特。

坠入爱河改变了趣味，

现在，至少某个人显得很重要：

叶芝成了帮手，格雷夫斯也是。

之后，毫无征兆地，

整体经济突然就崩溃了：这时，

是布莱希特接手教导了我。

最后，希特勒和斯大林

所做的令人发指的事情

迫使我开始思考上帝。

为何我确信他们都错了？

狂热的克尔恺郭尔、威廉斯和刘易斯

引领我回返了信仰。

现在，历经多年已成熟，

我定居在一个风景宜人的乡村，

大自然再度吸引了我。

我需要什么样的导师？

嗯，贺拉斯，这个最机敏的诗人

正在蒂沃利晒太阳，

而歌德，钟情于石头，

认为牛顿将科学引向了歧途

——他从未能够证明这一点。

深情地回想你们每一个：

没有了你们，我恐怕连最差劲的诗行

都没有办法写成。

或于1973年5月

不，柏拉图，不

我所能想象的自我形态，

每一个都胜过

那个非实体的精神，

它不能咀嚼、不能啜饮，

不能借助外观建立联系，

不能吸入夏日的气息

或理解言语与音乐，

也不能凝视远方。

不，上帝恰好将我放置在

我自己选定的地方：

地上的尘世这般有趣，

凡人分为男男女女，

而万物已被一一命名。

大自然赋予我的器官

我却能发挥类似的想象，

譬如说，我的内分泌腺，

为取悦于作为主人的我、

让我保持良好状态，

每天二十四小时拼命工作，

不曾表露任何的不满，

（并不是说我给它们下达了指令，

我并不知道该喊些什么，）

它们会超越目前的已知状态

渴望另一种存在方式：

是的，很可能我的肉体

正祈求“他”死去，

如此，“她”才能重获自由，

变回无责任能力的物质。

1973年5月

致野兽

对我们来说，从最初

降生人世的那一刻起，

就渐渐地趋于紊乱，

我们很少确切地知道

自己该做些什么，

而且，通常也不想知道，

即便有时不见踪影也听不到动静，

知道你们就在附近转悠

我们是多么地高兴，

可是，假如我们不走近，

你们中间就只有极少数

会觉得我们还值得一看。

对你们来说，所有的嗅迹

都很神圣，但我们的气味

和我们制造的东西不在其内。

你们执行大自然的政策时

是何等的迅速和干练，

而且从来不会

因受骗而处理不当，

除非是因为某种不幸

而偶然的铭记作用。

你们生来就举止得体，

不会势利地挤对，

不会抛媚眼，

不会倨傲自大，

不会贸然干涉

其它生灵的私事。

你们的栖息地

舒适又私密，不像

教堂那样花哨虚饰。

当然，为保全自己不得不杀生，

但你们从不会为了赢得掌声

而去大开杀戒。

我们那些打猎的绅士看起来

多么不合乎上流社会的标准，

即便与你们中最贪心的相比。

免除了纳税的义务，

你们向来不认为

有必要掌握读写的能力，

而你们的口述文化

已启发我们的诗人

写出了动人的诗篇，

此外，虽然感知不到上帝，

你们边唱歌边进食的模样

却比我们的圣餐礼来得更神圣。

按通常说法，控制你们的

只是本能：要我说

我会称之为常识。

即便生不出一个

像莫扎特这样的天才，

你们也不会让

类似黑格尔的才智过人的傻瓜蛋

或是如霍布斯这样的可恶的聪明人

来烦扰世界。

我们会不会像你们一样，

很快就变得成熟起来？

似乎不太可能。

的确，在风和日丽的某天，

我们或许不会变成

化石，只会变成水蒸气。

结果现在已经很清楚，

到最后我们都会加入你们的行列

（很快，所有的尸体看起来都会差不多），

而你们并没有流露出

对判决结果已了然于心的任何迹象。

自命不凡的我们

常会羡慕你们的天真无邪，

却从来不会嫉妒，喏，

原因可能就在这里？

1973年6月

参照物

大自然和我父母如此宽宏大量，

为我的私人城市任命了

这么一位审查员，恰好吻合了

我自己的选择标准，

他禁止我去回忆任何一个痛苦印象：

恶劣的行为，不管由自己犯下还是他人所为，

意气颓丧、自暴自弃的时日，糟糕的厨艺，

这些立刻会被压制下来。

不过，我确实希望他们给我派来的

公诉人能少一些敌意，一大清早

他就带着无情的怨毒口气反复盘问

我的未来打算——

“你会一直正常纳税？”“你会去哪里叫出租车？”

“你不觉得自己的那套说法很失败？”

——而迎接我的回答的是讽刺性的沉默。

好吧，好吧，我还得逆来顺受。

1973年8月

致吉尔伯特·怀特：一封死后发表的信

这多少有些可悲，我们只能接触到那些

与我们同处一个时代的人，真是遗憾，

你和梭罗从来没有握过手（要知道

他读过你的书），梭罗，我们听说他是个

激进的反教权人士，还是个急性子，而你是个

最安静不过的教区牧师，但我以为，他很可能

会在你的文字里发现理想之友，他曾如此热情地

写到过这个主题，却从来没有碰到一个。

你们两个喜静不喜动，却都热衷于散步，

天生就正派朴素，而且看起来也能免于

世俗力量的诱惑，有着类似的脾性，

你们感觉万物生灵很有趣，即使是乌龟

尽管它一副郁郁不乐的呆傻样子，

也会从青蛙谦恭的行为方式、

雷声的刺耳抱怨或是彩虹的七色拱门

观察天气变幻不定的情绪，

而当你们考察两处毗邻的不同地形

和它们的候鸟群，记录猫头鹰叫声的音高，

比较着扬抑抑格和扬扬格的

回波响应，你们是那么地开心。

出于私心，我也会想方设法去结识你：

我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倾向于

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自然爱好者，虽然

事实上并没有资格这么说。我能认出

多少种鸟类和植物？最多二十来个。

纵然如此，你仍有可能认为我是个无知

又烦人的讨厌鬼。时间让你省去了这个麻烦：

不过，感谢上帝，我还有权利来重读你的书。

1973年8月

疑问

所有人都相信

我们是由处女所生

（因为谁会去想象

父母交媾时的样子？）

而处女受孕的事

早已广为人知。

可疑问仍旧还在：

基督从哪里获得了

那个特殊染色体？

1973年8月

考古学

考古学家的铲子

在久已空置的

屋宅里挖掘，

发现的证据揭示了

现代人并不向往的

生活方式，

就此而言，他未必

能提供很多证明：

幸运的人！

知识或有其功用，

但猜测永远比认知

来得更为有趣。

我们当然知道，人类

出于恐惧或是爱，

总会铭记过往的死者。

一座城市遭遇的灾祸，

火山的喷发、

河流的泛滥，

或是急欲获得奴隶

和荣誉的游牧部落，

视觉上都显而易见，

而我们相当确信，

当宫殿刚刚建造落成，

它们的统治者

虽然沉溺于性事，

对阿谀奉承已无动于衷，

肯定也会不时地打呵欠。

可是，贮藏粮食的地洞

是否意味着一个饥荒之年？

某地的一套钱币废止不用，

我们是否就可以推断说

那里发生了大灾难？

也许。也许。

从壁画和雕塑中

我们得以一窥

古人们所服膺的事物，

却想象不出他们

在何种情形下会羞愧脸红

在何种情形下会耸耸肩膀。

诗人们向我们传授了神话，

但他们自己又如何看待？

这是个疑难问题。

当挪威人听到雷声，

他们当真以为是托尔

在挥锤敲打？

不，我会这么说：

我敢保证，人类始终是在

神话和离奇故事里打发时日，

他们真切又热诚

总是会认可各种理由的

仪式活动。

惟有在仪式中

我们才能弃绝自身的怪异，

变得真正地完整。

并不是说所有的仪式

都应该受到同等的信赖：

有些其实很可恶。

被钉上十字架的那位

最不愿意用屠杀

来让他得到满足。

尾声

从考古学中，

至少可以汲取一个教训，

即，我们所有的

学校教科书都在说谎。

他们称之为历史的东西

并不值得去夸耀，

事实上，正是我们

内在的恶创造了它：

善是超越时间的。

1973年8月

1. ◎奥登在1972年5月18日写给好友E. R. 道兹的信中提到了这行诗：“显然，幻想自己‘无罪和丰足’并不‘理性’：我深知自己两者都不沾边。”尽管如此，奥登还是通过这首诗表达了自己平和的晚年心境，他不再受到性冲动的叨扰，认为他的男性身体里同时融合了女性和婴孩的特质，变得中性化。

2. ◎横膈膜是胸腔和腹腔之间的分隔，它的下方是胃、肝脏和脾脏等器官。奥登此处是戏谑的说法，应该是指人体的下半身。

3. ◎“母神群像”对应的原文为“the Mothers”，出自歌德的《浮士德》，指的是精神性的源头，请参看《新年书简》（见《奥登诗选：1927—1947》）的相关注释。

4. ◎奥登在1972年6月15日写给好友道兹的信中附上了这首诗，对现代遗传学有关人类诞生的偶然与随机的解释不以为然，并直接向1965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和医学奖的法国生物化学家雅克·莫诺（Jacques Monod）发难。他甚至戏说，这首诗的题目更应该是“反莫诺”。我们且看他对莫诺的这段评价：“莫诺犯了个错，当他开始用‘随机’这个字眼的时候，他便不可能客观地表达他原本想要呈现的理论——除非他是要说给自闭症儿童听。事实上，如果所有事情都是随机的，你甚至不可能客观地对待随机本身。我宁愿相信光合作用的产生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天意。而且我相信，莫诺本人在其生命中也曾有过这样的体会，一个声音在他耳畔说——‘汝该致力于科学。’”

5. ◎洛伦·艾斯理（1907—1977）是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哲学家，在其论著中常常思考自然与生命的神秘性。

6. ◎指地球原始生命的最初诞生。

7. ◎指北欧神话传说中的异兽，也喻指冰川时代的地质运动。

8. ◎根据大陆漂移说的假设，冈瓦纳古陆是大约两亿年前由泛大陆分离成的两个古代超级大陆之一，包括现在的非洲、南美洲、澳洲、南极洲和印度次大陆。

9. ◎奥登认为十七世纪伟大的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和生理学家笛卡儿先生比巫师更离经叛道，其原因主要在于笛卡儿主张唯理论。笛卡儿把几何学的推理方法和演绎方式应用于哲学领域，认为所有物质的东西都可以通过理性思考得到解释（他的名言“我思故我在”），人类、世界和上帝都被“思考”对象化了。

10. ◎间脑是人类大脑的主要构成部分，间脑所含的丘脑，与其他非人类的灵长目动物存有细微的差别。除嗅觉外，人类其余各种感觉讯息都经过间脑中的视丘传至大脑皮质，因此，视丘有时亦被称作大脑中枢。间脑中的松果体也控制着人体内分泌的平衡。

11. ◎西米恩（A. T. W. Simeons）是英国著名的内分泌学家，1961年出版了《人类狂悖的大脑：身心疾病的一个进化论解释》。奥登的这首诗，借用了西米恩博士的很多专业观点。

12. ◎无花果叶譬喻了“遮羞布”，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七节的记载，亚当和夏娃在偷食禁果后，“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13. ◎此处对应的原文为“squitter”，意为“间歇振荡器”，是一种电子元件，能产生断续的脉冲电流，这里是形容脑电波。

14. ◎E. R. 道兹（1893—1979）是爱尔兰古典文学学者，他和妻子都是奥登终生的挚友。

15. ◎奥登在此谈到自然世界里的“可能性”和“必然性”的统一，读者可以比较一下《与自己的交谈》中的两行“永恒的无机物看似满足于自身处境，/ 未被禁止之事成了强制性义务”。

16. ◎鲁道夫·迪赛尔（1858—1913）是德国发明家和机械工程师，因发明了柴油机而知名。

17. ◎这首诗最初的副标题是“仿尤金·罗森斯托克胡絮”，在罗森斯托克胡絮去世以后才改为“悼念尤金·罗森斯托克胡絮”，请参看本书《我不是摄影机》的相关注释。奥登创作这首诗的灵感，直接得益于阅读罗森斯托克胡絮出版于1970年的著作《言说与现实》（Speech and Reality）。

18. ◎此处对应的原文“humanity”亦可解释为“人文学科”、“人文系”，胡絮任哈佛讲席期间，因在教学时传播宗教思想而受到同事的排挤。

19. ◎这三行诗出自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第十三卷第十一章（周士良译）：“我是有意识、有意志；我意识到我存在和我有意志；我也愿意我存在和认识。”奥登做了些微改动。

20. ◎富勒先生指出，奥登实际上是将空间归结为“关系”（relationships），将时间归结为“选择”（choices）。

21. ◎这里出现了一系列人称代词，可以用罗森斯托克胡絮对人类自我意识的阐释来加以理解：“你”面向未来，“我”用以回应，“我们”是对“你”的反馈并创造历史。

22. ◎意大利语和德语都有繁复的词性和词尾变化的规则。

23. ◎威尔特郡位于英格兰。

24. ◎吉米即英国短篇小说家詹姆斯·斯特恩（James Stern），塔尼娅是他的妻子，奥登早在1937年就结识了斯特恩夫妇，此后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友谊关系。索尼娅即乔治·奥威尔的遗孀，也是奥登的老朋友了。

25. ◎初涉诗坛的奥登广泛阅读前辈诗人的作品，学界一般关注哈代和弗罗斯特对奥登的影响，但英国诗人和随笔作家爱德华·托马斯（1878—1917）的影响也不容小觑，奥登甚至在少年习作里写诗献给他，盛赞他的诗歌的音乐性和语言魅力。

26. ◎即英国诗人、小说家和评论家罗伯特·格雷夫斯（1895—1985）。

27. ◎即查尔斯·威廉斯，请参看本书《城市的纪念》的相关注释。

28. ◎即英国作家和批评家C. S. 刘易斯。1931年他在好友托尔金的影响下成为基督徒，成为公认的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基督教作家之一。

29. ◎蒂沃利是意大利中部城市，毗邻罗马，古罗马人常去此地度假，还在此建造别墅和庄园。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曾赠送一座位于蒂沃利的舒适庄园给贺拉斯。

30. ◎奥登关于灵肉分离的思想由来已久，早在1929年的日记里就写道：“身体和灵魂（非我与我）只能相依存在，但它们是不同的，若想混为一谈必然造成损害。”晚年奥登经常性地审视身体，甚至将之视为阴性的“她”，这不仅因为身体来自母亲，也因为身体终将回到地球母球的怀抱。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结合1972年的那首《摇篮曲》来解读。

31. ◎指动物生命早期由于基因遗传而起作用的一种学习机能。

32. ◎这里对应的原文“not fossils，but vapour”是双关语，还有“不会变成老顽固，只会变成自大狂”的隐含意思。这是对人类傲慢态度的嘲讽。

33. ◎吉尔伯特·怀特是英国十八世纪的博物学家、鸟类学家和作家，他是英国塞耳彭乡村的教区牧师，终身未婚，最为知名的作品是书信体博物志《塞耳彭自然史》（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怀特被后世誉为近代生态思想的奠基人和开创者之一，其“阿卡狄亚式”自然观念对奥登产生了影响。

34. ◎指圣母马利亚处女时受圣灵感应而怀孕生下耶稣一事。

35. ◎托尔是北欧神话中的雷神，也是战争神和农业神。

36. ◎“完整”对应的原文为“entire”，通常用作形容词和名词，奥登在《牛津英语词典》里发现，这个词做动词使用有着悠久的历史，比直接用“unite”更有动态感。

译后记（代跋）

初秋九月，将几经磨合的终校稿交付编辑时，似乎只是发出了一封寻常的邮件。

此刻正坐中饮茶，茶苦而回甘。细想译介奥登的前后事，心情亦如这茶滋味。之前开始动手尝试时，如果知道要耗费如此多的精神心力、会延续这么长的时程，我还会有决心去做么？

说实话，当时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又有缘遇上几个会心的同路人，路也就慢慢地走通了。将奥登诗作较完整地引入中文读者的世界，到今天，这件事终于可以说是初步做成了。

毕其功者，非一人之力。在下卷所附的这篇短记中，我很想感谢几个人。

第一个当然是浙江财经大学人文学院的蔡海燕博士。我们是因翻译奥登而结识，2009年初见面时，她还在浙江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所念博士。两人一见如故，而我发现她对奥登作品和创作背景的了解恰可以补足我的很多不足；上下卷译稿合成后超过了一千页，为便于读者对诗作本文的理解，加入了很多背景介绍和所用典故的注释，诗集上卷的译者序，也主要依据海燕的博士论文扩充写成。海燕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与辛苦，这是必须要予以重申的。收入诗选的每一首，都经过我和她很多次的讨论和修改。头几年，我们还在用messenger进行线上讨论，因为对原文理解和译文处理的不同看法，我们会援引论据来说服对方，有时还发生了激烈的论争。这样的情景，是认真到有些可笑的，但今天回想起来，却是很可珍惜的回忆。毋庸置疑，对奥登诗文的共同热爱，才能让彼此的合作能保持这么长久。而倘若没有得到海燕的协助，由我一人独力完成，《奥登诗选》要顺利问世会很困难，也不会做到今天的程度。

第二个要感谢的，是奥登文学遗产基金会的门德尔松教授。得知我们在做奥登译介后，他热情地给予了多方面的指导，也包括在版权联络上的引介，这为奥登作品的引进提供了不少方便。而且，门德尔松教授还不辞繁冗，为诗集的上下卷分别撰写了《前言》。这两篇文字勾勒出奥登前后期创作的脉络和特色，简要阐明了其内蕴意涵；对中文世界的读者来说，它们将是测听奥登原声的不二指南。

第三个要感谢的是译文社的黄昱宁女士。当我和海燕很莽撞地带着上卷译稿去上海时，黄女士给了我们及时的肯定，鼓舞了我们的信心；其后几年，她一直在跟进我们这项工作的进展。此后，由她主持，更对原有规划加以扩展，筹划了奥登文集的出版项目。除开已出版的旅行记《战地行纪》和《奥登诗选》上下卷以外，译文社后续即将推出奥登散文集《染匠之手》和《序跋集》。《奥登诗选》和文集其他译作的诞生，黄昱宁女士是不可或缺的推手，她不仅有一双见微知著的慧眼，更有作为出版人的决断力。

由黄女士出面邀请，诗人、译者王家新先生参与了诗集上下卷的审校。家新先生是诗歌创作和译介上的前辈，得到他的鼎力支持，对译文的整体品质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保证。我们仔细读过他所标出的每一条译文处理的意见，在此也必须表示诚挚的感谢。

责编顾真是译文社的青年才俊，本身也是文笔出色的译者。在上下卷的译稿交付后，由他负责通读审看。他一字一句都不放过，挑出了很多存有讹误或文句不通的地方，对译稿的最后完成亦贡献良多。因此，不妨可以说，这个译本的诞生及其品质，也是译者和责编的共同成果。在上下卷出版的过程中，遇事便会和他联络，留下了许多美好回忆。苏沪之间往来便利，我每到上海必会与他碰面，彼此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当然也要感谢我和蔡海燕博士各自的家人和朋友。在这个喧闹而略显迷乱的时代，你们一如既往的理解和后援支持，共同促成了这部译诗集的问世。

最后，也要感谢《诗选》的每一位读者。当你们将目光稍停在诗集某一页时，请接受邀请，一同来默诵奥登的篇章。我很难保证奥登的每一首诗都能打动你，亦很难保证译文必能符合你们的期待（正如上卷《译者序》中所说，“译文本身也并非一个固化的存在，而是一个持续改善的动态过程，它正期待着今后的合理修正”）。但是，我相信，这些诗句一旦被你们亲口诵出，就将又一次地获得它们新鲜的生命。

201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