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Title Page

2. Chapter 1 Swirl

1. 登陆 空白画布

2. 情窦 名校生存法则：颠倒黑白

3. 桃源 占领商学院，解锁异国恋

3. Chapter 2 Wave

1. 二代 “二”难道不是一种才华

2. 探戈 一张床，两个人，四颗心

3. 归客 如果精英带上最好的资源离开中国

4. Chapter 3 Arise

1. 投行 你需要钱，不代表钱需要你

2. 乱码 高不成低不就的中上产

3. 非洲 我爱我的故土，就像爱这一整颗行星地球

5. Chapter 4 Granted

1. 饭局 华尔街私募，中国城反贪

2. 双刃 我是你最年轻的敌人

3. 雪山 生于梦想，死于自由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镀金时代 / 夏清影著. -- 上海 :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19.4

ISBN 978-7-5535-1462-8

Ⅰ. ①镀… Ⅱ. ①夏…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17972号

责任编辑：郑梅

产品经理：大黄

装帧设计：悠悠

书名：镀金时代

作者：夏清影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化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7.25

字数：163千字

印次：2019年4月第1版 2019年4月第1次印刷

印数：1-8,000

书号：ISBN 978-7-5535-1462-8

定价：36.00元

献给向往自由的你

Chapter 1

Swirl

登陆

1.

白驹死的时候是日落时分，他的身体放松地展开，始终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头顶上方是二十五米断崖，通向一个雪洞入口，雪从上面一簇簇落下，像是只手可摘的星辰。死神似乎对他的勇气有什么误解，在坠落的大结局之后竟又加了二十分钟戏——人体在这种低温环境里至少还能撑这么久。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冷，而是疼：体液放缓流动，肌肉开裂，疼痛一寸寸钉入骨髓。冰冻的残忍在于它无法像火烧一样找到释放点，它扩张的途径是挤压、收缩，让身体里的部件彼此拧绞，无处可逃……

这不科学。按照常规剧情，此时应有一位世外高人飘然而至，朝他后背拍上几掌，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雪洞中学习独门秘籍，再出山时已是独步天下。可惜死神并不熟悉这种操作，下个念头升起之前，黑暗已经在深处聚拢。眼前的晶莹消失了，不过听觉倒是得到了大幅度提升：由远及近，一层一层，他能听见上面那个世界人潮汹涌，呼救声吞没了直升机的轰鸣；往下沉，是三千世界冰雪不断融化和凝结的声音，当然最为清晰、深重的是自己的呼吸声，不紧不慢，安稳如常。从始至终，他没有叹过一口气——这个青年刚满二十四岁的年纪，还没学会那些道歉、下跪和回头。他的骄傲是真诚的：大不了就等上一百年，到时你们再来向我证明，此时走和彼时去有什么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耳同双眼一样进入了死寂，周身唯一的知觉都在左臂上。他想要移动手臂来抚摸身体，只可惜所触之处皆如顽石，仿佛这具躯壳原本就不属于自己。这么想着，他反而松快了下来。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有人说过，非洲部落的少年会通过钻木取火来证明生存的能力。生火的原材料是一根细杆和一块软木，杆子插入软木上的小洞，在其中规律地搓动……烟灰一起，火星猛地蹿到了世上，在枝条上越长越密；风裹着火苗往上冲，整个部族霎时欢腾起来！好鼓得拿出来敲，好肉要经得住烤，牛脊背、牛蹄子、牛身下的两只睾丸在火中嗞嗞喳喳。姑娘们胸脯饱涨，肌肤滚烫，焰心的光芒在双腿之间富丽得流油……

2016年夏，警方在西雅图附近的G雪山中发现了一具二十四岁的中国留学生的尸体。死者生前曾以荣誉学位毕业于全美第一的W商学院，在华尔街从事一年私募后转投硅谷，继而果然不负众望，一步登天。

2.

——这帮留学生拿着父母的钱在外面玩，这次玩大了吧。

——听说警方在一个月以后才找到尸体……

——这真的是场意外吗？

——会不会是他杀？国外变态很多啊。

——难道是自杀……像他这种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应该把他带回国葬在生父的墓地里吧？

——他的生父不是贪官吗？

——他生前好像说过走哪儿，死哪儿，葬哪儿。

——所以一个中国人就永远睡在异乡了？

是的。

神父站在青草地上，临空展开一面中国国旗，国旗安稳地落在精装修的棺木上。如果人生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那白驹是赚大了。他落户在如此秀丽的小镇里，不仅以每平米三千人民币的低价拿下了这种山景房，而且能享受永久土地居住权，这性价比，难怪不想回国……

司马金站在参加葬礼的人群中，这么想着。

3.

司马金何人？一个脾气比胸大的姑娘，靠的就是腿长。她常常坐在纽约下城的酒吧里吞云吐雾，吸引着和她一样自恋的人在身旁落座。最难耐的自然是中年男人，他们喜欢这样的设定：二十来岁的姑娘喝着他们专属的曼哈顿酒，抽着他们专属的雪茄，好比猎物一脸无辜地把玩着他们的猎枪，让人越看越着急。然而着急也没有用，因为在异国的烟酒之间充斥着诱人的孤独；而在孤独背后，是抓不住的自由。

司马第一次来到美国时十七岁，代表高中来参加模拟联合国活动，顺便考察一下美国大学校园。在她飞抵JFK机场的一刻，纽约的灯火接通了她体内的电流。半年后，司马把美国布朗大学和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了父母面前——布朗的生活文艺闲适，而伯克利以先锋、自由闻名，无论选哪个似乎都是一次志在必得的远逃。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P大呢？”司马她爸从一堆快件的废壳下面翻出了美国P大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你们非要让我申的，不就是因为那儿有商学院吗？伯克利也有啊！”

“不一样，”司马她妈重点强调，“P大是常青藤，伯克利不是。”

“那布朗呢？布朗也是常青藤呀……”

“但它没有商学院。”

“你们为什么非要我读商学院？就因为我名字里带个‘金’字？”司马一脸不屑，“俗，太俗！妈，为什么我以后不能像爸一样拍电影，或者像你一样当个作家？”

“因为这是一个看钱的世界，要当就要当甲方。现在捷径就在眼前，千万别走我们的弯路！”

她妈补充道，“而且如果你选P大，你将是你们高中第一个进入这所名校的学生。”

是，其实是这句话戳中了司马。在做最后的决定前，她参加了常青藤联盟在国内的宣讲会。大厅里挂着八面校徽，她不由被P大的那面深深吸引住了——倒V的形状上有三个孔，像是和尚脑袋上的戒疤，上方是一个画风感人的生物，形似尸蟞。而且，在各家都有萌宠当吉祥物的情况下，P大的“吉祥物”居然是个人…… 一个长相随意的贵格教徒……

“大家好，我刚在P大完成了一年学习，有很多故事想要分享，”一个男低音在台上响起，“我想先从我个人很喜欢的这个校徽说起……”

司马呵呵一声，往台上看去，只看到了高低错落的后脑勺。

“P大校徽上的图腾来自创始人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家徽，而富兰克林本人正是所有美国梦的原型。P大是一个大家庭，设有十二所研究生院和四所本科生院。本科分为文理学院——代号“红狮”，商学院——代号“绿蟒”，工程学院——代号“蓝鹰”，以及医护学院——代号“黄獾”。本科生在完成自己专业学分的基础上，可以选修十六个学院内任何一个学院的课程，我们的资源如此丰富，你可以在早上拜访诺贝尔奖学者，然后在下午约上商界大佬谈笑风生。最棒的是，《花花公子》杂志曾明确指出，P大是全美排名第一的派对大学，狂欢是我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非常适合在座血气方刚的大家！我知道各位都是学霸，你们的奋斗途中从来不缺成功学，但我觉得你们最需要听见的一句话其实是：不要害怕自由。和美国相比，中国是一个文化意识相对封闭的国度，刚出国的时候，你会带着不自觉的民族成见……”

司马在台下似懂非懂地听着，在其他学校的商业互吹中，只有P大这个演讲她听进去了。虽然看不清台上的人物，但她莫名欢喜，走出礼堂之后，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也听见了妈妈难得满意的笑声。

4.

十二只轮子在地上齐刷刷地滚动。司马一手抓着妈妈，一手抓着爸爸——呃，那是在很久以前。现在，她紧紧抓着两只大号托运箱和登机箱，像猎手拽着跃跃欲试的狼犬，几乎失去了控制……车门一开，一只脚伸了出来，像所有电影会给的下车镜头那样，司马踩着高中最喜欢的一双运动鞋，辉煌地钻出了出租车。迎面一座高挑的石灰拱门，各色神兽盘踞其上，呼应着院落四角上的碧色圆顶。褐红的砖墙横跨整条街道，上面矗立着灰白色的三角联排阁楼，一扇扇窗户整齐敞开，新鲜的人影在其中流动——这里是P大最古老的Quad宿舍院落。

“Hey，别忘了箱子！”司机追了上来，“车费一共40刀。”

40×6.5……从机场过来一趟短程要260 人民币！

“还需要加20%的小费……你是新生吧？韩国人？”

“中国人。”

“不好意思，你很漂亮——韩国人都很漂亮，”大叔尬笑着帮她抬起行李，“我的意思是，我本来是想夸你的……”

“谢谢你，”司马手忙脚乱，一脸得意，“我是中国人。”

小电梯嘎吱到了三楼，眼前铺出狭长的走廊。司马推开尽头一扇扇厚重的防火门，脚步轻快得像是活性气体漫过实验室的试管管道。七拐八绕之后，她一眼看到了门上的标识——Room 301: Jin Sima & Tania Gupta——到家了！

推窗风来。室外的大草坪被叉形小路分成了四个方阵，常青树排列路旁，夕阳慢炖在远方的天空。家具是木头的，地板是木头的，到处都是司马喜欢的旧木头。她在房间里蹦来跳去，把每一个能打开的地方都开了一遍，又坐在两侧桌椅上比较一下，选中了自己的一边。妈妈亲手叠好的床单在空中飞展，喷香的味道落在破旧的席梦思上。“This is JUST SO wonderful! ” 她关上灯，对着幽暗的房间刻意吼了一句英文。声音如同飞蛾，扑进窗外的路灯里，一下子就灭了。

没有窗帘，没有枕头，没有关系。

还有——今晚不刷牙。

就不刷。

司马一头倒在床上——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控制自己只使用英文思维：“Hi I'm Jin...I uhm...I'm originally from China...”

“小金，我听说你们学校40街往西就是黑人区，那儿刚发生了枪击案，平时千万不要走过去啊……”

“妈——uhm...”

“小金，我在地图上都给你查好了，这是银行地址，你一去先办好卡和保险……”

“Dad...”

“中餐馆在这里……信用卡的密码再报一遍……”

“Guys, could you stop speaking Chinese to me? ”

司马半梦半醒，意识四处跳转——每当她想用英语重新编码脑中信息的时候，父母的声音总会喷涌而出。不行，这样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猛一起身，深夜寂静如一。

异乡宁静的夜，连这宁静都是陌生的……为什么睡不着呢？

起来刷牙。

司马打开门锁，一个人裹着浴巾走在无人的长廊里。她像是提前赶到片场的女一号，四处打探布景，结果走了一整个长镜头才找到一间男女合用的厕所……以后怎么办？自己在家可是有独立浴室的，而这里不仅宿舍楼不分男女层，连卫浴都是共用的……司马加速洗漱完，匆匆逃回了房间。

“Si——Ma——Jin! ”刚一推门，一个印度妹就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全方位的拥抱。视线正前方，一位印度大叔正踩在窗边的小冰箱上叮叮当当挂窗帘，旁边站着一位抱着微波炉的大婶……莫非，这就是室友Tania一家子？ 司马定了定神，刚想开口进行一段准备充分的自我介绍，Tania的父母就接二连三地抱了上来。看着房间里两人混为一体的行李，司马突然产生了从此休戚与共的觉悟，虽然她从没和同龄人分享过这样亲密的空间……

“Jin，你的中文名是什么？你喜欢我叫你什么？你多大了？你家人没来送你吗？你有信仰吗？”

信仰？共产、资本、封建、权贵、科学、民主、儒释道……该如何解释中国特色呢？

Tania的印度口音不重，她从小跟着外交官父亲走南闯北，喜欢探索新文化，对中国文明也是刨根问底。司马的口音有明显模仿美音的痕迹，表达也不流畅，讲不清楚的地方手脚并用，像是刚学会脱把骑车，松开母语的车把，一个劲儿往前蹬。就是从那晚起，她意识到想要进入美国社会的核心，不能只做一个语言过关的学习机器，而是要尽力扩大世界观，并保持住自己的国际特色。

5.

“OMG Jin，你不觉得我们宿舍床很小吗？！万一我交了男朋友怎么办？”

新生入住首日，人声鼎沸。Tania的父母前脚刚走，后脚门就啪一声锁上了——两个女孩相对大笑。

“不对，我们不能锁门，”Tania将耳朵贴在门上，“大家都在串门儿，我还指望能搞搞hall-cest呢。”

“hall什么？” 司马赶紧打开文曲星查了一下——同宿舍楼恋情。

就在此时，迈阿密小gay Joey、加州嬉皮Bryant、希腊贵少Hercules、德州愤青Hector以及来自埃塞俄比亚的交换生（兼吉他手）Nick已经闻声出动……无奈楼道狭长，中间堵着一辆行李车。说时迟那时快，纽约黑哥Matt从房里应声而出，一使劲儿把车靠墙放好，楼道那头的大部队已经拥到了这边。大伙儿把脑袋往每个房间里探了一遍，最后的结论是，司马和Tania的房间是整条走廊最大的，以后都要来这儿派对。

“哇，这个好漂亮！”Joey看上了司马橱里的一条围巾。

“这是我妈给我织的，他（He）……”

“他（He）？你也是gay couple领养的孩子？”

“啊？不是……对不起，在中文里“他她它”都是“ta”,我总搞错……”

“那又是什么？”Joey指着司马橱顶挂着的一套汉服。

“这是我的民族服装，我拿下来给你看看。”司马看着Tania，指了指她的凳子，“我能借下你的……呃……”

“Stool？”

“Yup. Stool. 对不起，记不得词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特别蠢。”

“Jin，你别动不动就道歉——只有做错事的时候才需要道歉，母语不是英语难道是你的错吗？”

“对啊，依我看，不出一个月你的英语就要比我还美国了，”加州Boy忽然搂住司马的肩膀，“但我喜欢你的中国口音，像我们自己的口音真是太无聊了。”

“你……”司马小心地指向他光着的双脚，“你一直都这样不穿鞋？”

“对啊，我是一个自然主义者，我认为人只有光脚走在地上，才能感受自然的真气，进而懂得保护自然。”

“你要不试一下变成我们印度人这样的素食主义者？”Tania问他。

“这个就算了——人类可不是食素才爬到食物链顶端的。”加州Boy往走廊里吹了声口哨，“午饭时间到了，大家一起去逛食堂吧？”

食堂的自助餐厅里挤满了这样的新生团伙，从淋满芝士的意大利面到撒满果仁的冰淇淋，大家发挥出了咬肌的最好水平，每样都要尝一点——这就是为什么这帮孩子很快将经历传说中的“freshman 15”（大一过后每人至少要胖15磅）。

“Tania，你吃这么少？”

“今天的素食窗口只有蘑菇奶油饭。”

“哎，你们听说过蘑菇的故事吗？”Joey笑容神秘，“有一天，一个蘑菇走进了酒吧。酒吧老板说，Hey你长得太丑了，不能在这里喝酒。你猜蘑菇说了什么？”

“说什么？”

“Why not？ I’m a fun-gi……（为什么不行？我是一个特别fun的人）”（谐音真菌）

众人大笑，司马赶紧跟着笑了起来，可很快她又思绪纷飞——fungi不是真菌的复数吗？一个蘑菇能说自己是fungi吗？可她没有时间想这些，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学习桌上十几种面包和芝士的叫法，并记住每种的味道，这样，下次点餐就不会被打菜的墨西哥大妈抱怨了。最快的学习方法当然是问人，但她实在不好意思像小学生一样一个个问同学，他们语速这么快，彼此交流得这么开心，这样插话会不会招人讨厌？一念之差，她又错过了一段对话，渐渐脱离了眼前欢笑的群体……

同样使她焦虑的是逛超市，CVS的货架上堆满了她不认识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一旦遇到熟悉的商标，比如海飞丝，都能让她兴奋起来。她当然痛恨自己一直在求助的样子，但此刻的自尊必须让位于长远的考量。想起国内同学还在食堂打饭，宿舍居然没有空调，她决定好好珍惜这个用高昂学费砸出来的乐园。

6.

“Hi，你是司马金？”嗯？好几天没听见中文了……司马好奇地看着这个从超市货架旁走来的中国女生：她身形小巧，瘦却有些肌肉；眉眼精巧耐看，没化妆也是神采飞扬。

“我是林淑瑶，在P大隔壁的A校读书，和你是同一届的。”

“你怎么认识我？”

“我看过你爸的电影……”女孩将抹胸裙往上提了提，“你在挑化妆品？听说P大今晚有个Toga Party……我来帮你吧？”

“哦，对。”司马扶正眼镜——这是她第一次买化妆品，在货架前研究了40分钟，一被打扰就忘了查到卸妆水成分中的哪个单词了……

食指在眼球外几度犹疑，仿佛对着的是电源洞口。当司马终于戴上了隐形眼镜，大伙儿都准备出发了。Tania把自己的粉底往司马脸上盖去，却发现印度人用的色号不太适合；Joey给她打上腮红，却始终无法保证左右脸一样红，幸亏有淑瑶坐镇才收拾妥当……

Toga Party是P大的传统节目：在入学前，大一新生可以在半夜裹着床单合法胡闹两个地方——P大博物馆和费城市立艺术博物馆，床单就是他们的通行证。出发前，Joey弄来了一瓶香槟（当然是用假ID买的——美国公民二十一岁前禁酒），整层楼的人都分了一点。司马自视为中国人不受酒令限制，应景喝了几口，却就此滔滔不绝起来。尤其是在P大博物馆看见昭陵二骏的时候，她酒入愁肠，拉着美国同学强行普及了半个小时的国宝被盗史。同学听完故事也是各起乡愁，连家就在两小时车程之内的纽约黑哥也嚷嚷着想回家，唯独Joey一人遗世独立，搂着不远处的一尊裸男雕像狂笑不止。

情窦

1.

今天是大学的第一堂课，aka本年度最齐的一次出席。当然，每个人都表示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P大女校长Amy G.走上讲台，向在座的学生致辞。司马所在的这个项目叫“红狮会”，项目创立的宗旨是培养能够跨越文、理、社三科进行综合研究的学者。作为项目里唯一的中国人，司马刚开学就甩掉了优等生的包袱，文科全班垫底。每节课只能听懂70%，需要录音回家反复听；笔记要借多本对照，因为美国同学的笔迹不好认。虽然小组讨论的时候，助教会在每人身上都下功夫，但课后司马依然需要单独辅导。除了上课，她把其他时间都花在了每周三百多页的阅读上——从古希腊悲剧到法院案卷，没有一次能读完。GPA已经不能看了，更糟糕的是精神打击：这只是大一刚起步，课业量现在是最小的，她绝不能输在开始。

在某次课堂讨论中，司马一时兴起，讲起了自己的成长，以及为何来到美国寻找学术自由。这话不仅是说给同学和老师听的——当全班为她鼓掌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源于自我的信心。

2.

11:55 pm

检查古典学资料引用格式……

11:57 pm

来不及了，先提交经济学报告！

11:58 pm

“Jin！作业搞定了吗？……”

“你今天这么早就做完了？等我一下。”

司马匆匆刷新系统，“due due due，都是12点due!”

11:59:30 pm

文件重命名手抖中……

11:59:40 pm

狂按提交……

“完美，收工！”司马长长抒出一口气，“院长群发邮件来说正在烤饼干，我们去蹭一下？”

“等一等，”Tania低头看了眼手机，“咱们之前洗的衣服不还在公共洗衣筒里吗？去迟了可能会被人移走……”

果然，洗衣房现场惨烈，干净的衣服被胡乱地堆在地上。

“Du——”司马一脸无语。

“你是不是想说‘dude’（我勒个去）？”

“呃，好像是。”

“哈哈哈哈，第一次听你说‘dude’，好有意思。”Tania收起衣服扔进烘干机。

“你内外衣不分开洗的吗？”

“谁像你还用手洗内衣？”

“我妈就是这么教我的，”司马一脸真诚,“洗完都没地方晒。”

“晒？你变态吗？”Tania看了眼手机，“咱们快点回去，Joey约我们打桌球。”

打桌球的地方很隐秘，在宿舍顶楼的老式图书馆里。这儿号称“红狮会密室”，零食和书本撒了一地，通宵都有“学习派对”，但今天屋里居然没人。司马拿起球杆刚胡乱擦了两下粉，灯就灭了。

“什么情况？万圣节不是还有两周吗？”

一片黑寂中，楼上忽然打出了一束光。

Tania带着她爬上阁楼——“红狮会”所有同学都在那里。Joey亲手烤出的蛋糕上刻着司马的名字，而且是歪斜的中文字样， 司马差点泪目。 这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在人群中左拥右抱，恍惚觉得自己大概从出生起就天然属于这个群体，然而谈笑声越近，却越感觉不真实……

3.

雨后放晴，马路的灰色一成不变。司马把眼镜顶到鼻梁顶端，呆呆地盯着公交车站旁的梧桐落叶。

在学校和家孤单的连线中，她曾生出很多古怪的想法，比如去沙漠中徒步——话语在空中浮动了很久，无人赞同也无人质疑，直到消失无踪。生活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黑板与作业之外全凭想象。比如在家人推不掉的饭局上，她会一边听着大人们漫长的对白，一边将不同食材调在一起试味道，思考为什么有些菜里的姜切得比另一些更薄。再比如，学校最近推出的模拟联合国活动——作为被选拔出的学生代表之一，司马时常想象自己全权代表了地球上的某某国家，以及正义本人。她演技真诚，在台上老练地模仿各种手势，表演着“我讲什么都可以，反正大人们也不会当真”的自信。然而每天回家以后，她会把自己关进房间，开启一个新世界。她直觉在那些新闻读物背后。在大人们的千篇一律背后，一定有一个甜蜜蜜、咸滋滋、湿漉漉、血淋淋的真相，可惜她的眼镜还没有配到能把真相一眼看清的度数。

公交车怎么都不来，司马在寒风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从没如此渴望能挤进上车的人堆里。青春期是紧绷的、随时亢奋的，像是刚刚展开的空白画布，连皱褶都充满了可能性。她想起了老师的话：现在是你们最美的花期。她心算了一下，所谓花期总共也就几万个小时，而每天她却要把成就了无数诗人的夕阳，浪费在等一辆永远迟到的公交车上。

而刚坐上车，开到路口又堵住了。

人生大抵如此。

4.

“人生大抵如此”是语文老师教给司马最重要的一句话，用在任何句子后面，都能让文章上升一个高度。

司马端坐在写字台前，默默展开成绩单：语文90，实际可考95；生物96，实际可考100；数学是因为心态不好，外语是缺乏语感……为什么总差一点？她拿起红笔在成绩单上打了个叉，工整地写下了“失败”两个字。窗外，大朵烟花在夜空中无声地开落。司马疲惫地抬起双手，摘下眼镜——妈妈说，摘眼镜一定要用双手，否则镜架会变形的，而且不能用手揉眼睛，因为手上有细菌……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揉了起来。

她喜欢裸眼的感觉：光斑点点，线条幻散，每样事物的颜色和边界都在消融，就像鱼儿在水中张望，地平线只在十米开外……

然而很快她就后悔了——揉掉了两根睫毛。据班上知识面最广的男生说，女生最性感的部位莫过于睫毛。作为好学生，司马一早就发现了测量睫毛长度的最优解法：往玻璃上哈口气，小心地将眼部贴上去，再用尺子压一圈，水汽上便能留下睫毛的痕迹。取样三次以后，她在日记本上郑重记下了睫毛长度的变化，想了想，又写了句“加油”。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大年三十还在学习！”

“她就是个傻孩子，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夸她是天才儿童，结果她回家就哭了，以为说的是天残儿童。”就这个梗，司马她爸每年都要说一遍。

“小金，快出来，”司马她妈敲了敲门，“叔叔阿姨都等着给你发红包呢！”

司马迅速把成绩单藏进日记本，一把将老妈拽进房间：“妈，这次我总分全班第一，但在年级只排了第二，所以老师说我还是个‘千年老二’。”

“成绩单拿给我看看。”

“扔了……妈，我不想考清北了，反正我腿长，可以去当模特。”

“胡说！腿是父母给你的，不算本事，一个真正优秀的女孩应该用大脑去征服别人。”

“可我除了文艺，没别的爱好。”

“如果你把不爱的事也做好，才能最大程度地证明自己，对不对？”

“好吧……学校课外公益总评一栏帮我签个字。”

“写什么活动？”

“随便编几句就行了——妈，我要抑郁了。”

“瞎说。”

“我要攒钱。”

“你什么都不要想，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要学习……”

“小金，别太担心成绩了，”她爸忽然从门外冒出一句，“看淡一点，有的时候也要学会让一让。”

“别听你爸瞎说！中国社会竞争多厉害！关系多复杂！一个东西出来不管有没有用，所有人都要抢。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当仁不让！”

“当仁不让！”司马高声宣布，“我已经收到了学校通知，他们公派我明年去纽约参加模联，所以你们先出去吧，我还要再学一会儿……”

司马锁上房门，屋内漆黑。她打开手电筒，对准满墙英文单词随机照射，每答对一百个词，就吃下一块巧克力。当别的家长问她为什么能十年如一地保持全优的成绩时，她不知道该不该分享这样的经验:人终归是一种动物，最有效的训练方式就是通过奖罚形成的条件反射来训练自己，而想要对一件事保持恒心，就得把它变成一场刺激不断的游戏……

5.

十八岁的生日歌响起，Joey捧起蛋糕，烛光触发的回忆被司马一口气吹灭。那个独自守着国内灯火长大的小女孩，逐渐模糊了身影。

“Hey,你是Jin？”一只手忽然从她背后伸了过来,“Gin（松子酒）是不是你最爱的酒？”

呵，这么俗的搭讪……司马转身一看，然后满脸堆笑地握住了那只手——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金发碧眼、身高一米九的少年。

“Hi,我是Nicolas，和你在同一个项目里，也住同一层，不过我住在走廊最里边。”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希腊哥的室友！”司马没心没肺地打趣，“听说你是从维也纳来的？他们说你们房间像是欧洲使馆，整天放着交响乐……”

“是吗？”Nicolas腼腆地笑了，略略握紧了她的手，“我其实是美国人。”

“Hi，Jin，我是JoJo,” Joey的手没心没肺地伸了过来，“我和你在同一个项目里，也住同一层。”

6.

生日过后就是万圣节，校长Amy每年都会在家中举办派对。今年，她打扮成了NASA女宇航员漂浮在人群中，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彰显了平权意识，也符合Amy一贯的作风：不过，今年她在合照的时候留了点心。去年她就在忙乱中和一个打扮成恐怖分子的学生合了影，上了头条。

现场都是熟人：经济学老教授（全校几乎所有人都选过他的课）打扮成了一只小蜜蜂；物理学教授戴着一顶“疯帽子”；Joey的希腊女神造型让他几乎寸步难移；Tania女扮罗宾汉，那胡子不停往下掉。但最让司马无语的是人群中的一顶大盖帽——什么鬼？居然有人扮成了中国城管。司马匆匆瞄了一眼那个亚裔男生，只见他搂着一个深肤色姑娘，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中……

嘈杂间，一席燕尾服挡开了众人。Nicolas每次出场都自带交响背景乐，还有，这家伙穿得和平时没区别呀，这是扮成了钢琴家？指挥家？可他坚持说扮的是《傲慢与偏见》的男主Mr. Darcy……扮的？他难道不是Darcy本尊吗？

万圣之夜，校长家的派对只是预热，好戏还在后面。这边兵分两路，Tania要去找一个犹太小哥。那边Joey死活要拉司马去gay party转转，大概是怕自己喝醉了没人给带回来。P大的LGBT中心常举办派对，直男去得少，但直女们会去喝免费的酒水，顺便收集八卦。比如今晚，“红狮会”项目里一个平时和女友高调秀恩爱的男生居然出现了……O.M.G！他吻上了一个男生！闪光灯嚓嚓嚓，Snapchat、Instagram、Facebook全部炸开了！但在一切点赞之前，让我们先来自拍一张。

大伙儿一直闹到了深夜，司马一口酒也没敢喝，想着还得把Joey给扶回来。但Joey信誓旦旦地要跟一个橄榄球运动员回家，并许诺自己明早不仅会按时上课，而且会分享一些月色撩人的细节。

司马挣扎着走回房间，刚想洗漱却已沉入梦乡，她梦到自己一直在说英文，好像中文都不利索了。这么一吓，硬是吓醒了。

凌晨时分，社交平台依然活跃，手机屏忽明忽暗。Tania不知何时回来的，正歪在床上，一下一下吐得满身都是。司马开灯把她推醒，用毛巾裹着，去浴室帮她清洗。

“我的朋友和我的犹太小哥亲热了！”在极度疲倦中，司马只听见Tania重复着这句话。

然而，名校的第一守则是：Work hard，Play hard 。玩起来颠倒日夜，学起来更是不分黑白。P大有句话叫“最高分即是均分”。在脑力精英圈里，全才是一种常态，多国语言是标配，外挂非武即艺，而其中一些人在家境、相貌、社交上表现得更优越，这让入校时都自带光环的学生们不再感到特别——新的竞技已经开始，越往塔尖走位置越少，一旦摔落，代价极高。亚裔对此尤其警惕，因为他们既不属于主流的WASP（盎格鲁—撒克逊系的白人新教徒）群体，也不属于被平权法案重点保护的深肤色族裔。加上亚裔应试优势明显，校方和雇主通常会把录取率控制在最低，以保证“政治正确”。

幸而，目前这一张张脸还只是孩子的脸。他们深信大学求知的纯粹，更无法不陶醉在即将高潮的荷尔蒙中。

7.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草地上落满了阳光。天气这么好，不妨在Locust Walk上溜达溜达。Locust Walk横贯东西十个街区，从最东边的工科蓝鹰的地盘一直通向最西边的绿蟒大本营——传说中全球排名第一的W商学院，江湖诨号“金融技院”。

呃，对，就是这个长得很像保温壶的筒楼。

北美校园鄙视链始于常青藤盟校，而W则是超脱于常青藤之上的神奇存在。现在，让我们来活捉一条绿蟒，听听他的想法：

“常青藤有八所？除了城乡接合部的普林斯顿，全靠纽约撑着的哥大，以退学闻名的哈佛，剩下来还有谁？没有斯坦福吗？我们毕竟孵化了他们……不知道你是否听过谷歌、领英、苹果、特斯拉？使用过强生、通用电气和飞利浦的产品？你读《时代》周刊吗？喝百事可乐？用Paypal付账？使用UPS邮寄东西？化妆品喜欢倩碧还是La Mer？Bobbi Brown还是MAC？这些都出自雅诗兰黛旗下。你出行是乘American Airlines还是US Airway？坐的多半是波音飞机吧？以上品牌有什么共性？很巧，我们为这些公司培养过总裁。

我们是狂人特朗普，钢铁侠马斯克——别提巴菲特，他辍学了。前辈掌握着黑石和纳斯达克，后辈则充斥高盛大小摩。是的，我们稳坐金融界的头把交椅。我们是钱，是交易，是口中的立意、脑中的利益。公式给我安全感，数据使我高潮。你无须喜欢我，但你得需要我，如果你没有需要，那我就想办法创造出来，前提当然是我能满足它。这样就叫双赢：我赢了你一次，然后又赢了你一次。问个简单的问题，你是否想过此生何求？给你三十秒时间整理思路……

还剩三秒……

没关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不明白，所以我建议你先赚钱。不要被‘钱’这个字迷惑，它不是哲学家口中的罪恶，而是流通，是自由！作为社会的一般等价物，它能让你衡量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的价值，包括那些你认为无价的。一百元换不来，一百万呢？一百万不行，一百亿呢？只要你对这些数字作出了不同反应，差别再微小，你都已经开始了估价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必定会导向一个最终可量化的结果。除了估值，钱还能帮你交易。如果你想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交易，物质或精神，有形或无形……你是否很早就意识到了，人类所有行为的本质都是交易？没有吗？因为你太笨。而我能够帮助你，量化分析你的行为，最优化配置你的资源，使你能最大程度满足自己的欲望——虽然你并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迷茫的你应该把资产交给我来打理，你的房产、股债、钱包、存款、你孩子的储蓄罐——别管是谁的钱，钱在谁手里，谁就有钱。每天我的工作对象就是钱，我不赚钱谁赚钱？我的意思是，让我们一起以钱养钱，以钱生钱！”

以上便是这位同学在一晃神中做出的思考。只见他面露笑容，伸出手来得体地握住了你的手：“很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回答你的问题，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请邮件联系。”

商学院的旁边是一座人行天桥，司马去桥下买了一盒比萨回屋。

“Jin，你在吗？我受伤了。” Nicolas一瘸一拐地走进司马屋里，“你吃比萨居然用筷子？”

眼看着比萨已经到了嘴边，司马只好默默放下……

她听Nicolas倾诉怎么在P大公园里踢球受了伤，那个地方又是多漂亮——紧邻着思古河，河对岸就是费城市中心。司马还没去校园外转过，就已经在他眼里看到了全景。她小心地给他的伤口消毒包扎，然后，就在他眼里看到了光。

真奇妙，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想着那块比萨。

于是她有恃无恐地望进Nicolas的眼中，仔细记录着他的心动。只是她没发现，自己的心跳也超标了。

8.

腿伤事件以后，Nicolas每天都来找司马闲聊。司马觉得以前自己因为太年轻，才会那么犬儒——谁说世上没有童话呢？Nicolas就是童话里的人物，有着一头金发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他出身音乐世家，后来去了维也纳，加入了金色大厅合唱团。多国背景使他熟练掌握了五国语言，除了在P大学习，他同时在Curtis音乐学院主攻钢琴，成了郎朗的校友。最让司马心动的还是他的绅士风度。走路一定女士优先，到了门前先开门，落座会帮女士脱挂外衣，这些习惯在他做来是天生的情理，毫无低就俯顺之意，倒像是清风过叶一样自洽。司马泡在他调制的蜜罐里，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所有的心思就是等待他告白，而他只是偶尔把手伸过来，无言地弹奏着她的手指，熬出了一种很好的情调。

日子慢慢过去，他们每天一起上课、消闲，在同学们的目光中享受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终于，Tania看不下去了，决定组队助攻。某夜，她在希腊哥的授意下潜入了他们的房间，从Nicolas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迅速拍下了纸上的字。

叮叮，一层楼的Facebook群聊同时响起，楼道里笑声一片。

Nicolas：世上唯一醉人的酒是Gin 。

而此时，司马正在房里看书，手机调到了静音。Tania不动声色地在她俩的房门外挂了一条领带——这是校园经典暗示语：内有男客，请勿打扰。所以，司马直到入睡的时候才听见有人敲门。

门一开，Nicolas低着头：“我来道个晚安。”

“晚安。”司马歪着脑袋，轻轻关上门。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Bonne nuit.（晚安）”Nicolas挺直了背。

司马一脸好奇，见他没再说话，便关上了门。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司马咬住嘴唇，才没让笑声漏出来。

“Jin，我正在rush一个兄弟会……”Nicolas清了清嗓子，“我从没约过中国女孩儿……你愿意当我的女伴吗？”

9.

兄弟会，就是一帮患难见真情的哥们儿互拜把子。战争年代一起出生入死，和平年代只能娱乐至死。外界盛传，兄弟会最喜欢的投名状就是让人养一个学期金鱼再在期末吞掉，以表忠心。不过，这在P大学生眼里都不是事儿，因为更折磨人的是那些可能会威胁到课业的任务——比如指定你明天一早5am必须出现在纽约中央公园里，找到兄弟会一接头人，对他唱一首Call Me Maybe，再回费城去考当天的考试……所以他们宁愿接到一些简明的任务，比如裸奔去超市偷塑料叉或者在校园各处的富兰克林雕像的手指上套上安全套。这些很明显都不是Nicolas的风格，所以当他带着司马走进Castle会馆的时候，壮烈之情堪比就义。

“城堡”是位于校园中心、最堂而皇之的兄弟会会所，建筑浮面上有一对城堡雕饰，里面住着PU兄弟会成员。今晚，他们将进行投名状前最后一轮受邀申请，候选者被要求带上女伴去一座旧式礼堂社交。在会所里等待的时候，酒水和笑声已经很浓烈了。大家姿态娴熟地攀谈着，而Nicolas却一心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琴键定格成黑白光影，记忆一次次对焦，模糊复又清晰——司马始终记得，他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随着琴声战栗。

原本是她先在帘子后面找到了一架钢琴，无奈手冻得僵硬，Nicolas见状把自己的手捂了上来——结果比她的还冰。司马便大着胆把手探进了他的口袋，却被他牵出来放在了自己脖子上，见他被冻得龇牙咧嘴，她便把他的手也放上了自己的脖子。

两个傻子只知道对望着傻笑。

“稍等。”Nicolas像忽然得了力量，掀起燕尾服坐上琴凳，开始一曲《船歌》。满场的喧闹混着电子乐，却被半块帘子隔成了对岸。他邀她坐在肖邦的船头，起伏绵长的旋律化作了夜色中的河水，精致的颤音是偶尔倒映在水中的粼粼波光。下了船，他们携手舞进旧式礼堂。司马穿着一身旗袍，高高的鞋跟在地毯上作画，Nicolas的脚步虽有些笨拙，却也富有创意——变着法儿踩她的脚。两人即兴编舞，疯狂旋转，完全忘了身处何方。

舞步还未停歇，人流就涌进了一个吵闹的小酒吧——派对以后还有after-party（“派后派对”），很多人正在暗处放纵。司马看了Nicolas一眼，两人会心一笑，推开酒吧的门，逃到了空荡荡的街上。

凌晨时分，空中飘着雪花，街口信号灯闪烁。他将手滑入她掌中，十指交错着扣紧，像花朵自然地开放。

“还想听琴吗？”

“想啊。”

“我带你去我在Curtis练琴的地方看看？”

“好啊，远吗？”司马双脚肿痛，便干脆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上。

Nicolas见了，弯下腰来将她横空抱起。

笑容被双唇读取了最深的柔软，雪被风吹成了星空……

司马伸手搂住Nicolas的脖子，心安和困倦袭来，直想就此睡去。在零星路人的侧目下，他横抱着她肆无忌惮地穿过大街小巷，连等红灯的时候都不肯放下。只可惜，Curtis的琴房上了锁。

“咱们干脆去中国城吧！”司马从他怀里跳下来，想起中国城应该就在附近。那时还没有Uber，街上也打不到的，两个新生不太熟费城，只能在飞雪中乱走，连走了几个街区，居然真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中国饭店。

一进饭店，司马就发现了一道名菜。

“这是什么？”Nicolas看着面前的一盘管状物。

“Niubian stewed with medlar，枸杞炖牛鞭。”

“Niubian是什么？”

咳咳，司马的眼神已经完全到位。

似乎该说点什么了。

“牛”这个词是ox还是cattle……

“Cow's penis.”她坚定地答道。

这是一个周五的晚上，Quad里处处飞雪笙歌。Quad宿舍是一个梯形的大院落，里面套着三个小院子，内部一共三十九栋老房子，全部互相联通。院长家的烤箱一开，香味一泻千里，等着领救济粮的学生们一阵欢呼。房门开开合合，消息一路递送，Nick一把吉他哐哐响。瓜分完饼干和牛奶，大家围着房里的水烟壶坐下，依次传读着古希腊先哲的诗集。烟圈一朵接一朵上演，Joey的打呼声与纽约黑哥不相上下。司马依偎在Nicolas 怀里，十根手指缠绵。轮到她读诗的时候，她推开诗集，微醺着吟诵了一首《折桂令》：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最后轮到了Nicolas，他在司马耳边柔声细语：

“Ivy comes readier without our care; In lonely caves the arbutus grow more fair; No art with artless bird song can compare. （常青藤若无人照料会更茂盛；孤独的树洞里杨梅长得端正；没有艺术之歌能与天然的鸟鸣相提并论。）”

司马在这样的诗句中来了灵感，回屋拿来一瓶风油精滴在了水烟壶里。就这样，大家瞬间清醒过来，又忍不住逃回梦中。

“Honey，奶牛好像没有那货。”Nicolas枕在她腿上喃喃自语。

众人相依而眠，沉沉昧旦。

桃源

1.

拿到第一个B+时，司马有点儿崩溃。P大的成绩等第分为A、B、C、D，对应着优、良、中、差，可由于GPA满分只有4.0，每降一个等第在百分制的尺度上来说差距非常大。尤其在亚裔群体里，素来有“见B死”之说： A不是优，是Average；B是Below Average；C，你可以考虑休学了；D……以为是罩杯吗？司马将这个B+在心中苦嚼，旁边的加号更是讽刺——它极力肯定了你绝不只是B。是，你几乎就是第一流的。

然而你不是。

打击接二连三，古典学当堂作文连续两次得了C+。司马找了一个僻静的厕所大哭。哭完以后，她抓紧时间找助教分析考卷，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司马知道，精英和天才不是一回事，在短期内她并没有能力跨越文化和语言障碍。这就像一个平时活蹦乱跳的人爬到了高原上，缺氧的压抑感是时刻存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适应。幸而有Nicolas在身边，司马才能熬过这段日子——从《理想国》到《失乐园》，Nicolas陪着她读完了每个章节；周末提交论文前，她也会找Nicolas修改，总结哪些表达不优美、不地道。这样的讨论在每晚会延展到整个楼道：加州Boy和Tania为环保游行争论着；希腊哥把哲学社新出的辩题抛给了Joey，却被偶尔路过的数学教授接住了。宿舍过道狭长，大家紧贴着两旁墙壁，一言不合，就堵了路。

今晚的气氛格外微妙。Nicolas的小提琴家哥哥来访，不幸的是，他哥毕业于普林斯顿……是的，P大和 Princeton 是双P死对头。

“很抱歉，听说你们输了今天的篮球赛，”他哥微笑，“想当初Nicolas被P大录取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宾州州立大学，傻傻分不清楚。”

“宾州州立？”Joey翻了个白眼，“没听说过。”

“要我说是你们的校名有问题——用州名听起来特掉价，不像我们普林斯顿……”

“我们也考虑过叫Ben啊，只是和Big Ben（大本钟）重名了。”

“那干吗不叫Franklin？”

“我们不喜欢F-word……”司马难得机智了一下。

“对，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宾州州立大学’，”Joey的白眼已经翻出了天界，“新出的一款校服上就印着这句话呢，Not Penn State…”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买一件穿！”Nicolas赶紧把他哥推进了房里。

大伙儿笑个不停，没注意纽约黑哥在一旁咕哝起来：“唉，司马，我最近是不是又胖了？”见司马没注意到他，他又转向一旁的吉他手：“Nick,你平时吃垃圾食品吗？你们埃塞俄比亚是不是连吃的都没有？”Nick正想拨两下琴弦作为回击，加州B已然敲锣开嗓：“喂，大家有没有读网上那篇《经济高层VS美国人民》的文章？听说‘占领华尔街’的行动要开始了！”

交响乐在唱片机上打转，酒精与烟味难舍难分，俏皮话此起彼伏，却没人记得自己说了什么。Nicolas和他哥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打篮球去”，大家就套上装备冲向了体育馆。打完球，外面大雨倾盆，可谁也没带伞，于是便一起冒雨去Kiwi吃酸奶冰淇淋。“冰淇淋化掉一点才好吃，就像吃Gelato一样。”Nicolas在雨中把司马高高地举起来，逗得她笑个不停……

后来，司马在毕业的时候去看过那条走廊。

空空如也。

她拍下了照片，也偶尔想起那个篮球之夜。毕业后，她才知道，纽约黑哥是困难户，拿着全奖进的P大。他的屋里总是堆满汉堡薯条，无法控制体重，因为这些食物是最便宜的。他也曾想通过同学关系加入某个兄弟会，这样就可以住进兄弟会的房子里，把房租省下来给弟弟上学用，但最终没能入选。其实，在这个几乎没有种族、语言和文化歧视的桃花源里，每个人的最深处却从未被拆封过。人终是孤独的，秘密说不出，红尘看不破，偶尔掏出了心肺，也不一定有人能听懂。然而，大家至少都真诚过，付出了那样的热情和努力。有那么一瞬，世上仿佛已经没有了阶级。

2.

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经济虽然在复苏，但贫富差距持续拉大，新兴的高学历有色人种和主流的白人中产阶级之间的矛盾也在加深。“占领华尔街”的游行适时引爆，几千人长驻在华尔街附近，前后持续了近两个月。当然，反战还需端军校，防火最好掐火源。光占领华尔街是不够的，占领W商学院的示威活动也开始了——不仅有费城居民日夜举着标语坐卧楼前，P大红狮也对绿蟒展开了内战。教授们纷纷把《大空头》等揭露金融黑幕的书籍列为必读书目，在课堂上批判商学教育。工科蓝鹰则在一旁默默观战，这些高瞻远瞩搞技术的，看不懂红狮古典自重的情怀，更讨厌绿蟒世俗功利的大胃口。至于黄獾？那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学院。大概三方鏖战受了伤，才会想起医护人员的重要性来。

司马身处闹剧中，却是隔岸观火，因为美国大学到了大二才需要选择专业，学院之间也可以互相转。未来变数很大，只有Nicolas才是眼前最为稳定可靠的——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搂着她。她躲在他的臂肌和腹肌之间，就像石缝间开出的一朵小花。

Nicolas在P大划船队里，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晨跑到河边的船屋。全队下水后，迎风向北划过四座桥。校队如军队，不能迟到或早退，每次回来上课，他都会累得瞌睡。然而，当他看见司马脸上贴着P大Logo在桥上蹦跳的时候，他的蓝眼睛忽闪忽闪的，真的是满面春风。

年轻意味着一无所有地拥有着一切。司马想象不出自己还能怎样爱别人，或是爱得更久远。她和Nicolas活在一张毯子就能圈出的世界里，蓝宝石中总有一抹东方的茶色。她想带他去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将中国的上下五千年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她还想赚钱。如果她能养家，他就可以专心研究学问，在太太的客厅里，和朋友一起批判人世的丑恶和虚伪……虽然他们暂时都不缺钱。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追随物质，就有人依赖精神活着，尤其是这些从未惑于饥寒的学生。弱肉强食的海洋世界里，他们是上帝的金鱼，天真、骚动，愤怒地觉察着这个世界，直到满怀激情撞向鱼缸玻璃的一天，才发现自己根本还不在游戏里。

3.

大一的生活为司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应接不暇，忙起来很少和父母联系。文化上的煎熬和转变将生活拉成了一个迷离的长梦。她几乎忘了国内的事，与中国同学的主要联系都在华裔舞团里。舞团里同届的还有一个大陆学生秦舞，他是黄獾学院的一名医科预备生。秦舞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劈完竖叉可以直接转横叉。然而在国内上学的时候，家人不支持他跳舞，因为他生来是个大胖子。

今天是舞团一年一度的演出，地点在教堂剧院。演出前一周被称为Hell Week：大家既要忙考试，还要连轴训练到午夜。每个成员必须卖出一定数量的票，于是司马把“红狮会”的同学都请来了。也有不少中国留学生来看，不过他们大都不认识司马，而是来看舞团里的另一个中国女孩。

演出开始前，舞者们在台下围成一个圈，为身前的人按摩放松。秦舞坐在司马身后犹豫不定，落下的拳头轻一下，重一下。

“算了，我直接替你表白了吧，”司马用力捏了捏前方女孩的肩膀，“学姐，我后面这家伙很喜欢你，想约你去Ben & Jerry吃冰淇淋。”

女孩笑容软糯。她的衣领微微敞着，胸脯丰润，头发松垮地落在肩上；人不算瘦，但看起来有些虚弱，使人心里莫名生怜。学姐名叫陈云瑾，刚从哥大转来P大，在商学院主修金融。她和大部分商院学生气场不同，平淡中自有味道，春雨一样若有若无。说实话，司马不觉得秦舞有机会，可云瑾却答应了约会。她向来行踪神秘，似乎没人知道她爱好什么，但她就是脾气好到从不拒绝别人的要求。

4.

演出结束后，Nicolas给司马带来了巧克力和气球，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说自己上的那门宗教课要进入最后一个月的“闭关修行期”了，等修行一结束，他就带她去华盛顿父母家中看樱花。司马也没多问，刚把“红狮会”的同学送走，中国同学就聚拢了过来。

“司马你可真忙，一年也没和我们聚过几次，”本届GPA 4.0的学霸开了金口，“你不会变成那谁了吧——我都忘了她的中文名了，她现在见到我们只说英文……”

“好了你别逗她了。”云瑾笑着护住司马，“司马，刚刚有个叫林淑瑶的女生在门口找我问了些事情，你和她熟吗？”

“熟啊，她是隔壁A校的——她人呢？”

“她说要急着赶往纽约就先走了，这是她送的花。”

“她来找你干吗？”

“问我关于Kevin Liu的事儿。”

“Kevin Liu是谁？”

“一个在哥大读书的ABC，我和他以前是一个高中的。”云瑾的眼中开出了小小的栀子花，“你那个朋友好像很中意他。”

5.

自从有了Nicolas，司马对国人之间的八卦就不太关心了，她只知道秦舞和云瑾果然没成，而自己和云瑾倒像是谈起了恋爱。Nicolas开始“闭关修行”以后，被要求和外界切断所有信息沟通。理论上，他在这个月不能使用电子设备，也不能和任何人有语言、肢体或眼神交流。其他课的教授事先收到了通知：每周，他只能和宗教课的教授谈一次话，并记录感想。在和Nicolas隔离的日子里，司马整个人空了大半，幸而云瑾一直陪着她——除了舞蹈训练，她们一起美牙，一起追剧，或是去体育馆攀岩。云瑾的桌上总是堆着不知谁寄来的零食，大多进了司马的胃。司马想到什么话就和她说，而她都能默默听完，于是司马把对一个男生所有的思念和焦虑都编成了网，把云瑾也网在了里面。

渐渐地，司马和其他中国同学都混熟了。大家在异乡打德扑、玩三国杀，到了冬天就围着火锅坐着，感情都在一双双筷子里。他们来自祖国的天南地北，说话间也影响了彼此的口音，其间还一度流行过一种奇怪的四川味的东北话。总之，只要是中文都好听。

暑假越来越近，司马紧张地数着日子——Nicolas的修行就要结束了。一个月来，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只是有次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飞了个吻过来。司马为此辗转反侧，每天在纸上抄写古诗，从《锦瑟》到《凤求凰》，她一遍遍地默写，想要给Nicolas一个惊喜……

6.

终于，到了费城马拉松的日子。马拉松的终点设在了P大的中心草坪上，第一批到达的选手将在这里引爆一场彩粉派对。Nicolas特意将修行的最后一天放在了这样隆重的赛事上，让司马更加慌张。她等了很久，直到Nicolas越跑越近，等他站在眼前的时候，她还在发愣。于是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把她拥入怀中。这是一个很美的画面。

它描绘出了所有感觉的消失。

肢体往往完胜语言，它让原本需要经过大量思辩的问题在一秒内就得出了一个残忍而准确的答案：小别之后，两人没能找回从前的引力。

“好久不见……你跑得不错。”

“谢谢，你很少穿这种草绿色的裙子，很漂亮。”

“谢谢，你的运动鞋也很漂亮。”

“谢谢……”

“其实我的裙子不是草绿色的。Nicolas，我和你说过青团吗？”

“中国饮食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但青团是什么？”

“一种中国甜点，草绿色的。”

“像薄荷味马卡龙那样？”

“不是，是我们在中国万圣节的时候吃的，很难形容。”

“具体一点呢？”

“就是……大汤圆……冷的大汤圆……对。”

“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好吧。青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团子。清甜劲道的皮，馅儿一定要是芝麻的。我不爱豆沙。豆沙绵腻，而芝麻味道又香又尖。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吃青团，特别害怕它草一样的颜色，我妈就哄我说，吃了青团，草地会永远碧绿，春天不会走……对不起。”

“司马，你干吗对我说中文？”

“对不起，Nicolas，你暑假来我家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取个中文名字——你能和我回一趟中国吗？”

司马送过Nicolas一本英文版的《浮生六记》。她想学林语堂，为中国文化做出最精准的翻译。但无论怎样努力，她在他眼里只是一本英译版的中国小说——她就是The Journey to the West，什么齐天大圣、东土大唐，都像她一样套入了西化的思维，被困在了平平的字母里。

太年轻，太害怕失去自己。

他们迅速订好了回国的双人票，开心如常地和舍友们说笑。然后取消了机票。就像那天，数百人一齐将彩色粉尘抛向空中，世界在刹那间梦幻纷呈。所有人都是彩色的，没有种族之别，肤色之分。然而人心底的欲望和念想，是这千百种引力中最强大的内心引力。它支配着人生轨迹的最终走向，直到尘埃落定。

7.

“几点了还有这么多人！幸好你先来占位了。”

“没事儿，我正好和你们一起复习。”淑瑶看了司马一眼，“我这次申请转学进P大没有成功，所以还得麻烦你以后给我发一些W商学院金融课的资料。”

“好吧……我记得你们学校是可以在P大选修的？”

“是，但热门课都选不上，我这学期就挑了个冷门的犯罪学。”

“这么好玩儿？你们都研究什么？”

“情杀，仇杀……”

“狼人杀？”

“差不多吧。唉，最近的留学生情杀案你听说了吗？密歇根有个富二代为了杀女友，特意去学开飞机，然后you jump I jump……”

“情杀也要搞成大片？有资本加持果然不同。”

“司马！好消息！”学霸带着备考的大部队前来会师，“上次小考的结果出来了，我们班上只有两个C，你猜那两个得C的是谁？是班上的一对印第安人兄弟，这明明是巧合，教授却被举报种族歧视，看来这次有希望改分，我们可以从B刷到A了。”

“你担心什么，”司马直言，“你不是修了中文课来刷GPA吗？”

“美国人出题特别难，比我们自己还认真，都考《淮南子》《道德经》什么的。试问我们在座诸位，有谁真的通读过这些中国经典？”

“读这些有什么用呢？”淑瑶抬头,“还不如多读一些股票研报。”

“这倒是实话，”学霸点点头，“你们记得那个为了林徽因终身未娶的金岳霖吗？他原来就是咱们W商学院的，后来转去哥大读了哲学——这就是个错误。你想，林徽因能放弃徐志摩，说明她是一个实用主义的姑娘。老金当年如果留在W，林小姐肯定不会放着金融俊才不要而去跟着梁老师搬砖的……”

“要说校友，我最佩服的还是Elon Musk，”秦舞两眼放光，“我超想去参加他那个火星移民计划！”

“移民到火星还不如移到钓鱼岛，为中国领土事业作贡献，”学霸一脸正气，“依吾愚见，中国人在美国就应该像犹太人、印度人一样抱团，我们应该在P大弄个自己的兄弟会……”

“这个想法倒不错——Musk第一次创业就是在P大租了个frat house（兄弟会所）来开夜店，他当时刚从一所普通大学转来……”

图书馆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地方，捧着书的时候，最能觉察到自己是个好人。名校的图书馆尤其不同，当路人还在和学校Logo合影的时候，这些漂洋过海的学生已然进入了某种特权系统。一边是不自觉的比清北学生更高的优越感，另一边则是寄人篱下的文化夹缝，这其中的落差是他们不愿多提的。对于大二的司马来说，文化和语言压力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同学之间的竞争更多是在学术专业和感情生活上。专业方面，她按照父母的要求转入了商学院，可感情方面却死气沉沉。她依然记得分手那天晚上，Nicolas塞进她门缝里的信。

Mademoiselle Sima:

I knock; no answer is forthcoming, no light either. I wish only to be, be with you in this moment. What seems a whim becomes a need in denial; We only appreciate light when it is dark, beauty in its absence, love when we have none. Thus don’t open, door, don’t flicker, light, for it is only in her absence that I truly appreciate her presence.

Je te souhaite tout le Bonheur du monde!

Your Devoted Nicolas

（司马：我敲门了，但没有回音，也没有灯光。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本来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却成了被拒绝的需求。我们只有在黑暗中才会渴望光，在留白中才能欣赏美，在失去以后才开始寻找爱情。所以不要开门，不要点灯，因为只有她不在的时候，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她的存在。就此别过，我希望你能拥有全世界的幸福！

——你忠诚的Nicolas）

这样，也好。

“司马，你去不去？”

“啊？”司马回过神来，“什么？移居到火星吗？”

“你是刚从火星回来在倒时差吧？”云瑾嗔笑，“大一新生们最近成立了中文戏剧社，他们在招募演员——我和淑瑶准备下周去看看，你也一起来吧？”

“什么剧？”

“《失恋33天》。”

“33天？我这都333天了……”司马悲壮不已。

“我有了男朋友也一样生无可恋啊，”淑瑶摇了摇手机，“Kevin刚刚发消息给我说明天学校有比赛，要我今晚赶去纽约陪他。”

“这么晚了不太安全吧？”云瑾道，“你也不能惯着他。”

“没办法。”淑瑶欲言又止。

“你坐trolley吗？”秦舞非常贴心，“我送你去车站，这样安全点。”

那么问题来了，trolley是什么？那是公共交通落后的费城特有的一种老式电车，速度缓慢，路线诡异，破旧的车厢在夜晚更是摧人心智。但从理论上来说，它是比地铁便捷的交通工具——在你没有方向坐反的时候。

此刻，淑瑶和秦舞正生死相依在西城52街的路口，等待下一辆不知何时会来的电车把他们送回正确的方向。深夜的黑人区空荡荡的，鬼风阵阵，天地不灵。电线上吊着一双鞋子，不知是哪个帮派留下的记号。一个体格壮硕的黑人正朝这里走来，而校警远在千里之外。无所谓政治正确，恐惧支配着所有意识。淑瑶想把行李箱藏在身后，却更想躲进行李箱里，她紧紧靠着挡在前面的秦舞，指向黑人牛仔裤口袋的鼓起，小声问道：“那个……是枪吗？”

“那倒不是，” 秦舞清了清嗓子，“他们就是这个尺寸。”

Chapter 2

Wave

二代

1.

司马从没见过背挺得这么直的男生。

他从试镜厅左侧推门而入，白衬衫亮得晃眼；手指修长，肩宽腰细，目光略显清郁，神色里却不无少年的得意。

从他出现开始，司马的目光跟着他走过了整个大厅。

“他叫什么？”

“你说白驹？”淑瑶盯着远处试镜的人群，“他不是比你高一届吗？你不认识？”

“以前没见过啊……”

“很正常。他是一个标准的douche，和ABC混得多，不爱理中国人。”

“你和他很熟？”

“我们可是在军大院里一起长大的，”淑瑶不自觉地笑起来，“小时候还喝一杯水呢，我去了上海以后就联系少了。喂，我劝你别犯傻啊，他对谁都油腔滑调的，上辈子就是个油壶……”

P大中文戏剧社首次招募，四海八荒会说中文的学生都被吸引来了，包括很多正在学中文的外国同学，淑瑶也去拿了份台词试镜。司马却自有一种笃定：虽然手里没有剧本，却像是已翻阅过无数次了。这个径直走向她的人，她是见过的。

他的笑容分为三层：朱唇，皓齿，暗香来。不，不止见过，好像是亲近过的，也许是因为他天然对人的方式——他看每个人的时候，都像在看自己窗前护养的盆栽，初见就像认识了很久。

“你好，司马金。”

白驹像是发现了一件特别值得洗耳恭听的事，俯身问道：“你认识秦舞吗？你们是一个舞团的？”

“对。”司马低下头，忽然又抬起双眼，“你来面试哪个角色？”

“你猜。”

“那个渣男……高富帅？”

“不要被我的外表所迷惑，”白驹从怀里拽出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我不渣，但确实很，王小贱。”

“是他本人了。”司马笑。

“嗯，男主是非我莫属了——想必你是来面试女主的？”

“哦不，我只是陪朋友来的。”

“是吗？我以为你是失恋了，所以才来……”

“你怎么知道？”

“真失恋了？”白驹露出一口白牙，“太巧了，一起吧。”

“一起干吗？”

“失恋啊。”

“啊？哦，排话剧太浪费时间了……”

“我是说，我也失恋了。”白驹扬起嘴角。

“真的假的？”司马瞄了他一眼，“不过说到失恋，你身上的古龙水味和我前男友的一模一样。”

后经招供，这古龙水果然是策划好的。

“是吗？那我以后不敢喷了。”

“切，你喷了也不是他。”

“正好，我并不希望成为他的替代品。”

“替代品……”司马飞去一个白眼，“我和你很熟吗？”

“不熟。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白。”

“哟，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白—马—句？”

“这都被你发现了。”

“可不嘛，”司马冷笑一声，“阁下以调戏苍生为己任的大名，在江湖上可是盛传已久。”

“过誉，过誉。”白驹拱手相让，“司马公子真乃在下知音。”

“公子？”

“我敬你是条汉子。”

“汉子？”

“娘娘不必动怒，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司马内心奔过一万只白驹。她想来想去，只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本宫累了，你退下吧。”

2.

夜色清朗，司马拎着大大小小的超市购物袋，一个人走在晚风里。经过主图书馆的时候，或许只是被风惊扰了，总之，她想起今晚有一场对观众开放的话剧排练。于是，一张一个多月来从没想起过的脸突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平生第一次买完速冻食品没回家，而是直接拎到了排练现场。

灯光、场地都不是最好，男主还忘了一句台词，但在莎剧社、印度剧团等社团争霸中，P大终于推出了自己的中文话剧。

“我想去和男主合个影。”司马抓住云瑾的胳膊，可始终没敢过去。还是秦舞先走了过来，说白驹想邀请她周末去做一件特别浪漫的事儿。

射击。

靶场位于费城老城区，破旧的小屋里堆满了枪支弹药。白驹带着朋友们走进内屋选枪，却没看见司马的踪影。他往外面找去，见她出示完护照，一个人愣愣地走进射击室，又堵着耳朵跑了出来。他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悄悄走向她身后，刚想开口便犹豫了。于是，大家只能尴尬地看着司马被他拽着袖子，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众人在射击窗口前站定，白驹接过一把九毫米口径的春田XDM，压弹、上膛、开保险，单手持枪、重心下移。三秒之后，连扣了六发扳机，然后关保险、退弹夹、回归枪位，一连串动作没有一丝迟疑。“送给你。”他捡起地上的子弹壳，放进司马手里。

靶纸传来，六发有四发落在了九环之内。司马暗自服气，她拿起弹盒想往弹夹里填上几枚子弹，无奈怎么掰都掰不动。秦舞想来帮忙，却被她固执地挡开了。手忙脚乱地打完一轮，司马丢下手枪，馋馋地跑去看墙上挂着的一排步枪。秦舞换上了一个恐怖分子造型的枪靶，双手紧握，打得飞快，命中率却不高。

“有心事？”白驹把目光从司马那里收了回来。

“我暑假实习还没找到，他们说大二实习不牛Ｘ，大三就会塌下，毕业就没戏了。”

“你也想去做金融？”

“不知道，我现在的方向是pre-med（医学预科），但我没想好。”

“你想先去国内医院shadow（助理实习）一下吗？”

“想啊。”

“我帮你去问问我爸吧。”白驹拍了拍他的肩膀。

“Guys，我们一会儿打这把枪好不好？”司马抱起一把步枪。

“这个你就别想了……”白驹扫了一眼，“要不换墙上那把FPK伞兵型的？应该是罗马尼亚PSL改的，后坐力小一点。”

“为什么后坐力小？”

“因为你手上SVD的枪口装的是鸟笼消焰器，而PSL装的是侧排气式制退器。”

“它和AK比哪个厉害？”这是司马唯一知道的名字。

“我觉得PSL挺好，配上7N1的弹药，100码能打到1MOA，精度比AK系的高。”

司马有点不爽自己不懂这些，便直接跨步造型，“看我怎么样？”

“嗯，领导一支土八路应该没问题。”白驹进一步观察起来，“虽然细胳膊细腿、没胸没屁股的……哎哎，别走啊……别生气……我是怕这些枪后坐力太大，你伤了肩就不能跳舞了。下次我带你去打猎，用霰弹枪一样很酷的。”

司马心里美着，接下来的行程也是东奔西跑。在逛老街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一条窄巷尽头有一尊雕塑，便跑了过去。那雕塑是用碎瓦片拼出来的花瓣纹样，莫名让她想起了江南的砖瓦。她刚想拍照，忽然发现白驹在身边站定，便傻傻站住不动了。沉默片刻，白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一看，发现别人都在巷子那头等着，只有自己不知不觉跟了过来——除了和司马一样轻笑，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家的路上，白驹开着车，莫名安静。司马和他的一帮朋友在后座谈论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她发觉自己每次只要一开口，他都会从后视镜望过来，却不能久视。难得等到红灯，他才敢定定地看过来，又在眼神交错间躲开了。于是她逮到一个瞬间报以微笑，他就傻乐起来，逗得她也笑开，他那边就笑得更欢了，眼睛明亮起来。

3.

“低速切换这么流畅！弯道完美！”

“是，但声浪还不够厚。”

“这还不够吗？听了就让人想冲到最深处。”白驹单手抵住方向盘，紧贴着外骨骼一般的座椅，车体遇到的所有情况他都能立刻感知。

“比我另一部车还差一点。”身边的男孩抬起一对浓眉，圆溜溜的眼睛里是虎虎生气，“学长，你还是别轰了，咱们低调一点。”

“怕什么，”白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最不想说的一句话，“虽然我高中就有跑车了，但你这辆能抵我五辆。”

“我本来是想买三月展出的超跑的，那辆价格也能抵五辆这部车，但我爸说太高调，也不实用，就没买。”

“没事，车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哪儿——下周我带你去纽约clubbing，好地方你肯定不知道。”

大牛一骑绝尘，一个中年华裔把头探出餐馆油尘的门面，冲着一旁算账的老妈妈直摇头，“想当年我们可是先从刷盘子干起的。”

秦舞在一边喝了口汤，默不作声。

费城和纽约一样，是横平竖直的格子城市，主城区从东向西由1街开始递增命名。白驹刚刚驶过的中国城在10街左右，仅占四个街区，里面宅屋拥挤、绿化很差，几乎找不到公共垃圾桶，却是留学生的大厨房。

从这里往东是濒河的老城区，分布着美国建国遗址和花园，往西到20街后则是市中心地带，北面博物馆林立，南面CBD，中间一条大道穿过市政厅、音乐厅和诸多剧院，号称艺术大道。此刻，司马和云瑾正沿着大道寻找打耳洞的店。

费城30街上有全城最大的火车站，淑瑶正拖着行李在车站旁等待去纽约的megabus。30街再往西就是P大的地盘了，思古河在车站这里拐了个U型弯，P大就驻扎在“弯心”，一直扩张到了40街，并不断深入西边的黑人贫民区。学生们夹在这样的贫富鸿沟之间，自有一片安乐天地。

4.

司马在云瑾的陪伴下打了耳洞。回家以后，她左看右看，觉得这一对看不见的小洞确实给自己平添了味道，心情一好，便决定下厨。大二这学期，司马搬进了商学院天桥旁的高年级学生公寓，和三个华裔女生共享一套房。她住进了单人间，比大一时多了隐私，只是墙体不隔音，偶尔能听见室友和男友在隔壁互动的声音……

家里厨房设备俱全，大冰箱里塞满了芝士和酒，还有Crepe和Chipotle的剩菜。室友从P大的生鲜超市每周都会拖一只烤鸡回来，压在司马为健身所囤积的大量沙拉之上。冷藏室里永远储备着Trader Joe's的速冻食品和中国城的水饺——这些大雪天都可以拿来救命。

当然，今天的客人是云瑾，所以得动点儿真格的。云瑾扶着桌子上摇摇晃晃的椅子，司马爬了上去。两人好半天才把烟雾报警器给遮了起来——这当然是犯法的，但众所周知，中国大厨和它不共戴天。

终于，万事俱备，只欠司马。只见她掌起大勺，祭出了自己最为拿手的一道中国名菜：西红柿炒鸡蛋。

叮！Facebook 信息弹出。

白：上回射击的钱不用付我了

金：为啥？

白：肉偿

金：滚

白：或者作为补偿，陪我去我兄弟会年末formal吧？

金：我考虑下

云瑾一脸“懵圈”地看着司马夸张的笑容……

金：你formal穿什么？

白：西装啊

金：那我穿战袍

白：那是什么鬼

金：一条高开叉的旗袍谁让我腿长呢嘿嘿嘿

白：大姐要不要我穿一身黄包车夫的褂子跟你后面？

金：你褂子什么颜色？我要思考一下搭配

白：……别的不提，以后跟爷混，喜欢啥就说记得要取悦我

金：你谁啊我取悦你？

“请传授我取悦男生的一百种方法。”

“哟，春天到了。”云瑾看着那锅快糊了的作物，“记得加糖。”

“我妈做的时候是不加糖的……鸡蛋里要多放醋。”

“你就打算做这种黑暗料理来取悦男生？”

“对啊，这般风味只此一家。”

“你想抓住他们，先得……”

“抓胃？”

“有胸。”

“开玩笑！我要想取悦别人，怎么可能靠胸这么低级的东西？”司马郑重地指了指脑袋，“进化好的女人，脖子以上就应该能吸引男人99%的注意力。”

“……是谁这么有幸被你看上了？”

“白驹。”

“啊？他……”

“你认识他吗？”司马瞄了云瑾一眼，“怎么谁都认识他？”

“我只听说他人挺‘二’的。”

“‘二’……难道不是一种才华吗？”司马扬起糖和醋，一齐入锅，“当你把两个大写的‘二’放在一起，才会‘二’的别开生面啊！我觉得他身上就有一种romantic readiness（蓄势待发的浪漫）。”

“你知道他和林淑瑶是青梅竹马吗？”

“无所谓——比他帅的我见多了，还没有我司马搞不定的。”

“晚上我来给你煮面吃吧？”

“什么？你在和谁讲话？”司马把菜端上桌。

“最近一个叫微信的东西特别火，你还没装？”云瑾懒洋洋地趴上沙发，“你认识大一的学弟高长玦吗？”

“那个华裔富二代？”司马睁大眼睛，“你可要小心啊，我听说他们家是缅甸一霸，这种家庭，你怎么知道他在图什么？”

“他又不缺什么，能图什么？”

云瑾夹起一块西红柿，慢慢剔去皮，“反正我将来不想当个金融狗。”

“那你想干吗？”

“早点嫁人。”

“上大学就为了嫁人？这不是一百年前被压迫的女性的思维吗？”

“笨，只有嫁了人，两个人一起奋斗，才能早点从父母身边独立出来啊！”云瑾翻出一张Instagram的照片，“这是他在威尔逊总统酒店里的自拍，你看他一个人多孤单。”

“嘿嘿，看久了你俩好像还真有点夫妻相。”司马来回看着这两张脸，不动声色地从嘴里取出一块鸡蛋壳，“不过讲真，他看起来有点那什么冷淡啊。”

“你懂什么，”云瑾笑得细雨春风，“一会儿我要去他家，你冰库里的云吞面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5.

P大花生街和36街的路口，两人之间夜色绸缪。绿灯亮起，白驹掸了下袖子，脚步轻快。

“你怎么过马路来了？我不是打了半天手势让你在那儿等我吗？”说话间司马低下头去——本来是为了逗他，才穿一身白旗袍来的，现在倒担心不好看了。

“没事，”白驹把胳膊递了过来，“咱们现在去买花吧？”

“买花干吗？能吃吗？”

“不是……是我想送你花，但不知道买什么你才喜欢。”

“我不要花，我饿了。”

“那我们先吃饭，你想吃什么？”

“P大附近好吃的可多了！我们可以一家家临幸，各点一道头牌。”

“这……也可以。”白驹点了点头。

古怪。他喜欢她的古怪。而比古怪更好的，是他的自信——在身边人相似而无聊的生活中，她喜欢他大言不惭地描绘自己的卓尔不群。

晚饭过后，白驹带着司马走进了特拉华河边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宅子。

DJ night，open bar，兄弟会成员在酒色中摇摆，古旧的砖墙把疯狂都圈在了里面，一点儿风声都漏不出去。几轮shots之后再加一轮Margarita，红杯子东倒西歪，beer pong（一种扔乒乓球的酒类游戏）也玩腻了。白驹带着司马走进舞池，和来来往往像模像样的少年们像模像样地寒暄。他的声音浸了酒，听起来竟然很甘醇；谈吐客套而地道，动作恰到好处，和西方主流对亚洲男性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

最近很火的话题是比特币，这是几年前刚被开发出的一种基于区块链技术的虚拟货币。由于流通便利、保密性强又能最小化通胀风险，对于那些想绕过政府监管的交易者来说，有很大的市场潜力。前两年，它的价格一直徘徊在起步阶段，但近四个月内竟然连翻了二十倍，破了二百五十美元之后又缩水七成，出现了第一波商机。白驹刚刚在七十美元处入手了一小笔。不由谈得兴起，司马倒有点怯场，不一会儿就溜到了外面的寿司铺里。

“吃货……你怎么躲这儿来了？我在找你呢。”

“酒喝多了，得吃点什么。”

“好，我陪你吃。”

“不吃了，吃饱了。”司马凑到他眼前，满脸晃着月季。

“刚刚劝你少喝一点……”他看着她上下掀动的睫毛，忍不住问道，“想不想进去跳舞？”

音响是极致的明亮，酒精是极致的喧嚣，吵闹到了顶点，竟像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她之间总是精确地隔着小半米的距离，没有拉手，也没有拥抱，却不停地想在对方耳中说上很多话。

“那是谁？”司马随手一指。

“兄弟会里管财务的，”白驹用手将每个字牢牢封进她的耳朵里，“记得我pledge（纳投名状）的时候，这家伙曾经让我在地下室对着一根蜡烛在餐巾纸上抄写守则。”

“那个人呢？”

“我们兄弟会有golf night的活动，在全校找六个房间弄成六个酒吧……我喝赢过他！”

“这个呢？”

“好兄弟。pledge里有一项是庄主惩罚我们吃一种一言难尽的食物，就是生洋葱加奶油、加蜂蜜、加皮蛋，还混合了婴儿食品和超级辣油……”

司马咯咯笑着往后仰去——耳畔的气浪实在太痒了。

白驹轻巧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又把手收了回去：“后来我们还被要求用tequila（龙舌兰酒）冲咖啡喝，结果这小哥一个人全喝掉了，作为奖励，我们就给了他很多钱哈哈哈。”

“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司马盯着白驹的眼睛，想从混乱的光线中找出漆黑的底色。

“看到那个帅哥没？我们一起玩过shot canon，是把啤酒罐子猛摇之后，拿头撞破，再喝下去，结果他把嘴给划伤了……还有这个印度哥——兄弟会成员之间经常分享隐私，有一次他说小时候被父母指腹为婚，自己将来必须回印度完婚，但他不爱新娘。我们看他快哭了，就一起安慰，结果他狂笑着说，怎么可能呢哈哈。果然，他是美国籍的。”

司马把嘴唇停泊在白驹耳畔，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笑了。

“还记得pledge的最后一天，我被兄弟会的人蒙上眼睛带进会所。他们把我绑在椅子上，有十盏大灯对着我，然后像审讯一样问了我一堆很傻的问题，比如，怎样才能跟一条美人鱼上床……”

“你怎么回答的？”

“你想知道吗？”白驹扬起嘴角，“你想听什么歌？我去找DJ点歌。”

“Kanye West，”司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Runaway。”

热烈的音乐被突然掐住，鬼魅的钢琴单音响起，司马一步步走下舞池，密封的花骨朵儿做着一瓣一瓣打开的梦。

让我们为这个装X的傻蛋干杯，

让我们为这个操X的混蛋干杯，

让我们为这个卑鄙小人干杯，

这帮人我每一个都认识。

让我们为这个淫棍干杯，

他没一件事能干成。

宝贝，我有个计划，

你还是快点从我身边逃走吧……

DJ打入电音，大家认出了这首歌，一齐举杯合唱：

每一个包，每一件衬衫，每个手镯,

看看这价格，宝贝，面对现实吧；

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些基本规则，你还是走吧！

有的是女人在等老子上，

劳力士表都长一个样，

我就是这样年少，多金，而且无品。

派对的房子是宇宙中一个五光十色的黑洞，白驹拥着他故事里的兄弟，兄弟们拥着故事里的姑娘，姑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小黑裙。只有对人生经历完全自信的人，才敢只穿黑色，所以司马的一身白裙不仅显得纯情，而且矫情。

白驹站在司马面前，慢慢扯松了领带，笑意却越收越紧，转而换成一种审视的目光。她看着他的样子直想笑，可很快发现了一件比笑更重要的事——在这一层层狂热的俯视之下，她分明看见了一种严肃和冷静，甚至是轻蔑……

出现了。真正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出现了——这种冷漠和轻蔑，她一定要知道是什么。

“白驹。”

“嗯？”他俯身倾听。

“这里好吵，我不想喝酒了。”司马自顾自穿过了人群。

“那你想干吗？”白驹跟了上来，眼中流出笑意。

午夜将至，窗外的特拉华河静水流深，近处一排雪亮的游艇在暗流上蠢蠢欲动。

“我想去远航。”司马伸手指向游艇。

“那些可不是我的游艇。”白驹不恭地笑了，“你真的想走？”

“真的，我想去一个只有大海和天空的地方。”她茶色的眼眸收入暗夜的柔光，又将这光投入他漆黑无底的眼中。

没想到，白驹真就扔下了酒杯，拉起司马向外跑去。他们推开劝酒的朋友、混乱的衣帽，推开输液室一样的酒吧、手术室一样的厕所，溜过昏暗的过道和长长的台阶，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河岸边。

天上淅淅沥沥落雨，游艇就在眼前，可惜被锁在了栅栏里面。

“真想走？”白驹看了司马一眼，司马点点头。于是他脱下西装外套，伸手握住栅栏门，三两下就翻到了顶上。他刚把手伸给司马，忽然警铃大作……“快跑！”司马大笑着拽走了他。

6.

笑声从电梯灌入门内，涌上沙发，又钻进了冰箱。

“喏，这是我自制的，最后一根，”白驹手里拿着一根巧克力雪糕，喂到了司马嘴边，“你尝尝，超好吃的。”

“看来你预谋已久啊。”司马睁大眼睛，一口咬下，雪糕水眼看就要掉在裙子上，却被白驹下意识用手接住了。

“太顺了，”他莫名感叹了一句，“我这一生过得太顺了。”

“我过得就不顺，”司马仰头靠上沙发，“我总是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比如，以前在中学里我一直都是第二名，每天心心念念的就是打败第一名……”

“这算多大事儿？说真的，咱们这代人没经历过什么大挫折，好剑都要在温水里泡锈了。像我读了那么多书，走过很多地方，却还是不想工作，更不想长大。”

“我妈说，男生永远都长不大。”司马俯身看进白驹眼里，捕捉到了温软明亮的光，“不过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确实是好‘剑’啊。”

白驹傻笑了一下，起身去洗手：“一会儿想不想看场球赛？”

“太晚了，我该回家了。”

“雨下大了，你现在回去不方便吧？”白驹打开冰箱，“我还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不吃了。我该走了。”

“等等。”白驹忽然乐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你知道我前女友是墨西哥人吗？”

“是吗？这还挺漂亮的。”司马咕哝着站起身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盯着屏幕仔细端详，忽然嘭的一声，手机画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白驹慌忙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望着远方的手机，一声长叹。

“哟，心疼了？”司马笑得没心没肺，“白驹，你看好了，就是我摔的她，如果你还念念不忘……”

“我没有。”

“没关系，只要付给我足够多的佣金，我可以帮你把她追回来。”

“你吃醋了？”

“怎么可能？我从不吃没我好看的人的醋。”

“像你这么好看的人，这么晚了出门多危险。”白驹弯起双眼。

“不行，住你这儿我害怕。”

“我更害怕。”

“滚——”司马表情严肃，“我没想好……”

“哦，”白驹摩挲了一下胸口，“你想多了——我好心邀请你睡我床，可没邀请你睡我。幸好我这里有一条很长的靠枕，可以当三八线。”

“是吗？既然你这么坚持……”司马打开照片库，“睡你这儿可以，但你必须把你ex的照片全部删掉。”

“我只有那一张。”

“几张？”

“两张。”

7.

明天是P大传统的Hey Day，大三学生会在这天早上聚集在天桥以西的草坪上，身穿红T恤，戴着红蓝色带的泡沫草帽，手中拄着拐杖，开始一场盛大的游行。为什么要拐杖？因为他们即将成为seniors！

春夏之交，阳光点燃了一树一树的花朵，草坪上布置着校方备下的礼棚。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合影，一口一口啃着别人的帽子——这是Hey Day的传统，越受欢迎的人的帽子越会被咬得坑坑洼洼。鼓号队也按捺不住了，四处嘟嘟啪啪啪，催促着迟到的学生从酒瓶和书本里醒来，只等时辰一到，大部队将沿着Locust Walk一直游行到中心草地前围拢，等待校长致辞。

校长Amy在沸腾的人群中穿过学生用手杖搭起的拱门，走上讲台大声吼出了三个问题。

“谁创立了P大？”

“富兰克林！”

“谁是你们这一届的主席？”

“随便谁！”

“ 你们是否将是最棒的一届大四学生？”

“必须的！”

“好，现在凭着校董会给予我的权力，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大四学生！现在，让我们一起转身向毕业生致敬吧！”

鼓号队吹奏起《红与蓝》之歌，大三学生一个个回过头去，向大四毕业生们祝酒：

所有忠诚的学生们啊，无论是在礼堂还是在校园中，

请为了尊贵的红与蓝，用心发声。

哈佛有她的深红色，耶鲁也有她的（蓝）颜色，

而为了亲爱的P大，我们集合了红和蓝的大成。

一种颜色染就了初绽的玫瑰，另一种染就了云朵，

当两种颜色一起现身，我们就像神一样快乐……”

今晚，长玦在家练习的正是这首曲子，明天他要和鼓号队一起演出。

长玦喜欢吹小号。其实也还好，但父亲要求他精通一门乐器，他也尝试过钢琴、小提琴之类“高雅”的物件，可就像他向来平淡无奇的生活一样，最拿手的终于还是一样普通的乐器。他打开洗手间镜灯，拿起一顶棒球帽戴在头上，抿嘴微笑，又收了回去。门铃声响起，长玦撇下帽子，捋了捋头发，跑了过去。

门一开，云瑾像只小猫一样缩在门口，身上湿了一大片。

“怎么淋湿了？”

“下雨了，我没带伞……你想吃的都给你买来了。”云瑾提着袋子笑得甜蜜蜜，“有点冷，好想换一身衣服啊。”

“你上次不是临时快递到我家一套衣服吗？还在呢。”

“那是一套睡衣……”云瑾面露难色，“你觉得方便吗？”

“看你……介不介意吧。”

长玦从屋里拿出衣服，云瑾已经把烤箱弄得红光四射。

“我按照你给的list把城里几家最有名的Cheesesteak都买来了。”

“这么好？”

“不客气。在家我照顾妹妹也习惯了，等我弟出生了还得再照顾一个——你吃Cheesesteak还蘸老干妈？快收起来。”

“好吧，”长玦只好把“女神”乖乖放回冰箱，“你爸妈还要再生？”

“再生不出男孩，他们可能就要离了。”云瑾拿出两罐啤酒。

“我这里有红酒，要不要喝？”

“好啊。”她开心地点点头，“长玦，你喜欢你家人吗？”

“我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是婚姻吗？”

“结婚？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绝对没有。”长玦忽然着急起来，“我才十八岁……而且结婚对家里来说是大事……我甚至不觉得有谁真心喜欢我……”

“你误会了，我不是问你这些，”云瑾不禁笑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人喜欢你呢？我喜欢啊——连你没有剪平的指甲我都喜欢。”

长玦瞪大眼睛，“你喜欢我？”

“是啊。”云瑾握住他的手指，一寸一寸爬上他的指甲。

长玦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一个人都习惯了。小时候在新西兰，学校里没人知道我是谁，也没人和我玩儿。那时候，每天最开心的就是吃……”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吃的来。”云瑾给长玦斟上酒，“不过你也别总是在家打游戏，要多出去见见同学啊。”

“我没什么社交需求……可惜你马上就要升大四了——明天的Hey Day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告诉过你吗？除了金融和医疗，我还准备辅修一门国际关系，所以至少还要在P大留两年。”

“真的？太好了！”长玦握紧云瑾的手，一时浮想联翩……

那是大一新生领学院徽章的日子，长玦按照家人意思顺利进入了W商学院，对应就该拿绿蟒的徽章。等他好不容易排到了，却不敢上前——每个学生在领徽章前，必须去摸一条活着的、肥大的蟒蛇……蟒蛇在面前缓慢蠕动，他不断搓着双手，想逃却又迈不开步子，正在两难间，一个中国学姐走了过来。她和长玦简单交谈了几句以后，便把手垫在了他的手心里，牵到了蟒蛇身上。他完全忘记了蛇的细节，只记得有什么吸住了他的皮肤。

再之后，他们在同一节陶艺课上遇见。这几乎是他最费脑筋的一门课，每次都得找出理由来寻求她的帮助：有时候是黏土推不到盘子中央，有时候是做杯壁需要搭手。在四处飞溅的黏湿中，他总能准确找到那片温软，而每次她的手附上来的时候，他都视为一种特别的奖励，仿佛下身也在一寸一寸苏醒。

“云瑾……”长玦认真地盯着酒杯，“你觉得我和我哥谁帅？”

“你是我见过的眼睛最大的男生。”她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你比你哥帅。”

“外面雨下大了，你今晚还回去吗？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也是浪费……”

“你想让我陪你？”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睡另一间卧室。”长玦紧张地眨着眼睛。

“好啊，”她按住他的肩膀，“我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8.

手机连震了几下，云瑾摁亮屏幕，任由它自然熄灭。这些男生的微信，她平时一定会快速回复，但今晚她一个也不想回。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从头顶褪去长衫，伸手摸到了肩膀上黏湿的皮肤。然后她解开胸罩扔到一边，把长裤也脱了下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镜灯下。忽然，她脱力地蹲在地上，抱着双腿不肯起来，像婴儿蜷曲在母亲的肚子里。她不知道这潮湿的感觉是羊水、雨水，还是浊浪排空……可是有张脸始终那么干净：大大的眼睛，粗粗的眉毛，笑起来虎虎的，声音像棉絮一样。那时候，他和她穿着一样的中学校服，都是那么好看……云瑾起身转了一圈，胸前的果实沉甸甸的。她顺手拿起架子上的一顶棒球帽戴在了头上。就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幸福，同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孤独的一个人——在每次最幸福的时候，心里却只是在想着它的流失。她朝镜子里看了看，把衣服迅速换好，一开门却陷入了黑暗。

探戈

1.

此刻，同样的黑暗凝固在了另一个房间里。在这张能睡三个人的大床上，两个人却像是被远远挤到了两边。沉默中，两种心跳此起彼伏地应和着，无论耳朵假装怎样找寻窗外的雨声，这动情的寂静还是无法被打破……奇怪，灯亮的时候明明很磊落。

司马指着白驹卧室门上贴着的比基尼美女海报，说：“俗。”

白驹说：“是耿直。”

司马指着一把刻意被放在显眼位置的吉他，说：“弹一曲。”

白驹说：“就不。”

司马问：“房间整理得这么干净，算准了我会住？”

白驹说：“才不是呢，我一直都是一个善于持家的男子。”

白驹的房间确实整洁，衣橱里面清一色全是白衬衫，衣裤袜分类放，床头摆着高中时美国住家的照片，剩下的就是一些体育装备，没有多余的东西。

“你也在rowing team？”

“对啊，”白驹秀了秀臂肌，“还有谁在？”

“不告诉你。”

“反正我竞技体育里几乎没有不会的。”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自顾自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沙滩裤，“要不换身衣服？穿旗袍睡得多难受啊。”

司马一脸嫌弃……

“你放心，很干净的，我洗完衣服还会放柔顺剂呢。”

“唉。”她长叹一声，“节操已投胎。”

“人品已涅槃。”

这也都挺好。只是灯一关，就有些捉摸不透了。黑暗袭来，把人一下子扔进了无边里，任它是空虚、幻想或警觉，都无边得让人敬畏。晚间的酒劲儿还在，加上窗外潮缠的雨声和星点光影，舞会上的声色被再次勾惹起来，叫人难以成眠。

“我出去一下。”白驹终于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你去哪儿？”

“洗手间。”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就这样，迎来了更加尴尬的沉默。

“你还是睡里侧吧，我怕你滚下去……”白驹看见司马挂在床沿。

“这样好像不太方便？”

“那不如这样？”他一个翻身在她上方平板撑起，“反正我决定要睡外侧了，你猜我能这样撑多久？”

于是司马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忽然间，她感觉腰上被搂了起来，整个人被半托着从他身上滚到了内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了。

“睡吧。”白驹忽然道，“你放心。”然后又加了一句，“以后都要睡我左边。”

“谁跟你以后……”司马把枕头找回来放在他们中间，“白驹，我看你那个前女友就很一般呀，你喜欢她什么？”

“你喜欢Nicolas什么？”

“你怎么知道Nicolas？”

“反正我家拉丁妹子既漂亮又富有，还特别笨，教什么都不会。”

“你喜欢笨的？那我们是没缘分了。”

“不见得。我是一个不断追求更高目标的人——现在喜欢的人自然比上一个更笨。”

“听说你和林淑瑶很熟？”

“我和她没有那种关系。”

“我想也是。这种千金，怎么会看上你？”

“她算什么千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大院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她爸妈去世得早，靠舅舅养活，和奶奶相依为命。”

“没想到她这么不容易……”

“不过，”白驹忽然伸出胳膊来，“她小时候很喜欢躺我手臂上睡，我们就这样一起看星星，你要不要也试试？”

“算了吧……如果你看妹子们是花花草草，妹子们看你不过就是一只小蜜蜂。”

“我又没碰过她。”

“还不是有色心没色胆。”

“是你们女生矫情吧。既然认为精神比肉体重要，那心动了为什么还……”

“下去睡。”

“大姐，你睡在我的财物上。”

“那我下去。”

“算了，还是我下去吧。”白驹拖着被子准备下床。

司马一把拽回了被子，他只好放开手，瑟瑟地蜷缩在了地毯上。

“回来，睡觉。”

“是。”白驹迅速钻回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翻过身去。半晌，他又翻了回来，把三八线从司马怀里抽出来，抱在了自己怀里：“还是这样比较有安全感……”见她毫无动静，他又把枕头悄悄塞回她怀里。

“哎，你喜欢登山吗？”黑暗中，司马的声音幽幽响起，“我看你床头旁放着登山杖？”

“当然了，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个登山员，国内大大小小的山我都爬过，但还没挑战过高峰。”

“我小时候也爬过很多山——我一直觉得能站在世界最高峰上才是真——汉子啊！”

就这样，两个人找到了一件干柴烈火到完全停不下来的事儿——

聊天。

白驹认为，哲学和宗教最大的区别在于，哲学是灯塔，而宗教是指南针。司马认为，正义绝对是一件相对的事儿。对于控制狂来说，控制就是正义，而色情狂肯定觉得色情就是正义……他们从政治聊到诗歌，从天文谈到地理，一不小心又说回了旅行探险。

“你知道吗？我以前看《鲁宾逊漂流记》，都是不吃饭一口气看完的，还有BBC、Discovery全集，想象这个大千世界都难以入眠。”

“是我难以入眠。”白驹长叹一声。

“那我们挑灯夜聊吧！”司马一骨碌爬起来。白驹也坐了起来，抖开被子把她裹住：“想不到有生之年，我也有盖着棉被纯聊天的时候。”

“你刚刚说在加勒比海玩儿什么了？”

“我和几个哥们儿跑到了丛林里。那儿有一个十几米高的石崖，我们一个个跳进水潭，屁股都开花了。还有zip-lining，像猴子一样在树林里荡来荡去。”

“真好！我和云瑾只去过DR，我们在度假村里晒太阳，免费的cocktail喝不完，她还教我怎么剪雪茄。到了晚上，我们就躺在海边的吊床上，比赛吃nachos。”

“这不算什么，我当时在海边租了匹马，沿着海岸线跑了很久。后来，我看见一个礁石，就带着哥们儿游过去，把腰都给闪了。不过浮潜的时候，我摸到了一只小海龟，特别漂亮。我还看到很多穿着比基尼的妹子，五彩斑斓的……”

很久以后，雨停了。窗口的微光一朵朵探进来，白驹支起身子，看着它们栖息在司马熟睡的双唇之间。

第二天清晨，闹铃大作，Hey Day的鼓号响彻校园。司马从朦胧中醒来，又匆匆睡去。白驹倒是先醒了，他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头歪了过去，想要靠近司马。司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往他那儿挪了一点。他一吓，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把脑袋靠了上来。一同呼吸的暖意里是奇妙的疑虑和信任，近在眼前分明有赶不走的心安，却又隔着万水千山，一生之遥。闹铃催促着他们，可谁也不曾动一下。白驹多希望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时间就此静止，仿佛如果不抬一下手、掀一下被子，如果不起床、不洗漱、不穿衣、不走出房门，这一刻便能永恒了。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好爬起来灭了闹铃，转头又依偎回来。

“醒了就快起来吧，”司马睁开眼睛，“你不是要去参加Hey Day吗？”

“好吧，那你再睡一会儿。”白驹起身帮她盖好被子。

2.

“Jin！”司马刚进家门就被华裔室友包围了，“昨晚你是在哪儿过的呀？”

“哦，一个朋友……”

“是白驹吧？我朋友在舞会上看到你了。你看上他什么了？我听说他的前女友是墨西哥人，该不会是有jungle fever吧？”

“不知道……确实我也不白，虽然不至于像包公。”

“包公是谁？我们一届的吗？对了，我听说下一届中国人里来了个缅甸籍的富二代，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你说高长玦？我不认识……你什么时候这么拜金了？”

“哪有！如果我的目标是豪门，还要这么拼命去投行？对了，学校发了两张今晚费城交响乐的票，我去不了，你要吗？”

微信恰到好处地弹出。

白：临走还帮我把被子叠好了，真贤惠啊

金：为人民服务刚拿到两张费交的票，一起去吗？

3.

后来，坐在司马身边听音乐会的是高长玦。

这个搭配之离奇古怪，就像此刻正穿着火辣短裙弹奏《第一钢琴协奏曲》的王羽佳。开场的时候，庄严宏大的交响乐与演奏者的穿着一对比，让人看着就想笑。然而，当行板让渡给了第三乐章的快板，羽佳如火的指法在琴键上燃烧，把春天的芳菲迷醉在了一身红裙里，反而相得益彰。

“怎么是你？我不是把票给陈云瑾了吗？”

“她身体不舒服，就让我来陪你……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来？”

“来就来了吧，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请客。”

白：音乐会是哪天？

金：……刚结束你怎么失联了一天？

白：被兄弟会的人灌酒了。

白：倒头睡了。

白：手机也没电。

白：我不太看微信，下次你发我fb……

白：你最后和谁去音乐会了？

金：一个学弟。

白：学弟你都泡？

“司马？”

“嗯？”她抬头看了眼长玦。

“你的指甲怎么不像云瑾一样，是有花纹的？”

“我的手哪有她的好看呀。”司马意味深长地笑了，“对了，我能提出一个不成熟的小请求吗？云瑾说，你的脸捏起来特别软，我想试试。”

白：你们在哪儿？

金：Max Brenner.

白：去完音乐会又去甜品店？这么浪漫？

“这一顿我来付吧，”长玦掏出卡，“一会儿我还要把云瑾的热巧带给她。”

“不用，我请你们的。”

“还是我来吧。其实我一直想问个问题，你们女生是怎么看男生请客的？我每次想请云瑾吃饭，她都非要AA。”

“你俩谁请，在钱上都无所谓吧？”

“那倒是。”

“那你就顺着她，谁让她爱装圣母呢？”司马大笑。

白：周三晚上有空吗？

金：不是告诉你要来陪我看电影吗？

白：你还没把电影推掉？

金：那个巴西小哥第五次邀请我了。

金：我写作课还得和他小组合作我真推不掉。

半天不见白驹回音，司马赶紧补发一句。

金：他能不能死心，就看你那天帅不帅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长玦指着司马手机上的N个未接来电。

“谁让他失踪了一天。”

“喂？司马，”白驹的低音稳稳轰来，“一会儿要不要出门看星星？”

“看星星？为什么想约我看星星？”

“因为……”

她满心期待地聆听着这短暂的安静。

“因为每次看见星星，我都感觉像是回家了。”

“啊？”司马一脸黑线，“哦……那个……看星星得去城外吧，今晚我得把一个project做完。”

“或者，你喜欢月亮吗？从我这儿窗口看出去，月亮也很美。”

“月亮是不错，”司马十分肯定，“但我更喜欢太阳。”

“你没听说过众星捧月吗？”白驹努力保持微笑。

司马望着月亮，仔细思考了一下: “星星是在几万光年之外辐射光与热的恒星，而月亮只是借位反射，做出了温柔的假象……”

“恒星虽然温暖，却不能靠近啊。”

“但是宇宙的动力正是源于那些自我燃烧的小星星，”司马义正严辞，“我们一旦上升一个尺度去看这个空间，卫星、恒星和超新星的区别就一目了然了。”

“司马，”白驹轻笑一声，“我暑假想去西藏徒步，那里有山有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4.

登山包卸在座位上，心像风筝一样上了天。从西安到拉萨要走一天多的路，白驹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倒也不寂寞。山山水水的风景转瞬即逝，陌路笑语也是度日飞快。男女老少没事都来找他聊两句，问东问西问美国，问南问北问感情。他也是乐呵呵地把随身带来的零食分了出去，兰州还没到，一车人都被他混熟了。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关心一下比特币的走势，但渐渐没了心思。

风景深入荒野，阳光美得愈发坦荡。白驹将脸嵌进玻璃窗，心中忽然柔软起来——不知道司马这家伙现在在干嘛？

“你在美国上学？”一个小个子的短发姑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吃了一惊——这个姑娘和自己的初恋简直撞脸。

“刚刚我听见你们说话……“姑娘轻声开口，一脸踌躇，“我也是一个人来西藏旅行，但包和证件在车站都丢了，连吃的喝的都没了……”

“这样啊……没事的。”白驹上前抱了抱她，突然又意识到这儿不是美国……“你真是幸运啊！”他把姑娘拉到身边，展开笑颜，“旅行就该远离身外之物，我想把自己的包扔掉还舍不得呢，这种机会真是可遇不可求——你要不信咱们来问问别人。”

不一会儿，一车人都带着吃喝慰问起姑娘来，几个台湾大学生也围了上来，说今晚到了拉萨可以照顾她，姑娘脸上逐渐烘出了暖红。下了车，她在风中瑟瑟发抖。白驹给她披上外套，又想起她的身份证丢了，武警可能会盘问，便陪她办齐了手续。黑夜很快降临，姑娘和台湾朋友们拉着白驹一起到了青年旅馆。

青旅酒吧里，浪人的吉他轻轻撩拨，七彩的布艺灯像上钩的金鱼一样错落悬挂。窗边有一圈坐旧了的卡垫，繁复的纹样爬上绛红的藏桌，舒展成了祥云中起舞的仙鹤。牦牛肉和西藏啤酒摆了一桌，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在刻意地放飞自我。故事哗啦啦地往外倒，又被大家一口一口灌下肚。在这个挤满中外旅客的小空间里，白驹唯独喜欢上了一只酥油茶桶。那桶身细长匀称，漆成了黑、金两色，外面的铜饰上雕刻着重莲，搅拌器被摩挲得包了浆。提开盖子闻上去，分不清这咸香味儿是人手心握出的汗水，还是茶里沉积的古盐……喜欢，得找店主盘下来。

“美国高中是什么样的？”姑娘躲在他的外套里，看着他把青稞酒倒进自己的酸奶。

“这个嘛……我想起来一件忒好玩的事儿！刚去美国的时候，我在课上回答问题，被老师点到以后刷地一下站了起来，结果全班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都以为我要去揍老师……”白驹扯开牦牛干，给大伙儿一人分了一片，“后来我才知道，在那儿发言，坐着就行。他们觉得任何人之间的交流都应该是平等的，内容最重要，不用拘泥于起立、坐下这些道德秩序的表面形式。”

“真好啊。”女生捧起脸，稍稍挪近他身边，“我也想出国。”

“其实当时最让我惊讶的是，我们数学考试居然允许每个人带cheat sheet，把记不住的公式抄在上面，因为老师认为死记硬背没有意义。平时要用的定理网上就能搜到，但搜不到的是解决问题的思路，所以考试只考逻辑，不考记忆。当然，我为了展现中国学生过硬的素质，经常两手空空去裸考。”

“哈哈哈哈……你好厉害。”姑娘和朋友们一起笑了，她把头发挽向耳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他在恍惚间又看见了她。

那是一次十分明智的结束，却让白驹难过了很久，像所有初恋一样，苦大仇深、无疾而终。他独自到美国的时候是十六岁，常常忘记要处理唇边的乌青。学校把他分配到了一个黑人家庭去寄宿。一开始他非常抗拒，可正是从那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完整家庭的温暖。高中发生了很多事，白驹打回国的电话从未间断。电话那头是他喜欢了六年的、以为再也忘不掉、后来却没再想起过的人。

美国高中毕业，头等大事是prom。女生会提前两个月订好花和裙子，男生也要搭配同色胸花。拍照时，男女生一对对搂腰侧立，活像迪士尼公主和王子的全家福。

白驹给女友打去电话，想让她帮自己选个女伴，然而她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你以后还回来吗？他轻描淡写地说要去W商学院读书了，然后便絮叨起什么炒了青椒土豆丝下白饭，却被住家妈妈问怎么吃两道主食。“白驹，你好厉害。”这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可他依然希望能再慢一点。电话挂断后，他们就再没有联系过……其实，如果再见又会怎样呢？过往的画面，他分明都记得，只可惜早已感觉不到了。

5.

一夜笑声，礼貌中各怀心思，却什么也没发生。天亮时分，白驹给酒吧中大睡的朋友们留下一张告别的纸条，一个人背上包，徒步出发。

八廓街的阳光开始分明，满墙的转经轮沿着街道流淌，像是要把同一个故事永远诉说。虔诚的拜山者在商业人流还没涌现时，早早开始了三步一拜、五体投地。这些人大多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西藏一角，却因为对自我身份的确信和执着，比常人活得更加努力。大昭寺里香火低沉，喇嘛们诵经不休，白驹把家人抄写的佛经铺在面前，学着当地的朝圣者，静默地磕头跪拜，久久不起。几番冥思之后，他走回了八廓街。

没走几步，街上一家小铺子传来了争吵声：一对夫妻和一个卖药的老人僵持着，周围聚了很多人。白驹上前打量，夫妇俩说老人的秤做过手脚，旁人也难分对错。

“大哥，你手上拿的是iPhone 5 吗？”白驹上前拍了拍那个男人。

“对啊，干吗？我还要换钻石限量版呢！再贵的我都买得起，但这老头儿不能拿假秤来坑我。”

“看来大哥是行家。”白驹笑了，“我记得iPhone 5是去年九月发布的，重量创下了历史新低的112克。不如你让这个老人称一下机身，不就知道这个秤准不准了？”

夫妻俩搪塞了几句，悻然离去，人群一哄而散。老人伸出双手，感激地裹住了白驹的脸。白驹看见老人脸上的褶皱如同雕刻一般，中间有两潭干枯了却依然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排洁白的牙齿，像是冬天落满了雪的冰河……真好，小时候，爸爸就常带着自己在这样的冰河上滑呀滑。于是他定心坐下，和老人闲聊起来。

门外不时有拜山人匍匐而过，白驹凝视许久。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这世上除了生死以外，最重要的就是朝拜。”

“是吗？”白驹将信将疑，“我生命中的人都是欲望不止，痴怨不休，而眼前竟然真的有人解放了身体，一心只放在双手合十一刻的通达！”

“我们藏民不想今生。今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也是为了来世。”

“可如果人只有一世呢？如果这副皮囊就是我的全部了呢？”

“孩子啊，”老人望向远方，“你见过死亡吗？”

死亡？当然。

6.

青春总是充满了死亡的幻觉，直到真正的死亡带来幻灭。

十六岁的白驹坐在天蓝色的帐篷里，想象着将要到来的美国新生活。帐篷外是废墟和烟尘，还有几十万汶川人曾经的家园……

死亡。战场一样成片、随机的死亡，只是连可以泄愤的敌人都没有。过往被一视同仁地摧毁，老人或婴儿，妻子或情人，都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被活埋在了历史中。侥幸存活的人像蚂蚁围绕着倒下的大树，日夜守候着下面早已咽气的亲友。

白驹跟在医疗队后面帮不上忙，就去救那些没人注意的小动物。他把断翅的小鸟裹在怀里喂点水，带回去给小孩子看。刚开始，他是这里唯一会笑的人，大人们夸他唇红齿白，让他去照顾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截了肢的孩子在床上不能动弹，白驹就每天给他们擦泪、洗身、喂饭。直到有一天，孩子们的笑声终于破壳而出。

白驹喜欢盯着孩子看，更喜欢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到每张床前，温柔地刮着他们的脸。这个男人能把断肢接起来，把头颅缝合，无论是谁，他都能救活。

记得那天，男人抱着一个灰蒙蒙的婴儿冲进了帐篷。众人焦急地等在外面，听救援人员说婴儿的母亲已经死了。当时母子俩被压在柱子下面，母亲用身体形成了一个保护三角，她紧紧抓着的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是孩子的名字和她留给孩子的两个字——别怕。

婴儿被救活的时候掌声雷鸣，白驹望向那个怀抱婴儿的男人——众人口中的副院长，他的生父。

7.

白驹刚出生时，喜欢咬着母亲的乳房啼哭。至少照片上是这样的，照片背后还留有父亲动情的文字。可惜，他早已忘记母亲乳房的样子了。第一次真正让他有所感动的乳房藏在透光的校服下，像刚蒸出的雪花糕；第二次，像熟透的李子一样健硕。而那一次，他记得她穿着他的衣服——所以衣服下藏着的是什么？是她颤动的睫毛吗？是她熟睡时唇上微小的绒毛吗？还是像糌粑、像她的肩头一样揉不动？那他只能一点一点揪下来，一口一口吞进去，变成乳汁流进胃里，再从身下涌出。汇成她挂断电话时的忙音，汇成她棕色的眼泪，最后一滴一滴落入她天真的笑声里去，心有灵犀而又目中无人……

这是贪恋一切食色的年龄，遍地都是得不到、丢不下、放不开、说不出。错误太美妙，而且算不清，便以为不相欠。所以才会心软，才会犯下更大的错误，才总有人需要花去几十载风雨，去还当初给过的真心。

“你满意了吧？自从结婚到现在，你处处争强好胜，别人都在笑话我，搞得我根本出不了头，混了这么久也只是一个破主任医师……如果不是你，我抽个烟怎么可能抽成肺癌？你给我滚！给我滚！”

——如果可以，白驹是想回去的。

“你要我走，那孩子怎么办？你考虑过他吗？”

——他想回到温暖的羊水中去。

“你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

——刚出生的时候，一切明明是对的。

“你的肺癌一定要治，你不做手术活不过三年，那我也不活了。”

——那时，父亲隔着一层肚皮偷听他。

“爸爸。”

——抚摸他。

“爸爸。”

——亲吻他。

“爸！你为什么打我妈？爸！你回来！为什么打我妈？为什么打我妈？”

——真可惜。如果说人的痛苦莫大于死亡，那一个人的诞生就该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然而婴儿却对这种美好没有记忆。

“孩子，你还好吗？”老人抹去白驹的眼泪，“是想到人世苦楚了？”

“不，人世很好。是我不配吧。”

“傻孩子，”老人握住他的手，“有些爱是没法割舍的宿命。如果爱着无法爱的人，无法把握、无法相随，就不要多加打扰，为他们默默祈福吧。万物从前存在，将来也存在。这世上的失去和得到之间，没有任何出现和消失。是你的，或不是你的，有什么要紧。”

8.

山水纯净得叫人愧于打扰，白驹搭着三轮摩托颠了一路。冰雹天里最宜生火，青稞糊糊里拌上青菜叶。村里孩子的手脚脏乎乎的，他们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城里人的衣服，热情地叫牦牛驮着登山包，水汪汪的眼睛使他滔滔不绝地想起司马金……走过泥地、草地、蚂蟥地，在听不懂话的藏民家里借宿，翻越晓乌拉垭口后，白驹遇上了几个瑞士人，便与他们一起徒步穿过了雪若河谷。山里溪水清爽，几个人下去猛喝了几口，河谷里便开满了粉色的杜鹃。

终于，海拔5334米——珠峰大本营出现了。这里的空气含氧量只有普通城市的一半，是大部分人旅途的终点，却是另一些人的起点。

珠穆朗玛，被神举过头顶的位置。无数天才留在了这座山上，俯瞰众生静默。幸存在概率中的人可能失去了一只手，或失去了全部队友，但他们没有后悔过。这样不顾生死的信仰，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体验？也许人只有在主动接近死亡的时刻，才能进行真正自由的思考。不是简单地远离人群，而必须是将要失去一切的时候，是在别的声音都消失干净了以后，我们才可能直面最真实的自己。

大本营的四周是乱葬岗，布满了鲜花和玛尼石，很多遇难者的尸体没法收回，所以多是衣冠冢。能够选择自己的死亡位置和方式，也许就是自然赐予勇者最高的荣誉。山地上比乱花更鲜艳的是一座座五彩大帐，里面住着专业向导、医生和观测员。备战的勇士和军师们喝着小酒，酒里是生命，笑容里是生命……生命，就是整个营地最大的力量。

然而，当雄鹰将翅膀稍稍往空中扑升了几百米，就看不出生命的细节了。山对这一切雄心壮志毫无知觉，它分辨不出躺着和站着的人的区别，听不懂哭声和笑声。神之所以为神，正是因为无情无欲。亿万年来，珠穆朗玛正是以这样的雪色反射开一切光芒，不曾动心。

行星地球漆上了黑色，白驹躲在自己的单人帐篷里——这是他行走在世界上的壳。他从背包里翻出卖药老人送的一本诗集，诗集被软羊皮包着，上面缝制着金银交叉的方形，嵌着几颗绿松石。

夜色中，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星河下的雪山统治着万灵生息。白驹把头探出帐篷外——山在那里。

山就在那里。

他辗转反侧，在诗集背页草草落笔：

我见土地温润，长草过腰；

我爱马背轻盈，格桑娇欢。

顺着一缕阳光爬上去，搂住一朵云，

捏成你的样子；

不知是搂得太紧，还是阳光越来越烈，

你消散了，我还在路上。

上天恩赐我黑夜的灿灿，

里面却全是你晴空的七彩。

等何年七彩成梦？

只我与你相逢在诗文。

归客

1.

“你不知道，昨天我在大太阳底下等了六个小时就为了考个驾照，最后倒车进库，我倒到一半，突然几个教练在后面大喊‘停车！停车！’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赶紧停下，结果他们说我fail了，叫我全部从头再考。我说不是你们叫我停的吗？他们说，不是叫我，是叫我旁边那个快撞到柱子的人，活该我们靠一块儿了。我当场就给我妈打电话，说国内我待不下去了，驾照我到美国考去。你说这些人都什么素质？我前面几项已经过了，凭什么要我再考一遍？这套流程设计得有没有一点逻辑？他们想多收考试费也无所谓，但我的时间他们浪费得起吗？还想让我重新排两个小时队，真是……”

“给你妈买了个表。”

“什么？”

“用脏话骂他们呀——你们南京人都怎么骂的？”

“我不会。我妈不让我讲脏话。”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听了。”白驹单手打着方向盘，靠向司马，“毕竟是你第一次骂人啊。”

“你慢点开。”她整个人贴向了椅背。

“那你快用南京话骂我。”

“不要，很难听的。”

“就说两句！南京既有北方的豪迈，又有江南的婉约，是最好的。”

“Ｘ……你能开慢点吗？”司马抓紧把手，白了他一眼。

“这也叫骂人？”白驹稳定加速，“再来再来。”

“霍史尼玛Ｘ呆Ｘ！开那么快干么事啊？赠是甩的一ＸＸ糟……”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哈哈哈哈你们南京人果然耿直。”

“毫不做作。”

“毫不做作。你骂也骂了，这下解气了吧！”

“解了大半。”

“那你拿我的车来练手吧。”

“你是我的司机，怎么让我开？”

“我的车，你当然得会开。”

“就不……”

金陵盛夏，梧桐满城，蝉鸣声抽干了所有噪音，空气中混合着杨梅的酸爽和茼蒿的清凉。司马和白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她高中的方向驶去……

2.

事情偏巧。早上白驹刚到南京入住的酒店，正好是司马和家人吃早茶的地方。司马找了个理由离开桌席，坐电梯上了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白驹打开门。他刚从西藏回来，还没睡醒，只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司马便也抓了几下自己的刘海，没想到抓乱了……

“你干吗不收拾一下自己？”她看着他，质问得心安理得。白驹莫名有些动情，眼波回荡了一下，只这一刻，已觉得太长。他慵懒地挠了挠后脑勺，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最后轻笑一声：“你等我一下。”

“怎么什么都没写？”司马指着他递过来的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个藏族小男孩和小女孩在大草原上奔跑，背面却是一片空白。

“不是画着两个小孩吗？手牵着手，自由自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孩子？”司马开心起来，“有时候我就想，将来我要有小孩应该叫什么？可惜我不知道他会姓什么——真羡慕男生有这个特权。”

“为什么一定要跟爸爸姓呢？”白驹伸手动了一下她的刘海，“我觉得跟谁姓好听就该跟谁姓，我爸妈就不在乎……”

“我去，我爸妈还在楼下，我得走了……”司马这才想起父母。

谁知过了一会儿，白驹就在餐厅门口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他换上了白色衬衫和粉色沙滩裤，露出了细瘦的脚踝，古铜色皮肤将西藏日照的效果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知为何，每一次他远远走来，都是一种心动。

“啊！好巧啊！学长你也是来这里吃饭的吗？”

“不是，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专门等我的？哈哈，”司马尬笑起来，“学长，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所以，你在商学院修的是金融？”司马她妈果然还是强行留下白驹吃了饭，“你能拿到高盛的暑假投行实习还是很厉害的，比我们家小金强多了。真不知道这孩子整天在搞什么。大一的时候，GPA就很不理想，今年转到商学院好一些了，但还是不如高中时候。我想让她搞精算，可她就是没兴趣。不知道你们投行搞不搞精算？你妈妈是做国际贸易的，这个很不错，家里应该有从商的氛围，不像司马她爸和我……总之，你是她的学长，要多开导她，以后在学校还要多加照顾。”

“嗯，应该的。”白驹憋着笑，“其实我早就看过叔叔拍的片子，也喜欢阿姨的文章。司马很像你们。要说商学院，也就是品牌效应，找工作全靠套路，GPA并没有外界传说的那么重要。叔叔阿姨，司马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儿，成绩真的不是最重要的，像她这种野生动物是没法被关住的。”

司马和爸妈同时停下了筷子。

她感激地望进他的眼里。

3.

上课铃打散了美梦，学生们各自奔回教室，校园里静了下来。白驹把车停在路边，穿上司马带来的校服外套，拉着她成功溜进了她的中学。

“听说你们学校抓早恋？”白驹凑了上来。

“老实点，万一碰见我老师呢……”司马拘谨起来。

“你以前都暗恋过谁？”

“我喜欢的人可是校篮球冠军。”

“幸好他没遇到我。我个子虽然不高，但一直是校队队长，三分神人，简直是篮球史上的奇迹……”

“司马金？”

不是吧……司马回头一看，一下子推开白驹，向班主任欠身问候。

“这个小伙子是谁啊？”

“呃……他是……”

“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白驹啊！”白驹一本正经地搂住老师，“我回来看您啦！”

好不容易把白驹从班主任那里拖走，司马又被他拽去了篮球场。自从听说司马以前在学校和男生打球经常抢不到球，白驹就决定把这个仇给她报回来。

“想加入我们？先试一球？”一个高中生把球飞了过来。白驹接起球运到三分线外，跳起，定位，投中。再来一球，中。第三球，中。“和我一队吧？”他双手捧球，一个回身朝司马笑了笑，司马恍惚了一下，接过他传来的球。

以及所有球。

“哈哈哈哈就我这个命中率，你还真敢每次都把球传给我！”司马一脸甜蜜地往球筐里砸球。现在，他们被赶到游戏厅里来投篮了。

“Yaaas！我赢了！”她看见自己的分数比白驹还要高，十分得意，“快说，怎么奖励我？”

万幸中的不幸，白驹给司马的奖励是请她看大片《富春山居图》。

4.

“刚刚电影里有句台词‘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一听，立马猥琐地笑了起来，然后发现另一个人也笑得停不下来。”

“是啊，整个电影院就他俩在笑。”司马默默挡住了脸。

“我回头一看，那个人果然是你。”白驹一脸欠揍地凑了上来。

“吃你的包子吧。”司马从食物袋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金陵大肉包，堵住他的嘴。

“话说刚逛……梨有没有看……肿什么？”

“吃完再说话。”

“刚刚逛街你有没有看中什么？我看咱们学校女生都有几个包包什么的。”

“白驹，你听好了。我才十九岁，根本不需要什么奢侈品，我觉得我这个年龄，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品。”

“那是因为你好看，穿抹布都好看。”白驹笑着掏出钱包，“哎呀好重，我拿不动，快帮我拿着。”

司马接过来随意翻了几下，扔了回去：“还不是你父母的钱。”

“等过两年，我进了华尔街顶级基金，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呵呵，”她白了他一眼，“要知道我向来是爱才不爱财的。”

“哪个cái？”

“你猜。”

“司马，”白驹忽然收住笑容，“你羡慕高长玦吗？他们家有小岛和游轮，据说连军火生意都做。如果我有他的财富，现在就能干很多有意义的事儿，而他有这么好的资源，却什么也没有做……”

“干吗说这些？”司马有点不开心，“我觉得他人很不错呀。再说了，我们也不穷，几双鞋还是买得起的。走，帮我挑鞋子……”

“其实女生的鞋不都一样吗？”白驹忽然倦怠下来。

“男生的衬衫不也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把手给我。”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以后你给我买衬衫，领口要留两指，袖口一指。还有，我只穿白色衬衫，记住了吗？”

“我干吗要记这些？”司马猛地抢回手。

白驹愣了一下：“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难道你能记住我在不同场合穿的鞋子的高度？”

“你整天穿高跟鞋不累吗？以后在我面前，什么舒服穿什么。”

“是吗？”司马很不服气，“还不是因为我穿上高跟比你高？”

两人一言不合，都有些扫兴，结完账便前后脚走进了商厦停车场。拐到地下二层的时候，过道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干瘪得只剩半副骨架，她弓身扒着垃圾桶，脸上的腌臜里藏不住呆滞。扒着扒着，她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慢慢蜷缩到地上，竟就这么睡去了。白驹和司马对看了一眼，走上前去推她不醒。司马想要报警，可老人的表情并不痛苦，呼吸平稳。白驹从包里拿出一只包子碰了碰老人的手，老人竟像婴儿一样下意识抓了一下，眼睛打开一条缝，自顾自笑了起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司马推了白驹一下，白驹便拿出二百元放进老人手里，转身离开了。

“我听说国内有很多老人退休金挺高的，但就是喜欢翻垃圾桶，”白驹看了眼手表，“他们可能是因为太孤独了，想找点事做。”

“我猜她就是一个乞丐吧，”司马抓紧白驹的胳膊，“唉，我现在是越来越冷漠了，我妈说我小时候看到要饭的还会哭呢！”

“你这是自带金麦克出生，说的话总能感动自己。”

“你刚刚给她钱的时候，不也被自己感动了吗？要饭的收钱，你收获了安心吧？”

“没错啊，说到底都是交易，但我并不是一名合格的交易员——如果刚刚那二百元我能投给一个管理退休人口的项目，不仅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还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如果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呢？假设老人拿不到这二百元就会饿死，而这个项目缺了你这二百元就不能启动，你会怎么选？”

“总不能看着老人饿死吧。”白驹打开车门，“你会怎么选？”

“当然是让老人饿死，以避免更多人死去，”司马十分肯定，“社会资源有限，每个人必须通过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至于牺牲谁，只是各方力量权衡而已，没有对错之分。”

白驹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别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你闭上眼睛数十秒，把手伸向天空。”

5.

十秒后，跑车顶盖完全收了起来，白驹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地下，阳光浇了满身。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我上学时最爱去的地方——回味鸭血粉丝、老胡烤鸭舌、夫子庙的莲湖糕团、蒋友记的锅贴……”

“认路吗？”

“不认。”

莲糊糕团店里人挤人，白驹捧来一碗赤豆元宵。司马拿起勺子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啊——”

白驹不好意思地张开嘴，忍着烫咬住勺子，把元宵吞了下去……

投食成功！

“小姑娘，你五官长得不错。”一名擦桌子的阿姨忽然强行助攻，“你男朋友也是……唇红齿白的。”

“我才不是她的……”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司马只好抢先笑起来，“唇红齿白？第一次听到有夸人只夸嘴的哈哈——这是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夸了。”

“没办法，”白驹咬住一勺元宵，“谁像你，眼睛这么大。”

“好看吗？”

“嗯。”他拼命想把嘴里的热气吹出去。

“唉，那白长了。都给你看了，我自己一点也没看到。”

“其实不遗憾。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所以你眼睛再好看，也好看不过尾椎骨。那块骨头在骶骨下方，以纤维软骨连接，不仅你看不到，谁都看不到。”

“是吗？”司马支起下巴，“我倒觉得我的尾椎骨不如另一块骨头好看呢。”

“什么骨头？”

“耻骨啊。”司马见白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大笑起来，“喂，你这么喜欢穿粉色裤子，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bi（双性恋）呢？”

“很可惜不是，否则我找到真爱的机会翻倍啊！相反，我觉得你是一种gay。”

“什么意思？”

“心底当自己是纯爷们儿，结果还喜欢男人。”

“你……”

“幸好我进可攻，退可受，委屈一下，勉强可以和你凑成一对。”

“谁要和你凑成一对？你只是我的司机，兼摄影师。”

“对呀，我是摄影师，你是我的对象，我们怎么不是一对？”

“好，”司马竟无法反驳，“‘对象’在此，那你的5D2相机呢？如此温馨的小店日常，不应该来一张吗？”

“来一张可以啊，你得先向我的相机道歉。”白驹将镜头对准她，“‘无敌二’的明明不是相机，而是我。”

“你——”司马内心飞奔过一万只白驹，“像你这种庸脂俗粉……”

“来，给爷笑一个。”

“别拍了。”司马一把推开镜头。

“我说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啊？”白驹心疼地擦了擦相机，“何况我并不是庸脂俗粉——我脂不多，而且肉很嫩啊。”

“白——驹——”

“在。”

司马往他嘴里塞了个大肉包。

6.

等两人按照美食名单逛了全城饭店，夕阳已经久挂天边。白驹和司马揉着肚子在江宁织造府的花园里散步，发现了一个戏台。

“来，上去给爷唱一段《牡丹亭》。”

“好，爷就给你来一段——”司马走着台步上场，手上假装拿书，扮得正是汤显祖本人。

白驹拖了把椅子坐在台下，一脸玩味地看着，司马便把手中的“书”砸了下去，两人在楼阁间追逐嬉笑，梦里不知身是客。他们还在花园正堂里找到一对太师椅，一人坐在一边，特有一种共赴庙堂之高、同归江湖之远的感觉。她对他说，最喜欢长安，大雁塔在灯初上、月起时，古意甚好。他说，是，长安的诗他都读过。

帘外有雨落下。他们枯坐许久，谁也没再说话。

夜色降临，跑车在庸碌的城市里绕行。车窗外行人匆匆，每个人在干什么是分明清楚的，即使有些不明朗的行踪和眼神，好像代入某种理论或公式就能被他们破解。大概无论停在哪儿，他和她都能凭着年轻的笑语，把一个地方变成他们的主场。

可事实上，他们对此毫无把握。

祖国已经变得非常陌生了：街上交通混乱。行人过个马路却被车流欺压得像赶牲口一样，人和人不小心撞在一起，也不会说声对不起。这个国家——是的，他们走过了很多国家，自然学会了用一种客观的口吻去描述——这个国家的人口密度过大，个体之间难有独立性和分寸感。主体思维大致单一，经常被简易的鸡汤占据，三观充满了偏见和民族主义。世界这么大，他们既然走出去了，老家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然而他们留恋。他们聊起P大，总是会谈论杰出的中国校友，还有博物馆里的昭陵二骏，什么时候才能回归中国呢？

雨一停，车顶盖收起，音乐爆破在了车流中。司马问白驹为什么爱听黑人rapper的歌——唱的无非是钱和性？“因为都重要啊。”他切换到一首Empire State of Mind，低压的城市突然天高云阔起来。霓虹灯、交通灯、川流的车灯，连带着万户灯火和原本疏离的星月，都以同样的韵律跳跃着……“One hand in the air for the big city”。夜风向上牵引着他的、她的手，在这朗澈的夜空下，像是要为某种绿光迫不及待地付出一切。这是他不可一世的梦，也是她贪慕的年华，真希望能宿醉在晚风里，世界只是音符邀光影的一支舞。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吗？”司马站在家门口，舍不得关上车门。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白驹犹豫了一下，“你想不想来我苏州家里？”

“啊？哦……”司马低下头去，“不知道，你让我想想……我也许可以跟爸妈说一下，但他们应该不会同意……也不一定……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司马睁大眼睛，“like，现在？你疯了吗？”

“只要你敢上车，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7.

叮！Ins美图一张，新鲜出炉。

Kevin 点赞。云瑾点赞。秦舞点赞……都二十个赞了，司马怎么还没反应？

“喂？司马，你在干吗呢？”淑瑶在试衣镜前转了个圈，“我明天就要和Kevin去法国旅行啦，我准备在那儿修一个糕点师速成班。”

“嘘……我在……画画。”司马压低声音，“你们倒是潇洒——云瑾也跑去缅甸‘灵修’了。”

“她是去找高长玦了吧？你在画什么？喂？你声音怎么这么小？”

“等一下，我得挂了……”司马放下手机，把手中的毛笔一丢。

白驹迷糊着翻过身来，睁开眼愣了一下。

“这是谁给你的？”司马拿起他床头柜上的一本诗集。

“别动。”白驹将册子抢了回去，“这是一个藏族老人送我的。”

“你从西藏弄来了这么多宝贝？”

“嗯。”他两手枕在脑后，合上眼不再说话。

司马猜想，他一定还在生气。

昨晚本是一时冲动，白驹把她带回了家。客厅里的灯早熄了，他们走到二楼，见门帘间掩映着灯光，没有一点声音。这是白驹母亲的房间，白驹犹豫着把手抬起来，又缩了回去，转过身去，又转了回来。夜越深，空气似乎变得越私密，越沉重。忽然，楼下笼子里的雀儿扑腾起来。

门帘一动，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回来啦？你妈不在……你们早点歇息吧。”

“好的，爸。”白驹拉起司马往楼上跑去。

别墅三楼是白驹一个人的小天地。玄色门帘垂挂在地，紫檀香袅袅游弋。书房的桌案上放着一个墨池，黄花梨的书橱里塞满了书。司马用手指一本本划过书脊，随口吟道：“野客思茅宇，山人爱竹林。”

“琴尊唯待处，风月自相寻。”白驹从书案上抬起头来，仿佛看见花窗漏影，正是天色昏黄。炉上的烟勾勒出两重身影，分不清是这一笔还是那一画更温存……

“你在发什么愣？”司马把书放回柜子，“你书好多啊！”

“那当然，”白驹笑得一脸神秘,“我这里还有不少影印的善本。其实我们，不妨可以，共读《金瓶梅》。”

“《金瓶梅》？这个我熟。你说一段，我来背给你听。”

司马一脸正直地走进内屋。屋里有一张黑色水床，床边是一个木柜衣橱，没有多余的装饰。她见他提着自己的绣花外套挂进了衣橱的一排白衬衫中间，觉得十分有趣。

“你为什么只穿白衬衫？”

“因为白衣胜雪。”

“你喜欢雪？”

“当然，雪没有分别心，无论是贫民窟还是摩天大楼的楼顶，它都很均匀地覆盖，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白驹从橱里拿出一个长枕头，放在床的三分之一处，“喏，考虑到你太胖了，把大的这块地盘割让给你。”

“你们家不是有客房吗？”

“你要睡客房，我就只能睡客房地上了，你就那么舍得吗？”

“我去……”司马浑身一颤，“太肉麻了……”

“哪块肉？”白驹一脸无辜地凑了上来，“可能是神经压迫引起的，我来帮你放松放松。”

“别动——”司马捏住他的脸，“白驹，刚刚看你爸多斯文，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没有想到，一个不眠之夜就此沉入了寂静……

“起床吧……”司马推了推白驹，“我昨晚问你的问题，你别介意啊。你想，你既有亲爹，又有后爸，谁拼爹能拼过你啊！”

白驹听了，睁开双眼，目光忽然温柔下来。司马硬是把他推了起来，催他赶紧洗漱。他竟感觉很幸福，悠然地晃进了洗手间……

“司马金！你给我过来！谁允许你把我的脸画成这样的？”

8.

藏刀明晃晃的。一刀下去，竹子断成了两节。白驹取出细的一端削尖成箭，司马把另一节用麻绳扎成了弓。

“站好，来试一下。”白驹握住司马的手，稳稳地拉开弓。箭一蹿而出，在夕阳下飞出好远。司马还想单独试上一箭，她铆足劲儿把弓拉满，却听嘎嘣一声，弓断了。

“孩子们，快来吃晚饭了！”屋里传来了白驹妈妈的声音。司马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要贡献一道汤……她打起一锅水，把后院采来的马兰头丢进锅里，打了个蛋，加两勺盐，一敲锅沿：“好了。”白驹讨了一碗来喝，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司马扭头看了他一眼，刚想问，不好喝吗？他拿起碗三口两口就喝见了底。

“你慢点喝，平时吃饭不是挺慢条斯理的吗？”他妈妈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想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把手收了回来，大概是怕刚刚洗菜时冲得太凉了，“早知道你们昨晚就回来了，我应该提前回来做点好吃的。”

“没关系，”白驹郑重地指向司马，“我这不是请了一个大厨回家嘛……”

“是吗？司马，你都擅长做什么呀？淮扬菜还是海派菜？”

“这个……”司马努力保持微笑，“我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挺好的，”白驹指了指她嘴角的菜叶子，故作宠溺地抽了张纸给她，“西红柿炒蛋不是大荤大油的菜，我以后洗起碗来也很容易。”

9.

话总是讲不完。每个晚上，司马和白驹都记不得自己是说到哪句睡着的，仿佛头顶那片宏伟的黑寂里，从来都是热闹非凡。

“小时候我住军大院，院里的人都认识我，我们一家做饭几家来吃。”

“你真幸福，我妈都不允许别人到家里来打扰我学习，而且因为我爸的关系，她也不希望我在媒体面前曝光。”

“成绩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了。我从小在竞赛班学奥数，考进了最好的初中。中考的时候，全省的人都想进我们高中，而我是直接被保送上的。我就不懂，像你前女友成绩这么差，你居然喜欢她？”

“成绩好又怎样？”白驹把被子往自己这里拽了拽，“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不知道，反正就是整天学习呗，家人高兴就好，同学也都羡慕我。只有优等生才能站在更高的平台上，去创造更高的价值，不是吗？”

“为谁创造价值？”

“为社会啊，还有……自己。”

“那你自己过得高兴吗？”白驹用力拽了下被子。

“当然高兴。”司马把被子拼命往回拉。

“真的吗？”

白驹顺着她拉被子，名正言顺地靠了过去。

司马一脸黑线：“我不知道，其实大家高兴就好。”

“那你太失败了。”

“我失败？我听过的掌声一定比你多。”

“所以那些听不见掌声的，你都以为是失败吗？你不觉得古怪吗？像你这么文艺的人，居然把时间都花在了理科竞赛上？”

“我能怎么办？”司马一骨碌爬了起来，“从小学起，学校就只看重数学和英语，轻视国语和艺术。老师总教我们要远离那些‘声色犬马’，说文艺特长只能证明我是全面发展的好学生，而真正去搞文艺的都是功课不好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数学考试时提前做完了卷子，忽然想写一首诗，就在考卷背后写了出来。我想这又不算作弊，结果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罚站了一节课……”

“唉，没办法，”白驹也坐了起来，“这是典型的中式教育。想当年为了出国，人人都用红宝书背单词，那心得就是：一开始，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天后，纵使相逢应不识；发飚后，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周后，笑问客从何处来……我花了这么多时间背的词，最后全忘了，因为不常用的根本用不到，而常用的，在我恬不知耻地和老外泡几个月以后，就全会了。”

“是啊，可所有人都在学，我总不能不学吧？我真的想让父母骄傲、被社会认可。”

“但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认可自己，别人的认可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我们父母这代人很少有全球留学的经历，他们怎么能够理解我们？”

“我不知道……”司马泄气地背过身去，“其实我都搞不懂出国的意义了。当初申请大学的时候，家长认为第三名和第四名的大学有天壤之别，结果呢？还不是殊途同归。你去各大投行看看，不管你从哪儿毕业的，最后办公楼里还是当初的那批同学。”

“是啊，早知道就该在国内念大学，毕业以后考个公务员，混个领导当当。像你长得好看，遇到点事儿绝对有一帮人喊‘让领导先走’。”

“少胡说。”

“我没胡说。我看过中科院的一份报告，上面说我国千万和亿万富翁有五百多万人，其中90%是党政军高干的亲属。当时我就呵呵了——我爷爷和亲爸都是军人，你说我爸何德何能，在海南有这么多套房子？”

“哎呦，”司马笑了，“我看国家反贪局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我亲爸有问题。他离开我妈以后，当上了医院副院长，但一直升不上去。后来认识了一个什么政协主席，很快就当上了医管局副局长。听我妈说，有一回，一个副市长到下面机关题字，一幅价值五百元的字被他卖了好几万。就这样，他还敢在政府会议上宣传什么核心价值观？”

“厉害了。”司马鼓起掌来，“就你这思想觉悟，以前一定当过政治课代表。”

“这都被你发现了？我初中的时候还真当过，我记得那时候考试要成段地背书，一个字漏了整段都没分。这种形式主义教育是最可笑的，因为无效。”

“是啊，在任何文化和制度之前，我们首先是人，没有人的中国是没有意义的……”司马转过身来，“新生代受益于自由信息时代，也终将成为社会主力。到时候，中国社会是什么样子？我很期待啊！”

“还有一种可能，”白驹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所有人都想往国外跑。如果中国的精英都带上最好的资源去了别的国家，不再回来，怎么办？”

“你会回来吗？”司马问他。

白驹听了，背过身去，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司马以为他睡着了，便将手悄悄伸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从小我妈睡我旁边的时候，我就喜欢这样，因为这样即使我睡着了，也知道她还在身边。”

白驹听了转过身来，慢慢靠近她，司马赶紧转过身去。黑暗中，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便不动了。

他用力不大，她却无法挣脱。

Chapter 3

Arise

投行

1.

“Jin，电梯到了！”

“来了！” 司马甩开运动鞋，踩上高跟鞋直往外冲。

室友A：“今天上午我去了一场career fair，约了两场coffee chat, 大摩的人我还没见过，不过我的兄弟会大哥就在那里工作，所以基本没有问题，而且我觉得我暑假实习做得还挺好的。”

室友B：“毕竟大二能进高盛女性预备项目的人很少。”

室友A：“是啊，你暑假在百事干得怎么样？”

室友B：“我觉得蛮好，市场营销很有趣欸，但我还是想进咨询公司吧，我的目标就是搞定明年BCG的实习。贝恩当然也得投，但是我mentor（项目导师）说纽约BCG氛围是最好的。Jin，你的暑假实习怎么样？”

“呃……我就是在中金跟着看了几个项目，没真的做什么。”

室友A：“中金在简历上应该蛮好看的。不过中国大陆的case和国外完全不一样，估计你也没积累到什么有用的经验——如果你想留在美国的话。”

“不知道，再看吧……”司马看了眼短信，“我要先去找一个朋友打印简历。”

“你简历都没打出来？黑石的座位很难抢，我们等不了你了，一会儿再见咯。”

黑石宣讲会的地点在P大人类学博物馆，馆内灯光幽古、庄严。之所以搞得这么隆重，是因为黑石地产大哥J. Gray来了。迄今为止，Gray所管理的全球房产平台总投资超过了一千亿美元。当然，在他加入黑石的那一年，司马还没有出生。

“当年我在P大念的是文学，后来一不小心交了几个商学院的朋友一起炒股，然后我发现我两者做得都很好。”Gray笑容亲切，“我以MCL优异成绩毕业——并不是最优异的SCL而且我知道在场有不少GPA 4.0的学生，你们中有人甚至能在四年内主修三门完全不相干的科目，因为你们是全球选拔出来的全能人才。但你们一定还在迷茫，我该干什么？因为该死的，只要我努力干，干什么都是上游！”

台下起哄呼应。

“刚毕业的时候，我和你们一样聪明、功利、好胜。九十年代，市场波动剧烈，也是机缘巧合，我加入了黑石团队做地产，立志改变城市的格局和天际线……”

幻灯片上打出一幅纽约全景。时间慢慢过去，司马记录得格外认真，一边的淑瑶更是不敢放过一个信息点。她向云瑾借了商学院学生的身份才拿到参会的名额。在这难得的机会面前，她试图记住每个走上台的人的名字、职位，迅速Google出他们的简历，列出了一个会后要“重点抱住的大腿”的名单。

自由交谈时间一开放，每个黑石员工身边都挤满了学生。司马的室友早已挤到Gray身边。她们并不打算申请地产公司，但为了以后的金融实习面试，谁都不愿意错过一个锻炼社交的机会。现场纸片乱飞，从简历到名片，一张比一张精美。淑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名牌，又把司马的牌子也抹抹平。W这个字母在哪儿都值钱，除了在W。更别提其他学院的人只能凭着几句重复的问题和笑容满满的露脸来找存在感。

秋季招聘对于白驹这届毕业生来说生死攸关，对于司马这一届只是练手，因为大三的实习招聘要到明年春天才开始，但大家的热情依然超乎想象。半个小时远远不够，准备了一天的猎手们胃口巨大，即便是鲸鱼，也很快只剩下了一圈骸骨。等黑石的人撤走以后，学生们开始“帮忙清场”。很多对黑石不感兴趣的人也西装革履地跑来听，主要是因为现场提供了免费的寿司拼盘和甜点。虽然整场花费不过是银行家午餐一瓶酒的价格，但东西真是多得吃不完。于是清洁工也在一边等着，好把学生也不要的都拿回家去。

室友们连赶了两三场这样的宣讲会，冰箱里囤够了一个月的伙食。司马答应早餐的时候帮忙吃，可是她从没有爬起来过。因为不到最后一刻，她知道自己依然是闹铃绝对牛Ｘ的主人。

2.

大三伊始，六门课的雪球已经滚起来了，在夺路而逃的过程中，司马还要完成以下几件事：

首先是改简历。在简历中，要尽量多用动词，这样不仅精炼，而且有主动性。根据不同的交流对象，突出自己与他们利益最相关的地方，不动声色地name-drop（报大名） 。在所有人都是名校精英的背景下，还要不动声色地显得有趣，比如爱养犀牛，还会开飞机——虽然这比不上家里有飞机，但依然能让面试官产生一种“哇，和那些只会做Excel的妖艳贱货果然不一样”的效果。

其次，写Cover Letter，即你对公司的情书。基本格式是：第一段描述你与公司的邂逅，恭维它的近期交易、交易风格以及资源关系；第二段自夸，论证自身经验的丰富以及做人的完美；第三段则要反复强调自己与公司之间是冥冥注定；最后把以上过程重复三四十遍，你就可以得到大部分公司的面试机会——如果他们不在乎你是否是美国公民、有没有绿卡、工作签证是否需要经过移民局抽签。

最后就是面试了。你的三大长处是？你不可告人的短处是？最近读过的Wall Street Journal上的文章？Bloomberg上的案例？如果给你一百万准备投什么？如果投错了，再给你五美元，怎么赚回一百万？给纽约所有公厕都换上金马桶需要多少钱？这些钱该怎么募集？你为什么活着？开个玩笑。最后这个问题太简单，不适合你。

要记住，如果面试官姿态强势，就在主语中多说“我们”；如果对方对你的自信表现出了欣赏，那就放胆多说“我我我”。“我”是谁？不重要。是，面试官当然想知道你是否会扶老人过马路，但最重要的是，从你的描述中，他们一听就知道你是否和他们同利共谋，把“财富”放在所有事物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不来虚的，我们现在谈的不是肌肉运动的快感，也不是艺术引发的高潮，纯粹只是金钱交易的刺激。金融工作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欲望，能做到顶尖的人需要对数字非常着迷，为了量的荣誉不计损耗身体。这样，你才对我有最大价值，我才会带你往上走。我当然知道你爱钱，但千万别搞错了，你需要钱，不代表钱需要你。

连续数月，司马平均每周参加三四场宣讲会，以及两次公司访问和五场coffee chat，相对轻松的是朋友间拓展关系的聚会，虽然也是三句不离职位。写邮件的手从电脑打到手机键盘，说话速度从一分钟一百八十个音节飙到了二百五十——这些都是练习的结果。自我介绍通常要准备三个版本：三十秒的用在一对一的面试中，二十秒的用在群面，十秒的用在大型招聘会。尤其像今天要参加的这种会场，从五大行到六十家精品基金公司，司马需要在两小时内尽可能多地递出简历，拿到名片，再一个个跟进……

一个半小时后，她手上的名单已经标记得密密麻麻，握手握得掌心湿热，高跟鞋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想躲进厕所去清净一会儿。她走进隔间，拿出手机查邮件——之前发出的大多有了回复。她耐心地一个个回信感谢，就像是群发了“我喜欢你”，看着大家不同的回应，感觉微妙。

“你们这里怎么样？”

“我们今年主要录了哈佛和W的学生，连耶鲁给的名额也不多。他们偏重人文，学生申请必须要求是经济或金融背景……”

“我头儿就是W的，他总吹自己以前无论是学习、恋爱，哪怕是上厕所，都得很W。其实他们毕业之后，也只能来我们这儿，不然就去高盛，否则去哪里找下一个W呢？”

“没错，这帮学生满脑都是飞黄腾达的愿望。所以得在毕业前动力最足的时候就招进来，否则等他们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发现有很多路可选，又怎么肯给投行卖命……”

司马听见这些议论，心里烦闷。关门声后，她走出隔间对着镜子补了妆，匆匆推门而出。

白驹也看见了她。

然而他一步没停，面容凝重地走进了旁边的男厕。

呵呵。没有比这更尴尬的重逢了。司马深吸一口气。事实上，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系了。

3.

死者十七岁，美国非洲裔，胸口有子弹伤痕。开枪者是一名就读于美国底特律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该生是枪械爱好者，在校外宿舍中合法收藏了六把步枪。圣诞前夕，他独自一人在家学习至凌晨，听见有人破门而入。当时，他冷静地拿起一把国产Hawk 981从外厅撤回屋内，大声询问后见对方没有回应，便对着正在上楼的三名歹徒发出了一记警告枪。此时，一名歹徒掏出手枪，于是该生边喊“Stand Down”，边开枪射杀，一枪将歹徒毙命。其余两人在逃……这则新闻被《华侨日报》大肆宣扬，又在朋友圈中疯传，大家纷纷称赞这名留学生是华人的英雄，一扫华人可以被外族人任意欺负的印象。

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高长玦正从芝加哥飞回费城。

那一枪是他开的。

“我被绑架的时候是二年级，那伙绑匪的头是我爸公司一个离职员工的老公。绑架的新闻早从媒体那儿买断了，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那时候,我们小学不允许司机把车开进校园，所以我每天会步行一段路到学校。结果有一天，他们在放学路上把我劫持了。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恐惧：他们手里拿着弹簧刀胁迫我，在我手臂上割出了血。他们给我套上头罩,堵着嘴拖进车里，我也听不出口音。后来我被抬到一栋楼里，才发现当时上高中的哥哥居然也被绑在了那儿。整整两天，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把弹簧刀的声音。每次他们一打开刀，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害怕。我就想我要活着，要和我哥一起活着。我还要养我的父母，如果他们发现我死了，该多伤心……你能想象吗？”

朋友发愣地看着长玦，点了点头。

“我哥还是挺聪明的，他和一个给我们喂饭的小绑匪聊天，发现对方是同龄人。那绑匪也是好心，我哥说眼睛疼，他居然就把眼罩给我们摘了。我和我哥观察四周，发现这房间右边有扇窗，没装防盗窗，窗外有堵墙，墙上是另一栋楼的下水管底部，所以我们的房间应该就在一楼。我正想着该怎么找机会逃出去，结果绑匪头子进来了，这才发现出了大事——我们看见了他的脸。他骂了小绑匪一顿，说我们这下不死也得死了。我还没哭，那小绑匪居然先吓哭了……后来过了中午，院子外面响起了警铃。我们知道警察已经定位到这里了，就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绑匪给我爸妈打了电话，称自己有枪。我爸妈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钱不是问题，但见不到人决不给钱。那绑匪听说警察准备强攻进来也是慌了，为了表现诚意，他打算把我们先放一个出去。那个时候，我真想告诉他们，我们看到了绑匪的脸，如果救不出去是一定会死在里面的！结果你知道我爸妈在电话里对绑匪说了什么吗？”长玦面无表情地灌了口酒，“他们说，先把老大放出来。”

“然后呢？”

“我哥出去了以后，那个绑匪和外面僵持了一阵，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被捕，就准备对我动刀了。没想到动刀前，他心里还有一点善念，对我说不要怪他。他说，他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患了重病急需钱医治，但老婆被公司辞退后和别人跑了，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为什么他们生下来什么都有……他当时还拿出手机，让我对父母讲几句遗言。可我觉得和父母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我对绑匪说，你也不容易，希望我和你死去的孩子来生都能投个好人家。话还没说完，警察就冲进来了，而我像做梦一样呆在原地，最后他被重判了三十年……”长玦紧紧捏着酒瓶，手指磨出了刺耳的声音，“当时，万一他真的动手了呢？”

高长玦那天没有抽大麻，但他的确喝大了。没有撤退，没有警告，他没有想过杀人会这么容易。枪确实是朋友的，但朋友在整件事中最大的贡献就是躲在床下，再在警察到来前把屋里的大麻全部冲下马桶。事后，长玦擦掉枪上的指纹，把这件“英雄事迹”让给了朋友。自己是绝对不能上这种新闻的，因为他不仅是缅甸华裔首富的次子，而且现在是家族里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候选人——“高长城”。

4.

长玦改名的那天是黄道吉日，他的父母特意飞回蒲甘，说要带儿子去佛塔造访一位高僧。他们还准备用这个新名字命名一个基金，作为给儿子迟到的成年礼物。云瑾在假期也去缅甸找了长玦，便随他一起去了佛塔。

烈阳当空，长玦穿着传统服饰，跟着佣人赤脚走进庙中。庙里清凉，走廊的壁龛里睡着一只猫。云瑾静静地看着那只猫，长玦就来摸猫猫的头，而那猫居然没醒。果然是慧根深种，不理人间事。

不一会儿，女管家和高太太依次到来，献花拜佛。接着，那位神秘的高僧出现了。

“高太太，”高僧手拿长玦的签牌摩挲了半晌，“从八字五行来看，此命日主天干为金，五行金旺。然而金必须有土助，忌火太多。贵公子却是命中缺土之人，只怕还要从姓名中补救。”

“烦请指点。”

“少爷姓高，高姓属木，是个好姓。可是‘长’、‘玦’二字属火克金，把多金的运气给遮掉了，”讲到此处，高僧忽然圆睁双眼，“最重要的是，长玦长玦，长此以往叫下去，恐怕是要绝财、绝运的。若继续使用此名，难免外格不祥，性格易生孤僻，使家庭与事业陷于非难。”

“是，果然是。”高太太点了点头，“但‘长’字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变，能不能只改最后一个字？”

“可以。”高僧点了点头，“关键就是这个‘玦’字不好，我建议取一个‘城’字。‘城’字属土，意在‘成功’。”

“这个好，非常好，那就叫长城吧。”高太太又看向身旁的云瑾，“大师，帮她也算一下吧？”

“我刚刚揣摩她半天了，”大师缓缓点头，“她面相旺夫，五行又多火，最适合土相的人。只可惜和长城八字相克，长城更适合字中多金的人。”

“是吗，长城的哥哥是土相啊。”高太太看了眼云瑾，“明天安排一下，你来见见我们家老大？”

5.

云瑾和长玦的关系最终没能撑过暑假。开学之后，云瑾就忙得没了人影，爸妈来访她也不见。大概是和家里闹了别扭，她爸给她买了辆路虎，她却把家人和新车都扔给了司马。司马刚拿到美国驾照，正跃跃欲试，便带上云瑾家人去参观了匹茨堡郊外的流水别墅，又去普林斯顿转了一圈。这些乡村山水是逃离城市最好的借口，所以等家人一走，云瑾也赶来普林斯顿消闲。

普林斯顿离费城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这里，司马见到了法学博士吴源。留学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凡和官商沾边的二代们，云瑾几乎都认识。吴源年长大家许多，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朴素，让人根本猜不出他是国内某省委书记的儿子。这周末，他在家里办起了茶会，邀请了不少中国学生来访。他基本不和外国人来往，俨然像个归隐错了地方的学者，一心只研究中华古物。

正山小种的松烟味在口腔里扩充，司马盯着茶汤发愣，听云瑾在一旁和吴源聊创业的念头。云瑾想把大家平时不穿的旧衣物收集起来改造成衣包饰品。她问过司马要不要加入，这让司马很纠结，因为现下要忙工作申请，根本没有时间，但她又觉得自己如果随大流做金融，俗了。

“高长玦这回改了名字，我也想改。我名字里这个‘金’真是不能更俗。”

“你可以改叫司马铁。”云瑾笑。

“那我妈又要‘恨铁不成钢’……”

“其实你这种纠结，老祖宗在《楚辞》里早就写过。”吴源呷了口茶，“世有楚狂人，众人皆醉我独醒。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将汜汜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老祖宗的答案是什么？”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嗯，跟着自己的心走。对于这个千古流芳的答案，司马觉得，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她现在确实有一个心意，那就是和白驹谈清楚——他们之间的冷战，该停了。

6.

冷战的开端在白驹去香港投行实习之前。那时司马拉着几个女伴和他在夜店蹦了一晚，直到天际浮起一星曙光，他们才到路边的小吃摊里坐着歇息。正在几人开心的时候，另一桌有个男人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他拖来一把椅子坐下，把眼睛大方地种在了几个女生的脸上：“服务员，给这桌上一箱啤酒，算我请的。” 司马扫了白驹一眼，见他趴在桌上半睡着，就没理那个醉鬼，转头和同学说话去了。没想到服务员年轻不识趣，真抬了一箱啤酒到他们桌上。

“来来来，每个姑娘来一瓶，我请你们喝。”那男人拿起酒瓶就往大家手里塞。

“谢谢，我们不舒服，”司马站了起来，“你自己慢慢喝吧。”

“哟呵，小美女还挺烈的。这样，我给你单独买一箱。”男人把瓶盖起开，“是我眼神不好还是夜太黑，我怎么觉得你像非洲来的？”

“大哥，大哥，来，我陪你喝，你不要为难她们。”白驹这才从迷糊中反应过来，“非洲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有空你应该去看看。”

“看什么？这里就有美女，看什么？”醉鬼举起酒瓶，“来，你们几个一起喝。”

“我们就喝一杯，别逼我们了。”一个女生有些害怕地举起了杯子。

“大哥，还是我来陪你喝，”白驹一脸英雄，伸手把女生的酒挡下，“大哥是本地人吗？怎么今晚兴致这么好……”

忽然，一声闷响，整个场子都安静了。

“白驹，你脑子有病吗？”司马伸手把白驹的酒瓶抡到了地上，“我们是未成年人，本来就不该喝酒。你再喝，小心明天校长知道，让你毕不了业！”

“你在说什么？”白驹一脸疑惑。

司马见他还不清醒，一边骂骂咧咧地把他往外拽，一边在路上寻找出租车。

其实，当时她的脑回路是这样的：醉鬼是从另一桌半醉的社会青年中过来的，一上来就越过了白驹，而白驹这家伙居然还想称兄道弟地搪塞过去。两人一旦喝上了，之后再有争执就解释不清了。其次，想要从纠葛中脱身，最好的方法就是骂自己人，直到那醉鬼完全被隔离在对话外面，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听这两个“中学生”对骂……

在把女伴们安全送上车之后，白驹清醒了许多。在刚刚莫名其妙的事件中，他憋了一肚子委屈。见司马一言不发，他抬起胳膊碰了碰她的膀子，又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于是，司马的气就消了，但她当然不能表现出来。

“别烦我，我困得隐形眼镜都快掉出来了。”司马用耳机堵住耳朵。

“那你闭上眼拐着我走，”白驹把她的手拉过来，穿过自己的胳膊，“你在听什么歌？分我一个耳机吧。”

她在听东方神起的《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刚到家，白驹又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漏进来，勾勒出他清郁的面容。他鼻梁挺立，锁骨分明，睫毛下还有一粒小痣。如果是个女人的话，也许是个美人。可他不是女人，他的手很宽阔，骨节分明；嘴张着，只有一个“傻”字可以形容。白驹母亲进屋询问，司马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笑了一下。

等白驹飞去香港之后，司马照着他送的西藏明信片上的山景，给他画了一幅珠穆朗玛。中金的实习不算紧张，她数着日子想回P大见到白驹，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奇怪。一开始，她发出去的短信每隔几个小时会收到回复，后来就变成了一天一回。她问怎么了，他只说忙。

于是她把电影《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看了两遍，决定冷战。

7.

转眼又到了万圣节。和去年一样，淑瑶邀请司马一起过生日。今年更隆重一些，因为淑瑶到了二十一岁——美国合法饮酒的年龄。淑瑶的男友Kevin为她办了一场主题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化装舞会，租的是P大学生公寓的顶楼。三面落地窗将四围夜色收拢，墙上挂着金色的“Forever 21”的横幅，桌椅都是1920年代的装饰风格，花和点心散落在各处。

镜子前，司马把每根睫毛都刷到了最长。眼线尾端要高高飞起，脸要搽得雪白，颧骨打高光，假发齐耳，珍珠耳环圆润，眼角下方点上一颗泪痣。虽然今晚她孤身一人，但凭着一双长腿，也能成为主角。淑瑶作为派对的女主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她把两根细眉收得凌厉，反复梳理着花栗鼠毛皮草披肩。一帮朋友一直闹到了十点钟，楼下响起鸣笛声。路边钻出一辆黑色limo，门一开，Kevin坐在里面。淑瑶有意原地不动，等着朋友们钻进车里，忙不迭地赞叹沙发和酒吧台。

淑瑶男友Kevin是一个背景神秘的ABC富二代。大眼、浓眉、黄皮肤，虽然在中国上过学，但内心就是个白人，一身肌肉不知道用在哪儿好，手一挥便让司机开车直奔纽约。

虽说是深夜，高速路上川流不息。司马透过酒杯玻璃，看见纽约的天际线越来越近，比任何影像都要绚烂。然而越靠近，车流就越缓慢。分分秒秒间，有太多人想进入这座城市，却有更多人在逃离。车内两个小时的pre-game已经太长，音乐震得人忘乎所以。司马看着两人在眼前腻歪，把头扭向窗外。

车子停在了纽约西区地狱厨房的街上，众人走进一个黑暗的地洞。洞里激光闪烁，男人们在台上脱下衣服，不时分开双腿，在帽子的遮挡下玩出各种难度。一曲结束，一个身材矮小的华裔在台上做着后空翻，其他人则跑到台下开始了巡回服务。Kevin看了司马一眼，在淑瑶耳边讲了几句，淑瑶乐道：“她不喜欢华裔，她喜欢欧洲人。”司马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人，不太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Kevin吹了声口哨，一个白人舞男走了过来。Kevin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钞和他握手说了几句，舞男便走到司马面前，低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话音未落，那男人突然背对着她弯下腰去，蛇一样扭动起来，淑瑶和Kevin笑到不行，拿着手机对准了舞男律动的臀部。

“呃……你可能弄错了，”司马拍了拍他的背，“你能先转过来吗？”

“遵照您的指令。”舞者一个急转弯，伸手撑住司马两边的桌子，再次像蛇一样有节奏地波动起来。

司马紧靠着沙发后背，机械地喝了一口酒：“好，差不多了。赏！”

笑声如烟火滚落在夜色里。时代广场的摩天楼急速旋转，又在人们晃神的空隙俯身亲吻。无论肤色、语言、性取向，这急需快乐的心愿汹涌在每一个路人的表情里。女孩们把高跟鞋越走越高，痛得不能再走一步，Kevin把卡往空中一抛，她们便在千百件衣服间奔跑起来……

阳光刺眼。

司马从宿舍床上坐起，一眼就看到了床边那幅珠穆朗玛的画。她拿起枕头朝画扔了过去。谁知道，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Facebook更新跳出，白驹在自己主页的一张照片下写了生日留言。这张照片是被Kevin 标签出来的：一个半裸型男正在她身上激烈舞蹈，而她被抓拍下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No，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司马决定主动出击，

金：白驹，干吗一直躲着我？我要见你。

白：好，等我下周回费城。

白驹熄灭屏幕，松开领带，给身边的黑人小哥满上一杯。这个小哥是他最近刚认识的P大黑人歌剧团的团长，更棒的是，他还是纽约某基金合伙人的儿子。记不清这是第几场会了，他在小哥的介绍下，和各路基金高管们攀谈着。身上的名片已经用掉了两沓，目的只有一个：他要进入纽约金融圈。

8.

白驹怎么也没想到，在香港投行几个月的实习直接消解了他对这个世界二十年的得意。他爸妈飞到香港来看他，两周的时间只见到一面，还是在午饭时候。他给自己掐着表：比探监好一些，一小时多了五分钟。

在公司的聊天系统里，他联系到了李享，W商学院比他大一级的学姐。李享家在西雅图，父母是第一代华裔移民，做着IT相关的工作。她说自己去年实习很幸运，忙了一个月后，视网膜就脱落了，当时美林刚爆出实习生过劳死的丑闻，所以公司决定带薪放她一个月的假。无论如何，她是劝白驹留在香港的。纽约这么高的税和消费，根本存不了钱；而香港有房贴，专心干个几年，去西雅图给自己买套大房子，不是问题。

白驹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香港是一座逼仄的分形城市，山上压着山。但如果你的办公室恰好在环贸这座顶峰上，每天迎着晨光御临维多利亚港，再吸入一口咸湿的海风，这样的生活，未必没有灵感。更多的灵感则来源于地下车库：在这里，名车多到令人麻木，比如Robin正在驾驶的这辆千万的保时捷。Robin是高盛的初级分析师，P大本科学考古的学长，地道的香港人。当然，车不是他的，他只是在帮另一个实习生停车。

“第一天上班，准备好了吗？”Robin按下电梯按钮，看了白驹一眼，“干吗把手表藏在袖子里？”

“露出来会不会太普通？”白驹伸直手臂，腕上是一块Seamaster表，3万人民币——这是除了跑车外，他妈送过他最贵的饰品。

“还行，幸好你没像刚刚那辆保时捷的主人一样戴了块土豪表来。”

“什么表？”

“劳力士Master II，二十多万，看他一会儿不被咱们VP鄙视死……”

“听说他爸是地产大亨，他戴二十万的表很正常吧？”

“你不懂，投行有自己严格的等级制度。从配饰开始，就不能越级。”Robin撩起袖口，“像我戴的Submariner，五万六，这是初级分析师的标配。两年以后升上助理，就能戴10万上下的表了，升到VP就是15万以上，而像那些MD戴的，就是五六十万的。”

“那合伙人呢？”

“Swatch，或者不戴表，那时候就不需要这些了……”Robin伸手掸了掸白驹的肩头，“你这身西装还挺帅的，不过要记住，西装样式要低调，因为再贵的衣服，如果太显眼，别人会发现你经常穿，这样就会显得掉价。还有，记得在座位上留件外套，这样即便你溜出门喝酒，老板也以为你只是去上厕所了。”

“原来如此，那我需要天天戴领带吗？”

“不需要，那样太土了，土和勤劳之间的界限可要把握好。我们这里有过一个实习生，国内大学来的，刚开始经常‘不小心’把文书的草稿版本抄送给同组人，生怕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活儿，而且他平时居然自带午餐盒，我们就叫他‘饭盒哥’，有什么活就全给他。”

“最后他没被录用？”

“当然没有。”

“那……我在大学里的那些战绩是不是也不能在这儿吹了？”

“我看过你的简历。曲棍球这种事儿就别提了，除非你精通高尔夫或网球，但我劝你还是多关注业务吧，今年来的一批人很多是带着CFA进来的，如果你想在这里取胜，就要做到比所有人更高效——再给你条建议——以后别人给你来电话，你就先说自己手机快没电了，这样就没人跟你废话了，”Robin笑着推开办公室的门，“欢迎加入我们。”

9.

在投行的食物链里，VP接受MD的任务后布置给助理，助理再塞给分析师以及最没有安全感因此最好用的实习生。新人接触MD的时间不多，但MD决定了所有人的作息，所以问清上级的日程表很重要。

白驹坐在一排跳动的数据前，仿佛全世界的金融讯息都在掌控之中。然而他没有想到，一个自命不凡的数学专业精英，每天做的事情包括查资料、找历史数据、修改地址和名字，然后清理这些没完没了的基础数据。有时他被允许基于现成模板做简单建模，但更多时候，他是在找对比数据、套公式、写演示材料和招标书，用到的都是中学知识和技能。另外，还要负责打印、装订以及买咖啡、接骚扰电话……就是这些活，换作别人工作八小时后一定想下班了，而投行实习生只是刚刚迎来了午休。他们每日的工作量比常人翻一倍，起点是十六个小时。这可不是在学校考试前突击熬通宵，而是每一天的生活状态。周末？什么是周末？一周六天工作，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可以闭眼，白天耗在开会和跑腿上，到了傍晚才能用整块的时间来整理。唯一的安慰是晚餐可以报销，凌晨打辆车回家睡一会儿，然后告诉自己岁月静好——晨光明媚，我在健身。

整层楼骂声不绝。当MD说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某某某的时候，就意味着分析师要直接干到明天早上……为什么要把每个人都逼到极限？因为人少，钱才能分得多。初级分析师的基本工资加奖金是年薪七十多万，两到三年后升为助理，年薪过二百万。如果同样的工作，每人每天八小时、年薪只有三十万，很多人都可以干。可把工作时间和回报同时翻倍以后，就能录取到真正能为钱拼命的人，而他们，就是投行最需要的人。

“做得很差！非常差！傻Ｘ吗？一眼扫过去看不到这里缺一个句号？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谁还能相信你做细节的事？马上就要中期评估了，你还想留下来吗？这个PPT蓝色部分一定要用我们给你的RGB，哪怕这只是做给公司内部用的！这个数据又是从哪里来的？”

然而，金融毕竟不是出版业，最大的问题不在一个句号上。在大单面前，几大行互相套话、暗中互损是常见戏码。对客户的预期许诺得很高，垃圾债券点石成金，而一旦签了单子，这些就必须回到实际行情。但也不一定，如果大客户闹情绪了，就只能改变参数，人为筛选出有利的数据，使模型看起来接近客户预期。方案的设计当然要为利益服务，但最终利益不完全指向客户，也为了能让自己拿到最大提成。当然，还要多做尽调，这样不仅看起来负责，还能积累飞行积分。至于路演，不仅能体现赚钱，更能体现花钱的能力——本来嘛，不会花钱，哪有动力赚钱呢？

手指在梦中移动，一个漂亮的Ctrol+G走位。白驹使劲搓着干燥的脸，想把这一整张面具给搓下来。他慢慢睁开眼睛，又缓缓合上，头最终落在了马桶盖上……

恭喜你！你已通过了层层考验，进入了这座金字塔。是，你也许是我们中智商最高的——想多了，我们都是精英。要么你就是家境最好的——显然不是。所以，你得从最下层开始，因为任何地方都需要清洁工。明天一早，这些数据要漂亮地摆在我的桌前。我不管你干到三点还是五点，这里是香港，没有纽约什么每周超过多少时间就必须送你回家睡觉的规矩。一旦把你们宠坏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选择猝死？我是信任你们的，因为你们是最优秀的。常青藤是在优等生中百里挑一，而我们是在常青藤的圈层中淘汰选拔。不妨想想，你们班当年那些优等生现在都在干什么？当然都在我们这里。最后在学术上有所成就的，反而是曾经第二梯队的人。因为优等生当初在乎的并非学业，而是那个第一，现在荣誉的方向变了，他们自然转投别处了。本来嘛，这套教育系统最终筛选出的佼佼者并非专家，而是玩家。在名校之路上，比起鼓励你探究自身的天赋，我们更愿意告诉你应该擅长什么，而这就是关于“最优秀”的真相——优秀来源于对游戏规则的服从。

乱码

1.

“咱们VP布置了一个任务，让你给部门里所有女人打个分。你需要从三个指标上衡量：Bangability （可干性）； Wifability （可娶性）； Killability （可杀性）。”

“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每个新生都要做，我是认真的。”Robin 把纸和笔放在白驹面前。

一分钟后……

“你喜欢女生？”

“对啊，不然咧？”

“行，眼光不错，但你居然敢把‘长公主’放在第一栏？”

“那个韩国妹子气质很好啊。”

“你知道她的背景吗？要是搞定了她，咱们MD都要刮目相看……”

“敢不敢赌？”白驹得意起来，“我出手就没失误过。”

“你就是那个一天上了四趟厕所的实习生？”长公主的目光始终放在远处，“肠胃有问题？”

“这都被你发现了？”白驹尬笑起来，“咱们公司的内部交易都是在厕所进行的，我只是去侦查一下……”

“跑去厕所偷睡还找理由？”长公主径直绕开他，“全组都知道了。”

白：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女生

金：什么意思？

白：没什么

白：就想吐槽组里有个大小姐太难搞了

白：求安慰

金：白驹你是不是很闲？

金：很闲还回复得这么慢？

金：每天只和我说几句话，余额都花在那个女生身上了？

“老板在这儿，你还查什么邮件？”Robin见白驹低头看着手机，便递过去一杯酒，“明早的闹铃设好了吗？”

“哦对，差点忘了。”

“不用谢，”Robin笑道，“无论我们今天闹到多晚，你都必须是明早第一个到公司的。”

在香港，语言就是身份。英语优于粤语，粤语优于普通话；带着口音的大陆人是暴发户没跑了，这些连骆克道的妓女都知道。

“我知道你妻子待产，但这个客户很重要，你会玩得很开心……”

Director走进走出，打完一通电话，坐回了实习生的对面，“你们是来这里放松的，紧张什么？带现金了吗？”

大家摇头，一张张脸在荧光灯中显得格外年轻、好看。

“看来你们对男女的学问一无所知啊，” Director咽下一口酒，“男人随身是一定要带现金的——让那些漂亮姑娘刷你的卡，一万或一百万都是滴的一声，她们是没有感觉的……知道什么叫出色吗？一晚上睡几个不算本事，不给任何人留下道德把柄才算。女朋友不用找太好看的，要找一个好哄的、忠心的，剩下的时间就多去了解那些骄矜难搞的漂亮姑娘，对她们尽量温柔，但无论她们多么含情脉脉，不要碰她们。如果你们一起吃饭，就把两份甜点都给对方吃，这点真的很重要，甜点买下来一定要给女孩吃。但绝对不要睡，睡是会睡出感情来的。感情不仅麻烦，还会影响绩效和判断。反而你越清高，她们会越尊重你，你的魅力就越大，更多的好姑娘就会贴上来。等你需要成家了，在这些人中找一个干净又有实力的当老婆。如果她们最后都离开你了，那你就回头和糟糠女友过。这就像投资，portfolio里各种类型都要有。那些自命清高的，谁不是在演纯情呢？说不定哪天就和哪个富商走了。你们不能只玩期货，最后连老家的房产都赔了进去。不过，你们现在还不用考虑这些。三十岁以前，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大价值，你只需要去泡不同姑娘，根据她们的反馈给自己估价，时间会让你涨价的……”

白驹听着这番言论，只觉得太阳穴一紧。几轮酒下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耳畔嗡嗡声不绝，好像那些荧光都在絮语。

“你知道之前这儿有个妓女被前美林交易员干掉的事吗？” Robin把酒一饮而尽，“那交易员是个英国人。据说是因为受不了压力，未婚妻又和同事搞上了，就把人生直接过成了American Psycho，（美国精神病人），真是太酷了。”

“酷？”白驹干了一口酒，“不过你也不得不承认，毒品、妓女什么都试过了，挑战杀人也很符合逻辑。”

“哟，好戏要上场了。”Robin指向远处，拍了拍白驹的肩膀。

白驹使劲压了压太阳穴，看见长公主带着两个女人走到近前。

“白驹，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长公主从手机里拉出一张照片，放在了他面前，上面是那份“可干性”的排名，“你既然这么自信，不如让大家都来观摩一下你的能力，提前进行一次中期组评？”

“没想到VP把排名流出去了……”Robin忽然说了中文。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

“你忍一忍，”Robin扒住白驹耳朵笑语，“我们组在和大摩抢一个单子，长公主可是关键，你将就一下，哄她开心开心？”

“这是误会……不是……”白驹刚想争辩，那两个丰腴的妓女就如山倾压。

白驹似乎是真的怒了，动静闹得很大，项目组的人都围了上来。Robin便又喊道：“这样吧，他实在害羞就算了，我来解个围，就让我和他来打个kiss，算是惩罚他了，怎么样？”

笑声，四处笑声。最后，白驹当然没有拿到公司的Return Offer。他记得Robin在所有人面前伸过来的舌头，还有一系列热情的互动。他那一拳下去，香港的金融八卦圈里又多了一块边角料。

2.

费城牛排馆。司马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驹，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幸好，旁边还坐着秦舞。秦舞从家乡小镇这几年的发展，一直讲到了准备改专业，以及最近在LGBT派对钓上的阿拉伯王子……

“阿拉伯？”

“王子？”

司马和白驹分别抓住了不同重点。

“对。”秦舞点点头，“其实我从大一起就怀疑自己的性取向是男。”

“你不是追过陈云瑾吗？”

“我只是想试一试……结果不行。”

“太好了！”

“太糟了！”

司马和白驹又给出了不同的结论。

“对不起……”白驹有些尴尬，“我只是……之前对gay有些阴影。不过我还是为你高兴的，只要你觉得这就是你自己。”

“对，活出你自己！”司马鼓掌，“我有不少gay蜜，需要给你介绍几个吗？”

“你可以把我介绍给他。”白驹忽然接话。

“什么意思？”司马一脸震惊，“难道这就是你躲着我的原因？”

“原来你知道我不是gay啊。”白驹云淡风轻地拿起刀叉。

“以前知道，现在可不确定……说说吧，你干吗躲了我三个月？”

“忙工作。”

“offer有了吗？”

“能不能不谈我工作上的事儿？”

“白驹，我觉得你自从去了香港就不对了，你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是你想多了。”白驹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扔，“我只是不和中国人玩了。”

“什么意思？”

“我要在这里重新开始。在美国，我的朋友可以因为一个笑话就喜欢我，没有人会问我有没有车子、房子，没人会随意judge别人。”

“这是因为我们还在学校里啊，你怎么忽然这么天真？”

“你说得没错，正因为我们还在学校，才不知天高地厚，”白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其实客观分析，对于你这种年龄的女生来说，三四十岁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财富。”

“白驹！”司马怒火中烧，“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我想，我是不打算回国了……”白驹挠了挠头，忽然笑了一声。

司马没法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几个月前和她彻夜交谈的少年。

“不回国……你难道能永远不回国？你不会想家吗？”

“什么叫家？房子而已。但即使有了那么多房子，又有什么意义？像我们这些中上产的寄生虫，最容易高不成低不就，倒不如早点抛弃家财，回归自然。”

“回归自然？”司马忽然意识到年轻的气血靠不住，它喷涌得有多猛烈，回流得可能更快，但从白驹半疯半真的话里，她依然在期待一些东西。也许他只是需要时间？

“这是给你的。”司马从包里把那幅珠穆朗玛峰的画取了出来。

“给我的？”白驹慌张地展开画，在底下看到两行小字。

天涯为客，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寂寞狂踪迹，回首处不见长安。

司马恨自己心软，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舒适感。无论对方做了什么，她都想要治愈和宽容，并因此自足于这种伟大。

行道树上的灯一盏盏亮起，司马在Locust Walk上健步如飞。怎么会有白驹这么狠心的人？居然在告别的时候连个拥抱都舍不得给。在她心里，所有结束都应该是漂亮的、隆重的，但在刚刚的对视里，他们只是迅速穿透了对方的目光，真正目之所及是空无一人的远方，以至于她根本忘了要说再见。

3.

白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三座学生公寓在雨中静默。从他的窗口正好能看见司马住的那栋楼，甚至能数出她的窗户。圣诞将至，彩色的水珠在玻璃上旅行。

仿佛是在给圣诞提前预热，白驹上个月就收到了一份礼物——一张死亡通知单。母亲是无辜的，她在电话里一直哭。死的人是他的生父，据说是肺癌复发，猝死在了一场饭局上。在场的有副市长、省公安厅长、审计事务所所长，加上卫生部、医政、医管局的人，大家都以为父亲醉得不醒人事。烟雾美酒中，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他死了，也不知道发现以后又发生了什么，总之报告上说，父亲在死亡半小时后才被送至最近的医院。新闻很快出来了，全民皆大欢喜，因为他的身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罪证，证明他是个贪官。

“你父亲是冤枉的。”母亲哭诉：父亲在生前和她交代过，今年国家的反腐行动力度加大，一名和国内各大医院都有关系的医疗销售代表被抓了。医疗代表供出了很久以前儿童医院工程建设的案子，而父亲当年正是这项工程的负责人。当时他已经和母亲离婚，被卫生局长提拔当了医管局副局长。在局长的授意下，父亲将竞标企业从一级提到特级，使得项目落到了医疗代表的一个朋友手里，而这个朋友正是某政协主席的亲属。在这项交易里，局长个人收了三百万的“点子费”，父亲分文没得，唯一的“获益”就是认识了这个政协主席——国家卫生部的刘某。在刘某和诸多官员编织的网里，父亲被迫干了不少高风险的事儿。底下人都说只要白院长去卫生部走一趟，上亿的经费就能拨下来，却不知道父亲这些年来做投资，总共也就积累了几套房子的财富。

“白驹啊，你爸本来打算去揭发他们，但是他这么一死，什么都说不清了……他们把拨款回扣、职称评定的罪证全做在了他身上，给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现在网上到处是骂你父亲的人。白驹，你爸是做了错事，他是贪了，可是罪不至死啊。他不过是站错了队而已，为什么要把他逼死？”

“妈，白医生平时烟酒不离手，他是被自己害死的，不能怪别人。”白驹在电话里异常冷静。

“白驹，你不能这么说，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他虽然离开了我们，但这些房产原本都是要留给你的，很多都在你名下，还有你高中出国到现在的学费，他也出了很多……”母亲说一句哭一句，告诉白驹别回国了。

可是妈，你真傻，我们母子俩早就和这个男人没有关系了！

白驹脱下上衣，不敢去碰身上的疱疹，他吃下安眠药，关上了灯。

黑暗中，那幅被锁进抽屉里的珠穆朗玛峰好像自己走了出来，在头顶一丈一丈崛起……

4.

圣诞和新年是神明的节日，人间主要负责吃喝。白驹因为身体原因无法远游，就接受了秦舞的邀请，到他大伯家中做客。

秦舞的大伯在费城中国城里开了一家饭馆，生意敞亮。他家在费城北郊有一套大房子，家中的三个孩子都受了新教洗礼，孩子说英文，父母说中文，最小的娃娃还在学语，一口奶音浓浓。白驹拿着麦片圈逗他说这是圣诞老人送来的种子，种在地里会长出一树甜甜圈面包来。小小孩很是信服，吵着要他抱。

在大厨家过圣诞的好处就是——吃。华人社区通常会一起过节，每家把烧好的菜拼在一起，秦大伯家独占了一桌。白驹特地从网上订了墨西哥幽灵椒，想帮忙开发出一道最辣的菜来。他和秦舞戴着滑雪镜在浓烟中向秦大伯学习厨艺，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能不能做一个APP，专门给用户定制中国菜谱并把食材送上门？秦舞觉得这个主意好，很快对标了一家叫Blue Apron的公司。这家净菜配送商以三百万美元起家，却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崛起。他们提供的主要是美式和意大利菜，而且多数是正餐摆盘型的，这就意味着经济型家庭以及单身人士的细分市场存在缺口，亚洲菜的供应链也还没被打通。如果这个公司能做起来，秦大伯一家服务的就不只是实体店里的客人了，他的主要业务将转向菜品研发，并根据运营饭店的经验来管控原材料和库存。另一方面，秦大伯在全美各大中国城里都有资源，冷链配送难度也不大……谁说老华侨只能蜷缩在中国城的一角呢？有了这套系统，中国的美食文化便可以渗透美国的任何一个厨房。

当然，APP的交互设计以及互联网运营是整个项目的技术核心。在仔细研究之后，秦舞根据需求调整了下学期的课程，转向了CS，并给这个潜在的项目取了个暖心的名字——Homie Taste。

新年钟声响起，众人站在草坪上看烟花，唯独不见白驹。秦舞走进屋，看见他一个人远远地躲在窗前。

“新年快乐……”白驹按下了微信的录音键，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太多需要倾诉。“2014”的字样在宇宙中一闪而过，司马点开了那条只有一秒钟的录音。

“新年快乐。”

5.

首先，不作死就不会死；其次，不疯魔就不成活。老人的话永远正确，因为他们懂得对冲。

“你看，我告诉过你白驹不靠谱吧，”淑瑶把蛋糕捧出烤箱，“他最近又来烦我……”

“他来找你干吗？”

“来问Kevin炒比特币的事儿。白驹不也一直在炒吗，他说自己挣不了钱，去年暑假把账上的三万美元全抛了，然后比特币就疯涨了十六倍，算下来他错过了五百多万呢，Kevin倒是稳赚。听说刚过了春节，国内比特币又涨了，白驹就吵着要跟Kevin一起玩币，这两个人现在天天见面，我看Kevin都快把他当助理了，白驹还教他滑雪，搞得Kevin说下个月去瑞士，不带我要带他……”

“看来他是真准备出柜了……”司马想笑却笑不出来。

“来，尝一口，”淑瑶切下一块蛋糕，喂了过来，“没有男友当主食，还有我做的零食来填肚子。”

去年暑假，淑瑶跟着Kevin去法国学了一套西点功夫，而此刻没有什么比千层蛋糕更治愈的了。在做甜点之余，她还建立了一个公众号，用英语夹着自学的法语讲生活美学，成了微博上的红人。同时，她把职业方向从金融转向了艺术。Kevin主修当代艺术，家里又一直在做艺术品拍卖，将来如果能和Kevin开一家美术馆做艺术投资，岂不美哉？

6.

楼梯宽宽窄窄地漂浮在夜里，街上的大麻味儿在阁楼间逃窜。白驹穿着一件艳粉色polo衫，竖着领子，下身着一条花裤衩儿，头顶导游帽子，手上拿着一面小彩旗。最点睛之处莫过于那个“腰包”，这是他用室友的LV手包和Burberry风衣腰带拼出来的……在今晚黑人歌剧团的毕业派对上，他要扮演一个比中国城管更加老辣的角色——大陆游客。

“Hey man, give me five!”

“Here.”白驹从腰包里掏出五美元，“Take it.”

“哈哈哈别闹了，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挚爱的朋友，白驹。”歌剧团团长把白驹引向身边的一个黑人姑娘，“这位是我们团最受欢迎的黑珍珠，Sally。”

“你好，”白驹上前拥抱，却意外感知到一个温暖而丰满的身体。

“你的打扮真特别……”Sally咧开嘴笑了。她的两颗门牙嵌在宽厚的嘴唇中间，音调甜腻。

“对不起……”白驹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不是太小声了？”Sally的气息局促起来，她下意识地靠向白驹，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你会跳舞吗？”

“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白驹俯下身来，也禁不住搭住了她的肩膀，两人互相依持着向里走去。

黑色舞池中，男女身材热辣，互相啃咬着嘴唇，各有各的快乐。白驹在拥挤的人群中护着Sally，像是护持着炉子里刚膨起的面包。她的肤色融入了黑暗，面容几乎不可见，紧身裙包裹住的臀部和微微突起的小腹却像是在发光。白驹连饮了几杯伏特加，眼神飘忽，一种莫名的羞耻感使另一种奇异的痒扎了根。

作为珍稀的亚裔，他这名“大陆游客”很快被众人推上台，成了大家争相合影的对象。拿下最佳着装奖之后，他跟着“shots”的节奏又连喝了十个mixed shots（小杯混合烈酒）……不记得是在第几杯冲进厕所的，白驹忽然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个黑人，强健的体魄、黑土地一样的皮肤，播入种子就能长出大树来。父亲为此日夜忧愁，嗜烟如命，从有记忆开始就不在家。

“我要离婚。”父亲说。

“孩子还小。”母亲说。

于是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父亲说自己得了肺癌。医生说手术有30%的致死率，而不做手术只能活三年。

“我不治。”父亲把烟头扔了过来。

“你要是不治，我就撞死算了，”母亲叫道，“你有没有想过孩子？”

“孩子？都是你们连累了我，你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

父亲最终被推上了手术台，手术成功后，他决定为愚蠢的母亲重新寻找一段愚蠢的爱情。不久，他抓住了学校派去美高项目交换的唯一名额。能得到这个名额是因为一个老师的推荐，而更好的是，母亲也喜欢这个老师。于是父亲说，那个女人为了让你出国，什么都能做出来，你以为别人会怎么看？

无所谓怎么看啊。

我生来就是一个黑人，可惜在中国待久了，英语有些生疏。来到美国之后，我想加入学校的曲棍球队。于是我给他们送水、递毛巾，在他们说俚语的时候在一旁努力地笑。我还请教了黑人住家兄弟，把那些经典说唱的歌词都抄了下来，我一遍一遍地练习口舌，时针的每一次走动，每一次该说却说不出口的挫败感。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觉得这样的生活永远也不会结束了，可我，最终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忍下来了。我锻炼每一块肌肉、尝试每一种善解人意的笑容，终于赢得了美国人的信任，展现出了我黑人血统的运动天赋。

毕业的时候，我被选为全年级最受欢迎的男生。可让我惊讶的是，被选出的最受欢迎的女生是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黑妹子。她的体形是全校最壮硕的。比眼前这个正把我皮带松开的黑妹子壮多了。按照惯例，我和那个女生在毕业前的校橄榄球赛中场将共乘一辆花车来接受祝贺。球赛当天，我们站在花车上举手致意，观众席上却是笑声一片。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同学们约好，票选的不是最受欢迎的人，而是“最需要感到自己受欢迎”的人……唉，你们高兴就好。原来做黑人这样可怜！于是我决定做回华人。

做华人最重要的事儿就是过大年。可惜在美国，大年三十没有爆竹声和红灯笼，也没有亲人在身边。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我下午一放学就赶回家，想晚上烧几道中国菜和住家家庭分享，就算补过年了。我从网上找到了食谱，却出了很多问题，于是我给妈妈在QQ上留言，希望她明早起床以后能回复我。没想到她当时就惊醒了——那时候应该是中国时间凌晨四点吧，她匆匆忙忙爬了起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没事没事，你赶紧回去睡，结果她就睡不着了，深更半夜走到厨房，非要录视频教我怎么烧菜。那时候我就记得视频摇摇晃晃的，漆黑的夜里就我一家的厨房点着灯，热气腾腾地冒着烟。妈妈一个人在那里把锅铲翻来翻去，问我人哪儿去了，怎么看不见我的脸，我就在摄像头外悄悄哭……

那是我在美国高中的第二年，已经很久没写中文了，可那天我忽然找回了写字的感觉。

纤细的水从土里渗出，跌跌撞撞，缓缓前行。他沿着岸铺好的方向，茁壮成了清溪。溪膨胀成了河，便开始好奇他的天地。河涨成了江，发现自己竟也有能力改变岸的走向，可无论他如何激荡，岸始终会出现在身边。他懂了，自己是永远奔不出岸的，因为他从来都不想离开。直到有一天，大江汇入了太平洋，而岸变成了另一端的故乡……

白驹大口喘息着，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他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确定有一只鱼儿正咬着他的钩子。来不及收住呻吟，他惊慌失措地转向一旁的垃圾桶……

“对不起，对不起。”白驹慌乱地整理衣服，不知该从何讲起，“我记得我在喝shots……天哪，我都做了什么？”

“没关系的。”Sally站了起来，“你喜欢吗？”

白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疲惫得只想蹲下，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将她翻了过去。Sally解开缰绳，将马放入开阔的草原。

7.

春天的晚上是最难熬的，冬衣脱了一半就得停住，急死了夏天。

云瑾在司马这里吃过晚饭，给她看了一份人生规划表。最近，那位普林斯顿的吴博士提出了一个计划，打算正式和她展开恋爱关系，并在一年后和她结婚。婚后两年，他们会生第一个孩子，再过一年，生第二个……云瑾说，吴源和她虽然认识不到一年，但彼此都觉得相当，他明年正好也毕业，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你真的爱那个老古董？”

“他人很好。”

“你不后悔？”

“我不知道，”云瑾想了一下，从手机备忘录里翻出一条很长的单子，“我给你看过这个吗？”

“天哪，”司马盯着单子，瞪大眼睛，“你太傻了。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你等着。”她拿起手机就冲了出去。

“喂？高长玦，你在哪里？”

“我在桥下买盒饭，出什么事了？”

“你站着别动。”

“下这么大雨你要出来吗？喂？喂？”

“呃，好久不见……”长玦一脸无辜地站在餐车篷子下面，“你干吗非要现在见我？我的牛腩饭都要冷了……”

“高长玦，我是来找你表白的——不对，我是来替云瑾向你表白的。你居然还有心情吃！你看这是什么？”司马拿出云瑾的备忘录，“你知道陈云瑾有多喜欢你吗？来，我给你读一读：你的身高体重，你发型的变化，你用的护肤品，你常穿的衣服牌子，你崇拜的歌手，你爱吃的食物——牛腩饭不仅要加个蛋，而且要加老干妈对不对？她把所有事都一点一点记下来了，到现在都没有删掉……高长玦，你是石头吗？改了名字就可以不承认过去了吗？还有，什么叫‘好的女人是会随着岁月增值的古董，但只能被你一个人收藏’？女人是物品吗？女人是世界上除了母亲以外，另一个愿意把身体和你分享的人，就像母亲曾经给你生命一样，这个女人会把你的生命在另一个生命上延续，这是多么高贵的情感。而你们这帮贪心的家伙，把感情当成战利品，遇到点挫折就想躲回小孩子的温床里，养好了伤又想当回大爷……”

长玦拎着盒饭，愣在原地。

“呃……是陈云瑾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正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才来找你的。”司马喘了口气，“对不起，我刚刚说得可能有点过了，但是……不用谢。”

长玦看了眼牛腩饭：“古董那句话是我妈教我的，说错了也不能怪我。”

“关键不是那句，而是你为什么要辜负她？”

“你忘了她天天来给你做饭了吗？”

“她哪会做饭？偶尔下过一次云吞面还是过期的，害得我去了一晚上厕所。”

司马摸了摸下巴：“那个云吞面，好像是从我冰箱里拿的。”

沉默中，云瑾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白：睡了吗？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司马盯着这条微信提醒看了很久……发信人是白驹。

“怎么了？”长玦见司马盯着屏幕，半个肩膀被雨棚的水打湿了，忽然不确定是否应该把她拉进来一点。

“高长玦，你为什么不能给云瑾一次机会呢？”司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别说了，我饭快冷了……”长玦撑起伞，“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司马没有想到长玦会拒绝得这么快。而司马的那些话，长玦一句也没记住，但是有那么一刻，他有些后悔没有把她拉进雨棚里来。

8.

青春没有解药，刹车也常常失灵，这么多能量如果不能做有意义的事，只好都释放在热闹里。小长假刚到，长玦就拉着一帮朋友赶去Vegas消遣。云瑾倒是离长玦的圈子越来越远了，她自从决定跟吴源在一起，事业心重了很多，时间都花在了旧衣改造项目上。每天，宿舍门口的收容箱里都会出现很多半旧不新的衣服，这些衣服体现的正是“鸡肋”的价值，大学生每个季度会有一两件不太喜欢但觉得扔掉又可惜的衣服，现在，他们可以通过支持这个非盈利环保项目，给扩大消费找到理由。

云瑾邀请淑瑶来帮她筛选衣物，又联系了纽约Parsons的同学做了一套旧衣改造的方案交给国内工厂。产品的图像和宣发则由司马承包。她老爸听说白驹一直用着5D2，便送给司马一台5D3，为了不辜负老爸，司马这学期专门选修了摄影课。不久后，她为云瑾拍摄的作品还获得了P大摄影比赛的提名。比赛是Castle兄弟会主办的，票数最高的作品将进入慈善拍卖。

摄影展当天灯火通明，满屋的人衣着光彩，他们暧昧地看看照片，又看看彼此。没人确信这些作品想表达的东西，可能连摄影师自己都未必知道。司马被提名的照片是她无意间抓拍的：一个女生双腿跪地分开在灰暗的光线里，黑发散落，背部线条凌厉；她伸出的那只手想去抓取什么，又像是在努力保持平衡，但在照片中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秒里，她注定会不幸地倒回地面。

“你拍的是林淑瑶？”

“对……”司马赞许地看着长玦，“你是第一个问了我一个正常问题的人。刚刚Castle的人来采访，一直在问我对女性主义的理解，他们觉得我拍出了女性的困惑，而淑瑶就是灰暗的男权世界中奋起反抗的一道光。”

“我只是觉得她身上的裙子很有趣。”

“那是云瑾设计的，用旧手套拼出的裙子。每只手套的料子和尺寸各异，就像有无数双陌生的手在感知摄影对象的身体一样。我觉得特别sensual（有感官性），就拍了。”

“挺好的，”长玦点点头，“云瑾最近怎么样？”

“铁了心要嫁吴源，”司马飞来一个白眼，“都是你的功劳。”

“哦，”长玦又点点头，“上次我在Vegas的事儿你没告诉任何人吧？”

司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面公布票选第一名的作品——Jin Sima的《支持的手》！”

司马一脸惊讶。她什么也没准备，只好在台上讲起了女性主义。在之后的竞拍中，长玦也十分慷慨，竞价拍下了照片。

“谢谢你这么赏脸。”

“这都好说……只是Vegas的事儿一定要保密，你知道我这学期准备竞选学生会主席。”

“那你说实话，”司马来了兴趣，“上次我看到的是什么？是K粉吗？”

“别乱说，那只是一个同学从费城高中生手里弄来的Molly，我拿来是想给Vegas的朋友看看新品种，我自己可从来没有用过。”

“花样太多，”司马给他满上香槟，“你都已经这么忙了，干吗还要去当学生会主席？我看中国联会主要就是吃喝玩乐。”

“你知道之前哥大学生会被校方强行解散，就是因为七八个人去抢一个主席的位置吗？他们互相撕，最后还爆出来副主席曾经挪用公款去接待国内出访的‘大佬’。国内追捧名校，而主席能够借助学校名气去对接国内最好的资源，这可是绝对的肥差。”

“我倒觉得人脉广才麻烦，万一接待过的人出事了呢？水太深……”

“水深带好游泳圈就行。”长玦忽然碰了一下司马的腰。

“干吗？”她向后一避，“我腰上自带了一个，可那是我自己专用的。”

长玦笑了一下：“你最近就没有新情况？我听说白驹交往了一个黑妹子，你知道吗？”

“知道啊，”司马忽然觉得酒意明快，“你觉得那个妹子怎么样？”

“我猜他上床的时候不敢开灯看。”

“那他能找到位置吗？”

两人就着灯火，笑声凶猛，政治错误。

非洲

1.

又是一年毕业季，2014届的学生迎来了Ivy Day（常青藤日）。依照传统，这一天他们要在学院大楼前种上常青藤，但因为大楼的外墙上早已爬满了藤蔓，学生们只需要奠基2014的学年石板作为纪念。

白驹看着自己在镜中西装笔挺的轮廓，微微抬起下巴。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无论是身形还是面容，自己越来越像生父了，虽然没有他年轻时高，但笑起来眼睛也会弯。

“妈，欢迎到我家来做客！”

“你搞这么正式干嘛？”母亲迎着夕阳，站在车流边。

“我还以为没人会来毕业典礼呢。”

“瞎说，你不还有我嘛，”母亲在他的脸上狠狠印了两下，“宝贝啊，你的朋友在哪里？我想请他们吃个饭。”

“不用了吧，你和美国人也沟通不了。”

“中国同学呢？司马金不在？”

“她有事。”

“那秦舞呢？还有林淑瑶？她舅舅打电话来祝贺你毕业了。”

“妈你真神，我就认识这么几个中国人，都被你报全了，”白驹拿出手机，“我给秦舞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

桌板震动。秦舞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刚接通，对方就挂了。他掀开被子，只觉得嗓子溃烂，不知道烧发到了几度。这三年来为了省钱，他一直在给大一新生做房管，住在狭小的单人间里。房间小东西却多，可温度计这是扔哪儿去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两盒退烧药，上面有妈妈手写的有效期，还有国内带来的胃药，每盒上面都有手写的用法、用量，但都过期了。自从大一出国，秦舞从没回过国，家人说能省一张机票就省一张。所以一到假期他就寄宿在大伯家里，哪里也不去玩。可是今年暑假他没忍住，省吃俭用连病都不敢生，狠下心给自己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他妈在电话里骂他浪费钱，说再忍一年毕业不就能见到了吗？可是他不听。家人是不希望他回去的，他们总说回来能干什么呢？亲友都说他家傻。为他出国卖掉的那套房子现在涨了不知多少倍，所以他绝对不能回来，否则可真傻了。

可是他想回去。自从听说淑瑶的奶奶在国内突发心肌梗塞过世，她没能赶回去看最后一眼，他就一直担心自己也未必能见到老人几面了。还有妈妈，我的傻妈妈啊，我对你最真切的印象还停留在要出国的时候，你骑着一辆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给我送这送那，还反穿着我的中学校服来遮阳……唉，我的傻妈妈，其实我是不敢回家的，万一发现你真的老了怎么办？每次看到你在家整理我小时候的东西，我都会怪自己，为什么往前跑得这么远，把你一个人遗忘在了过去的岁月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我出国的时候，你竟然偷偷往我的箱子里塞了一盒甜酥饼。我就是太爱吃这个，才长成了现在这么个胖子，可你却说，看我这么胖，将来你一定能抱上大胖孙子！唉！唉！我的傻妈妈啊，等我到了学校打开一看，酥饼全被压扁了，但我一直舍不得吃……好吧，我偷吃了七个，因为一共有三十七个，我想把剩下来的三十个一直留着，等哪天我能回家了，就在最后三十天一天吃一个，这样一吃完我就到家了！可是我竟然忘了酥饼的保质期只有一年，等我打开一看，早就不能吃了。可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一定以为我在第一天就馋嘴吃完了吧……

2.

晨光中，P大迎来了每年最隆重的庆典。一万多名家长先行落座，本科和研究生院所有的毕业生都聚集在了体育场外准备入场。学生们身着肃穆的黑色毕业服在街道上游行，接受师长和居民的祝福。来自中国南（lán）京（jīng）的学生们托着一只大蓝鲸气球缓缓走过，引起了围观群众不明所以的欢呼。当然，还有几个毕业生扛着床垫，喊着“Carry That Weight”的口号加入了游行。这是在呼应前段时间发生在哥大的校园性侵案。最后入场的则是校长Amy G.大人，她戴着酷炫的墨镜，身着博士服，与手执权杖、服色各异的院长们一同列队入席。

今年的毕业演讲者是黑人歌手兼P大校友John Legend，他的一首 All of Me 在2013年火爆全球，并获得了Billboard年度百强第一名。

John兄是这样用 All of Me 的旋律开场的：

你们所有人，

已不再对我感兴趣。

你们早听腻了我在P大上过学这事儿，

所以他们干嘛又把他请了回来？

“Black Pride！”在全场笑声中，白驹欢呼起来。

“对，这就是我谦逊地表达自己写出了一首霸榜歌曲的方式。”John 示意大家安静，“小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在我十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这严重打击了我的母亲。她和父亲离了婚并开始嗑药，一切美好都破灭了。那个时候我非常迷茫，可我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以为如果不暴露自己的脆弱，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所以我让自己终日忙碌于功课和活动，不去想家里的事。甚至当初我来东海岸上学的原因，都是因为不想再看到任何能让我想起家的事物……当我从P大毕业以后，走上了P大学生都会走的传统老路。去BCG做商业咨询。可是我没有爱上它，我在做的时候就想着要离职——白天我在公司做Excel和PPT，到了晚上就会花同样多的时间来写歌和表演。辞职之后的六年，我过上了一个纯音乐人的生活，而且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就快成功了，可我总是被拒绝。事实上我被所有主流厂牌拒绝过，有的拒绝过不止一次。直到后来，我在芝加哥遇到了当时一个小音乐制作人，叫Kanye West（侃爷）。他正好是我在P大室友的表哥，我俩就聊上了。不过现在你们应该发现了，我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全场哄笑。

“但是我们能联手的原因，正是因为我们都爱音乐。我们几乎从来不研究什么是市场上卖得最好的，只想着怎么做出美的、特别的东西来……这种爱需要你全身心的投入，只投入一半是不会有结果的。不仅艺术如此，私人的情感也是这样。我现在三十五岁了，刚结了婚，也还在学习爱别人。爱的反面不是恨——恨只是爱的副产物，而真正与爱为敌的，是害怕。爱是足以耗尽一切的力量，你也许会摔得很惨，但是人能跃上高峰的唯一的机会，正是在你放手的时刻……毕业之后，你们会有很多追求：安全感、金钱、友情、性。但最重要的是，你们会找到爱。所以，鼓起勇气去爱和你不一样的人吧，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无论他们有着怎样的肤色，倾尽所有去爱吧！恭喜你们毕业了，2014届的学生们！”

毕业帽涌向天空。白驹看到Sally发来的一条短信。

Sally：Love you babe. So happy we found each other.

白驹向上用力扔出毕业帽，看着它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向一片无尽的蔚蓝中飞去……

3.

无论如何，终于留在美国了。白驹以一份标准的精英成绩完成了学业——W商学院金融和文理学院数学双学位毕业。因为善用校友关系，二十一岁就进入了华尔街一家精品私募基金。多数金融应届生需要在投行打拼几年才能跳入基金，而白驹刚抛起毕业帽就接住了百万年薪，成了普通人眼里的天纵少年。

可是他的经历并非独特。这些怀揣高文凭的学生就像社会中1%的富有阶层一样，其实是一个庞大的集体，当你身处其中，依然会为自己的平凡焦虑着，怀疑自己随时可能被顶替。刚毕业的学生曾经在学校的保护网里一次次确证彼此的优秀，不屑于看出象牙塔外，可真正融入汪洋之后又疑虑重重。这时，正是高薪给了他们安全感，以及更深的不满足。物质生活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身边要有对手。这就是精英被驯化出的斗士模式：精英们赖以为生的，不是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而是源源不断的、弱肉强食的刺激。他们不仅在职场上好斗，情场上也是如此。困兽笼中，极难安定，很少肯定，只能服从于一种所谓优秀的命定。

P大校园里人潮起伏，牙医黄獾的队伍举着牙刷，工程蓝鹰们挥舞着大锤子，建筑红狮在毕业帽上造出了3D打印的城堡。最瞩目的自然是商学院的绿蟒，他们的手里挥洒着放大版的一百美元纸币，富兰克林的笑脸四处飘扬……在这样燥热的喧哗中，有个人穿过机场，站定在起风的方向。

白驹在毕业前见过司马。那是一个正午，他正背着沙袋做负重跑训练，而她漫不经心地站在冰淇淋车旁，手里拿着雪糕，一回头撞见了他。

不说话倒显得刻意。

“我要毕业了。”

“恭喜。”

“你看起来黑了。”

“那岂不是在夸我？”

司马睁大眼睛，舔了口雪糕。谁说雪糕是甜的？她刚满二十岁，在甜蜜蜜的伤口里，一心只想找出一个咸滋滋、湿漉漉、血淋淋的真相。她无法抑制对白驹的好奇和刺探，因为他是一个真正骄傲的人。有情世界里他不解风情，竟然真的接受了一个贫民区长大的黑人女孩，仅仅因为女孩每周都去给西费城孩子做义工；仅仅因为女孩毕业后也打算跟随他；仅仅因为女孩有一个美国公民的身份。从来没有经历过背叛，然而司马却兴奋起来了，因为她对白驹最大的崇拜，恰恰来自于他的背叛。他对所有事物一视同仁的背叛。

“你暑假要去非洲实习？一个人？”

“对啊。”司马得意地看着他，“这就是单身的好处。”

“你爸妈能同意？”

“我决定的事儿有谁能拦住吗？”她凑上前，眼中有蝴蝶扑出，“怎么不说要注意安全？”

“对，你一去，非洲人民是应该注意安全……”白驹往后退了一步，“你的装备带齐了吗？还缺什么可以问我要。”

“不缺。”

“口哨带了吗？小东西容易丢，最好带个备用的。有空我给你发一套野外生存指南，里面有个网站能实时追踪各国的安全情况，如果你在非洲找到了网，就时常更新一下。”

“这还用说？我已经做好防范了，校医院给我打了五种疫苗——你听说过Yellow Fever（黄热病，俚语也指对亚裔的迷恋）吗？不过你是不可能得的。”

“我建议你去那儿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好当地的电话卡。”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司马转身就走。

“喂，司马！”白驹喊出声来，“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但有时候别太逞强，你毕竟是个女生……”

“谢谢。”司马回头看他，“你并不一定明白我想做什么，你毕竟只是个男生。”

是的。独自进入未知领域，断离网络和信用卡。司马想知道，在失去亲友的直接联系和有效支持的情况下，在一个原始的环境里怎么从零开始？如何进行完全独立的决定？如何处理危机？独自承担责任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种场景在平时生活里根本没机会出现——想想电脑和手机里的所有，父母的无微不至，朋友的照顾有加……只有排除这些干扰，才能对自我能级进行有效的评测。更重要的是，司马想探求生存的本质和生活的其他可能。在社会契约和固有体制之上，什么才是普世法则？什么才是人类生存的必须？世界在自然的原点究竟是什么样的？有太多疑问需要答案，太多失落需要被肯定。

回去的路上，司马收到了白驹的短信，没有上下文，只有她的名字。她想了想，问他：

金：你吃过饭了吗？

很久之后，他才回复。

白：家里有饭 。

好吧，彻底结束了！司马坐在飞机里，决定翻开人生的新篇章：YOLO——You only live once（人只活一次） ！

4.

空间定位在非洲博茨瓦纳共和国，时节从北半球的夏天飞入南半球的冬天。博茨瓦纳位于非洲南部，钻石资源丰富，沙漠面积占到了国土的60%以上。二十世纪独立以后，工业发展迅速，一些传统手工艺也在消失，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三色编篮。

三色编篮取材于棕榈树幼叶，因为原叶的乳白色太过单调，编工便采来其他树种捣打成浆，调出了黑色和橙色。她们利用这三种颜色编出了上千种图纹，件件都是“孤品”，其中艺术价值最高的来自博茨沙漠最北端的艾采六号村落。六号村是联合国为当地难民所建的十二所村落之一，靠近世界最大的内陆三角洲奥卡万戈。村落里的基督教会鼓励妇女编篮谋生，并和工艺品经销商Botscraft合作，设立了劳动合作社，收集了当地最好的十九位编工。司马这次的任务就是在Botscraft的帮助下采访编工，并重新制定编篮的营销方案。

中国护照在非洲一些国家通行度并不高。为了能进入村落第一现场，司马需要多次往返纽约和华盛顿办理烦琐的签证。幸运的是，P大并没有因为美国学生在手续办理上更方便就优先考虑他们，而是将机会公平开放给了所有学生。在校方的帮助下，司马在起飞前终于拿齐了手续。落地博茨瓦纳首都后，她和Botscraft的销售经理Gina坐了十个小时的巴士，从国家的最南面到了最北端的小镇，然后又坐上一辆皮卡前往三角洲边缘的六号村。

村落规模庞大，全部建在沙地里，以木头房和砖房为主。区域之间用木栅栏分隔，远看像是一个简易的度假村。全村的供货来源只有一家小超市，里面价格最贵的是一种添加了红色素的葡萄汁。编工组的人买来两瓶欢迎司马，她好奇地尝了一口，也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硬吞下去。傍晚的时候，超市里的水卖空了，又因为校方要求学生只能喝没开过封的瓶装水，司马只能靠那两瓶果汁度日。

联合国给村里通了电，但经常断供。司马计划在这里做一周的采风，结果第一个晚上就停电了。黑不是问题，冷了也可以生火，危险的是这里蚊虫密集，属于疟疾高危区，而她带的是需要插电的蚊香液。疟疾是没有疫苗的，必须每天服用药片，每隔三小时喷一次30% 浓度的deet驱虫液来预防。幸好她随身带着终极护身符——建国以后唯一被允许成精的风油精。风油精既驱蚊又提神，渴了还能当薄荷酒喝，非洲朋友们知此神器之后，纷纷讨来收藏。

除了疟疾，非洲更严重的是艾滋病问题。博茨瓦纳是世界艾滋病率第二高的国家，平均每三到四人中就有一个携带者。由于常见，大部分病人选择隐瞒和沉默，亲友也司空见惯，直到病人离世。艾滋病在非洲蔓延的主要途径是性传播，尤其是在落后的村落里，两性关系原始，一夫多妻和性暴力问题猖獗，村落中位高权重的长老嫖买十几岁少女不是新闻。这些好不容易获得教育机会的女孩因为家贫言微，没有反抗能力，受孕以后也没有条件堕胎。孩子生父不会给她们经济支持，多数男人会继续找别的女人或者迁移到城镇里去工作。如果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饿死，在母性的驱使下，女孩们只能退学，通过编篮养家。这些女人平均每人独立带大四到七个孩子，如果生出来女孩，她们会格外恐惧，害怕命运轮回。当地的基督教会以劝导禁欲为主，但收效甚微。政府的解决方法是定期发放安全套，但这些安全套质量差，避孕率不高，而且有了安全套以后，男人的性行为更加放肆，这使得政府与教会冲突升级，村落治理混乱……

5.

黑夜大气磅礴，木棚子里透着风。复杂的人类问题影响不到自然的休眠。众人围坐在篝火边，铁锅里煮着黄豆酱。编工们一边编篮，一边絮叨，销售经理Gina在一旁给司马翻译。

在这些编工工作的过程中，采集原料是最惊险的环节，因为她们需要花三天时间跋涉进原始荒野，直面野兽攻击和被外村人性侵的危险。她们和前来非洲猎奇的旅客不同，没有枪，也没有向导。编工组里有个女人曾在过河时被鳄鱼咬住了腿，同行的人四散逃跑，幸亏她妹妹挥起斧头砍伤了鳄鱼，才死里逃生。另一位编工在怀孕后期还得外出采料，结果不幸被群蜂蛰咬。她滚落山坡后本以为会流产，却在诊所里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编工们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需要花一到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打磨出一个草篮或草罐。司马刚接触项目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篮子要卖上千元。平时淘宝上随便就能淘到几十块的草篮，而这些三色编篮纵使有异域风情，又有什么竞争力去支持这么高的溢价呢？可在亲自去过村庄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些编工一个月只能编一个篮子，而教会在管理上要收双倍提成，所以编工从每个篮子上只能净赚160—200普拉（约110—138 人民币），再加上政府补贴和Botscraft给她们的额外工资，一个中等编工的月收入也就800普拉（约560 人民币）。这就是全家人的生活费。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司马给每个编工拍摄照片并记录口述。她从没感受过这样沉重的信任。在交谈中，人种和国籍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虽然身处非洲，但这些村落的本质和中国偏远山区是一样的。村民对她充满了好奇，一开始把她当成美国人，后来当成中国人，最后就认作了自己人，吃住、悲喜都与她分享。司马在很久都没有照镜的需求之后，也忘了自己的外貌和这些黑人有多大区别。她渐渐意识到，在千百种颜色和形状之后，人都是人。如果一个民族只能通过恶意贬低他人来获取优越感，恰恰体现了这个民族无能而促狭的一面，优越之谈反而成了低劣之证。

在告别六号村后，司马和Gina回到了三角洲旁的小城短住。这里终于有了网络，她将采访资料整理成册，决定将编篮的主要推广方向放在慈善艺术上，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当成普通的旅游商品卖给游客。她着手联系了美国各家博物馆，很快，华盛顿的史密森尼艺术博物馆给了回音，表示有兴趣组织展览。

在Gina家里，司马第一次洗上了热水澡，虽然具体实施方式是一边淋着冷水浴，一边把地上盆里的开水浇到身上。因为沙漠地区缺水，她学会了在肥皂打到一半就停水的时候，用事先准备好的湿毛巾擦干。有一次湿毛巾被弄脏了，她只能光着身子等水来，后来就发了高烧。由于当时还在疟疾区，大家很担心，因为疟疾发病的前兆也是发烧。Gina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迷迷糊糊说在家妈妈会做稀饭配小菜，于是Gina就给她做了白玉米粉熬的pap粥，暖心地用了平时舍不得用的全脂牛奶来补营养。同事们还劝她吃下了一种当地的高蛋白小菜——油焖帝王蛾幼虫。这虫的口感如软掉的薯条，吓得司马从此百毒不侵，得以重归江湖。

在非洲生活，司马最无法忍受的社会习惯是“非洲时间”：当地人因为生活节奏慢，对效率没有概念，反而觉得耗时越长，越能体现尊重。比如，下个馆子，在人流量很小的地方，一道普通的意面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上来。可即便大环境如此，也不是人人都会陷于泥沼，销售经理Gina就是特例。她相貌年轻（对比别的人种，非洲人大都看起来要比实际年轻），是基督教徒、平权主义者，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八岁的孙女，司马在非洲有什么不解都会请教她。比如，有一次司马乘着combi（当地的一种公共面包车）上班，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关门的时候门突然脱落了一节，司机便叫她手动提着门到下一站修理。当时她脱口而出：“可我是个女的……”结果被车上的人群嘲。Gina就问她，那时她有劲儿提着门吗？司马说，有，但门很重，累得手腕都要断了，这些男人连这点风度都没有吗？Gina说，既然你能做到，别人凭什么要替你做呢？何来欺压呢？如果可以，把这个机会当成是自己力量的展示。

Gina经常和她讨论爱、性、女性独立这些话题，两人的价值观如此相似，以至于司马不敢相信Gina出生于第三世界的小乡村。Gina告诉她，柴草堆不满屋子，可以用沙；沙堆不满，可以用水；水堆不满，可以用光。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地方是光到不了的，只有思想才能到达。司马因此明白，开诚布公的交流也许会受到攻击，自我剖白的文字甚至会显得可笑，但在时光沉淀之后，别人会理解你的勇气，甚至感激你的坦诚。

实习进入了尾声，司马没有和父母商量，独自做出了一个非常二十岁的决定：在回纽约之前，她想在邻国津巴布韦和纳米比亚两个国家徒步。事先没有计划，也没有预订，纯粹是在一定时限内拿着地图闯关，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险。临别的时候，Gina交给司马一对非洲象尾做的手环 ：“一直往前走，去发掘每一种潜能。”

是，人留给世界的不应该是完美，而是完整，这才是一个真实活过的人对别人和自己最大的尊重。如果不是身处非洲，司马也不相信自己会做这件事，只是时机已到，事在人为。而且她知道，在这点上她并不孤独。

6.

坐标，美国中部。

连绵的峡谷像是永远沉浸在日出与日落之中。赤红色的峭壁之上，白驹身体后仰，速降了一段。找到合适的位置之后，他将铁锤和凿钉从环扣上取下，根据岩壁的角度在缝隙间打入支点。大腿间的安全带束得肉生疼，汗水从头盔中激烈下落。在这场孤独的搏斗中，四野安静得发闷。他放松腰部，调整呼吸，再次抠住眼前凸起的石块边缘，手臂带劲向上拉。这是他在犹他徒步的第五天。

灰白的河床上浪迹斑斑，白驹沿着前人留下的石堆标记，在傍晚找到一个三面环山的营地。他戴好头灯，打下地钉，把帐篷支了起来，又选了几棵树打上绳结，撑开了天幕。下风口处有一个火坑，他往里面塞了些干柴，燃起了营火。晚饭是牛肉罐头和金枪鱼, 水咕嘟咕嘟吞下肚，勉强吃饱了。不过即便是在寸草不生的地方，生活品质还是得讲究——餐后必须有甜点。士力架或granola bar显然不够情调，白驹拿出两块饼干，抹上巧克力酱，把棉花糖夹在中间，就着火堆慢慢地烤化……

头顶弥漫着星空。这儿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只是在欣赏风景前，得先解决一件急事。白驹拿着一个小铲子出去了片刻，一身轻松地跑了回来。

鞋子放在帐篷内保温，睡袋隔着防潮垫，一梦稳当。凌晨四点半，他穿上羊毛袜，系紧登山鞋，拉开了帐篷。室外霜地寒冷，他打开头灯原地暖身，然后徒手攀上附近的一座小石丘。石丘向上还有一个陡坡，他摸黑爬了上去，俯卧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安静等待。

时间缓缓前行，秒针无意间跳动了一下。

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刺破大地。

7.

风从半空俯冲而下，两千米宽的河流在眼前铺展。行至半路，整条河却突然消失了——天堑高峡，下有落雪千层，远古巨兽或曾嬉戏其中，腾起的水雾在今日几十公里外的村落中仍未散去。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瀑布群，位于津巴布韦的维多利亚瀑布。

瀑布的边境上有不少行人和车辆，司马把相机、护照和紧急用品装进塑料袋里，准备做离境安检。忽然，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狒狒熟门熟路地走了过来。它的行为太像人类，竟让司马少了戒心。两人相距不到两米时，司马才发觉不对，就在狒狒伸出左手的一刹那，她向旁边一闪，还是被它扯住了袋子。在一秒的对视中，司马惊恐地从它的眼里也看到了惊恐。这只雄性狒狒个头到她的胸部，力气非常大，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松手的时候，远处恰好冲过来一辆车。狒狒也注意到了，一时不知道是躲车、躲人还是发起攻击。这当口儿，车主也意识到前方的情况，开始急刹车，一只抱着宝宝的母狒狒忽然跳上马路，大声啼叫起来。忙乱中，车轮尖叫着刹住，塑料袋被撕扯开，司马瞬间接住了相机，别的东西摔了一地。狒狒在地上胡乱一抓，转身就跑……

司马清点了一下，只丢了一个口哨和一包湿巾纸，便整理好背包准备继续探险。地图上的下个目标是津巴布韦西边的国家纳米比亚。她打算靠着一本Lonely Planet，见招拆招，指哪儿打哪儿。

第一步是在加油站里搭顺风车，一旦发现有拖家带口（最好有婴儿）的家庭用车，司马就上前询问他们是否要去自己的目的地。在一个德国家庭的帮助下，她顺利到达了纳米比亚首都温得和克，并在青年旅馆里碰到了几个日本学生，他们见她只身一人，便邀请她加入了小队，自驾到了纳米北部的奥普沃村庄。离这个村庄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原始部落，里面住着辛巴民族。辛巴人从出生起就不洗澡，全身包括头发上都涂满了矿物红泥，兼具驱虫、防晒和除臭美容的功效。司马几人从小镇里买了一袋米献给了部落酋长，族人将他们带入了村落。

村落的主要居所是低矮的木制圆房，盖着草棚，柴火堆在房中央。女人们坐在外头围成一圈，用简易的工具打造首饰。她们全部赤裸着褐红色的上身，干瘪的乳房长长垂挂，下身裹着牛皮裙，脚上套着摞摞银环。有一个女孩倒很时尚，她没有别人身上那种繁冗的传统配饰，只是在头顶扎了个麻皮袋做的蝴蝶结，原材料大概是外面人送进来装米的袋子。日落时分，一个女人朝着远方唱起了歌，围坐着的女人们便取出一个烟炉互相传递起来。她们将炉子搁在腋下，又转至下体附近。这是她们每日都要进行的烟熏仪式，既是对身体的清洁，也是在洗涤灵魂。

晚间，司马一行人返回城镇，发现住宿早被订空了。他们便像浪人寄居野寺一样，一起在破旧的教堂里避了寒。第二天，司马告别了日本朋友，继续往东南方向搭车。

8.

搭车是个技术活。在埃托沙国家公园的门口，司马就遇到了尴尬的情况。由于计划有变，她离下一个小镇还有几小时的车程，而天黑后不宜在野路上行车，所以她必须在半小时内搭上车，否则晚上连露宿的地方也没有。

司马驮上全部家当，打算去几百米外的公路转弯处碰碰运气。她猜的没错，车辆在此处会放慢速度，有一家四口非洲人正在这里等着搭车。司马与他们打了招呼，发现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告诉司马，看见车路过最好能跟着跑起来，否则很难引起注意，如果需要，他们可以帮她看包。司马知道自己背着五十五升的大包跑起来不太现实，便将信将疑地拿出里面的钱和证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她沿着公路来回走了十多分钟，还是没有收获。正当她准备返回去取点吃的，突然听见远处滚来了车轮声。

车子刚一冒头，司马就边挥手边随车跑了起来，可惜那辆车并没有减速。她往口袋里一摸，才想起来口哨已经丢了……唉，白驹这家伙是对的，应该带个备用的……不过想这些都没用，如果此刻换成是他，他会怎么做？

“老头子，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人怎么挥着红旗子？”老奶奶看向后视镜，惊呼起来，“不对，她穿着bra……那是个姑娘吧？快停车，停车！”

小车减速靠边，司马把红T恤穿回身上，向不远处的非洲家庭举手示意。她敲开车窗，惊喜地发现车里是一对法国白人老夫妇，恰好也要去她想去的小城。两人虽然不太讲英语，但很快了解了她的意图，只是，当他们发现有四个黑人正向车子靠近的时候，异常紧张，要司马阻止他们。司马知道黑人家庭只是好心给她送包来了，心里一沉，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朝非洲家庭跑去。那位父亲打手势，让她不要跑。他稳步走到她面前，把包转移到她的肩上：“你拦到车就好。我们还很担心呢，包这么重。”司马把钱塞到他手里，却被生气地退了回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得很不妥当，又觉得过意不去，便拿出包里的几根能量棒送给了孩子们。

坐上车的时候，司马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们，路很快消失在了身后。

法国老夫妇将司马带到了小城，确保她处境安全，便走了。司马在城里找到一处加油站，重新乔装打扮——她把从辛巴部落讨来的红泥涂在脸上，尽量让别人看不清相貌，又把P大的校服穿在身上，让别人能立即获知自己的学生身份。钱分成多份，装在背包的不同地方，只留一小份随身。准备妥当之后，她搭上了一对意大利情侣的车，前往纳米比亚最西边的小镇霍里克萨斯。

霍里克萨斯的西南方有一片名叫颓废方丹的荒漠，这是司马的下一个通关目标。没想到，意大利情侣在半路改变了主意，需要驶往另一个方向。他们和司马商量着把她在路边的一个旅店放了下来。司马向旅店老板询问后，了解到这一带私车很少，但会有大卡车途径送货。这时恰好走来一个非洲阿姨，说自己是个商人，也要去霍里克萨斯，一会儿可以带着她一起搭卡车。司马心存疑虑，便说自己改了主意，和朋友约在了别处。

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躲向屋后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路边驶来两辆大卡车。司马见这位阿姨和司机们交流自然，还给了其中一人五十元作为搭车费，便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上前询问能否再搭一人。司机仔细打量着她，问她从哪个国家来，怎么落单了。她说自己是学生，在做一个学术项目，正要和导师在霍里克萨斯会面，必须尽快赶过去。说着，她把钱包里的钱全部倒了出来，一共只有八十元。司机收了四十，问她住宿定好了吗？她翻开Lonely Planet随便挑了个名字报给司机。三人一齐坐进卡车的驾驶舱，司马扣上安全带，心跳加速。她知道，即便是在非洲大草原上，最危险的动物依然是人类，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希望。在每日和陌生人的交流中，她学会了探察交谈对象的身份背景和目的需求，有时候出于自我保护，她会做一些假动作或者设计一些诱导性问题来观察对方的反应。而当她有求于人时，便需要植入心理符号来消除对方的警惕，使交谈者快速进入她所面临的问题。

司马安全抵达霍里克萨斯后，又补给了司机十元表达感谢。在进入荒漠前，这里是最后可以加油和储备食物的地方。小镇很小，司机带着她问了一圈，发现当天没有人会进入荒漠。为了保障安全，她被带进了一家中国人开的杂货店，幸运地遇见了福建姐弟俩。这对姐弟的父亲在六十年前冒险来到这里，建立了当地唯一的中国家庭。他们听说司马一天都没吃热东西，便下厨做了一碗排骨汤面。

“很久没见到中国人了，”姐弟俩笑，“中国人在外面，见了就跟家人一样。”

司马拿起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9.

休息完毕，司马算了一下行程，希望立即去试试搭车。姐弟俩看她骨骼清奇，便送给她一把小铁棍防身。她把棍子系在腰上，扛起包向几百米外的一棵大树挪去，那是当地人惯用的搭车点。走到半途的时候，司马鬼使神差地拦下了一辆车。她扫了一眼车牌，发现那辆车是G字打头的。据她判断，这应该是辆政府用车。

车上的大叔说自己不去荒漠，但看她包太重，可以把她送到树那儿。到了树下，大叔介绍自己叫Brian，是纳米比亚北区的文化局长，在所有景点都有管辖权……司马看他装束简陋，头顶一个鸭舌帽，身上披了件军绿棉袄，一副游击队长的样子，没想到还是当地的高官。Brian问司马怎么一个人暴走非洲，司马便分享了自己在Botscraft营销三色编篮的经历。大叔在了解了司马的背景后，询问她是否可以调整行程，给他正在筹划的文化地产项目提点建议。司马自然好奇，不过对大叔的话是听一半信一半。她致电福建姐弟说明了情况，把Brian的情况在那里做了确认和备份。

在Brian的办公楼里，司马看了一份德国基金投资当地生态文化旅游村项目的文件。政府是支持这个项目的，因为不仅可以带来旅游收益，还能为当地游牧部落提供一个现代文明的定居场所，方便管理。Brian提议司马去参观几个现有的文化村落，并提出一些意见。

司马去的第一个村落是荒野公路旁的几个孤零零的工艺品地摊。Brian将她介绍给了那里的雕刻师们。雕刻师们热情长啸，期待着她的“指导”。看着这片荒山野岭，司马也是拼了，她努力回忆商学院营销课的内容，拿起腰间的铁棍在沙地上画出了4P4C图（一种营销思路模型）……之后几天，她随车去了不同的部落演讲，而Brian也是借花献佛，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从人家那儿拿点纪念品送给她，颇有老村长把村民的玉米随手摘两根送人的气势。司马推辞不过的时候，就收下了。

她最爱的是达马拉部落送给她的一颗栗子大小的树种子，上面有小刀刻出的动物花纹。雕刻师问她想在种子上刻什么字，她说，就刻上达马拉民族的一句谚语，翻译一下就是：“我爱我的故土，就像爱这一整颗行星地球。”

后来，司马在白驹的葬礼上把这颗种子埋在了他身边。她有时候会想，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会不会凿穿墓碑、向上生长？会不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会不会说一种只有风能听懂的语言？

“我爱我的故土，就像爱这一整颗行星地球。”

10.

不知道为什么，Brian的气质总让司马想起东北那旮旯居委会主任来。他为人直爽，没有长官架子，有酋长来找他解决事务，他就蹲炕上跟人话了一天家常，聊完以后才想起来问大家饿不饿，又从冰柜里拿出一只巨大的生牛蹄，准备煮了当晚饭招待大家……就这么红红火火过了几日，司马算了一下时间，知道自己该进荒漠了。Brian也没有食言，陪她去附近看了石化千年的木头，又在骷髅海岸上走了一段。旅途中，最令她吃惊的并不是自然的壮美。美景不稀奇，在Google地图上就能看见全世界，然而只有一步步亲身走过，她才意识到这种壮美与自由是真真切切存在于她的时空中的。

“真理是存在的。美是存在的。书中写的故事其实都是真的，只是大多数人难以相信。”后来，司马坐在纽约老楼外的防火梯上，对白驹讲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难以逃脱尘笼，依然要为自己拥有双翼而骄傲，因为我见过蓝天。”

白驹看着司马，点了点头——他怎么可能不懂。

在独自旅行中，白驹也为自己制定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在P大的登山俱乐部做足训练，掌握了冰爪、冰镐和升降技术，又在美国西海岸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徒步和攀岩拉练。准备充分之后，他在一周之内连续挑战了两座难度不同的雪山。

在白驹和司马心里，他们是中国人，更是地球人。他们渴望进入任何语言、环境和文化，以探究生命的本质。从刚到美国时对生活各个方面都失去控制，到现在一步步拿下目标，并做出了超越美国同龄人的尝试，其中的心血不可言说。然而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是自己爱不起，一个人的征程里想成为对方。

司马告诉白驹，她在荒漠中遇到了一个男孩，那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就如同被画在画里一样，有一种真理式的美。

冬夜荒漠，星辰漫天，野象默行，万籁俱寂。司马和那个男孩生起营火，不知不觉说了很久的话。男孩是比利时人，小时候被爷爷带到了刚果，之后就在那里的庄园长大……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知道自己被吸引了。夜空中陈列着完整的银河，四十二个星座无一例外地坦然。他张开手，告诉她每个星座都能对上一种掌纹。于是她看着他。她也不知道看到了谁，也许是Nicolas，也许是白驹，也许是所有一瞬而逝的心动……的确只有一瞬，可这不影响命运的必然。就像生注定了死，美注定了永恒，此情此景注定要开始一场接吻。

沙漠的律动，星河的音色，手指的交缠，是双唇想要在寂静中表达。当野火无法燎动寒冷的荒原，是体温唤醒了细胞的记忆。当两个生命之间只剩下亘古，便忽然想起，每粒沙都曾是一朵花，每朵花都曾是一棵树。

进退，取舍；轻重，缓急。

不，请不要停。不，我不会停。直到被风揉成流苏，被星空折成凝露。身后的路遗忘成了迷宫，而我循着光向前。那些老砖老瓦老楼梯从记忆里崛起，竟从未改变。我顺着它们向上生长，生长……猛一抬头，为什么觉得整个宇宙只存在了一瞬？

Chapter 4

Granted

饭局

1.

高楼、人群、噪音。

司马走出纽约机场，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像一头幼狮落入了精明的家猫社会。

此时，中国中产阶级迅猛扩大，庞大的基数带来的生产和消费力使中国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互联网经济更是制造出了新帝国——中国电商。阿里巴巴作为电商龙头将在纽交所上市的消息，很早就在华尔街传开了。路演最终变成了华尔街为中美两国的感人友谊而狂欢。首站纽约，地点选的是历史悠久的华尔道夫酒店，这很有意义，因为该酒店即将被中国安邦收购。在伦敦、香港和迪拜路演之后，阿里团队回到了纽交所定价，上市市值超越Facebook，成为仅次于谷歌的第二大互联网公司。这是史上最大规模的IPO交易，利益相关者赚得盆满钵满，国内群众不知为何也很亢奋。阿里的股票代码是BABA，于是全民一齐口呼义父，将中国的“干爹文化”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爸爸可靠。

实在不行还能靠妈妈。

中国经济被如此看好，房价自然得维稳。白驹生父的资产被清算后，母亲打算将白驹和自己名下一套干净的住宅卖掉另做投资，所以白驹得去中国使馆开一张委托证明。办张委托书的工夫，老板已经发邮件催他很多次了。他所在的基金公司打理着不少投行高层的资产，这次阿里利好，基金也有所获益。可白驹刚入职不久，并没得到分红，只能做一些初级的活儿。虽然拿着同龄人都羡慕的工资，白驹知道自己离富有还很远。

公司里的社交也与学校不同。有一次，老板讲了个老电影《疯狂高尔夫》里的笑话，几个同事都笑了，白驹只能愣在一边。Sally曾经帮他做过一份美国经典老电影的名单，他都用心看了，可里面并没有这一部……

在无依无靠的纽约，只有Sally没当自己是外人，而是真正把他接纳成了美国的一部分，甚至是她生活的全部。无论他干什么，她都不会质疑，这种羞赧和温顺虽然是男人最落俗的想象，却又是最实用的安慰，因为一个人累的时候，真的只想盖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不知道为什么，Sally皮肤上的油腻味总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盖过的一床小被子。那是姥姥做的，线缝都发黄了，姥姥说爸爸也盖过……白驹迷恋那种味道，它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小傻瓜就像是肉松面包上那一层无用而美味的奶油。如果没有了奶油，肉就不可能尝起来又咸又松，面包也不会又甜又紧。白驹需要Sally，但他并不想欠她什么。Sally家条件不好，他就在生活上一直补贴，还出钱支持她每月回费城做义工；Sally为他放弃了专业，他就自学编程指导她，居然帮她在纽约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程序员的工作。而他自己除了应付社交之外，把全部收入都花在了登雪山的训练上。

2.

“首先，祝贺长玦当选学生会主席；其次，恭喜长玦注资成立了学生会基金，”司马举起酒杯，“最后，祝长玦生日快乐！”

长玦不好意思地笑了，却又很快收住表情：“大家先吃，我出去透会儿气。”

“别，千万别劝我酒。我老了，你们刚大一，你们要多喝一点，”司马看着眼前的新生们，有些感慨，“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学妹是什么情况？”

同学口中的这个学妹刚入学便患上了躁郁症，需要药物治疗，诱因是学习压力大，同时遇到了感情挫折。一开始，她靠暴饮暴食获取快感，身材浮肿后又拼命节食，晕倒在了厕所。这样三番五次之后，她更是生出了自杀的想法。同学们看着都很心疼，然而大家清楚，这里的问题不在高抛的浪花，而是海底的暗流：名校注重的是培养学生的领导力，却很少提及要为他人服务的意识。这意味着每个学生都具备一定攻击性，没有一盏省油的灯。一天24小时，学习、社交和休息只能取其二，这场田忌赛马怎么玩，不同人的选择不同。从考试前喝5-hour 能量液，到平时熬夜吃Adderall（含安非他命的一种使精神集中的药片），很多入学时满怀激情的学生不清楚自己的软肋在哪里，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就可能在执念和压力中越陷越深。

司马入学后的五年里，P大共有十二名学生自杀，但这在常青藤自杀率排名中并不靠前。这些学生厌世，很多反而是因为学习速度快，在二十岁的年龄想要四十岁的生活，精神上超负荷，而实际生活中能移动的空间却有限。国际学生在这点上尤其脆弱，因为他们的起点就是逆境，而想要在异国的小圈子里寻找到亲密的支持很难得，所以很多人会选择休学一段时间，去不一样的环境中游历和调整。可惜不少家长无法理解孩子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不仅中国人如此，亚裔家庭的观念都偏保守。司马同届有一个韩国学生在轻度抑郁后申请休学，遭到家人反对后自杀未遂，引起了学校的重视。一年后他康复回校，选修了心理专业，并做了一系列抑郁症主题的演讲。他呼吁大家将抑郁看成一次重感冒，而不是无法开口的耻辱。在学校的后续调查中，显示有高达三分之一的国际学生在校时动过自杀的念头，校方也因此加强了心理咨询服务……

“长玦主席怎么还没回来？”

“我出去找找他。”司马以为长玦出去躲酒了，走出去一看才发现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路灯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嘿，有个问题我想问清楚……”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反正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我在Vegas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我问过别人，Molly不长那样……”

“那些只是普通的麻黄素，是我哥从缅北弄来的，不算什么情节严重的毒品。我本来是想尝试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在财富堆积起的生活中，长玦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失去味蕾和指纹，像是一个被锁定在高速巡航模式的车手，对眼前这场生活的车赛毫无激情。身边的朋友总说，没钱就没有安全感，可其实他也没有，因为他对生活什么强烈的感觉都没有。他也想变成一个“更酷更有趣”的人。事实上，他还枪杀过罪犯呢！他想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可是他不能。在家人对哥哥无度的偏袒中，他不能容许自己出现任何过失。

“长玦，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活着？”他心里一动，“怎么忽然问这个？”

“刚刚他们在里面讨论抑郁症什么的。”

“哦，”长玦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我要自由。”司马笑了，“我希望永远都有选择的自由：活着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死亡，而死了你就不能选择活过来。”

“那你会不会因为生活失去意义而去死呢？”

“当然不会。”司马看向高长玦，“活着才有资格谈意义。”

是啊，活着不好吗？白驹这个玩命登雪山的人，司马发愿毕业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但在一轮轮面试之后，最好的offer偏偏就在纽约，就像她想尽办法逃掉的酒，最后还是得喝回来……

3.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位是钟厅长，Kevin应该很熟悉的。”吴源站在主位上，按顺时针方向一一介绍：列席者中有各行老总，还有吴源家乡的官员。他们在春节期间出国进修，参观完普林斯顿，免不了还要来W商学院观摩一番。吴源作为省委书记的儿子，又有云瑾在侧，自然是要尽些“地主之谊”。这种场合也少不了P大学生作陪，甚至连Kevin都被请来凑热闹了。

“钟厅长，我先敬你一杯。” Kevin站了起来，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我爸爸这些年都靠你啊。”

“哎呀，客气客气。”厅长赶紧端起酒杯。

淑瑶和司马在底下憋着笑：Kevin难得开口说了中文，而且是一口流利的四川话。没办法，他在美国是被重庆亲戚带大的，直到高中才回过国。

“哈哈哈Kevin太热情，不太懂我们国人的这套东西。”吴源拍了拍他,“等热菜上来再敬也不迟。”

“对不起，是我爸教我要懂礼貌的……” Kevin耸了耸肩。

“没事没事,是刘部长教得好。”厅长笑着坐下了。

“这位是风投界的魏总。”吴源指向厅长身旁的中年男子，“魏总旁边这位，就是十年前曾轰动一时的耶鲁女孩徐樊玉，现在在纽约从事地产方面的投资。”

樊玉优雅地起立致意。

“樊玉身边这两位是谭总和鞠总，我们家乡地产商里的大拿。”

“过奖过奖。”两人满脸笑意。

“坐在两位旁边的是P大的司马金同学，她的爸爸是国内著名导演，拍过一部戏叫《一个都不能惹》。”

“哎呀，看过看过。”鞠总再次点头，“幸会幸会。”

“我爸这部片子还没上映……”

“鞠总看的可能是另外一部吧？”秦舞接话。

“这位是P大计算机系的秦舞，现在自己创业开发APP。这家饭店就是他大伯经营的，很多年了，是中国城的金字招牌。”

“小伙子长得好福气，”谭总忍不住夸赞，“我看司马姑娘也不错，你俩蛮配的。”

同学那边一阵哄笑。

“接下来这位不用我介绍，微博上的美女红人，林淑瑶。”

“哎呀，难怪这么面熟，我听说过你，”鞠总仔细端详，“真人比照片还要清纯。”

“谢谢。”淑瑶甜甜一笑，“下面介绍一下我男友Kevin吧。”

“大家好，我是Kevin，我的普通话不好，请不要在意。”

“没事没事，英文好就行了，”谭总举杯，“你是刘部长的大公子吧？幸会幸会。”

“Kevin在哥大学的是艺术史，纽约春秋两拍上都少不了他。你们以后要是玩古玩啊、现代主义画作啊，都可以找他。”

“古玩is not okay……我不懂古玩，那个Yuan比较懂。”Kevin拍了拍吴源的肩膀，“但是现代作品，我没有问题。”

“还有最后这位没介绍，”吴源把手靠在云瑾腰上，“陈云瑾，在P大读书，毕业之后会回中金工作。我生活上的事儿都是靠她照顾，她自己还做过一个旧衣改造的慈善公益项目。”

“真不错。”樊玉点了点头，“项目现在是什么规模？”

“说起来惭愧，因为快毕业了，我已经把项目卖出去了。”

卖了？司马一脸惊讶——云瑾没跟她说？

“唉，真羡慕这代留学生。”魏总递给厅长一根烟，“我们当时想出个国多难啊！像我同学现在在硅谷做工程师，当年他们都是拿着奖学金出来的，别管是什么大学，谁给奖就念什么，而且一过来都是要先洗盘子的。”

“是啊，樊玉这一代也不容易。”厅长接过话来，向空中喷出一口烟，“当时能进名校的根本没几个啊，不像现在跟玩儿一样。”

“是啊。”大家一片沉默。

“但是有一点，我跟你们说啊，他们有一点做得非常好。”厅长往烟缸里弹了弹，“他们年纪轻轻就敢创业！”

“对，”鞠总重复了一遍，“年纪轻轻就敢创业！”

“哎，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很有福相的那个？”魏总忽然想起了秦舞，“你说自己在做一个App，是一个什么样的App？”

“是这样的，我们有两个项目。一个是类似于美国Blue Apron的净菜配送公司，主要针对亚裔开发中国菜。”

“你看看，和自己的大伯抢生意。”厅长指着秦舞的鼻子笑出声来。

“另一个App还在筹备中，是一个约饭用的小工具，比如我在学校想找人吃饭，但不知道谁有空或者在附近，我也不用发微信问了，直接用App就能搜出来，包括每个人的预算、口味等信息。另一个功能和Tinder一样，如果不想一个人孤单就餐，就可以用这个App约陌生人，互相看对眼就会自动通知，还能预约时间和地点。我们还准备和饭店合作，搞多人团餐和美食推荐。”

“有点意思，你们融到哪一轮了？”

“还在天使轮，刚有了雏形。”

“之后发个书面的东西给我看看？”

“哎哟，魏总开口了，真是你的福气，”谭总转向秦舞，“我看你长得心宽体胖，确实适合做餐饮社交。”

“谭总的前妻就是做餐饮的，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问他。”

“哎呀，前妻什么就别提了，陈年往事……”谭总瞄了一眼淑瑶，“我倒是想敬林小姐一杯。真的，看到她青春的样子，我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

4.

几圈酒后，大家都有了醉意。厅长走到吴源和云瑾身边，保持住了敬酒的惯性：“小吴啊，我们省能有今天，全靠吴书记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兢兢业业干活而已。”

“哈哈哈哈……”厅长笑了起来，“对了，吴源是你的真名吧？”

“当然。”

“很多官员小孩出国以后会改名换姓，隐瞒家里情况。”

“我们家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吧……真羡慕你们这一代，现在制度放开可以生二胎了，不像我们把所有宝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是啊，可我们连自己都养不起，将来还想要几个孩子？”吴源扶了下眼镜，看向云瑾笑道，“简直没法想象。”

“司马同学，老喝洋酒多没意思，我们来喝一杯？”鞠总新开了一瓶茅台，“我刚刚就看到了你这对羽毛耳环，很好看。”

“谢谢夸奖，这是我从非洲一头鸵鸟身上拔下来的。”

“你去非洲这种地方？”鞠总满上酒，“听说你有同学在纽约住建局工作？哎呀，以后我们要到国外批项目，可不要请教你了吗？那些美国人可不好搞啊！”

“不敢不敢。”司马刚想解释，又被谭总叫住了。

“来，美女，我也敬你一杯……纽约可不是一个能轻易赚钱的地方，你看那谁在新世贸里搞的那个中国中心，现在估计是不行了。”

“我听说他拿了将近两万平，这个险冒太大了。”魏总端坐在桌子那端吞云吐雾，“在纽约这么高调的地方弄商务俱乐部，企业家还没进去，中纪委就先过去了。”

“你别讲，在这点上我还是很佩服他的——胆子大呀！”

“你说你们家是拍电影的？”鞠总又把司马拉回了对话，“我手上有个基金，想找人拍点好电影，一直苦于没有好导演。”

“我爸拍的都是小制作。”

“没事，只要能拍，不怕弄不成大制作！”

“老鞠啊，你要是钱多得花不完，一会儿陪我们来打两把德扑？”魏总的脑袋从烟里冒了出来。

“我手上现钱可不多……电子货币要不要？最近可是疯长。”

于是大家都笑了。

国外中餐馆最有特色的发明就是Fortune cookie，每块饼干里塞着一张寓言纸条。众人在餐后各拿了一个，上面的英文半通不通，很是无聊。只有云瑾打开纸条表情奇怪，转身就往外走。

司马跟了出去，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嫁给我吧。

这两周，司马一直在帮吴源策划求婚，可他完全没有听她的建议，弄了这么一个草率的“惊喜”。她朝阳台看去，只见吴源和厅长的背影在烟雾中晃动，一时觉得夜色模糊。

“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放弃他，我还得再花同样时间去培养一个忠心的人。”云瑾神色冷静，“有空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我知道你最近和长玦聊得很近，如果你喜欢，就抓紧他。”

“你们在说什么呀？”淑瑶从后面飘了过来。

“没什么，”司马慌乱地捋了捋淑瑶的卷发，“你今天真好看。”

5.

自那场饭局之后，淑瑶忽然消失了很久。关于她的去向，A校的人都不清楚，只听说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状态很差，正在屋里找以前没扔掉的奢侈品包装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幸好几个月后，她又生龙活虎地回来了，只是刚整过的鼻子看起来有点不自然……

无论如何，回来就好。因为三月的春风里只有Spring Fling一件重要的事儿。

每年春天，P大的Fling派对都会在学校的主体育场举行，而今年的主场DJ是混音天王Tiesto，另有Train来串场。内场票需要摇号抽签得到，很多票被同学高价囤起，所以当长玦抢到内场票的时候，司马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墨镜、背心、人字拖，太阳在头顶使劲twerk（抖臀舞）,形同虚设的短裤和短裙证明了谁才是正当年少。安保警察像礁石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鱼儿们在身边游弋。我们是棉花糖，是淌着蜜的彩虹，我们需要很多很多酒。当一滴荷尔蒙落入水里，连鱼儿都能听懂音乐，即使无法把Bacardi混进饮料瓶，空气中也不可能没有酒精味儿……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和长玦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接吻。如果所有人都在接吻，不接就太不礼貌了，不礼貌如何得体？不得体如何精英？

何况寂寞。

夜色爬满全身，啮齿细密，加上酒精的煽动，更觉手脚冰冷，急需新的体温。司马和长玦正在难舍难分之际，林淑瑶忽然从派对人群中钻了出来。三人心照不宣地往外走，准备重新做回同学，然而不行，一种莫名的快乐使那两人重新粘在了一起。淑瑶嘲笑他们喝醉了，便把他们带回了一栋学生公寓。

长玦刚一进门就跑进厕所，抱着水池想吐。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到自己衬衫领口有一片酒渍，“太恶心了！这件衣服我不要了！”说着，他就脱下衬衫，在水龙头下冲洗起来。

“别洗了，”司马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觉得他真喝醉了，“我给你去倒杯水，你先把衣服穿上。”

“我不穿。”长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屋外的笑声高一阵低一阵，像是有什么快乐的秘闻钻进了门缝，一心要把人勾出去。司马起身打开门，又转身关上。然而这个转身，她不知道花了多久……

6.

一年没见而已。

如果他只看了她一秒，就相安无事了。两秒，总算各不相欠。三秒的时候，她还能抓紧时间表达一下愤怒：你凭什么看我这么久？然而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是白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司马，高长玦呢？”淑瑶不知何时从白驹身边走了过来，“大家正要去休息室里打牌，你们一会儿也来呗？”

“好……”司马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跑去。

转眼间，淑瑶扯住白驹的袖子，把他带入了套间的另一间厕所里。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吧？”

“……你问吧。”

“Kevin的爸爸就是那个和你爸案件有关的刘部长？”

“我早就提醒过你，Kevin不靠谱。”

“你……刘部长贪污定罪的关键证据就是国外洗钱。Kevin说电子币的事只有你可能知道。还有每次他去瑞士做账，你都说要一起去滑雪……白驹，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我把你介绍给他的。我和Kevin本来要一起开美术馆，而他现在所有的账户都被冻结了，他的前途完了。我们的梦想是被你毁掉的！”

“林淑瑶，你还有没有基本的是非观？”

“你就有吗？你爸不也是贪官吗？你这叫什么是非观？你爸贪得少那是因为他和你一样怂！你帮他报仇？他都不认你当儿子……”

“哐——”

白驹扬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打在了地上。

淑瑶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你欺负我……你从小就欺负我……”

白驹弯下腰，把碎片一一捡起：“Kevin这种情况……你还是早点脱身为好。刘部长网大鱼多，套住的这些官员里难保没有倒戈的。上面形势一动，底下也跟着动，早就有人在收集证据想给他爸定罪。就算他们把很多事做到了我爸头上，需要被洗白的资产实在太多了，不可能不留下马脚。上次你和Kevin去的那个饭局，是不是有个钟厅长，还有一个姓鞠的人？那个鞠总一回国就因为涉嫌行贿被抓了，这还要归功于这个钟厅长。他以前是为刘部长服务的，趁着风向一变就站了吴书记的队。”

“吴书记？”

“吴源父亲”

“吴源？父亲……你……这难道都是你们的计划？”

“我只是一个小孩儿，恰好帮到了我想帮的人。”

“不对，你什么都知道——你们什么都知道，居然只瞒着我？”

“这样，你往好的一面想，Kevin他爸说不定还能逃来美国，而我爸已经死了，你说我和他谁更像政治孤儿？”白驹扯下一段厕纸给她递了过去，“你将就擦擦吧。”

“我听说有些贪二代在国外身无分文，只能借钱开小店，甚至得靠卖淫为生。”

“就Kevin那个姿色……倒不至于。”

“你欺负我……你们都在欺负我……”

“其实从我比你长得高开始，我就没有欺负过你了。”白驹竟兀自笑了，“别这么悲观。Kevin学历不错，在这个社会还是能重新开始的。实在不行，说不定高长玦愿意接济一下呢？”

“高长玦？那你最好看牢司马金。”淑瑶把门猛地甩开。

“你们在里面吵什么？”司马迷糊在沙发上，长玦靠在她身边昏昏欲睡。

“没什么，你们俩是喝醉了吧……”淑瑶走了过来，“我来送长玦回去吧，白驹说他很久没见你了。”

很久没见？是啊，十个月两周零三天。司马松开长玦，失神地看着四周——奇怪，白驹回来fling不稀奇，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当时就是在这个沙发上，那滴雪糕水落下，被他用手接住了。“太顺了，我的一生太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过去的时光像一个秘密，每代人似乎都经历过同一种悲伤和快乐，却不肯让下一代知道，仿佛在提前预告甚至警告之后，就会破坏这个秘密真正美妙的地方：那些生命中越是重要的瞬间，发生的时候越简单，只有在未来声嘶力竭的回忆中，它才会被放进相框，定格。

这个房间确实是白驹上学时住过的宿舍。此刻，他独自站在落地窗边，转过身来对她笑了：“今天晚上没下雨……我送你回去吧。”

司马绝望了。她绝望地知道他就是她在等的人。绝望地知道她留不住。

“走吧。”白驹搭住她的肩膀，一言不发地推着她向门外走去。

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去向了和电梯相反的方向，空间越走越窄。司马害怕起来，害怕就此得到，更害怕从此失去，可是抗拒只会陷入更深的流沙，于是她放松下来，任由他在肩膀上揉捏起来。

“重一点。”司马说，“你下手太轻了。”于是白驹发了狠，想将所有力气都揉进那些不听话的肌肉中去。她在他的力量中被迫放松，感受着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咽喉。

她停住脚步，知道他的力量远不止于此，可他只是将脸颊轻轻靠了过来，在她耳边放肆地呼吸。她忽然想起从前的某个星夜，繁星下是熟练的唇动，他不断加重的耳语像是要从她耳中探入，无限接近呼吸的源头，直到失踪在她的心跳里……

于是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引至胸前，这样如果心脏跳了出来，他好稳稳地拿走。

她在等他说一句话。如果不是思念，谩骂也可以啊。

打我，救我，杀死我。

如果杀不死，就进入我，成为我，取代我。

说句话吧！求你了，说句话吧！

“我走了。”

7.

“站住。”司马拽住白驹，“回屋。”

“等等，那不是我屋……”白驹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你是真喝醉了。”

“喂——有人吗？”司马大笑起来，“好了，成我家了。”

“你等会儿。”他走进厨房，“我来看看这儿有没有可以解酒的……”

“白驹，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黑夜啊。”

“Bingo！”司马把电灯总闸用力一拉。

“我去……找不到路了……”

“找路干吗？找床啊。”

“找床干吗？”

“躺着啊。”

“躺着干吗？”

“说话啊。”

“说话……站着也能说啊。”

“不是的，有些话只能躺着说。”司马忽然在幽暗中把白驹一脚绊倒在床上。

“你疯了吗……这是别人的床。”

“没办法——谁让你的床上睡着别人？”司马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别闹了。”白驹竟浑身无力。

“白驹，别说你有女友，你以后就算有了老婆，我也照睡不误。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怂。你永远不能承诺，也不能拒绝。”

“我不会有老婆。”

“除了逃避，你还有别的能耐吗？”

“司马金。”白驹忽然动了怒，“你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你妈说得没错，你跟你爸就是一个德行。没有责任感。永远在逃跑。你怎么不干脆去死呢？”

“我爸是死了。”

“那你妈不是解脱了？”司马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把你刚刚说的话收回去。”白驹坐起身来。

“我想让你面对自己。”

“我很好——是你靠太近了。”

“因为你没法拒绝我。”

“逼我是没用的。”

“好，那我走了。”

“你回来。”白驹使劲拽住司马，“我不相信婚姻。”

“你想多了。”司马着急往外走，“大概我只是不想输吧……”

“司马，我还有话说。”

“我不感兴趣。”

“我的生父真的死了。”

“我不想知道！都与我无关了。”

“我真的好累……”白驹慢慢松开她的手。

双刃

1.

最喜欢你拿着烟，把我回不去的时光一指掐灭；

最喜欢你放大的瞳孔，是走廊尽头越来越亮的光；

最喜欢听你读诗，在我静音的世界里。

富有时间，耗掉；富有美貌，毁掉。

我是你最年轻的敌人，

所以如果不能永远，我一刻也不要！

“云瑾，陈云瑾！”

“发生什么事了？”云瑾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赶紧披上睡衣走了出来。

“真高兴啊……”司马一把抱住她，“我们就要毕业了。”

“你喝了多少酒？”

“我就想来问你一个问题，”司马傻笑起来，“陈云瑾，你要结婚了，高兴吗？”

“高兴啊。”云瑾点了点头。

所以，当淑瑶把照片给司马看的时候，司马只是摇头。

“不是她。”虽然她认出了云瑾后背上的痣，“连脸都没拍到，肯定是假的。”

“我从Kevin手机里翻出来的时候，他都跟我坦白了……他承认他们私下一直有关系，我就说气话问他要分手费，否则就把他和他爸的故事发在我公众号上。结果他就打我，把我鼻子都打伤了，我前段时间休学就是因为这件事。”

“你报警了吗？”

“没有……”淑瑶出离愤怒，“司马，你真的了解陈云瑾？你仔细想想，白驹在香港为什么突然不理你？她会不会去过香港？”

“不可能，他们根本不熟。那个时候她在缅甸和高长玦在一起。”

“她的话你也信？一回校他们不就分了吗？”淑瑶推进一步，“高长玦？也许她不想要的才给你呢。”

司马脑内嗡作一团，忽然起疑：“你为什么当时没有说这些？”

“当时你不还在帮陈云瑾策划婚礼吗？我不忍心。你要不信可以问问你们学校的人。”

如果这是戏，也串得太好了，因为同学们一个个说得比林淑瑶更加传神。留学圈里最怕没有故事，大家各爆猛料，什么版本都有。司马几次想拨通云瑾的电话，最后还是打给了白驹……

“白驹，司马怀疑你和陈云瑾有关系，现在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和她好好解释一下？”

“你们有完没完？”白驹咬牙切齿，“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中的圈子早就没有关系了！”

接电话吧。只说一句就好。我这么信任你。这么信任你们……一遍一遍，司马打不通白驹的电话，内心像泥塑入水，一碰就垮了。餐车旁的那个雨夜，司马确实在她手机上看到过白驹不明所以的短信……也许是自己以前不愿意面对现实，刻意回避了很多证据？积攒了两年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司马宁愿不去核实，也不能接受这些可能就是事实，于是她把两人一并拉入了黑名单。

2.

又到了一年毕业季。我们从名校进入顶尖的公司，也曾怀抱不同理想，最后却准备了同一份简历，竞争同一份工作，去追求同一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舒适。是，我们就是这样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被别人的世界塑造着向前，强烈关注着自我，却很少能看见自己。不过那又怎样？你不羡慕我吗？你不关注我吗？你不还是想成为我吗？

毕业帽向空中飞去，手表往地上砸碎，愿时光能停在最好的年龄……

吃完毕业饭后，终要各奔前程。司马金和秦舞应届毕业，而陈云瑾和高长玦也要和大家一起离校了——陈云瑾拿到了三个学位；高长玦则用三年时间读完了商学院四年的科目，回到缅甸继承家族产业。

2015年的夏天，一切都在革新换代。6月26日，美国宪法修改保障同性婚姻合法，白宫也随之亮起了象征同性自由的彩虹灯。纽约各处都是欢庆的队伍，时代广场上聚集着七八十岁的同性情侣，他们刚刚拿到结婚证书，终于等到了社会的承认。

在中央公园，司马邀请秦舞参加了一场婚礼：大一的同学Jojo在毕业后被男友求婚了！到场的还有Tania、Nicolas、德州愤青、加州嬉皮、希腊贵少……当年“红狮会”的死党们重新聚在了一块儿。司马暂时把留学圈的事儿扔在了脑后，回到十八岁的天空。伴娘团中有一位非常特殊，被邀请做了婚礼开场致辞。

“大家好，我是Jojo的伴娘，虽然占了伴郎的名额……我刚从W商学院毕业，去年做了一次成功的变性手术，从男孩变成了女孩。我的偶像是前美国奥运冠军布鲁斯·詹纳，他是六个孩子的父亲，在家人的支持下变了性。在我眼中，高阶人类社会不应该根据性器官来划定性别，更重要的是性心理。性别不该是非黑即白，而应该像酸碱一样有一个区间——有的人更“酸”，有的人更“碱”，有的则是中性。不仅强酸和强碱之间可以发生化学反应，只要有特定的催化，弱酸弱碱或其他组合间都可以有美妙的反应，并不能说一种反应比另一种更高级。

“对于我这种变性人来说，以前一直顶着男人的样貌，以一个女人的心理在爱着一个女人，所以我本质上是同性恋，很能理解Jojo这类人群所受到的社会压力。如果异性恋想感受一下恐同歧视，可以每天问问自己，是什么引起了异性恋？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当异性恋的？这有没有可能只是阶段性发病？

“其实，同性恋就像左撇子一样，只是性行为的习惯天生与你们相反而已。我们有爱，有生活，也有家庭。不仅没有威胁社会，还领养了很多弃儿。从这点上讲，我们比某些不负责的异性恋更懂得爱和奉献。而一些恪守教条的人，以爱之名谋杀恋爱。都说爱是永恒，可如果爱连性别都不能超越，又何谈超越时空？今天，我能见证历史，看到同伴收获应当的尊严和幸福，真的很高兴！”

秦舞欢呼起来，和司马一起鼓掌。他如今留在了纽约，怀着所有同学最初的美国梦，继续做净菜配送公司和约饭APP。在他的公司里，贴着这么一句标语：“身怀梦想就像身怀小孩一样，费尽力气都要生下来。”呵，好像他生过小孩儿似的。不过，他最近和一个同样热爱舞蹈和美食的白人男生收获了恋情，而这对gay couple的梦想就是把不同肤色的小孩都领养一遍。

在社会的另一边，老华裔们却是沉默的。秦大伯一家觉察到秦舞的动向后，发起了无声的抗议。他们所在的教会逐字逐条地笃信教义，相信同性恋是病态，会受到神的惩罚。在国内，同性话题也是暧昧，而上层对不置可否的东西避而不谈，对无法理解的问题保守说不，用思想禁忌来遏制可能的异变。在这样的压力下，秦舞不得不在自我和家庭中做出选择……

街道上飞扬着彩虹旗，游行的口号震彻天空。秦舞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微信视频。

很久，两边的人都没有声音。

秦舞知道自己站在了人生的拐点上，虽然不确定结果如何，但这件事必须由自己亲口告诉父母。

“妈，我可能没法让你抱到大胖孙子了，但是……”妈，无论你听不听得懂啊，“我爱你。”

3.

“白驹，我爱你，我们结婚吧！”Sally握紧白驹的手。

当然不是因为绿卡才结婚。

当然是因为爱情。

所以和她分手之前，一定要好好补偿。

白驹给Sally买了一趟最长的航班，陪她在头等舱里看了日出日落……是的，我不要新娘，只要女孩；我爱她们浪一样的胸脯，潮一样的心跳，跟上我去远方玩耍、流浪……

和Sally分手之后，白驹向基金递交了辞呈，一心扑在了登山上。他已经完成了两年规律的训练，现在可以挑战高难度项目了。他计划沿着去年勘探过的路线，在一周之内再度冲刺两座雪山：爱达荷州的最高峰博拉峰，以及俄勒冈州的最高峰胡德山。

展开雪山路线的时候，白驹有着声色犬马也拉不回来的执着。

山比人智慧，比人不可捉摸。博拉峰上有风化严重的岩石带和冰坡。他需要小心避开滚石，绕过致命的冰裂缝。到了冰川附近，他必须时刻保持警觉，通过雪碎的频率和幅度来判断潜在的雪崩威胁。不过，真正让他害怕的是上厕所，因为如果风向突然变化……

登山是一个冷寂而漫长的过程，但不代表时间就可以荒废：越往高处走，速度会越慢，可越慢，就越得争分夺秒，因为在高寒的地方多待一刻，便多了一分失温的危险。有些路段如果不能在天黑前完成，只能靠凌晨冲刺，这时候越是着急，越有可能错失之前的标记，绕到危险的路上去。

人活着总要找到一件事儿得道，而登山这条“道”既是精神的归隐，更是肉体极限挑战人体潜能。在登山途中，不仅能感受空间的移动，更能看到时间在山体上留下的沧海桑田。登顶的感觉是最不舍的，在压力消失的一刻，白驹方才觉得完整——那是一种在山下人间，怎样都填不满的圆满。

在两座雪山间跋涉的时候，白驹受经费所限，决定真正做一回化缘客。某晚，他敲开了爱达荷州一户人家的房门，询问能否在他们后院露营一晚。应门的老妇人见他是个学生，就好心将他迎了进去，不料屋里冲出来一个老大爷，质问他是否会“中国功夫”。白驹为了确定自己没有威胁，只好接受搜身。倒是女主人通情达理，看他背包带子磨坏了，就拿出针线替他缝了起来。主人屋里灯火泛旧，白驹注意到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坐在一架画着鲨鱼嘴的战斗机里。

“这是飞虎队员吧？”白驹指着照片问老大爷。

“是。他是我父亲，在二战援华抗日的一场战役中牺牲了，我父亲可是飞过驼峰路线的！当年他出战中国，只是因为看不下去日军的惨无人道，我这里还有他当时写回家的信呢。”

白驹接过信读了起来，一股热血直往头上冲。在这个五十万人的州里，自己竟然偶遇了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英雄家属！小时候就听爸爸说过，爷爷在二战时候是航空兵。可惜爷爷早逝，否则要知道孙子在长大后遇见了一名飞虎队员，该多高兴啊！

睡前，白驹把帐篷支在后院草坪上，吸引了很多蚊虫来咬。他拉上拉链，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看星星。算起来，自己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八年，独立与自由是根基。想想国内人口过密，做什么事都要抱团，人种类同，因此很难感到自己很独特；多数国人不曾深入探索过世界，只是在民族的光环下蚁居……可为什么还会思念呢？为什么还要思念呢？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思念又是什么呢？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涂涂改改，不愿意承认眼睛湿了。

人生如梦，红尘夙愿，却想英雄太多，逝者未免遗憾；何为伟业？不至于岁月蹉跎。死因什么都没有而可怕，生因什么都贪求而可悲。到何日我梦醒，能为我将完成之事兴奋不已！

在攀登胡德山的时候，白驹出现了失误。

他查过天气，知道冲顶时有可能遇到暴风雪，便重新规划了路线，但他忘了核对日落时间。在上升到近3000米的时候，他看了眼手表，觉得太阳高度和预期不符，便用经验法预估了时间。五指并拢，食指对着太阳底部，此时太阳离山区最低的山峰只隔了三根手指，每根代表15分钟，也就是说一小时内太阳就要落山了。他心觉时间太紧，便想加速前进，但前方路况越来越复杂。果不其然，在接近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最后的冲顶阶段，漫山风雪迎面扑来，温度降到了零下数十度。风速45迈，3米可见度，身上穿了六层全部被冻住了。雪镜起雾后视线模糊，失去了对前路的判断。风卷着雪块砸在脸上，唇齿渐渐失去知觉，竟不再感到疼痛。呼吸愈加凌乱，从十五步一停调整到十步一停。想要原地等待，却找不到避寒的地方，落石和雪崩潜伏在暗处，随时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天上没有一颗星星……爬了这么高，一颗也没有看见。

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他消失的人都会变作星星。爸爸不回家，因为他去了天上。于是每到晚上，白驹就会抬头望着夜空，可是都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妈妈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只是等啊等。妈妈就关掉家里所有的灯，只留着一盏桌灯，又拿出一块饼干放在了灯下。光钻过饼干上的小孔，投射在妈妈的裙子上，白驹忍不住伸手去摸——这就是他心中全部的璀璨的星空！

短暂的平静之后，暴风雪以更大力度扑来。在距离山顶只有600米的地方，白驹决定放弃，开始下撤。

六天后，他独自登顶了西雅图的瑞尼尔山。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活火山之一。它的海拔高度、地形突起度和独立性的综合排名仅次于阿拉斯加的麦金利山，在全美雪山中位列第二。

这次攀登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因此他没有带向导。

4.

司马的夏天是热的，嘈杂的，没有温度的。

纽约是一座中央车站，没人能够永远停留。精英和名媛们搂抱着微笑，轻薄的粉底附在脸上，雪茄吞吐间，她们晃动秀发，仿佛每一根上都沾满了优越感。在她们眼中，那些和安娜·温特争着合影的网红是可笑的，不懂英语全靠自费曝光的中国艺人们是可笑的。最好笑的是凤姐，据说她经常出没在哥大门口买盒饭，不知道自己与美国梦之间隔着多少中产的工蜂……司马听着她们的言论，只觉得双脚离地，无问东西。

如今，白驹和云瑾都不在她的联系簿上了，她独自被困在了纽约，谁也抓不住，只能夜以继日地为公司做报表，过着同样的生活。当每一餐都吃日料，每一周都出海晒黑，就像每一天都用那把钥匙开那把锁一样，毫无爱上的希望。她花了太多时间去打造垄断社会稀有资源的假象，而不是去真正提升自我，所以生活看起来更贵了，却没有变好。可人生的残忍就在于，总是先学会了高尚和美德，然后发现适者生存才是真相，大多数人的实力只能“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派对开始，闪光灯打出了刹那白昼，每个人都狂热地想成为自己最不屑的人，以便陷入对众生更切肤的鄙视中去。直到凌晨时分，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熟睡的，只存在于自己梦里的人。

白色的云在夜空中飘动。

5.

海外生活风波不断。全美同性恋合法后仅一年，奥兰多同性恋酒吧就遭到恐怖袭击，枪击案死伤百余人。这是继去年十一月的巴黎恐袭后又一个反人类的屠杀事件，而下一次屠杀的预警指向了纽约。

游行是混乱的，电话也不知道应该先打给谁。得知同性恋酒吧遭袭后，司马给在奥兰多工作的Joey打去电话，却一直打不通，Facebook留言也没有回音。她骂了一天，想如果这次他在gay bar里喝醉了，就没人再把他带回来了……幸好网上很快公布了遇难者名单，她仔细读了两遍才松了口气。

这里才和Joey通完电话，那里电话又响了。

“司马，是我。我听说纽约地铁最近可能有恐袭，你小心一点。”

“哦。”

“我回国以后很久没上Facebook了，刚刚看到有很多游行和集会。我知道你肯定想去参加，但那些人多的地方，我劝你还是少去。”

“哦。”司马咳嗽了一声，“你也小心北京雾霾，我觉得那玩意儿更致命。”

“司马金，”云瑾忍不住了，“你真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了？”

“不是。我只是活得不好，不想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

“情场犯贱，连朋友都很少。”

“司马，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无论活得多丧，都能这么骄傲。你有没有想过，白驹当初离开你就是因为你目中无人？”

“你有资格和我谈感情吗？你对被你套路过的男生有真感情吗？”

“至少我没有惹过白驹。他只是想通过我认识吴源。你既然放不下他，为什么不来问问我他的事呢？你真的了解他的处境吗？何况，我是交往过很多人，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去狩猎？我就是享受，就是开心，我和他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我乐于研究他们，这就是我修行人生的方式，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

“我可以不评价，但也不会赞同。爱情明明就应该是专一的，所有东西都需要时间去经营，否则我们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好啊，人，你得到这样的爱情了吗？”

司马无话可说，只能抱着听筒流泪。

“别哭了。”云瑾缓和下来，“不过有时候，我居然也羡慕你啊。”

“你笑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国？吴源说婚礼还是得听你的，要精心设计一下。”

“什么？你们这次真的要结婚了？”

“对。这次我想好了。都想清楚了。而且你也是非来不可——淑瑶也要结婚了，会和我们同场办婚礼。”

“她也要结婚？”司马瞪直双眼，“和Kevin吗？ ”

“不是。你记得那次吃饭时从吴源家乡来的谭总吗？”

“那个地产商？”

“对。他俩现在感情可好了，也算各取所需，命巧局对。”

雪山

1.

浪潮之中，有一个人却悄无声息，Facebook上也没有他活动的痕迹。司马思忖再三，用最古老的方式给他寄去了一封信。

白驹，见字如面：

Spring Fling之后就联系不上你了。本来以为就这样吧，但我不甘心没有道别的结局。社会是九犬一獒，但不是理想主义者的自相残杀。你不能因为一个信念被证明是不成熟的，就完全否定过往的思考和付出。涉世不深的时候，你想做闲云野鹤，现在像什么？一头明明时速可以和狮子一样快的鸵鸟，却只会把头埋在沙子里，因为它觉得自己飞不起来了……

周围人事浮多静少，我并不欣赏蒲公英，却一度也羡慕过它的飞行。我也想看更高更远的风景，急切地想要起飞，但是蒲公英只能飞到风带它去的地方，落地生产更多的蒲公英。树却可以向上生长。它舒展枝叶或许很慢，可总有一天会把几座小山收纳眼底。它可以用高度调整视野，更不必随波逐流。总有一天积木成林，它在寻找风景的同时，自己也会成为一种风景……

人生漫长，可以看透，不要看空。请不要失意，还是诗意吧——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啊。

2.

纽约的一半是高耸入天的大楼，另一半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司马搬出了以前的生活圈，在上西区的老宅子里和别人合租了一间小屋。她一个人钉好窗帘架，举着电钻把橱和床也装好了，只等秦舞过来帮忙搬箱子。新家在老房子的三楼，没有电梯，楼下有六个超重的大箱子没法弄上来。

门铃响起，站在门口的却是白驹。

白驹一声不吭地将六个大纸箱一个个搬上楼去，不肯让她搭手。搬完以后，他要了口水喝，没说一句话：谁也不敢说话，因为一旦开口，就会明白自己正犯下一个怎样的错误——

恋人可以不恋，知己无法不知。

司马坐在卧室窗外的防火楼梯上，白驹也从窗口爬了出来。

“你看，”司马往远处的帝国大厦一指，“我们公司参与了它的翻新项目。可惜它的空房率一直很高，早就被更好的楼盘超越了。大家都迷恋纽约的天际线，可当你真的做了房产，熟悉了这里每一栋楼的造价和涨跌，画面的美感一下子就消失了……你再往前看，中央公园南面有一栋摩天高楼，One 57，我们称之为middle finger（中指）。大平层一平米六十万，一套房子六百平米值四个亿，从那上面能俯瞰纽约全景。在这根中指底下，遍布着老房子，里面塞满了我们这样的小朋友：把客厅改造成卧房，几个人挤一个屋子，工资扣掉房租和税，很难存下什么。”

“是啊。”白驹点点头，“不过我倒是对房子没有要求——我只想要一辆好车，遨游天下。”

“可惜我是搞不动产的，不卖车。”

“你知道我最喜欢纽约哪套不动产吗？”

“新世贸中心？ ”

“你怎么知道？”

“西半球最高的建筑，谁不知道。”

“高不高倒无所谓，我喜欢的是它的名字，它原来叫Freedom Tower。”

“是的，自由。”司马看向白驹，“你想留在美国，是因为这个吗？”

“不完全是……”白驹摇了摇头，“美国的体制确实更民主，但民主本身并不等价于自由。中国也是一样。社会只推进民主化进程是没有用的。民主和法制只是一套程序，只有人文和人性自由才是价值的核心。当年五四运动引入了“德先生”和“赛先生”来救国，中国却一度矫枉过正，倚重理科，架空人文，以至于一些滥用职权的人可以在民主而且合法的形式下绞杀人性。中国的特色是高密度、大体量、长历史，现在各类文化泥石俱下，互相抵触和消解，缺少强大的思潮。以前讲和谐，结果只做到了和气，于是不和了，抓贪腐，可抓完以后填补空缺的又是什么呢？人文方面如果坚持搞我是泱泱大国、在座的各位都是渣那一套，不能开放包容，不能实验反思，就很难挣脱这种无理想的混沌状态。”

“所以我们要学成回国啊。”司马认真地看着他，“美国是有个人的机会，但中国是一个时代的机会。白驹，你生父早就脱离了家庭，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国呢？”

“因为无论时代要什么，我个人想要的都不会改变——那一定是自由，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自由。”

“可那是你一个人的自由。”

“是。如果我连自己的自由都不能保证，还谈什么要给别人自由？”

“可你……”

“不说了。”他扭头望向川流的大道，忽然露齿笑了，“咱们别谈这么抽象的事儿了，谈谈非洲吧。我前天翻了你的照片……”

“有没有看到我跳伞那张？”司马一听非洲，两眼放光，“我是在大西洋和沙漠交界处跳的，特别美！那时候是正午，我乘上一架小飞机升到了一万多英尺的高空。飞机没有门，我就两脚悬空坐在门口，跳伞公司有跟拍服务，结果那个摄影师一直单手挂在飞机口上晃荡，我当时特别想把他拉上来……

自由落体的前几秒还是很恐怖的，但我一直咧着嘴笑，因为我在起跳前给了镜头一个笑容，结果风太大给吹面瘫了，根本收不回笑肌……跳伞前，我还问同伞的小哥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结果小哥说，不用，让它自信地飞吧！于是在自由落体的时候，我的护目镜被头发推了起来，全靠小哥英勇地挡住了。所以从录像里看，我兴高采烈地跳出飞机，正要欣赏风景，小哥就把我眼睛捂住了……不——许——笑！”

“好吧好吧，不笑，”白驹弯起双眼，“我只是感同身受，因为我也跳过伞，伞包打开的一瞬间特别美好。”

“是啊，当时我静止在半空，左手是沙漠，右手是海洋，海岸线从我脚下一直蜿蜒到了天边。我拉动绳子旋转的时候，眼前的金黄和碧蓝缠绕在一起，太美了！”

“嗯，”白驹点点头，“你后来好像还去沙漠徒步了？”

“对，我在Sossusvlei结交了两个芬兰朋友，和他们一起驾车去Elim Dune看日落。我们提着酒壶好不容易爬到了沙丘顶上，结果看完落日以后发现谁也没带手电筒。而且我们停完车没留车灯，所以不确定车子停哪儿了……最恐怖的是摸黑走沙丘。虽然都是沙子，跌不远也摔不死，但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只知道自己正沿着一道几十米高的直线移动，就觉得特别刺激。

沙丘上还长着荆棘一样带刺儿的植物，戳得我们一路叫唤，但我们必须光脚爬，因为登山鞋太重，陷在沙子里面迈不动……后来到了凌晨四点，我一个人去四十五号沙丘看日出。那是全球最高的沙丘，大概有五十层楼高，我爬上去的时候，沙子凉飕飕的，太阳还没出来，四野沉浸在清冷的晨光中。天空是粉蓝的，远山是薰衣草色的，还有一层墨绿——就像童话书上画的那样。我就坐在沙丘顶上，等着那轮太阳一点点冒出来，我用双手接住太阳，染上了一身的赤红。当时我可高兴了，忍不住对着那一整片沙漠喊啊，YOLO！YOLO！”

“司马。”白驹突然打断了她。

“怎么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和林淑瑶说话，眉飞色舞的样子特别傻。然后我朝你走过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三年，一千天，司马都在等这一刻。

她从他唇间弥漫的气息中读出了太多不甘，然而她故意往后躲，使他急促地紧追不舍。是的。她看中的正是这种欲罢不能。他害怕被看透，渴望被懂得，害怕被控制，渴望被触发，害怕梦的美丽，但又知道自己终将在梦的高潮中绚烂，然后心无牵挂地睡着……

爱情啊，是童真的冲动，是搔不到的痒，是鼻子上永远酸酸的，眼泪中丰收了一颗葡萄。

“白驹，你以前都去哪儿了？我给过你那么多机会……”

“什么机会？”

“有一次我问你吃没吃，你说‘家里有饭’——你都把Sally当成家人了？”

“我说那次你怎么没回复。我的意思是，‘家里有饭’，你可以回来吃啊……”

“我不管。我要你把Sally找来，当面告诉她，她是一个错误。”

“不要这样。”白驹叹了口气，“如果当时让我重新选，我还是会选她。”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想象一下，假设我们结婚了，还有了孩子，然后我死在山上了，这点你能接受吗？”

“当然不能。我会把你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白驹不合时宜地笑了，“那就说明找到尸体了，还挺幸运的。”

“白驹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去做死亡率这么高的事？你对生命连最基本的尊重也没有。”

“不，我正是因为尊重生命才去做这件事。我想知道生命有多伟大，它的极限在哪里。登山圈中有一个‘8000米高峰俱乐部’，里面的成员是登顶过地球上14座难度最高的超过8000米的山峰的登山家们，而这里面至今还没有中国人。上周我通过了AMGA的Rock、Alpine和Mount Ski三项测试，拿到了职业登山证。工作给不了我意义，只有登山可以。老天既然给了我登山的才能，我又真的爱它，就应该去做这件事儿。如果你也有梦想，你就能理解我。”

“我没有梦想，”司马眼眶通红，“我不需要梦想。”

“你当然有梦想。我的梦想是高山，你的梦想是江湖。我们既然不同路，不如就此别过。”白驹弯起双眼，“虽然我没有办法让你幸福，至少可以不让你痛苦，对不对？”

就在这一刹，司马知道苦海无边，回头却已无岸。

3.

学姐李享的家住在西雅图，从窗户向外望，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登顶过的Mt. Rainier。

“你刚到这里，有什么不熟悉的就问我……”李享抱来一床被子，替他搭好临时铺盖，“你好厉害呀，居然用三周时间就拿下了麦金利山，准备什么时候上珠峰？我们都等着呢。”

“快了，我已经在加速了。”

“你这两天是怎么计划的？打算出去吗？”

“我明天去Cascades山脉徒步。”

“明天不是你新公司培训的第一天吗？”

“前期培训不会教什么重要的东西，倒是有几个实习生想让我教他们雪山滑降，我们已经请好了假，准备去山里转转。”

“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三点就走。开车过去要很长时间，那个山道很难，我要先教他们滑降的基本要领才能带队下山，还挺赶的……”

“你不用多休息一下？”

“还行，就是早上出门的时候会有点动静，怕吵到你。”

“没关系，你早上起来吃点东西再走。”

“好。”

万物生长如一叶落，在因果间薄缘的人，总是因为算不到。白驹知道，司马终有一天会原谅他做过的所有年轻而冲动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两米宽的雪洞就在眼前，身体被一股吞入。

红尘只有一秒的时间。

白驹飞过雪山，飞过8844.43，飞过让四处招摇的政客和手握钞票的商人们全部闭嘴的地方。然而他还要继续飞，他要生存的意义，他要一个绝对美丽的新世界！

当他意识到这就是一生中最接近真理的时刻，大脑早已提前关闭。

就像小时候从滑梯上下来，他伸出了双手：

“妈妈。”

又下雪了。

第一次遇见？十九岁，恰好是春天。

不对，那时候差不多快夏天了……

嗨，谁记得呢，我的小外孙都比他大了。前几年，我们几个还能联系上的大学同学偶尔说起过。大家把他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呵，还是黑发童颜的样子，说实话，真羡慕啊！

云瑾、吴源和秦舞飞往西雅图，淑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据悉，一名中国留学生在美登山坠落冰流。该生成绩优异，曾登顶多座高山。不久前带队滑降，由于未咨询当地向导，误入由于气候原因形成的短期雪洞区。该生发现险情时为时已晚，为了阻止后面的人一起坠落，他在最后时刻放弃制动，抛出了冰镐及绳索，帮助队员成功转向，自己则坠落雪洞，被困于二十五米深的冰流之下。过路的登山者和海军飞机试图营救，无奈气候恶劣，搜寻无果。一个月后，冰雪融化，他被警方找到，全身下葬于山下小镇……

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死交错的冰流中，司马看见白驹的脸却是平静如常……白驹，你真没用。

你是我见过最自负、最愚蠢、最无能的人。

我看不起你。你懦弱、自私，永远在逃避。你起来啊，有本事你起来！你甘心就这么输吗？我赢了，你输了！你彻底输了！

司马用尽力气，想要喊彻天地，可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了。在一刹那的失声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样从前再也不能理解的东西……

温柔。

4.

纽约地下酒馆，两杯金灿灿的梅酒，一块Lady M蛋糕。

生日蜡烛亮起，小酒馆里的人围着白驹唱起了生日歌，邻座的白人大叔唱的居然还是中文。

“我来给你俩照张相吧？”大叔很热情。

“谢谢，不用了，我和她是来绝交的。”

“有意思，美国和古巴都要建交了，我们却在绝交。”

“是啊，你说过所有的结束都需要仪式感嘛，我还带了一份礼物来。”白驹拿出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一对藏族小男孩和小女孩，“你上次给我寄信的时候把它也寄来了……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能不要呢？以前你不是问我上面为什么没写字吗，我现在写好了，你收下吧。”

“我不要，”司马塞回他手里，不敢去看那些字，“所以你将来有什么计划？继续在纽约做地产？”

“对啊，否则还能干吗？”

“像你这种人，应该去舞蹈、操琴，一醉三千场，拔出剑来把大家都吓跑。”

“哈哈哈好吧，我那都是假文艺。”

“你有什么真本事？”

“写小黄文。”

“找一天写写我呗，别忘了写，我的梦想其实是当个登山家。”

“好，我试试。”

“对了，你在纽约吃过好吃的芝麻糊吗？”

“没有，怎么了？”

“记得小时候有个雨天，我跟爸妈在路边摊吃芝麻糊，那个味道好像就在嘴里，可是无法重复了。”

烛光笼罩着白驹的双眸，他闭上眼，口中默念六字真言……

司马始终以为，白驹的最后一个生日愿望有关珠峰。她不知道，他许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你能幸福。

年年花雪，月月春风，笑语温存少年老。渴望与神比肩的男女披着薄薄的金装，穿梭于茫茫黑夜。神微笑着吹灭烛光，而这一地金粉，竟也成了遥远的星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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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时代

产品经理 | 大黄

书籍设计 | 悠悠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曹曼

Table of Contents

Title Page

Chapter 1 Swirl

登陆 空白画布

情窦 名校生存法则：颠倒黑白

桃源 占领商学院，解锁异国恋

Chapter 2 Wave

二代 “二”难道不是一种才华

探戈 一张床，两个人，四颗心

归客 如果精英带上最好的资源离开中国

Chapter 3 Arise

投行 你需要钱，不代表钱需要你

乱码 高不成低不就的中上产

非洲 我爱我的故土，就像爱这一整颗行星地球

Chapter 4 Granted

饭局 华尔街私募，中国城反贪

双刃 我是你最年轻的敌人

雪山 生于梦想，死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