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词集

（宋）黄庭坚　著

马兴荣　导读

上海古籍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黄庭坚词集／（宋）黄庭坚著；马兴荣导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325-6000-4

Ⅰ．①黄…　Ⅱ．①黄…②马…　Ⅲ．①黄庭坚（1045～1105）—宋词—诗词研究　Ⅳ．①I207.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34622号

黄庭坚词集

［宋］黄庭坚　著　马兴荣　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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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　889×1194　1/36

印张　5　6/36　插页2　字数140,000

印数　1-5,300

版次　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5-6000-4/I·2385

导读

马兴荣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父亲黄庶，曾代理康州知州，是专学杜甫、韩愈的诗人，著有《伐檀集》。叔父黄廉，仁宗嘉祐六年（1061）进士，因赞成新法，深得神宗赏识。他的舅父李常是著名藏书家，诗人。他的第一个岳父孙觉，第二个岳父谢师厚，也都是诗人。这对黄庭坚的成长，影响很大。

英宗治平四年（1067），黄庭坚二十三岁，考中进士。次年任叶县（今属河南）尉。神宗熙宁五年（1072）考中学官，任北京（今河北大名）国子监教授。元丰元年（1078），他写了一封信并附了两首诗给徐州太守苏轼，表示仰慕之意。苏轼当即覆信称赞他“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答黄鲁直五首》）。从此两人缔交，终身不渝。元丰三年（1080）知吉州太和县（今属江西）。在舒州（今安徽安庆）游览了三祖山上的山谷寺，因爱其风光，便以“山谷道人”为号。元祐元年（1086）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入馆阁，参与校定《资治通鉴》。以后又任神宗实录检讨官，加集贤校理，升起居舍人、秘书丞，兼国史编修官。这一时期，他追随苏轼，常相唱和，成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绍圣元年（1094）哲宗亲政，章惇、蔡卞等新党得势，他被贬为涪州（今四川涪陵）别驾，先后被安置在黔州（今四川彭水）、戎州（今四川宜宾），因又自号涪翁。徽宗即位后，他先后被任命为舒州知州、吏部员外郎，均未到任。崇宁元年（1102）六月知太平州（辖今安徽当涂、芜湖、繁昌），九日而罢，流寓荆州、鄂州一带。崇宁二年（1103）以“幸灾谤国”罪名被除名，流放宜州（今广西宜山）编管。崇宁四年（1105）九月三十日死于贬所，终年61岁。

黄庭坚一生历尽坎坷，但在文艺上的成就和影响却是巨大的。他的书法与蔡襄、苏轼、米芾并称为宋代四大家。他的诗与苏轼齐名，后来形成了庞大的江西诗派。他的词也同样著名，但在当时和后世却有不同的看法。陈师道说：

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尔，唐诸人不逮也。（《后山诗话》）

而晁补之则说：

黄鲁直间作小词，固高妙，然不是当行家语，是着腔子唱好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六）

他们的意见是截然相反的。在陈师道看来，“今代词手”只有秦观和黄庭坚，他们是超越唐人的。而晁补之认为，黄庭坚词“不是当行家语”，而是诗。这就是说，黄庭坚是和苏轼一样“以诗为词”的。传为李清照所写的《词论》在对北宋词人所作的评论中说：

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三）

李清照认为：苏轼的词是“句读不葺之诗”，词“别是一家”，这一点只有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庭坚“始能知之”。黄庭坚的词是符合“别是一家”要求的，只不过“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而已。这就是说，黄庭坚词与苏轼词是不相同的。而王灼《碧鸡漫志》仍然认为：“晁无咎、黄鲁直皆学东坡，韵制得七八。”（卷二）其后，历代评黄庭坚词，大抵不出以上两种意见。清光绪年间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出，对黄庭坚词持彻底否定的态度，他说：

秦七、黄九并重当时，然黄之视秦，奚啻碔砆之与美玉。词贵缠绵，贵忠爱，贵沉郁。黄之鄙俚者无论矣，即以其高者而论，亦不过于倔强中见姿态耳。于倔强中见姿态，以之作诗，尚未必尽合，况以之为词耶？

黄九于词，直是门外汉，匪独不及秦、苏，亦去耆卿远甚。（卷一）

这对于近百年来对黄庭坚词评价的影响甚大，以至被誉为“宋词专家及其代表作品俱已入录，即次要作家如时彦、周紫芝、韩元吉、袁去华、黄孝迈等所制浑成之作，亦广泛采及，不弃遗珠”（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自序）的朱孝臧《宋词三百首》，对黄庭坚词一首也不选。

黄庭坚词究竟是符合“本色”、符合“别是一家”，还是和苏轼一样“以诗为词”？黄庭坚于词是“门外汉”，还是可与秦观并称？要回答这些问题，只有从黄庭坚的词学观和他的创作实践来寻找答案。

黄庭坚的词学观最集中地表现在他为晏幾道《小山词》作的序文中。他在序中说：

晏叔原，临淄公之暮子也。磊隗权奇，疏于顾忌。文章翰墨，自立规摹。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诸公虽称爱之，而又以小谨望之，遂陆沉于下位。平生潜心六艺，玩思百家，持论甚高，未尝以沽世。余尝怪而问焉，曰：“我槃跚勃窣，犹获罪于诸公，愤而吐之，是唾人面也。”乃独嬉弄于乐府之馀，而寓以诗人之句法，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士大夫传之，以为有临淄之风耳，罕能味其言也。……至其乐府，可谓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岂减桃叶、团扇哉？余少时间作乐府，以使酒玩世。道人法秀独罪余以“笔墨劝淫，于我法中当下犁舌之狱”，特未见叔原之作耶？

在这一大段序言中，除了对晏幾道及其词的评价之外，有两点很值得我们注意。第一，词原是配合音乐歌唱的歌词，是音乐的附属物。在民间时期，它的内容多样，但以写男女恋情为主，风格质朴。发展到文人手里以后，词主要成为侑酒助乐、娱宾遣兴的工具，风格趋于雅丽香软。正如后蜀广政三年（940）欧阳炯所说：“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花间集序》）到北宋，苏轼认为词是从诗发展而来的，是诗的苗裔（《祭张子野文》：“微词宛转，盖诗之裔。”），主张以诗为词，把诗的题材内容、手法、风格等引入词的领域，开拓了词的新天地，使词脱离了音乐的束缚。黄庭坚在这篇序言中说晏幾道出身高贵，学富才高，而不容于世，因此一腔悲愤，只能学诗人寓托比兴之句法，以乐府歌辞出之，成为“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这就是说，晏幾道把身世之感注入了艳情之作。类似的意见在黄庭坚的一些题跋中还可以看到，例如《跋秦少游踏莎行》：“右少游发郴州回横州，多顾有所属而作，语意极似刘梦得楚蜀间诗也。”由此可见，黄庭坚认为：词与诗是同格的，可以用写诗的方法来写词。这和苏轼的意见是相同的。

第二，释惠洪《冷斋夜话》卷十有一段人们熟知的法云秀对黄庭坚艳歌小词的批评和黄庭坚对这一批评所持的态度。原文是：

法云秀，关西人，铁面严冷，能以理折人。鲁直名重天下，诗词一出，人争传之。师尝谓鲁直曰：“诗多作无害，艳歌小词可罢之。”鲁直笑曰：“空中语耳，非杀非偷，终不至坐此堕恶道。”师曰：“若以邪言荡人淫心，使彼逾礼越禁，为罪恶之由，吾恐非止堕恶道而已。”鲁直颔之，自是不作词曲。（据《学津讨原》本）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七引《冷斋夜话》此段记载，文字虽有较大不同，但黄庭坚被法云秀说服则是相同的。而黄庭坚自己在上述《小山词》序中说的和《冷斋夜话》、《苕溪渔隐丛话·前集》所载却大不相同。他不但没有被法云秀说服，而且还责问法云秀：“特未见叔原之作耶？”黄庭坚对晏叔原《小山词》中的艳歌小词是怎样看的呢？除了上述有寄托的以外，他说：“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岂减桃叶、团扇哉？”这就是说，对这类作品，他也是持肯定态度的。至于他自己少时写的艳歌小词，他在《小山词》序中明确地说是“使酒玩世”的。换句话说，就是任性酗酒，轻蔑世事。其中有的也可能是像《小山词》的艳歌小词一样是有所寄托的。我们知道，黄庭坚年少丧父，生活在母家，十五六岁时跟随舅父李常游学淮南，言行深受李常影响。他在《奉和公择舅氏送吕道人研长韵》中说：“少也长母家，学海颇寻沿。诸公许似舅，贱子岂能贤。”（见宋史容《山谷外集诗注》卷一五。）李常在熙宁初因反对新法被贬官，元祐初任户部尚书，又反对尽废新法，与司马光意见相左。这些对黄庭坚无疑也是有影响的。但是，另外一方面，黄庭坚少年时也有放浪的生活，他自己晚年写的《蓦山溪》（朝来风日）下片就曾明明白白地说：“追思年少，走马寻芳伴。一醉几缠头，过扬州、珠帘尽卷。而今老矣，花似雾中看，欢喜浅。天涯远，信马归来晚。”他的好友张耒也有“黄子少年时，风流胜春柳”之句（《赠无咎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为韵诗》），就是明证。因此，在他的艳歌小词中有些是他少年时的生活写照也是自然的。据此可知，上述《冷斋夜话》及《苕溪渔隐丛话·前集》所载是不可信的，应该以黄庭坚自己在《小山词》序所说为准。

黄庭坚的身世遭遇、学养襟抱和他的词学观，形成了他的词所独具的风貌特点。这些特点，大略而言，有以下数端：

一、雅俗并存

一谈到黄庭坚词，人们自然而然就想到他那些运用口语、俗语写的词，特别是那些完全用口语、俗语写的通俗词，如《归田乐引》（暮雨濛阶砌）（对景还销瘦）、《江城子》（新来曾被眼奚搐）、《两同心》（一笑千金）、《少年心》（心里人人）、《丑奴儿》（济楚好得些）、《好女儿》（粉泪一行行）、《归田乐令》（引调得）、《卜算子》（要见不得见）等等。这些通俗词中有的写得情真意切，十分感人，如《少年心》：

对景惹起愁闷，染相思、病成方寸。是阿谁先有意，阿谁薄倖，斗顿恁、少喜多嗔。合下休传音问，你有我、我无你分。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

以口语写出一个对景伤情、相思成病的女子，斥责负心汉对爱情的不专一，表现了女子又恼又恨的心理和决裂的态度。写得清新质朴，酷似民间词，这在文人词中是不多见的。又如《望江东》：

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得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

以通俗的语言把一个相思者复杂的心理和真挚的感情写得曲折尽致。连自称“不喜山谷词”（清陈廷焯《词坛丛话》）的陈廷焯，也称赞这首词是佳作，他说这首词：“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往复不置，故佳。”（《白雨斋词话》卷六）

相对通俗词而言的雅词，是词从民间传到文人手上后出现的。被誉为“百代词曲之祖”（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的唐李白的《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忆秦娥》（箫声咽）就是明证。到了黄庭坚生活的那个时代，词进一步雅化了，正如徐度《却扫编》卷下所说：

柳永耆卿以歌词显名于仁宗朝，官为屯田员外郎，故世号柳屯田。其词虽极工致，然多杂以鄙语，故流俗人尤喜道之。其后欧、苏诸公继出，文格一变，至为歌词，体制高雅，柳氏之作，殆不复称于文士之口，然流俗好之自若也。

作为苏轼的门人，和苏轼一样主张“以诗为词”的黄庭坚自然写了不少雅词，如“或以为可继东坡赤壁之歌”（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一）的《念奴娇》（断虹霁雨），被认为“词意益工”（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七）的《满庭芳》（北苑春风），被明代沈际飞誉为“雕绘富有”（《草堂诗馀四集》续集）的《满庭芳》（修水浓青），被清代黄苏赞为“一往深秀，吐属隽雅绝伦”（《蓼园词评》）的《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被近代俞陛云评为“清婉有致”（《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的《虞美人》（天涯也有江南信）、“婉而有韵，丽而能雅”（同上）的《南歌子》（槐绿低窗暗）等等，都是人们所熟知的，这里就不再详细论述了。

二、内容丰富

黄庭坚的词题材多样，记游、写景、怀古、赠答、送别、说理、谈禅、咏物、男女恋情等等都有，确实是“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清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其中两部分很值得注意，一是写男女恋情的。男女相亲、相恋、相思是词的传统主题，黄庭坚在同时代词人中，这类词是写得比较多的。他受到“鄙俚不堪入诵”（清彭孙遹《金粟词话》）之类责备的也正是这类词。其实，男女恋情是人类生活中大量存在的，自然也应该是文学作品大量描写的，大量反映的。词，特别是民间词也不例外。而黄庭坚正是继承了民间词的这个传统，把许多爱情词写得活生生的，例如《归田乐引》：

对景还销瘦。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看承幸厮勾，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撋就。拚了又舍了，一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把热恋中的男女之间又恋又怨、又恨又爱的那种微妙的感情，写得淋漓尽致。这和那些主张写男女恋情时要有所“顾籍”（宋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要写得“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白雨斋词话》卷一）的观念，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自然会受到一些人的责难。

其次是表达对现实不满的。黄庭坚生活的时代，党争激烈，政局动荡，内忧外患频仍。这在他的诗里多所反映，在他的词里也有直接或间接的表现，如《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蜺。只恐花深里，红雾湿人衣。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绛唇丹脸，长啸亦何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黄庭坚在《跋东坡乐府》中称赞苏轼《卜算子》（缺月挂疏桐）词：“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而他自己这首《水调歌头》，正体现了这种超轶绝尘的审美理想。整首词以幻想的手法描写神游桃花源的情景。上片写桃花源的美妙和自己的向往，下片写自己只能孤芳自赏，明显地透露出对现实社会的不满之情。

又如元符三年（1100）黄庭坚得赦复官后在戎州或青神所写的《鹧鸪天》（黄菊枝头生晓寒），词中所写的狂饮、雨中吹笛、簪花倒着冠，都是对世俗的一种戏弄侮慢；而加餐、观舞、听歌，则是对现实迫害的反抗。末两句以白发插黄花的放浪姿态，让旁人冷眼去看，更显示了词人反抗的强烈。崇宁二年（1103）黄庭坚以“幸灾谤国”的罪名被除名，羁管宜州。次年到达宜州后，冬天见梅花开放，有感而作，写了《虞美人》（天涯也有江南信），词中通过梅花把天涯与江南、平生与去国、垂老与少年作了对比，表现了他对整整十年所受迫害的不满。不过这种不满不像上述《鹧鸪天》所表达的那样强烈，而是相当含蓄。这当然和他的处境有关。

由于黄庭坚“以诗为词”，使词具有咏物的性质，故咏物词在他的词中比较多地出现了。其中以咏茶词最著名，如《品令》：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通篇没有出现一个“茶”字，但是把茶的名贵以及破茶、碾茶、煮茶的过程，品茶的趣味、快活，都巧妙地表达出来了。说它是咏茶词或咏物词的佳作，并不过誉。

黄庭坚一生所恪守的是传统的儒家学说，但他又是祖心禅师的入室弟子，和惟清禅师、悟心禅师、倚遇禅师交谊都很深。南宋普济的《五灯会元》也将他排在南岳下十三世，称为居士，可见他又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本来佛教就有唱道词，北宋天禧间僧道诚云：

毗奈耶云：王舍城南方有乐人名臈婆，取菩萨八相，缉为歌曲，令敬信者闻生欢喜心。今京师（汴）僧念《梁州八相》、《太常引》、《三归依》、《柳含烟》等，号“唐赞”。又南方禅人作《渔父》、《拨棹子》，唱道之词，皆此遗风也。（《释氏要览》卷下《杂记》）

作为佛教信徒的黄庭坚用词来说佛谈禅，是很自然的事。如《渔家傲》（三十年来无孔窍），写南岳临济宗福州灵云志勤禅师见桃花而悟道的故事，以及人们应以灵云为鉴及早悟道的感想。这类词，大抵内容与艺术两皆平平，除了表现禅理或禅趣外，并无特出之处。但是，黄庭坚却写了不少，不过他不是像僧人那样借此传道，只是戏作而已。这只要看他的《渔家傲》（万水千山来此土）小序，就可明了。

黄庭坚词中还有一首咏“打揭”的《鼓笛令》。“打揭”是宋代民间的一种博戏，李清照《打马图序》说这是一种“鄙俚不经见”的博戏，而黄庭坚把它写入词，成为宋词中仅有之作。由此可见黄庭坚词确是“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的。

三、自具面目

人们常以“豪放”、“婉约”论词的艺术风格，而且习以苏轼词为豪放之首，以秦观词为婉约之魁。而黄庭坚词中既有《念奴娇》（断虹霁雨）这样洋溢着豪迈气概，乐观情绪，黄庭坚自己也称“或以为可继东坡赤壁之歌”（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一）的豪放之作，同时也有像《清平乐》（春归何处）这样清新俏丽的婉约之篇。但是，话要说回来，黄庭坚从来是不肯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的，他要走自己的路，形成自己的风格。他在论书法时就曾说过：“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豫章集》卷二八《题乐毅论后》）在《赠高子勉》四首中又说：“我不为牛后人。”对于词也不例外，他对词的传统风格采取兼收并蓄而又有所开拓创新的态度，所以他的词和苏轼、秦观词在艺术风格上均有所不同。拿上述《念奴娇》来说，在豪放中就寓有峭拔之气。下片中的“年少随我追凉，晚寻幽径，绕张园森木”、“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以散文句法入词，信笔挥洒，更别有风味。再拿上述《清平乐》来说，并不只是一味柔情脉脉，而是寓有清刚之风，所以有人把它归入豪放词。可以说，豪放、婉约是词的艺术共性，峭拔清刚才是黄庭坚词的风格特征。

黄庭坚最著名的诗论是：

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宋惠洪《冷斋夜话》卷一）

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尔。古之能为文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黄庭坚《答洪驹父书》）

前者所谓“换骨”、“夺胎”，本是道家语。道家认为经过修炼，可以脱去凡骨换仙骨，脱去凡胎换圣胎。黄庭坚用以论诗歌创作，“换骨”是指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表达前人的诗意；“夺胎”则是指采用前人诗句而加以发展，形成新的意境。后者所谓“点铁成金”，本是佛家语（见宋道原《景德传灯录》一八《灵照禅师》）。黄庭坚用以论诗歌创作，则是说取古人之“陈言”要经过“陶冶”，重新熔铸。这些诗歌创作方法，黄庭坚既用之于诗，也用之于词。在黄庭坚词中，这种例子真是不胜枚举。最突出的，如他将唐代顾况的《渔父引》：“新妇矶头月明，女儿浦口潮平，沙头露宿鱼惊。”和张志和的《渔父》：“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熔铸成一首《浣溪沙》：

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

青箬笠前无限事，绿簑衣底一时休，斜风细雨转船头。

苏轼称赞此词说：“鲁直此词，清新婉丽。问其最得意处，以水光山色替却玉肌花貌，真得渔父家风也。”（宋曾慥《乐府雅词》卷中）而清代的黄苏则认为：“‘无限事’、‘一时休’，写渔父情怀，未免语含愤激。涪翁一生坎壈，托兴于渔父，欲为恬适，终带牢骚。结句与张志和‘斜风细雨不须归’句，亦自神理迥别。张句是无心任运，涪翁句是有心避患也。”（《蓼园词评》）由此可见，金代王若虚所说的“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者耳”（《滹南诗话》卷三），是皮相之言而已。当然，黄庭坚的词和他的诗一样，不管是“夺胎”、“换骨”，还是“点铁成金”，偶尔也有弄巧成拙的，这也无须讳言。

黄庭坚词还继承了民间词的传统，像柳永一样以市井语入词，但在这方面他比柳永走得还远。他往往是随心所欲地用俗语方言入词，如：

这訑尿黏腻得处煞是律。据眼前言定，也有十分七八，冤我无心除告佛。（《望远行》）

意思里、莫是赚人唦，噷奴真个，共人。（《归田乐令》）

这无疑增加了后世读者了解他的词的难度。

总之，黄庭坚对于词，有与苏轼相同的认识，也把诗的创作方法用之于词；同时他又继承了词的传统，对当时流行于民间的歌词（包括佛教的唱道词）也有所吸收，这就形成了他的词题材广阔、内容丰富、自具面目的特点。可以说，在柳、苏两种词风相对立又互相渗透的当时词坛，黄庭坚词既受他们的影响，又能自我独立，而且影响了后代的辛稼轩等人（见金元好问《遗山文集》卷三六《新轩乐府引》），这是不易的。本文开头所说的陈师道、晁补之、李清照、王灼等人对黄庭坚词的评价，都只是从他的某些词或词的某些方面着眼，虽都有一定道理，但都不无偏颇之处。至于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对黄庭坚词的评价，则纯粹是从“温柔敦厚”的观点出发的。

综观黄庭坚的一生和他的全部词作，不难看出黄庭坚词表达了他的爱好、兴趣、欢乐、苦痛，反映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跳动的脉搏，这在宋词中是独树一帜的。读黄庭坚词，不当只观其与人相同处，还当观其别裁蹊径、不落窠臼处；不当只观其谨守绳墨处，还当观其豪纵恣肆、妙趣天出处；不当只观其当时的地位高下，还当观其对后世的影响。

【编者按：此次出版，为了方便读者，我们对黄庭坚词中的疑难字词和涉及的典故作了简要的注释，并择要将词中化用的古人诗词文句列于词后，每条前面用◎表示。此外，我们将历代评论及对黄庭坚词的系年择要列于每首词后，每条前面用◆表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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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录

导读（马兴荣）

黄庭坚词集

沁园春（把我身心）

惜馀欢（四时美景）

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

看花回（夜永兰堂醺饮）

念奴娇（断虹霁雨）

昼夜乐（夜深记得临歧语）

逍遥乐（春意渐归芳草）

雨中花慢（政乐中和）

醉蓬莱（对朝云叆叇）

又（对朝云叆叇）

满庭芳（北苑龙团）

又（风力驱寒）

又（明眼空青）

又（初绾云鬟）

又（修水浓青）

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

又（落日塞垣路）

促拍满路花（秋风吹渭水）

洞仙歌（月中丹桂）

蓦山溪（山围江暮）

又（鸳鸯翡翠）

又（稠花乱蕊）

又（山明水秀）

望远行（自见来）

忆帝京（银烛生花如红豆）

又（薄妆小靥闲情素）

又（鸣鸠乳燕春闲暇）

撼庭竹（呜咽南楼吹落梅）

下水船（总领神仙侣）

归田乐引（暮雨濛阶砌）

又（对景还销瘦）

离亭燕（十载尊前谈笑）

千秋岁（苑边花外）

又（世间好事）

江城子（画堂高会酒阑珊）

又（新来曾被眼奚搐）

两同心（巧笑眉颦）

又（一笑千金）

又（秋水遥岑）

少年心（对景惹起愁闷）

又（心里人人）

青玉案（烟中一线来时路）

又（行人欲上来时路）

喝火令（见晚情如旧）

品令（败叶霜天晓）

又（凤舞团团饼）

渔家傲（踏破草鞋参到老）

又（万水千山来此土）

又（三十年来无孔窍）

又（忆昔药山生一虎）

又（百丈峰头开古镜）

丑奴儿（得意许多时）

又（济楚好得些）

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

又（把酒花前欲问溪）

又（小院难图云雨期）

又（自断此生休问天）

又（晚岁监州闻荔枝）

又（准拟阶前摘荔枝）

又（上客休辞酒浅深）

又（歌舞阑珊退晚妆）

河传（心情老懒）

拨棹子（归去来）

蝶恋花（海角芳菲留不住）

步蟾宫（虫儿真个恶灵利）

踏莎行（画鼓催春）

又（临水夭桃）

醉落魄（陶陶兀兀，尊前是我华胥国）

又（陶陶兀兀，人生无累何由得）

又（陶陶兀兀，人生梦里槐安国）

又（陶陶兀兀，醉乡路远归不得）

玉楼春（凌歊台上青青麦）

又（翰林本是神仙谪）

又（青壶乃似壶中谪）

又（庾郎三九常安乐）

又（少年得意从军乐）

又（风开冰面鱼纹皱）

又（东君未试雷霆手）

又（新年何许春光漏）

又（黄金捍拨春风手）

又（黔中士女游晴昼）

又（可怜翡翠随鸡走）

虞美人（平生本爱江湖住）

又（天涯也有江南信）

南乡子（落帽晚风回）

又（招唤欲千回）

又（未报贾船回）

又（黄菊满东篱）

又（卧稻雨馀收）

又（诸将说封侯）

鹊桥仙（八年不见）

又（朱楼彩舫）

鹧鸪天（西塞山边白鸟飞）

又（塞雁初来秋影寒）

又（黄菊枝头生晓寒）

又（万事令人心骨寒）

又（紫菊黄花风露寒）

又（节去蜂愁蝶不知）

又（闻说君家有翠蛾）

又（汤泛冰甆一坐春）

鼓笛令（酒阑命友闲为戏）

又（宝犀未解心先透）

又（见来两两宁宁地）

又（见来便觉情于我）

浪淘沙（忆昔谪巴蛮）

留春令（江南一雁横秋水）

南歌子（槐绿低窗暗）

又（诗有渊明语）

又（郭大曾名我）

又（万里沧江月）

望江东（江水西头隔烟树）

一落索（谁道秋来烟景素）

西江月（断送一生唯有）

又（龙焙头纲春早）

又（月侧金盆堕水）

又（别梦已随流水）

又（宋玉短墙东畔）

桃源忆故人（碧天露洗春容净）

画堂春（摩围小隐枕蛮江）

贺圣朝（脱霜披茜初登第）

阮郎归（盈盈娇女似罗敷）

又（烹茶留客驻雕鞍）

又（歌停檀板舞停鸾）

又（摘山初制小龙团）

又（黔中桃李可寻芳）

又（退红衫子乱蜂儿）

又（贫家春到也骚骚）

更漏子（庵摩勒）

又（体妖娆）

清平乐（黄花当户）

又（休推小户）

又（舞鬟娟好）

又（乍晴秋好）

又（春归何处）

又（冰堂酒好）

好事近（歌罢酒阑时）

又（一弄醒心弦）

又（不见片时霎）

谒金门（山又水）

好女儿（小院一枝梅）

又（春去几时还）

又（粉泪一行行）

减字木兰花（襄王梦里）

又（使君那里）

又（巫山古县）

又（诗翁才刃）

又（苍崖万仞）

又（馀寒争令）

又（终宵忘寐）

又（中秋多雨）

又（中秋无雨）

又（浓阴骤雨）

又（举头无语）

又（月中笑语）

又（常年夜雨）

诉衷情（小桃灼灼柳鬖鬖）

又（一波才动万波随）

又（旋揎玉指着红靴）

采桑子（荔枝滩上留千骑）

又（虚堂密候参同火）

又（投荒万里无归路）

又（马湖来舞钗初赐）

又（宗盟有妓能歌舞）

又（夜来酒醒清无梦）

又（樱桃着子如红豆）

又（城南城北看桃李）

归田乐令（引调得）

卜算子（要见不得见）

菩萨鬘（半烟半雨溪桥畔）

又（细腰宫外清明雨）

雪花飞（携手青云路稳）

浣溪沙（飞鹊台前晕翠蛾）

又（一叶扁舟卷画帘）

又（新妇矶头眉黛愁）

点绛唇（浊酒黄花）

又（几日无书）

又（罗带双垂）

调笑令（无语）

宴桃源（天气把人僝僽）

补遗

满庭芳（北苑春风）

画堂春（东风吹柳日初长）

又（画堂西畔有池塘）

菩萨蛮（轻风袅断沉烟炷）

诉衷情（珠帘绣幕卷轻霜）

浣溪沙（西塞山边白鸟飞）

醉落魄（苍颜华发）

虞美人（波声拍枕长淮晓）

青玉案（弃我之官穷海上）

总评

黄庭坚词集

沁园春

把我身心，为伊烦恼，算天便知。恨一回相见，百方做计，未能偎倚，早觅东西。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得近伊。添憔悴，镇花销翠灭，玉瘦香肌。

奴儿又有行期，你去即、无妨我共谁。向眼前常见，心犹未足，怎生禁得，真个分离。地角天涯，我随君去，掘井为盟无改移。君须是，做些儿相度，莫待临时。

◎做计：使计，筹画。

◎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

◎镇：常，久。

◎怎生禁得：怎样耐得。

◎有为者，辟若掘井。（《孟子·尽心上》。掘井为盟，谓情志坚定不移。）

◎相度：了解，考虑。

◆宋陈善《扪虱新话》卷三：“黄鲁直初作艳歌小词，道人法秀谓其以笔墨诲淫，于我法中，当堕泥犁之狱。”故集中艳词多为其年轻时作品。（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惜馀欢茶词

四时美景，正年少赏心，频启东阁。芳酒载盈车，喜朋侣簪合。杯觞交飞劝酬献，正酣饮、醉主公陈榻。坐来争奈，玉山未颓，兴寻巫峡。

歌阑旋烧绛蜡。况漏转铜壶，烟断香鸭。犹整醉中花，借纤手重插。相将扶上，金鞍騕褭，碾春焙、愿少延欢洽。未须归去，重寻艳歌，更留时霎。

◎东阁：招贤之所。

◎簪合：连缀、会合。

◎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官曹。稚不就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汉书·徐稚传》）

◎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玉山，喻人品德仪容优美。）

◎漏转铜壶：指铜壶滴漏以计时。

◎香鸭：指鸭形香炉。

◎騕褭，神马，日行万里。（《史记·司马相如传》集解）

◆此首当作于年轻未第时。张耒《赠无咎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为韵》诗云：“黄子少年时，风流胜春柳。”词中道“醉主公陈榻”，盖以东汉豫章高士徐稚自比。（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水龙吟黔守曹伯达供备生日

早秋明月新圆，汉家戚里生飞将。青骢宝勒，绿沉金锁，曾随天仗。种德江南，宣威西夏，合宫陪享。况当年定计，昭陵与子，勋劳在、诸公上。

千骑风流年少，暂淹留、莫孤清赏。平坡驻马，虚弦落雁，思临虏帐。遍舞摩围，递歌彭水，拂云惊浪。看朱颜绿鬓，封侯万里，写凌烟像。

◎戚里：帝王外戚聚居处。

◎（李）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史记·李将军列传》）

◎青骢：马之青白色杂毛者。

◎绿沉金锁：以浓绿色漆柄之枪及金锁甲。

◎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唐杜甫《重过何氏五首》）

◎种德：施恩德于人。

◎合宫：相传为黄帝之明堂。

◎昭陵：宋仁宗葬永昭陵，故宋人以昭陵作仁宗的代称。

◎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战国策·楚策四》）

◎摩围：摩围山，在黔州。黄庭坚贬黔时居摩围阁。

◎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宋晏殊《少年游》）

◎（班）超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班超在西域三十馀年，封定远侯。（《后汉书·班超传》）

◎凌烟像：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3），画开国功臣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尉迟敬德等二十四人像于凌烟阁。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曹伯达，名谱。供备，即供备库使，宋属西班诸司使。通常无职掌，仅为武臣迁转之阶。见《宋史·职官志》。任渊《山谷年谱》：“山谷初到黔南，曹谱伯达，张诜茂宗为守贰，待之颇厚。”山谷《与大主簿三十三书》：“太守曹供备谱，济阳之侄，通判张诜张景俭，孙公休之妻弟，皆贤雅，相顾如骨肉。”（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看花回茶词

夜永兰堂醺饮，半倚颓玉。烂熳坠钿堕履，是醉时风景，花暗残烛。欢意未阑，舞燕歌珠成断续。催茗饮、旋煮寒泉，露井瓶窦响飞瀑。

纤指缓、连环动触，渐泛起、满瓯银粟。香引春风在手，似粤岭闽溪，初采盈掬。暗想当时，探春连云寻篁竹。怎归得，鬓将老，付与杯中绿。

◎烂熳：散乱。

◎银粟：茗花。喻浮在茶水面上的白沫。

◎连云：喻其高。

◎杯中绿：原指酒，此指茶。

◆此首作于中年在外宦游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念奴娇

八月十八日同诸生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众客。客有孙彦立，善吹笛。援笔作乐府长短句，文不加点。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嫦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渌。

年少随我追凉，晚寻幽径，绕张园森木。醉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金荷：金制莲叶形杯皿，此为酒杯之美称。

◎日暮数峰青似染。（五代王建《江陵使至汝州》）

◎桂影：神话中月中桂树之影。

◎醽渌：美酒名。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唐杜甫《羌村三首》之一）

◎一杯相属君当歌。（唐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老子：作者自谓，犹言老夫。

◎孙郎：指善吹笛者孙彦立。

◎坐来，犹云适才或正当其时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篁竹坚而促节，体圆而质坚，皮白如霜粉。大者宜刺船，细者为笛。（南朝戴凯之《竹谱》。霜竹，此指笛。）

◆此首作于元符元年戊寅（1098），时山谷在戎州贬所。永安城楼，乃州治之南城。黄㽦《山谷先生年谱》（以下简称《年谱》）卷二七：“先生有题名云：‘元符始元重九日，同僧在纯，道人唐履，举子蔡相、张溥、子相、侄桓步自无等院，登永安门游息……责授涪州别驾戎州安置黄庭坚鲁直书。’”（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山谷云：……（按与小序略同）或以为可继东坡赤壁之歌。（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

◆鲁直在戎州，作乐府曰：“老子平生，江南江北，爱听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予在蜀见其稿，今俗本改“笛”为“曲”以协韵，非也。然亦疑“笛”字太不入韵。及居蜀久，习其语音，乃知泸、戎间谓“笛”为“独”。故鲁直得借用，亦因以戏之也。（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鲁直在洛时，歙人祝颀，字有道，因知命以识鲁直，及谪黔中，有道访之，鲁直为书帖云：“凡士大夫胸中，不时时以古今浇之，则俗尘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又赠以词，所谓“长杨风桃青骢尾”者也。鲁直八月十七日夜张宽夫园待月有词云：“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蜀人记“笛”音如“牍”，故用之。尝书一本赠颀，今俗本改“笛”为“曲”，非也。颀藏鲁直文稿三枚，率以速纸百幅为之，改窜甚多。（罗愿《新安志》）

◆（“今夕”句）贴十七夜月。（“共倒”句）风流如昨。（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咏月词惟此词与韩子苍词可伯仲，馀皆效颦而已。（明杨慎批点《草堂诗馀》）

昼夜乐

夜深记得临歧语，说花时、归来去。教人每日思量，到处与谁分付？其奈冤家无定据，约云朝、又还雨暮。将泪入鸳衾，总不成行步。

元来也解知思虑，一封书、深相许。情知玉帐堪欢，为向金门进取。直待腰金拖紫后，有夫人、县君相与。争奈会分疏，没嫌伊门路。

◎临歧：来到岔路口。

◎归来去：归来。去，助词。

◎冤家：对情人的昵称。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战国宋玉《高唐赋序》）

◎行步：走动。此指举止。

◎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史记·滑稽列传》。后世多用金门代指朝廷，并以此作为士子入仕之典。）

◎腰金拖紫：谓位居高官。金，金印。紫，紫绶。秦汉时为丞相的服制，魏晋以后，光禄大夫亦授金印、紫绶。

◎夫人、县君：妇女封号。

◎伊：我。

逍遥乐

春意渐归芳草，故国佳人，千里信沉音杳。雨润烟光，晚景澄明，极目危阑斜照。梦当年少。对尊前、上客邹枚，小鬟燕赵。共舞雪歌尘，醉里谈笑。

花色枝枝争好，鬓丝年年渐老。如今遇风景，空瘦损、向谁道？东君幸赐与，天幕翠遮红绕。休休，醉乡歧路，华胥蓬岛。

◎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唐杜甫《后游》）

◎邹枚：邹阳与枚乘。二人均为西汉梁孝王的座上客。据《史记·邹阳列传》，邹阳与枚乘交游，后邹阳“以谗见禽”，乃从狱中“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小鬟燕赵：燕赵美丽的少女。

◎细雨裛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宋苏轼《红梅》）

◎东君：司春之神。

◎醉乡：醉中境界。

◎（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列子·黄帝》。华胥，比喻理想之国。）

◆此首作于中年宦游他乡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词因春日怀人而作，但于感旧之馀，具超尘之想，可见襟怀旷达。（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雨中花慢送彭文思使君

政乐中和，夷夏宴喜，官梅乍传消息。待新年欢计，断送春色。桃李成阴，甘棠少讼，又移旌戟。念画楼朱阁，风流高会，顿冷谈席。

西州纵有，舞裙歌板，谁共茗邀棋敌。归来未，先沾离袖，管弦催滴。乐事赏心易散，良辰美景难得。会须醉倒，玉山扶起，更倾春碧。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礼记·中庸》）

◎官梅：官府所植之梅。

◎桃李成阴：以桃李实多喻门生或荐士之众。

◎甘棠少讼：《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郑笺：“召伯听男女之讼，不重烦劳百姓，止舍小棠（树）之下而听断焉。国人被其德、说其化。”后人多以“甘棠”称颂循吏之美政。此借喻彭使君善教化，使民少讼。

◎移旌戟：指调任。

◎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市。

◎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南朝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

◎春碧：酒名。

◆此首或作于元祐元年至四年（1086-1089）间。其中“政乐中和，夷夏宴喜”云云，当是作者对“元祐更化”后时局的赞颂。时山谷在秘省兼史局。彭文思，宋费衮《梁谿漫志》卷四：“鲁直之在戎，戎守彭知微每遣吏李珍调护其逆旅之事，无不可人意。”则彭文思或即彭知微。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称。（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醉蓬莱

对朝云叆叇，暮雨霏微，翠峰相倚。巫峽高唐，锁楚宫佳丽。画戟移春，靓妆迎马，向一川都会。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

尽道黔南，去天尺五，望极神州，万重烟水。尊酒公堂，有中朝佳士。荔颊红深，麝脐香满，醉舞裀歌袂。杜宇催人，声声到晓，不如归是。

◎朝云叆叇，行露未晞。（晋潘尼《逸民》。叆叇：云彩覆日。）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战国宋玉《高唐赋序》）

◎画戟：彩饰之戟，古兵器，后常作仪设之用。

◎投荒：贬谪、流放至荒远之地。

◎吊影：对影自怜。

◎黔南，即黔州。

◎去天尺五：原指与朝廷相近。此极言地势高峻。

◎神州：此指京都。

◎麝脐：麝香别称。

◎舞裀：供舞蹈用的地毯。

◎杜宇：古蜀帝名杜宇，传说死后化为杜鹃，后人因称杜鹃为杜宇。

◆此首作于绍圣二年乙亥（1095），时山谷在赴黔州贬所途中。（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窜易前词

对朝云叆叇，暮雨霏微，翠峰相倚。巫峡高唐，锁楚宫佳丽。蘸水朱门，半空霜戟，自一川都会。虏酒千杯，夷歌百转，迫人垂泪。

人道黔南，去天尺五，望极神京，万种烟水。悬榻相迎，有风流千骑。荔脸红深，麝脐香满，醉舞裀歌袂。杜宇催人，声声到晓，不如归是。

◎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官曹。稚不就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汉书·徐稚传》）

◆此首作年同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满庭芳咏茶

北苑龙团，江南鹰爪，万里名动京关。碾轻罗细，琼蕊暖生烟。一种风流气味，如甘露、不染尘凡。纤纤捧，冰甆莹玉，金缕鹧鸪斑。

相如方病酒，银瓶蟹眼，波怒涛翻。为扶起尊前，醉玉颓山。饮罢风生两腋，醒魂到、明月轮边。归来晚，文君未寢，相对小窗前。

◎北苑在富沙之北，隶建安县，去城二十五里。北苑乃龙焙，每岁造贡茶之处。（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北苑，古产茶地，在今福建省建瓯县东。）

◎龙团：宋代贡茶名。饼状，上贴有龙纹，故称。

◎鹰爪：嫩茶。因状如鹰爪，故称。

◎碾、罗：均为制茶器具。

◎纤纤：此指柔美之手。

◎金缕：谓茶饼包装之华贵。

◎鹧鸪斑：谓沏茶后碗面呈现之斑点。

◎相如：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患有消渴疾，古人以为此乃因酒所致。

◎蟹眼：形容水初沸时所泛起的小气泡。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唐卢仝《走笔寄孟谏议寄新茶》。风生两腋，对茶效的赞美。）

◎文君：汉临邛大富商卓王孙女卓文君。文君寡居，后与司马相如结婚。见《史记》、《汉书·司马相如传》。

又雪中献呈友人

风力驱寒，云容呈瑞，晓来到处花飞。遍装琼树，春意到南枝。便是渔簑旧画，纶竿重、横玉低垂。今宵里，香闺邃馆，幽赏事偏宜。

风流金马客，歌鬟醉拥，乌帽斜欹。问人间何处，鹏运天池。且共周郎按曲，音微误、首已先回。同心事，丹山路稳，长伴彩鸾归。

◎横玉：玉笛。此泛指笛。

◎邃馆：深邃之房宇。

◎幽赏：谓对幽美景象欣赏不已。

◎金马客：指在朝为官者。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庄子·逍遥游》）

◎（周）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三国志·吴志·周瑜传》）

◎丹山：神山。

◎彩鸾归：据唐裴鉶《传奇》，唐大和年间，有书生名文箫者，游钟陵西山，遇一美女，该女有词曰：“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箫驾彩鸾。自有绣繻并甲帐，琼台不怕霜雪寒。”文箫后知该女乃仙女吴彩鸾，遂结为夫妇，同归钟陵。此故事后多用作爱情婚姻典故。

又

明眼空青，忘忧萱草，翠玉闲淡梳妆。小来歌舞，长是倚风光。我已逍遥物外，人冤道、别有思量。难忘处，良辰美景，襟袖有馀香。

鸳鸯。头白早，多情易感，红蓼池塘。又须得尊前，席上成双。些子风流罪过，都说与、明月空床。难拘管，朝云暮雨，分付楚襄王。

◎空青：矿石一种，翠绿色，可作绘画颜料，亦可入药明目。此指女子服色。

◎萱草：古人以为萱草可以使人忘忧。古时女子多以此为吉祥服饰。

◎物外：世外，超脱世事之外。

◎些子：少许，一点点。

◎朝云暮雨：比喻男女欢会。典出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有云气变化无穷。玉谓此气为朝云，并对王说，过去先王曾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自称是巫山之女，愿侍王枕席，王因幸之。巫山之女临去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又

初绾云鬟，才胜罗绮，便嫌柳巷花街。占春才子，容易托行媒。其奈风流债负，烟花部、不免差排。刘郎恨，桃花片片，流水惹尘埃。

风流贤太守，能笼翠羽，宜醉金钗。且留取垂杨，掩映厅阶。直待朱幡去后，从伊便、窄袜弓鞋。知恩否，朝云暮雨，还向梦中来。

◎柳巷花街：指妓院聚集之处。

◎容易，犹云轻易也，草草也，疏忽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行媒：往来作媒妁的人。

◎其奈：奈何。

◎烟花：妓女。

◎差排：调遣。

◎“刘郎”三句：据《太平御览》引南朝刘义庆《幽明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桃果腹，偶遇仙女，为其所留，半年后归乡。后多用作巧结良缘，旋即分离的典故。

◎翠羽：翠鸟之羽，此喻女子之眉。

◎朱幡：车乘两边红色障泥板。

◎弓鞋：缠足女子之鞋。

又

修水浓青，新条淡绿，翠光交映虚亭。锦鸳霜鹭，荷径拾幽蘋。香浓栏干屈曲，红妆映、薄绮疏棂。风清夜，横塘月满，水净见移星。

堪听。微雨过，媻姗藻荇，琐碎浮萍。便移转胡床，湘簟方屏。练霭鳞云旋满，声不断、檐响风铃。重开宴，瑶池雪沁，山露佛头青。

◎修水在分宁西六十里。其源自郡城东北流六百三十八里至海昏，又东流百二十里入彭蠡湖。以其远，故曰“修水”。（宋祝穆《方舆胜览·隆兴府》）

◎疏棂：栏杆上稀疏的花纹木格。

◎媻姗：盘旋。

◎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由胡地传入，故名。

◎佛头青：和尚削发后发青的头皮。此喻指山顶呈露青色。

◆雕绘富有。（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续集》）

◆方之少游，灵动不足，严整有馀。（夏敬观《评山谷词》）

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蜺。只恐花深里，红雾湿人衣。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绛唇丹脸，长啸亦何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词意图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晋陶渊明《桃花源记》）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唐王维《山中》）

◎金徽：金饰之琴徽，以定琴声高低。

◎谪仙：指李白。

◎绛唇丹脸：此喻桃花。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唐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山谷熙宁三年（1070）26岁时，在叶县尉任上作《漫尉》诗云：“豫章黄鲁直，既拙又狂痴。往在江湖南，渔樵乃其师。腰斧入白云，挥车棹清溪……”此首当是其年轻时所作。（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起句古，“红露”句媚，“明月”句闲。其馀当耐之。（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首二句直是古诗。（明杨慎批点《草堂诗馀》）

◆一往深秀，吐属隽雅绝伦。（清黄苏《蓼园词评》）

又

落日塞垣路，风劲戛貂裘。翩翩数骑闲猎，深入黑山头。极目平沙千里，唯见雕弓白羽，铁面骏骅骝。隐隐望青冢，特地起闲愁。

汉天子，方鼎盛，四百州。玉颜皓齿，深锁三十六宫秋。堂有经纶贤相，边有纵横谋将，不减翠蛾羞。戎虏和乐也，圣主永无忧。

◎戛：刮，敲击。

◎青冢：指汉王昭君墓。相传当地多白草而其墓上草独青。

◎汉天子：此代指北宋皇帝。

◎四百州：北宋天下有州三百馀，此取成数。

◎戎虏：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

◆山谷平生未历西北边塞，此首当是元祐间在朝中应时或送行之作。考山谷于元祐元年作《送范德孺知庆州》诗，其中云：“乃翁知国如知兵，塞垣草木识威名。”又本词中云“堂有经纶贤相，边有纵横谋将”，或是山谷在京师秘书省及史局时语。时吕公著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文彦博以太师平章军国事。元祐五年庚午（1090），西夏人来议分划疆界。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七四至卷四五二。（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促拍满路花

往时有人书此词于州东酒肆壁间，爱其词，不能歌也。一十年前，有醉道士歌于广陵市中。群小儿随歌得之，乃知其为《促拍满路花》也。俗子口传，加酿鄙语，政败其好处。山谷老人为录旧文，以告深于义味者。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黄尘车马道，独清闲。自然炉鼎，虎绕与龙盘。九转丹砂就，《琴心》三叠，蕊宫看舞胎仙。

任万钉宝带貂蝉，富贵欲熏天。黄粱炊未熟，梦惊残。是非海里，直道作人难。袖手江南去，白蘋红蓼，又寻湓浦庐山。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唐贾岛《江上忆吴处士》）

◎九转丹砂：道家谓炼金丹有一至九转之别，而以九转为最胜。

◎蕊宫，即蕊珠宫，道家所谓神仙宫阙。

◎《琴心》三叠舞胎仙。（宋张君房《云笈七籤·上清黄庭内景经》）

◎万钉宝带：皇帝用以赏赐功臣之物。

◎貂蝉：貂尾与蝉羽为饰之冠。

◎“黄粱”句：唐沈既济《枕中记》写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道者吕翁，生叹其穷困，翁乃授之枕，使入梦，生于梦中历尽荣华富贵。及醒，主人所炊黄粱尚未熟。

◆山谷自崇宁三年（1104）贬至宜州后，始在文中自称“山谷老人”，此词小序中山谷亦以“老人”自谓，则此首或作于其最后两年间。（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洞仙歌泸守王补之生日

月中丹桂，自风霜难老。阅尽人间盛衰草。望中秋、才有几日十分圆，霾风雨，云表常如永昼。

不得文章力，白首防秋，谁念云中上功守。正注意得人雄，静扫河西，应难指、五湖归棹。问持节冯唐几时来，看再策勋名，印窠如斗。

◎君初筮仕，以文自挽，翱翔台阁，自以为迟晚，投笔执戈，图万里侯，不得当虏，白首防秋，抚师泸南。（宋黄庭坚《祭王补之安抚文》）

◎防秋：我国历朝每至入秋，边关经常发生战事，朝廷令边防军队特加警戒，称为“防秋”。

◎云中：《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载，冯唐对汉文帝云：“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悦）。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注意：关注、倚重。

◎河西：也称河右，泛指黄河以西地区。

◎五湖归棹：《国语·越语下》载，越大夫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泛轻舟于五湖。五湖，古指吴越间湖泊，其说不一。

◎持节冯唐：见前注。

◎策勋名：谓纪功名于策。

◎印窠：印盒，印囊。

◆此首作于绍圣四年丁丑（1097）。王补之，名献可，字补之，山西泽州人。当时以英州刺史知泸州。元符元年迁左骐骥使权发遣梓夔路钤辖管勾泸南沿边安抚使公事。元符二年坐元祐党籍罢职。其生平事迹见《宋史》卷三五七、《宋史翼》卷七、《元祐党人传》卷九。山谷谪黔南时，多蒙王补之眷顾。山谷有《与王泸州书》十七通，其殁后山谷又撰《祭王补之安抚文》，具见《山谷集》。（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蓦山溪

山围江暮，天镜开晴絮。斜影过梨花，照文星、老人星聚。清尊一笑，欢甚却成愁，别时襟，馀点点，疑是高唐雨。

无人知处，梦里云归路。回雁晓岸清，雁不来、啼鸦无数。心情老懒，尤物解宜人，春尽也，有南风，好便回帆去。

◎天镜：此指明月。

◎文星即文昌星，也称文曲星。传说为主文运功名的星宿。

◎高唐雨：见前《满庭芳》（明眼空青）注。

◎回雁：即回雁峰，衡阳之南，雁至此不过，遇春而回，故名。

◆此首约作于崇宁三年甲申（1104）。是岁山谷赴宜州贬所，于春天经湖南。词中有“照文星、老人星聚”、“回雁晓岸清”、“心情老懒，尤物解宜人”诸语，当是羁泊湖南宴集时作品。（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赠衡阳妓陈湘

鸳鸯翡翠，小小思珍偶。眉黛敛秋波，尽湖南、山明水秀。俜俜袅袅，恰近十三馀，春未透，花枝瘦，政是愁时候。

寻芳载酒，肯落谁人后。只恐晚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心期得处，每自不随人，长亭柳，君知否，千里犹回首。

◎鸳鸯翡翠：皆相偶厮守之鸟。

◎思：语助辞。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唐杜牧《赠别》）

◎“寻芳”四句：唐杜牧《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籍，绿叶成阴子满枝。”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一五引《丽情集》云：大和末，杜牧自侍御史出佐沈传师宣城幕，雅闻湖州为浙西名郡，风物妍好，且多丽色，往游之。因张水戏，使州人毕观。至暮，见有女年十馀岁，面容姣好，遂相约十年后来郡迎娶。后牧于大中三年移授湖州刺史，已十四年，所约之姝已从人三载而生二子。乃作诗怅别。此事又见《唐阙史》、《太平广记》、《唐诗纪事》、《唐才子传》等书。此用其事，因以戏之。

◎心期：犹心意、心愿。

◎得：亲悦，融洽。

《蓦山溪》（鸳鸯翡翠）词意图

◆此首作于崇宁三年甲申（1104），时山谷在赴宜州贬所途中。衡阳，今属湖南。《舆地纪胜》卷五五《衡州》：“《图经》云：衡阳自隋始为州，以其居衡山之阳，故名。”陈湘，衡阳妓。山谷与其邂逅，颇属意焉。陈湘亦向山谷学书求字，非徒以色事人者。除此首外，山谷另有二词《蓦山溪》（稠花乱蕊）、《阮郎归》（盈盈娇女似罗敷）致陈湘。（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山谷小词云：“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极为学者所称赏。秦湛尝有小词云：“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盖法山谷也。（宋魏庆之《魏庆之词话》）

◆山谷赠小鬟《蓦山溪》词，世多称赏。以予观之：“眉黛压秋波，尽湖南、水明山秀。”“尽”字似工而实不惬。又云：“婷婷袅袅，恰近十三馀。”夫“近”则未及，“馀”则已过，无乃相窒乎？“春未透，花枝瘦。”正谓其尚嫩，如“豆蔻梢头二月初”之意耳。而云“正是愁时候”，不知“愁”字属谁？以为彼愁耶？则未应识愁；以为己愁耶？则何为而愁？又云：“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按杜牧之诗，但泛言花已结子而已，今乃指为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金王若虚《滹南诗话》）

◆说美人，随说芳景；说芳景，随说美人。得比体之妙。形容眉目尽矣。有思有愁，未透方瘦，能曲畅少女心情。（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少游能曼声以合律，写景极凄惋动人。然形容处，殊无刻肌入骨之言，去韦庄、欧阳炯诸家，尚隔一尘。黄九时出俚语，如“口不能言，心下快活”，可谓伧父之甚。然如“钗罥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眼，汗浃瞢腾醉”，前三语犹可入画，第四语恐顾、陆不能着笔耳。黄又有：“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新俏亦非秦所能作。（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山谷谓好词惟取陡健圆转。……黄山谷云：“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此则陡健圆转之榜样也。（清沈雄《古今词话》）

◆山谷于词，非其本色，且多作俚语，不止如柳七之猥亵。“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十一字精妙可思，使尽如此，吾无间然。（清先著《词洁》）

◆鸳鸯、翡翠皆同命之鸟，起笔以之为喻。此词乃山谷闲情之赋也。“春未透”三句极为学者称赏。（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又至宜州作寄赠陈湘

稠花乱蕊，到处撩人醉。林下有孤芳，不匆匆、成蹊桃李。今年风雨，莫送断肠红，斜枝倚，风尘里，不带尘风气。

微嗔又喜，约略知春味。江上一帆愁，梦犹寻、歌梁舞地。如今对酒，不似那回时，书谩写，梦来空，只有相思是。

◎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史记·李将军列传》）

◎歌梁舞地：唐王勃《铜雀妓》：“舞席纷何就，歌梁俨未倾。”歌梁谓歌馆之屋梁，此借指。

◆此首作年同前首。宜州，唐置，原为粤州，见《舆地纪胜》卷一二二《广南西路宜州》，治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宜州市。（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山明水秀，尽属诗人道。应是五陵儿，见衰翁、孤吟绝倒。一觞一咏，潇洒寄高闲，松月下，竹风间，试想为襟抱。

玉关遥指，万里天衢杳。笔阵扫秋风，泻珠玑、琅琅皎皎。卧龙智略，三诏佐升平，烟塞事，玉堂心，频把菱花照。

◎五陵儿：长安北有汉代五个皇帝陵墓，附近为汉代豪侠少年聚集之地。

◎绝倒：极为佩服。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晋王羲之《兰亭集序》）

◎玉关：即玉门关，在今甘肃省敦煌县西北，古代为通西域要道。

◎天衢：指京都。

◎笔阵：谓诗文雄健有力如军布阵。

◎卧龙：诸葛亮号卧龙。

◎三诏：指刘备三访诸葛亮。

◎玉堂：翰林院所在地，后作为翰林院的代称。

◎菱花：镜子。

◆此首词中山谷自称“衰翁”，又云“玉关遥指，万里天衢杳”，当是晚年遭贬后与官吏酬唱时的作品。（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望远行

勾尉有所眄，为太守所猜。兼此生有所爱，住马湖。马湖出丁香核荔枝，常以遗生，故戏及之。

自见来，虚过却、好时好日。这訑尿黏腻得处煞是律。据眼前言定，也有十分七八。冤我无心除告佛。

管人闲底，且放我快活。便索些别茶只待，又怎不遇偎花映月。且与一班半点，只怕你没丁香核。

◎勾尉：僰道尉勾中卨。

◎猜：怀疑。

◎訑：放肆。

◎：又作得，嘚。语助词。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乐府用谚语，诗馀亦多俳体，然未有如此可笑者。訑尿、、等字，即云是当时坊曲优伶之言，而至此俗亵，如何可入风雅乎？且经传讹已久，字画亦差，字数亦未确，愈为无理。涪翁诗固故为聱牙，当时宗尚江西，目为鼻祖，实非大雅正传，此词尤为恶道。（清李调元《雨村词话》）

忆帝京

银烛生花如红豆，占好事、如今有。人醉曲屏深，借宝瑟、轻招手。一阵白蘋风，故灭烛、教相就。

花带雨、冰肌相透。恨啼鸟、辘轳声晓，柳岸微凉吹残酒。断肠人、依旧镜中销瘦。恐那人知后，镇把你来僝僽。

◎“银烛”句：古人以烛灯生花为吉兆。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战国宋玉《风赋》）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唐白居易《长恨歌》）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庄子·逍遥游》）

◎镇：常也。

又赠弹琵琶妓

薄妆小靥闲情素，抱着琵琶凝伫。慢捻复轻拢，切切如私语。转拨割朱弦，一段惊沙去。

万里嫁、乌孙公主。对易水、明妃不渡。粉泪行行，红颜片片，指下花落狂风雨。借问本师谁，敛拨当胸住。

◎凝伫：谓专注凝神。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绿腰》。（唐白居易《琵琶行》）

◎小弦切切如私语。（唐白居易《琵琶行》）

◎乌孙公主：汉武帝以江都王刘建女刘解忧嫁乌孙昆弥（王），称乌孙公主。《宋书·乐志》：“傅玄《琵琶赋》云：‘汉遣乌孙公主嫁昆弥，念其行道思慕，故使工人裁筝、筑为马上之乐，从方俗语曰琵琶，取其易传于外国也。’”

◎本师：此指传授琵琶弹奏技能的人。

◎曲终收拨当心画。（唐白居易《琵琶行》）

◆绍圣四年（1097），山谷在黔州写过两首有关琵琶的《木兰花令》（东君未试雷霆手）、（黄金捍拨春风手），此首或为同时所作。（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黔州张倅生日

鸣鸠乳燕春闲暇，化作绿阴槐夏。寿斝舞红裳，睡鸭飘香麝。醉此洛阳人，佐郡深儒雅。

况坐上、玉麟金马。更莫问、莺老花谢。万里相依，千金为寿，未厌玉烛传清夜。不醉欲言归，笑杀高阳社。

◎睡鸭：铜制香炉，状如睡鸭，故名。

◎“醉此”二句：前句指张诜之籍贯，后句云张诜之官职。

◎（顾）和二岁丧父，总角便有清操，族叔荣雅重之，曰：“此吾家麒麟，兴吾宗者，必此人也。”（《晋书·顾和传》）

◎金马，本汉宫门名，为学士待诏之处，此借指翰林或翰林学士。

◎郦生瞋目案敛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1096）至四年间。时山谷在黔州贬所。张倅，黔州通判张诜，字茂宗。倅是州郡长官副职的称呼。任渊《山谷年谱》：“山谷初到黔南，曹谱伯达、张诜茂宗为守贰，待之颇厚。山谷《与张叔和书》云：‘某至黔州将一月矣，曹守、张倅相待如骨肉。’又《与杨明叔书》云：‘守、倅皆京洛人。好事尚文，不易得也。’”按，山谷绍圣二年夏至黔，而张诜生日在春天，故写此词当在绍圣三、四年间。（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撼庭竹宰太和日吉州城外作

呜咽南楼吹《落梅》，闻鸦树惊飞。梦中相见不多时，隔城今夜也应知。坐久水空碧，山月影沉西。

买个宅儿住着伊，刚不肯相随。如今却被天嗔你，永落鸡群受鸡欺。空恁恶怜伊，风日损花枝。

◎《落梅》：《落梅花》，又名《梅花落》，羌族乐曲名。

◎野田田而虚翠，水湛湛而空碧。（南朝江淹《水上神女赋》）

◎刚，犹偏也；硬也，亦犹云只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空恁：白白如此。

◎映野烟波浮动日，损花风雨寂寥春。（唐薛能《题平湖》）

◆此首作于元丰四年（1081）至六年（1083）间。此时山谷罢北京教官后，改官知吉州太和县。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三一《江南西路》载吉州为“隋置”，宋代“隶江南西道，今领县八，治庐陵”。太和“在（吉州）州南八十里，本汉庐陵县治，后汉改曰西昌，隋并永新、广兴入焉。开皇十一年改曰太和”。（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下水船

总领神仙侣，齐到青云岐路。丹禁风微，咫尺谛闻天语。尽荣遇。看即如龙变化，一掷灵梭风雨。

真游处。上苑寻春去，芳草芊芊迎步。几曲笙歌，樱桃艳里欢聚，瑶觞举。回祝尧龄万万，端的君恩难负。

◎神仙：原指得道长生不死者，此谓风采不凡之人。

◎青云：喻高官显位。

◎丹禁：帝王所居的禁城。

◎天语：指帝王诏谕。

◎（陶）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织梭，挂于壁。有顷雷雨，身化为龙而去。（《晋书·陶侃传》）

◎上苑：即上林苑，汉武帝建元三年开上林苑，为天子射猎之所。后泛指帝王游赏之园林。

◎芊芊：草木茂盛貌。

◎樱桃艳：指科举时代庆贺进士及第而举行的樱桃宴，始于唐僖宗时。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纪》：“新进士尤重樱桃宴。乾符四年，永宁刘公第二子覃及第……于是独置是宴，大会公卿。时京国樱桃初出，虽贵达未适口，而覃山积铺席，复和以糖酪者，人享蛮榼一小盎，亦不啻数升。”

◎尧龄：传说尧寿逾百岁，故后世多以“尧龄”祝颂帝王长寿。

◎端的：真的。

◆此首或作于治平四年丁未（1067）。是岁山谷登张唐卿榜第三甲进士第。词中云“樱桃艳里欢聚”云云，当是及第后景况。（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归田乐引

暮雨濛阶砌，漏渐移、转添寂寞，点点心如碎。怨你又恋你，恨你，惜你，毕竟教人怎生是。

前欢算未已，奈向如今愁无计。为伊聪俊，销得人憔悴。这里诮睡里，诮睡里梦里心里，一向无言但垂泪。

◎怎生：如何，怎样。

◎奈向：奈何。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宋柳永《凤栖梧》）

◎诮：完全，简直。

又

对景还销瘦。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

看承幸厮勾，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撋就。拚了又舍了，一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个人：犹言那人。

◎甚：犹正，真。

◎看承：护持，看待。

◎厮勾：相近、相亲。

◎忒：太过于。

◎撋就：温存。

离亭燕次韵答黎功略见寄

十载尊前谈笑，天禄故人年少。可是陆沉英俊地，看即锁窗批诏。此处忽相逢，潦倒秃翁同调。

西顾郎官湖渺，事看庾楼人小。短艇绝江空怅望，寄得诗来高妙。梦去倚君傍，胡蝶归来清晓。

◎天禄：天禄阁，汉殿阁名。《三辅黄图》下：“天禄阁，藏典籍之所。汉宫殿疏云：‘天禄骐麟阁，萧何造，以藏秘书，处贤才也。’”按，山谷在神宗元丰八年（1085）四月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哲宗元祐元年（1086）十月除神宗实录检讨官，集贤校理。次年除著作佐郎，至元祐六年（1091）六月丁家艰离任。

◎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庄子·则阳》）

◎武安侯（田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郎官湖：故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汉阳。

◎庾楼：即庾公楼，在今江西省九江市，传为晋代庾亮镇江州时所建。按，晋庾亮尝为江、荆、豫州刺史，治武昌，曾与僚吏殷浩、王胡之等登南楼赏月，谈咏竟夕。事见《世说新语·容止》及《晋书》本传。后江州州治移浔阳，好事者遂于此建楼，名为庾公楼。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庄子·齐物论》）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时山谷遇赦放还，在荆南待命。词中忆及十年前在秘书省与黎功略相聚，十年后在湖北汉阳郎官湖畔重逢，旋又别离，故有此作。黎功略，待考。（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千秋岁

少游得谪，尝梦中作词云：“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竟以元符庚辰，死于藤州光华亭上。崇宁甲申，庭坚窜宜州，道过衡阳，览其遗墨，始追和其《千秋岁》词。

苑边花外，记得同朝退。飞骑轧，鸣珂碎。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严鼓断，杯盘狼藉犹相对。

洒泪谁能会，醉卧藤阴盖。人已去，词空在。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重感慨，波涛万顷珠沉海。

◎少游得谪：清秦瀛重编《淮海先生年谱》：“（绍圣元年）春三月……先生坐党籍，改馆阁校勘，出为杭州通判。”又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一〇：“四月乙酉……秦观落馆阁校勘，添差监处州茶盐酒税。”绍圣三年，又自处州削秩徙郴州（据《宋史》本传）。四年二月，又诏“郴州编管秦观，移横州编管。”（《续资治通鉴长编·补遗》卷一四）。

◎梦中作词：绍圣二年（1095），秦观在处州作《好事近·梦中作》：“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死于藤州：清秦瀛重编《淮海先生年谱》：元符三年庚辰（1100），“先生遂以七月启行而归，逾月至藤州，尚无恙，因醉卧光化亭，忽索水饮，家人以一盂注水进，先生笑视之而卒。实八月十二日也”。藤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藤县。（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庭坚窜宜州：据任渊《山谷年谱》，崇宁二年癸未（1103），“初，山谷在荆州，作承天院塔记，转运判官陈举承执政赵挺之风旨，摘其间数语，以为幸灾谤国，遂除名，编隶宜州。”崇宁三年甲申（1104），“是岁二月，过洞庭，经潭、衡、永、桂等州，五、六月间至宜州贬所。”（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千秋岁》词：秦观于绍圣二年（1095）作《千秋岁》词云：“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苑：指琼林苑。宋乾德二年（964）置，在汴京新郑门外，与金明池相对，为皇帝赐宴新科进士之处。故址在今河南开封县城西。（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同朝退：一同上朝退朝。哲宗元祐年间，山谷任神宗实录检讨官，迁著作佐郎，加集贤校理，时秦观为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鸣珂：贵者之马以玉为饰，行则作响，谓之鸣珂。

◎齐歌：齐国人善歌，因以齐歌指动听之歌。

◎赵舞：赵国女子善舞，因以赵舞指美妙的舞蹈。

◎严鼓：急促的鼓声。宋代汴京有宵禁，以击鼓为号。此即指宵禁之鼓声。

◎兔园：汉梁孝王所筑，又称梁苑、梁园，为游赏与延宾之所。此借指汴京游赏盛地金明池。

◎虎观：指白虎观，汉代宫观。后泛指宫廷讲学处。

◎珠沉海：此指秦观逝世。

◆此首作于崇宁三年甲申（1104）。是岁二月，山谷过洞庭，经潭、衡、永、桂等州，于五、六月间至宜州贬所。词即作于是年二月过衡阳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先叙同官之乐，后言长别之悲，结句极沉痛。（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又

世间好事，恰恁厮当对。乍夜永，凉天气。雨稀帘外滴，香篆盘中字。长入梦，如今见也分明是。

欢极娇无力，玉软花欹坠。钗罥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瞢，汗浃瞢腾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厮，犹相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乍：恰，正也。

◎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准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然一昼夜已。（宋洪刍《香谱》）

◎瞢腾：同懵腾，谓醉态矇眬迷糊。

◎奴奴：奴婢自称。

◆乐府女人自称只言奴，惟山谷词始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句。后始用双字，亦犹称人为人人之意。（清李调元《雨村词话》）

江城子忆别

画堂高会酒阑珊。倚阑干，霎时间。千里关山，常恨见伊难。及至而今相见了，依旧似，隔关山。

倩人传语问平安。省愁烦，泪休弹。哭损眼儿，不似旧时单。寻得石榴双叶子，凭寄与，插云鬖。

◆倚阑干，在此味深。不但不似当时，俊矣。（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续集》）

◆山谷于诗词多失之生硬，而词尤伤雅。其在当时，固以柳七、黄九并称。此词“单”字韵句犹较可，若再一纵笔，便恐去恶道不远。（清先著《词洁》）

又

新来曾被眼奚搐。不甘伏，怎拘束。似梦还真，烦乱损心曲。见面暂时还不见，看不足，惜不足。

不成欢笑不成哭。戏人目，远山蹙。有分看伊，无分共伊宿。一贯一文跷十贯，千不足，万不足。

◎奚搐：戏弄。

◎心曲：内心深处。

◎惜：爱惜，怜悯。

◎（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旧题汉刘歆《西京杂记》）

◎（唐）宪宗朝，吴元济、王承宗拒命，经费尽竭。皇甫鎛建议，内外用钱，每缗垫二十，民间垫陌至七十。穆宗即位来，米盐每陌钱垫七八，所在用钱垫不一，诏从风俗所宜。则跷垫之起，自唐皇甫鎛也。今俗谓明除者为跷，暗除者为垫。（宋高承《事物纪原》一〇《布帛杂事·跷垫》）

两同心

巧笑眉颦，行步精神。隐隐似、朝云行雨，弓弓样、罗袜生尘。尊前见，玉槛雕笼，堪爱难亲。

自言家住天津，生小从人。恐舞罢、随风飞去，顾阿母、教窣珠裙。从今去，惟愿银缸，莫照离尊。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卫风·硕人》）

◎行步：走动。

◎朝云行雨：见前《满庭芳》（明眼空青）注。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三国魏曹植《洛神赋》）

◎玉槛雕笼：喻处所华贵。

◎天津：指天津桥，古桥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市西南。隋大业元年（六〇五）建，以洛水贯都，有天汉津梁气象，故名。

◎阿母：鸨母。

又

一笑千金，越样情深。曾共结、合欢罗带，终愿效、比翼纹禽。许多时，灵利惺惺，蓦地昏沉。

自从官不容针，直至而今。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记携手，小院回廊，月影花阴。

◎合欢罗带：以绣带结成双结叫合欢结或合欢带，示男女情好。

◎惺惺：机灵。

◎官不容针：隐语。意谓私通。

◎女边着子：即“好”字。

◎门里挑心：即“闷”字。

◆山谷“女边着子，门里安心”，鄙俚不堪入诵。如齐梁乐府“雾露隐芙蓉，明灯照空局”，何等蕴藉，乃沿为如此矣乎。（清彭孙遹《金粟词话》）

◆山谷有《两同心》词云：“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字谜入词始此，乃“好闷”二字也。（清李调元《雨村词话》）

又

秋水遥岑，妆淡情深。尽道教、心坚穿石，更说甚、官不容针。霎时间，雨散云归，无处追寻。

小楼朱阁沉沉，一笑千金。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最难忘，小院回廊，月影花阴。

◎秋水：喻指眼波。

◎遥岑：远山。此指女子之眉。见前《江城子》（新来曾被眼奚搐）注。

◎沉沉：深邃貌。

少年心

对景惹起愁闷，染相思、病成方寸。是阿谁先有意，阿谁薄倖，斗顿恁、少喜多嗔。

合下休传音问，你有我、我无你分。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

◎方寸：指心。

◎阿谁：犹言何人。

◎薄倖：犹言薄情，负心。

◎斗顿：顿时，突然。

◎合下：即时，当下。

◎人人：对亲昵者之称。

◆温飞卿小诗云：“合欢桃核真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山谷演之曰：“你有我、我无你分。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拙矣。（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他无作者，自是创制。（清秦巘《词系》）

又添字

心里人人，暂不见、霎时难过。天生你要憔悴我。把心头从前鬼，着手摩挲，抖擞了百病销磨。

见说那厮脾鳖热，大不成我便与拆破。待来时鬲上与厮噷则个，温存着且教推磨。

◎见说：犹言听说。

◎噷：亲吻。

◎则个：句末语气助词，同着、者。

◎天旁转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随天左转。（《晋书·天文志上》。推磨：此借指消磨时光。）

◆山谷《少年心》后段词云：“便与拆破。待来时鬲上与厮噷则个，温存着且教推磨。”字字令人粲齿。按，字书无“噷”字。（清李调元《雨村词话》）

青玉案至宜州次韵上酬七兄

烟中一线来时路，极目送、归鸿去。第四《阳关》云不度。山胡新啭，子规言语，正是人愁处。

忧能损性休朝暮，忆我当年醉时句。渡水穿云心已许。暮年光景，小轩南浦，同卷西山雨。

◎归鸿：此借喻北归的黄大临。

◎第四《阳关》：指《阳关曲》（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中的“劝君更尽一杯酒”句。宋苏轼《仇池笔记》卷上“阳关三叠”云：“旧传《阳关三叠》，今歌者每句再叠而已，若通一首，又是四叠，皆非是。每句三唱，似应三叠，以应三叠，则丛然无复节奏。有文勋者，得古本《阳关》，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唐本三叠如此。乐天诗云：‘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一句再叠，则此句为第五声，今为第四，则一句不叠审矣。”

◎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列子·汤问》）

◎山胡：鸟名。

◎子规：即杜鹃鸟。

◎“忆我”句句下原注：“旧诗云：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按“旧诗”即作者《夜发分宁寄杜涧叟》，原诗前两句是：“《阳关》一曲水东流，灯火旌阳一钓舟。”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唐王勃《滕王阁》诗）

◆此首作于崇宁四年乙酉（1105）。七兄，黄大临，字元明，号寅庵，山谷长兄。按，崇宁三年（1104）十二月二十七日，黄大临自永州来宜州看望山谷。次年二月六日，山谷与诸人饮饯大临于十八里津。（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贺方回为《青玉案》词，山谷尤爱之，故作小诗以纪其事。及谪宜州，山谷兄元明和以送之云（略）。山谷和云（即此词，略）。（宋吴曾《能改斋漫录》）

◆西山南浦相期暮年，而卒死南服，竟不如志。呜呼，“归去诚可怜，天涯住亦得”。岂非终身谶耶？（明陈霆《渚山堂词话》）

又寅庵解萍实宰作。今附此。

行人欲上来时路，破晓雾、轻寒去。隔叶子规声暗度。十分酒满，舞裀歌袖，沾夜无寻处。

故人近送旌旗暮，但听《阳关》第三句。欲断离肠馀几许。满天星月，看人憔悴，独泪垂如雨。

◎《阳关》第三句：即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第三句“劝君更尽一杯酒”。

◆此首作于崇宁四年乙酉（1105）。是年二月，黄大临看望其弟后，由宜州回湖南，或为大临解萍实宰之时。山谷作此首以寄其情。萍实，萍乡之别名。《太平寰宇记》卷一〇九：“楚昭王渡江，获萍实于此，今县北有萍实里、楚王台，因以名县。”（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喝火令

见晚情如旧，交疏分已深。舞时歌处动人心。烟水数年魂梦，无处可追寻。

昨夜灯前见，重题《汉上襟》。便愁云雨又难寻。晓也星稀，晓也月西沉。晓也雁行低度，不会寄芳音。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战国策·秦策三》。交疏：交情疏浅；交往不深。）

◎《汉上襟》：唐段成式、温庭筠、余知古有《汉上题襟集》十卷。见《新唐书·艺文志四》，为三人唱和诗集。此借用为题诗。

◎云雨：朝云暮雨。见前《昼夜乐》（夜深记得临歧路）注。

◆此首中云“晚情”、“烟水数年”，当是晚岁羁留他乡时作。（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品令送黔守曹伯达供备

败叶霜天晓。渐鼓吹、催行棹。栽成桃李未开，便解银章归报。去取麒麟图画，要及年少。

劝君醉倒。别语怎、醒时道。楚山千里暮云，镇锁离人怀抱。记取江州司马，座中最老。

◎鼓吹：本北方民族乐名，为军中之乐。汉有《朱鹭》等十八曲。多用于典礼、出游、行军等场合。魏晋以后，官宦舟行，亦用鼓吹催行相送。

◎银章：银质印章。

◎麒麟图画：《汉书·苏武传》云：汉宣帝甘露三年，画功臣霍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等十一人图像于麒麟阁。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唐白居易《琵琶行》）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曹伯达，见前《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茶词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

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凤舞团团饼：指印有凤纹的茶饼。宋徽宗《大观茶论》：“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龙团凤饼，名冠天下。”参见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孤令：孤单，孤独。

◎“金渠”二句：金渠，或指碾茶之槽。只轮，指碾茶之轮。

◎酒嫩倾金液，茶新碾玉尘。（唐白居易《游宝称寺》）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宋苏轼《试院煎茶》）

◎醉乡：见前《逍遥乐》（春意渐浓归芳草）注。

◎自省：自然明白。

◆此首作于元祐年间山谷在史局时。龙凤团茶乃贡品，当在京师才有；又此词末数句显然从苏轼诗（见注）变化而来，而苏轼此诗作于熙宁六年（1073）在杭州通判任上，此时苏、黄尚未相见，故本词作年必在此以后的元祐年间苏、黄游从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鲁直诸茶词，余谓《品令》一词最佳，能道人所不能言，尤在结尾三四句。（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诗词虽同一机杼，而词家意象，亦或与诗略有不同。句欲敏，字欲捷，长篇须曲折三致意而气自流贯乃得。近读宋人咏茶词云（即山谷此首，略），真亦可谓妙于声韵者也。（明朱存爵《存馀堂诗话》）

◆东坡见鲁直《赠晁无咎小龙团》诗曰：“黄九恁地，怎得不穷。”我见此词则曰：“彼固乐此，不为疲也。”（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黄九时出俚语，如“口不能言，心下快活”，可谓伧父之甚。（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首阕“凤舞”至“玉尘”，言茶之形象也。“汤响”二句，言茶之功用也。二阕味浓。三句言茶之味也。“恰如”以下至末，言茶之性情也。凡着物题，止言其形象则满，止言其味则粗。必言其功用及性情，方有清新刻入处。苕溪称结末三四句，良是。以茶比故人，奇而确。细味过，大有清气往来。（清黄苏《蓼园词评》）

◆贺裳《皱水轩词筌》：“黄九时出俚语，如‘口不能言，心下快活’，可谓伧父之至。”先生批云：“黄是当行，加之刻画。”（清沈曾植《兰阁琐谈手批词话三种》）

渔家傲

予尝戏作诗云：“大葫芦挈小葫芦，恼乱檀那得便沽。每到夜深人静后，小葫芦入大葫芦。”又云：“大葫芦干枯，小葫芦行沽。一往金仙宅，一往黄公垆。有此通大道，无此令人老。不问恶与好，两葫芦俱倒。”或请以此意倚声律作词，使人歌之。为作《渔家傲》。

踏破草鞋参到老，等闲拾得衣中宝。遇酒逢花须一笑。重年少，俗人不用嗔贫道。

是处青旗夸酒好，醉乡路上多芳草。提着葫芦行未到。风落帽，葫芦却缠葫芦倒。

◎“大葫芦”以下五句：此数句出自山谷《葫芦颂》。

◎金仙：即如来。

◎王濬冲（戎）为尚书令，着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康）、阮嗣宗（籍）共酣饮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

◎（孟嘉）后为征西桓温参军，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僚佐毕集。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着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座嗟叹。（《晋书·孟嘉传）》

又

江宁江口阻风，戏效宝宁勇禅师作古《渔家傲》。王环中云，卢山中人，颇欲得之。试思索，始记四篇。

万水千山来此土，本提心印传梁武。对朕者谁浑不顾。成死语，江头暗折长芦渡。

面壁九年看二祖，一花五叶亲分付。只履提归葱岭去。君知否，分明忘却来时路。

◎宝宁勇禅师：即金陵保宁仁勇禅师，临济宗南岳下十二世杨歧方会禅师法嗣。俗姓竺，四明人。曾作述古德《渔家傲》，分咏禅门大德八人。《五灯会元》卷一九有其小传。

◎古《渔家傲》：佛家唱道之辞。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二《八相太常引》：“京师僧念《梁州》、《八相太常引》、《三皈依》、《柳含烟》等，号‘唐赞’；而南方释子作《渔父》、《拨棹子》、《渔家傲》、《千秋岁》，唱道之辞。盖本《毗奈耶》云：‘王舍城南方，有乐人名臈婆，取菩萨八相，缉为歌曲，令敬信者，闻生欢喜。’”

◎王环中：山谷友人，生平不详。山谷有《赠王环中》诗，见宋史容《山谷外集诗注》。

◎初祖菩提达磨大师者，南天竺香至王第三子也。姓刹帝利，本名菩提多罗，后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罗至本国受王供养，知师密迹，因试令与二兄辨所施法宝，发明心要。既而尊者谓曰：“汝于诸法，已得通量。夫达磨者，通大之义也。宜名达磨。”因改号菩提达磨。祖乃告尊者曰：“我既得法，当往何国而作佛事？愿垂开示。”尊者曰：“汝既得法，未可远游，且止南天。待吾灭后六七十载，当往震旦，设大法药，直接上根。”……祖泛重溟，凡三周寒暑，达于南海，实梁普通七年丙午岁九月二十一日也。广州刺史萧昂具主礼迎接，表闻武帝。帝览奏，遣使齎诏迎请，当大通元年丁未岁也。十月一日至金陵。帝问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祖曰：“净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祖曰：“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祖曰：“不识。”帝不领悟。祖知机不契，是月十九日，潜回江北。（《景德传灯录》卷三《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祖师》）

◎十一月二十三日，届于洛阳。当魏孝明帝孝昌三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越九年。（《景德传灯录》卷三《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祖师》）

◎二祖：即亲传达磨衣钵的慧可，世称东土禅宗二祖。宋释普济《五灯会元》载其本“武牢人也。姓姬氏……自幼志气不群，博涉诗书，尤精玄理”。后改名神光，于嵩山见面壁达磨后，自断左臂，以示坚诚。达磨遂易其名曰慧可，以正法眼藏付之。

◎吾本来此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景德传灯录》卷三《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祖师》。此谓禅宗以初祖达磨为一花，后分别出曹洞、临济、云门、沩仰、法眼五派为五叶。）

◎“只履”句：据《景德传灯录》卷三、《五灯会元》卷一，西魏文帝大统二年（536）十二月二十八日，葬达磨于熊耳山，起塔于定林寺。后三岁，宋云使西域回，遇师于葱岭，见手携只履，翩翩独逝。云问：“师何往？”师曰：“西天去。”云返，奏其事，帝令启圹，内仅存革履一只。葱岭，汉书西域传：“东则接汉，阸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葱岭，其地为今帕米尔高原和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脉西部诸山。

◆此首及以下三首均作于元丰三年庚申（1080），是年山谷改官知吉州太和县。秋，山谷自汴京归江南，经江宁（今南京市），旅次尚有《阻风长芦寺》、《金陵》、《阻风铜陵》等诗。（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鲁直少时，使酒玩世，喜造纤淫之句。法秀道人诫云：“笔墨劝淫，应堕犁舌地狱。”鲁直答曰：“空中语耳！”晚年来亦间作小词，往往借题棒喝，拈示后人，如效宝宁勇禅师《渔家傲》几阕，岂其与《桃叶》、《团扇》斗妖艳耶？（明毛晋《汲古阁刊宋六十家词山谷词跋》）

◆会得此意，直是临去秋波那一转，应许老僧共参也。（清冯金伯《词苑萃编》）

又

三十年来无孔窍，几回得眼还迷照。一见桃花参学了。呈法要，无弦琴上《单于》调。

摘叶寻枝虚半老，拈花特地重年少。今后水云人欲晓。非玄妙，灵云合破桃花笑。

◎福州灵云志勤禅师，本州长谿人也。初在沩山，因见桃花悟道。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叶落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景德传灯录》卷一一《福州灵云志勤禅师》）

◎得眼：盲而重见光明。比喻由迷昧而醒悟。

◎法要：佛法之要谛。

◎（陶）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南朝萧统《陶靖节传》）

◎《单于》：曲调名。

◎摘叶寻枝即不问，如何是直截根源？师曰：“蚊子上铁牛。”（《五灯会元》卷一九《金陵保宁仁勇禅师》。此喻渐悟之法。）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五灯会元》卷一《释迦牟尼佛》）

◎水云：原指行脚僧，因其踪迹如行云流水而得名。此指禅僧。

又

忆昔药山生一虎，华亭船上寻人渡。散却夹山拈坐具。呈见处，系驴橛上合头语。

千尺垂丝君看取，离钩三寸无生路。蓦口一桡亲子父。犹回顾，瞎驴丧我儿孙去。

◎药山：山名，在今湖南省常德市北。唐高僧惟俨道场。

◎生一虎：指药山惟俨传法于德诚船子和尚。虎喻其精进勇猛。

◎“华亭”句：《五灯会元》卷五《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载，德诚禅师为高僧药山俨禅师法嗣，在药山尽道三十年以后，至华亭洙泾（今属上海市），驾一小舟，接送四方往来者，随缘度日，时人莫知其高蹈，因号船子和尚。

◎夹山：夹山善会，俗姓廖，广州岘亭人，住江苏镇江鹤林寺。创院于澧州夹山。嗣船子德诚禅师法。

◎坐具：僧人用来护衣、护身、护床席卧具的布巾。此指住寺修行。

◎师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五灯会元》卷五《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

◎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五灯会元》卷五《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

◎师与云岩游，山腰间刀响，岩问：“甚么物作声？”师抽刀蓦口作斫势。（《五灯会元》卷五《澧州药山惟俨禅师》。蓦口，蓦然，陡然。）

◎（夹）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五灯会元》卷五《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桡，船桨。）

◎（夹）山辞行，频频回顾。（《五灯会元》卷五《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

◎瞎驴：佛教喻最蠢之人。

又

百丈峰头开古镜，马驹踏杀重苏醒。接得古灵心眼净。光炯炯，归来藏在袈裟影。

好个佛堂佛不圣，祖师沉醉犹看镜。却与斩新提祖令。方猛省，无声三昧天皇饼。

◎百丈峰：即百丈山，在今江西南昌市。原名大雄山。唐僧怀海住百丈山，因称百丈怀海禅师。怀海所著《禅门规式》亦称《百丈清规》。

◎马驹踏：《景德传灯录》：“六祖谓南岳曰：‘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厥后江西传法佈于天下，时号‘马祖’。”马驹即指马祖道一，唐高僧，百丈怀海乃其弟子。

◎古灵：指古灵神赞禅师，百丈怀海禅师法嗣。

◎袈裟：梵语，即僧衣。

◎其本师问曰：“汝离吾在外，得何事业？”曰：“并无事业。”遂执役一日，因澡身，命师去垢，师乃拊背曰：“好所佛堂而佛不圣。”（《五灯会元》卷四《古灵神赞禅师》）

◎斩新：即崭新。

◎师告众曰：“汝等诸人，还识无声三昧否？”众曰：“不识。”师曰：“汝等静听，莫别思惟。”众皆侧聆。师俨然顺寂。塔存本山。（《五灯会元》卷四《古灵神赞禅师》）

丑奴儿

得意许多时，长醉赏、月下花枝。暴风急雨年年有，金笼锁定，莺雏燕友，不被鸡欺。

红旆转逶迤，悔无计、千里追随。再来重绾泸南印，而今目下，悽惶怎向，日永春迟。

◎绾：掌握。

◎悽惶：烦恼不安貌。

◎间字静无娱，端坐愁日永。（晋郭璞《夏》）

◆词中有“再来重绾泸南印”句，可知是元符元年（1098）六月至元符三年（1100）谪戎州时期所作。（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济楚好得些，憔悴损、都是因它。那回得句闲言语，傍人尽道，你管又还，鬼那人唦。

得过口儿嘛，直勾得、风了自家。是即好意也毒害，你还甜杀人了，怎生申报孩儿。

◎济楚：整齐，整洁。

◎憔悴损，此犹云憔悴煞。（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鬼：狡黠。

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近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白发上华颠。戏马台前追两谢，驰射，风情犹拍古人肩。

◎黔中：郡名。治今四川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漏天：喻天雨不止。

◎鬼门关：又名石门关，在今四川奉节县东，两山夹峙如门，故名。

◎气岸：气概高傲。

◎华颠：白头。

◎戏马台在（彭城）县东南二里。项羽所造，戏马于此。宋公九日登戏马台，即此。（《元和郡县志·徐州》）

◎两谢：指南朝著名诗人谢灵运、谢瞻。晋安帝义熙十二年（四一六），刘裕北征，至彭城，九月九日会将佐群僚于戏马台赋诗宴乐，谢灵运、谢瞻均有赋诗。

◎拍古人肩：表示追随古人，欲与古人同游。

◆此首作于绍圣四年丁丑（1097），时山谷在黔南。高左藏，名羽。于本年来黔代曹谱（伯达）为黔州守。左藏，官名，即左藏库使。山谷《与王泸州书》：“前守曹供备已解官去，新守高羽左藏，丹之弟也，老练廉勤，往亦久在场屋，不易得也。虽闲居与郡中不相关，亦托庇焉。”（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把酒花前欲问溪，问溪何事晚声悲。名利往来人尽老，谁道，溪声今古有休时。

且共玉人斟玉醑，休诉，笙歌一曲黛眉低。情似长溪长不断，君看，水声东去月轮西。

◎休诉：此指莫推辞饮酒。

◆此首作年同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小院难图云雨期，幽欢浑待赏花时。到得春来君却去，相误，不须言语泪双垂。

密约尊前难嘱付，偷顾，手搓金橘敛双眉。庭榭清风明月媚，须记，归时莫待杏花飞。

又次左藏韵

自断此生休问天，白头波上泛胶船。老去文章无气味，憔悴，不堪驱使菊花前。

闻道使君携将吏，高会，参军吹帽晚风颠。千骑插花秋色暮，归去，翠娥扶入醉时肩。

◎左藏：即高左藏。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

◎（周）昭王在位五十一年，以德衰南征，及济于汉，楚人恶之，乃以胶船进王。王御船至中流，胶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没于水中而崩。（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胶船，用胶黏合的船。后喻指无济于事。）

◎气味：喻意趣或情调。

◎使君：见前《雨中花慢》（政乐中和）注。

◎参军吹帽：见前《渔家傲》（踏破草鞋参到老）注。

◆此首作于绍圣四年丁丑（1097），时山谷在黔州。（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晚岁监州闻荔枝，赤英垂坠压阑枝。万里来逢芳意歇，愁绝，满盘空忆去年时。

涧草山花光照座，春过，等闲枯李又累累。辜负寒泉浸红皱，销瘦，有人花病损香肌。

◎闻荔枝：据任渊《山谷年谱》：“山谷有戎州锁水磨崖留题云：元符三年五月戊寅，太守刘广之率宾僚来赏锁江荔支。”山谷同年并作有《廖致平送绿荔支王公权送荔支绿酒》诗。

◎赤英：此指荔枝果实。

◎红皱：此指荔枝。

◎香肌：本指女子肌肤。此喻去壳后的荔枝。

◆此首及后首均作于元符三年庚辰（1100）。据任渊《山谷年谱》，是岁五月，山谷复宣德郎，监鄂州在城盐税。词中首句“晚岁监州”，当指此。（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准拟阶前摘荔枝，今年歇尽去年枝。莫是春光厮料理，无比，譬如痎疟有休时。

碧甃朱阑情不浅，向晚，来年枝上报累累。雨后园林坐清影，苏醒，红裳剥尽看香肌。

◎准拟：定可，打算。

◎厮料理，犹云相帮助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又

上客休辞酒浅深，素儿歌里细听沉。粉面不须歌扇掩，闲静，一声一字总关心。

花外黄鹂能密语，休诉，有花能得几时斟。画作远山临碧水，明媚，梦为胡蝶去登临。

◎上客：尊贵的客人。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史记·封禅书》。素儿即素女。）

◎休诉：见前《定风波》（把酒花前欲问溪）注。

◎梦为胡蝶：见前《离亭燕》（十载尊前谈笑）注。

又

客有两新鬟善歌者，请作送汤曲，因戏前二物。

歌舞阑珊退晚妆，主人情重更留汤。冠帽斜欹辞醉去，邀定，玉人纤手自磨香。

又得尊前聊笑语，如许，短歌宜舞小红裳。宝马促归朱户闭，人睡，夜来应恨月侵床。

◎新鬟：新的侍女。

◎物：人。

◎如许，犹云这样或如此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河传

有士大夫家，歌秦少游“瘦杀人，天不管”之曲。以“好”字易“瘦”字，戏为之作。

心情老懒，对歌对舞，犹是当时眼。巧笑靓妆，近我衰容华鬓。似扶着，卖卜算。

思量好个当年见。催酒催更，只怕归期短。饮散灯稀，背锁落花深院。好杀人，天不管。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卫风·硕人》）

◆秦观，字少游。所引曲为所作《河传》：“恨眉醉眼，甚轻轻觑着，神魂迷乱。常记那回，小曲阑干西畔。鬓云鬆，罗袜刬。丁香笑吐娇无限，语软声低，道我何曾惯。云雨未谐，早被东风吹散。瘦杀人，天不管。”按，此词末第二句惟清道光丁酉（1837）王敬之高邮刻《淮海集》中之《淮海词》作“瘦杀人”，其馀各本淮海词均作“闷损人”。（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万氏《词律》《河传》词末句云：“闷损人，天不管。”山谷和秦尾句云：“好杀人，天不管。”自注云：“因少游词，戏以‘好’字易‘瘦’字。”是秦词应作“瘦杀人”，盖未见山谷词也。然巧拙亦于此一字见之。黄九不敌秦七，亦是一证。（清李调元《雨村词话》）

拨棹子

归去来，归去来，携手旧山归去来。有人共、对月尊罍。横一琴、甚处逍遥不自在。

闲世界，无利害，何必向、世间甘幻爱。与君钓、晚烟寒濑，蒸白鱼稻饭，溪童供笋菜。

◎旧山：故乡，旧居。

◎白鱼：鯈鱼，小而好群游。

蝶恋花

海角芳菲留不住。笔下风生，吹入青云去。仙籍有名天赐与，致君事业安排取。

要识世间平坦路。当使人人，各有安身处。黑发便逢尧舜主，笑人白首耕南亩。

◎仙籍：古代把科举考试及第喻为登仙。因而把及第者的姓名籍贯称为仙籍。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唐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南亩：泛指农田。

步蟾宫

虫儿真个恶灵利，恼乱得、道人眼起。醉归来、恰似出桃源，但目断、落花流水。

不如随我归云际，共作个、住山活计。照清溪，匀粉面，插山花，算终胜、风尘滋味。

◎虫儿：对歌伎舞女的昵称。

◎落花流水：形容残春景象。

◎活计：生计。

踏莎行茶词

画鼓催春，蛮歌走饷，火前一焙争春长。低株摘尽到高株，高株别是闽溪样。

碾破春风，香凝午帐，银瓶雪衮翻匙浪。今宵无睡酒醒时，摩围影在秋江上。

◎蛮歌：西南少数民族古称蛮夷，当地所唱民歌称为蛮歌。

◎走饷：往田间送饭。

◎茶之佳品，摘造在社前，其次则火前，谓寒食前也。（宋王观国《学林》）

◎闽溪：即建溪，水名。在今福建闽江北源，周围以产茶闻名。

◎碾破：将茶碾碎。

◎春风：指茶。

◎摩围：见前《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注。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1096）或四年（1097），时山谷在黔州贬所，寓摩围阁。（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临水夭桃，倚墙繁李，长杨风掉青骢尾。尊中有酒且酬春，更寻何处无愁地。

明日重来，落花如绮，芭蕉渐展山公启。欲将心事寄天公，教人长寿花前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桃夭》）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唐李商隐《代赠二首》其一。此反其意用之。）

◎（山）涛再居选职十有馀年，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随帝意所欲为先……涛所奏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晋书·山涛传》）

◆此首作于元符三年庚辰（1100），时山谷在戎州。（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尊酒酬春”二句，山谷有悟。余亦慨慷。谓“腐语”者，矮人见也。（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山谷词每多名理之言，令人惺悟。（明杨慎批点《草堂诗馀》）

◆辞旨浓郁。结二句虽近纤新，而辞旨亦自沉郁有致。（清黄苏《蓼园词评》）

《踏莎行》（临水夭桃）词意图

醉落魄

旧有一曲云：“醉醒醒醉，凭君会取这滋味。浓斟琥珀香浮蚁。一入愁肠，便有阳春意。须将幕席为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从它兀兀陶陶里。犹胜醒醒，惹得闲憔悴。”此曲亦有佳句，而多斧凿痕，又语高下不甚入律，或传是东坡语，非也。与蜗角虚名、解下痴絛之曲相似，疑是王仲父作。因戏作二篇，呈吴元祥、黄中行，似能厌道二公意中事。

陶陶兀兀，尊前是我华胥国。争名争利休休莫。雪月风花，不醉怎归得。

邯郸一枕谁忧乐，新诗新事困闲适。东山小妓携丝竹。家里乐天，村里谢安石。石曼卿自嘲云：“村里黄繙绰，家中白侍郎。”

◎陶陶兀兀大醉于青冥白昼间，任他上是天下是地。（唐罗隐《芳树》）

◎王仲父：字明之，号逐客。官翰林。有《冠卿集》，不传。

◎吴元祥：眉山人。得意于酒，不问世事，山谷称其为“陶兀居士”，又作《陶兀居士赞》记其行事。

◎黄中行，蜀中奇士，山谷在戎州与之相识。

◎华胥国：寓言中的理想国。见前《逍遥乐》（春意渐归芳草）注。

◎咄，诺，休休休，莫莫莫，伎两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着。休休休，莫莫莫，一局棋，一炉药，天意时情可料度。白日偏催快活人，黄金虽买堪骑鹤。若曰尔何能，答言耐辱莫。（唐司空图《题休休亭》）

◎邯郸一枕：见前《促拍满路花》（秋风吹渭水）注。

◎东山：山名。在浙江上虞县西南，晋谢安早年隐居于此。

◎乐天：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字乐天，晚年居洛阳香山，号香山居士。

◎谢安石：谢安，字安石，晋阳夏人。少有重名，隐居东山，屡召不起。每游赏，必携妓以从。受桓温请为司马，后为尚书仆射，领吏部，加后将军，拜太保，卒赠太傅。

◎石曼卿：石延年，字曼卿，宋城人，官至太子中允。与欧阳修为至交。

◎黄繙绰：一作“黄旛绰”、“黄幡绰”。唐人，擅长参军戏，供奉朝廷，曾讽谏玄宗疼爱其子，勿在马上打球，得玄宗赏识。

◎白侍郎：即白居易，曾官刑部侍郎，故称。

◆此首及以下同调三首，皆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贬所。（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陶陶兀兀，人生无累何由得。杯中三万六千日。闷损旁观，我但醉落托。

扶头不起还颓玉，日高春睡平生足。谁门可款新篘熟。安乐春泉，玉醴荔枝绿。亲贤宅四酒名。

◎陶陶兀兀：见前首注。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唐李白《襄阳歌》）

◎落托：穷困失意，景况零落。

◎扶头：早晨饮少量淡酒以清醒头脑叫扶头。

◎新篘：篘为漉酒竹器，此代指酒。

◎安乐、春泉、玉醴、荔枝：据句下注，为四种酒名。

又

老夫止酒十五年矣，到戎州，恐为瘴疠所侵，故晨举一杯。不相察者乃强见酌，遂能作病，因复止酒。用前韵作二篇，呈吴元祥。

陶陶兀兀，人生梦里槐安国。教公休醉公但莫。盏倒垂莲，一笑是赢得。

街头酒贱民声乐，寻常行处逢欢适。醉看檐雨森银竹。我欲忧民，渠有二千石。

◎陶陶兀兀：见前首注。

◎止酒十五年：作者四十岁时（1084）过泗州僧伽塔，作《发愿文》，戒酒肉女色。至元符二年己卯（1099），正好十五年。

◎戎州：州名，州治在僰道（今四川宜宾市西南）。

◎槐安国：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记东平淳于棼梦至大槐安国，国王招为驸马，命为南柯太守。荣耀显赫，极一时之盛。梦觉，寻梦中出入之处，乃宅南槐树下蚁穴。喻人生如梦，富贵无常。

◎画幕灯前细雨，垂莲盏里清歌。（宋周紫芝《西江月》）

◎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唐李白《宿鰕湖诗》）

◎二千石：州郡长官代称。

又

陶陶兀兀，醉乡路远归不得。心情那似当年日。割爱金荷，一碗淡不拓。

异乡薪桂炊香玉，摩挲经笥须知足。明年小麦能秋熟。不管经霜，点尽鬓边绿。

◎陶陶兀兀：见前首注。

◎醉乡：见前《逍遥乐》（春意渐浓归芳草）注。

◎金荷：见前《念奴娇》（断虹霁雨）注。

◎不拓：同不托，即汤面。

◎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战国策·楚策三》）

◎经笥：装经书的箱子。

◎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鬓。（唐李白《怨歌行》）

玉楼春

当涂解印后一日，郡中置酒，呈郭功甫。

凌歊台上青青麦，姑熟堂前馀翰墨。暂分一印管江山，稍为诸公分皂白。

江山依旧云空碧，昨日主人今日客。谁分宾主强惺惺，问取矶头新妇石。

◎当涂解印：崇宁元年（1102）六月初九日，山谷领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县）事，九日而罢。

◎郭功甫：郭祥正，字功甫，当涂人。少有诗名，梅尧臣称之为太白后身。举进士，支持王安石变法。后以殿中丞致仕，隐居当涂青山。有《青山集》。

◎凌歊台：在城北黄山之颠，宋孝武（刘裕）大明七年，南游登台，建离宫。（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故址在今安徽当涂。）

◎姑熟堂在当涂之清和门外，下临姑溪。（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在今安徽当涂。）

◎惺惺：见前《两同心》（一笑千金）注。

◎新妇石在当涂县。昔人往楚，累岁不还，其妻登此山望夫，乃化为石。（宋王象之《舆地纪胜》）

◆此首作于崇宁元年壬午（1102）。（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窜易前词

翰林本是神仙谪，落帽风流倾座席。坐中还有赏音人，能岸乌纱倾大白。

江山依旧云横碧，昨日主人今日客。谁分宾主强惺惺，问取矶头新妇石。

◎“翰林”句：见前《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注。

◎“落帽”句：见前《渔家傲》（踏破草鞋参到老）注。

◎岸：推起冠帽，露出额头。

◎大白：大酒杯。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次前韵再呈功甫

青壶乃似壶中谪，万象光辉森宴席。红尘闹处便休休，不是个中无皂白。

歌烦舞倦朱成碧，春草池塘凌谢客。共君商略老生涯，归种玉田秧白石。

◎休休：安闲貌。

◎个中：此中。

◎康乐（谢灵运）每对（谢）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常云：“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南朝锺嵘《诗品》引《谢氏家录》。谢客，谢灵运小字客儿，时称谢客。）

◎商略：商量、探讨。

◎杨公伯雍，洛阳县人也，本以侩卖为业。性笃孝，父母亡，葬于无终山，遂家焉。山高八十里，上无水，公汲水，作义浆于坂头，行者皆饮之。三年，有一人就饮，以一斗石子与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处种之，云：“玉当生其中……”语毕不见。乃种其石，数岁，时时往视，见玉子生石上，人莫知也。（晋干宝《搜神记》）

◆此首作年同前首。功甫，即郭功甫，见前《玉楼春》“当涂解印后一日”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庾元镇四十兄，庭坚四十年翰墨故人。庭坚假守当涂，元镇穷，不出入州县。席上作乐府长句劝酒。

庾郎三九常安乐，使有万钱无处着。徐熙小鸭水边花，明月清风都占却。

朱颜老尽心如昨，万事休休休莫莫。尊前见在不饶人，欧舞梅歌君更酌。欧、梅，当时二妓也。

◎庾杲之，字景行，新野人也。……（官）尚书驾部郎。清贫自业，食唯有韭葅、瀹韭、生韭杂菜，或戏之曰：“谁谓庾郎贫，食鲑常有二十七种。”言三九也。（《南齐书·庾杲之传》）

◎徐熙：五代南唐钟陵人。善写生，常游园圃间，遇景辄留，故传写物态，富有生意。长于画花果虫鸟。

◎朱颜：指青春美好的容貌。

◎咄，诺，休休休，莫莫莫，伎俩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着。休休休，莫莫莫，一局棋，一炉药，天意时情可料度。白日偏催快活人，黄金虽买堪骑鹤。若曰尔何能，答言耐辱莫。（唐司空图《题休休亭》）

◎见在：犹现在。

◎欧靓腰支柳一涡，大梅催拍小梅歌。舞馀细点梨花雨，奈此当涂风月何。（黄庭坚《太平州二首》其一）

◆事固有幸不幸者，其来已久，卓然自起，足以见称而有托，特无有力者以发明之，则沦落湮没，遂同腐草者，固不少。如苏小、真娘、念奴、阿买辈，不知其人物技能果何如，而偶偕文士一时笔次，夤缘以至不朽，则所谓幸者，讵不谅哉！如欧、梅者，斯又幸之甚者焉。（宋李之仪《跋山谷二词》）

◆此首作于崇宁元年壬午（1101），时山谷在太平州。庾元镇，山谷故友，生平不详。山谷有《道中寄景珍兼简庾元镇》诗云：“传语濠州贤刺史，隔年诗债几时还。因循樽俎疏相见，弃掷光阴只等闲。心在青云故人处，身行红雨乱花间。遥知别后多狂醉，恼杀江南庾子山。”（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用前韵赠郭功甫

少年得意从军乐，晚岁天教闲处着。功名富贵久寒灰，翰墨文章新讳却。

是非不用分今昨，云月孤高公也莫。喜欢为地醉为乡，饮客不来但自酌。

◎冠盖散为烟雾尽，金舆玉座成寒灰。（唐李白《金陵歌送别范宣》）

◎喜欢为地：佛教大乘菩萨十地，第一地即为欢喜地。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风开冰面鱼纹皱，暖入芳心犀点透。乍看晴日弄柔条，忆得章台人姓柳。

心情老大痴成就，不复淋浪沾翠袖。早梅献笑尚窥龄，小蜜窃香如遗寿。

◎犀点透：旧说以犀为神兽，犀角有白纹，感应灵敏。因以喻心意相通。

◎章台人姓柳：唐韩翃有姬柳氏，安史乱，两人奔散，柳出家为尼。韩为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书记，使人寄柳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后柳为番将沙吒利所劫，翃以虞侯许俊以计夺还，重得团圆。事见唐许尧佐《柳氏传》等。

◎献笑：露出笑容。此喻花开。

◎窃香如遗寿：晋贾充女钟情韩寿，武帝以西域所进奇香赐充，充女盗以赠寿，充觉，即以女嫁寿。见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

◆此首作于绍圣四年丁丑（1097），时山谷在黔南。（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寿”字绝。（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又

东君未试雷霆手，洒雪开春春锁透。帝台应点万年枝，穷巷偏欺三径柳。

峰排群玉森相就，中有摩围为领袖。凝香窗下与谁看，一曲琵琶千万寿。

◎东君：司春之神。

◎万年枝，指年代久远的大树。

◎群玉：谓群山覆雪，莹白如玉。

◎摩围：见前《踏莎行》（画鼓催春）注。

◆此首作年同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新年何许春光漏，小院闲门风日透。酥花入座颇欺梅，雪絮因风全是柳。

使君落笔春词就，应唤歌檀催舞袖。得开眉处且开眉，人世可能金石寿。

◎酥花：此指用有色绢或纸制成的花。

◎谢太傅（安）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谢道蕴）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使君：当指黔州新守高羽，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古诗十九首》）

◆此首作年同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黄金捍拨春风手，帘幕重重音韵透。梅花破萼便春回，似有黄鹂鸣翠柳。

晓妆未惬梅添就，玉笋捧杯离细袖。会拚千日笑尊前，他日相思空损寿。

◎金捍拨在琵琶面上当弦，或以金涂为饰，所以捍护其拨也。（宋叶廷珪《海录碎事·音乐部·琵琶》）

◎两个黄鹂鸣翠柳。（唐杜甫《绝句》）

◎玉笋：此喻美女之手。

◆此首作年同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黔中士女游晴昼，花信轻寒罗绮透。争寻穿石道宜男，更买江鱼双贯柳。

《竹枝》歌好移船就，依倚风光垂翠袖。满倾芦酒指摩围，相守与郎如许寿。

◎花信：开花的信息。

◎宜男：祝颂多子之词。

◎摩围：见前《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注。

◎如许：这样，如此。

◆此首作年同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可怜翡翠随鸡走，学绾双鬟年纪小。见来行待恶怜伊，心性娇痴空解笑。

红蕖照映霜林来，杨柳舞腰风嫋嫋。衾馀枕剩尽相容，只是老人难再少。

◎翡翠：鸟名。

◎娇痴：谓娇小天真，不谙世故。

◎红蕖：荷花。

◎嫋嫋：轻盈柔美貌。

◆此首末句云“只是老人难再少”，当是晚年所作。考山谷崇宁元年（1102）有《好事近》记小妓杨姝弹琴送酒，崇宁三年有赠衡阳妓陈湘词，姑系于此两年中。（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虞美人至当涂呈郭功甫

平生本爱江湖住，鸥鹭无人处。江南江北水云连，莫笑醯鸡歌舞、甕中天。

当涂舣棹蒹葭外，赖有宾朋在。此身无路入修门，惭愧诗翁清些、与招魂。

◎醯鸡：小虫名。《庄子·田子方》：“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注：“醯鸡者，甕中之蠛蠓。”

◎蒹葭：芦苇。

◎修门：此指都城门。

◎些：语气词，楚人在招魂时用于句末。宋沈括《梦溪笔谈》：“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僚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

◆此首作于崇宁元年壬午（1102），时山谷在太平州。郭功甫，见前《玉楼春》（凌歊台上青青麦）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宜州见梅作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天涯：此指词人所在的宜州贬地。

◎夜阑：夜残，夜将尽时。

◎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妆，后人多效之。（《太平御览》引《宋书》）

◎个里：这里，其中。

◎去国十年：指离开汴京十年。按，山谷责授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在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被除名，编隶宜州，次年五六月间至宜州贬所，恰已十年，故云。

◆此首作于崇宁四年乙酉（1105）。时山谷在宜州贬所。（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山谷受谴之日，投床酣卧，人服其德性坚定。此词殊方逐客，重见梅花，仅感叹少年，而绝无怨尤之语。诵其词，可知其人矣。上阕“夜阑风细”二句，殊清婉有致。（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南乡子重九日涪陵作示知命弟

落帽晚风回，又报黄花一番开。扶杖老人心未老，咍哉，谩有才情付与谁。

芳意正徘徊，传语西风且慢吹。明日馀尊还共倒，重来，未必秋香一夜衰。

◎落帽：见前《渔家傲》（踏破草鞋参到老）注。

◎黄花：菊花。

◎咍：嗤笑。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唐郑谷《十月菊》）

◆此首作于元符元年戊寅（1098），时山谷避外兄张向嫌移戎州。据任渊《山谷年谱》，绍圣四年丁丑（1097），“其春，知命往见嗣直（山谷从兄黄叔向）于涪州”。涪陵，即涪州，治今四川涪陵市。知命，名叔达，山谷弟。（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今年重九，知命已向成都。感之，复次前韵。

招唤欲千回，暂得尊前笑口开。万水千山还么去，悠哉，酒向黄花欲醉谁。

顾影且徘徊，立到斜风细雨吹。见我未衰容易去，还来，不道年年即渐衰。

◎么即这么、那么、甚么之么，亦可解为这么、那么、甚么之省文。为指点兼形容之辞，与疑问口气之么字异义。……“万水千山还么去，悠哉。”言万水千山还那么远的去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容易，犹云轻易也；草草也；疏忽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未报贾船回，三径荒锄菊卧开。想得邻舟野笛罢，沾衣，不为涪翁更为谁。

风力嫋萸枝，酒面红鳞惬细吹。莫笑插花和事老，摧颓，却向人间耐盛衰。

◎山谷谪涪州别驾，因自号涪翁。（宋无名氏《爱日斋丛钞》引《复斋漫录》）

◎萸枝：茱萸。

◎摧颓：蹉跎，失意。

◆此首作于山谷谪黔期间（1095-1097），时山谷自号涪翁。（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黄菊满东篱，与客携壶上翠微。已是有花兼有酒，良期，不用登临恨落晖。

满酌不须辞，莫待无花空折枝。寂寞酒醒人散后，堪悲，节去蜂愁蝶不知。

◎漉酒有巾无黍酿，负他黄菊满东篱。（唐司空图《五十》）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有花有酒有笙歌，其奈难逢亲故何。（唐白居易《寄明州于驸马使君三绝句》之一）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唐杜秋娘《金缕衣》）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环绕折残枝。（唐郑谷《十月菊》）

又

重阳日寄怀永康彭道微使君，用东坡韵。

卧稻雨馀收，处处游人簇远洲。白发又挨红袖醉，戎州，乱摘黄花插满头。

青眼想风流，画出西楼一㡧秋。却忆去年欢意舞，《梁州》，塞雁西来特地愁。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今夜还先醉，应烦红袖扶。（唐白居易《对酒吟》）

◎（阮）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嵇）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晋书·阮籍传》）

◎㡧：同“帧”。

◎《梁州》：乐曲名。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永康，永康军，宋置。见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五一《成都府路》。治今四川都江堰市。彭道微，戎州守。山谷《与侄朴书》：“初到戎，彭道微作守，甚有亲亲之意。道微既去，刘滋崇仪作守。”（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重阳日宜州城楼宴集，即席作。

诸将说封侯，短笛长歌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

催酒莫迟留，酒味今秋似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篸花不解愁。

◎残星数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唐赵嘏《长安秋望》）

◎戏马台：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

◎年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笑上老人头。（宋苏轼《吉祥寺赏牡丹》）

◎篸花：即簪花。

◆此首作于崇宁四年乙酉（1105），乃山谷词之绝笔。宜州，见前《蓦山溪》（稠花乱蕊）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此与东坡云“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笑上老人头”，康节云“花见白头人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自叹自乐，善于处老。（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别集》）

鹊桥仙次东坡《七夕》韵

八年不见，清都绛阙，望银汉、溶溶漾漾，年年牛女恨风波，算此事、人间天上。

野麋丰草，江鸥远水，老夫唯便疏放。百钱端往问君平，早晚具、归田小舫。

◎乘槎归去，成都何在，万里江沱汉漾。与君各赋一篇诗，留织女、鸳鸯机上。还将旧曲，重赓新韵，须信吾侪天放。人生何处不儿戏，看乞巧、朱楼彩舫。（宋苏轼《鹊桥仙·七夕和苏坚》）

◎八年不见：山谷于绍圣元年甲戌（1094）相遇苏轼于彭蠡江上，至此连首尾正好八年。

◎清都：天帝所居。

◎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女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遂废织纫。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

◎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汤蹈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晋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海上之人有好沤（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群舞而不下也。（《列子·黄帝》）

◎疏放：任意，无拘束。

◎（严）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从吾言者，已过半矣”。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汉书·王贡两龚鲍传》）

◎端，犹准也；真也；究也。又犹应也；须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问：馈赠。

◎凭将百钱卜，漂泊问君平。（唐杜甫《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时山谷在荆南待命。（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席上赋七夕词

朱楼彩舫，浮瓜沉李，报答春风有几。一年尊酒暂时同，别泪作、人间晓雨。

鸳鸯机综，能令侬巧，也待乘槎仙去。若逢海上白头翁，共一访、痴牛騃女。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三国魏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来去，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此人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问严君平则知之。”（晋张华《博物志》）

◎海上白头翁：此指苏轼，时苏轼66岁，已于上年敕复朝奉郎由儋州渡海南还。山谷期待与苏轼相会。

◎痴牛与騃女，不肯勤农桑。徒劳含淫思，旦夕遥相望。（唐卢仝《月蚀》）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手扳桥柱豆，泪滴天河满。”未若“晓雨”句蕴藉。（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鹧鸪天

玄真子咏渔父云：“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东坡尝以《浣溪沙》歌之矣。表弟李如箎云：“以《鹧鸪天》歌之，更叶音律，但少数句耳。”因以玄真子遗事足之。宪宗时，画玄真子像，访之江湖不可得，因令集其歌诗上之。玄真之兄松龄惧玄真放浪而不返也，和答其《渔父》云：“乐在风波钓是闲，草堂松桂已胜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此余续成之意也。

西塞山边白鸟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朝廷尚觅玄真子，何处如今更有诗。

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人间底事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张志和字子同，婺州金华人。始名龟龄。……著《玄真子》，亦以自号。（《新唐书·张志和传》）

◎李如箎：字季牗。崇德（今浙江嘉兴）人。少游上庠，晚以特科官桐乡丞。

◎（李）德裕顷在内庭，伏睹宪宗皇帝写真求访玄真子《渔歌》，叹不能致。（唐李德裕《玄真子渔歌记》）

《鹧鸪天》（西塞山边白鸟飞）词意图

◎底事：何事。

◆山谷晚年，亦悔前作［按，指《浣溪沙》（新妇矶头眉黛愁）］之未工。……因以宪宗画像求玄真子文章，及玄真之兄松龄劝归之意，足前数句云（即此词，略）。东坡笑曰：“鲁直乃欲平地起风波耶？”（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引徐师川云）

◆世上风波不易江上风波，作意可怜。《东坡集》有此词自序云：玄真子尝以《浣溪沙》歌之矣，季如箎言以《鹧鸪天》歌之甚叶音律，但词少声多，因以宪宗访求玄真子文章，及其兄劝归之意足前后数句。未知谁是捉刀人。（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即张志和词妆点几句，便是出蓝。末句见破世情语。（明杨慎批点《草堂诗馀》）

◆按山谷生遇坎坷，文字之祸兢于心。将志和原词，每阕添两句，神理迥然大异，便少优游自得之致矣。然亦其遇然也。（清黄苏《蓼园词评》）

◆鲁直檃括子同《渔父词》为《鹧鸪天》，以记西塞山前之胜，见《山谷词》。是真简而文矣。（清沈雄《古今词话》）

又重九日集句

塞雁初来秋影寒，霜林风过叶声干。龙山落帽千年事，我对西风犹整冠。

兰委佩，菊堪餐，人情时事半悲欢。但将酩酊酬佳节，更把茱萸仔细看。

◎龙山落帽：见前《渔家傲》（踏破草鞋参到老）注。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香兰以为佩。（战国屈原《离骚》）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战国屈原《离骚》）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叹落晖。（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明年此会知何处，醉把茱萸仔细看。（唐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集句，谓辑前人诗句以成篇。宋沈括《梦溪笔谈·艺文一》：“荆公始为集句诗，多者至百韵，皆集合前人之句。”按，此首所集之句，因年代久远，今多不传，谨存待查。（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坐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傍人冷眼看。

◎山季伦（简）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茗艼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着白接篱。”（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古诗十九首》）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史应之，名铸，眉山（今属四川省）人。客游于泸、戎间。宋哲宗元符元年六月至三年六月间，山谷在戎州与史应之时相唱和。并作有《史应之赞》，称其“爱酒而滑稽”。（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鹧鸪天》（黄菊枝头生晓寒）词意图

◆横笛簪花，仙仙。（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此词全担老杜诗翻出自钞。（明杨慎批点《草堂诗馀》）

◆东坡“破帽多情却恋头”翻龙山事，特新。山谷“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尤用得幻。（清沈谦《东江集钞》）

◆山谷此词颇似稼轩率意之作。（清陈廷焯《放歌集》）

◆菊称其耐寒则有之，曰“破寒”，更写得精神出。曰“斜风吹”、“倒着冠”，则有傲兀不平气在。末二句，尤有牢骚。然自清迥出，骨力不凡。（清黄苏《蓼园词评》）

◆词为重九登高而作，凡二首，皆同韵。前首“冠”字韵云“我对西风犹整冠”，“看”字韵云“更把茱萸仔细看”，不及此押“冠”、“看”二字，风趣殊胜。（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又明日独酌自嘲呈史应之

万事令人心骨寒，故人坟上土新干。淫坊酒肆闲居士，李下何妨也整冠。

金作鼎，玉为餐，老来亦失少时欢。茱萸菊蕊年年事，十日还将九日看。

◎史应之：见前《鹧鸪天》（黄菊枝头生晓寒）注。

◎淫坊酒肆：妓院酒店。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乐府歌辞《君子行》）

◎玉为餐：古代相传椎玉为屑，日日服食可以延寿。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紫菊黄花风露寒，平沙戏马雨声干。且看欲尽花经眼，休说弹冠与整冠。

甘酒病，废朝餐，何人得似醉中欢。十年一觉扬州梦，为报时人洗眼看。

◎戏马：驰马取乐。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唐杜甫《曲江二首》）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唐杜牧《遣怀》）

◎洗眼：洗清眼目，指仔细观看。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环绕折残枝。自然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无闲事，即芳期，菊花须插满头归。宜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送落晖。

◎“节去”二句：见前《南乡子》（黄菊满东篱）注。

◎“宜将”二句：见前《南乡子》（黄菊满东篱）注。

又

闻说君家有翠蛾，施朱施粉总嫌多。背人语处藏珠履，戏得羞时整玉梭。

拖远岫，压横波，何时传酒更传歌。为君写就《黄庭》了，不要山阴道士鹅。

◎翠蛾：此指美女。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玉梭：玉簪之类的发饰。

◎（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旧题汉刘歆《西京杂记》。远岫，即远山。）

◎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东汉傅毅《舞赋》）

◎（王）羲之爱鹅，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因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其任率如此。（《晋书·王羲之传》）

◆唐李白送《贺宾客归越》诗：“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按，《晋书·王羲之传》谓写《道德经》换白鹅，而李白诗谓写《黄庭经》换白鹅，可能当时传闻不同而已。山谷此词亦据李白诗云写《黄庭》。《黄庭》即《黄庭经》，道教经书名。包括《太上黄庭内景经》和《太上黄庭外景经》两种。今传王羲之所书《黄庭经》，为《太上黄庭外景经》。（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吉祥长老设长松汤，为作。有僧病痂癞，尝死金刚窟。有人见者，教服长松汤，遂复为完人。

汤泛冰甆一坐春，长松林下得灵根。吉祥老子亲拈出，个个教成百岁人。

灯焰焰，酒醺醺，壑源曾未破醒魂。与君更把长生碗，略为清歌驻白云。

◎“有僧病痂癞”以下五句：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八：释普明，晚游五台，得风疾，眉发俱堕，百骸腐溃，哀号苦楚，人不忍闻。忽有异人教服长松，告云：“长松，长古松下，取根饵之，皮色如荠苨，长三五寸，味微苦，类人参，清香可爱，无毒，服之益人，兼解诸虫毒。”明采服，不旬日，发复生，颜貌如故。

◎金刚窟：在山西五台山东台楼观谷之左崖，深不可测。三世诸佛供养之具多藏于此。传佛陀波利曾在此被文殊接化。

◎冰甆：洁白如冰的瓷碗。甆，瓷的别体。古人茶碗，以如玉似冰者为贵。

◎壑源：指壑源茶。

◎（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列子·汤问》）

鼓笛令戏咏打揭

酒阑命友闲为戏，打揭儿、非常惬意。各自输赢只赌是。赏罚采、分明须记。

小五出来无事，却跋翻和九底。若要十一花下死，那管十三、不如十二。

◎打揭：古代以双陆为戏具的一种博戏。

◎赌是，黄庭坚《鼓笛令》词：“各自输赢只赌是，赏罚采、分明须记。”意犹云各人自己明白或各自注意。（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下片”数句：皆云输赢之道，因年久失传，不详待考。

又

宝犀未解心先透，恼杀人、远山微皱。意淡言疏情最厚，枉教作、着作官柳。

小雨勒花时候，抱琵琶、为谁清瘦。翡翠金笼思珍偶，忽拚与、山鸡僝僽。

◎宝犀：犀角。

◎恼杀人：言撩拨煞人。

◎远山：见前《江城子》（新来曾被眼奚搐）注。

◎官柳：官府种植在大道旁的柳树。

◎勒花：阻止开花。宋欧阳修《初春》：“霁色初含柳，馀寒尚勒花。”

◎翡翠：见前《玉楼春》（可怜翡翠随鸡走）注。

◎山鸡：即锦鸡。传说其甚爱自己的羽毛，常照水而舞。

◎僝僽：折磨，烦恼。

又

见来两两宁宁地，眼厮打、过如拳踢。恰得尝些香甜底，苦杀人、遭谁调戏。

腊月望州坡上地，冻着你、影村鬼。你但那些一处睡，烧沙糖、管好滋味。

◎见来：料想，想像。

◎宁宁：宁静，安定。

◎：音义未详，待考。

又

见来便觉情于我，厮守着、新来好过。人道他家有婆婆，与一口、管教磨。

副靖传语木大，鼓儿里、且打一和。更有些儿得处啰，烧沙糖、香药添和。

◎一口：一人。

◎磨：坐立不安貌。

◎副靖：亦作“副净”，传统戏剧中角色名。唐参军戏中叫“参军”，宋杂剧、金院本中称“副净”。

◎木大，呆头呆脑人物。亦为戏剧中角色名。金院本有《呆木大》。

◎一和：一会，一番。

浪淘沙荔枝

忆昔谪巴蛮，荔子亲攀。冰肌照映柘枝冠。日擘轻红三百颗，一味甘寒。

重入鬼门关，也似人间。一双和叶插云鬟。赖得清湘燕玉面，同倚阑干。

◎巴蛮：山谷贬地黔、戎等州，古属巴国。

◎冰肌：喻指去壳荔枝。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宋苏轼《食荔枝》）

◎鬼门关：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古诗十九首》）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是年山谷遇赦北归，三月至峡州，四月至荆南。（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留春令

江南一雁横秋水，叹咫尺、断行千里。回纹机上字纵横，欲寄远，凭谁是。

谢客池塘春都未，微微动、短墙桃李。半阴才暖却清寒，是瘦损人天气。

◎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晋书·列女传》）

◎谢客池塘：见前《玉楼春》（青壶乃似壶中谪）注。

◎细雨裛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宋苏轼《红梅》之二）

南歌子

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玉人邀我少留行，无奈一帆烟雨画船轻。

柳叶随歌皱，梨花与泪倾。别时不似见时情，今夜月明江上酒初醒。

◎湿槐仍足绿，沾桃更上红。（北齐刘逖《对雨》）

◎五月榴花照眼明。（唐韩愈《题张十一旅舍三咏》）

◎柳叶：指女子双眉。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唐白居易《长恨歌》）

◆婉而有韵，丽而能雅。（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又

诗有渊明语，歌无《子夜》声。论文思见老弥明，坐想罗浮山下羽衣轻。

何处黔中郡，遥知隔晚晴。雨馀风急断虹横，应梦池塘春草若为情。

◎“诗有”句：苏轼于绍圣二年抵惠州贬所后，作了不少和陶（渊明）诗，计有《和陶归田园居》六首、《和陶读山海经》十三首、《和陶贫士》七首等。

◎《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旧唐书·音乐志》）

◎“论文”句：唐韩愈《石鼎联句诗序》：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与进士刘师服、校书郎侯喜相与赋诗，刘、侯二人见其老，不知其能文也，俱思竭不能续。弥明曰：“此宁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

◎罗浮山：在今广东增城、博罗、河源等县境间。

◎羽衣轻：《汉书·郊祀志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颜师古注：“羽衣，以鸟羽为衣，取其神仙飞翔之意也。”后常以道士或神仙所着衣为羽衣。苏轼《和陶读山海经》（其十三）：“携手葛与陶，归哉复归哉。”故此句为山谷谑指苏轼在罗浮山下修炼学仙。

◎黔中郡：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

◎“应梦”句：见前《玉楼春》（青壶乃似壶中谪）注。

◎若为情，犹云何以为情或难以为情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时山谷在黔南贬所。绍圣二年四月，苏轼在惠州贬所，作《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时初闻黄鲁直迁黔南范淳父九疑也》诗，十二月，又撰《与鲁直书》。考此词中有“诗有渊明语”及“坐想罗浮山下羽衣轻”等句，当为山谷收信后寄怀苏轼之作。（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东坡过楚州，见净慈法师，作《南歌子》。用其韵，赠郭诗翁二首。

郭大曾名我，刘翁复是谁？入廛能作和锣椎，特地干戈相待使人疑。

秋浦横波眼，春窗远岫眉。普陀岩畔夕阳迟，何似金沙滩上放憨时。

◎楚州：治今江苏淮安市。

◎净慈法师：指杭州净慈寺善本禅师。

◎东坡镇钱塘，无日不在西湖。尝携妓谒大通禅师，师愠形于色。东坡作长短句，令妓歌之曰：“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嫌弥勒下生迟，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七引《冷斋夜话》。按，此词本事与此首小序所云地点不合，姑存备考。）

◎郭诗翁：指山谷友人郭祥正。

◎郭大：即郭太（泰），字林宗，东汉太原界休人。博通经典，居家教授，弟子至千人。尝举有道，不就。生平好品题人物，而不为危言覈论。故党锢祸起，太独得免。及卒，蔡邕为撰碑铭。蔡自谓其所撰碑铭，惟于郭太无愧色。

◎刘翁：不详所指，待考。

◎入廛：入民居。

◎圆熟乃是无是无非，无可无否乡愿之徒。此等阿媚取悦，窃富贵，盗名声，无益于国家之盛衰存亡，今所谓“和锣槌”者是也。（宋阳枋《辨惑》）

◎干戈：古武舞。按，以上二句当为禅宗机锋。

◎远岫眉：见前《鹧鸪天》（闻说君家有翠蛾）注。此指远山如眉。

◎释氏书：昔有贤女马郎妇于金沙滩上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其淫。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我侣。”掘开乃锁子骨，梵僧以杖挑起，升之而去。（宋叶廷珪《海录碎事》）

◎上堂，拈柱杖曰：“临济小厮儿，未曾当头道着，今日全身放憨也。”（宋释普济《五灯会元》）

◆此首当作于元祐元年丙寅（1086）之后，因该年山谷与东坡始相见并有酬唱。（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万里沧江月，清波说向谁。顶门须更下金椎，只恐风惊草动又生疑。

金雁斜妆颊，青螺浅画眉。庖丁有底下刀迟，直要人牛无际是休时。

◎顶门：头顶的前部，因其中央有囟门，故称。

◎金雁：女子发饰。

◎青螺：古代妇女用以画眉的颜料。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庄子·养生主》）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望江东

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

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得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

◎阑：阻隔。

◎直饶：即使。

◆较梦不怕险，飞过大江，宛些，活些，幽些。欲不为词，不可得矣。（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别集》）

◆笔力奇横是山谷独绝处。人只见其用笔之奇倔，不知其一片深情往复不置，缠绵之至也。（清陈廷焯《放歌集》）

◆黄鲁直词，乖僻无理，桀傲不驯。然亦间有佳者，如《望江东》（词略）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往复不置，故佳。（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一落索

谁道秋来烟景素，任游人不顾。一番时态一番新，到得意、皆欢慕。

紫萸黄菊繁华处，对风庭月露。愁来即便去寻芳，更作甚、悲秋赋。

◎万里风烟接素秋。（唐杜甫《秋兴》之六）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战国楚宋玉《九辩》）

西江月

老夫既戒酒不饮，遇宴集，独醒其傍。坐客欲得小词，援笔为赋。

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远山微影蘸横波，不饮傍人笑我。

花病等闲瘦恶，春来没个遮阑。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明人散。

◎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唐韩愈《遣兴》）

◎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万事无过酒。（唐韩愈《赠郑兵曹》）

◎不道：犹云不奈或不堪。

《西江月》（断送一生唯有）词意图

◆此首当与前数首《醉落魄》词为同时期作品。（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黄词云：“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盖韩诗有云：“断送一生惟有酒”，“破除万事无过酒”。才去一字，遂为切对，而语益峻。又云：“杯行到手更留残，不道月明人散。”谓思相离之忧，则不得不尽。而俗士改为“留连”，遂使两句相失。正如论诗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可”不如“满”也。（宋陈师道《后山诗话》）

◆黄太史《西江月》词云：“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此皆韩退之诗也。太史集之，乃天生一联。陈无己以为切对，而语益峻，盖其服膺如此。（宋袁文《瓮牗闲评》）

◆用昌黎诗两句，每句去下“酒”字，便成绝对。“莫留残”，谓忧其相离，则不得不尽饮。改为“留连”，上下文义俱失。此老戒酒，乃复深于酒。（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山谷《西江月》云“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似歇后句。“远山横黛蘸秋波”，不甚联属。“不饮傍人笑我”，亦谓全该。南宋人谓其突兀之句，翻成语病。（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

◆“断送一生，破除万事”，涪翁忽作歇后郑五，何哉？（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起二句咏酒，而用成句作歇后语，为词中创格。（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又茶词

龙焙头纲春早，谷帘第一泉香。已醺浮蚁嫩鹅黄，想见翻匙雪浪。

兔褐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无因更发次公狂，甘露来从仙掌。

◎龙焙头纲：谓首批运往京都的龙焙茶。

◎龙焙今年绝品，谷帘自古珍泉。（宋苏轼《西江月》。谷帘，泉名，在江西庐山康王谷中。）

◎浮蚁：谓浮于茶面的细沫。

◎鹅黄：谓淡黄茶色。

◎“兔褐”句：指黄黑无光的茶盏。

◎松风：见前《品令》（凤舞团团饼）注。

◎蟹眼：见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宽饶字次公，性刚猛。尝在宣帝许后父平恩侯许广汉座上，拒绝广汉敬酒，说：“无多酌我，我乃酒狂。”（《汉书·盖宽饶传》）

◎（汉武帝时）祭太乙，升通天台以俟神灵。上有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承云表之露。（《三辅黄图·台榭》引《汉武故事》）

又

崇宁甲申，遇惠洪上人于湘中，洪作长短句见赠云：“大厦吞风吐月，小舟坐水眠空。雾窗春色翠如葱，睡起云涛正拥。往事回头笑处，此生弹指声中。玉笺佳句敏惊鸿，闻道衡阳价重。”次韵酬之。时余方谪宜阳，而洪归分宁龙安。

月侧金盆堕水，雁回醉墨书空。君诗秀色雨园葱，想见衲衣寒拥。

蚁穴梦魂人世，杨花踪迹风中。莫将社燕等秋鸿，处处春山翠重。

◎惠洪上人：惠洪（1071-1128），又名德洪，自称洪觉范，筠州新昌（今江西宜丰）人。俗姓喻（一作彭）。著有《石门文字禅》、《冷斋夜话》等。

◎宜阳：即宜州。见前《蓦山溪》（稠花乱蕊）注。

◎分宁：今江西省修水县。

◎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唐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

◎书空：大雁在空中列队飞行，形如“一”和“人”字，故称书空。

◎“蚁穴”句：见前《醉落魄》（陶陶兀兀，人生梦里槐安国）注。

◎社燕：燕子春社来，秋社去，故谓社燕。

◆此首作于崇宁三年甲申（1104）。（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山谷南迁，与余会于长沙，留碧湘门一月，李子光以官舟借之，为憎疾者腹诽，因携十六口买小舟。余以迫窄为言，山谷笑曰：“烟波万顷，水宿小舟，与大厦千楹醉眠一榻何所异，道人缪矣。”即解牵去。闻留衡阳作诗写字，因作长短句寄之曰（词即小序所引惠洪词，略）。时余方还江南。山谷和其词云云（词如上录，略）。（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冷斋夜话》）

又

别梦已随流水，泪巾犹裛香泉。相如依旧是癯仙，人在瑶台阆苑。

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娥眉新作十分妍，去马归来便面。

◎癯仙：骨姿清瘦的仙人。

◎瑶台：传说中仙人所居处。

◎阆苑：阆风之苑，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地。

◎歌珠：言歌声圆润如珠玉。

◎便面：《汉书·张敞传》：“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走马过章台街，使御史驱，自以便面拊马。”注：“便面，所以障面，盖扇之类也。不欲见人，以此自障面，则得其便，故曰便面，亦曰屏面。今之沙门所持竹扇，上袤而下圜，即古之便面也。”

又

宋玉短墙东畔，桃源落日西斜。浓妆下着绣帘遮，鼓笛相催清夜。

转眄惊翻长袖，低徊细踏红靴。舞馀犹颤满头花，娇学男儿拜谢。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低徊：徘徊。

◆子野亦云：“舞彻《梁州》，头上宫花颤未休。”末句妖。（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别集》）

桃源忆故人

碧天露洗春容净，淡月晓收残晕。花上密烟飘尽，花底莺声嫩。

云归楚峡厌厌困，两点遥山新恨。和泪暗弹红粉，生怕人来问。

◎风吹数蝶乱，露洗百花鲜。（唐郑愔《春怨》）

◎间关莺语花底滑。（唐白居易《琵琶行》）

◎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貌。

◎遥山：即远山，喻女子眉形。见前《江城子》（新来曾被眼奚搐）注。

◆柔曼。古来才人即方正难犯，作艳词偏深于一切荡子。（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别集》）

画堂春

摩围小隐枕蛮江，蛛丝闲锁晴窗。水风山影上修廊，不到晚来凉。

相伴蝶穿花径，独飞鸥舞溪光。不因送客下绳床，添火炷炉香。

◎摩围：见前《踏莎行》（画鼓催春）注。

◎小隐：隐居山林。

◎蛮江：此指流经黔州的乌江。

◎不到，犹云不道，不道有不觉义。“不到晚来凉”，犹言不觉晚来凉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绳床：即交椅，也叫胡床。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或下一年春。（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贺圣朝

脱霜披茜初登第，名高得意。樱桃荣宴玉墀游，领群仙行缀。

佳人何事轻相戏，道得之何济。君家声誉古无双，且均平居二。

◎脱霜披茜：谓脱去布衣，换着官服。

◎樱桃荣宴：见前《下水船》（总领神仙侣）注。

◎行缀：队列。

◎“君家”二句：此为佳人相戏之语，谓山谷虽中进士，与黄香相比，仅居其次。《后汉书·文苑传》：黄香，字文彊，江夏安陆人。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乡人称其至孝。年十二，太守闻而召之，署门下孝子。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京师号曰：“天下无双，江夏黄童。”

◆此首或作于治平四年丁未（1067），时山谷登张唐卿榜第三甲进士第。（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阮郎归

曾旉文既眄陈湘，歌舞便出其类，学书亦进。来求小楷，作《阮郎归》词付之。

盈盈娇女似罗敷，湘江明月珠。起来绾髻又重梳，弄妆仍学书。

歌调态，舞工夫，湖南都不如。它年未厌白髭须，同舟归五湖。

◎曾旉文：不详，待考。

◎陈湘：衡阳妓。见前《蓦山溪》（鸳鸯翡翠）注。

◎盈盈：美好貌。指人的风姿仪态。

◎罗敷：古代美女。晋崔豹《古今注·音乐》：“秦氏，邯郸人。有女名罗敷，为邑人千乘王仁妻。仁后为越（赵）王家令，罗敷出采桑于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因饮酒欲夺焉。罗敷乃弹筝，作《陌上》歌以自明焉。”

◎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越绝书》）

◆此首作于崇宁三年甲申（1104）。（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效福唐独木桥体作茶词

烹茶留客驻雕鞍，有人愁远山。别郎容易见郎难，月斜窗外山。

归去后，忆前欢，画屏金博山。一杯春露莫留残，与郎扶玉山。

◎福唐独木桥体：清万树《词律》卷四：“黄山谷此词全用‘山’字为韵，辛弃疾作《柳梢青》词全用‘难’字为韵，注云：‘福唐体即独木桥体也。’”并谓：“其源出于《楚辞》，今南北曲亦演之。”

◎别时容易见时难。（南唐李煜《浪淘沙》）

◎金博山：金属香炉。

◎春露：春酒。

◆《寒食对月》：“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仳离放红蕊，想像嚬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此杜子美诗也。其法颔联虽不拘对偶，疑非声律，然破题引韵已的对矣；谓之偷春格，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开也。山谷尝用此法作茶词曰（即此首，略），盖下押四“山”字，上“鞍”、“难”、“欢”、“残”皆有韵，如是乃知其工也。（宋释惠洪《天厨禁脔》）

◆一字自相为韵，出于汤铭盘。而韵上日字亦韵。四韵皆山，前句四韵亦叶盘铭之□。（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翻“别时容易见时难”之句，山谷有茶诗云：“曲几蒲团听煎汤，煎成车声绕羊肠。”东坡见之云：“黄九凭地怎得不穷。”（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又茶词

歌停檀板舞停鸾，高阳饮兴阑。兽烟喷尽玉壶干，香分小凤团。

雪浪浅，露花圆，捧瓯春笋寒。绛纱笼下跃金鞍，归时人倚阑。

◎高阳饮兴：见前《忆帝京》（鸣鸠乳燕春闲暇）注。

◎兽烟：兽形熏炉喷出的香烟。

◎小凤团：宋建安贡茶。小片印有凤纹的团茶。

◎春笋：此喻指女子之手。

◆观者叹服此词。八句状八景，音律一同，殊不散乱，人争宝之，刻之琬琰，挂于堂室之间也。（明洪武本《草堂诗馀》引《古今词话》）

◆山谷多茶词，如“馀清搅夜眠”、“兔褐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悉臻妙境，不独此调及《品令》为佳。（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阮郎归》（歌停檀板舞停鸾）词意图

又茶词

摘山初制小龙团，色和香味全。碾声初断夜将阑，烹时鹤避烟。

消滞思，解尘烦，金瓯雪浪翻。只愁啜罢水流天，馀清搅夜眠。

◎摘山：指采茶。

◎小龙团：见上首注及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唐韦应物《喜园中茶生》）

又茶词

黔中桃李可寻芳，摘茶人自忙。月团犀胯斗圆方，研膏入焙香。

青箬裹，绛纱囊，品高闻外江。酒阑传碗舞红裳，都濡春味长。

◎月团：白色团茶。

◎犀胯：銙（通胯）茶，以形同犀角所制带銙（銙为古人附于腰带上的扣版）而得名。

◎焙香：谓焙茶香。

◎茶宜箬叶而畏香药，喜温燥而忌湿冷。故收藏之家，以箬叶封裹入焙中。（宋蔡襄《茶录·茶论·藏茶》）

◎自景祐已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囊以红纱。（宋欧阳修《归田录》）

◎外江：旧称长江以南为外江，也称江外。此指黔中郡以外之地。

◎都濡：黔州地名。

◎鹿门病客不归去，酒渴更知春味长。（唐郑谷《峡中尝茶》）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或下一年春。黔中，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退红衫子乱蜂儿，衣宽只为伊。为伊去得忒多时，教人直是疑。

长睡晚，理妆迟，愁多懒画眉。夜来算得有归期，灯花则甚知。

◎退红：粉红色。衫子，妇女短上衣，又名半衣。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宋柳永《凤栖梧》）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唐温庭筠《菩萨蛮》）

◎灯花：旧时以灯花为喜事预兆。

◎则甚，犹云做甚或为甚。怎字即则甚之切音也。向子諲《浣溪沙》词：“人意天公则甚知？故教小雨作深悲。”（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又

贫家春到也骚骚，琼浆注小槽。老夫不出长蓬蒿，邻墙开碧桃。

木芍药，品题高，一枝烦剪刀。传杯犹似少年豪，醉红侵雪毛。

◎骚骚：急迫貌。

◎木芍药：牡丹别名。

◎雪毛：此指白发。

◆此首约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贬所。山谷五十四岁时始破戒饮酒（见前《醉落魄》），此首云“醉红侵雪毛”，当是开戒后情形。（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更漏子咏馀甘汤

庵摩勒，西土果，霜后明珠颗颗。凭玉兔，捣香尘，称为席上珍。

号馀甘，无奈苦，临上马时分付。管回味，却思量，忠言君但尝。

◎馀甘：果实名。青如山李。

◎庵摩勒：梵语āmalaka的音译，义释为无垢果。宋宋祁《益部方物略记》：“黄葩翠叶，圆实而泽，咀久还甘，或号菴勒。右馀甘子，生戎、泸等州山，树大，叶细似槐，实若李而小，咀之，前苦后歆歆有味，故号为馀甘。核有棱，或六或七，解硫黄毒，即《本草》所谓菴摩勒者。”

◎西土果：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八：“阿摩洛迦（庵摩勒之同音异译），印度药果之名也。”

◆此首作于元符三年庚辰（1100），时山谷在戎州，已起复。宋岳珂《桯史》卷一二《味谏轩》：“戎州有蔡次律者，家于近郊，山谷尝过之。延以饮，有小轩极华洁，槛外植馀甘子数株，因乞名焉，题之曰‘味谏’。后王子予以橄榄遗山谷，有诗曰：‘方怀味谏轩中果，忽见金盘橄榄来。想共馀甘有瓜葛，苦中真味晚方回。’时盖徽祖始登极，国论稍还，是以有此句云。”此词当与上引诗作于同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体妖娆，鬟婀娜，玉甲银筝照座。危柱促，曲声残，王孙带笑看。

休休休，莫莫莫，愁拨个丝中索。了了了，玄玄玄，山僧无碗禅。

◎玉甲：此指美人的指甲。

◎危柱：琴弦柱。

◎休休休，莫莫莫。伎俩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着。（唐司空图《耐辱居士歌》）

◎了了了时无可了，玄玄玄处亦须呵。（《五灯会元》卷二十《南岳下十五世龙门远禅师法嗣》）

◎无碗禅：其义不明。

清平乐

黄花当户，已觉秋容暮。云梦南州逢笑语，心在歌边舞处。

使君一笑眉开，新晴照酒尊来。且乐尊前见在，休思走马章台。

◎使君：见前《雨中花慢》（政乐中和）注。

◎走马章台：见前《西江月》（别梦已随流水）注。

◆据词中“云梦南州”云云，此首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山谷遇赦放还途经荆州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休推小户，看即风光暮。萸糁菊英浮碗醑，报答风光有处。

几回笑口能开，少年不肯重来。借问牛山系马，今为谁姓池台？

◎犹嫌小户长先醒，不得多时住醉乡。（唐白居易《醉后》）

◎萸糁：以茱萸煮成之饭。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又

舞鬟娟好，白发黄花帽。醉任旁观嘲潦倒，扶老偏宜年小。

舞回脸玉胸酥，缠头一斛明珠。日日《梁州》《薄媚》，年年金菊茱萸。

◎缠头：古代歌舞艺人表演毕，客以罗锦为赠，称缠头。后来又作为赠送妓女财物的通称。此借用，言赏赉之厚。

◎《梁州》：见前《南乡子》（卧稻雨馀收）注。

◎《薄媚》：唐教坊曲调名。

又示知命

乍晴秋好，黄菊欹乌帽。不见清谈人绝倒，更忆添丁小小。

蜀娘谩点花酥，酒槽空滴真珠。兄弟四人别住，他年同插茱萸。

◎绝倒：佩服之至。《晋书·卫玠传》：“瑯邪王澄有高名，每闻玠言，辄叹息绝倒。故时人为之语曰：‘卫玠谈道，平子绝倒。’”

◎添丁：此指知命之子小牛。

◎天公点酥作梅花，此有腊梅禅老家。（宋苏轼《腊梅》）

◆据任渊《山谷年谱》，绍圣四年丁丑（1097），山谷在黔南。其春，知命往见嗣直于涪州，生一子，名为小牛。词中云“添丁小小”指此。则此首当作于该年或稍后。知命，即其弟黄叔达。（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春归何处，寂莫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吹过蔷薇。

◎百啭：形容鸟声悦耳多变。宋王安石《独卧三首》之二：“百啭黄鹂看不见，海棠无数出墙头。”

◆山谷词云：“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王逐客云：“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体山谷语也。（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

◆何等壮杰。（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赶上”“和春住”，“唤取归来同住”，千古一对情痴，可思而不可解。（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别集》）

◆山谷云：“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通叟云：“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碧山云：“怕此际、春归也过吴中路。君行到处，便快折，河边千条翠柳，为我系春住。”三词同一意，山谷失之笨，通叟失之俗，碧山差胜。（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

◆黄山谷《清平乐》（春归何处）词，亦寓言也。（清李佳《左庵词话》）

◆全篇宛转一意，但何以特提出黄鹂呢？冯贽《云仙杂记》卷二引《高隐外书》：“戴顒携黄柑斗酒，人问何之，曰：‘往听黄鹂声。此俗耳针砭，诗肠鼓吹，汝知之乎？’”这里借寓自己身份怀抱，恐亦非泛泛之笔。（俞平伯《唐宋词选释》）

又

冰堂酒好，只恨银杯小。新作金荷工献巧，图要连台拗倒。

《采莲》一曲清歌，急檀催卷金荷。醉里香飘睡鸭，更惊罗袜凌波。

◎承平时，滑州冰堂酒为天下第一。（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金荷：见前《念奴娇》（断虹霁雨）注。

◎龙朔年已来，百姓饮酒作令，云：“子母相去离，连台拗倒。”子母者，盏与盘也；连台者，连盘；拗倒，盏也。（唐张鷟《朝野佥载》）

◎香飘睡鸭：见前《忆帝京》（鸣鸠乳燕春闲暇）注。

◎罗袜凌波：见前《两同心》（巧笑眉颦）注。

好事近汤词

歌罢酒阑时，潇洒座中风色。主礼到君须尽，奈宾朋南北。

暂时分散总寻常，难堪久离拆。不似建溪春草，解留连佳客。

◎风色：风神颜色。

◎建溪春草：指建溪春茶。建溪，闽江北源，在福建省北部，其流域以产茶著名。

又太平州小妓杨姝弹琴送酒

一弄醒心弦，情在两山斜叠。弹到古人愁处，有真珠承睫。

使君来去本无心，休泪界红颊。自恨老来憎酒，负十分金叶。

◎真珠：即珍珠。

◎金叶：酒杯名。金蕉叶的省称。

◆此首作于崇宁元年壬午（1102）夏，时山谷在太平州。太平州，宋太平兴国二年（977）置，辖当涂、芜湖、繁昌三县。杨姝，当涂妓。《山谷外集》卷一七《太平州二首》其二：“千古人心指下传，杨姝烟月过年年。不知心向谁边切，弹尽松风欲断弦。”又山谷《豫章先生遗文》卷一〇《题太平州后园石室壁》：“郭功父、黄鲁直、高太忠、冯彦择同酌桂浆于此，杨姝弹《风入松》、《醉翁吟》，有林下之意。琴罢，宝熏郁郁，似非人间。崇宁之元季夏之丁未。”（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不见片时霎，魂梦镇相随着。因甚近新无据，误窃香深约。

思量模样忔憎儿，恶又怎生恶。终待共伊相见，与佯佯奚落。

◎片时霎：谓极短时间。

◎镇：见前《沁园春》（把我身心）注。

◎窃香：见前《玉楼春》（风开冰面鱼纹皱）注。

◎忔憎儿：犹云可爱。

◎佯佯：假装。

谒金门示知命弟

山又水，行尽吴头楚尾。兄弟灯前家万里，相看如梦寐。

君似成蹊桃李，入我草堂松桂。莫厌岁寒无气味，馀生吾已矣。

◎吴头楚尾：江西的代称。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唐杜甫《羌村三首》之一）

◎成蹊桃李：见前《蓦山溪》（稠花乱蕊）注。

◎偶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文选·孔稚珪〈北山移文〉》）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贬所。知命，山谷弟黄叔达。（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好女儿张宽夫园赏梅

小院一枝梅，冲破晓寒开。偶到张园游戏，沾袖带香回。

玉酒覆银杯，尽醉去、犹待重来。东龄何事，惊吹怨曲，雪片成堆。

◎雪片：喻指飘落的梅花。此指东龄吹奏《梅花落》曲，使梅花飘落如雪。

◆此首作于元符元年戊寅（1098）。张宽夫，见前《念奴娇》（断虹霁雨）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春去几时还，问桃李无言。燕子归栖风劲，梨雪乱西园。

唯有月婵娟，似人人、难近如天。愿教清影常相见，更乞取团圆。

◎清影：月影。

又

粉泪一行行，啼破晓来妆。懒系酥胸罗带，羞见绣鸳鸯。

拟待不思量，怎奈向、目下恓惶。假饶来后，教人见了，却去何妨。

◎怎奈向：怎奈，无奈。

◎假饶：假使。

减字木兰花登巫山县楼作

襄王梦里，草绿烟深何处是。宋玉台头，暮雨朝云几许愁。

飞花漫漫，不管羁人肠欲断。春水茫茫，要渡南陵更断肠。

◎南陵：县名。南朝梁置，在今安徽省东南部，芜湖市南。山谷至峡州后，诏命改知舒州（治今安徽潜山），其时山谷弟知命刚客死荆州，故有“要渡南陵更断肠”云云。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时山谷于出川途中至峡州。巫山县，在四川省东部，隋置，《旧唐书·地理志》：“汉巫县，属南郡。隋加‘山’字，以巫山峡为名。”（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四六体。（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续集》）

又

距施州二十里，张仲谋遣骑相迎，因送所和乐府来，且约近郊相见。复用前韵先往。

使君那里，千骑尘中依约是。拂我眉头，无处重寻庾信愁。

山云弥漫，夹道旌旗联复断。万事茫茫，分付澄波与烂肠。

◎张仲谋：名询。山谷友人。元祐中知越州。元符初，由陕西转运使知熙州。

◎庾信愁：庾信（513-581），北周南阳新野人。字子山。初仕南朝梁，奉使西魏，被留未放还。有《哀江南赋》。

◎王方平语蔡经家人曰：“吾欲赐汝辈美酒，此酒方出天厨，其味醇醲，非俗人所宜饮，饮之或能烂肠，今当以水和之。”（晋葛洪《神仙传·王远》）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时山谷在放还途中。施州，地名。宋欧阳忞《舆地广记》卷三三《施州清江县》：“（隋）义宁二年（618）立施州，为州治焉。有施王屯馀址，故以为名。”故治今湖北恩施。（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巫山县追怀老杜

巫山古县，老杜淹留情始见。《拨闷》题诗，千古神交世不知。

云阳台下，更值清明风雨夜。知道愁辛，果是当时作赋人。

◎老杜淹留：唐杜甫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五月挈家下戎、渝、忠州，又于大历元年（766）移居夔州，至大历三年始出峡往荆南。其间杜甫作诗甚多，多抒发羁泊伤乱之情。

◎闻道云安麴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难事，下峡销愁定几巡。长年三老遥怜汝，捩舵开头捷有神。已办清钱防雇直，当令美味入吾唇。（唐杜甫《拨闷》）

◎千古神交：指杜甫对宋玉的思慕与景仰。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一：“揺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云阳台：《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于是楚王乃登云阳之台。”李善注引孟康曰：“云梦中高唐之台，宋玉所赋者。言其高出云之阳。”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时山谷遇赦放还途经巫峡。（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次韵赵文仪

诗翁才刃，曾陷文场貔虎阵。谁敢当哉，况是焚舟决胜来。

三巴春杪，客馆梦回风雨晓。胸次峥嵘，欲共涛头赤甲平。

◎诗翁：此指赵文仪。

◎文场：科举考试之考场。

◎焚舟：与破釜沉舟同义。

◎三巴：古地名。巴郡、巴东、巴西的合称。相当今四川嘉陵江和綦江流域以东的大部地区。

◎春杪：春末。

◎胸次：胸中。

◎赤甲：一作赤岬，在四川奉节县东北。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赵文仪，不详。（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何等壮杰。（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又

苍崖万仞，下有奔雷千百阵。自古危哉，谁遣西园漝么来。

猿啼云杪，破梦一声巫峡晓。苦唤愁生，不是西园作么平。

◎奔雷：喻指泉瀑奔泻声如雷鸣。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唐李白《蜀道难》）

◎漝：影子。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

◎作么，即作甚么之省文，犹怎么也。……平者，平愁怀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此首作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1101）。（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馀寒争令，雪共腊梅相照映。昨夜东风，已出耕牛劝岁功。

阴阴幂幂，近觉去天无几尺。休恨春迟，桃李梢头次第知。

◎争令：怎令。

◎岁功：一年农事的收获。

◎幂幂：深浓貌。

◎连峰去天不盈尺。（唐李白《蜀道难》）

◎次第知：犹云转眼即知。

又

终宵忘寐，好事如何犹尚未。仔细沉吟，珠泪盈盈湿袖襟。

与君别也，愿在郎心莫暂舍。记取盟言，闻早回程却再圆。

◎相思杳如梦，珠泪湿罗衣。（唐李白《学古思边》）

◎闻早：趁早，赶早。

又

丙子仲秋，奉陪黔阳曹使君伯达玩月，作《减字木兰花》，兼简施州张使君仲谋。

中秋多雨，常是尊罍狼藉去。今夜云开，须道姮娥得得来。

不知云外，还有清光同此会。笛在层楼，声彻摩围顶上头。

◎曹使君伯达：见前《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注。

◎张使君仲谋：见前《减字木兰花》（使君那里）注。

◎得得：即特特，特地。

◎清光：此指月光。

◎摩围：见前《踏莎行》（画鼓催春）注。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时山谷在黔州贬所。（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中秋无雨，醉送月衔西岭去。笑口须开，几度中秋见月来。

前年江外，儿女传杯兄弟会。此夜登楼，小谢清吟慰白头。

◎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吴王岘。（宋苏轼《武昌山上闻黄州鼓角》）

◎“前年”二句：据黄㽦《山谷年谱》，绍圣元年甲戌（1094），山谷寓家太平州芜湖。又山谷《池州斋山焦笔岩题名》：“江西黄大临，弟庭坚、叔献、叔达、子朴、相、棿，孙杰，绍圣元年九月辛丑泛舟同来。”

◎小谢：指南齐诗人谢朓。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时山谷在黔州贬所。（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愁苦之情出以风流放诞之笔，绝世文情。（清陈廷焯《放歌集》）

又

浓阴骤雨，巫峡有情来又去。今夜天开，不与姮娥作伴来。

清光无外，白发老人心自会。何处歌楼，贪看冰轮不转头。

◎“浓阴”二句：用宋玉《高唐赋》叙楚襄王与巫山神女云雨事。

◎冰轮：明月。

又

丙子仲秋，黔守席上，客有举杜工部《中秋》诗曰：“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因戏作。

举头无语，家在月明生处住。拟上摩围，最上峰头试望之。

偏怜络秀，苦淡同甘谁更有。想见牵衣，月到愁边总未知。

◎黔守：此指黔州太守曹谱。见前《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注。

◎杜工部《中秋》诗：即唐杜甫《月夜》，原诗为：“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摩围：见前《踏莎行》（画鼓催春）注。

◎络秀：《晋书·列女传》：周顗母李氏，字络秀。顗父浚出猎遇雨，止络秀家。络秀为具数十馔，甚精，浚因求为妾。络秀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连姻贵族，庶有大益。”因许之。后生顗、嵩及谟，由是李氏遂得方雅之族。山谷在词中乃指子相之生母，其妾李庆（见任渊《山谷年谱》）。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古乐府《东门行》）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时山谷在黔南。（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何等凄淡。（明卓人月《古今词统》）

又戏答

月中笑语，万里同依光景住。天水相围，相见无因梦见之。

诸儿娟秀，儒学传家渠自有。自作秋衣，渐老先寒人未知。

◎儒学传家：山谷之家从曾祖黄中理开始，便倡儒学筑书馆以教子孙。宋袁燮《絜斋集》卷一四称黄氏“一门兄弟共学于修水上芝台书院，道义相磨，才华竞爽，时人谓之十龙。后登第者强半”。山谷祖黄湜、父黄庶皆登进士第。

◎渠：他。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用前韵示知命弟

常年夜雨，头白相依无去住。儿女成围，欢笑尊前月照之。

阿连高秀，千万里来忠孝有。岂谓无衣，岁晚先寒要弟知。

◎阿连：南朝宋谢灵运族弟惠连有才悟，灵运甚爱之，称为阿连。后因称弟为“阿连”。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诗经·秦风·无衣》）

◆此首作于绍圣三年丙子（1096）。知命弟，见前《南乡子》（落帽晚风回）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诉衷情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满江南。雨晴风暖烟淡，天气正醺酣。

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歌楼酒旆，故故招人，权典青衫。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桃夭》）

◎晴烟漠漠柳鬖鬖。（唐韦庄《古离别》。鬖鬖，纷披下垂貌。）

◎醺酣：指春日天气宜人，令人陶醉。

◎群峰郁初霁，泼黛若鬟沐。（唐顾况《华山西冈游赠隐玄叟》）

◎直似挼蓝新汁色，与君南宅染罗裙。（唐白居易《池上》。挼，搓揉。）

◎故故：屡屡。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唐杜甫《曲江二首》之二。青衫：唐制，文官八品、九品服以青。）

又

在戎州，登临胜景，未尝不歌渔父家风，以谢江山。门生请问先生家风如何，为拟金华道人，作此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蓑笠一钩丝。金鳞政在深处，千尺也须垂。

吞又吐，信还疑，上钩迟。水寒江净，满目青山，载月明归。

◎渔父家风：自唐张志和作《渔父》词五首，其格调被称为渔父家风。

◎金华道人：即唐张志和，号玄真子，东阳金华人。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五灯会元》卷五载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拨棹歌》六首之二）

◎金鳞：指鱼。

◆此首约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贬所。山谷至戎后有《与宋子茂书》：“此方米面皆胜黔中，食饱饭，摩腹婆娑，以卒岁月。闲居亦强作文字，有乐府长短句数篇，后信写寄。”戎州，见前《醉落魄》（陶陶兀兀，人生梦里槐安国）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华亭船子和尚有偈曰：“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丛林盛传，想见其为人。山谷倚曲音歌成长短句曰（词即此首，略）。（宋彭乘《墨客挥犀》）

◆山谷又取船子和尚诗为《诉衷情》，而《冷斋》亦载之。予谓此皆为蛇画足耳，不作可也。（金王若虚《滹南诗话》）

又

旋揎玉指着红靴，宛宛斗弯讹。天然自有殊态，愁黛不须多。

分远岫，压横波，妙难过。自欹枕处，独倚阑时，不奈顰何。

◎弯讹：疑为“弯蛾”之误。弯蛾，美女眉。

◎黛：古时女子以青黛画眉，故常以黛代称眉。

◎“分远岫”二句：见前《鹧鸪天》（闻说君家有翠蛾）注。

采桑子送彭道微使君移知永康军

荔枝滩上留千骑，桃李阴繁。宴寢香残，画戟森森镇八蛮。

永康又得风流守，管领江山。少讼多闲，烟霭楼台舞翠鬟。

◎荔枝滩：地名。黄㽦《山谷年谱》：元符元年三月，离黔州，过涪陵。五月戊午，上荔枝滩。六月，抵戎州，寓居南寺。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唐白居易《春和令功绿野堂种花》）

◎宴寝：周制，王有六寝，一为正寝，馀五寝通称燕寝。此泛指内室。

◎八蛮：古谓南方八蛮国。后泛指西南少数民族。

◎从今却笑风流守，画戟空凝宴寝香。（宋苏轼《苏州闾丘江君家雨中饮酒二首》）

◎翠鬟：妇女发式的美称。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虚堂密候参同火，梨枣枝繁。深锁三关，不要樊姬与小蛮。

遥知风雨更阑夜，犹梦巫山。浓丽清闲，晓镜新梳十二鬟。

◎参同火：意以《周易》、《黄老》、炉火三家相参同。此引为炼内丹或外丹之火，故言“不要樊姬与小蛮”。

◎贫居烟火湿，岁熟梨枣繁。（唐韦应物《答僴奴重阳二甥》）

◎《三关章》：口为天关，手为人关，脚为地关。（宋叶廷珪《海录碎事》）

◎白尚书（白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唐孟棨《本事诗·事感》）

◎梦巫山：见前《满庭芳》（明眼空青）注。

◎十二鬟：喻指巫山十二峰。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投荒万里无归路，雪点鬓繁。度鬼门关，已拚儿童作楚蛮。

黄云苦竹啼归去，绕荔枝山。蓬户身闲，歌板谁家教小鬟。

◎投荒：贬谪、流放至荒远之地。

◎鬼门关：见前《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注。

◎拚：割舍之辞，亦甘愿之辞。

◎苦竹：竹的一种，竿矮小，四月中生笋，味苦不能食。

◎啼归去：指杜鹃啼鸣，声如“不如归去”。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马湖来舞钗初赐，笳鼓声繁。贤将开关，威竦西山八诏蛮。

南溪地逐名贤重，深锁群山。燕喜公闲，一斛明珠两小鬟。

◎马湖：见前《望远行》（自见来）注。

◎八诏者，隋时永昌、姚州闻有蒙舍诏、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施浪诏、邆赕诏，又有（时）傍、矣川罗识二族，通号八诏。其后二族为阁罗凤所灭，独有六诏。南方之夷，惟南诏最大。夷语谓王为诏；或曰，当六诏皆在，岁有事，天子各赐一诏，故曰八诏。（宋周煇《清波别志》）

◎南溪：县名。在四川南部、长江北岸。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诗经·小雅·六月》。燕喜，宴饮喜乐。）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戏赠黄中行

宗盟有妓能歌舞，宜醉尊罍。待约新醅，车上危坡尽要推。

西邻三弄争秋月，邀勒春回。个里声催，铁树枝头花也开。

◎宗盟：同宗、同姓。此指黄中行。

◎新醅：新酿酒。

◎“车上”句：盖喻己年衰不胜酒量。

◎邀勒：强迫、逼勒。

◎个里：这里。

◆此首作于元符二年己卯（1099），时山谷在戎州贬所。黄中行，见前《醉落魄》（陶陶兀兀，尊前是我华胥国）注。（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夜来酒醒清无梦，愁倚阑干。露滴轻寒，两行芙蓉泪不干。

佳人别后音尘悄，销瘦难拚。明月无端，已过红楼十二间。

◎文君姣好，……脸际常若芙蓉。（《西京杂记》）

◎拚：舍弃，不顾一切。

◎红楼：泛指华丽的楼房，多富家妇女所居。

◆“瘦尽”、“难拚”，情切。忽有此境，不是语言文字。（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续集》）

又

樱桃着子如红豆，不管春归。闻道开时，蜂惹香须蝶惹衣。

楼台灯火明珠翠，酒恋歌迷。醉玉东西，少个人人暖被携。

◎王禹玉丞相《寄程公闢》诗云：“舞急锦腰迎十八，酒酣玉盏照东西。”乐府《六么曲》有《花十八》，古有玉东西杯，其对甚新也。（宋张邦基《墨庄漫录》）

◎人人：见前《少年心》（对景惹起愁闷）注。

又

城南城北看桃李，依倚年华。杨柳藏鸦，又是无言飐落花。

春风一面长含笑，偷顾羞遮。分付谁家，把酒花前试问他。

◎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南朝乐府民歌《读曲歌》）

归田乐令

引调得，甚近日心肠不恋家，宁宁地、思量他，思量他。

两情各自肯，甚忙咱。意思里、莫是赚人唦。噷奴真个，共人。

◎甚，犹是也，正也，真也。词中每用以领句，与甚么之甚作怎字、何字义者异。（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

◎赚人：骗人。唦：语助词。

◎噷：吻。见前《少年心》（心里人人）注。

◎：音得。方言，在此词中义不明。

卜算子

要见不得见，要近不得近。试问得君多少怜，管不解、多于恨。

禁止不得泪，忍管不得闷。天上人间有底愁，向个里、都谙尽。

菩萨鬘

王荆公新筑草堂于半山，引八功德水作小港，其上垒石作桥。为集句云：“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戏效荆公作。

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疏懒意何长，春风花草香。

江山如有待，此意陶潜解。问我去何之，君行到自知。

◎八功德水：佛教谓须弥山下大海中有八功德水。

◎半烟半雨溪桥畔，映红映桃山路中。（唐郑谷《柳》）

◎渔翁醉着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唐韩偓《醉著》）

◎无人觉来往，疏懒意何长。（唐杜甫《西郊》）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唐杜甫《绝句二首》）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唐杜甫《后游》）

◎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唐杜甫《可惜》）

◎君问去何之，贱身难自保。（唐孟郊《怨别》）

◎“君行”句：出处未详。

◆元丰二年己未（1079），王安石退居钟山，营建半山园。其《示元度》诗：“今年钟山南，随分作圃囿。凿池构吾庐，碧水寒可漱。……更待春日长，黄鹂弄清昼。”自注：“营居半山园作。”其《菩萨蛮》词亦作于此时。又元丰三年庚申（1080），王安石封荆国公，则此首当作于本年或稍后。半山，宋周必大《二老堂杂记·金陵登览》：“出白门五里，至报宁寺，本王介甫旧宅。元丰中，奏舍为寺，赐今额。兵火后败屋数间，土人但呼半山寺，言自城去蒋山十里，此适半途也。”（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王荆公筑草堂于半山，引八功德水作小港，其上叠石作桥。为集句填《菩萨蛮》云（词同前，略），其后豫章效其体云（即前词，其中“君行到自知”作“君行即自知”，略）。（宋吴曾《能改斋漫录》）

又

淹泊平山堂，寒食节，固陵录事参军表弟周元固惠酒，为作此词。

细腰宫外清明雨，云阳台上烟如缕。云雨暗巫山，流人殊未还。

阿谁知此意，解遣双壶至。不是白头新，周郎旧可人。

◎固陵：古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淮阳西北之柳林。

◎录事参军：官名。晋置。亦称录事参军事。为王、公、大将军之属员，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宋京府置司录参军，各州置录事参军。

◎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韩非子·二柄》）

◎云阳台：见前《减字木兰花》（巫山古县）注。

◎阿谁：犹何人。

◎白头新：《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司马贞《索隐》引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

◎周郎：此指惠酒的固陵录事参军周元固。

◆此据小序首当作于元丰七年甲子（1084）。据黄㽦《年谱》，先生是年春过扬州，见俞清老。平山堂，在扬州，欧阳修所建，见《避暑录话》卷上。然此词中“细腰宫”、“云阳台”、“巫山”等，皆蜀中古迹景物，又有“流人殊未还”句非先生在扬州时所能道，故予存疑。（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雪花飞

携手青云路稳，天声迤逦传呼。袍笏恩章乍赐，春满皇都。

何处难忘酒，琼花照玉壶。归嫋丝梢竞醉，雪舞郊衢。

◎青云：此指及第。

◎天声：原指朝廷声威。后引申为皇帝的德音。

◎迤逦：连绵至远处。

◎恩章：即章服。

◎雪舞：喻柳絮飞扬。

◆词中云“携手青云”、“袍笏恩章乍赐”，当是初及第时语，姑系于治平四年丁未（1067）。雪花飞，《词律》卷三、《词谱》卷四均收此调。《词谱》注：“此调仅见山谷一词，无别首可校。”秦巘《词系》卷一四亦云：“此以词意为名，他无作者。”（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浣溪沙

飞鹊台前晕翠蛾，千金新买帝青螺，最难如意为情多。

几处泪痕留醉袖，一春愁思近横波，远山低尽不成歌。

◎昔有夫妇将别，破镜，人执半以为信。其妻与人通，其镜化鹊，飞至夫前，其夫乃知之。后人因铸镜为鹊安背上，自此始也。（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引《神异经》。飞鹊台，即镜台。）

◎翠蛾：美人之眉修长如蛾，以黛画之，故称。

◎帝青螺：女子描眉用的天青色螺黛。帝青，原指青天。螺，即螺子黛。唐颜师古《隋遗录》：“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直十金。”

◎横波、远山：见前《鹧鸪天》（闻说君家有翠蛾）注。

又

一叶扁舟卷画帘，老妻学饮伴清谈，人传诗句满江南。

林下猿垂窥涤砚，岩前鹿卧看收帆，杜鹃声乱水如环。

◎清谈：清雅的言谈、议论。

又

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

青箬笠前无限事，绿簑衣底一时休，斜风细雨转船头。

《浣溪沙》（新妇矶头眉黛愁）词意图

◎新妇矶边月明，女儿浦口潮平。沙头鹭宿鱼惊。（唐顾况《渔父》。新妇矶，即望夫山，在今江西德安县长江边。）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唐张志和《渔歌子》）

◆宋人诸家笔记如吴坰《五总志》、吴曾《能改斋漫录》均载此词为与东坡唱和之作，且东坡有讥评云云。按山谷与东坡交游酬唱，集中在元祐三、四年同供职史局期间，词当作于此时。（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东坡跋云：“鲁直此词，清新婉丽。问其最得意处，以山光水色替却玉肌花貌，真得渔父家风也。然才出新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无乃太澜浪乎？”（宋曾慥《乐府雅词》）

◆山谷《渔父》词：“新妇矶头新月明，女儿浦口暮潮平，沙头露宿戏鱼惊。”此三句本顾况《夜泊江浦》六言，山谷每句添一字而已。“新月”、“暮潮”、“戏鱼”，乃山谷所添也。（宋曾季狸《艇斋诗话》）

◆乐天云：“眉月晚生神女浦，脸波春傍窕娘堤。”涪翁用此意作《渔父》词云：“新妇矶边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然“新妇矶”、“女儿浦”，顾况六言已作对矣。（宋吴聿《观林诗话》）

◆鲁直两《渔父》词俱见道。东坡云：“闻鲁直以水光山色替却玉肌花貌为得意，然才出新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毋乃太澜浪耶？”余谓“新妇”二句，自双起语，不可合看。（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正集》）

◆鲁直两《渔父》词俱见道语，可以警世，新妇矶、女儿浦，天然绝对。（明杨慎批点《草堂诗馀》）

◆按前一阕，写得山水有声有色，有情有态，笔笔清奇。第二阕“无限事”、“一时休”，写渔父情怀，未免语含愤激。涪翁一生坎壈，托兴于《渔父》，欲为恬适，终带牢骚。结句与张志和“斜风细雨不须归”句，亦自神理迥别。张句是无心任远，涪翁句是有心避患也。细味当自得之。（清黄苏《蓼园词评》）

点绛唇

重九日寄怀嗣直弟。时再游涪陵，用东坡馀杭九日《点绛唇》旧韵二首。

浊酒黄花，画帘十日无秋燕。梦中相见，似作枯禅观。

镜里朱颜，又减心情半。江山远，登高人健，寄语东飞雁。

◎东坡馀杭九日《点绛唇》旧韵：即苏轼《点绛唇》（我辈情钟）及（不用悲秋）二首。

◎枯禅：佛教谓静坐参禅为枯禅，又称枯木禅。

◆此首及后一首均作于绍圣四年丁丑（1097）。任渊《山谷年谱》云：“是岁山谷在黔南。其春知命往见嗣直于涪州。”嗣直弟，山谷从弟，名叔向，字嗣直。叔父黄廉子。（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几日无书，举头欲问西来燕。世情梦幻，复作如斯观。

自叹人生，分合常相半。戎虽远，念中相见，不托鱼和雁。

◎戎：晋宋间人谓从弟为“阿戎”，至唐犹然。此指从弟嗣直。

◎鱼和雁：古代传说鱼、雁都能传递书信，后即用以指代书信。

◆此首作年同前首。（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又

罗带双垂，妙香长恁携纤手。半妆红豆，各自相思瘦。

闻道伊家，终日眉儿皱。不能勾、泪珠轻溜，裛损揉蓝袖。

◎长恁：长久这样。

◎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待，帝见，则大怒而出。（《南史·梁元帝徐妃传》）

◎伊家：同伊。家，语尾助词。

◎裛：沾湿。

调笑令并诗

海上神仙字太真，昭阳殿里称心人。犹思一曲《霓裳》舞，散作中原胡马尘。方士归来说风度，梨花一枝春带雨。分钗半钿愁杀人，上皇倚阑独无语。

无语，恨如许。方士归时肠断处，梨花一枝春带雨，半钿分钗亲付。天长地久相思苦，渺渺鲸波无路。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唐白居易《长恨歌》。太真即杨贵妃。）

◎昭阳殿里恩爱绝。（唐白居易《长恨歌》）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唐白居易《长恨歌》）

◎胡马尘：指唐天宝末安史之乱。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唐白居易《长恨歌》）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唐白居易《长恨歌》）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唐白居易《长恨歌》）

◎上皇：指唐玄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唐白居易《长恨歌》）

◎鲸波：喻江海巨浪。

宴桃源书赵伯充家小姬领巾

天气把人僝僽，落絮游丝时候。茶饭可曾炊，镜中赢得消瘦。生受，生受，更被养娘催绣。

◎僝僽：见前《鼓笛令》（宝犀未解心先透）注。

◎落絮：飘落的杨花。南朝梁萧子显《春日贻刘孝绰》诗：“新禽争弄响，落絮乱从风。”游丝，昆虫所吐之丝被风吹扬于空中。南朝梁沈约《会圃临春风》诗：“游丝暖如烟，落花雰如雾。”

◆此首作于元祐二年丁卯（1087）。据黄㽦《山谷年谱》，山谷是年在秘书省兼史局，作《赵伯充劝莫学书及为席子泽解嘲》、《同子瞻韵和赵伯充团练》等诗。赵伯充，名叔盎，宋宗室。（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词略）右山谷先生《催绣词帖》真迹一卷。先生平生语庄，此帖故游戏耳。观其序晏小山词，有曰：“余少时间作乐府，使酒玩世，道人法秀独罪余以笔墨劝淫，于我法中，当下犁舌之狱。”其悔雕篆至矣。此岂自放豪楮间，三生结习，犹有未忘者耶？旧出众帖中，亦别而系之者。赞曰：词以寓意，何适非理，游戏翰墨，亦或张弛。此篇所传，观蜡之比，众而不淫，庶几在此。（宋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一五《黄鲁直催绣词帖》）

◆不但情怀倦绣，纵含情刺锦，岂由催促，如养娘之不解事何。（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续集》）

补遗

满庭芳茶

北苑春风，方圭圆璧，万里名动京关。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烟。尊俎风流战胜，降春睡、开拓愁边。纤纤捧，研膏溅乳，金缕鹧鸪斑。

相如虽病渴，一觞一咏，宾有群贤。为扶起灯前，醉玉颓山。搜搅胸中万卷，还倾动、三峡词源。归来晚，文君未寝，相对小窗前。

◎北苑：见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春风：指茶。

◎方圭圆璧：茶压模后之形状，亦喻其珍贵。

◎碎身粉骨：喻碾茶先将茶块搥碎。

◎凌烟：凌烟阁。参见前《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注。

◎尊俎：古代盛酒肉之器，此借指盛茶之器。

◎饮真茶，令人少眠睡。（晋张华《博物志》）

◎纤纤：见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贞元中，常衮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谓之研膏茶。（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五引《画墁录》）

◎溅乳：谓点茶时茶汤洁白如乳翻腾。

◎“金缕”句：见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晋王羲之《兰亭集序》）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唐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

◎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横扫千人军。（唐杜甫《醉歌行》。三峡词源，喻文思汹湧如三峡急流。）

◎文君：见前《满庭芳》（北苑龙团）注。

◆豫章先生少时尝为茶词，寄《满庭芳》云：“北苑龙团，江南鹰爪，万里名动京关。碾深罗细，琼蕊冷生烟。一种风流气味，如甘露、不染尘烦。纤纤捧，冰瓷弄影，金缕鹧鸪斑。相如方病酒，银瓶蟹眼，惊鹭涛翻。为扶起尊前，醉玉颓山。饮罢风生两腋，醒魂到、明月轮边。归来晚，文君未寝，相对小窗前。”其后增损其辞，止咏建茶云：“北苑研膏，方圭圆璧，万里名动天关。碎身粉骨，功合在凌烟。尊俎风流战胜，降春梦、开拓愁边。纤纤捧，香泉溅乳，金缕鹧鸪斑。相如虽病渴，一觞一咏，宾有群贤。便扶起灯前，醉玉颓山。搜搅胸中万卷，还倾动、三峡词源。归来晚，文君未寝，相对小妆残。”词意益工也。后山陈无己同韵和之云：“北苑先春，琅函宝韫，帝所分落人间。绮窗纤手，一缕破双团。云里游龙舞凤，香雾霭，飞入雕盘。华堂静，松风云竹，金鼎沸潺湲。门阑车马动，浮黄嫩白，小袖高鬟。便胸臆轮囷，肺腑生寒。唤起谪仙醉倒，翻湖海、倾写涛澜。笙歌散，风帘月幕，禅榻鬓丝斑。”（宋吴曾《能改斋漫录》）

画堂春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馀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烟销龙凤，画屏云锁潇湘。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隋薛道衡《昔昔盐》）

◎宝篆：形容香炉之烟屈折上升，状如篆字。

又

画堂西畔有池塘，使君棐几明窗。日西人吏散东廊，蒲苇送轻凉。

翠管细通岩溜，小峰重叠山光。近池催置琵琶床，衣带水风香。

◎棐几：用榧木做的案几。

◎岩溜：山岩上的小股流水。

菩萨蛮闺情

轻风袅断沉烟炷，霏微尽日寒塘雨。残绣没心情，鸟啼花外声。

离愁难自制，年少乖盟誓。寂寞掩朱门，罗衣空泪痕。

◎霏微：濛濛细雨。

◆宛然。（明沈际飞《草堂诗馀四集·续集》）

诉衷情

珠帘绣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水，恨难忘。未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珠帘：用珍珠缀饰的帘子。

◎绣幕：彩绣帷幕。

◎梅妆：见前《虞美人》（天涯也有江南信）注。

◎远山：见前《江城子》（新来曾被眼奚搐）注。

浣溪沙

张志和《渔父》云：“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语妙绝，恨今人莫能歌者，故增数语，令以《浣溪沙》歌之。

西塞山边白鸟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西塞山：此西塞山与张志和词中的西塞山不同。此山在今湖北大冶东。

◎散花洲：又名散花滩，在西塞山侧，滨临长江。

醉落魄

苍颜华发，故乡归路无因得。旧交新贵音书绝。唯有家人，犹作殷勤别。

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生颊。泪珠不用罗巾裛。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

虞美人

波声拍枕长淮晓，缺月窥人小。无情江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竹阴花坞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若教金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金鉴：宝镜。

青玉案（残句）

弃我之官穷海上，鲸吞舟辑，蜃嘘楼观，落笔添清壮。

◆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二二《广南西路宜州人物》：“区革仕至从事郎，与山谷先生交游。后赴琼州秋掾，鲁直以《青玉案》送之，有‘弃我之官穷海上，鲸吞舟辑，蜃嘘楼观，落笔添清壮’之句。”（马兴荣、祝振玉《山谷词校注》）

总评

陈师道《后山诗话》　今代词手，惟秦七（观）、黄九（庭坚）尔，唐诸人不逮也。

吴曾《能改斋漫录》　引晁补之评本朝乐章黄鲁直间作小词，固高妙，然不是当行家语，是着腔子唱好诗。

李清照《词论》　乃知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王灼《碧鸡漫志》　晁无咎、黄鲁直皆学东坡，韵制得七八。黄晚年闲放于狭邪，故有少疏荡处。

朱熹《朱子语类》　黄山谷慈祥之意甚佳，然殊不严重。书简皆及婢妮，艳词小诗。先已定以悦人，忠信孝弟之言不入矣。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前集《冷斋夜话》云：“法云秀老，关西人，面目严冷，能以礼折人。……黄鲁直作艳语，人争传之，秀呵曰：‘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鲁直笑曰：‘又当置我于马腹中邪。’秀曰：‘公艳语荡天下淫心，不止于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鲁直颔应之，故一时公卿伏帅之善巧也。”苕溪渔隐曰：余读鲁直所作晏叔原《小山集序》云：“余少时间作乐府，以使酒玩世界，道人法秀独罪余以笔墨劝淫，于我法中当下犁舌之狱，特未见叔原之作邪。”观鲁直此语，似有憾于法秀，不若旧时之能伏善也。

又后集卷　苕溪渔隐曰：无己称：“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唐诸人不逮也。”无咎称：“鲁直词不是当家语，自是着腔子唱好诗。”二公在当时，品题不同如此。自今视之，鲁直词亦有佳者，第无多首耳。少游词虽婉美，然格力失之弱。二公之言，殊过誉也。

沈谦《填词杂说》　山谷喜为艳曲，秀法师以泥犁吓之，月痕花影亦坐深文，吾不知以何罪待谗谄之辈。

俞彦《爰园词话》　佛有十戒，口业居四，绮语、诳语与焉。诗词皆绮语，词较甚。山谷喜作小词，后为泥犁狱所慑，罢作，可笑也。绮语小过，此下尚有无数等级罪恶，不知泥犁下那得无数等级地狱，髡何据作此诳语，不自思当堕何等地狱耶！文人多不达，见忌真宰，理或有之。不达已足蔽辜，何至深文重比，令千古文士短气。

王士禛《花草蒙拾》　“断送一生，破除万事。”涪翁忽作歇后郑五，何哉？

贺裳《皱水轩词筌》　黄九时出俚语，如“口不能言，心下快活”，可谓伧父之甚。然如“钗罥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眼，汗浃瞢腾醉”，前三语犹可入画，第四语恐顾、陆不能着笔耳。

又　黄又有“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新俏亦非秦所能作。

又　温飞卿小诗云：“合欢桃核真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山谷演之曰：“你有我，我无你，分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拙矣。

彭孙遹《金粟词话》　山谷“女边着子，门里安心”，鄙俚不堪入诵。如齐梁乐府“雾露隐芙蓉，明灯照空局”，何蕴藉乃沿为如此语乎！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秦七、黄九，并重当时。然黄之视秦，奚啻碔砆之与美玉。词贵缠绵，贵忠爱，贵沉郁，黄之鄙俚者无论矣。即以其高者而论，亦不过于倔强中见姿态耳。于倔强中见姿态，以之作诗，尚未必尽合，况以之为词耶。

又　黄九于词，直是门外汉，匪独不及秦、苏，亦去耆卿远甚。

又　黄鲁直词，乖僻无理，桀傲不驯，然亦间有佳者。如《望江东》云：“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来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往复不置，故佳。

刘熙载《艺概》　黄山谷词，用意深至，自非小才所能办。惟故以生字、俚语侮弄世俗，若为金、元曲家滥觞。

冯煦《宋六十家词选例言》　后山以秦七、黄九并称，其实黄非秦匹也。若以比柳，差为得之。盖其得也，则柳词明媚，黄词疏宕，而亵诨之作，所失亦均。

沈曾植《菌阁琐谈》　山谷《步蟾宫》词“虫儿真个恶灵利，恼乱得道人眼起俊”，俗语也。《乐章集》征部乐“但愿虫虫心下，把人看待，长似初相识”，直以虫虫作人人卿卿用，更奇。

胡薇元《岁寒居词话》　山谷词一卷。晁补之、陈后山皆谓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然山谷非淮海之比，高妙处只是着腔好诗，而硬用“”字、“”字，不典。《念奴娇》云：“老子平生，江南江北，爱听临风笛”，用方音以“笛”叶“北”，亦不入韵。

夏敬观《手批山谷词》　后山称：“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少游清丽，山谷重拙，自是一时敌手。至用谚语作俳体，时移世易，语言变迁，后之阅者渐不能明，此亦自然之势。试验扬子云《绝代语》，有一一释其义者乎？以市井语入词，始于柳耆卿；少游、山谷各有数篇，山谷特甚之又甚，至不可句读，若此类者，学者可不必步趋耳。曩疑山谷词太生硬，今细读，悟其不然。“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东坡誉山谷之语也。吾于其词亦云。

胡云翼《宋名家词选》　黄庭坚、刘过失之粗野，刘克庄失之油滑，史达祖失之纤丽，吴文英失之雕琢，高观国、王沂孙才短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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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目录

黄庭坚词集

沁园春（把我身心）

惜馀欢（四时美景）

水龙吟（早秋明月新圆）

看花回（夜永兰堂醺饮）

念奴娇（断虹霁雨）

昼夜乐（夜深记得临歧语）

逍遥乐（春意渐归芳草）

雨中花慢（政乐中和）

醉蓬莱（对朝云叆叇）

又（对朝云叆叇）

满庭芳（北苑龙团）

又（风力驱寒）

又（明眼空青）

又（初绾云鬟）

又（修水浓青）

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

又（落日塞垣路）

促拍满路花（秋风吹渭水）

洞仙歌（月中丹桂）

蓦山溪（山围江暮）

又（鸳鸯翡翠）

又（稠花乱蕊）

又（山明水秀）

望远行（自见来）

忆帝京（银烛生花如红豆）

又（薄妆小靥闲情素）

又（鸣鸠乳燕春闲暇）

撼庭竹（呜咽南楼吹落梅）

下水船（总领神仙侣）

归田乐引（暮雨濛阶砌）

又（对景还销瘦）

离亭燕（十载尊前谈笑）

千秋岁（苑边花外）

又（世间好事）

江城子（画堂高会酒阑珊）

又（新来曾被眼奚搐）

两同心（巧笑眉颦）

又（一笑千金）

又（秋水遥岑）

少年心（对景惹起愁闷）

又（心里人人）

青玉案（烟中一线来时路）

又（行人欲上来时路）

喝火令（见晚情如旧）

品令（败叶霜天晓）

又（凤舞团团饼）

渔家傲（踏破草鞋参到老）

又（万水千山来此土）

又（三十年来无孔窍）

又（忆昔药山生一虎）

又（百丈峰头开古镜）

丑奴儿（得意许多时）

又（济楚好得些）

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

又（把酒花前欲问溪）

又（小院难图云雨期）

又（自断此生休问天）

又（晚岁监州闻荔枝）

又（准拟阶前摘荔枝）

又（上客休辞酒浅深）

又（歌舞阑珊退晚妆）

河传（心情老懒）

拨棹子（归去来）

蝶恋花（海角芳菲留不住）

步蟾宫（虫儿真个恶灵利）

踏莎行（画鼓催春）

又（临水夭桃）

醉落魄（陶陶兀兀，尊前是我华胥国）

又（陶陶兀兀，人生无累何由得）

又（陶陶兀兀，人生梦里槐安国）

又（陶陶兀兀，醉乡路远归不得）

玉楼春（凌歊台上青青麦）

又（翰林本是神仙谪）

又（青壶乃似壶中谪）

又（庾郎三九常安乐）

又（少年得意从军乐）

又（风开冰面鱼纹皱）

又（东君未试雷霆手）

又（新年何许春光漏）

又（黄金捍拨春风手）

又（黔中士女游晴昼）

又（可怜翡翠随鸡走）

虞美人（平生本爱江湖住）

又（天涯也有江南信）

南乡子（落帽晚风回）

又（招唤欲千回）

又（未报贾船回）

又（黄菊满东篱）

又（卧稻雨馀收）

又（诸将说封侯）

鹊桥仙（八年不见）

又（朱楼彩舫）

鹧鸪天（西塞山边白鸟飞）

又（塞雁初来秋影寒）

又（黄菊枝头生晓寒）

又（万事令人心骨寒）

又（紫菊黄花风露寒）

又（节去蜂愁蝶不知）

又（闻说君家有翠蛾）

又（汤泛冰甆一坐春）

鼓笛令（酒阑命友闲为戏）

又（宝犀未解心先透）

又（见来两两宁宁地）

又（见来便觉情于我）

浪淘沙（忆昔谪巴蛮）

留春令（江南一雁横秋水）

南歌子（槐绿低窗暗）

又（诗有渊明语）

又（郭大曾名我）

又（万里沧江月）

望江东（江水西头隔烟树）

一落索（谁道秋来烟景素）

西江月（断送一生唯有）

又（龙焙头纲春早）

又（月侧金盆堕水）

又（别梦已随流水）

又（宋玉短墙东畔）

桃源忆故人（碧天露洗春容净）

画堂春（摩围小隐枕蛮江）

贺圣朝（脱霜披茜初登第）

阮郎归（盈盈娇女似罗敷）

又（烹茶留客驻雕鞍）

又（歌停檀板舞停鸾）

又（摘山初制小龙团）

又（黔中桃李可寻芳）

又（退红衫子乱蜂儿）

又（贫家春到也骚骚）

更漏子（庵摩勒）

又（体妖娆）

清平乐（黄花当户）

又（休推小户）

又（舞鬟娟好）

又（乍晴秋好）

又（春归何处）

又（冰堂酒好）

好事近（歌罢酒阑时）

又（一弄醒心弦）

又（不见片时霎）

谒金门（山又水）

好女儿（小院一枝梅）

又（春去几时还）

又（粉泪一行行）

减字木兰花（襄王梦里）

又（使君那里）

又（巫山古县）

又（诗翁才刃）

又（苍崖万仞）

又（馀寒争令）

又（终宵忘寐）

又（中秋多雨）

又（中秋无雨）

又（浓阴骤雨）

又（举头无语）

又（月中笑语）

又（常年夜雨）

诉衷情（小桃灼灼柳鬖鬖）

又（一波才动万波随）

又（旋揎玉指着红靴）

采桑子（荔枝滩上留千骑）

又（虚堂密候参同火）

又（投荒万里无归路）

又（马湖来舞钗初赐）

又（宗盟有妓能歌舞）

又（夜来酒醒清无梦）

又（樱桃着子如红豆）

又（城南城北看桃李）

归田乐令（引调得）

卜算子（要见不得见）

菩萨鬘（半烟半雨溪桥畔）

又（细腰宫外清明雨）

雪花飞（携手青云路稳）

浣溪沙（飞鹊台前晕翠蛾）

又（一叶扁舟卷画帘）

又（新妇矶头眉黛愁）

点绛唇（浊酒黄花）

又（几日无书）

又（罗带双垂）

调笑令（无语）

宴桃源（天气把人僝僽）

补遗

满庭芳（北苑春风）

画堂春（东风吹柳日初长）

又（画堂西畔有池塘）

菩萨蛮（轻风袅断沉烟炷）

诉衷情（珠帘绣幕卷轻霜）

浣溪沙（西塞山边白鸟飞）

醉落魄（苍颜华发）

虞美人（波声拍枕长淮晓）

青玉案（弃我之官穷海上）

总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