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尾声

术语表（以出现时间为序）

引子

岳亦山快步走进金融街丽思卡尔顿酒店大堂，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辛莹已经等候多时。她走上前叮嘱道：“亦山，老板马上到。他还没下定决心，你千万不要再劝他跟詹斌作对了，我们不是那种资本大鳄的对手。现在把股票脱手，损失还不算大。”

“嗯，我会考虑一下。”岳亦山感觉好像与她就这个话题讨论过多次，却又记不起是在何时何地。

辛莹正想再说些什么，两个人同时看到一位浓眉大眼、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走进大堂。

岳亦山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这不是几年前被捕入狱的他的前老板吴伟群吗？更让他吃惊的是，辛莹立刻迎了上去：“老板，詹总已经在楼上等咱们了。”

吴伟群向两个人点点头，朝电梯走去。

岳亦山大脑中一片混乱，辛莹为什么会叫他老板？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狱的？

“亦山！”在辛莹的低声呼唤下，他才发觉自己正在发呆，连忙跟上他们二人的步伐。

站在电梯里，面对着这位曾经的影子私募枭雄，他有一肚子的问题，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电梯停稳，三个人来到一间套房。

詹斌端坐在沙发正中没有起身相迎，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待三人坐定，他开口便问：“吴总，成交吗？”

吴伟群面露难色：“詹总，我非常愿意卖给您。但是您也知道我们的成本是2亿，您为什么一定要报价1.8亿呢？您这种身家，也不缺这2000万啊！”

“以你的身家，也不缺这2000万。”詹斌回应道。

吴伟群连忙摆手：“您太爱开玩笑了。我们搞私募基金，做的都是小生意，和您没法比。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詹斌轻蔑地一笑，指向他的胳膊：“别谦虚了。你这块宝玑，接近200万吧？”

“我这是穷怕了，让您见笑了。”吴伟群自嘲一句，把手表藏进衬衫袖口，又拉回主题，“我们误打误撞买了这只股票，没想到您早就盯上它了。多有得罪啊，对不起！”

詹斌一听，面容严峻起来，毫不客气地说：“你也有自知之明！我布局已久，准备收掉这家公司进行产业整合，你们竟然横插一脚进来，结果打乱了我的部署，搞得合作方都在看我的笑话！现在你明白了吧？这2000万，就是你让我丢面子的代价！”

他越说越来气，身体不由得前倾：“我知道你加了杠杆。如果你现在不接受我的条款，我就把股价砸下去，直到你爆仓为止！”

岳亦山在心里捏了一把汗，吴伟群什么时候做了这么一单交易，得罪了这位詹大公子？现在人家摆明要拿我们开刀出气，在这么强势的对手面前，我们还会有生机吗？

吴伟群的声音却依然镇定自若：“詹总，这次我们真不是故意的，纯属误会。您也知道我们公司的资金募集能力还不错，以后我们为您多发行一些产品，并且一律只收取保本费用，怎么样？”

“不需要！我只从大机构拿钱。”

“那我们就在二级市场上配合您做这只股票。”

“我有长期合作的公募基金和私募基金，轮不到你们！”

“或者这样，我们签署一份承诺书，保证在股价达到您的目标点位之前绝不减持。”

詹斌失去了耐心：“你别异想天开了，没有信任基础，我是不会跟你勾兑炒作股票的。我只问你最后一遍，接受，还是不接受？”

吴伟群沉默起来。

岳亦山感觉他已黔驴技穷，看来这次只能用2000万买个教训了。在资本市场上，永远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辛莹打开门，一位年过半百却气质干练的女士走进房间，让岳亦山目瞪口呆。

詹斌一头雾水：“你是谁？”

“我是成明集团董事长曹明华。我是来告诉你们，吴总手里的股份，我愿意溢价10%全部收购。”

岳亦山大吃一惊，自己作为成明集团下属公司成明资本的CEO，怎么从来没听老板说起过这项收购计划？

詹斌先是一惊，随后一跃而起：“你知道我是谁吗？”

“呵呵，谁人不知金融巨子詹斌的大名。”曹明华笑道。

“那你还敢来蹚这摊浑水？”

“这是公开市场，买卖自由。”

“大姐，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但是跟我抢猎物，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曹明华笑容一收：“我看好这家公司的长远发展，用自有资金投资，放个八年十年都行，随你折腾去。”

詹斌脸色铁青，正待发作，只听吴伟群笑嘻嘻地说：“曹总，我有个更好的建议，你不用收我的股份，直接在二级市场上买好了。经过这轮股灾，股价已经触底，你会买在低位。如果顺便带动主力资金发起反攻，咱俩半年内赚一倍都有可能。”

詹斌转身面对这只笑面虎：“那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吧！”

吴伟群耸耸肩：“现在监管部门严查违规行为，您要同时对付我们俩的话，动作太大，恐怕于己不利吧！”

詹斌气得七窍生烟：“我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房门又开了，一个服务员哆哆嗦嗦地闪到一旁，六七个精壮男子冲了进来。

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吴伟群更是脸色煞白，眼神呆滞。

岳亦山也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没想到詹斌竟使出这种手段！

不过，领头的男子一开口，却让他备感疑惑。

“这是詹斌开的房间吗？”

“是我开的。”詹斌心神不宁地答道。

男子上前一步，仔细瞅了瞅他。詹斌试图保持平静，岳亦山却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过了几秒，男子忽然一转身，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那你就是吴伟群吧！跟我们走！”

吴伟群的表情刚放松下来，顿时又瞠目结舌。几个男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向门口。

岳亦山惊愕不已，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要把吴伟群带去哪里？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呢！眼见其他人都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他心急如焚地大喊一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四周漆黑一片。

原来是一场梦。

他望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辛莹，默默地下床走到客厅，点上一根烟。

在烟雾缭绕中，刚才的一幕幕如真似幻。

第一章

一

春天在北京逗留的时间很短，仿佛急着赶往别处。在寒冬刚刚走远、炎夏尚未到来的日子，这座城市总会有那么一小段风和日丽、气候宜人的时光。

就在这样一个春日的清晨，杨晓波坐在复兴门百盛购物中心一层的永和大王店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计划着一天的工作。

冷不防一道女声在他对面响起：“这里有人坐吗？”

他抬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手里的油条差点儿掉地上。

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美丽动人的女孩儿，女孩儿端着餐食托盘，对着他微笑：“怎么？一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杨晓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楠楠，怎么会是你？”

“出了点事儿，我准备回北京住一段时间。”马楠楠边说边坐下，喝了一口对方喝过的豆浆，俏皮地一笑，“这个味道一点儿都没变，跟你一样，你还是每个工作日来这里吃早餐。”

看到她那熟悉的笑容，杨晓波心里泛起一阵波澜——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

“喂，你想什么呢？”马楠楠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杨晓波的思绪又被拉了回来。

“这一年你还好吧？你出了什么事要回北京住？”

马楠楠皱皱眉：“我这回可算领教‘医闹’的厉害了，都是微整惹的祸——我给一个客户打水光针，没想到她脸上瘀血导致长了青斑，一直褪不下去。她说自己毁容了，威胁我说要去告发我非法行医，怎么劝都不行，甚至找到我的网络直播间，不断换账号进来骂。这不，我只能跑回来避避风头喽！”

“我就一直担心出现这种事，到底还是发生了。楠楠，你别干这一行了，太危险。”

“谁说不是呢！我也在考虑转行，或者先去读个书什么的。我男朋友让我别上班了，可是我才不想依靠男人生活，还是得自己琢磨做点儿事，对不对？”

杨晓波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脑袋“嗡”的一声响，马楠楠已经名花有主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这也难怪，他俩分手时，她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女主播了，外形条件那么好，性格又直爽大方、敢爱敢恨，肯定追求者众多。

马楠楠见他又开始发呆，便明白这个前男友对自己还有感情，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柔情。不过，她已经告诫过自己，以后只把他当好朋友，不能重蹈覆辙。

她轻声问道：“晓波，你现在怎么样？”

“我？一切都是老样子，还在成明资本，做项目经理。”

“你的个人问题怎么样了？”

“这一年工作特别忙，没顾上谈女朋友。”

“是不是没遇到比我好的啊？哈哈哈……”

马楠楠爽朗地大笑着，杨晓波却摇摇头，心想：是呀，也许因为忘不掉你的好，每遇到一个女孩儿，都要在心里拿她跟你对比一番，这才迟迟找不到女朋友。

“我知道金融男一个个都很‘高大上’，一般人配不上你们。”马楠楠故意挖苦他，“不过啊，我劝你也别太挑了，找个真心对你好的就得了。”

杨晓波苦笑道：“金融行业也分三六九等，不都是有钱人，大部分不过是我这样的金融民工罢了。”

“不管有没有钱，你们可是天天和钱打交道的聪明人，而越聪明的人往往想法越多，越不专一。这就是大家都说贵圈很乱的原因吧！”

“大小姐，你又不是没在金融圈待过，何出此言啊？”

“你不服气，那就拿岳亦山来说吧！他在鑫城财富带你们部门的时候就没做好榜样，一天到晚就喜欢扎在女人堆里，后来到了成明资本做CEO，忙得昏天黑地，又没时间找对象了。你说说吧，这位不靠谱的大龄金融剩男是不是还单着呢？”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亦山哥有女朋友了！”

“不可能，你别骗人。”

杨晓波来了精神，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条：“楠楠，我说的是实话。你也知道，他在金融街上的几家大机构里先后干了十几年，业绩一直特别棒，走到哪里都是业务骨干，标准的金融街精英。地产商曹明华特意为他组建了成明资本，高薪挖他来做CEO。

“他那么潇洒倜傥，人称‘武定侯街金城武’，自然心高气傲。后来他与现在的女朋友辛莹通过工作相识，成为同事后逐渐互相了解和敬重，日久生情，走到了一起。他们俩条件相当、情投意合，真叫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看这对‘神雕侠侣’搞不好今年就要结婚了呢！

“他正是一个好例子，聪明和专一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而且越聪明的人越会处理感情问题。”

马楠楠听着听着不由得感到惊讶，没想到岳亦山竟然能够“改邪归正”，认认真真地谈起女朋友，进步不小啊！看来是自己小瞧了他。

她眨眨眼睛，换了个话题：“行了，不扯闲篇了。我找你咨询个事儿，我这一年多挣了点儿钱，最近闲着没事，正在研究炒股。你是搞金融的，教教我呗！”

“炒股？那我可一点儿都不懂。以前买过几万块钱的股票，亏了一半，就没再做了。”杨晓波回想起花钱买教训的经历，仿佛还历历在目。

“你不懂，那岳亦山总懂吧？他挣了那么多钱，肯定会买股票。你回去让他给我推荐几只。”

“亦山哥根本不炒股，他还警告我要远离股市呢！你没什么经验，做个银行理财多稳定啊。”

“银行理财，那才有几个点的收益？没意思。我身边好几个姐妹都在炒股，她们说只要有消息，肯定能赚钱。我看她们的朋友圈里隔三岔五就会说又买到一只好股票什么的。我又不比她们笨，也想试试。”

“靠打听消息赚钱，简直是天方夜谭。你能听到的消息，市场上早就传开了。你也别眼红，炒股的人，赚了一次就恨不得满世界宣扬，可是亏了十次都会默不作声。”

“得了吧，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杨晓波叹了口气：“这次春节回老家，我爸给我讲了一个真人真事。他们大学学校里有个花匠，退休后不知怎么迷上了炒股，把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15万元养老钱，一股脑儿都投进去了。不巧赶上今年年初的股灾，一下子亏掉三分之二。他老伴受不了打击，突发脑溢血去世。他自己现在半疯半傻，大冬天穿着单衣在学校里晃悠，碰到熟人都不认识。所以说普通老百姓就不要进股市了，咱们可承受不起那种风险。”

马楠楠却反驳道：“这个人确实很可怜，但是正说明没有消息不行啊！算了，我看你也一窍不通，问也白问，还是加入姐妹们的微信股票群吧。”

杨晓波还想劝阻，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还要做面试官，一看时间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向马楠楠告别，随后一溜烟跑出门。不到半分钟，他又原路跑了回来。

“楠楠，把你现在的手机号告诉我，好吗？我不想再和你失去联系了。”

马楠楠咬了咬嘴唇：“可以。但是从今往后，我们只做互相关心的普通朋友，好吗？”

杨晓波心头一痛，脸上却挤出笑容：“没问题！”

二

岳亦山和辛莹指挥着两个工人把“成明资本”四个烫金大字端端正正地挂在公司门口的迎宾墙上。这标志着公司迁址正式完成。

两个人站在前台端详着这个由他们一手打造的新天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岳总重回金融街，已经是位高权重的CEO了，想必感慨颇多吧？”辛莹调侃道。

“那是必须的！”岳亦山也朝她笑了笑，“特别是能把你骗来做CIO，那感觉真叫一个美呀！”

“没正经的！”辛莹轻推了他一把，嗔怪道，“对了，你说曹总会喜欢咱们的布置吗？”

岳亦山双手放进裤兜，倚门而立：“成明资本从成立到现在，你看她老人家到过几次办公室？她这种老板不喜欢虚的，只要公司业绩好，怎么装修、布置都无所谓。再说，她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对待，才不会挑你的毛病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过，她确实是个谋大局的人，不会在小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辛莹感叹道。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一位50岁上下、穿一身休闲装的长者走了出来，直奔二人。

“恭喜恭喜！”他首先与岳亦山握手，“祝贺贵司乔迁之喜！”

岳亦山连声致谢，然后把他介绍给辛莹：“这位是颐和资本的掌门人付总，他老人家可是一位潜伏在金融街英蓝国际金融中心的资本大佬！”

“不敢不敢！你这是捧杀我了。”长者转身又向辛莹伸出右手，“我是付跃洲。你就是辛总吧！早听岳总提起过你，久仰！”

辛莹连忙上前握住那只手：“付总客气啦！您是前辈，我们要向您多学习！今天是成明资本在金融街正式开张的第一天，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可见您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来，里边请！”

三个人鱼贯进入岳亦山的办公室坐定，主人泡好一壶茶，客人问道：“岳总、辛总，你们两位都是从信托和保险公司这种大型持牌金融机构‘奔私’的，在私募基金行业的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岳亦山和辛莹相视一笑，辛莹首先答道：“我刚出来几个月，只能算是行业新兵吧！就这段时间的工作来看，我感觉我们这种做非标、主要为地产商融资的影子私募确实与大机构的风格完全不同，操作上灵活很多，效率大大加强，不过没有牌照保护和强大的信用支撑，做事还是很辛苦的。毕竟金融圈里风险识别能力还很差，一家大型保险公司的背书胜过我们千言万语的辛苦推介。对我来说，工作本身适应起来并不太难，但压力挺大的，以前都是项目送上门来求我，现在我要反过来主动出击，去市场上‘觅食’了。没办法，小私募就是要为了生存而挣扎。”

“看你说的，哪有那么惨啊！”岳亦山笑道，“调整肯定在所难免，生存应该还不成问题。不过，私募行业这一年来可谓沧海桑田，特别是在国家出手防范金融风险、推动金融脱虚向实的大背景下，去杠杆是动了真格的，影子银行大幅收缩，通道业务被判死刑，地产等行业严控融资，确实对传统的做非标准化产品设计、募集和投资的私募有很大影响。但是我觉得这也是好事，本来金融行业就日新月异，动态调整是正常的。而且过去几年积累的风险确实很大，主动调整有助于化解风险、平稳着陆。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小私募，天天跟着政策跑，身心俱疲呀！”

付跃洲扬扬眉：“不过，大机构也有大机构的烦恼。就拿辛总说的风险识别能力问题来说，银行和券商都出现过‘萝卜章’的情况——明明是当初在客户选择上不够谨慎，业务风险一暴露，就把责任都推到员工私刻公章上。说白了还是内控出了问题嘛！这也让大家对很多金融机构的公信力产生怀疑。因此，我觉得你们‘奔私’是正确的选择。在金融领域，同样是天天和风险打交道，为什么不到更能发挥自己作用、实现个人价值的地方去呢？而且监管部门已经把私募基金行业定义为初级金融业态，地位仅次于传统大型金融机构。随着金融行业的发展，私募基金的外延会越来越广。比如，按照美国证监会的口径来看，其实我们的券商、基金公司、信托公司发行的资产管理计划都应该算作私募基金。这个行业正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们应该坚信自己的选择方向，不过具体路径还值得商榷。我听说成明资本成立以来一直在给地产商做融资。公司起步阶段，借着过去的社会资源做做这种项目未尝不可，但你们现在已经立足，身后又有一个雄心勃勃的老板，再这么做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岳亦山郑重其事地说：“您分析得很对。我们公司成立以来，通过几单传统的债权融资项目解决了温饱问题。现在回归金融街这个大舞台，就是想战略转型，探索其他领域的业务。”

付跃洲慢慢品了一口茶，才开口道：“毕竟我国的城镇化率还不到60%，比起发达国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所以地产至少在未来十年里还会是经济主旋律之一。不过，它也是一个魔咒，金融、地产和实体经济的博弈结果，将会决定我们国家能否走出‘中等收入陷阱’，成长为发达国家。

“在过去的十年里，地产行业高歌猛进，与金融行业一道成为最赚钱的生意。可是它们‘哥儿俩’异军突起的代价，就是实体经济的举步维艰、停滞不前。房地产企业和金融机构‘朱门酒肉臭’，广大实体经济企业却是‘路有冻死骨’。为什么有关部门现在要整顿金融、限制地产？就是看到如果任凭它们这样发展下去，就会吸干实体经济的血液，造成更大的失衡。

“大到国民经济，小到居民收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国家下大力气帮助实体经济与两大‘豪门’掰手腕，就是希望创造一个更加公平有序的经济环境，让所有产业都能健康、均衡发展。咱们这些私募船小好掉头，更应该迅速地顺应时势而动，寻找自己的发展机会。如果这个时候还拘泥于某一个行业，特别是国家在抑制的行业，恐非上策呀！”

岳亦山双眉紧锁，侧耳倾听。

辛莹接过话头：“我是在保险公司做投资出身的。虽然老东家也积极介入地产行业，搞了不少养老地产项目，但我个人还是对股权投资更感兴趣。可是成明资本毕竟是一家小私募，我们去做投资周期较长、投资金额较大的股权投资还是不太现实。您说呢？”

付跃洲耐心地说：“投资圈有句话叫‘无股不富’。也就是说，真正能创造重大投资收益的还是股权投资。至于成明资本，你们大可不必担忧。当初我创业的时候只是个大学老师，除了几个朋友和学生，几乎没什么资源。我东拼西凑搞到点儿注册资本，然后就是凭借对资本市场的个人理解去做项目。我算比较幸运的，刚开始做的几单还不错，积累了一点儿名气，愿意把钱交给我管的人就多起来了。你们今天账上有盈余，背后有靠山，又有这么优秀的团队，比我创业的时候强太多了！

“在我看来，私募机构本身就是一个杠杆。它用很小的资本投入和很充分的智力投入，能够撬动无限大的资源。而相对于债权投资的固定收益，股权投资做好了，收益也是没有上限的。你们完全应该把杠杆效应用到最大，在这个私募平台上尝试股权投资。没钱怎么办？募集呗！经验不足怎么办？咱们一起干呗！”

岳亦山缓缓地点了点头，辛莹兴奋地说：“这样最好不过了，咱们联起手来，在这个私募寒冬里抱团取暖！”

“好啊！岳总、辛总，如果你们愿意，咱们就一起在股权投资领域闯荡一番！”付跃洲笑道。

“那我们就从具体项目层面入手吧！”岳亦山还是出言谨慎，“做成一两单我们心里就有底了，这个战略转型也才算成功。”

付跃洲听他这么一说，拿到嘴边的茶杯又放下了：“没问题，我手头正好有这么个项目。”

三

杨晓波急匆匆地跑过马路，差点被汽车撞到。等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踏入金融街中心的电梯时，时钟已经指向上午9:20。

“该死，怎么又在马楠楠面前昏了头？”他暗暗地骂自己没出息。但他转念一想，今天的面试安排也真是有趣，亦山哥天天在公司里说“90后”不好管，这次却要求大家培养“子弟兵”，从应届毕业生中选拔实习生，结果求职者中年龄最小的竟然才21岁，是1996年出生的。虽然自己是1990年出生的人，但仍然感觉与这种“小朋友”有代沟。

这种代沟在他进入会议室的第一分钟就显现出来了。

这次面试只有公司CFO兰宇檀和杨晓波两位考官。老兰正在和那个21岁的小姑娘交谈，朝门口瞥了一眼，扭回头拖着长音对她说：“这位就是我们项目部的杨总。”

小姑娘应变经验不足，紧张地站起来朝杨晓波鞠了一躬：“杨总，您来迟了！”那架势似乎在打招呼，却又像在责备，把一脸严肃的老兰都逗笑了。

老兰特别喜欢这个活儿。

作为成明集团董事长曹明华从西安派来的高管，性格执拗的他一向与岳亦山不和。争夺项目主导权接连失利后，他把精力投入财务管理、薪酬福利和行政人事等事务上，力图在这些方面提升影响力，想改变自己在公司权力斗争中被边缘化的局面。

杨晓波被小姑娘搞得哭笑不得，赶紧坐到老兰身边，听他们继续谈。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姑娘实在太稚嫩，完全搞不清楚私募是怎么一回事，更别提理解成明资本的业务了。他也提了两个问题，小姑娘慌慌张张，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显然紧张过度又准备不足。

等她一出门，杨晓波立刻发起牢骚来：“这丫头片子不做功课就来面试，完全是浪费我们时间嘛！”

老兰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岳总不是说过吗？‘90后’就是不靠谱。”

杨晓波脸红起来，老兰应该知道我的年纪吧？这么一说，分明也是在批评我嘛！

这时，第二位面试者推门而入，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这个小伙子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身材略显单薄，头发乱成一团，穿了一身运动服，好像是来参加篮球队面试的。

小伙儿虽然穿着打扮特立独行，却不怯场，金融科班出身，还懂些业务实操。当被问到为什么要来私募机构工作时，他张口答道：“为了赚钱啊！我听说私募机构起薪比商业银行和保险公司高多了。”

“决定做一份工作，钱可不能是唯一的原因。”杨晓波评论道。

“干金融，钱当然最重要！”小伙子跷起二郎腿，一边晃着脚一边反驳道，“说私募灵活啊，锻炼人啊什么的，那都是在洗脑罢了！”

杨晓波顿时来了气：“怎么？你难道不觉得私募具备这些优点吗？”

小伙子满不在乎地说：“我这人就是直，不爱唱高调。我们这一届学金融和财会的，成绩最好的都被投行录用了，稍微差一点儿的去信托了。我成绩一般，没办法才往私募投简历。”

“那我觉得你不适合我们公司。”老兰也听不下去了，“能到我们这里工作的，都是精英。”

“面试结束，你可以走了！”杨晓波把他的简历卷成纸筒，用它指了指门口。

小伙子愣了一下，“腾”地站起来，迈开大长腿快步走到门口，赌气似的摔门而去。

“好嘛，脾气比我还大！”老兰黑着脸说。

杨晓波那边早就把那份简历丢进了纸篓里：“这小子掉到钱眼儿里了。现在大学都教些什么啊！”

两个人抱怨一番，按下不提。

他们先后又面试了两男两女，并没遇到特别中意的候选人。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这个女孩一进门，两位面试官就想笑，这姑娘也太土气了！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小西装外套，内搭米黄色绣花衬衫，下身则是黑色长裤配黑色方头高跟鞋。这身行头一看就是特意为面试准备的，款式却让人联想到乡镇企业里的女会计。

不过，再仔细端详一下就能看出来，她也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有着尖下巴、小虎牙、浅酒窝，笑容可亲，身材纤细，简直就是一个乡村版的佟丽娅！

老兰上下打量着她有点儿失神，杨晓波还约了岳亦山谈事，为了赶时间，他率先发问：“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姑娘大大方方地说：“您好，我叫冷蕊，陕西榆林人，西安音乐学院电影系学生，将于今年6月毕业。我在学校里学习刻苦，一直是班级前五名。去年我曾在全西安评分最高的爵乐府大酒店实习，受到领导和同事的一致好评。我家庭条件不好，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所以特别能吃苦，任劳任怨。我的志愿是来北京发展，如果能得到这份行政岗的工作，我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这个小老乡谈吐不错，老兰在心里又给她加了一分。只听身旁响起杨晓波的声音：“你在北京认识什么人吗？”

“我有一个师姐在海淀剧院上班，一个大学同学的父亲在大兴跑运输，目前还不认识别人。”冷蕊一五一十地答道。

“那你熟悉金融街这一带的饭店、酒店或者商场吗？你在其他公司的行政部实习过吗？”杨晓波追问道。

“这个……这是我第一次来金融街，以前也没进过公司实习。不过我学习能力很强的，和人相处啥的也很有亲和力，给我一两个月肯定能胜任任何工作。”冷蕊知道自己的缺陷所在，极力扬长避短。

杨晓波却不这么看：“可是你在金融街，乃至整个北京都没有什么基础，刚才有个面试的姑娘上大三时就在一家基金公司实习过，我们何必舍近求远选择你呢？”

冷蕊辩解道：“我认为个人素质更为重要。另外，我还自学过一点儿财务知识，也愿意尝试财务部……”

正在这时，杨晓波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马上起身收拾东西，转头对老兰说：“岳总说现在有空，我先过去找他。抱歉啊！”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老兰和冷蕊两个人。老兰翻翻简历，一抬头看到姑娘正双眼含笑地注视着自己，突然感觉有些慌乱，随口说道：“冷蕊……这个名字还挺讲究，是梅花的意思吧？”

冷蕊掩口笑道：“是的，兰总。我看您的名字也很有意思。”

“此话怎讲？”

“兰宇檀，前面是‘蓝宇’，著名同性恋电影的名字；后面是‘玉檀’，《步步惊心》里死得很惨的宫女，哈哈哈！”

老兰一听有些恼怒，可是一转念也笑了，眼前这个姑娘大胆调侃却又怯怯发笑，真是蛮可爱的。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她的小皮包底部边缘已经磨破，手里攥着的OPPO手机屏幕都碎了。还真是个朴实的女孩儿啊！

他看看手表：“小冷，我后面还有个会，今天就这样吧！要是公司决定录用，我们会通知你的。”

“不好意思，我开个玩笑您别介意。”冷蕊眼神一变，收起笑容站起身来，“兰总，我听您口音也是西北人吧？”

“我是西安人。”老兰答道。

冷蕊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拍手道：“那咱俩还是半个老乡呢！我在北京举目无亲，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加个微信方便不？”

老兰欣然同意，并把她送出门。

道别后，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却又不自觉地扭过头，对着那个苗条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四

岳亦山刚刚送走付跃洲，杨晓波就一头扎进了他的办公室。

虽然两个人一个是CEO，一个只是高级投资经理，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三年前杨晓波从会计师事务所转投私募，一入行就跟着岳亦山做学徒。两个人共同经历了鑫城财富的起起伏伏，最终“出淤泥而不染”，没有陷入老东家倒闭的旋涡。后来，在岳亦山的召唤下，杨晓波又追随他来到成明资本另起炉灶。

在岳亦山眼里，杨晓波是个善良聪明却不够成熟的小兄弟；而对于杨晓波来说，岳亦山则是一个亦师亦友的好大哥。此时此刻，小兄弟准备找好大哥好好谈一次。

“亦山哥，这次回到金融街，咱们也算‘二进宫’啦！不瞒您说，有时候我真想念鑫城财富那帮老同事啊！”

“是呀，我又何尝不是。可是过去的就过去了，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

“得得得，我的哥呀，这话我都听您说过一百遍了。去年咱们不是干得还不错吗？新公司做成那么多业务，赚了不少钱，今年这又杀回金融街——对了，您还顺便解决了个人问题，一切都在往前走啊！”

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岳亦山点上一根烟，笑道：“你小子就爱拿我和辛莹说事儿！我们这叫珠联璧合、水到渠成，希望你今年向我看齐，顺利脱单！”

“哎，找对象的事我可一直很努力，只是缘分还没到。不过，有件事倒是可以算得上水到渠成！”杨晓波卖了个关子。

“说！”

“亦山哥，您看我们项目部总经理的位置已经空缺好几个月了……”

“你小子有想法？”

“嘿嘿嘿……您看我怎么样？”

“你？你才做了几天私募啊！你觉得自己能达到前任总经理程霞的水平吗？”

杨晓波身体前倾，认真地答道：“我承认程总是最佳人选。不过，以她的个性，一旦提出辞职离开，是不会轻易回头的。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恐怕她早就另谋高就了。而辛总想招揽的那个人后来也没到位。我在您手下干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项目，在您的言传身教之下，工作已经很熟悉。我觉得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岗位，独立带领一个团队开展业务！”

岳亦山对眼前这个小兄弟不由得刮目相看，这小子做起事来的确踏实努力，工作上进步很快。不过，他性格一直有些文弱，总是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也许是因为家庭背景不错，又有名校毕业的光环，他一路走得太顺，缺少一些只有挫折和痛苦才能带来的敏锐和悟性。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直接地谈起职位升迁的事，还真让人感到意外。

不过，要做项目部总经理，这孩子还是稍显稚嫩。当初程霞虽然也有性格上的缺陷，却是实实在在经过八九年工作打磨才练就了一身本领。杨晓波毕业四年，进入私募行业才两年，距离一个团队负责人的客观要求还有一段距离。这个职位显然不能是他的，至少现在不行。

如何回答才能不伤害他的积极性和自尊心呢？

岳亦山吐了一个烟圈，在烟灰缸点点烟头的同时把身体凑近对方：“晓波，我很欣赏你的直爽和勇气。你能有主动担当的想法，我很高兴！不过，接下来公司业务发展方向将会有所调整，咱们将从现有的房地产非标债权向股权投资转型。辛总将牵头做股权投资，我在协助她的同时，会继续负责现有的债权业务。说白了，以后项目部总经理必须在股权和债权两个领域都有过硬的能力才行。

“你呢，自然会更多地跟我在一起，先维持好现有业务。我希望你再干两年，把影子私募做透，以后在金融圈也算有了一技之长。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多向辛总学习，掌握点儿股权投资知识，将来公司转型完成后还会用得上。

“至于职位的事，这次我先任命你为部门副总，专门负责债权投资。你将来能否当上部门负责人，什么时候能当上，就随着公司的业务发展一步步来吧。怎么样？”

杨晓波向后仰去，后背重新贴到椅背上，“失望”二字清晰地写在脸上。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的履历确实有所欠缺，提职一级已经是当前最好的结果，也就释怀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亦山哥，既然如此，我直接去做股权投资怎么样？反正公司要转型，我早晚也得跟着转，现在就主动调整岂不是更好？”

“那倒没必要。你已经在影子私募上积累了两年的经验，还是先把这块东西彻底搞扎实吧。”岳亦山想了想，轻轻敲了两下桌子，“再说，无论是债还是股，都是为客户提供融资服务的，做好哪一项都有广阔天地。”

“可是我怎么感觉自从有了辛总加盟，公司越来越重视股权投资了呢？将来负责股权投资的部门副总更有机会晋升吧？”杨晓波提出疑虑。

岳亦山说：“无论做债还是做股，都有机会。只要你做得足够出色，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不过，你也别把职位的事看得太重，掌握一身真本事才是硬道理。”

杨晓波一阵脸红，连忙辩解道：“这个我明白。可是您看看足球巨星C罗与街头艺人，他们都付出艰辛的劳动去完善技艺，结果却有天壤之别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债权与股权的差别，能有职业足球与街头杂耍的差别大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C罗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全心全意投身于足球事业，每天都坚持不懈地训练、健身和节食，才成长为一名顶级球员。咱们这种平常人远不及他的天赋，更应该专注于自己能做好的领域。”岳亦山又弹弹烟灰，目光投向窗外，“有一次，围棋泰斗吴清源听到聂卫平聊桥牌，就对他说：‘搏二兔，不得一兔。’你明白吗？”

“‘搏二兔，不得一兔’我懂，就是要专注。”杨晓波思考片刻，再开口时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谢谢您给我提职！我先跟着您把债权投资彻底学透，有了一招鲜，走遍天下都不怕！”

岳亦山很满意：“这就对了！你入行时间不长，还得再磨一磨。职业生涯是一场长跑，慢慢来。从我的观察来看，你对基本的业务操作已经非常熟悉，但是对人、对人情世故的把握还差一些。你要记住，私募永远是人的生意，一定要学会和人打交道，才能对项目有更深刻的理解和更全面的认知。在咱们这一行，一门心思死干也不行。我对你的要求，就是要一边干，一边悟。”

“嗯！那我怎么才能尽快提高悟性呢？”

“这个嘛……”

岳亦山的话还没说完，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突然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好”就挂断了。

“是谁？”杨晓波看到他脸色阴沉。

岳亦山又掏出一根烟，在桌上敲了敲：“王律师来了。”

杨晓波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五

杨晓波注视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使站在身高一米八二的岳亦山身边，此人也毫不逊色。他的衣着总是一丝不苟，这次依旧是深蓝色西装配白色衬衫及蓝、白两色条纹领带，脚上的棕色布洛克皮鞋闪闪发亮。

王律师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与房间里的两个人握了握手：“岳总、小杨，恭喜你们重回金融街！”

岳亦山淡淡一笑：“谢谢王律师。我们今天刚挂牌你就来了，消息够灵通的啊！”

王律师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去，跷起二郎腿：“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詹总就开始对你们公司产生兴趣，嘱咐我关注一下你们。”

岳亦山和杨晓波闻言心里不由得都“咯噔”一下。

王律师专门服务于詹斌——一位北京著名的“公子”，其父是位享有盛名的大商人，父子二人都是福布斯富豪榜的常客。岳亦山和杨晓波与他们打过两次交道，两次套路大同小异，项目遇到困难向其求助，他们却想反过来吃掉项目。有了这样“虎口脱险”的经历，岳亦山和杨晓波领教了资本大鳄的厉害，深知与“詹公子”谈生意是最危险的事，本能地敬而远之。可是他们听王律师这么一说，成明资本显然是被他盯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王律师似乎能够洞察人心：“今年詹总在忙几个与国企合作的大项目，没有精力了解你们在做什么。我今天过来有两层意思：一是祝贺你们公司喜迁新居；二是想问一下，你们的客户蒋家祥那2000万咨询费怎么办？”

岳亦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

去年，成明资本为西安地产商蒋家祥提供融资服务，并协调各种金融资源，帮助他战胜重重困难，最终保住了地产开发项目，而曹明华也以此为契机与他达成协议，收购了项目二期51%的股份。在这一过程中，岳亦山曾经带蒋家祥求助于詹斌。詹公子打电话给银行协调，帮助项目公司免于被抽走贷款，挽救了全局。这笔咨询费正是蒋家祥承诺的感谢费。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蒋家祥还没有付款吗？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客户盯得不够紧啊！”王律师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王律师面带微笑，语调轻松，却隐含着责备之意：“对了，听说后来你们还搞起地产合作了，所以就对我们的事不管不顾了？”

岳亦山摇摇头：“跟蒋总合作的是我们董事长的地产公司，成明资本没有参与。”

“王律师，我怎么记得你们后来免除了这笔费用啊？”杨晓波插嘴道。

王律师又是一笑：“看来你们确实没太上心。我来帮你们回忆一下吧，我们提出免除费用的前提是，蒋总同意我们收购项目公司的控股股权。后来这件事没能达成一致，但是詹总依然帮助他拿到了贷款，所以蒋总仍然有义务执行我们和他签署的《咨询顾问协议》。协议规定得很清楚，事成三十天内付清款项。可是这都快一年了，他那边毫无动静。平时我们也非常忙，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儿。前几天还是外部审计师提醒我们，这才想起来。”

岳亦山暗想：亏你说得出！你们当时乘人之危，想低价收掉项目，本身就是不仁不义，让人怎么能答应？不过，当时蒋家祥确实走投无路，那份《咨询顾问协议》也是不得不签的“城下之盟”。单从法律层面和最终效果来看，蒋家祥还是应该认账的。

想归想，他嘴上却说：“是的，我记得，当时幸亏詹总帮了大忙。我们后来和蒋总接触也不多，你和蒋总联系过吗？”

“当然！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没打通。发了短信也没回复。”王律师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杨晓波马上拿起手机拨号，但是对方已关机。

王律师见状又一耸肩：“你看，他这不是过河拆桥嘛！不过，毕竟他是你们的客户，曹总又和他是生意伙伴，我相信你们总会有办法找到他的。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

嗬，这就要赖到我们头上了！杨晓波强压着不满，不卑不亢地说道：“王律师，当初是你们双方签署的协议，我们成明资本没有义务……”

“小杨，我是律师，这里面的法律关系我当然清楚。”王律师打断他的话，“我们作为一家全国知名的金融控股集团，也不愿意和蒋总这样的小地产商为了区区2000万产生纠纷。不过，请别忘了是谁把他介绍给我们的。”

岳亦山不愿和他争执，连忙打圆场：“这样吧，我们可以帮忙找找他，督促他尽快履行义务。”

王律师略一思忖，再次露出笑容：“好的，多谢！那这周内等你们的好消息吧！”

“这个时间我们不能保证。”

“蒋总已经违约，我们不希望这件事无限期拖下去。”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抱歉！”

“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收到这笔钱，詹总会非常不开心。”王律师加重了语气，又对着岳亦山和杨晓波指了指地面，“现在金融圈对你们这种影子私募可是谈虎色变，听说很多写字楼都已经禁入了。你们亲历了一家私募的倒闭，还能回到这里办公实属不易。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争取在这里长久发展下去。”

岳亦山冷笑道：“王律师，你不是在威胁我们吧？”

“千万别这么说，我毫无此意！”王律师举起双手作无辜状，耐心地解释着，“詹总确实几乎能推开金融街上每一扇大门，但是我们并没有利用这些资源对你们施加影响的意思。我们了解你们走过的每一步，也很佩服你们取得的成绩。为什么不通过这件事使我们变成真正的朋友呢？要知道，在这条街上能有詹总这样一个朋友是多么重要。”

说罢，王律师缓缓站起身来，向二人道别，然后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走了出去。

当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时，杨晓波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抑制不住心头的愤怒：“咱们刚回金融街挂上牌子，这个王律师就来找麻烦，真不是东西！哎，亦山哥，你说他最后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岳亦山轻叹一声：“他这话里弯弯儿太多，我感觉是在暗示我们两点：一是他们清楚鑫城财富倒闭的事，必要的时候可以翻出来让我们难堪；二是千万别和詹斌对着干，和他们成为敌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是蒋家祥不付钱，凭什么拿我们出气？”杨晓波气得“噌”的一下站起来，“再说，詹斌当初只打了个电话协调关系而已，却要赚取2000万，简直是强盗！他看上的东西，吞不下去也非得咬上一口不可，这种资本大鳄也太凶残了！”

岳亦山倒是很淡然：“没办法，做金融最重要的就是获取资源的能力。人家资源到位，很多事就是水到渠成，躺着赚钱。我早就对你说过，每个人、每家机构的资源禀赋不一样，咱们不用和别人比较，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至于咨询费的事，还是争取给詹斌这个面子吧。这两天你先找找蒋家祥，如果还没结果，我就得麻烦曹总出面了。”

“好吧，亦山哥。真没想到，今天一开门既有来捧场的，也有来‘踢馆’的。老天爷这是成心的吧！”杨晓波感叹道。

岳亦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怨天尤人，要怪就怪咱们过去的工作做得不够扎实。看到没有，咱们职业生涯的每一步都会留下印迹，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所以每一步都要踏稳。否则，就是给自己埋雷。”

六

北京的东三环是一条让人又爱又恨的路。人们恨它，是因为它是一条异常繁忙的主干线，每天几乎24小时都在堵车；人们爱它，则是因为在它两侧分布着使馆区、著名商圈、文娱休闲场所和一座座顶级写字楼。在北京想找一个带“最”字的地方，在这条路两侧多半可以得到满足。在这一带，你能看到20世纪40年代的成功人士、20世纪60年代的老房子、20世纪80年代的法国红酒，以及新千年的明艳女孩。

在东三环北路东侧，从农展馆南侧到长虹桥北侧之间就有这么几家顶级餐厅。它们身处黄金地段，菜品一流，消费昂贵，出入的食客绝非等闲之辈。

这一天，付跃洲带着岳亦山和辛莹走进国品餐饮商务会所。拿起菜单，辛莹不由得惊叫起来：“哎呀，这么贵！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吃钱啊！”

岳亦山笑道：“看来你们保险公司都是‘清水衙门’。以前我们信托公司招待客户来过两次，2013年钱荒的时候有几个地产老板天天在这里和旁边的顺峰、阿森鲍鱼请金融机构的人吃饭，就是为了尽快拿到资金。那可真叫下血本！”

“这么说，这可是个公关的好去处！”辛莹叹道。

岳亦山一摆手：“这几年可差多了！现在社会风气变了，没有人再愿意大吃大喝。就拿这家店来说，要不是因为它有全北京最正宗的潮汕菜，恐怕客户要流失一大半。”

“没错。”付跃洲附和道，“段总最喜欢吃这家的菜。像他这种人，根本不会考虑一顿饭的价格，只要好吃、开心就行。”

“对了，这个段总到底是什么情况？”辛莹有些好奇。

付跃洲喝了口茶，笑呵呵地说：“之前我给你们介绍过，乾赋科技是国内最早做新能源电池的企业之一，上市这两年发展很快，我一直关注着这家公司，并寻找机会与他们进行资本方面的合作。段敏就是乾赋科技的董事会秘书。我认识他好几年了，对他还算了解，他的爷爷是山西老红军，家庭背景深厚，所以有点儿年轻气盛。他在投资银行工作过一段时间，赶上乾赋科技要上市，经同乡介绍，被乾赋科技董事长钱晋京挖了过去。上次咱们说到要一起做项目，正巧他刚说过有个业务机会，那就一起聊聊呗！”

辛莹还想再问一些细节，就在这时，包间门开了，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走了进来，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与对面位居副陪的付跃洲寒暄起来，而对一左一右的岳、辛二人视若无睹。

付跃洲笑呵呵地把话题转向坐“冷板凳”的二人：“段老弟，今天我介绍两位私募圈的朋友给你——成明资本的岳总和辛总。”

岳亦山掏出名片递过去：“久仰，段总。我是成明资本的岳亦山。这次通过付总认识您……”

“成明资本？没听说过！”段敏故意打断他的话。

这句话让气氛骤冷。

付跃洲连忙解围：“我们这种私募，一向低调务实，不求名扬天下。我的公司在资本圈也不敢说有多大名气，但并不影响做成那么多项目嘛！”

“这倒也是。”段敏看看名片，又看看岳亦山和辛莹，算是认可了付跃洲的说辞，“你们有啥想法？”

岳亦山依然面带微笑，并没有因为出现的小插曲表现出一丝不悦：“听付总说贵司有一些资本运作的计划，我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为你们服务。”

段敏盯着岳亦山看了几秒钟，突然低头笑笑，转过脸对饭店销售经理说：“小妹，先上菜。我饿了。”

话音未落，辛莹已经把菜单递到他面前：“我们还没点，您想吃什么？”

段敏用手背一挡，根本没有正眼看她，对着销售经理叫道：“来，给我记，椒盐猪手，一例鹅头，东星斑，按位上的牛仔骨，再配三道凉菜、两道青菜，主食要白粥和馒头。去吧！”

那姑娘迅速重复一遍，竟然一个不错，看来对这位老客户的偏好早已烂熟于心。“那酒水，您要点儿什么？”

“拿两瓶我存的红酒。”段敏说着又转向付跃洲，“这是我去年从意大利背回来的，老兄，你爱喝红酒，正好给我鉴定一下。”

付跃洲客气一番，又把话题转向业务：“老弟，你们公司上市也有几年时间了，好像在资本市场上动作很少。上次你说最近准备开干了？”

段敏下意识地挠挠头：“老哥，这个事儿本来我是想跟你单独聊的。让外人一起听听也不是不行，但是不了解我们这行——专业上讲叫动力电池行业，是根本没法玩儿的。”

付跃洲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虽然他提醒过岳亦山和辛莹，却没想到今天段敏脾气这么冲。这个公子哥儿，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不过，多年金融职场的奔波和感悟，已经使岳亦山修炼出远超常人的包容能力。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荣辱得失，而是把眼光放在未来。就拿这场饭局来说，如果他拍桌子走人的确可以出一时之气，但那不仅谈不成潜在的业务，还会得罪付跃洲，得不偿失。

岳亦山不慌不忙地说道：“段总，我们对动力电池行业略知一二，正好向您请教一下。从2009年开始，国家就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扶持新能源汽车行业，到了2015年，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新能源汽车销售最大的市场，去年销售量达到77.7万辆，同比增长超过五成。

“新能源汽车行业蓬勃发展，动力电池行业也迎来一个春天，整个行业处于高速发展中，去年装机总量为37GWh，同比增长超过两成。行业集中度在进一步提高，前6名占装机总量的60%，前20名接近90%。与此同时，产能过剩已经出现，有专家预计今、明两年会达到顶峰。也就是说，未来实力较弱的小玩家将会逐步被边缘化，并购重组将大规模发生。”

辛莹补充道：“动力电池行业受到国家政策高度影响。一方面，工信部已经出台‘双积分政策’，刺激各大汽车厂商生产新能源汽车；另一方面，国家四部委下发的补贴政策又对电池能量密度提出很高要求。综合来看，这两方面政策将会对‘三元材料电池’产生巨大推动作用。

“说回乾赋科技，你们是最早使用三元材料的企业之一，但是整体规模在行业内位居中游，处于可上可下的状态，在这个资金不断涌入、并购多发的行业里有点儿危险哦！所以我们认为，贵司现在加强资本运作恰逢其时。”

岳亦山和辛莹的这番话使付跃洲和段敏都有点儿出乎意料，不由得对二人刮目相看。

段敏边听边点头，拿起两个人的名片又看了看。等辛莹说完，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岳亦山：“你们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不做好功课，怎么敢跟您见面？”付跃洲开了个玩笑，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第一次变得融洽起来。

段敏右手握着切牛肉的刀，指指点点地说：“其实乾赋科技走到今天很幸运，一开始瞄准的就是三元电池，刚好适应现在的补贴政策。以后电池能量密度低于120Wh/kg、续航里程低于150千米的车都很难拿到补贴了，所以汽车厂商现在不得不加大我们的产品的使用量，订单量一飞冲天。

“不过我们的问题也确实不少。比如你们提到的规模问题，这是现在董事长钱晋京和我最头疼的一件事。钱老板以前是个煤老板，转型做电池才几年，前期又都靠自有资金，导致我们虽然处于行业前二十名之列，但是跟前几名差距还是不小，已经有好几个同行试探过并购我们的口风，最可气的是，还有比我们公司规模小很多的企业来报价！

“还有一个问题也很麻烦，就是上游资源。我们这个行业高度依赖矿产资源，比如制造电池正极需要2%的铝、11%的锂、14%的钴和73%的镍。掌握锂矿和钴矿的上市公司去年股价都大涨，因为锂和钴的价格暴涨，所以，虽然我们公司订单增量不少，但是受原材料价格上涨挤压，毛利率反而下降了，净利润也略有下降，结果一年来股价先涨后跌。”

说到这儿，段敏顿了顿，咽下一大块肉，又用刀子指了指岳亦山：“明白了吧？形势所逼，这就是我们要搞资本运作的根本原因。”

岳亦山和辛莹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放过每一个字。

付跃洲笑呵呵地问道：“那好！我们具体能做些什么呢？”

段敏刚要开口，眼珠一转，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辛莹正准备劝说他直言不讳，他却向她摆起手：“背景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具体要做什么，还是得以我们钱老板的口径为准。”

折腾半天见他还是这么不敞亮，岳亦山和辛莹不免有些失望，看来乾赋科技的生意不会太好做。

谁知他话锋又一转，目光犀利地盯着岳亦山说道：“看在付老哥的面子上，还有你们认真努力的分儿上，我带你们去见钱老板好了。不过，你们要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好好把握你们的机会！”

第二章

一

岳亦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地铁站，吹起口哨来。

以他这么多年金融高管的收入，买辆好车轻而易举，就连杨晓波去年都交个首付，贷款开上了奔驰。可是他偏偏是个环保主义者，又不喜欢置办重资产，唯一买过的车就是那辆从大学时代骑到现在的自行车了。

在现代大都市，人为什么总被车所困呢？他时常与朋友争论，现在公共交通这么发达，打车软件也非常方便，为什么要自己购置一辆车，然后天天操心停车位、加油、充电、保养、维修、保险验车？人们已经活得很累，为什么还要被汽车剥夺一部分自由呢？

他总对人说，这个世界的城市化进程越深，就越像著名科学家和作家卡尔·萨根（Karl Sagan）描绘的那样：在外星人眼里，地球被汽车统治着，而人类只是依附于它们的寄生动物而已。

他回到住处，一推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辛莹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哎哟，今天够准时的。看来老兰对你手下留情了。”

“嗯，我还真担心他要搞什么花样，结果是招聘新员工和公司报销流程不规范这点儿事。”岳亦山边说边走过去，亲了亲辛莹，又朝锅里望望，“好香啊！今天做的什么？”

“我在挑战你们东北菜——猪肉炖粉条。一会儿你尝尝正不正宗。”辛莹骄傲地说道，那神情就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可是岳亦山有点儿大大咧咧：“这可是我妈妈的拿手菜，别人很难超越！她呀，从切肉块开始……”

看到辛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自己，岳亦山这才察觉出自己的不解风情，连忙改口道：“其实我好久没吃东北菜了，正馋呢！”

辛莹不禁莞尔：“好啦，你别临时改口了，快去洗洗手给我打下手，二十分钟后开饭！”

当两个人坐到餐桌前时，热腾腾的菜肴和米饭给屋子里平添了一份温馨。

岳亦山大口吞下一块肉，连声叫好。

辛莹一脸怀疑地瞅着他：“你仔细嚼了吗？”

“怎么没嚼？这么好吃，满口香啊！”看到岳亦山像小鸡啄米一样又连吞几块肉，吃得都没工夫抬头，辛莹满心欢喜。她不由得开口笑道：“男人真是一种永远都长不大的动物，从小需要母亲照顾，成年后需要女伴照顾，简直没有自理能力。”

“这还不算完。晚年陪在男人身边的往往又是女儿或者女性护工。”岳亦山咽下一口菜，终于从嘴里挤出些说话空间，“男人这一辈子，欠女人的太多了！”

辛莹撇撇嘴：“可不是嘛！估计我妈这会儿在家刚陪小光吃完饭。你瞧，又是你的一个小同伙！”

辛莹是个1986年出生的川妹子，漂亮大方，泼辣能干。几年前有过一段婚史，发现男方出轨后坚决分手。那段婚姻不仅留给她一个儿子小光，还把她变成了一个坚强独立的单身妈妈。她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几乎没有再考虑个人感情问题，直到遇见岳亦山。

“武定侯街金城武”比辛莹大七岁，在金融街上的大型金融机构里工作了十几年，最近两年才进入私募基金行业。他的感情经历很丰富，各种各样的女孩都见识过，却一直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定，直到遇见辛莹。

他们因工作而相识，曾经针锋相对地谈判争吵，也曾配合默契地共渡难关。他们从对手变成朋友，逐渐互相认可和欣赏，又从朋友变成恋人。成明集团董事长曹明华也是一个女强人，一直非常赏识辛莹，最终说服她加盟成明资本。这样一来，这对情侣又成了同事。

一顿“酣畅淋漓”的猪肉炖粉条配白米饭之后，岳亦山撑得直打嗝，头上也微微地冒出汗珠。辛莹让他去休息：“你忙了一天，去看看电视放松一下。”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可不爱看电视。”岳亦山反而把她推向沙发，“你也忙了一整天，还做了顿饭，刷锅洗碗的活儿就交给我吧！”

辛莹嘴上答应，可还是坐不住，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收拾碗筷，翻箱倒柜却连自己家的洗涤液放在哪儿都找不到，顿时感觉既好笑又甜蜜，这个白天威风八面、指点江山的CEO，晚上在厨房里可是个彻头彻尾的菜鸟啊！

她忍不住上去帮忙。两个人三下五除二打扫完“战场”，岳亦山说想出门散步，辛莹欣然同意。

这一天晚上户外风大，岳亦山一出门就牢牢握住辛莹的手。虽说交往时间不短了，但辛莹仍然觉得有股暖流从指尖传递到心头，不由得向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又贴近了一些。

岳亦山也觉得此刻两个人的心很近，于是用力握了握掌心里那只软绵绵的手：“莹莹，你妈妈正好在北京，周末我去看看她和小光，怎么样？”

岳亦山带着小光出去玩过几次，可是还没见过辛莹的母亲。辛莹知道，这个提议里的拜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见面。

“怎么？你想见她？”

“嗯，我觉得应该让老太太看看是谁把她女儿拐走了，天天只剩下她一个人带小光。”

“你就贫吧！我妈在统计局干了一辈子，为人特别正统，最讨厌油嘴滑舌的人。”

“那我见她时就一本正经地说：‘伯母，感谢您这么多年对莹莹的栽培，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你敢！她是内江人，脾气可坏了，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周末我去认认真真地看她一次，好不好？”

辛莹的心跳一阵加速，点头轻声道：“好。”

岳亦山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不知谁的手心有些潮湿。他们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是步调一致地向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岳亦山又打破沉默：“莹莹，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工作都这么忙，你现在两头跑来跑去的，太辛苦了，干脆我们搬到一起住吧！”

“这个问题我也不是没想过。”辛莹答道，“只是小光还小，又很调皮，住在一起肯定会打扰你。”

“没关系，我很喜欢这孩子，他跟我小时候特别像。再说，越是这个阶段越应该有家长在身边，老太太一个人可应付不了。”

“你不嫌弃就好。但是他刚上小学，你也知道在北京上一所不错的学校有多难。咱们要住一起的话，你就得搬到紫金长安。”

“嗯，我可以住过去，这几年为了小光也只能这样。不过，我在考虑更长久的问题——我可不想当上门女婿，还是买个房吧！”

辛莹知道岳亦山一向喜欢无拘无束、背起包就走的生活，从来不喜欢买车、买房，把自己固定下来。她曾经对他开玩笑说：“你就像电影《阿飞正传》里张国荣说的那种‘无脚鸟’，漂泊不定，从不肯安顿下来。”可是这一次他竟然主动要买房，是什么改变了这个男人？她有些惊讶，也很感动。

“没必要啊，我现在的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有的住就行了。”

“那个房子是你的。我是男人，咱俩在一起，我应该给你一个家。”

听他这么一说，辛莹正色道：“亦山，你的‘直男癌’又犯了！我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不想依靠男人买房子来给我一个家——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是家。”

岳亦山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便不再勉强，低头不语，默默前行。

一转弯，两个人已经走回到楼下。

岳亦山接了个电话，赶忙回去处理电脑文件。辛莹默默地跟着他上楼，一个人去冲凉。过了一会儿，她正站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用浴巾擦着头发，岳亦山突然推门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对于辛莹来说，虽然对二人的肌肤之亲习以为常，但被他明晃晃地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还是有些羞涩，于是连忙背过身去。

岳亦山对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熟悉，但这是第一次撞见她出浴，只见她弯曲的秀发披散下来，带着滴滴水珠洒落在光滑的皮肤上，那样子让他联想起波提切利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他走近一步，轻轻地搂住一丝不挂的“女神”。

辛莹微微一颤。

两个人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二

乾赋科技在北京的办公室设在海淀区知春路6号锦秋国际大厦。当付跃洲、岳亦山、辛莹和杨晓波鱼贯走进会议室时，段敏显得有些尴尬，这么窘迫的办公环境，似乎与动力电池行业新贵的身份不大相称。付跃洲主动解释说：“这里的条件稍微差了点儿，毕竟公司总部还在山西，钱老板觉得没必要铺张浪费。他这人最懂得勤俭节约了。”

付跃洲话音未落，众人就听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几秒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走进房间。他脸上千沟万壑，肤色黝黑，略微有些驼背，身上穿着过时的西装，活像一个刚从田间地头被拉过来的农民伯伯，让人丝毫联想不到这是一位上市公司董事长、动力电池行业专家。

众人只见他笑眯眯地与访客们打起招呼来：“欢迎欢迎，我是乾赋科技董事长钱晋京。”

听他亲口这么一说，大家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上前握手寒暄。交换完名片，主宾在桌前分坐两边。

待付跃洲表明来意，钱晋京点头微笑道：“首先我要代表公司感谢各位对我们的关注。我们是上市公司，有越来越多的金融专家关心和支持，公司才能发展得更好。说实话，我们在产业方面一直比较用心，资本运作方面倒是有点儿忽略。我自己一点儿金融都不懂，工资卡都在老婆手里，连ATM机都不会用，以后还得仰仗你们多帮忙啊！”

钱晋京一番话说得很谦卑，也很幽默，大家会心一笑。

岳亦山趁着轻松和谐的气氛询问公司最近有什么关于资本运作的想法，表示希望与付跃洲联手提供支持和服务。钱晋京笑道：“没有问题，我对所有寻求合作的金融专家都是一个态度。你们只要能解决公司的痛点，一切都好说！”

钱老板这话听起来是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其实依然没有告知大家他的资本运作计划，并且还设置了一个门槛。

岳亦山喝了口水，和杨晓波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杨晓波早有准备，马上翻开笔记本：“钱总，我们认真做了研究，感觉贵司从一开始就抓住先机选择生产三元电池，代表着动力电池行业的发展方向，并且会在这一轮补贴政策下成为最大受益者。不过，贵司现阶段的行业也处于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可上可下、可进可退。毕竟公司规模距离第一梯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不能在这一两年内迅速做大、做强，就会失去先机。我们认为，在国家政策变动、技术日新月异、行业整合加剧、上游资源涨价、国外对手回归等因素影响下，今年将会是动力电池行业的分水岭。”

钱晋京赞赏地点了点头：“我认为今年也会是我们公司的重要转折点。你这个分析还给我们留了情面，要我说，行业集中度这么高，这两年再搞不大，肯定会掉队！”

辛莹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钱晋京：“这是我们对贵司采用的电池技术的分析报告，请过目。动力电池技术发展太快，眼下三元电池还算过得去，但是有可能很快会被淘汰。现在有人在研发锂硫电池、固态锂电池、快充石墨烯电池，甚至燃料电池，无论哪个技术路线取得突破，都有可能改变整个行业格局。”

钱晋京戴上眼镜，粗略翻了翻文件，不由得感到佩服，这份报告数据翔实、分析深入，虽然在行业专家眼里仍有盲点，但是看得出这几个年轻人对整个行业及乾赋科技下了不少功夫。

他身体前倾，拖着公鸭嗓说道：“在技术层面上，我们一直居安思危，密切关注发展变化。好在革命性技术的产生并不容易，而且从其产生到大规模商业应用还有一个过程，我们还会有时间窗口应对。我现在更头疼的是国家政策红利快被上游矿产资源涨价抵销了，日、韩对手又开始加大投资力度，真叫一个内忧外患。”

段敏插嘴道：“是啊，在全球动力电池企业销售榜前十名当中，我国企业占了七席，剩下三个是日、韩企业，特别是松下，一直数一数二。特斯拉用的就是松下电池。”

岳亦山见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赶紧趁热打铁：“所以我们希望尽快为贵司插上资本的翅膀，摆脱这个内忧外患的局面。”

钱晋京仿佛还沉浸在产业分析的兴奋劲儿里，没有听到岳亦山的话：“年初我就讲，公司要再次创业，寻求突破。我提出内、外两大方向：对内是智慧制造，也就是打造信息化、自动化、智能化的智慧工厂，大幅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和产品品质；对外是收购上游矿产资源，把原材料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内外兼修，我们才有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您也准备收购锂矿和钴矿吗？”杨晓波好奇地问道。大家都知道，如果在这个矿产价格高企的时间节点收购，势必要大规模融资，这就是乾赋科技需要资本运作的地方？

“没有锂，只有钴！”钱晋京又得到一个给外行上课的机会，得意地笑道，“没错，锂被称为‘白色石油’，2016年全球锂盐消耗量有21万吨，动力电池行业吃掉其中20%，碳酸锂等锂盐价格这两年涨了三倍。不过，以前全球锂矿资源并没有被有效开发，最近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纷纷扩大产能，今年很可能是锂盐供不应求的最后一年，明年就会产能过剩。摩根士丹利的研究报告说，到2021年，锂盐价格会下降45%！你说投资锂矿还有什么意义？”

杨晓波脸上一红：“明白了，钱总。那您意在钴矿了？”

“对！我们下一步就是要联合产业伙伴收购一个钴矿。未来‘不讲锂’可比不上‘钴奶奶’啊！”钱晋京的笑话把大家又逗笑了。

“这么说，您已经有目标了？”辛莹试探道。

“那还用说！”段敏再次插话，“我们已经看好标的，很快就要动手了。”

岳亦山立即追问：“那我们能为公司做什么？”

段敏还想接话，这次钱晋京一伸手拦住了他：“我的确想和别人合作收购一个钴矿。不过，不是乾赋科技操作，而是我个人想融资去买。”

访客们一听有些疑惑不解，不是说上市公司要资本运作吗？怎么变成大股东个人行为了？

钱晋京看到大家一脸疑云，不由得“嘿嘿”一笑：“你们有所不知，上市公司确实准备搞一个资本运作，我们的二股东美新资本准备退出，我们需要找到一家合适的机构接手他们的股份。”

这个解答给大家带来更多疑问，段敏解释道：“美新资本是外资PE——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他们投资我们的那只基金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必须实现退出才能落袋为安，给投资人清算。目前钱总是我们公司第一大股东，持股31.3%，他们是第二大股东，持股14.6%。市场上可能还有一些股权比例很高的机构，我们不希望他们和接盘二股东的机构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所以……”

钱晋京总结道：“所以，我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同盟军来接盘，确保没有人能威胁我的大股东地位，而且最好他们和我们还能有些产业协同，一起把公司做大。”这下大家都听明白了，陷入沉思。乾赋科技的股权比例比较分散，市值又不算大，大股东控股比例也不算太高，本来就很容易被同行的大块头吃掉。如果有一个“门口的野蛮人”趁着二股东要退出的机会插足，再联合几个小股东来个恶意收购，资金并不宽裕的钱老板很有可能会失去控股地位。

过了半晌，辛莹先开口了：“这件事我比较有信心。我之前在保险公司做投资，接触了很多产业投资基金和实业投资者，而你们这个行业又正在风口，一定会有很多机构感兴趣的。让我们和美新资本谈谈吧，看看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在整个会面中，钱晋京和段敏似乎不太搭调，总在互相抢话。这一次听完辛莹的话，两个人却第一次和谐地相视一笑。

段敏慢条斯理地说：“哪儿有那么容易啊！现在想找他们的机构都快挤破头了。而且原则上我们也不管这事儿，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只不过如果有合适的机构，我们还是有推荐权的。”

钱晋京则把脸特意转向辛莹：“你有产业投资者的资源是好事，不过来找我的，哪个没有资源？你们想介绍投资者接盘并帮他们组织资金也罢，做财务顾问也罢，都在其次，首先要帮我做一件事，做一笔股票质押，让我拿到资金完成对钴矿的收购，然后，我一定会向美新资本大力推荐你们！”

辛莹一怔：“钱总，股票质押是券商的常规业务，一般上市公司股东都通过他们寻找资金，您怎么不找他们呢？”

“这是他们最优质的业务之一，你们的上市保荐人国兴证券不会允许其他券商染指吧？”说到这一业务领域，岳亦山还是比较熟悉的，“另外，您为什么不直接让上市公司定向增发来筹措资金，非要自己做股票质押呢？”

钱晋京神秘地笑了笑：“如果券商能满足我在股票质押率和资金利率方面的要求，还有你们的机会吗？至于为什么不做定向增发——这么重大的利好消息，我有必要在二股东退出之前交给上市公司吗？股价上涨，给他们抬轿子，让他们高价退出，对我没有一丝好处。对我没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动一根手指的！”

谜底全部解开，所有人恍然大悟。钱老板呀钱老板，你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啊！

三

在复兴门百盛购物中心的渝乡人家饭店里，老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今天吃饭的对象很特殊，他不想让其他同事发现。

旁边一桌上了一道毛血旺，两个年轻人从红红的油里捞起鸭血和香肠狼吞虎咽，看得老兰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烦躁地看了看手表——到了约定时间，人还没到。

过了几分钟，旁边那桌又端上来一盘馋嘴蛙，老兰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也许因为客人迟迟未到，也许因为责怪自己肚子不争气，他有些恼怒，把菜单扔到桌上，独自发起脾气来。四川人这种吃辣方法有啥好的？油这么大，对身体能好吗？满盘子花椒，让人嘴里麻麻的，一点儿都不舒服。要说吃辣，四川人比起陕西人可差远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响起来，他连忙接通：“宝贝，有啥事？”

“我想你了呀！”电话那边一个小女孩撒娇似的喊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等到电话挂断，突然从老兰身后又传来一个女孩“咯咯”的笑声：“哎哟，兰总，我没打扰您吧？”

他扭头一看，正是他要等的人。她还穿着面试时那套不太入时的装扮，眼睛里依旧满怀笑意。也不知为什么，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他刚才的火气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打扰。快坐吧。”

“那您刚才在和谁说话呀？”冷蕊明明在微笑，老兰却听出些酸酸的味道。回想起刚才那通电话，他突然明白过来：“那是我女儿，正在澳大利亚读初中。”

冷蕊很夸张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您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以为您顶多30岁出头。”

“那咋可能？我是1977年出生的。”老兰说。

“上次见面时我还以为您是个魅力大叔，没想到您比我爸爸才小了3岁！那我以后就叫您兰爸爸，好不好？”冷蕊调皮地说。

老兰个子中等，其貌不扬，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向后“撤退”，衬衫下也隆起肚腩，怎么看都与“魅力大叔”相去甚远。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这样恭维，不免有些忘乎所以，飘飘然起来。他想，也许成为金融街上的公司高管，魅力值自然就会提升吧！

两个人点好菜，冷蕊左顾右盼一番，点评道：“这家饭店服务员都培训得不错，一个个都很有精气神儿，生意应该非常好。”

“对。我来过两次，都是爆满。对了，你的简历上写，你以前也当过服务员？”老兰问道。

“是呀，我在爵乐府大酒店中餐厅实习过三个暑假、两个寒假。他们想留下我，直接让我当主管，但是我没答应。”

“咋了？待遇不好？”

“待遇还说得过去，一个月给我6500元，但是哪有大学毕业生当餐厅主管的？我一定要走出西安，到大城市闯荡一番！”

“你年纪不大，还挺有志气的。”

“我年纪也不小啦！本来家里穷，我高中毕业后到西安卖过两年房，挣了点儿钱才又考大学，毕业出来比同届同学都大两岁呢！”

“这么说，你是个苦出身的女孩子，在社会上也摸爬滚打过。”

“是呀，兰总——兰爸爸，您去过榆林吧？呀，我家那个村，除了土包包，啥也没有，就没有办法生活。刚才还没说完呢，我进了大学一直勤工俭学，别的同学都不好意思到学校附近的酒店、餐厅打工，可我觉得没啥，出来都是为了生存，我家就是没钱，就是要挣生活费，我没偷没抢，有啥不行的？”

“就是。在餐厅有没有遇到过同学啊？”

“同学没有，老师可不少！”冷蕊突然双手一拍，“哈，对了，有一次撞见一个外地来的客座教授领着一个女娃来吃饭，他没认出我，结果我听他们对话，原来女娃是他的研究生，两人刚从酒店房间出来，是下楼来吃饭的。”

“他带学生出差，住在学校附近，吃在酒店餐厅，很正常嘛！”

“可是他们谈了好多羞羞的事，还牵着手走了，你说咋回事？”

老兰顿时义愤填膺：“那这种教授就是人渣！”

“哈哈，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管得着呢？”冷蕊笑道。

迎着她看似调皮又有几分妩媚的眼神，老兰突然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地有点儿燥热，他赶紧掩饰过去：“在餐厅工作就是这么回事，人间百态啥都有。”

“是呀，我什么客人都见过了，真是长见识！但是我最没想到的还是餐厅内部人事的复杂。”

这时，菜已经上齐了，两个“乡党”口味一致，点的都是很辣的川菜，于是边吃边聊。

冷蕊接着刚才的话题解释道：“兰爸爸，你一直高高在上，不了解民情。我来给你讲讲吧，一个正规大饭店的员工分为服务员A、B、C，领班，主管，店面经理和销售经理以及店长。我们人少，只有服务员、领班、销售经理，酒店餐饮部长兼着店长的职位。我比较机灵，会来事儿，进去没多久就是领班了。我想当销售经理，但是领导就是卡着我，不愿意让我晋升，毕竟我只是实习的，升职太快不好平衡别人。而且那个职位也不好干，要么有很强的社会资源，能拉来顾客；要么跟酒店领导关系好，从上面塞下来就拿这个高工资。我也确实两边都不沾。”

“你不是说领导想让你留下当主管吗？”

“是呀，领导不想给我销售经理的位置，又想留下我，就创造一个职位出来。可是我们是酒店下面的餐厅，一共才十几个人，哪儿需要那么多层级？其实呀，我们酒店在全省都是很有名的，餐厅的风气也很正，听很多外面过来的服务员讲，他们那边店长就是土皇帝，服务员长得好看又肯跟他睡觉，就能升销售经理。”

“嗯。不过你们餐厅才十几个人，人事有啥复杂的？”

“哎呀，我不是说了吗？领导要讲平衡，有能力不一定能升上去，领班之间也互相妒忌，生怕别人比自己先爬上去。那几个销售经理更是人精，彼此明争暗斗抢客户不说，还时刻提防着我们，时不时当着客人面训训我们，长自己威风。

“好在我呢，懂得‘明哲保身’。我一去就看透了他们，所以就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与世无争的实习生，说不定哪天就走，大家也就没把我当作竞争对手。同时，我小心翼翼地结交领导，在有限的几次接触里表现出色，让他对我印象深刻。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儿，没能拿到销售经理的职位。唉，反正搞来搞去心好累，感觉和你们金融行业很像。”

“和金融行业很像？这有啥可比性？”

“哈哈，我们也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呀！”

老兰一听，哑然失笑，就这点儿事，跟金融行业里的钩心斗角、激烈搏杀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冷蕊似乎洞察到他的内心活动，噘着嘴道：“哎呀，你又在笑话我了。人家本来就年纪小嘛！”

“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感觉你挺可爱的。”老兰在匆忙间找了一个理由。

可是冷蕊似乎很在意。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哦，是真的吗？”

不等老兰回答，她又抢先说道：“兰爸爸，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游泳。人家都说金融街五星级酒店的泳池特别好，下次你带我去试试，好不好？”

老兰听罢心头一动。他认真打量了一下对面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樱桃般的小嘴，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到自己脱口而出：“没问题。”

四

岳亦山回来与辛莹一合计，乾赋科技项目值得做，钱晋京这个招必须接。岳亦山在信托公司的时候做过几单股票质押，轻车熟路，于是二人商定由他带杨晓波先把这个债权项目做好，辛莹则负责寻找美新资本的接盘者，等股票质押一完成就可以上手。

从原理上讲，股票质押并不复杂。上市公司股东有融资需求时，将自己的股票质押给券商、信托公司等机构，以票面价值的一定折扣换取资金，并约定一个期限，支付一个固定利率的利息，到期时还本付息。

不过，岳亦山一上来就发现这次碰到一根硬骨头。他从段敏那里得知，钱老板杀价太狠，没有一家机构能达到他的要求。

以乾赋科技的情况来看，市场上机构一般愿意给出质押率40%～50%、年化利率7.5%的条件，可是钱老板非要求做到60%的质押率和7%的利率，实在是强人所难。

“钱老板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倔和抠，可是偏偏不懂金融！”段敏在电话里发着牢骚，语气中多少有些不屑的味道，“是我教育他说，沪深交易所规定股票质押率上限不得超过60%。否则，他还想着股票打7折呢！”

这可就难办了。岳亦山想来想去，决定带杨晓波先去找一个人——魏老大。

魏老大本名魏远祝，今年53岁。他当过兵、入过狱，先干保险，后做募集，为人豪爽仗义、说一不二，在北京的保险圈和财富管理圈都有不低的知名度，不知被什么人尊称为“老大”，这个称呼就从此叫开了。

魏老大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他很擅长处理压力和风险。他曾经担任过鑫城财富北京分公司负责人，后来看到公司问题积重难返，便果断脱离出去，把一个散兵游勇式的募集团队打造成私募基金管理公司，为自己和身边的一帮弟兄都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在业内享有很高的声望。

岳亦山在信托公司工作时就常和他打交道，在鑫城财富时和他虽然分属两个体系，但仍算得上同事一场，并保持了良好的关系。这次他和杨晓波一拿到这个让人头疼的项目，马上想到的就是这位前辈。

魏老大很爽快地答应见面，并邀请他们到家里做客。

两个人来到位于三元桥北、机场高速路旁的裘马都小区。魏老大带他们在家里参观了一圈，他们被彻彻底底地震撼了。这是一个四室两厅的大平层，面积达到360平方米，南北通透、装修豪华，客厅里摆满了奇石、古玩，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

魏老大看他俩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淡淡地说：“这房子是我在2009年北京楼市最低点时买的，现在应该翻了几倍吧。不过，你们瞅见的这些东西，可能比房子本身又要贵几倍。”

岳亦山和杨晓波没想到主人财力如此雄厚，连忙啧啧称赞一番。魏老大却对恭维一概免疫，大手一挥，招呼两位客人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你们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吧，说正事。”

杨晓波把情况详细介绍一番，然后递上一页纸的方案介绍。

魏老大戴上眼镜，认真看起来。审阅完毕，他放下文件，收起眼镜，闭上眼睛盘算。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低声道：“乾赋科技现在市值100亿，大股东钱晋京持有31.3%，这次拿出里头20%做质押，也就是6.26亿，姑且按照他的要求按6折计算，差不多是3.7亿，对吗？”

“对！”杨晓波答道。

“整这么大规模，你们想都吃下吗？”魏老大问道。

“成明资本肯定没有这个能力。我们在方案里写了，这里面要做一个夹层结构，由优先与劣后两级投资人按照4∶1来配比，一般由银行充当优先级，咱们募集充当劣后级，也就是说，咱们凑上总数的20%，7400万就够了。这对您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岳亦山恭恭敬敬地说道。

“几大金融监管部门联合出台的资管新规不会允许这么高的配资杠杆比例吧？”魏老大却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岳亦山张口就答：“这个好办，我们会与出优先级资金的银行协商，把劣后级资金存为保证金，这样优先和劣后，在名义上都由银行出，以单一委托人的形式委托一家券商设立资管计划就行了。”

“股票质押最怕股价下跌太狠，被强制平仓。你们对这个风险是咋考虑的？”魏老大又问道。

这时，杨晓波又拿出一张纸递到魏老大手里：“老大，这是乾赋科技最近一年的股票走势。您看，它去年上半年涨势迅猛，但是由于上游矿产资源涨价，业绩受到影响，半年报出来之后回吐了一半的涨幅，然后开始横盘。去年年底本来又有拉起来的迹象，谁知赶上新年全球股市一波暴跌，它也随之重回跌势，现在的价格已经回到去年10月的水平，市盈率只有19倍，风险已经显著释放。随着国家补贴政策的改变，公司将会直接受益，今年业绩增速应该能在25%以上，对股价有强有力的支撑。”

说完，他不禁偷偷看了一眼频频点头的岳亦山，多亏昨晚岳亦山逼着自己熬夜阅读各种券商研究报告，没想到真用上了。

“那你们知道吗？”魏老大给自己和岳亦山分别点上一根烟，才慢悠悠地说道，“根据交易所的规定，5%以上股份质押应通知上市公司并公告。大家一看，上市公司老板打6折也要整出钱来使，会不会影响股民对公司股票的信心，引发抛售？”

“绝对不会！我们根据万得资讯的历史数据研究过，大股东股票质押对股价的影响是中性的。”岳亦山虽然表面镇定，内心却在打鼓，其实他们根本没研究过这个问题，只是凭经验认定如此，再搬出万得资讯的名头想糊弄过关。

杨晓波也在一旁强作镇定，心里却在想：亦山哥真是豁出去了……看来想做成项目，有的时候就得使点儿小手段。

魏老大面无表情地瞟了岳亦山一眼，把头向后往沙发上一靠，又开始闭目养神。他的手搭在扶手边缘，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木头，似乎也在一下下敲击着两位访客的心——两个人该说的都说了，此刻不免有些紧张，眼巴巴地望着他。

过了半晌，魏老大终于睁开双眼，语气坚定地说：“岳总、小杨，这个项目我做不了。”

两个年轻人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截，却不甘心。岳亦山询问道：“老大，您觉得哪里不满意？”

魏老大坐直身子瞪着他，目光如炬，语速突然快了许多：“有这么几条：新能源汽车也好，动力电池也罢，都是新兴行业，我看不懂，这是其一；你们光往好的方面说，怎么没说钴矿和锂矿要是今年价格暴涨咋整？他们公司股价会不会一泻千里？这是其二；钱总对质押率和利率的要求，估计没人能接受，你们拿到我这儿也是一样，我凭啥牺牲高利润，整这么一个没明显安全感的项目？这是其三。”

岳亦山和杨晓波有些错愕，完全没想到魏老大的分析会这么犀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魏老大双眼迅速扫视过二人，又耷拉下眼皮，靠回沙发背，摆弄起手机来。此刻，他似乎又恢复了常态，不疾不徐地说：“年前交易所的股票质押新规一颁布，银行的钱就不好出了。以前我们这些财富管理公司根本拿不到股票质押这么好的项目，可仅仅这两个月我就收到了五六单。现在市场形势变了，我可以挑着做。我年纪大了，更愿意与经营内容简单易懂、商业模式得到验证的公司合作。高科技公司，我不碰了。”

岳亦山猛吸两口烟，焦急地说：“老大，我们认真研究过，乾赋科技真的是一家优质公司，是国家先进制造业的代表，往上加把劲儿完全有可能成长为行业领军企业。您要是不了解他们是干什么的，我陪您去实地考察，好不好？至于商务条件，我们可以再谈啊！”

魏老大冷冰冰地说：“岳总，你们现在这个方案，对我真的没啥吸引力。辛苦你们跑一趟，再找机会合作吧！”

五

钱晋京最近烟抽得有点儿凶。

公司从最传统的煤炭企业转型进入新能源领域，很快上市并进入股票市值的“百亿俱乐部”，自己也从煤老板变身为动力电池专家，确实是一个天翻地覆般的变化。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感到一阵得意。

不过，公司现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去年到今年年初订单像雪花般飞来，可是受上游矿产资源疯狂涨价和自身产能不足的影响，这些订单并没能转化为利润。股价上的波动也反映出这一点：今年以来已经下跌超过了20%，比很多同行的跌幅都深。

钱晋京很纳闷：为什么会这样？市场认为我们这种规模的公司早晚会被行业巨头挤出市场吗？

昨天段敏说又有一家同行有收购意向，通过朋友约自己面谈。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攥了攥拳头，想把我吃掉可没那么容易，咱们走着瞧！

正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秘书说，有位美新资本的林总来访。

林总？钱晋京不记得美新资本有这么号人。不过好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股权的事折腾得怎么样了，正好可以问问，于是钱晋京叫秘书放行。

钱晋京刚放下电话几秒钟，一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来人身高也就1.65米左右，五官突出、满脸横肉，头发乱蓬蓬地堆成一团，上面穿着很正式的西装外套，里面却配着Polo衫，腿上则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下面露出一截花色袜子和乐福鞋。看样子他原本是一身休闲装扮，应该是在临出门时随手披上了一件外套以示庄重。

这家伙也太滑稽了！钱晋京强忍笑意，他哪里像外资PE的高管，分明是刚穿越到现代社会的张飞，只是个头儿矮了点儿。

这位林总却对自己装扮上的反差浑然不觉，一双大眼睁得圆圆的，扫视完整间办公室，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钱老板身上：“钱老板，你好。为了跟你见面，我可是费尽心思啊！”

“什么意思？你不是美新资本的吗？”钱晋京警觉起来。

来者走到桌前坐下，把一个手提箱往身旁重重地一放，咧开嘴笑起来：“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林勇，是做二级市场私募基金的。去年年初我第一次买入乾赋科技的股票，到现在已经是十大股东之一了——别费心思猜了，我是通过几十个账户买入的，表面上你看不出来是一家。”

钱晋京心头一紧，暗暗盘算起来：这家伙是不是亏钱了来找我算账？每年都有极端股民发出人身威胁，可是还没人真上门来找的。难道他代表哪个同行想收购公司？可是人家都有正规渠道来敲门，没必要像他这样虚报家门、蒙混过关。也许他想打探些消息获利？可是他和我素不相识，怎么可能刚见面就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林勇继续说：“钱老板，其实咱俩背景很相似，你以前搞煤矿，我在湖南老家搞铅锌矿。只不过你主动转型，搞起了高大上的动力电池；我的矿却因为通不过环评被关了。好在我多少挣了点儿钱，后来就做起股票来了。几年下来，我赚多赔少，也算摸着些门道。去年买了你们公司股票，一开始赚了钱，我又加码，没想到开始下跌，现在退回盈亏平衡线了。真是造化弄人。”

钱晋京可没有心情听一个陌生人自述炒股经历：“林总，我马上还有个会，你有啥事不妨直说。”

“好，你果然是个干脆人！”林勇一拍椅子扶手，兴奋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咱俩联手把股价做上去！”

钱晋京松了一口气，这家伙原来是个冒失鬼，第一次见面就要谈二级市场的合作，简直异想天开！不过，如果此人真的已经跻身前十大股东之列，钱晋京也不能轻易得罪他：“林总，感谢你认可我们公司。如果你想调研生产线或者走访高管，我都愿意安排。不过不好意思啊，我不懂私募，也从来不与私募基金合作。”

“那没关系啊！你不懂，我来操盘就好了！你只要负责配合我的操作波段放出一些消息就行了。现在上市公司老板都这么搞，很容易赚大钱。比如昨天你们的股价是25块5毛，如果你配合我拉到30块6毛，也就是上涨20%，我就每股给你分1块2毛，怎么样？”林勇兴冲冲地问道。

钱晋京好歹也是多年的上市公司老板，哪里会不懂林勇的玩法。他却故作迷惑：“这么做难道不违法违规吗？”

“哎呀，钱老板，这是什么话！这就叫‘市值管理’，别人都在大张旗鼓地搞。”林勇还真以为钱晋京对这个套路一无所知，刚准备仔细讲解一番，却被对方拦住。

“林总，事关重大，我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以后有机会再说好吗？”钱晋京边说边站起身，一副送客的意思。

林勇却挤眉弄眼地说：“没错，我们是初次见面。我这里有个见面礼，还请钱老板笑纳。”

说着，他把手提箱拎起来，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密码锁，推到钱晋京面前。

钱晋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感觉头有点儿晕，足足过了十秒钟才缓过神来，连忙合上箱子又推回去：“林总，这……这可不行。你快拿走！”

林勇把他的表现看得清清楚楚，坚持不肯收回，留下一张名片，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钱晋京还没来得及应答，段敏就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说道：“哎，你这儿有人？我想找你说个事。”

钱晋京心中大为不悦，这家伙每次都直接闯进来，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他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主意。

他一面招呼段敏坐下，一面笑眯眯地对林勇说：“林总，不好意思，我们公司这方面业务都由段总负责。你就找他谈吧。”

在他看来，林勇这种土包子怎么都不会入段敏的法眼，矛盾就转移到他俩之间好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林勇向段敏亮出股东身份并说明来意时，这位段大少爷竟然一反常态：“感谢林总关注我们公司，咱们可以研究一下如何做市值管理。”

钱晋京眯起眼睛来，满脑子都是问号。让他更加出乎意料的是段敏接下来说的话：“不过，林总，你先帮我们在半年内把股价维持在低位，怎么样？”

林勇也吃了一惊：“你难道不希望股价上涨吗？”

“股价上涨是长期利益，保持现状甚至更低是短期利益。”段敏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才会告诉你具体原因。”

“你让我做空？砸一两次盘还行，但是半年可不行。我的仓位这么重，夜长梦多，风险太高。”林勇愁眉紧锁。

段敏白了他一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能一起玩，以后就可以一起赚钱。你要是做不到，不好意思，那就没什么搞头了。”

林勇挠了挠头，看了看手指，又弹了几下指甲，看得人一阵反胃。随后，他的眼睛在钱晋京和段敏脸上仔细扫描了一遍，突然道了一声“再会”，然后拎起手提箱，心急火燎地走了出去。

钱晋京脸色铁青地说：“段总，你为啥跟他讲砸盘？”

“哎，我可没说‘砸盘’二字，那是他自己提到的！”段敏振振有词，“他是私募，不像大机构那么死板。如果他手里真有那么多股份，对咱们影响股价走势会有很大帮助。”

“我上次只是对你的朋友们说美新资本高位套现对我没有啥好处，可没说要打压股价，更是从来都没说过要操控股价！”

“钱老板，当时你的潜台词我都听明白了。现在这儿就咱俩，没必要装糊涂。股价低一点儿，你我都可以逢低吸纳，以最小的代价提高持股比例。订单已经暴增，将来你的钴矿收购成功再装进上市公司，股价肯定一飞冲天。这个账谁不会算啊？”

“收矿的钱还没凑够，那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是董秘，咱们买卖自己公司股票都是要公告的。我警告你不要干违规的事！”

“呵呵，亏你还知道我是董秘！资本运作的事你什么时候能放手交给我做？”

“放手交给你做？看看你的一言一行，我敢交给你吗？”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动了气，积怨濒临爆发。不过，段敏并不想与钱晋京翻脸，便不再多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六

被魏老大拒绝后，岳亦山和杨晓波又跑了几家财富管理公司和第三方募集渠道，得到的反馈几乎一致，今年资金面趋紧，政策面限制又多，股票质押非常难做。可是股票持有者往往还不开窍，像钱晋京一样一味追求高折扣和低利率，根本不可能拿到钱。

岳亦山又把项目资料发给几个信托公司的老熟人，没想到也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眼看此题无解，他们只好请段敏帮忙，希望他劝说钱老板降低预期，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段敏在电话里气呼呼地说：“他那么死脑筋，我劝他有个屁用！你们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儿！”

电话一挂断，杨晓波愤愤不平地对岳亦山说：“这个段敏是不是吃错药了？我们又没招他、没惹他。现在市场上根本找不到钱，怎么办啊？”

岳亦山却很平静：“别理他。看来外围资金方都不行，咱们还得找券商。”

“券商最不可能达到钱老板的要求了。唉，实在不行咱们直接去找银行谈谈融资？”杨晓波感到信心不足。

岳亦山想了想：“不用。最熟悉乾赋科技、最适合做这单业务的，肯定还是公司的上市保荐人——国兴证券。咱们去听听他们怎么说吧，不能再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

国兴证券的办公室设在金融街通泰大厦，岳亦山和杨晓波在前台登记后，被行政秘书引到会议室。他们刚刚坐定，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进来热情地与他们寒暄并交换名片。岳亦山看了看对方的头衔——董事总经理。这是一位高级别的管理人员。

男人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当年乾赋科技上市的保荐代表人，叫我老徐就行。段总说你们在帮他们搞资本运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岳亦山简单说明来意，老徐马上面露难色：“这个事啊！钱老板三个月前就找过我，我已经告诉他没有券商能满足那么苛刻的要求。那时候还没出股票质押新规呢，放在今天就更没法做了。”

“老徐，你们是他们的保荐人，当年为了上市肯定把公司里里外外看得通通透透。对这么知根知底的客户，都没办法通融一下吗？”岳亦山问道。

“当年我们是很了解这家公司。辅导他们上市的时候，我自己在山西住了好几个月，比段少爷待的时间都长。”老徐爽朗地笑道，“不过，股票质押这个事和熟不熟悉没有关系。市场上有通行的规矩，我们无法满足某一个客户的超常要求。”

“可是钱老板的要求好像和市场水准相差不大啊！我们再去做做他的工作，你们再通融一下，两边一起往中间凑凑，可能就做成了。”杨晓波提议道。

老徐是个直性子，直接给予否定：“其实差距还是挺大的，而且越来越大。股票质押新规颁布后，很多机构出于谨慎或者相关额度不够，审批速度大大下降，不确定性大大增加；有些机构审批倒是快，资金也充裕，却开始待价而沽、漫天要价。在这种情况下钱老板还想要7%的利率，怎么可能啊？”

“那国兴证券是什么情况呢？”杨晓波顺着他的思路问道。

老徐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很遗憾，国兴从来不用自有资金做股票质押融资业务，我们也要到外面找钱。另外，乾赋科技属于中小板企业，机构也就给到4折的质押率，主板企业才可能给到5折。钱老板要6折，除非中石油或者中国银行才有可能吧！”

岳亦山和杨晓波一听，顿时哑口无言。也许当初应承下来这个活儿就是个错误，怪不得钱晋京说券商没戏，原来差距这么大！看来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姑娘低着头抱着笔记本电脑小步跑进来，蹑手蹑脚地坐到老徐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老徐用眼神责怪了她，又转向两位客人：“不好意思，这是我们部门的高级经理付玲美，目前负责乾赋科技的业务。”

付玲美这才抬起头，轻轻吐了吐舌头，向对面的两个人道了一声“你好”。

岳亦山心事重重，对她略一点头，就又与老徐探讨起来。

杨晓波却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身着西服套装，留着空气刘海、齐耳短发，眉清目秀、唇似绽桃，既英姿飒爽，又俏丽可爱。

付玲美则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岳亦山，又大大方方地朝望着自己的杨晓波笑了笑，随后低头开始记录。

杨晓波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集中注意力加入岳亦山与老徐的交流。

过了几分钟，岳亦山正在描述钱晋京和段敏在这单业务上如何难以沟通时，付玲美突然插嘴道：“徐总、岳总，我觉得这个条件我们能做。”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大吃一惊。

付玲美继续说道：“归根结底，咱们这项业务要从银行拿钱。虽然现在监管很严，但我还有几家关系非常好的小银行资源，会对这种优质业务感兴趣的。我去沟通一下吧！”

老徐迷惑不解地看了看她，随后缓缓地对客人说：“可能是我很久不在一线做这项业务了吧，不如让玲美先了解一下市场情况。如果她说能做，那就请她帮你们对接一下好了。”

付玲美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岳总、杨总，咱们联系。”

说着，她掏出两张名片，递给两位来宾。

杨晓波感觉看到了希望，接过带着淡香的名片，顿时心花怒放起来。

第三章

一

金融街上的节奏总是比外面的世界快一些。当很多人还沉浸在春节长假的节日气氛中时，这条街上的人早已忙碌起来——毕竟金钱不眠，时不我待。

在初春时节的一个晚上，老兰带着冷蕊走进威斯汀大酒店五层的游泳池，发现这里已经人满为患。

“呀，这儿生意咋这么好？”冷蕊叫道。

老兰原本也没想到，却表现出习以为常的样子：“很正常嘛！金融街上的五星级酒店，一年四季都住得可满了。”

既来之，则安之，两个人走进更衣室。老兰早早从男更衣室出来，等了十五分钟还不见冷蕊出来。他有些不耐烦，手边又没有烟抽，不由得焦躁起来，嘴里嘟嘟囔囔，背着手走来走去。不过，当冷蕊重新出现在他眼前时，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了。他突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她穿着一件速比涛（Speedo）黑色塑形连体泳衣，大小刚刚合适，虽然年龄的原因令她不免显得有些稚嫩，却依然展现出一副凸凹有致、没有一丝赘肉的完美身材。

她走上前挽住发呆的老兰，轻松愉快地说：“走吧，兰爸爸，咱们来个一百米比赛！”

老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儿，一阵暗香袭来，感受到她胸部顶在自己的胳膊上，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这哪里是那个土里土气的面试候选人？简直是能够迷倒众生的女巫美狄亚！

一百米的挑战赛以老兰失败而告终。冷蕊坐在岸边踢着水花，顽皮地笑道：“兰爸爸，你不是说自己经常锻炼吗？还得加把劲儿呀！”

“游泳又不是我的强项。咱要是比跑步，你看谁赢！”老兰嘴上可不服输。

冷蕊故意把水踢到他脸上：“我才不信呢！”

老兰被水眯了眼睛，伸出双手乱挥，正巧抓住冷蕊一只脚，顺势往下一拉，把她拽进水里。

冷蕊仰面朝天落进泳池，扑腾半天才重新掌握平衡跃出水面，正巧来到老兰身前。于是她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大笑道：“兰爸爸，你真好玩儿！”

此时，二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老兰的心狂跳不止，双手无所适从，过了半天才在对方背后×型肩带的位置轻拍两下：“好了好了，咱俩上去吧！”

冷蕊的大眼睛瞪着他，充满笑意：“好呀！”说罢，冷蕊放开他，转身游上岸。

老兰脸上发烫，赶忙用水拍了拍，也游上岸。两个人坐到岸边的沙发上休息，一边喝水，一边聊天。

冷蕊语气轻快地说：“兰爸爸，上次一直都是我在说话，这回轮到你了。”

“好啊，想听我说什么？”此刻老兰也感到轻松自在。

“我在酒店实习的时候就遇到过两个做金融的，还给我留了名片，我记得他们就是在金融街上班的。他们可忙了，一边吃饭还一边查邮件，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当时就感觉金融真‘高大上’啊！所以我就想听你说说金融街上的事。”

“我前年才从西安过来，同样都是打工，一天到晚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觉得金融街有啥‘高大上’的，无非是啥都比外面贵罢了。不过，这里的人都挺专业的，做事可认真了，不像我以前在民营地产企业，很多事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

“搞金融嘛，肯定都是精英！”

“那也不见得。金融行业太庞大了，很多职位干的其实是体力活，也没啥技术含量。特别是银行和保险公司，都是受国家颁发的金融牌照保护，缺少创新动力，业务范围和风控标准都死板得很。”

“不是还有‘投资银行’吗？”

“那跟商业银行不是一回事。投资银行是欧美的叫法，比如高盛、摩根士丹利，在中国就叫证券公司或者券商，像中金公司、中信证券这类的。它们不做传统的银行信贷业务，而是提供资本市场服务，比如股票上市承销、金融资产交易、资产管理、并购顾问，等等。”

“这个听起来还挺有技术含量的。”

“对。不过商业银行和保险公司发展比较早，资产规模大，客户资源也广，在金融市场上的地位还是举足轻重的。信托公司这几年也挺猛的，资产规模超过了保险公司，仅次于银行。它们业务比较灵活，但是过去这些年一直在给地方政府平台和地产商输血，在新政策环境下也受限制，需要有所突破。”

“你们公司不是就在给地产公司融资吗？你们公司是一家信托公司吧？”

老兰一听，瞪起牛眼来：“呀，你咋搞的？面试半天都不知道我们公司是私募基金！”

冷蕊吓得噘噘嘴没吭声。

老兰发觉自己有点儿凶，连忙把表情松弛下来，和蔼地解释道：“信托公司也是有专门牌照的，全国只有68家。而私募基金以前没人管，最近这两年才要求进行管理人登记备案。私募基金最灵活，种类也最多，有炒股票的，有做创业投资的，有做长期股权投资的，有做另类投资的，等等。我们这两年一直在给地产商融资，偏固定收益类。现在正在转型，准备往股权投资上走。”

“好吧……兰爸爸，你懂得真多，我好崇拜你呀！以后你要多教我，好不好？”

“你对金融这么感兴趣吗？”

“嗯嗯，我就想着聪明人扎堆的地方，肯定是最挣钱的地方。我虽然没学过，但是脑子可不笨。我还年轻，又有你这么好的老师，一定能做好的。”

“可别想得太简单。你看金融街上一个个衣冠楚楚、天天进出高档场所，其实只是平均工资高点儿，真正能赚到大钱的可不多。”

“哎呀，兰爸爸，你也太不了解我了。我能吃苦，又肯付出，没啥能难住我的。”冷蕊咬着嘴唇笑了笑，“我有点儿累了，咱们回去吧。”

说罢，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浴巾裹住上半身，只露出一双雪白的长腿，一蹦一跳地走向更衣室。

老兰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她的背影，回味着刚才她的表情和她说的话，觉得心里有一团火被点燃了。可是等他在更衣室看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时，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里传来曹明华的声音：“老兰，你干啥去了？一晚上不回电话！”

“我……我在锻炼身体。对不起！”老兰在老板面前变得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

“那个王律师是啥时候找的岳亦山？当时咋跟他说的？”

“曹总，您说哪个王律师？”

“就是詹斌的手下！呀，你一天到晚在成明资本都干啥呢？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蒋家祥欠了詹总的钱，王律师找上门了，岳亦山让我去找蒋家祥。你赶紧把事情来龙去脉搞清楚，我再决定咋处理这个事。”

“好的，曹总，我这就去办。”

“嗯。你把眼睛睁大点儿，有啥问题第一时间给我说！”

二

在锦秋国际大厦，杨晓波把与国兴证券会面的情况向钱晋京和段敏做了介绍，两个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早就谈过，根本谈不拢。为什么你们一去他们就松口了？”钱晋京问道。

“也许他们找到了新的资金渠道吧，也可能是为了出业绩拼一把。”杨晓波一边回答一边想着付玲美说话的样子。

岳亦山接着说道：“最熟悉贵司的金融机构认为可以做，也给了我们很大信心。接下来我们会与他们一起对接资金方，争取尽快做成这一单。不过，美新资本投资你们的这期基金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清盘了，据我们所知他们还没敲定下家，而我们CIO辛总已经找到一家兴趣浓厚的接盘者。时间紧迫，能否让我们与美新资本开始对接呢？”

“想都不要想！”段敏驳斥道，“券商只是那么一说，能不能落实还不知道。”

岳亦山摊开双手：“那可是你们的上市保荐人，中国排名前十的A级券商。他们的话都不可信，那还能信谁呢？”

“那又怎么样？他们有书面承诺吗？他们说具体哪家银行可以做了吗？没有的话，就是空头支票！”段敏咄咄逼人。

杨晓波一听顿时脸上发红，刚想为自己和付玲美辩解，却听到岳亦山迅速回应道：“段总，您别急，我们只是在为尽快推进工作着想。如果美新资本为了赶时间而草率处理手中的股权，恐怕最大的受害者还是你们。”

“别搞笑了，岳总。美新资本持股14.6%，市值接近15亿。这么大的量，他们想卖也不可能在两个多月里减持完。”段敏冷笑道。

“二级市场肯定卖不掉。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找了一家对你们并不友善的接盘者，比如想短期炒股获利的，甚至你们的竞争对手，那可就麻烦了。”岳亦山回说。

“那可不行。”钱晋京表现得有些焦虑，可是刚一开口又被段敏打断：“那又怎么样？钱总是大股东，我手里也有股份，创始团队也是我们一手组建的，谁进来都休想闹翻天！”

岳亦山一听，突然收起笑容拉下脸来：“段总，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再说得明白点儿吧，我仔细研究过你们的财务报表，感觉你们多多少少藏了些利润没有公布，二位不用急着否认，很多业绩好的上市公司都这么干——丰年存粮等到荒年再拿出来，可以起到平滑业绩曲线的作用，而且你们又不想让美新资本临走前白白分走那么多利润，所以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接盘者如果抱着炒股的心态，肯定会利用二股东地位逼迫你们释放利好以便炒高股价，方便他们获利退出。这样势必会导致股价大幅波动，而且会打乱你们正常的利润调配节奏。”

听到这里，段敏的脸色有点儿发白，舔舔嘴唇没有接话。钱晋京眯缝着眼瞅着岳亦山，也没有吭声。

岳亦山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贵司市值不算大，钱总的控股比例又不算很高，如果接盘人是个竞争对手或者是另外一只心怀不轨的股权投资基金，完全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发起恶意收购，夺取第一大股东地位。人家按照《公司法》和《证券法》的相关规定，一旦控股，完全可以血洗管理层，把创始团队踢出局。这种事在这两年的A股市场上屡见不鲜！你们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岳亦山的话掷地有声，让屋子里的几个人都陷入了思考。

段敏再开口时虽然依旧不肯服输，却已经不那么盛气凌人：“岳总，你们介绍的接盘者就一定会是善意的吗？”

这时，钱晋京突然插话了：“行了，段总，别再为难他们了。我看人家是真心帮我们的！这样吧，岳总，我这就联系美新资本负责人陆连冰，你们去谈吧。”

岳亦山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谢谢您的信任！”

送走客人，段敏有点儿气急败坏似的埋怨道：“钱总，我看这帮家伙油嘴滑舌的，你偏偏就信了。我一会儿给国兴的老徐打个电话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钱晋京倒是显得很大度：“我看不用。这个岳总挺有能耐的。不管股票质押能不能做成，都让他们去找接盘者好了。”

“什么？你不能就这么轻易给他们机会！”段敏叫道。

“我咋就不能？”钱晋京也来了气，不过转眼又换上那副招牌般笑眯眯的表情，“段总，成明资本是你介绍来的，我可是在给你面子啊。”

段敏马上撇清：“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伙儿的！他们想做业务，又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钱晋京笑道：“这我知道。其实你还没懂，我倒想看看成明资本有多大本事，和陆连冰那个滑头能谈成啥样。”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杨晓波约了付玲美几次都没能见到面，得到的答复都是一个：正在协调资金方。直到岳亦山亲自打了一个电话，她才同意带他们去见一家银行。可是这次会面彻头彻尾地失败了——银行的经理事先并不完全了解交易条款，杨晓波刚说完钱晋京的要求，对方就炸锅了：“开什么玩笑？一个中小板的公司还想打6折质押股票？再说，利率8%以下免谈！”

一行人灰溜溜地出来，岳亦山皱着眉头对付玲美说：“付总，见面之前你都没事先沟通吗？”

付玲美尴尬万分：“哎呀，真不好意思，害你们白跑一趟。我和他们部门老总挺熟的，项目资料昨晚就给他们了，可能底下的经理没认真看吧。回头我再问问。”

可是几天过去，杨晓波又找不到她的人影了。

直到这时岳亦山不由得开始发愁了：如果这姑娘不靠谱，股票质押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就不存在了。钱晋京那边可怎么交差呢？

一个电话打到老徐那里，他也爱莫能助：“岳总，那天的情况你很清楚，原本我是觉得没法做的，玲美突然说能搞定银行，那就只能看她的本事了。这孩子有点儿神经质，在我们这里算是个奇人，平时业绩一般，可是偏偏能搞定一些高难度项目。听说她家里有些资源。”

这样看来，成败就系于这姑娘一人身上了。

岳亦山虽说经验丰富，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感觉有些无奈。这时，杨晓波却自告奋勇：“亦山哥，你别着急。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不靠谱的女生我见多了。既然她是成功的唯一希望，我一定死缠烂打搞定她。”

“这话说得——哎，你小子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杨晓波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愣神，没接话。

岳亦山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害羞的，跟大姑娘似的。这是好事啊，爱情能创造奇迹！”

“好感可能有一点儿，爱情可谈不上。”杨晓波尴尬地说。

岳亦山敲了敲桌子：“你别给自己降调了，有好感就去追呗！你小子就是婆婆妈妈的，缺少霸气。我现在就命令你，这单业务也好，玲美这姑娘也罢，必须搞定！”

不知为什么，杨晓波的脑海里突然涌现马楠楠的笑脸，立刻沉默起来。

三

不惑之年的男人总会经历一些心理危机。

到了这个岁数，对生活已经缺少新鲜感，对未来也不再无知无畏。父母、妻子、子女、老板、同事、亲友，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指望，甚至依赖。而他则时常会产生惶恐，拷问内心：我是否承担得起这些期许？我是否能再进一步？十年前、二十年前设定的那些远大目标，是否能够实现？

41岁的老兰正处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从小在西安长大，也曾到处游历，内心却有着陕西人独有的骄傲：哪里都比不上家乡好。在成明集团工作多年，他从一个项目公司的会计爬到集团资金部负责人，可谓顺风顺水。去年，集团在北京新设资本运作平台——成明资本。曹明华为了加强对成明资本的控制，把他安插进去做财务总监。

这样一来，他的人生节奏就被打乱了。

没错，他涨了工资、学了新业务、长了见识，这一年多很有收获。但是原本守家待地，诸事方便；现在背井离乡，凡事求人。而且女儿去澳大利亚读书，一家三口天各一方，分落三地，实在让人感到有些凄苦。再加上他性格比较执拗，思想也很保守，对岳亦山一直看不惯，两人合不来，这就使日常工作更加成为一种折磨。

就在这时，冷蕊出现了。

这个小老乡像个会变魔法的女巫，一下子就抓住了老兰的心。她是那么年轻活泼、充满朝气，一颦一笑都带着青春的活力、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而这些正是他觉得自己已不再拥有的宝贵财富。

他那颗沉睡的心被唤醒了。

他重新注意起仪表，穿着不再随意，甚至买了两本时尚杂志学习一番；他开始健身，隔天一次，雷打不动；他更积极地投入工作当中，把中后台部门管理得井井有条，又把手伸向其他部门——不过，这就使他与岳亦山搁置已久的纷争再度爆发。

之前经过数次较量，两个人达成默契：岳亦山和辛莹主导前台业务，老兰和曹明华的另外一位嫡系主导中后台工作。

现在，在来自冷蕊和曹明华不同类型的双重刺激下，老兰又开始对前台业务部门的工作指手画脚。岳亦山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提醒他注意分寸。

老兰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就从法理上说清楚！在公司治理架构上，首先我是投决会委员，对公司的投资项目具有审核的权力；其次我是CFO，有义务指导财务部积极主动地配合前台部门开展业务。所以我做的事没啥不合理的。”

“兰总，咱们各有分工。中后台干预过多导致令出多门，我们不好开展工作。请你理解。”岳亦山冷静地说。

老兰摇头晃脑地说：“岳总，你也得理解理解我！我就明说吧，曹总让我多了解一些公司业务情况，以免再出现上次的事——在最关键的时刻，你自作主张地帮蒋家祥，谁知后来他拖欠詹斌的钱，结果王律师找上门向咱们讨说法，你说冤不冤？！”

岳亦山叹道：“说心里话，曹总最初的方案对蒋家祥是非常不公平的。我当时也是为了维护客户利益……”

“你维护客户利益就损害了公司利益！”老兰叫道，“当时你不听曹总的话，结果呢？现在你不是拿蒋家祥也没办法，还得让曹总出面协调？”

岳亦山迎着大吼大叫的老兰露出坚定的眼神：“兰总，我有我的做事原则。下次如果再发生这种利益与原则冲突的事，我还会坚持我的原则！”

老兰变得怒不可遏：“你要记住，是曹总给了你这个平台！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不会允许你再违背她的意愿，损害公司利益！”

“兰总，我是公司CEO，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请你也牢记自己的职责，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岳亦山厉声道。

老兰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要比谁头衔高吗？好啊，你是比我高，但别忘了曹总是董事长！你不是老说能量可以改变规则吗？我倒要看看董事长和CEO谁的能量大，谁来定公司的规矩！”

岳亦山不想再对牛弹琴，只是默默地点上一根烟，望向窗外。

老兰喘了一阵粗气，也逐渐平静下来：“岳总，我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人，以后会尽量不影响你正常做业务。我知道你手头最重要的项目是乾赋科技。把我放进项目小组，别的咱也不多说了。”

“不行。”岳亦山冷冷地说。

老兰的脸又涨红了：“有啥不行的？”

“金融机构中后台人员没有参与业务上项目小组的先例。”

“我是公司CFO！”

“这个就更没有先例了。”

“岳总，你干的没有先例的事还少吗？你这小组有啥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

“没有什么秘密，只是分工不同。而且现在这个项目还处于前期阶段，等到材料报上投决会你自然就都清楚了。”

老兰知道岳亦山的脾气：来硬的他可不吃这一套。他想了想，缓和了一下口气：“岳总，不为别的，就为我个人着想，你也得帮咱这个忙。”

接着，他大倒苦水：一个人在北京生活非常不易，租个房就要花掉七八千，女儿在澳大利亚读书又开销巨大，丈母娘还常年生病……

岳亦山听明白了，老兰的意思是加入项目小组可以得到项目提成。这倒是一个无法轻易打发的理由，老兰加入公司以来，还从来没为私人的事找过自己。从惯例来看，遇到好项目，小组成员收入确实会很丰厚。虽然岳亦山没必要曲意逢迎，但老兰毕竟是公司核心高管，更是曹明华的耳目。牵扯到个人利益时，岳亦山如果不给老兰这个面子确实有点儿说不过去。岳亦山想，没做过前台业务的人，在小组里不一定能发挥什么作用，但是大不了最后从自己的提成里分一部分给他好了。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对方身上：“乾赋科技这个项目确实很复杂，也需要人手，你就来帮忙一起做吧。”

老兰觉得自己软硬兼施终于取得了成功，内心很得意。

岳亦山补充道：“不过咱们先要说清楚，这个项目分两部分，我和晓波在做股票质押融资，辛总负责股权转让。辛总一个人做项目，人手有些单薄，你可以跟着她，但是毕竟你没有相关经验，凡事都要听她的，可以吗？”

“没问题！”老兰的回答非常干脆。

“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岳亦山最后说道，“咱们这次的客户是上市公司，可能会接触到很多影响股价走势的机密信息。我要求项目小组所有人洁身自好，绝对不允许买卖这只股票或者对外透露信息。否则，后果自负！”

老兰拍拍胸脯：“这个觉悟咱还是有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四

杨晓波终于成功地把付玲美约出来共进晚餐，地点选在西单泛太平洋酒店一层的日料餐厅。

杨晓波下了班早早赶过去，刚刚坐到餐桌前，手机就在兜里叫唤起来。他定睛一看，竟然是马楠楠——

“晓波，你下班了吧？陪我吃个饭、聊聊天，我这两天心情不好。”

“又出什么事了吗？杭州那个客户又闹起来了？”

“那倒没有。最近事事都不顺，我和男朋友吵架不说，听姐妹的推荐开户买了股票，可是一买进来就跌了，好烦啊！”

“两个人在一起，吵架难免的，你别往心里去。股票总是一会儿涨、一会儿跌，哪有一买就赚的，耐心等等吧。”

“那我不管，我就是心里难受嘛！你快来陪我吃饭、喝酒。”

杨晓波内心激烈地挣扎着。他巴不得马上跑到前女友身边为她排忧解难，可是这边已经到了与付玲美约定的时间。好不容易约到这个不靠谱的姑娘，此时失约，势必会让棘手的工作雪上加霜。

他犹豫再三，做出选择：“对不起，楠楠，今天有个重要的商务宴请，我实在没办法抽身。要不改天再约？”

电话那端沉默了。马楠楠也突然清醒过来，杨晓波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朋友了。

她默默地挂断电话。

杨晓波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他又呆坐了好一会儿，付玲美才姗姗来迟。她一路小跑到桌前，几乎是跳坐到椅子上，把外衣往隔壁座位上一扔，笑道一声“对不起”，突然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神经质地对着照起来。

杨晓波叫来服务员点完菜，付玲美问道：“杨经理，你为什么订在这里？这是个新开的酒店，很多人都还不知道。”

“正因为是新开的，所以才来尝尝嘛。”杨晓波想了想，“对了，第一次还是亦山哥带我来的。他最喜欢吃日本菜了。”

付玲美顿时来了兴趣：“他喜欢吃日料？我也喜欢，其实我还会做呢！寿司、炸天妇罗、鳗鱼饭、亲子饭、乌冬面，我都在行！”

“太好了。受他影响，我也挺爱吃的。有机会尝尝你的手艺。”杨晓波搓了搓手。

“没问题！”付玲美一拍手，“下次你俩到我家吃饭好了，带瓶红酒，我喜欢喝红酒。”

杨晓波马上叫服务员过来点红酒，付玲美白了他一眼：“杨经理，哪有人在日料店喝红酒的，来就来点儿清酒嘛！”

杨晓波连连称是，随便点了一瓶。还没等热菜上来，付玲美已经主动推杯换盏起来。

杨晓波笑道：“付经理，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喝酒？”

“是呀，其实我以前滴酒不沾，后来到法国留学才开始喝酒，结果一发不可收拾，从啤酒到红酒，从清酒到洋酒，回国后再从白酒到黄酒，我都能喝！”付玲美骄傲地说。

“那你酒量一定不错。”

“那还用说。红酒，两瓶！白酒，一斤半！清酒还没喝多过呢！”

“哎，亦山哥也这么说过，看来你这酒量和他有一拼呢！”

付玲美耳朵马上竖起来：“是吗？他这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平时也爱喝酒？他都有什么爱好？”

“他只是酒量大，但从不主动找酒喝。”说起岳亦山的事，杨晓波如数家珍，“他喜欢听音乐、看电影、读书、旅游、运动、唱歌……我还没见过谁像他这么爱好广泛的呢！”

“巧了，这次就让你碰上了，这些本姑娘都喜欢！”付玲美像中学生一样开心地拍手叫道。

杨晓波觉得她有些幼稚：“付经理，你是哪一年生人啊？”

“讨厌！直接问女生年龄太没礼貌了。来，罚一杯！”付玲美倒满一杯酒递过去。

杨晓波一饮而尽。

“好样的！”付玲美表扬道，“小姐姐我是1989年出生的。”

杨晓波大呼小叫道：“不会吧？你比我大一岁！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还是18岁，是吧？少来啦！对了，岳总应该是‘70后’吧？我看他好像很照顾你的样子，像个大哥哥。”

“嗯，他是1979年出生的。他这个人很心细，不光照顾我，对大家都一样。他说过，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单位兴旺与否，从屋子里食品是否充足就可以看出来。所以我们公司的食品间里永远有吃不完的东西。为了方便大家加班，晚上在公司订外卖都可以报销。他还搞来不少洗衣票，可以在中国人寿中心地下二层定点送洗。对了，他还自掏腰包在金融街购物中心（金购）的‘金融家俱乐部’办了一张会员卡，谁都可以拿去健身。这些安排解决了大家很多后顾之忧，让人觉得很温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

付玲美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

杨晓波把话题拉回来：“其实咱俩没差多少，我生月大，3月的。你呢？”

“哎哟，你是双鱼座的。双鱼可是很多情、很花心哦！”

“没有，没有，我是非典型性双鱼，一直很专一。”

“专一地喜欢18岁的姑娘，是吧？嘁，罚酒！”

杨晓波推托无效，还是被灌下一杯，脸上开始发烫。只听对方还在问岳总是什么星座，是不是狮子座，他突然有些不快：“男人之间平时哪会关心谁是什么星座啊！”

“也是。那你俩平时都聊什么，房子、车子，还是女人？”付玲美诡笑道。

“都不是，别看他收入那么高，却一直不买车、不买房，也从来不提他的感情世界。除了工作，我们可能聊得最多的就是体育、书籍和电影吧。”

“不买车也就罢了，不买房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下来岂不是错过了一大拔资产升值的红利？”

“唉，谁说不是呢！但他说了，地产畸形发展一直在堆积泡沫，他不想牺牲货币流动性去换取不动产。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极度喜欢自由，不想被任何东西套牢。”

“嗯……蛮有道理的。国家也不提倡炒房获利，还明确说了‘房子是用来住的’。再说，大部分人在房产上只赚到纸面富贵，并不能落袋为安。岳总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呀！对了，那他的钱都在做什么投资呢？”

杨晓波不愿意话题总围着岳亦山转，于是只回了一句“我也不清楚”就没了下文。

付玲美察觉出他的心思，抿抿嘴，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抄起一个盛酒的小壶：“好，不问了！今天很高兴，一醉方休！”

杨晓波觉得她捋头发的动作很飘逸。仗着酒劲儿，他也拎起一个小壶：“好，我陪你！”

说罢，他一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下去，顿时感觉有点儿天旋地转。

付玲美的脸上也泛起红晕，她把剩下的酒平分：“我看你不太能喝，今天就这么多吧！”

“没关系，你不是说了吗？今天一醉方休！”杨晓波还想逞能，胃里的酒却已经开始往上翻，他赶紧扒了几口饭压一压才好受一些，这时终于想起正题，“对了，付经理，你说咱们的项目往下怎么推进啊？”

付玲美一边夹菜，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银行嘛，就是要磨一磨。他们就喜欢别人求着他们。咱们多跑几次，肯定能成的。”

“那要用多长时间？前期如果需要反复沟通，后面银行还得审批，审批完成还得看什么时候有额度，恐怕两三个月都过去了。”

“谁说的！我觉得一个月之内就能搞定。”

“真的吗？目前有银行感兴趣吗？”

“我在联系着呢。哎呀，你真啰唆，喝酒喝酒！”

杨晓波在她面前毫无抵抗力，乖乖地又喝下一杯。这杯酒一下肚，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还想问些项目的事，却怎么都张不开嘴。对面那个姑娘的形象逐渐模糊起来，她说的话也变成了奇怪的杂音。

杨晓波的头逐渐耷拉下来，目光向下，视线最终落到了地面上。

五

岳亦山和杨晓波与付玲美拉锯了一个多月，仍然毫无进展。与此同时，辛莹却凭借一己之力做成了一项财务顾问服务，为公司带来300万元的收入。

这单业务其实很简单，更像一个咨询业务，辛莹的一个老客户得知她跳槽到私募基金，马上聘请成明资本为一单并购业务提供财务顾问服务。股权投资是辛莹的长项，她挑灯夜战，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完成了一份含金量极高的分析报告，又亲自参与几次谈判，协助这次并购顺利完成。客户非常满意，没过两天就把300万元打到了公司账上。

这是辛莹独立为公司带来的第一笔业务收入，也是公司历史上赚得最容易的一笔钱，就连曹明华都打来电话表示祝贺。岳亦山当然为心上人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多了一分压力，春节过去两个月了，他还没有落地一个项目。毕竟乾赋科技的事费了太多精力，又迟迟没有下文，让人捏了一把汗。

辛莹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导他说：“你有什么可着急的？你都给公司赚了几千万了，我这才开张嘛！”

“去年是去年，今年一切归零，重新算账。”岳亦山的声音有些沉重，“再说，咱们决定今年转型做股权投资，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到现在没‘开和’，能不让人担心吗？”

辛莹“哈哈”笑道：“股权投资哪有一两个月就见效的？你呀，太心急了。我们以前考察一个项目，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定不下来。你可以说大保险公司动作太迟缓，但是股权投资确实有其自身规律，估值方法和评价体系都相对比较复杂，不像债权类很容易看到预期收益率和投资回收时间。你做事一向很有韧劲儿，这次也再等等，一定会有转机的。”

辛莹的劝慰使岳亦山的焦虑减轻了一半。不过，他仍然不能完全解开心结：“这次在国兴证券遇到一个姑娘，大包大揽地说肯定能做成股票质押，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根本没什么进展。而钱老板本来答应让你接洽美新资本，也一直没有动静。这两天我在想，与其这样干耗下去，不如我先做两单现成的债权类业务，至少今年先开张再说。”

“也不急于这一时吧。”辛莹掐指一算，“美新资本的基金还有两个月才到期，咱们还有时间。”

岳亦山苦笑了一声：“两个月太紧张了。而且我们连人家面都没见到，还不知道人家对咱们什么态度。以我的性格，以前一定会选择坚持到底。但是我现在是公司CEO，得为大局着想，不能由着自己性子蛮干了。干脆我让晓波继续跟进这个项目，我去搞定两单固定收益业务，这样大家心里都踏实。”

辛莹听了，半天没有吭声。

岳亦山叫了两遍她的名字，她才轻声说：“你还记得你常常讲的那个故事吗？‘搏二兔，不得一兔’！”

岳亦山忽觉眼前一亮，拉起辛莹的手：“我真是当局者迷！谢谢辛老师指点，我明白了。再等一等好了！”

果然不出辛莹所料，没过两天转机真的来了，钱晋京信守承诺，把美新资本大中华区总裁陆连冰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岳亦山和辛莹事先打探了一下陆连冰的情况，发现从任何角度来看，他的经历都堪称完美，他早年从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毕业，直接进入加州理工学院一口气读完博士，突然发现自己的才能在金融领域得到的报酬远超于科学实验室，于是投身华尔街成了一名石油交易员。

几年下来，他积累了不菲的身价。再加上他所在的公司被其他投行收购，于是他决定挑战自我，再次转行，来到一家PE做石油化工行业的投资。赶上全球油气价格上行周期，他主导的几个项目赚得盆满钵满，把他一步步推上董事总经理的位置。

他感到自己在基金内部已经遇到华人的“天花板”，又看到中国经济蓬勃发展的广阔前景，毅然放弃高薪厚禄，加盟具有美国南方财团背景的美新资本，并回国为其开拓中国区业务。近年来他因投资成功率极高，几乎百发百中，在市场上获得“陆百发”的美名。

岳亦山对辛莹感叹道：“这个人绝对是人精中的人精，肯定不好打交道。”辛莹却说：“聪明人的人生总是大开大合，他是如此，你亦如此。不用怕他！”

三个人在美新资本的办公室第一次见面。

陆连冰一副标准老牌投行家的行头：深灰色宽条纹三粒扣定制西装、白色丝绸衬衫、灰白条纹领带、黑框眼镜、棕色双搭扣僧侣鞋，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复古气息，与他的年龄和身份十分相称。

他客客气气地给两个人递上名片，并细心地为辛莹拉开椅子，绅士派头十足。他的开场白也同样讲究：“岳总、辛总，钱总已经说明你们的来意，我非常欢迎两位莅临美新资本。我们的心态是开放的，愿意与任何守法合规经营的投资者探讨股权转让问题。”

“谢谢陆总。我们想先了解一下，你们的股权转让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岳亦山开门见山。

陆连冰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对不起，这属于保密信息，暂时无可奉告。”

“可是我们要得到相关信息才能推进工作啊！”辛莹抗议道。

陆连冰点了一下头：“是的，不过我们双方需要先签署保密协议。”

辛莹马上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喏，我们已经带来了。”

“嗯，很好。”陆连冰接过文件，“那就等我们的律师审核后再与你们沟通。”

岳亦山皱了皱眉：“陆总，这事儿没有那么麻烦吧？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以便确定我们应该推荐什么样的接盘者与你们洽谈，并不需要了解你们的什么‘保密信息’。”

“是呀，我们也是在为你们提供服务。你们不肯通融的话，对大家都没好处。”辛莹附和道。

陆连冰不疾不徐地说：“这件事属于上市公司资本运作范畴，可能会对股价造成重大影响。而作为一家规范运营的美资PE，我们的合规要求是非常高的，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处理每一个问题。还请你们理解。”

岳亦山和辛莹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一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态度，感到很吃惊。

陆连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又说：“另外，刚才我已经提到，我们愿意敞开大门与各方洽谈。你们只需把你们认为合适的投资者介绍过来，由我们进行甄选即可。”

“那你们总应该有一个选择标准吧！如果都是暗箱操作，最后没有人会对结果服气的。”辛莹的目光直视对方。

岳亦山打趣道：“这还用问，标准我都知道，价高者得呗！”

陆连冰只当没有听出讽刺意味，心平气和地说：“价格的确很重要，但只是决定因素之一，我们肯定还会考虑投资者的综合实力、市场名声、历史业绩、支付方式，以及与上市公司和大股东未来的协同问题。我们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投资机构，一向对交易各方都抱着负责任的态度来开展业务。”

岳亦山和辛莹听得实在有些厌烦，外资机构大家见多了，哪个不是满嘴“客户利益至上”，最终还是看钱说话！这个“陆百发”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听起来头头是道，其实没有任何实际内容。他这个水平，不去当外交官真是可惜了。

岳亦山耐着性子使出最后一招——诈唬。他说：“陆总，我们辛总已经接洽了一家大型产业投资基金，他们专门投资新能源领域，一直非常看好乾赋科技，在报价上绝对会有竞争力。他们委托我们先来做一次拜访，收集一些基本信息供他们决策。我们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肯定没法交差。您肯定不希望错失这么好的一个潜在接盘者吧！”

陆连冰扬了扬眉毛：“关注新能源行业的大型产业基金我本人都熟悉，他们也基本都来谈过了。不知你们说的是哪一家？”

“我们也要替他们保密，暂时无可奉告。”岳亦山假装神秘。

陆连冰一听，再次露齿微笑：“岳总，我们是不会为一家机构破坏规矩的。如果他们不能理解，那就说明与我们不太合拍。错过这样的潜在接盘者也并不可惜。您说呢？”

六

在回公司的路上，岳亦山和辛莹反复回味刚才的对话，深感蹊跷。明明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基金就要清盘了，为什么陆连冰还是那么从容淡定？

难道他太过清高，看不起我们这种小私募？不会，管他什么美资PE还是中资PE，谁会跟钱过不去？

难道他们对钱晋京存有戒心，凡是他推荐来的机构一律小心周旋、虚与委蛇？这倒是很有可能。

想到这里，岳亦山给段敏打了个“投诉电话”。

段敏在电话里竟然大笑起来：“陆百发这种假洋鬼子，肯定和我们钱老板这种山西土财主合不来啊！当初想参与乾赋科技Pre-IPO的机构很多，美新资本是效率最高、在估值上最大方的一个，钱老板见钱眼开，也就接纳了他们。但是这几年他们总想推动我们做这做那，让人很反感。只不过双方一个是第一大股东，一个是第二大股东，大家尽量‘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陆百发这个人就是那么一副德行，人模狗样、自以为是，还爱假装和善，一个虚伪透顶的家伙！在我面前还老装什么投行业前辈、华尔街华人传奇，行了，别往心里去，照常推进你们的。把股票质押的事尽快办妥，我就帮你们收拾他！”

段敏的话不仅没给岳亦山和辛莹带来些许安慰，还与另一摊麻烦事挂上钩，真让人心烦意乱。

岳亦山和辛莹心情不佳，一路上都在探讨如何解决问题。回到金融街中心正准备上楼，一个男子在电梯门关闭前的一刹那挤进来，却没有按楼层按钮，并尾随二人来到公司门口。

辛莹感到奇怪：“请问你要找哪一位？”

“我就找你们。”那人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

岳亦山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在记忆中搜索不到他的影像：“你是哪位？”

“你们刚从美新资本出来吧？我跟了你们一路。”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一句反问让岳亦山和辛莹大惊失色，“我正好有业务可以合作。还是坐下来谈吧，好吗？”

二人略一迟疑，还是把他领进了公司。岳亦山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发现老兰正气鼓鼓地等在里面——听说CEO和CIO没带上自己去拜访美新资本，这个刚编进项目组的CFO不乐意了。他黑着脸站起来，劈头盖脸问道：“你们去美新资本了？”

不等岳亦山回答，倒是那位不速之客先搭茬儿：“是呀，你也在等他们？”

“我是成明资本CFO兰宇檀！你是谁？”老兰的前半句似乎是给岳亦山和辛莹听的，后半句才是问向陌生人。

这个人嬉皮笑脸地说：“我叫林勇，是做二级市场的。我手里握着乾赋科技不少股票，估计可以排进前十大股东！”

成明资本的三个人望着这个五大三粗、穿着怪异的男人，既不太相信他会是个资本玩家，也想不出他找上门来有何贵干。

林勇继续说道：“我很关注乾赋科技最近的动态，也用了不少方法收集信息。通过券商和私募的朋友我了解到你们正在帮钱老板做股票质押，而今早我刚从美新资本出来，就看见你们进去了——看来你们很关心乾赋科技啊！我应该代表上市公司股东感谢你们的支持才对。”

岳亦山请他坐下，自己坐到他正对面：“你也和陆总见过面？你也准备接盘吗？”

林勇“哼”了一声：“陆连冰可真是个人物，我通过中间人找过去，他陪我聊了半小时足球，一点儿都没有谈正事儿的意思！最后我憋不住了往股权的事情上说，你猜怎么着？他直接给我报了个天价！他以为我是冤大头啊，这么贵买下来，我卖给谁？”

“陆总对你报价了？报的多少？”辛莹捕捉到关键点，赶快坐到他旁边询问。

老兰见状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也坐下来先听听这个不速之客带来的消息。

可是林勇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突然“嘿嘿”地笑起来：“这么重要的信息，我怎么能随便告诉你们呢？我估计你们根本没从陆连冰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这个人骨子里傲得很，八成觉得我们都是土鳖，根本没实力、没资格跟他做交易对手。”

对于今天陆连冰的态度，林勇提供了第三种解读。

“不过，我通过多方打探已经搞清楚了。”他继续说下去，“陆连冰手里攥着几个报价，都在目前的股价基础上打了很大的折扣，没达到他的预期。去年上半年股票涨得太厉害，把他的胃口给吊起来了。”

“可是基金清算日快到了，他不着急吗？”辛莹问道。

“他这种人可狡猾了，早就做了预案，实在不行就在现有报价里选一家呗！其实再差也能给公司赚十几倍，只是他太贪心了，还不满足。”林勇答道。

这时老兰插话进来：“都能赚十几倍的话，为啥还要卖给打折扣的接盘者？直接在二级市场上卖掉不就完了？”

林勇惊讶地望着老兰：“老哥，你没干过这行吧？证监会颁布的‘股票减持新规’说得很明白：持股5%以上的股东，在任意连续90日内通过竞价交易减持股份的数量不得超过总股本的1%，通过大宗交易减持股份的数量不得超过总股本的2%，合计不得超过3%。你算算吧，三个月最多才让你卖3%，那要减持到猴年马月去？”

老兰确实没接触过资本市场，一不小心露了怯，闹了个大红脸。

“你是怎么得知这些信息的？”换作岳亦山发问。

林勇得意扬扬地说：“我不能多说，就一句话吧，‘有钱能使鬼推磨’！说正经的，我今天来有个提议，你们配合我在二级市场赚钱，我帮你们做股票质押，并且额外给你们公司500万费用，如何？”

“怎么配合？”岳亦山冷冷地问道。

林勇伸出两根手指：“很简单。第一，以后你们要帮我了解钱老板和陆连冰的一举一动；第二，你们帮上市公司做的任何事要提前告知我。说白了，我就是要信息，懂吗？只要你们点头，我马上出资帮你们完成股票质押！”

岳亦山与辛莹的表情严峻起来，一言未发。倒是老兰饶有兴趣地问道：“林总，你知道做这单要出多少钱吗？”

“我当然知道！钱老板持股31.3%，质押20%，也就是6.26%。我还知道他要求60%的质押率，算下来大概需要3.7亿吧！”林勇盘算道。

大家惊讶于他的信息如此准确，看来他的确是个有点儿能耐的认真玩家。

“你能出这么多钱？”老兰的兴趣更浓了。

林勇笑笑：“我一路买成了乾赋科技前十大股东之一，已经动用了两个多亿。至于这3.7个亿——这么说吧，我们做二级的都是狼，我就是头狼。只要我给身边兄弟们说清楚这里面的利益，大家一拥而上就瓜分了。明白了吧？我们不在乎那7%的利息，而是要用押在手里的股票作为筹码，逼着钱老板乖乖听话，配合炒作！”

岳亦山和辛莹越发沉默了，似乎都在想心事。

老兰想了想，直愣愣地说：“我看挺好！我们一直找不着这单股票质押的出资方，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

林勇听了眉开眼笑，但是只高兴了不到两秒钟——只听一道低沉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林总，这种生意我们不做。”

他转过头，正迎上岳亦山深沉的目光，顿时浑身不自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互惠互利不是很好吗？”

“那我们客户的利益怎么办？”

“岳总，咱们这是在商言商，你怎么发起同情心来了……”

“你没考虑过道德风险和法律风险吗？”

“你没听说过索罗斯的名言吗？‘道德根本不存在于金融市场’。”林勇满不在乎地说，“至于法律问题——这里只有咱们四个人，合作成功的话都是获利者，只要我们守口如瓶，谁会知道？要不这样，只要你们同意，我先提200万现金过来，如何？”

岳亦山缓缓地站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林总，你看错人了。你的要求，出多少钱我们也不会答应。”

老兰也站起来，刚要开口，看到岳亦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望着自己，连忙打消了发言的念头。

岳亦山的视线重新回到访客身上：“林总，请自便吧！”

林勇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第四章

一

“兰爸爸，你迟到啦！我不开心了！”

老兰听到微信语音里传来撒娇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他紧赶两步，推门走进西单金库KTV，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灯束，以及一首首闻所未闻的歌曲。

这真是年轻人的世界啊！老兰不禁暗自感慨。虽然他翻出了自己最花哨的一件圆领衫和皮夹克，还是无法掩饰年龄的差距。

他一走进包间，冷蕊就扔下麦克风跑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兰爸爸，你竟然让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老兰从怀中的躯体上闻到一阵香气，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似乎单位里的烦恼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丫头，别生气，我今天加班来着。月底了，财务口上是最忙的。”

冷蕊放开他，噘着嘴说：“我不管，你说怎么惩罚你吧！”

“那啥，罚酒行不？”

“行，喝酒！”

冷蕊递过来一瓶啤酒，老兰“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开唱！

两个人一点歌就看出了代沟，老兰还停留在“四大天王”、周华健和张宇阶段，而冷蕊不愧出身于音乐学院，已经游刃于当代国内外著名和非著名女歌手之间。

老兰唱了几首就再也抢不到麦克风了，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冷蕊的个人演唱会。老兰听着那些时尚动感的旋律直犯蒙，就连鼓掌加油都找不到节奏。

冷蕊正在唱泰勒·斯威夫特的歌曲——Style，回头看到他的窘相，笑着把他拉到房间中央，边唱边绕着他跳起舞来。

对于一个音乐学院的毕业生来说，一首没有编过舞的流行歌曲根本不是问题。

冷蕊迈着轻盈的步伐，扭动着柔软的腰肢，随着歌曲的节奏翩翩起舞，舒缓时宛如处子，激烈时仿若疯魔；有时面贴面，有时又背靠背，只让老兰应接不暇、心猿意马。

一曲终了，两个人都已大汗淋漓。

老兰抹着脑门上的汗水，由衷地称赞道：“你跳得真好，都赶上那个原唱了。”

“胡说，人家是国际巨星呢！”冷蕊笑道。

“国际巨星咋了？他也是两只胳膊两条腿。再说，你就是我心里的巨星！”老兰伸出了大拇指。

受到夸奖的佳人貌似很感动：“谢谢兰爸爸。其实我从小也有个明星梦，不过上了大学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比我条件好的人太多了，根本轮不上我。”

“咦，咋会轮不上你？你既聪明又漂亮，才艺又这么出色，机会大得很。”老兰唱歌跳舞不行，恭维人的本事却不赖。

“唉，哪有的事！”冷蕊一声轻叹，“唱歌跳舞我都是半路出家，很多人都是从三四岁开始学的，没法比。”

老兰马上举出反例：“你看好多出名的演员都是半路出家，也干得不错嘛！”

冷蕊想了想：“那都是个例，没有代表性。你不知道，娱乐圈就是个金字塔，绝大多数人都是垫脚石，根本爬不上去。想出名实在太难了，那要有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早就死心了。要是能在北京金融圈闯荡出一番天地也很不错啦！”

“好！娱乐圈咱不懂，金融圈倒是可以帮上忙。这个包在我身上！”老兰充满自信地说。

冷蕊一听这话，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顿时溢出泪水：“兰爸爸，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看到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兰似乎整个人都要融化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小蕊，我说到做到！”

“我相信你，兰爸爸。跟你在一起我很踏实。”

“和你在一起我也特别开心，好像年轻了10岁。你知道吗？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衷肠来，似乎忘了时间，忘了地点，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直到服务员敲开包间的门提醒他们已经到了午夜时分，包间使用时间结束。

“哎呀，怎么都12点了？”冷蕊叫起来。

“没事，我送你回去。”老兰安慰道。

冷蕊愁眉不展地说：“我现在住在师姐家里。她孩子小，这么晚回去怕影响人家休息。”

“那好办，我给你订个酒店。”说着，老兰掏出手机。

冷蕊连忙拦住他：“我不想让你花钱。”

“没关系，都怪我今天迟到了。”老兰正说着，突然动起另外一个念头，“要不去我那里，离得近，还有个空房间和空床。”

“也行。不过，兰爸爸，你不会欺负我吧？”冷蕊调皮地说。

老兰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假装寻找出租车：“咋可能？放心吧！”

两个人进屋还没开灯，老兰就把冷蕊娇小的身躯压在墙壁上，贪婪地吻起她的脸。

在西安的时候，老兰也曾与朋友隔三岔五到酒吧消遣，也曾与陪酒女郎打情骂俏，但从未有过非分之举，老婆管得严不说，自己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就在今晚，与冷蕊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亲热，似乎让这个隐忍多年的中年男人实现了一个从来都没有机会实现的梦。

冷蕊既不抗拒也不配合，只是双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地呻吟着。没过多久，她的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撩动得面前这个男人欲罢不能，把她搂得更紧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老兰突然把她抱起来，疾步走向卧室。她微弱地呼喊了一声，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就彻底放弃了反抗，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男人和命运的摆布……

没想到该发生的很快就结束了。

老兰点上一根烟，沮丧地坐在床边，埋怨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

几分钟后，冷蕊爬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双手在他的胳膊上摩挲着：“兰爸爸，你会对我好吗？”

男人在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也最清楚女孩此时此刻最想要什么：“小蕊，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帮你在金融圈立足！”

“不用，只要有你就行了。我在北京举目无亲，你可就是我的亲人啦。”冷蕊在他耳边低语着。

老兰抚摸着她的手，用言语来弥补刚才身体上的不足：“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冷蕊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像在回味他的话。接着，她把他的脸掰过来，嘴对嘴亲了上去。

老兰刚刚冷却的身体又开始发烫。他一边回应着亲吻，一边扔掉烟，转过身拥抱对方。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冷蕊顺势把他扳倒在床上。她咬着嘴唇，一只手插进身下男人的头发，意乱情迷地望着他。

老兰觉得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魔力，就像一个黑洞，牢牢地吸住自己的目光无法挪开。下一秒钟，他的眼神和身体就在黑洞中永久地迷失了自我。

二

辛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不断被抛向身后，思绪也回到从前。

从上大学到现在，她到北京生活已经接近十四年了。时间真快啊，她不由得感叹。这十几年的时间里，自己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巴蜀一隅跑到首都，她的视野和思想大大拓展，真正成为一个现代都市人；接连拿到本科和研究生文凭，也算学业有成；一毕业就进入大型保险公司，以优异的表现获得迅速提升，做到二级公司副总经理又跳槽到私募做CIO，事业上也算顺风顺水；工作第二年就结婚生子，几年后因为丈夫出轨又迅速离婚，让她深刻认识了男人、婚姻和家庭；现在又遇到岳亦山，既是专业互补的同事，又是情投意合的爱人，也许后半生的感情就此有了寄托……

凡此种种，大体顺利如有天佑，偶有坎坷亦促成长，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金融行业正在收缩调整，公司眼前又遇到前所未有的业务僵局。虽然吃饭不是问题，但是自己和岳亦山心气颇高，得过且过、小富即安显然不能令人满意。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做好手头的项目，尽早取得突破最重要。

怀着这样的心情，辛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下车后走进陆连冰的办公室。两个人寒暄几句，又有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了进来。

辛莹对陆连冰说：“这两位是环球盛智基金的陈总和姜总。我对他们提起乾赋科技的事，他们非常感兴趣，并且已经做过分析研究，这次来拜访就是想探讨一下收购美新资本持有的股权事宜。”

交换过名片，四人坐定，陈总介绍说：“我们环球盛智成立于2016年，专门投资先进制造业和AI产业，投资人包括几家地方国企和富有个人，管理团队均来自一线投行和PE。我们希望借国家打造‘中国制造2025’的机会，扶持一批优秀制造企业，一起分享成长的果实。”

陆连冰脸上挂着一副亲切的笑容：“非常欢迎你们来访。既然是PE同行，咱们的对话会更直接有效。请问你们现在管理规模多大？”

“首期基金为30亿元人民币。”

“实缴金额？”

“LP已经出资20%，即6亿元，并承诺后续资金根据备选项目进展随时到位。”

“到目前为止做过哪些投资？”

“基金已经投出4.65亿元，分别投向三家先进制造业企业和一家带有军民融合概念的AI企业。另外，管理团队全体成员过去各自的track record加总起来，大概投资过130家企业、90亿元人民币。”

“我们持有的股权目前市值接近15亿，正好是你们基金规模的一半，资金是否会有压力？”

“完全不会。我们这只基金本身就在寻找一个anchor deal，乾赋科技是非常适宜的标的。此外，我们也有很多潜在LP资源，可以在本只基金之外设立平行基金，就单一项目进行投资。”

“嗯。你们的hurdle rate是多少？”

“我们是新基金，定得比较高，达到10%——只有当LP的年化收益超过这一水平，管理团队才会分享carry。”

“如果你们接手我们的股权，是否有信心达到10%的IRR？”

“当然有。”

“如何测算的？”

“不好意思，具体测算方式及结果属于我们投资研究机密，但是我可以分享投资逻辑。乾赋科技的股价今年表现不佳，截至昨天收盘，P/E只有18倍，远低于动力电池行业的整体水平。随着国家政策调整及产业升级换代，我们预计乾赋科技盈利水平会持续提升，未来三年每年盈利以25%～45%的速度递增，三年后股价将有可能翻番。所以我们为美新资本感到一点点可惜！”

“这个没有办法，谁让我们这只基金到期了呢。”

“我们的基金存续期还有五年，从进到退，会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对了，你们对投资这个项目的IRR有什么预期呢？”

“这就属于我们的机密了。抱歉，无可奉告。我们当然希望退出价格越高越好，但是也会兼顾大股东的意见。”

“钱老板那头不用担心，我们是‘友军’，不会给他添乱。我看，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价格了。”

陆连冰与陈总一问一答，看似和平友善，实则暗藏试探和质疑，是一场高强度的专业对抗。辛莹聚精会神地听着，努力跟上他们的节奏，分析他们话里话外的各种信息。

谈到关键之处，陆连冰笑容不改：“虽然持有的股份体量很大，这只基金清算日也已临近，但是我们依然认为转让价格将会在一个较高水平。这一价格将与公司成长性挂钩，而不是刻板地以现有股价作为参考系。”

“您希望在现有股价上溢价？这可不符合最近市场上的股权交易状况。”一直一言未发的姜总一针见血地指出。

“就像贵基金一样，我们也认为目前的股价是被低估的。”陆连冰答道。

姜总想了想，说：“陆总，我们认可乾赋科技的价值，但不是说它的发展铁定会一帆风顺。很多竞争对手对它虎视眈眈，钴矿价格还在疯涨。乾赋科技的资金链也一直比较紧张，这都蕴含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陈总接过话头：“而且这么大体量的股权转让一般都会在价格上有所折让，特别是减持新规出台后，交易双方未来减持套现的难度都大大增加了。这个时候再谈溢价，恐怕不太现实。”

“各位，这就要看投资人的眼光了。不瞒你们说，我手里已经有这样水平的报价——而且不止一家。”陆连冰显得气定神闲。

陈总与姜总听罢低头耳语几句，陈总再开口时变得不再客气：“陆总，我们团队已经私下打听过，圈内似乎还没有主流机构与你们达成任何意向性协议。我们希望大家坦诚沟通，没有必要在谈判策略上兜圈圈。以我们的经验，直来直往是最高效的方式。”

陆连冰只是“哈哈”一笑：“那说明我们的潜在交易对手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我建议你们调整一下对IRR的测算，重新做个估值分析。陈总，既然说到坦诚，我倒是可以多说一句，中国很多传统民营企业家都愿意在财务报表上玩魔术。等你们真正成为乾赋科技的股东，说不定会在账外找到不少彩蛋，并显著增加你们的实际收益——我只能帮到这里喽！”

三位访客一怔，没有想到一向严谨的“陆百发”会揭钱晋京的老底。他这样做肯定是为了促成交易，同时也是在暗暗给钱晋京下绊儿。反正美新资本即将走人，肯定拿不到账外的钱，那你钱老板面对下家时也别想好过！

陈总又对姜总耳语几句，后者总结道：“陆总，咱们都是专业机构，不可能把这些东西作为测算依据。我们很有诚意接下贵基金手里的股权，但是价格确实不能太离谱。如果您坚持溢价，我们只能找机会下次再合作了。”

陆连冰最后的回答仍然是外交官式的：“好，希望我们双方能消除在价格上的分歧，合作共赢。感谢各位的出席，咱们再会！”

三

老兰用手机和座机拨打了几次蒋家祥的电话，对方先是直接挂断，然后不接，最后竟然关机。

老兰把座机话筒当成出气筒，在桌上使劲儿摔了好几下。

路过他办公室的员工都赶紧躲得远远的，CFO又发火了，说不定又会像以前那样迁怒于人。下班时间一到，中后台没有加班任务的员工马上开溜。

等到老兰走出办公室，公司里的人已经不多了。他气鼓鼓地走进电梯，突然想起从今往后家里有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等待自己，心头一阵欢喜，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他走出金融街中心，正准备过马路，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兰总，刚下班啊？我一直在等你。”

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林勇。回想起那天在公司见面的情景，他皱了一下眉头，转身就走。

林勇连忙赶上来：“老哥你别走。我请你吃个饭聊聊天呗。”

“没空没空！”老兰急着回家见新欢，没有心情搭理他。

林勇一边陪着他走一边说：“老哥啊，那天开会多有得罪，请你原谅！我请你吃饭赔罪。”

“不需要。”老兰巴不得赶紧摆脱他，“我还有事。”

林勇一个健步蹿到他身前：“老哥，那天我能感觉出来，其实你是三个领导里头最开明、最有头脑的一个。那对男女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蠢货，没法谈生意！”

难得有人批评岳亦山和辛莹，老兰听了很舒服，却佯怒道：“你咋说话呢？不要骂人！再说，上次你不是还说我不懂资本市场吗？”

“我那是有眼不识泰山啊！”林勇一副挖心挖肺的样子，“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你才是最有思路的一个。我必须跟你聊聊。”

“咱俩没啥好说的。”老兰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这时，林勇从斜后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哥，我想跟你合作，咱俩在一起有赚不完的钱！”

这句话在老兰身上收到了效果。他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钟，转过身来：“项目的事都是岳总和辛总在负责，你找我没啥用。”

林勇故作神秘地说：“那可不一定。咱们边吃边聊？”

老兰心想，只是吃顿饭而已，大不了饭后一拍两散，又没啥损失，终于点了头。

两个人就近来到中国人寿中心三层的小南国，林勇坚持要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山珍海味：“老哥，我老家那个村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从小穷怕了，现在有点儿钱，顿顿都往死里吃！”

说罢，他也不谦让，狼吞虎咽地低头吃起来，连续好几分钟都没顾上瞧客人一眼。

老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请客的方式，也从没见过胃口这么好的人，在林勇的带动下自己也食欲高涨，大吃了一顿。他吃得尽兴，心情也就畅快起来，剔着牙哼起了小曲。

林勇见状这才开口谈正事：“老哥，乾赋科技的事你可要帮我呀！我投了那么多钱进去，还要砸更多钱接钱老板的股票质押，就是决心玩票大的。你们以前搞那些固定收益投资，无非是收几个百分点，赚个千儿八百万，但咱们这桩生意做下来可不得了，翻几倍都有可能！”

老兰瓮声瓮气地说：“刚才都说了，我只是CFO，不做项目决策，咋帮你？”

林勇打了个饱嗝，笑道：“老哥，你是陕西成明集团派来的高管，就是直接‘通天’的天线啊！你想主导的事情还有办不成的？”

好个林勇，竟然把成明资本内部的情况打探得这么清楚！老兰有点儿佩服这个家伙，也很受用他的恭维：“那是！我们董事长曹总是陕西十大民营企业家之一，为人大气又精明。她在集团最信任的人就是我，这才派我来北京布局金融行业，组建成明资本。”

称赞曹明华的同时，他也把自己抬高了。

林勇连忙点头称是：“能被她信任的人，绝对了不起。老哥，你以后要多提携小弟啊！”

老兰做了个不在话下的手势：“小意思，这个事我会跟岳总沟通。他们到处瞎跑，找不回来一分钱做股票质押。你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有啥不能合作的？本来对我们就是好事嘛。”

“那小弟可是感激不尽哪！”林勇大喜，“事成之后，我提50万给老哥当感谢费！”

老兰吃惊地屏住呼吸，自己只是帮公司正常推进业务，就会得到这么丰厚的额外酬劳吗？

林勇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进一步说：“这还只是开始。后面更重要的是信息。只要得到有用的信息，甜头有的是！”

老兰连连摆手：“林总，股票质押我可以帮忙，反正对成明资本有利。打听消息我可做不来，别搞成内幕交易啥的，我担不起这个法律风险。”

“我的亲哥，你自己也炒股吧？难道不明白地产就是地段、地段、地段；股票就是信息、信息、信息？”

“我这人不爱冒风险，买股票都是价值投资。”

“那你赚了还是赔了？”

“这么多年下来，多少还是赚了一点儿……”

“年化平均有20%吗？”

“那咋可能？那比巴菲特还厉害了。也就个位数吧。”

“老哥，我做股票这几年，年化回报66%！”

老兰一听，目瞪口呆：“不可能吧，你是咋做的？”

“咋做？跟风做！股市赚钱就靠有风，顺着风势鸡犬都能升天，母猪都能上树！”林勇说着激动起来，“我操盘一向灵活多变，从不采用单一策略套死自己。风口在哪里我就跟着去，准没错！”

老兰马上反驳：“可是你这风险多高啊！还是价值投资稳妥！”

在林勇看来，这人简直无可救药：“老哥，价值投资只是个口号，纯粹骗人的！世界上只有一个巴菲特，还是因为赶上美国‘二战’后长期稳定的经济发展期才成功的。而且人家纽约证券交易所1792年就成立了，咱们沪、深两市整整晚了200年。在这么不成熟的市场里头怎么搞价值投资？”

“市场不成熟咋了？有价值的东西永远有价值。”老兰还是不服气，“巴菲特投资前也是要认真做财务测算和市场分析的，不是闭着眼睛胡投。”

“你是财务出身，但是你知道吗？巴菲特的合伙人查理·芒格说了，EBITDA这个词汇就是‘狗屁利润’。什么意思？就是不要迷信财务数据！”

“咋了？人家两个人搭档，赚了那么多钱，说明人家自有一套矛盾统一、逻辑自洽的分析方法。”

林勇习惯性地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老哥啊，你中毒真是太深了！那我再问你，上证指数从2007年10月到2008年10月跌了70%，你还坚守在市场里找什么数据、什么价值？风向不对的时候那些都没用，只能跑！”

这回老兰没接茬儿，思考着对方的话，半天没出声。

林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炒股只要能获利，你用什么策略都行。不过，要想赚大钱，听老弟的准没错！至于法律风险你不用担心，我很谨慎，干了这么多票从来没出事。你有啥消息也别在电话里说，就打电话说要开会，我随叫随到。怎么样？”

老兰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林勇紧紧盯着他的脸，那眼神真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老哥，只要咱们配合得好，我保你今年赚几百万！”

四

杨晓波已经在通泰大厦的国兴证券办公室门口守了两个小时，却依然不见付玲美的踪影。

前台小女孩已经帮他进去通报过两次，觉得他有些可怜，不断给他添茶倒水。

可是这丝毫不能缓解他的焦虑，付玲美一直闪烁其词，业务迟迟不能落地。怎么办才好呢？

他正在出神，期待已久的那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我说杨经理啊，你真是死心眼儿，我都让前台跟你说了我们在开立项会，今天没时间。”

杨晓波连忙起身：“没关系，我今天没别的事，可以继续等，你先忙你的。”

“今天真不行啊，开到几点我也不知道。”付玲美看了一眼手表，“至于股票质押的事，我已经给几家资金方看了资料，他们有消息我会马上告知。行了，你先回去吧！”

“哪几家资金方？需要我们配合吗？算了，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等你开完会仔细探讨一下。”杨晓波好不容易见到她，不会再被轻易打发掉。

付玲美急得直跺脚：“这里人来人往的，你在这儿不是给我添堵吗？”

杨晓波带着幽怨的眼神望着她：“付经理，这段时间岳总带着我马不停蹄地跑了七八家银行，人家都说做不了。他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必须在一周内从你这儿拿到符合钱老板要求的资金。你说我该怎么办？”

付玲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那好，你让他来找我吧！”

“让他来找你？”杨晓波有些意外，“咱俩谈不是一样吗？”

付玲美双手叉腰：“当然不一样！如果资金方想和钱老板见面，你能安排吗？他们想要回扣，你能做主答应吗？”

杨晓波彻底傻了：“回扣？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杨经理，我们券商项目数量多，我都遇到好几次这种情况了，还有人暗示让本姑娘付出点儿什么就给放款呢！你碰到过吗？”付玲美大声问道，路过的同事听了纷纷窃笑。

杨晓波瞬间脸红到耳根：“那好，我明白了。那就让岳总直接联系你。我还是先走吧！”

付玲美解围之后不出十分钟，岳亦山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心里乐开了花，要求他请自己吃饭，对方二话不说马上答应：“就今晚，下班后，道乐见！”

道乐日本料理位于通泰大厦北侧一层，是附近上班族最常光顾的一家老牌日本餐厅，更是被付玲美和同事们当作食堂看待。

岳亦山一说在这里见面，付玲美就喜滋滋地犯起花痴来：一定是他从杨晓波那里得知我爱吃日料，又想照顾我距离近，所以选在这里。原来他果真既细心又体贴呀！

于是在晚上见面时，明明眼前岳亦山的表情严肃深沉，她却选择性地忽略，只愿活在自己构思出来的精神世界里，甚至要求服务员在狭小简陋的包间里点上蜡烛，一心营造出一个浪漫的环境。

“小姐，您今天过生日吗？”服务员问道。

“呃……不是。”付玲美有点儿尴尬。

服务员一面茫然：“那我们还没提供过这种服务。”

付玲美的公主脾气又上来了：“这很难吗？就拿几根蜡烛来不就完了？”

服务员唯唯诺诺地照办了。

在烛光下，付玲美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嘻嘻，完美！”

“付经理今天心情不错？”岳亦山寻找着话题。

“是呀，今天我参与的一个大项目过会了。”付玲美一只手托住下巴撑在桌子上，“现在又有‘武定侯街金城武’邀请我吃烛光晚餐，好幸福啊！”

这次换岳亦山尴尬了：“这个……大项目过会，要恭喜你啊！”

付玲美举起酒杯：“听说你也爱喝酒，那我们今天多喝几杯！”

“我倒并不爱喝，偶尔陪客户才喝一点儿。”

“我可不希望你把我当作客户对待。我要你把我当好朋友！”

“嗯，那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

“对啊！”

“好！”岳亦山一仰头喝完杯里的酒，“那就请你在业务上帮帮我吧，股票质押的事往下怎么办？”

“哎呀，怎么办？凉拌！”付玲美放下杯子，感觉有点儿扫兴。

“不开玩笑，咱们认真讨论一下吧。”

“这个嘛，我正在和几个资金方沟通，他们还都挺感兴趣的。等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资料我再告诉你。”

“具体是哪几家？”

“那我可不能告诉你！那都是我个人的核心金融资源，你就等我消息吧。在这期间呢，可以请我吃吃饭、看看电影什么的，肯定有助于项目成功，嘻嘻。”

岳亦山身体探向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付经理，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说一个月可以搞定。可是到今天为止，这个事已经拖了一个半月还没有一星半点的进展，我们真的很着急啊！”

“我说岳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付玲美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钱老板要求那么苛刻，资金确实不好找。我这不正在帮你们找钱嘛！再给我点儿时间。”

“多长时间？”

“再给我一个月吧。”

“呵呵，上次你和我们杨经理也是这么说的。”

“我这几天忙，没顾上这个事嘛！今天你都请我吃饭了，我肯定会上心啦！刚才我也说了，只要你能经常请我吃饭、看电影……”

“不好意思，那样我女朋友可能会不高兴。”

付玲美瞬间花容失色：“什么女朋友？你有女朋友？”

“是啊！我这个年纪的很多男人都有两个小孩了，我有女朋友不算太稀奇吧？”岳亦山反问道。

“这……这个怎么没听人说过？”

“因为这和我们的业务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付经理，我们公司今年准备业务转型，未来更多地会围绕股权投资领域做文章。乾赋科技的事非常重要，包括股票质押和股权转让两个项目，钱老板要求我们做好股票质押才给我们做股权转让的机会。我和公司主要高管及业务人员都全力以赴扑在这个事上面，基本没有看别的项目。说白了，我们把它当作转型能否成功的关键一仗，不容有失。

“咱俩既然是朋友，那就应该相互体谅。我是公司CEO，承担着最大的责任和压力。你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希望，到底事情进展到什么地步，请明确告诉我，哪怕做不成也请直说。拖延下去对我们非常不利！”

岳亦山的一番话深深地敲打在付玲美的心头，她第一次认真审视当前的局面——当初她在老徐和岳亦山面前夸下海口以及后续一次次承诺表态，其实都是为了能与岳亦山多接近，并没有做成项目的把握，实际上她甚至没有去认真寻找过资金方！没想到走到这样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她该如何是好？

她思索片刻，又端详了一下对方英俊的面孔和急切的眼神，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是项目还是人，我都不会放弃！

“岳总，我这个人也是说一不二的。既然答应过你，那么这个项目就一定会做成。我从明天开始放下手头的项目，专门跑这个事。和你的团队一样，我也会全力以赴！”

五

老兰觉得自己的人生迎来了第二春。

冷蕊就是这个季节变换的魔术师，她的音容笑貌是魔咒，她的青春妩媚是魔术棒。她搬进了他位于月坛西街西里的住处，并且迅速成为一个称职的女主人，把整个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让那个单身宿舍第一次有了家的样子。

在她的召唤下，老兰从千篇一律、死气沉沉的生活中苏醒过来，他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春暖花开。他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温香软玉中，全然不顾自己已经娶妻生女。他也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够吸引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孩子，自信心有些膨胀，但更多的是危机感：我用什么能够留住她的心呢？

就在这时，林勇的出现从另一个方面触动了他：这个家伙都没上过正规大学，通过倒腾矿产资源挣了钱，一天金融知识都没学竟敢杀入二级市场，还赚了不少钱！老兰辛辛苦苦读完研究生，又一步步从公司底层爬上来成为高管，付出这么多努力却只是个二线城市的中产阶级，天理何在啊？！

两个人接触了几次，老兰越发觉得受刺激：这小子平时说话、办事的做派就像个土匪流氓，横冲直撞不讲规矩。可是他开着200多万的奔驰轿车，怀里揣着大把的现金，走到哪里都是金钱开道，吃饭、喝酒、唱歌都去最高档的地方，所有人都对他低三下四、毕恭毕敬，如同遇到财神一样。难道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吗？

“老哥，你心里肯定在想：这小子不就是个暴发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天晚上，二人又在一起喝酒，林勇醉醺醺地自我调侃起来，“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像你这种在大学接受过正规教育、在单位正经上过班又熬成高管的人，绝对比我强多了。”

老兰赶紧摆手：“哪里的话，还是你有本事。我们这种人只会墨守成规，做不成大事。”

林勇一听来了精神：“老哥，不是我说啊，看看你们金融街上，一个个都穿得那么光鲜亮丽，名片上不是个‘经理’就是个‘总裁’的，牛气得很！可是真正赚了大钱的有几个？那些大公司的小职员，出门都吹自己东家多牛，可是每个月万儿八千的工资够喝西北风啊？那些前台业务经理，一个月挣个三五万，年底发个几十万，也就够在北京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还有那些投资银行的家伙和机构高管，比如岳亦山——一年几百万也就到头了。在我眼里，那都不是钱！”

老兰觉得这家伙口气也太狂了：“那你去年赚了多少钱？”

这下老兰问到林勇的得意之处：“不好意思，我去年赚了6800万！”

老兰大惊：“光在股市上？”

“对，光靠炒股。岳亦山不是年薪300万吗？我一年等于他二十多年的！”林勇不屑一顾地说。

老兰瞠目结舌。

林勇笑道：“老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按我上次说的来，很快也能发大财。对了，股票质押的事你搞定了没有？”

“还没，岳总不同意你参与。”

“哎呀，你别提我，就说你一个朋友想做还不行吗？”

“我就是这么说的，但是被他一眼看穿，我在北京金融圈就没啥朋友，第一次见面又帮你说过话。”

“你好好争取一下，就说你是在为公司着想啊！”

“唉，我都跟他吵起来了……你不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让你参与，我也不好强推，要不反而让他起疑心。”

“哼哼，那就不好玩了。本来说好了事成之后提50万给老哥的，好可惜啊。”

老兰也觉得窝囊，这CFO比CEO只差了一横，权力可是差得远了。眼瞅着50万要泡汤了，他横下一条心：“我也在项目小组里，有啥信息可以告诉你。”

“那就到时候再说呗！”林勇举起酒杯，“在那之前，咱们就只能是酒肉朋友喽！”

第二天下午，在老兰的强烈要求下，辛莹不得不带上他和第二家潜在接盘者一起去拜访陆连冰。

陆连冰还是一副和善有加、来者不拒的样子，笑容可掬地听辛莹介绍：这次前来洽谈的是民营企业东双化工的老板高总。他白手起家，把一个小作坊打造成化工行业的佼佼者、A股上市公司，又利用上市公司平台大张旗鼓地展开并购，建立起一个庞大的集团公司。

高总是个直肠子，等辛莹介绍完毕就直奔主题：“陆总，我对动力电池行业非常感兴趣，乾赋科技是特别理想的标的。辛总把你们接触的过程都告诉我了，我愿意考虑溢价。”

陆连冰有些出乎意料：“嗯，那最好不过了。辛总肯定也介绍过，我们对公司未来发展持续看好，只是因为基金存续期的问题不得不退出。我们对价格的预期还是很高的，如果按照今年的盈利水平来看……”

“陆总，你就不用再铺垫了。”高总打断他的话，“我亲手操作了四十多次收购，很清楚你们这种外资机构的想法。请直接报价好了。”

陆连冰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高总，按照我们设定的规则，需要您先报价，包括价格和支付方式，然后我们再给予答复。”

“那是我来之前的规矩。此时此刻我就在这儿，有成明资本做证，咱俩面对面商量出一个价格就完事了，不要搞得那么复杂！”高总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陆连冰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干脆的对手。不过他也是老江湖，仍然显得镇定自若：“我们是有一套规范流程的。如果不照章执行，基金合伙人可能会认为我暗箱操作。而且这对其他潜在投资者也不公平，他们的报价……”

“他们的报价不可能比我高！”高总再次打断他，“你的基金合伙人不会傻到认为你卖个最高价还有问题吧？”

陆连冰摇摇头，喝了口水，没接茬儿。辛莹和老兰也大感意外，大家都经历过很多并购，从没见过高总这么直白的谈判方式。

高总毕竟是谈判高手，察言观色一番后，缓和了口气：“陆总，我这个人很大气，一向不愿意在价格上纠缠。这么多年并购下来，事实证明效率远比价格重要。我最后悔的几单都是因为动手太慢被竞争对手捷足先登。我们介入这个事已经晚了，再来回搞价就没有竞争优势了。这样吧，如果你觉得不好破坏你们的规矩，我可以先报个价，比如过去三十天股票平均价格。怎么样？”

由于股价经历从高位下跌的过程，以高总的这个算法，价格肯定大幅高于现价。

陆连冰点点头：“感谢您的谅解。这个价格当然很有竞争力，不过还有支付方式的问题，另外我还要与大股东商讨。”

“钱晋京那里不会有意见。我正在动力电池行业布局，春节前刚收购了一个锂电池陶瓷材料公司。你懂吧，这属于新材料技术，就是把纳米氧化铝颗粒涂在锂电池电极或隔膜上防止短路，提高电池安全性。正好跟乾赋科技的业务有互补，将来能给钱老板省不少心啊！”

“那么支付方式上……”

“一般并购时我会提出以部分现金加部分我的上市公司股票支付。不过我知道你的需求，所以这次会一次性全部以现金支付。我的公司去年业绩翻番，分红到我手里会有4个多亿，我正准备去银行配点儿钱做并购基金，刚好可以接手你们的股份。”

话说到这里，陆连冰第一次收起笑容，低头沉默起来。

辛莹和老兰则心中窃喜，姜还是老的辣！这个高总单刀直入、有备而来，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晕头转向。看样子这回有戏！

等到陆连冰再次开口，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高总，支付方式还包括一个方面：便捷程度。我们基金的主要投资者都在美国，我们投资乾赋科技的SPV设在香港，所以这次股权交割最理想的地点是在境外。请问您能做到吗？”

屋子里的另外三个人一下傻了眼，眼看他黔驴技穷，怎么又提出一个闻所未闻的条件？

高总迟疑了两秒钟，突然拍了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早说？！”

陆连冰的声音异常冰冷：“高总，请不要激动，这是我们的正常诉求。您满足了前面的要求，咱们才会谈到这一条。”

“我看你这是故意给我设置障碍！”高总吼道。

陆连冰耸耸肩：“当然不是。我很珍惜您这么有竞争力的报价，也会邀请您填写正式报价文件，以供我们后续比较。至于最终结果，肯定要综合各方面条件进行判断，我现在没法给您一个准确消息。还请您谅解。”

高总缓缓站起来，双眼死死地瞪着陆连冰；对方也毫不示弱，目不转睛地回看着他。

辛莹和老兰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水，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样过了十几秒钟，高总突然一拍桌子，拂袖而去。辛莹和老兰先是一愣，随后赶紧追出去。高总先是一言不发，直到走进电梯才对两名尾随者说：“这个陆连冰，根本没有一点儿诚意！”

“您别生气，他也没把话说死。您的报价还是有竞争力的。”辛莹劝慰道。

高总笑笑：“我没有生气，刚才拍桌子只是谈判策略。来之前我们内部开会讨论过，以我的报价完全能打动他。不过我看出来了，他并不是真心想和我谈。这里面肯定有哪儿不对劲。你们也小心吧！”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高总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老兰禁不住低声咒骂起来，而辛莹则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六

“钱老板，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那家伙不知是什么居心，根本不接招。这个事没法谈了！”

在钱晋京的办公室里，岳亦山对他抱怨起来。昨天听完辛莹的反馈，他自告奋勇地陪她一起来乾赋科技理论一番，如果陆连冰没有诚意，那么辛莹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必须要让大股东出面施压！

没等钱晋京出声，又是段敏抢先说道：“我说岳总，上次我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你们做好股票质押的事，我们自然会考虑给陆连冰打个招呼。难道质押做成了？”

“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结果。”岳亦山又使出诈唬这一招，“只是时间紧迫，我觉得……”

段敏不耐烦地打断他：“还没做成就不用谈了。你俩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这时钱晋京拖着沙哑的声音开口了：“段总啊，你也别这么说。我看岳总和辛总很努力地想做成项目，这也是为了帮我们嘛！”

“光有好心，做不成有什么用？”段敏不以为然。

“我们有充足的信心做成股票质押和股权转让两件事，但是必须得到你们的全力支持。否则，那可真是在做无用功了。”岳亦山一字一顿地说。

段敏不屑一顾地说：“钱总已经相信过你们一次，没等股票质押有什么动静就把陆连冰介绍给你们。现在你们又来求情，那到底是你们在做业务还是我们在做？”

“我们竭尽全力希望能够为你们做好服务。”辛莹回答道，“但是遇到陆总这种情况，我们觉得很纳闷。前后两家潜在接盘者都很靠谱，他却以各种理由回绝。而且基金马上要清盘，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我担心他自己早已选好了下家，只是秘而不宣而已。”

“不着急说明人家沉着冷静啊！选好下家又怎么样？只是你们出局罢了，对我们没影响！”段敏武断地说。

辛莹也不再客气，针锋相对地说：“那可不见得。万一陆连冰与想控制乾赋科技的动力电池企业或者基金勾结起来，对你们的威胁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这句话点到了钱晋京的穴位，他伸出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你们都消消气，不要吵嘛！你们都说说，陆连冰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岳亦山分析说：“我估计你们最近一直没和陆连冰沟通，他也不会主动向你们汇报进展。这个人外表圆滑，内心很有主见，确实很有可能已经找好下家。据我所知，你们这几年相处得一般，他总觉得你们不听从他的建议，错失很多机会。因此，只要价格不太离谱，他故意在退出时坏你们一把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们真像鲁迅一样，‘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段敏仍在冷嘲热讽。

辛莹早就开始讨厌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态度：“段总，我们对任何人没有天生的敌意，所有分析只是从事实推断。你们想想，陆总是个资深投行家和基金管理人。基金临近清盘时，他怎么可能仍然两手空空呢？以我们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冒这么大风险。”

“是的。我建议你们与他认真沟通一次。哪怕不是为了我们，你们也需要了解他的动向。毕竟从法理上说，他们的股权退出行为只需要告知你们，而不是必须得到你们的同意。”岳亦山补充道。

段敏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瞅了瞅两个人，没再吭声。

钱晋京思考片刻，拍板道：“这样吧，段总去见一次陆连冰，问问退出的进展，顺便提一提成明资本带去的接盘者，探探他的口风。请岳总和辛总也辛苦一下，抓紧把股票质押做好，我个人向你们保证，只要完成股票质押，我百分之百支持你们的客户接盘！”

段敏很快与陆连冰见了面。后者用一贯的外交辞令般的语言介绍道：美新资本目前已经收到几份有竞争力的报价，将会在半个月内做出正式决定。出于保密原因，潜在接盘者和报价尚不方便透露，但他保证最终接盘者一定会得到大股东认可。至于成明资本带来的客户，有一家没有再跟进，另一家已经提出报价，会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一切信息以最终结果为准。

岳亦山和辛莹感到有些郁闷：乾赋科技的董秘并没有从二股东嘴里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而大股东的口头支持也只是个空头支票。看来一切还要靠自己。

但是接下来的事让他们更加郁闷：陆连冰连续两次以出差为由拒绝与辛莹见面，而辛莹再发短信过去，他干脆不再回复！

辛莹决定直接去美新资本办公室一探虚实。

陆连冰的秘书继承了老板的外交技巧，客客气气地告诉她：陆总确实去美国出差了，临走前交代她告诉所有来访者，自己这次回去是汇报股权退出的进展，并征求美国老板的意见，为即将清盘的那只基金的最后一次合伙人大会做准备。至于他什么时候回国、合伙人大会什么时候召开，一概无可奉告。

辛莹无功而返，正有些心烦意乱，一进公司就看到杨晓波愁容满面地迎上来：“辛总，你可回来了！刚才詹斌手下那个王律师又来了，亦山哥跟他吵了一架。”

“他平时很会克制自己，怎么会吵起来呢？”辛莹忙问道。

杨晓波愤愤不平地说：“都怪那个王律师太过分！他又逼着我们替他找蒋家祥催账，还冷嘲热讽地说什么‘成明资本在金融街开门后还没做成什么正经事，看样子不懂怎么开展正规私募业务’，你说气不气人？不过，要是你在场可能亦山哥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我差点以为他要揍那家伙呢！”

辛莹明白，最近业务不顺，大家心里都有压力，王律师只是一根导火索。她安慰了杨晓波几句，随后径直走进岳亦山的办公室。

屋子里烟雾缭绕，岳亦山坐在沙发上，双脚搭在茶几上，一边抽烟一边望向窗外。他似乎有第三只眼，目光没有移动就知道是她：“怎么样？找到陆连冰了吗？”

两个人之间这种小默契让辛莹感到很温暖。她放下包，坐到岳亦山旁边，把烟从他的指缝中夺走、掐灭，然后对他重复了一遍陆连冰秘书的话。

岳亦山的视线仍然没有变动：“形势不佳啊，不过也只能等了。对了，王律师刚才来了。我……”

“晓波都告诉我了。”辛莹的声音很柔和，“这个事的责任不在你我。请曹总出面找蒋家祥最合适，他们不还是同一个别墅区的邻居吗？”

“我给曹总发了微信，她只回了一个字——知。”岳亦山说。

辛莹给两个人倒上热水：“那就行了，曹总那么有智慧的人一定会处理好，放心吧。来，喝点儿水，消消气。”

岳亦山回头接过水，平静地说：“莹莹，我已经不生气了，只是很担心。我们向股权投资转型是对的，我这个决心没有变，但是乾赋科技的事把我们拖住了，这两个多月下来，除了你的一单财务顾问，公司没有其他任何收入，而且钱老板和陆连冰那里都很难取得突破，我真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虽然自己也身心俱疲，但辛莹仍然面带微笑：“别着急，我跟你说过，股权投资就是周期长、见效慢，以前我们投一个项目，可能三年才开始赚钱，五年才能退出。”

“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介入股权转让的事，并不是自己拿钱或者募集资金去做股权投资，而是一个居间撮合的投行业务。我们连这都没做成，实在不应该。”岳亦山话里话外有些沮丧。

“但是你要这么想：乾赋科技的事非常复杂，股票质押和股权转让勾连在一起，互相影响，这是我们到现在还没取得突破的根本原因，不是你我技术层面的问题。”

“是的，两件事互相牵扯，结果股权类的事没做成不说，债权类的业务也搞不定，还天天被王律师翻旧账，真窝囊。”

“亦山，你一向都特别沉稳，怎么这次这么萎靡不振啊？”

“不是萎靡不振，我是在考虑破局的方法。现在乾赋科技的事阻力重重，我们一方面要想办法克服困难，另一方面要衡量是否值得赌上公司转型的前景。也许放一放，反而会事缓则圆。”

“道理是没错，不过你想过没有，美新资本的那只基金只剩一个月就到期了，现在放一放，不就意味着自动出局吗？”辛莹直指问题的关键。

岳亦山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辛莹只见过他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甚至自己第一次被他打动就是当初两个人在做项目对手方时，他发表了一番永不言败的慷慨陈词。可是现在，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位百折不挠的CEO孤独无助的样子。看来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她感到一阵心疼，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又用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在公司里两个人一直刻意避免亲昵的举动，但是此刻，辛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亦山，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我也一样。不过，乾赋科技的事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最后这一个月我们必须坚持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公司运转正常，去年也积累了不少利润，我们熬得住！”

岳亦山也紧紧握住她的手：“可是，我也不想让你这么辛苦，一次次在陆连冰那里碰壁……”

辛莹在他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了几下，眼神却十分坚毅：“亲爱的，谢谢你为我着想。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接下来，你搞定股票质押，我做成股权转让，咱们各自都要实现突破。至于蒋家祥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相信，只要咱俩齐心协力，一定能过这一关！”

第五章

一

自从来到北京，老兰过起了公司与住处之间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比起冰冷的单身宿舍，他更喜欢整天泡在有人气的公司里加班。

可是自从冷蕊搬进来同居，他变得非常期盼下班，每天都巴不得早点回去吃上冷蕊做的地道陕菜。有时只是两个炒菜加米饭，有时只是一个咸菜夹馍配一碗粥，无论什么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心花怒放。

当然，偶尔他也会对留在西安的老婆产生一丝负罪感。

所谓糟糠之妻，说的正是他老婆。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她在他一无所有时就嫁给了他，为他生了一个女儿，替他操持家务，特别是在他远赴北京之后，照顾几位老人的担子就都落在了她的肩上。虽然这些年家庭条件不断改善，也算是个标准的中产之家，但是女儿留学的开销不小，老婆花钱从来不敢大手大脚，日子总是有些紧巴巴的。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彼此熟悉又互相信任，再加上性格都很独立、工作都很忙，平时总是各忙各的，没有很多夫妻之间那种卿卿我我。尤其是老兰到北京工作后，他们经常两三天才发一次微信，一两个月才见一次面。除了刚安顿下来时老婆来过一次北京，其他时间都是老兰往回跑。因为公司可以报销他的费用，节省家庭开支。

可是现在，老兰打破了这份信任。

他完完全全迷倒在冷蕊的石榴裙下，深陷在她为他打造的安乐窝里无法自拔。过去在电视剧里看到中年男人抛妻弃子与人私奔的情节，他总是付之一笑，可是遇到一个让自己神魂颠倒的女孩之后，他不得不承认那股激情的力量足以动摇眼前生活的惯性、十几年的婚姻，甚至一辈子的信仰。

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几次闪现，他却不愿去想。这种美好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想回到住处关上门享受二人世界，但愿外面的世界与他不再相关。

不过，偏偏还有一个同样对他的生活造成剧烈冲击的人时不时对他发出呼唤，提醒他还有未尽事宜需要处理。这个人既让他充满期待，又让他有些厌恶，偶尔还会产生畏惧。

有一天，当这个家伙把一部新手机递到他手里时，这三种感觉竟然同时出现。

他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我说林总，咱们又不是地下工作者，至于吗？”

林勇笑了笑：“没办法，监管部门查得很严，咱们这是为了保险起见，没事的！”

“那以后咱俩就用这个联系？”

“对！电话卡已经放好，用的是别人的名字，我的号码也不是我本人的，所以万无一失。不过真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还是叫我过来当面说更好。”

“那好。最近你在股市有动作吗？”

“哈哈，老哥，你可真行，还没给我只言片语，就套起我的消息来了！不过，我早替你准备好了。我给你用别人的名字开了个股票账户，这个手机的记事本里存着账户名，初始密码六个1，你可以自己修改。账户里有10万块钱，就算个启动资金吧！”

虽然数字不大，老兰却开始心跳加速：“都交给我操作吗？”

“对，你自己练练手。”林勇又取出一张银行卡交给他，“股票账户和这张银行卡绑定着。要是赚了钱，用网银随便支取。”

“要是亏了怎么办？”

“亏了就亏了呗，这么点儿钱，难道我还管你要不成？再说，咱俩配合着搞，怎么会亏呢？”

“那这，我就算替你操盘，亏钱就认亏，赚钱咱俩对半分，咋样？”

“哎哟，我的老哥，你怎么这么见外？这点儿小钱就是给你练手的，我不跟你分。说实话，你就是明天都提走，我也不管！”

“这不太好吧……”

“行了，咱们就别为这点儿小事磨磨叽叽了。比起咱俩要挣的钱，这算得了啥？”

几乎与此同时，杨晓波捧着一大束鲜花出现在国兴证券，前台小姑娘还记得他，掩着嘴笑起来：“杨经理，你又来找付经理谈业务啦？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我去叫她。”

“别别别，我不想打扰她。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杨晓波刚准备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付玲美就背着包走了出来。

前两天与岳亦山的那顿晚餐让她饱受挫折，此刻她素面朝天，一脸忧郁，见到杨晓波不由得一怔：“杨经理，你怎么来了？”

“祝你生日快乐！”杨晓波把花递上去。

付玲美接过花束，心里顿时美滋滋的：“谢谢！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

“翻你朋友圈发现的。”杨晓波老老实实地答道。

“不就一单业务吗？你还真用心。吃饭就算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那可不行。看你气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嗯，空调吹的，有点儿着凉。”

“那好，我带你去喝粥，喝完就放你回去！”

杨晓波不由分说地把付玲美带到位于复兴门百盛购物中心的宏状元粥店，点了两碗粥和几盘青菜，督促她趁热喝粥。

付玲美喝了半碗下肚，出了不少汗，果然感觉身上清爽了一些，心情也好了很多，却故意嗔怪道：“杨经理，你竟然敢绑架我，而且这么婆婆妈妈，真让人受不了！”

“真是好心当驴肝肺！你把剩下的粥喝完，回去肯定就没事了。”杨晓波笑道。

“本姑娘今天本来是要和闺密吃大餐的，结果被你拉过来一碗粥就打发了，实在太亏了。”

“那好，明晚我补上！”

“明晚我要上瑜伽课，没时间。”

“那就后天。”

“后天上午出差。”

杨晓波显得很有耐心：“那好，等你回来再说。”

付玲美露出笑容：“好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项目的事。饭可以不吃，业务可以先谈。上次跟岳总吃完饭，我跟老徐商量了一下，又分头打了一圈电话，把公司内外问了个遍，发现只有光民银行在股票质押业务上开的口子比较大。我已经把资料发给他们了，初步反馈还不错，明天下午我们就一起开会讨论。这次真的可能有戏。”

“太好了，终于有进展了，我这就告诉亦山哥！”杨晓波的眼睛里一下子闪烁起光芒。

一听岳亦山的名字，付玲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你别高兴得太早，就算搞定银行的优先级资金，劣后还是个大难题。钱老板把利率压那么低，很难找到钱的。咱们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二

魏老大坐在成明资本的会议室里，目光在手上的文件上扫来扫去。

在他对面，岳亦山、杨晓波和付玲美一字排开而坐。今天，他们把魏老大邀请过来，名为参观金融街新办公室，实则准备利用主场之便在谈判中获得一点点心理优势。

魏老大闯荡江湖多年，对此心如明镜。

年轻时当兵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直到现在他依然坚持每天早睡早起、早晚锻炼，做事坚决果断、雷厉风行，做人心胸宽广、低调务实。

虽然与同龄人相比，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远胜一筹，但他这两年逐渐萌生退意。首先，老东家鑫城财富的倒闭对他产生不小的心理冲击，这么大的公司说倒就倒，几个月之间就灰飞烟灭，还对自己的声誉造成了一定影响；其次，国家对金融秩序的整顿让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压力，很多业务都被停掉，没有金融牌照的保护、国有资本背景或者超常规的资源，在私募圈子里立足越来越难。另外，他以募集见长，但是新政策对投资人门槛和募集方式的限制让过去很多打擦边球的做法失灵，而募集团队被高薪挖角、私下飞单和违规操作越来越多，也让他时常感叹时代变迁、人心不古。

在见识了太多自私自利、尔虞我诈的“金融精英”后，他很欣赏岳亦山和杨晓波这对年轻人身上那种独特的书卷气质。特别是岳亦山，几年接触下来，他觉得这个小伙子非常可贵。他敏而好学、坚韧不拔，在业务上是个好手；同时，他谦虚谨慎、洁身自好，从不过分谋求个人利益。即使放眼整条金融街，像他这样德才兼备的青年才俊也很少。

作为东北老乡和前同事，魏老大一直很器重和欣赏他，几次想挖他过去都未能如愿，结果被曹明华高薪聘去设立新平台。也罢，让他去试试，如果干得不错，大家继续合作；如果在那个非主流的小平台干不出名堂，再出手相邀也不迟。

不过，眼下面对自己中意的接班人，魏老大却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岳总，我看了，这个方案改动不大啊。”

岳亦山回答说：“老大，我们已经进行了优化……”

“得了，增信啥的都没变化，哪来的优化？”

“主要有两点：一是减少了您的募集规模。从上次跟您见面到现在，A股市场震荡下跌，乾赋科技的股价也随之走低，所以总的质押规模缩小到了3.6亿，劣后级为20%，也就是7200万。如果您还是觉得太多，也可以考虑只参与募集一部分。

“二是明确了优先级和利率。我们刚刚与光民银行谈妥，他们认可60%的质押率，愿意出优先级资金，成本只有7.25%，因此，在总利率8%的前提下，可以给您的劣后级资金11%的收益率。”

魏老大很清楚，在这个市场环境下搞定光民银行不容易。这两个小伙子果然有点儿本事。不过，他仍然不动声色：“搞定银行又咋样？给我11%还是太低了，卖不出去。”

杨晓波递给他一张表格：“老大，我查了一下，你们正在销售的十四款产品，其中有九款给投资者的收益还不到11%。”

魏老大接过文件看都不看，随手扔到一边：“那几款产品，要么基础资产是二线城市核心区域地块，要么有地产五十强公司的担保，你们有啥？”

“乾赋科技今年的订单量暴增，生产计划都排到明年年底了，安全性远远高于行业调控下的很多地产公司吧！”岳亦山答道。

“你说这个在我这儿不好使。我只认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或者信用评级达到AA以上的企业。”魏老大的口气很强硬。

岳亦山把凳子朝前又挪了挪，诚恳地说：“老大，上次您提出的几个问题，您看不懂高科技公司，矿产价格上涨会压缩乾赋科技的利润，给您的价格空间相对于安全性来说没优势。我正好一并回复吧！

“首先，我想请您把乾赋科技当作一个制造业公司，而不是什么高科技新贵。公司业务很简单，就是按照订单为新能源汽车厂商制造三元电池，技术工艺已经相当成熟，短期内不会发生剧烈变革。去年公司实现了5个多亿的净利润，保守来讲，未来三年每年都会实现25%以上的增幅。它正站在国家大力扶持高能量、高密度电池的风口，又有天量订单做保证，就是一个标准的制造业绩优股，完全不会像互联网泡沫那样突然崩塌。

“其次，我可以向您透露一下，这次钱老板做股票质押的目的就是收购一个钴矿，以便锁定丰富的上游资源，抵销钴矿涨价对利润的侵蚀。如果产量达到预期，甚至能向其他锂电池生产企业出售矿产获利。为了套现偿还质押借款，将来他肯定会把这个矿装入上市公司。您去市场上看看，凡是沾上钴矿概念的公司，去年股价都涨成什么样了。所以您大可放心，股价是有支撑的，安全性是有保障的。

“安全性有了保障，价格空间就不成问题了，您连收益率11%以下的产品都在卖，我们这个价格肯定能找到客户，您肯定有获利空间。而且为了促成这单生意，我们一点成都不抽！”

魏老大认真听完每一个字，半天没吭声。岳亦山的陈述条理清晰，论证有据，让人一时找不到什么漏洞。难道自己真的老了，现在是这帮年轻人和什么新经济、新能源的天下？

他把玩了一会儿手机，再次发问：“我记得上次你们说钱老板要的是7%。他可是出了名的吝啬，你们有把握让他接受8%吗？”

付玲美最了解情况：“事到如今，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眼看钴价一天一涨，他很担心矿主毁约。”

“你们忙活半天，为啥不提取费用？”魏老大又问。

“钱老板的条件太苛刻，导致这单生意利润空间有限，我们本来就很难赚到钱，就算您分给我们一点半点的也没多少。再说，我们想用这件事作为敲门砖，让他同意把后续的资本运作交给我们。”岳亦山一五一十地说。

魏老大微微颔首：“行吧，那我就回去试试客户买不买账。”

对面三个人一听简直喜出望外，杨晓波更是激动地紧握双拳。他们都知道，魏老大每次这样谨慎低调地表态后都会募集成功！

“不过，这次我不能全出。”魏老大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认购一半劣后，而且收益率我要13%。”

对面三个人顿时傻了眼，表情也马上由喜转忧。

“老大，您这是什么意思啊？”岳亦山问道。

“你们说得都不错。但是我需要适应新的投资逻辑，这次就少整点儿，试个水吧。要让我这老狗学新招，还需要点儿时间。”魏老大自嘲道，“如果你们接受，连设计募集说明书、募集，带去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备案，我最多半个月完成。咋样？”

“您募集一半，要13%，那我们就得再找一个客户出3600万并接受9%。这个难度太大了！”杨晓波抗议道。

魏老大瞪了他一眼：“利率提高两个点是为了设计出来的产品好卖。我不需要你给我算账，那是你们自个儿要估摸的事！”

“老大，一共只有7200万，对您来说就是几天的募集量，为什么还要留一半的口子给我们呢？”付玲美有些想不通。

“你们说得再好，乾赋科技我还是看不懂。你们那么明白，自己咋不投呢？”魏老大摆出一副耐心耗尽的样子，并做出随时起身离席的架势，“别扯没用的了，说吧，你们到底能不能接受？”

坐在对面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没有答话。屋子里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

过了许久，岳亦山终于下定决心：“老大，那我们一言为定！”

三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岳亦山、杨晓波和付玲美分头寻找劣后级出资方。他们在最有可能出资的几家机构和个人身上使出浑身解数，却没能说服他们。他们又发动身边的同事和同行去寻觅，仍然一无所获。

这天中午，三个人相约工作餐叙。

付玲美又迟到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摇摇晃晃地坐下，踢掉高跟鞋，摸着脚后跟抱怨道：“本姑娘脚都磨破了，腿也快跑断了，根本找不到人愿意做嘛！”

“付经理，你辛苦了，中午我们好好犒劳你一顿。现在已经成功了90%，就差最后一点点。咱们都再坚持一下，一定能做成的。”岳亦山虽然也是一身疲惫，却还在给大家打气。

付玲美却没好气地说：“都怪你，非要答应人家这么一个不平等条约！现在市场上资金这么紧张，想在仓促之间以这么低的利率吸引到客户，根本做不到！”

杨晓波想调节一下气氛：“其实也不难，有个大金主你肯定能搞定。”

“我能搞定？谁呀？”

“就是你们国兴证券啊！你忽悠一下你们老徐，直接由你们出钱算了！才3600万，对一家券商来说就是毛毛雨。”

“别扯了！我们的钱可金贵了，最近都在往潜在收益很高的股权项目上投，绝对不可能扔到这一单上。好啊，你还打起我们的主意了，你们成明资本自己怎么不出呢？不会拿不出这笔钱吧？”

“钱有，但是做了这一单，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哎哟，杨经理，好歹你也是个开着奔驰的私募基金经理。只要你们公司投了这笔钱，下个月我请你吃一整个月！”

“一个月可不行，至少半年！”

“嗬，你以为我害怕呀？没问题，每天你就上我们家吃我妈做的饭，好吃、卫生还省钱，怎么样？”

听着二人打情骂俏似的对话，岳亦山忍不住发笑，晓波这孩子，还真会讨女孩子开心。看起来这一对挺来电的。

就在这时，付玲美突然一拍手：“对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我大伯可是个私募大佬，而且还认识乾赋科技的高层呢。”

“你大伯是私募大佬？”杨晓波很好奇，“他叫什么？”

“颐和资本老板——付跃洲！”

岳亦山和杨晓波差点儿跳起来，他们竟然是亲戚，我们怎么没想起他来？

当天下午三个人就来到颐和资本办公室。

等岳亦山介绍完来意，付跃洲直接表态：“劣后一共才7200万，收益率11%，我都出了吧，你们不用找魏老大了。”

杨晓波和付玲美顿时乐开了花，甚至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手。没想到“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来这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付跃洲一定非常熟悉乾赋科技才敢于迅速拍板。要知道，正是他把段敏介绍给成明资本的，而他的侄女又在乾赋科技的上市保荐机构国兴证券工作。

岳亦山却没有喜形于色：“付总，您还有什么条件吗？”

付跃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岳总果然老到，我的确还有两个要求：第一，你们也知道，为了符合监管要求，我的7200万必须存入光民银行，它再把全部资金3.6亿交给券商做成一个资管计划，我要求这单业务必须交给玲美做；第二，既然成明资本不准备通过这单业务赚钱，那么在架构上就不要参与了，由颐和资本直接与国兴证券签署投资顾问协议，这样能提高我的资金安全性。”

杨晓波这才发觉又高兴得太早了，只好把目光投向岳亦山。

岳亦山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第一个条件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长辈给自己侄女拉单业务，那姑娘也出了不少力，国兴证券又对乾赋科技最熟悉不过，一切都合情合理。

第二个条件却暗藏玄机，为了大局着想，成明资本出局也未尝不可，但是付跃洲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资金安全吗？这单业务是他给国兴证券的，后者只是个通道，负责人又是亲侄女，如果他做投资顾问肯定在协议条款上是强势方，完全可以实现对资管计划的控制。有这么多股票押在里面，他会不会对上市公司有什么想法呢？

岳亦山没法即刻思考周全，回答却毫不含糊：“对不起，付总，此前我已经与一位客户谈妥出资3600万，他是不会同意更换投资顾问的。现在我只能同意交给玲美做这单业务，还是恳请您考虑一下接受9%的收益率，出另外一半劣后好吗？”

这个回复出乎付跃洲意料，他故作大方地说：“岳总，你付出这么多心血，是不是舍不得把成明资本的名字从架构里拿掉？这样吧，你们做资管计划的财务顾问好了，如何？”

“不是这个问题。财务顾问有名无实，没有多大意义。我只是需要对客户负责。”

“对谁负责？魏老大？我知道他的风格，这单业务不是他的菜，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他的吧？如果告诉他不用投了，恐怕他高兴还来不及！”

“我们有过君子协定，这会儿他已经开始做募集工作了，让他停下来可能会造成不小的麻烦，比如费用损失、已募集资金清退以及向客户解释沟通。私募机构最讨厌这种事情发生。”

岳亦山还有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乾赋科技也是他的客户，他也需要对钱晋京负责，成明资本肯定没有二心，而其他任何动机不明的人都不能掌握这个资管计划！

付跃洲收起笑容，紧盯着岳亦山的双眼看了半天，用最为冷淡的口吻说道：“那就对不起了，这单我只能放弃。”

杨晓波并不了解岳亦山的思虑，一看付跃洲变了脸，急得浑身冒汗，一个劲儿给岳亦山使眼色，即使魏老大那边不好交代，凭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也算不上大事，可不能让唾手可得的7200万就这么溜走啊！

岳亦山却只当没看见。此刻，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付跃洲的表现加深了他的怀疑，可是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这单业务还有可能完成吗？过了几秒钟的时间，他终于下定决心：“付总，虽然非常遗憾，但是我尊重您的选择。咱们来日方长。”

听到这里，杨晓波彻底心凉了。他知道，岳亦山说出这句话之际往往就是事情无法挽回之时。

付跃洲二话不说起身送客，态度冷若冰霜。在三位来宾离开房间时，他一伸手拦住了付玲美。

电梯到达一层，岳亦山板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也许是电梯下降速度太快，杨晓波感到有些头晕眼花。走出英蓝国际的大门，下午3点钟的太阳又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双手遮在眼前，一个人在门口傻愣愣地站了许久，回想着刚才的一幕。为什么亦山哥到手的资金都不接？难道就是为了不得罪魏老大吗？

突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杨经理，岳总人呢？”

杨晓波回头一看，是付玲美，于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注意，他先回公司了吧。怎么了？”

“我大伯让我告诉你们，他同意按照咱们的方案出资！”

四

“这个什么魏老大的条件没人会接受的。”林勇不等老兰说完就断言道，“你们就不该答应他。”

“不答应不行，他根本不让讨价还价。”老兰辩护道。

林勇大笑：“那剩下的一半劣后怎么办？成明资本自己出？”

“那咋可能？去年公司净利润才3000多万。岳总昨天找了一个私募基金出资，人家9%的收益也干。”

“是吗？岳亦山这小子还真有点儿本事。不过，早知道魏老大搞出这么个方案，还不如当初让我接下来。当时我连7%都接受。”

“没办法，谁让岳总不放心你。”

“这个浑蛋，真是愚蠢透顶！老哥，你跟着这个家伙不会有什么作为。对了，负责股权投资的那个女的好像还挺厉害，她那边有什么进展？”

“你说辛莹吧！她去堵陆连冰，结果人家回美国汇报工作去了。股权转让的事都到了这一步，陆连冰又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八成已经选好了接盘者，我们应该没戏了。”

“嘿嘿，这可不一定哦。”

“你有消息？”

“我听说陆连冰这次只是给美国佬报上去两个方案，至于选谁还没确定。如果有条件更好的报价，他们不会拒之门外。”

“你咋知道的？”

“老哥，我在美新资本里有耳目呀！层级虽然不高，但位置很重要。这点儿手段都没有，还炒什么股票！”

老兰听了不禁毛骨悚然，这小子做事太不择手段了，不得不防。顶多和他搞一把乾赋科技，完事就得一拍两散！

林勇笑嘻嘻地说下去：“老哥，我可不是白告诉你这条消息的。虽然股票质押这条路被岳亦山堵死了，但我还想通过你们试试接盘美新资本。陆连冰不肯正面跟我谈，但是钱老板的面子他不得不给，都已经接待你们两次了。我不出面，找个人让辛莹带去与陆连冰谈判，怎么样？”

老兰不禁苦笑起来：“不是老哥不想帮你，那个辛莹就是岳总的女朋友，两人一个鼻孔出气。而且我听她说又找好了一家接盘者，比前两次推荐给陆连冰的都要强，恐怕没有你的份儿喽！”

林勇感觉当头挨了一棒：“什么？他俩是一对？我真是走背运！”

“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见过陆连冰一面，那家伙狡猾得很，对接盘者的要求也很苛刻，不好对付着呢。你的人去了八成也会露馅儿。”老兰回忆起上次会面的情景。

林勇想来想去也只得认可他的话：“那好吧，我暂时不打陆连冰那头的主意了，先看看岳亦山有什么本事让钱老板接受8%！”

在钱晋京的办公室里，听完岳亦山的陈述，段敏大笑不止：“岳总啊岳总，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你搞了一圈竟然要8%，比我们的要求高了一个点，相当于没完成任务！”

“不是8%。”岳亦山纠正道，“还要算上券商通道费和银行托管费，最终资金成本应该在8.5%左右。”

“更夸张了！早知道你完不成任务就不用等这么久了。我看咱们没什么可谈的了！”段敏严厉的口气像在教训小学生。

岳亦山还没开口，付玲美已经忍不住跳出来替他争辩：“段总，您这话可太没道理了！岳总他们付出了很大努力才搞定这些出资方。而且您别忘了，他们做这一单根本不赚钱！”

“大小姐，你以为他们是活雷锋吗？”段敏和付玲美是双方公司的业务对接人，算是老熟人了。段敏一向喜欢调侃她：“他们想拿这单业务做敲门砖，让我们给陆连冰施压，让他把股票卖给他们的客户。”

付玲美指指坐在旁边的杨晓波：“杨经理都告诉我了。为了实现更大的收益，他们放弃这一单的微薄利润，替你们鞍前马后地寻找资金，没什么不妥吧！”

“那成明资本的朋友们可要失望了。我听说陆连冰已经回美国汇报去了，这两天一回来就要揭晓结果喽！”段敏幸灾乐祸地说。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老兰接话了：“段总，我咋听说不是这么回事？据我所知，美新资本还没做出决定。”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都很吃惊。

“你是咋知道的？”钱晋京问道。

老兰得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咱自有渠道，这是秘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段敏一挥手，“反正这么高的成本不符合我们的约定。”

岳亦山早有准备：“段总，我们观察过，春节后这两个月里，公司大股东做股权质押的有十几笔，其中绝大部分的成本在8.5%～9.5%，个别几单接近10%。这么来看，我们给您的报价是最低的。咱们在金融市场上做业务不可能一厢情愿，一定要遵循市场规律。你们希望降低成本的初衷我很理解，但是利率水平随行就市，不是你我就能决定的。请相信，我们已经尽力！”

钱晋京笑眯眯地说：“我相信，你们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很不简单……”

“那又怎么样？还是没守信啊！”段敏不依不饶地说，“金融市场上的确不能一厢情愿，那么做金融什么最重要？信用！岳总，咱们有言在先，你现在说什么都是在为失信狡辩！”

面对他的指责，岳亦山没有直接反驳：“段总，您听说过《庄子》里‘尾生抱柱’的故事吗？”

段敏一愣神的工夫，老兰抢答道：“这个我知道！原文是：‘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这就叫‘尾生抱柱，至死方休’。”杨晓波也听说过这个形容对爱情坚贞不渝的故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字不差！”岳亦山朝老兰和杨晓波竖起大拇指，又把头转向段敏，“我提到这个典故是想告诉大家：尾生不该死！发大水使他与女子约见地点的条件发生了重大变化，他完全可以等洪水退了再去。换个角度看，那个女子一直没来，我们能怪她失约吗？不能！因为任何正常人都知道行为处事要随客观事物发展而变化。金融市场上瞬息万变，墨守成规或者闭门造车的做法绝不可取。尾生要是私募基金经理，早就把公司搞破产了！”

大家会心一笑，而段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茬儿。

钱晋京瞄了一眼他的窘态，对岳亦山说：“随行就市没有错，但是我测算过，如果资金成本超过7%，收购钴矿的风险就太高了，划不来。你也说了，金融市场瞬息万变。没准过两个月资金成本下行，我的要求就能达到了。要不我们再等等？”

岳亦山用右手手背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钱总，这么说吧，如果今天你们不接受这个报价，我敢保证今年之内你们不可能再以这么低的成本拿到一分钱！”

“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段敏似乎在用诘问找回面子。

岳亦山知道必须打破他们的美梦：“二位，你们可能还没意识到，国家对金融行业进行整顿后，机构行为将大大规范，过去各种绕开监管发放资金的影子银行活动会全面萎缩，金融资源会大幅收缩。

“比如资金成本，从去年年底开始节节攀升。往年第一季度是金融机构开闸放水的时节，可是今年3月广义货币M2增速降到8.2%的历史新低，第一季度社会融资规模同比降幅高达20%，连银行间隔夜回购利率都一度飙升到了18%！

“又如股票质押新规出台后，资金方都越来越谨慎，机构在这项业务上要求的条件越来越高，配置的资金也大幅收缩，经常通过了审批却几个月拿不到钱。

“还有，新规对单一上市公司股票质押比例设定50%的上限，那么有质押需求的股东彼此之间就存在竞争，一旦整体质押比例达到50%，其他股东就无法操作了。乾赋科技的整体股票质押率已经超过40%，你们这6.26%的股票现在不操作更待何时？

“我再问一句，如果钴价继续走高，而你们迟迟不能出资完成交易，钴矿出让方会不会调高转让价格呢？钱总、段总，你们要挣的是股权上的钱，是按倍数计算的，何必在债权问题上锱铢必较，为了一两个点贻误战机呢？说白了，现在你们要做的，是与时间赛跑拿到钱！”

岳亦山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停，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兰和杨晓波心中暗暗叫好，都将目光投向钱晋京。付玲美近乎崇拜似的仰望着岳亦山，仿佛一个面对偶像的忠实粉丝。段敏则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钱晋京也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老兰和杨晓波急切地望着他，感觉时间似乎流逝了一个世纪，才见到他又动了动腮帮，露出熟悉的笑容，用熟悉的沙哑嗓音说道：“岳总，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五

一行四人有说有笑地走出锦秋国际大厦，心情无比畅快。

付玲美对着岳亦山双目放电：“岳总，这单生意谈得太不容易了。走，咱们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吧！”

老兰和杨晓波立即表示同意，岳亦山却笑笑说：“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公司辛总的生日，我得陪她过。”

“哎呀，你这个CEO对下属也太好了吧，连过生日都要陪？”付玲美既失望又不解。

“你还不明白吗？就别打扰人家的二人世界了！”杨晓波见付玲美总缠着岳亦山，故意挑明那是对情侣。

付玲美的脸色“唰”地变了：“哦，是这样啊……”

岳亦山笑了笑，和大家一一道别，临走偷偷朝杨晓波做了个鬼脸，仿佛对他说：姑娘就在这儿，你小子可要把握住机会！

老兰不爱交际，丢下一句“我还有事”，随即匆匆离开。

杨晓波转向付玲美，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对方一跺脚，噘着嘴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杨晓波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成功的喜悦很快盖过了小小的失落。虽然大家四散而去，他仍想庆祝一番。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马楠楠的身影——在当初相恋的那段日子里，取得的所有成绩自己都会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

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马楠楠收到邀请却一点儿也不高兴：“你有了喜事就想起我来了？上次我心情不好需要人陪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这回补偿你。”杨晓波连忙致歉。

马楠楠情绪很低落：“算了吧，我可没有心情。最近买哪只股票，哪只就跌。这才多久就亏了好几万，真闹心。”

杨晓波找了间咖啡店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前女友的抱怨和倾诉，心里很难受。怎么做才能为她排忧解难呢？他突然灵机一动：如果告诉她乾赋科技的好消息，让她买入获利怎么样？这可绝对是第一手的消息啊！但是岳亦山反复叮嘱过——项目小组掌握的上市公司相关信息，绝对不能对外透露，这是个原则问题。

他咬了咬牙。

理智与情感之间那道细细的红线，他始终没有突破。

老兰回到家，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害得冷蕊也没睡踏实，打趣他道：“兰爸爸，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另寻新欢了？”

“傻丫头，哪有的事！”老兰把她搂紧，“你不知道，我马上要参与一单业务，能赚不少钱！”

“哇，你真厉害呀！”冷蕊夸奖道。

老兰喜笑颜开：“等赚到钱，马上给你买iPhone！”

第二天上午，老兰先在林勇提供的账户上全仓买入乾赋科技，然后给林勇打电话，约他共进午餐。

两个人一见面，林勇就瞪大双眼瞅着他：“老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老兰慢悠悠地品了口茶，这才开口：“老弟，你的嗅觉确实灵敏，不愧是炒股专家。”

“到底怎么回事？”嗅到血腥味的林勇就像变了一个人，没有寒暄，不讲客套，直奔猎物。

老兰和盘托出：“昨天我们和钱老板谈好了，股票质押的事他同意做。”

“钱老板真接受8%了？岳亦山这小子真是神了！”林勇惊叹道。

老兰又得意起来：“这么说，股价肯定要往上蹦喽！”

林勇一听就笑了：“老哥，就这事啊？恐怕你要失望了。”

“公司大股东做成这么大一单业务，还不算利好？”这回轮到老兰瞪起牛眼。

这时，林勇紧绷的神经已经松弛下来：“老哥，你是真没经验啊！从历史数据上看，大股东股票质押的消息只能算中性，根本谈不上什么利好，一般对股价没有太大影响。其实在我看来还是利空呢。大股东在股价不算很高、质押率很低、成本却偏高的时候还要把这么多股票质押出去换钱，没准是套现跑路！”

老兰这才发现业务不精通又让自己闹了笑话：“那这只股票会涨还是跌？”

“最近大盘在调整，个股都在跟着下跌。我看这只股票的主力也不想逆势强攻，所以股价可能还会跌。”林勇分析道。

老兰顿时满头冒汗：“啥叫‘主力’？股票会跌多少？”

“这种市值规模的公司，都会有几个我们这种玩家在里面，我们的行动能够左右股票价格。以前都叫‘庄家’，后来被监管部门打击，名声变臭了，现在就叫‘主力’。至于下跌多少要看大盘怎么走，跌得狠有可能会引发踩踏。”林勇答道。

老兰叫起来：“那咋办？我已经全仓杀进去了呀！”

林勇吹了个口哨：“我说老哥，没想到你动起手来比谁都快！没事儿，不就10万块钱嘛，没多少。再说，我的仓位那么重，是不会让股价变成自由落体的。下跌到一定幅度，我就要出手扫货了！”

“你操作前可要告诉我！”老兰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老哥，我不敢答应每一步动作都告诉你，那样我会有风险。不过等你真搞到有用的消息，我再往账户里打几百万元给你玩！”说完，林勇不再提股票的事，连声大叫“饿死了”，大声喊来服务员点菜。

老兰的心情像坐了个过山车，从满怀欣喜转为忧心忡忡，又被林勇的承诺点燃希望。

不过，这份希望在当天下午就受到了打击，乾赋科技以下跌收场，他第一天交易就浮亏了2%。

在接下来的几个交易日里，整个A股市场继续下探，乾赋科技也随之“跌个不休”。到周末，老兰已经浮亏6%。

他有些心慌，林勇却满不在乎：“老哥，这几个点算什么？在我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凡大盘反弹一点点，我随便往上拉一下不就回来了？”

“可是这几天一直跌，满屏都是绿的，没有反弹的迹象呀！”

“哪有只跌不涨的市场呢？跌得多了，自然会上涨，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平衡。”

“哦。这么说反弹快来了？”

“嗯。最近我观察盘面，发现很多散户熬不住了，纷纷出货。而有些主力已经按捺不住，悄悄开始接货。而且公司马上要发布第一季度财务报表，我打探到盈利增速可能会超预期。看这架势，这只股票一定会先于大盘企稳，说不定就此反转开始上攻！”

林勇的分析给老兰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安心度过了一个周末。

周一开盘，大盘真的出现反弹，乾赋科技也跟着蠢蠢欲动，一度上涨4%，之后逐渐回落，以小幅上涨1.5%收盘。

老兰这下信心来了，看来林勇这小子是有一套，真让他说中了！只可惜那天一次性买入10万，没留后备部队补仓。万一股票真的发生反转，自己不就错失机会了吗？

思来想去，他咬咬牙，叫冷蕊去新办了张银行卡，开了个股票账户，把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凑了个整数20万都存了进去，全数买进乾赋科技。

谁知命运就是如此爱捉弄人。他前脚刚买进去，后脚就遇到大盘暴跌，害得乾赋科技一天下跌5%。老兰看傻了，赶紧约林勇面谈。

林勇急匆匆赶到金融街公寓F区楼下的星巴克，没想到老兰只是焦急地询问自己为什么股价下跌、主力有什么动向，自然大为不悦：“我说老哥，我以为你搞到什么重要消息！股价的事就不要再问我了，我们操盘者都很谨慎，透露过多信息会见光死的！再说，以后永远也别到你我公司附近见面，以免遇到熟人。”

“老弟，你相信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老兰连忙表态。

“那也不行，这是我们的纪律！再说，我这几个亿都在里头呢，你才10万块的盘子，急什么啊？”林勇不以为然地说。

老兰这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自己拿20万买股票的事。

“老哥，我真服了！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呢？”林勇长吁短叹道，“本来市场是要上攻的，结果特朗普突然袭击搞个什么贸易战，大家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好偃旗息鼓，等待时机了。”

“那下一步股市会咋走？”

“不好说，看两国谈的情况。市场资金又不充裕，我还是有些担心的。”

“可是你说会上涨我才买的呀！”

“老哥，我又不是神，涨涨跌跌都很正常啊！谁也不可能把握每个波段起伏，拉长看能赚到钱不就行了。再说，做股票，就是跟人性作斗争，你也锻炼锻炼，承受一下下跌的痛苦。”

正说到这里，有人在老兰肩膀上拍了一下，叫了一声“兰总”，把他们两个人吓了一跳。老兰扭头一看，顿时惊慌失措。

六

陆连冰这次美国之行并不顺利。

过去一年美新资本美国业务状况不佳，拖累整个公司业绩严重下滑。公司管理层压力很大，格外看重新的业绩增长点——陆连冰掌管的中国区业务。碰巧在中国的第一只基金将要清盘，管理层中意见产生分歧：有的人希望尽快清盘，毕竟收益已经非常理想；有的人则希望这只基金的最后一个尚未退出项目——对乾赋科技的股权投资，能卖一个更高的价格，以便把基金的IRR拉升到整个公司近年的新高。

第二种观点的呼声一度很高，乾赋科技的成长性不错，新出炉的第一季度财务报表显示，公司利润同比增加28%，但是股价比去年最高点低了35%，没有道理以现有价格草草出手。

陆连冰可不像这些美国人那样抱有幻想，他觉得夜长梦多，早点儿落袋为安为妙。再说，现有两份报价还私下答应满足他一个半公半私的额外条件，所以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他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基金管理人，也是一个左右逢源的高手。石油交易员出身的背景让他把所有人际交往都看成一种交易：给予别人想要的，换回自己所求的。这种看法未免过于功利和理性，但在商业世界里，他偏偏抓住了事物的关键，因此无往而不利。

他对那些纠结于IRR的合伙人说：“最近中国股市正在调整，乾赋科技的股票价格也出现下跌。如果我们不能迅速抓住现有的报价套现，有可能错失机会，导致基金IRR下滑。再说，如果遇到政策变化或者汇率变动，还有可能对收益产生巨大影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一个人一个人地做工作，在管理层中成功兜售出“恐惧”，换来的则是他们的支持。大家决定开会表决他带来的两份报价。

不过，精明如陆连冰，他仍然忽视了一个重要规律：能量等级永远大于规则。他的交易员法则只对一般合伙人有效，却在会议上被级别最高的两位公司创始合伙人推翻。他们中和了两派的观点，联合提出一个方案：充分利用这只基金有限合伙协议里的相关规定，延期一个月清盘，以便给予陆连冰更多时间寻找更好的报价方案。

两位老先生一开口，会议的风向就发生了变化，大家纷纷表示这是个好办法。

陆连冰当然也是见风使舵的好手，满口答应下来，不就是延期一个月吗？大不了到时候把手里的两份报价原封不动地再拿过来好了，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忤逆犯上。

没想到会议一结束，其中一位创始合伙人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先是赞扬他取得了非凡的成绩，然后朝他眨眨眼，丢下一句“You can do better”——你能做得更好，便扬长而去。

陆连冰在回国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老先生的这个举动。

这里面有个细节不得不提：一般重大股权交易的卖方都会聘请投资银行作为财务顾问，帮助自己寻找买家、全程谈判、向监管部门申报材料。陆连冰认为自己的团队完全有能力搞定相关事宜，可以为基金省下一笔可观的费用，于是力排众议，没有聘用投行。他还记得，当时这位创始合伙人就曾对这一安排颇有微词。

那么现在，到底他只是简单地鼓励自己，或者是发现了自己公私兼顾的用心，还是提醒自己当初“不听老人言”终致恶果？他越想越纳闷，越想越感到这句话意味深长。

最后他得出结论：无论老板出于何种目的，自己都要努力一番，争取再拿出一份有竞争力的报价方案给他看。可是这谈何容易？短期内重新找到一个接盘者愿意答应他的额外条件难如登天，而且在他出国期间，公司股价又下跌超过10%，谁还会提出更高的报价呢？

飞机落地，他刚一打开国内手机，一大堆信息就铺天盖地地涌入。翻阅一看，他发现辛莹每隔一天就给自己发一条短信，不是询问美国会议进展，就是介绍第三位潜在接盘者的情况。他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个坚持不懈的姑娘，但是仍然没把她和成明资本放在眼里，随手删掉短信。

接下来的一条短信他却不得不回复了——段敏约他回国后见面。

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个人打了不少交道，表面上还算客气，心底却是互不服气。

陆连冰奋斗半生，一路飞黄腾达，靠的都是自己的聪明才智。他一向瞧不起段敏这种背景深、脾气大、能力差的公子哥儿，站在那么高的人生起点却才智平庸、碌碌无为。

而段敏同样看不起陆连冰，这个家伙仗着头脑聪明四处钻营，几十年如一日地买卖别人的东西，从不曾亲手创造过任何有价值的物品，这几年又回来帮美国人赚中国人的钱，就是个买办！

不过，在美新资本即将与乾赋科技分手的最后关头，陆连冰还得维持大局稳定以求顺利退出，于是答应与段敏第一时间会面。

到了这个时候，反正双方就要一拍两散，段敏决定不再顾忌面子。他把陆连冰约到自己办公室，不等对方屁股坐热就开始发问：“陆总，美国佬这次怎么说啊？”

陆连冰微微一笑：“我们召开合伙人大会，决定把这只基金存续期延长一个月，也就是还剩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看看，你们神神秘秘搞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接盘者吧！”段敏口气中带着一丝轻藐。

“我会继续努力寻求更优方案。”陆连冰的回复还是彬彬有礼。

段敏却觉察出礼貌背后的敷衍，皱眉道：“也就延期一个月而已，哪儿来得及啊？”

明明时间紧迫，陆连冰却显得很有信心：“这个请放心，我们收到过很多问询和报价，有些没来得及细谈，现在正好可以重新捡起来。”

不过，他这种大将风度反而激起段敏的反感：“行了，陆总。那些人要是靠谱，你早谈成了。我来给你指条明路吧，你去找成明资本谈谈。他们手里有个客户还不错，我已经见过了。”

“成明资本？您是说辛莹辛总吧。好的，我会适当关注一下。”陆连冰答道。

“适当关注恐怕不够。请早点儿约她吧。”

“我们有我们的工作节奏和筛选流程，请您……”

“别再给我说这些套话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抓紧时间和她对接吧！”

“这也是钱总的愿望吗？”

“那当然了！怎么？你觉得我会自愿给成明资本当说客吗？这都是钱老板的意思！”

陆连冰正色道：“段总，请别忘了，最终决定权在我们美新资本手里。”

段敏嗤之以鼻：“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干预你们卖股权的事，心已经够大了吧。现在我来找你，也是为了帮忙。你们跟我们掰手腕没什么好果子吃吧？”

陆连冰严肃地回道：“段总，首先，我们双方现在没有利益冲突，我认为我们是可以和平分手的，不存在掰手腕的情况。其次，请仔细回想一下，从入股时签署的一系列法律文件来看，我们确实有自由转让股权的权利，只是出于尊重才和你们保持沟通。另外，我们是在商务部备过案的外国战略投资者，投资和退出行为也都受中国各项相关法律法规保护，我不认为你们可以干涉或影响我们的决策。”

“哈哈哈……”段敏听了突然仰天大笑，“陆总，亏你被称为‘陆百发’，真不知道你过去都是怎么投的项目。法律文件怎么说的我当然清楚，但是很多法律之外的东西可就不好说喽！”

“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这两个月里公司生产经营上出现什么问题导致股票大幅下跌，或者干脆没有什么理由但是股价就是连续下挫，你觉得接盘者还能坚持给出高价吗？”

“这都是操纵股价的手段，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哪敢威胁‘外国战略投资者’啊，只是在跟你探讨各种可能性，而且出了这个门，我可什么都不会承认。”

陆连冰应变能力极强。眼看对方开始耍无赖，他决定吓唬一下这家伙，于是拍案而起：“段总，你们这是流氓行径，会触犯刑法！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会诉诸法律，让你们受到应有的制裁！”

段敏也站起来，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陆连冰，你有证据吗？你去试试啊！”

“我相信每件事只要发生过就会产生痕迹。你们真有不法行为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陆连冰针锋相对。

段敏大怒，指着对方鼻子吼道：“那咱们就走着瞧！我告诉你，凭我段敏的本事，不用触犯任何法律也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美国人不就喜欢打官司吗？好，我奉陪到底，拖上三五年，看看你们基金LP和公司老板能不能接受！”

的确，在美新资本最需要业绩支撑的时刻，在创始合伙人说“你能做得更好”的时候，陆连冰承受不起一场漫长的官司。那会造成基金无法按时清盘，甚至引发LP集体诉讼，无论最终胜负对公司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也一定会大大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

陆连冰大脑转得那叫一个快，不出五秒钟又找到新的攻击点：“段总，我听说你们正在做股票质押。如果股价大幅下跌，可能会触发银行要求你们补仓或者强行平仓，这对你们也不是好事吧？”

“陆总，你真是聪明绝顶。没错，我们很快将完成钱老板的股票质押。不过你不用操心，他是大股东，有的是股票和外部资源去补仓。真走到那一步，在咱们两家之间，一定是你先倒下！”段敏冷笑道。

陆连冰不得不承认段敏说的是事实。他也清醒地发现，在资源和手段都高于自己的对手面前，继续谈法律和规则都是徒劳的。这是他在短短两天内第二次认识到这一点。

他又露出招牌般的笑容：“段总，咱们没有必要为第三方伤了和气。再说您也是为了帮我，我会尽快约辛总的，谢谢！”

第六章

一

“你……你怎么在这儿？”老兰问话的样子活像撞见鬼。

“我每天下午都来这家店买咖啡啊！”杨晓波朝老兰笑笑，又向老兰对面那个面相凶恶、头发蓬乱、穿着怪异的男人伸出手，“您好，我是兰总的同事杨晓波。”

“您好。”林勇被动地握手，不自然地赔笑，随即恶狠狠地瞪了老兰一眼。

老兰慌了神，变得支支吾吾：“晓波，这是……呃，我一个朋友，我们谈点事。”

“您也太神秘了！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听了一句，你们在说股票的事吧？最近大盘不好，我身边炒股的朋友都叫苦不迭啊。”杨晓波自顾自地说道，完全没注意到林勇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老兰赶紧收场：“嗯。那个，我们正好也说完了，咱们走吧。”

说罢，他和林勇一溜烟地起身而去。

看着两个人匆匆离开咖啡店，杨晓波的心里划过一丝阴影，这个老兰，一直在我身上打上亦山哥的烙印，总是这么生冷见外，不肯交心，和他交往真的好难！

“杨经理，发什么呆呢？”

一道熟悉的铜铃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杨晓波一转身，只见付玲美端着水杯站在他面前，他连忙招呼她坐下：“付经理，你怎么到星巴克还自带水杯啊？”

付玲美一脸嫌弃地说：“我最不喜欢这种咖啡店，排队点完东西还要排队取，无非是为了节省聘用服务员的成本，但是让客户体验很糟糕。”

“大小姐啊，这才能展现自我服务的独立精神。”杨晓波开了个玩笑，“这也是对传统服务行业的颠覆，是更民主和平等的体现。”

“哎哟喂，你们北大的高才生都是这么能说会道、满腹经纶吧！喝个咖啡就颠覆啊，民主啊，真是够了。”付玲美似乎心情不佳，说话也带刺。

杨晓波赶紧辩解：“我只是随便说说，逗你的。今天咱们对接业务，本来我说去你们公司，是你不同意啊。”

付玲美又一噘嘴：“上次你送花的事在公司都传开了，老有同事问起你。你说我还敢让你去吗？”

杨晓波腼腆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其实到我们公司也行啊！”

到成明资本办公室干吗？去看岳亦山和他女朋友吗？付玲美一想就烦：“好了好了，就在这儿说吧。”

“付经理，这是我第一次做股票质押项目，还得请你多指教。”

“没什么难的啊。你参加这么多次会议讨论，流程应该都清楚了吧！”

“那我说一遍，你听听对不对。这次钱老板质押公司6.26%的股票，按60%质押率计算，大约可以得到3.6亿元。我们按照优先级与劣后级4∶1的比例配置资金，光民银行出2.88亿元优先，魏老大出0.36亿元劣后，你大伯出0.36亿元劣后。

“为了满足资管新规对杠杆比例不宜过高的要求，劣后级资金全部存入光民银行作为保证金，光民银行再以单一委托人的名义把全部资金3.6亿交给你们国兴证券，做成一个资管计划，这样一来形式上就不再分优先和劣后。

“之后，国兴证券向深圳证券交易所申报，交易所确认后告知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由后者进行股票质押登记和清算交收。

“最后，由这单交易的实际操盘人——成明资本以投资顾问的身份向国兴证券发出指令，你们把资金由银行的托管账户划拨至钱晋京指定的账户，完成质押出资流程。”

付玲美认真听下来发现杨晓波将所有步骤都描述得细致准确，不禁赞扬道：“杨经理，刚才你还谦虚，这不是门儿清吗？”

杨晓波笑道：“有你确认我就放心了。那接下来怎么操作呢？”

“我大伯和光民银行的钱是现成的，那位魏老大会不会按时出资啊？”

“没问题！他就是北京募集圈子里的李嘉诚，这点儿钱根本不在话下。昨天我和他通过电话，他们前期准备工作都做完了，也与几个重点客户沟通好了，只等我们的指令，他就叫客户划款，一天就能完成。现在要看你们国兴证券的工作时间表了。”

“那就好。咱们这个架构需要得到各方认可，我大伯和魏老大肯定没问题，光民银行的业务经理也非常愿意做，正在逐级上报。我们公司内部的申报流程也开始走了，我感觉问题不大。整个流程下来，半个月吧！”

“付经理，你这次不会晃点我吧？”付玲美把杨晓波的玩笑看成了对她的质疑，一下子火冒三丈：“这话什么意思？你竟敢怀疑本姑娘的协调能力！”

“对不起，是我错了……”杨晓波可不想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惹她生气，“那操作流程上的事咱俩就算对接完了。私下我还想问你个问题，那天你大伯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一开始坚持要当投资顾问，把我们踢出局呢？”

“嘁！他一天到晚忙得很，手里都是大项目，吃饱了撑的才会在这么一件小事上跟你们为敌！不过，你们也说了，这单业务做投资顾问不赚钱，所以我也很纳闷他会提出那个要求。”

“是为了扩大公司知名度吗？能参与这么大的股票质押项目肯定会提升外界对颐和资本的认知吧。”

“呵呵，你想多了。我大伯是个非常低调务实的人，跟魏老大挺像的，根本不会做有名无实的事情。如果传出去说付跃洲做了一个一分钱没挣的投资顾问，还不够他丢人的呢！”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想对整个资管计划实现控制。”

“这个很正常啊！这单业务的确是由你们发起的，但是既然你们一分钱没出，而且志在拿下后面的股权转让业务，那么这一单让给出了真金白银的投资者当控制人没什么不妥。”

“这个资管计划明明是国兴证券设立的，为什么你们不争当控制人呢？”

付玲美“扑哧”一笑：“你想啊，这一单是你们拉来的，又是我大伯交到我手里的，不是我们主动获取的业务，所以我们甘愿做绿叶，你们哪一家以投资顾问的名义实现控制都行，反正股票还在我们眼皮底下，又可以收取一点儿费用，多完美！”

“好吧，请原谅我的年少无知。”杨晓波做了个鬼脸，突然又想起那天事后岳亦山对自己道出的忧虑，“那你说，你大伯会不会对质押的那部分股票有什么想法？”

“不会！从理论上讲，投资顾问可以向我们发出指令，对资管计划进行一些常规操作。但是质押行为很简单，前期一手押进股票、一手给钱；到期一手还钱、一手解除质押，对股票不存在什么控制的。除非……”付玲美说着说着突然陷入沉思，随后眼睛一亮，双手猛地一拍，“除非在股价下跌至我们设定的平仓线而钱老板无力补仓的时候，投资顾问有可能通过事先的协议约定，请我们和银行帮忙，通过大宗交易优先拿到股票！”

杨晓波在手机上翻阅片刻：“你看，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的业务指南里说了：‘以质押证券转让抵偿质权人应当参照市场价格，处置价格不应低于质押证券处置协议签署日前二十个交易日该证券收盘价的平均价的90%。’所以即使你大伯能优先拿到股票，也不可能突破这个规定在价格上占到便宜啊！”

付玲美又笑了：“杨经理，你动脑想想，既然要强制平仓，肯定是已经下跌了很大的幅度。处置前二十个交易日均价的90%会是一个非常非常低的跳楼价。”杨晓波心头一惊，联想到乾赋科技的所有业务都发端于付跃洲，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老前辈早就另有所图啊！

二

辛莹望着会议桌对面笑容可掬的陆连冰，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这次算是“三进宫”了，这位“笑面虎”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兰与她坐在桌子同一侧。他对陆连冰的厌烦直接写在脸上：这家伙咋这么不实在？在美国学得油腔滑调的，根本没个准话。这种人咋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呢？

坐在二人中间的就是辛莹带来的新客户——北京大鲁汽车董事长刘建国。

刘建国是位身高体壮的山东大汉，今年47岁。他从18岁当兵开始就离开老家，先给部队领导开车，转业后做起汽车零部件生意，一个人走南闯北大半生，却依然保持着山东人那种热情直爽、不拘小节的性格。凭借老首长和老战友的帮扶以及个人的勤奋努力，他年过四十就在业界小有名气，并成为亿万富翁。

但是真正让他声名鹊起的是最近几年的二次创业。他在北京创立了纯电动汽车品牌——大鲁汽车，在质疑声中攻克了一道道难关，获得几个知名投资机构的轮番投资，并在最近的北京车展上成功推出一系列新车，有望在年内实现量产。

几年前，辛莹在一次商业论坛活动上与他结识，十分欣赏他踏踏实实深耕实业的精神。当初她刚得知美新资本股权转让一事时，就第一时间邀请他参与，可是不巧他一直在境外出差，最近刚刚回国。段敏代表钱晋京与他见了一面，也被他的豪爽和热情打动，力挺他与陆连冰会面。

陆连冰也做过功课，一上来的开场白就对刘建国和大鲁汽车大大地赞美一番，随后话锋一转：“现在报价竞争比较激烈，不知刘总有何优势？”

刘建国声如洪钟，气场十足：“我们大鲁汽车有充足的信心在竞争中取得胜利。春节前，我们刚刚完成B轮融资，拿到5亿美元，账上现金充足，收购你们的股权不成问题。另外，我们公司本身就是动力电池使用大户，与乾赋科技是最直接的业务上下游关系，未来采购中一定会首选他们的电池。因此，我们会给公司带来附加价值。”

“这样当然最好。”陆连冰笑道，“不过我想了解的还是您的具体报价和支付方式。”

“报价很简单，我就一个原则：随行就市！你们和辛总他们根据现在股票价格算个账，差不多就行。支付方式更不是问题，我可以在境外一次性现金支付。”刘建国大大咧咧地回答道。

“您在境外资金充足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5亿美元呢，都在我们香港公司账上。”

“但那属于大鲁汽车，当初募资也是为了汽车的生产和销售，不能拿出来做其他投资吧？”

“陆总真不愧是投行专家，问得真细！不过你放心，那些钱都归我管，我说咋用就咋用，没事！”

这个刘建国真是太粗线条了，这么说还不把人吓死！辛莹看到陆连冰脸上露出一丝疑虑，赶紧接过话题：“我们研究过，根据刘总与投资者的约定，他可以从大鲁汽车新一轮募集的资金中拿出不超过20%进行对外投资。另外，刘总的汽车零部件销售公司在境外还有几千万美元的现金存款，加起来足够覆盖这笔股权投资。”

陆连冰点点头算是认可：“那就好。如果能够在境外全额现金交易，肯定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那么只剩下价格问题了。刘总刚才讲的原则是随行就市，这里可能有点儿小问题，在我回美国这一周里，公司股价累计下跌12%。也就是说，如果按照现在的股价商讨报价，会比我向美国管理层汇报的两份报价低12%左右。”

“你这是啥意思？”老兰双眼瞪得如铜铃。

陆连冰依旧笑容满面：“我的建议是把定价基准日期放远一点，比如以签约日前180天均价作为参考系，这样比较公允。”

老兰顿时横眉竖目：“你开啥玩笑？那时候股价多高呀！”

“不可能，这对刘总不公平！”辛莹也斩钉截铁地说。

陆连冰见他们反应这么大，耸了耸肩：“我只是给你们一个建议，这样更容易被我们接受。无论如何，你们的报价至少不能低于现有两份报价，否则我没法向管理层交代。”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让刘总承担这12%，对不？”老兰和他杠上了。

这次陆连冰干脆没有正眼看他，笑而不答。

老兰见他表现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不由得更加恼怒：“陆总，基金就算延长一个月也没剩多少天了。你再不抓住机会，小心后悔莫及！”

“兰总，这一点你不用担心。”陆连冰悠闲地喝了口水，“我们也在考虑用新发行的下一期基金接盘，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老兰和刘建国对此不明就里，辛莹却深知其意：用自己管理的新基金接盘老基金的项目，是一些大型基金管理公司的惯用伎俩，可以帮老基金实现项目退出，起到粉饰业绩记录的作用。陆连冰难道也要玩这一套？

“陆总，你不是认真的吧？这么高的估值让后续基金接盘，对后续基金LP非常不公平！”辛莹的质疑直指基金管理人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

陆连冰在这方面丝毫不容挑战：“怎么会不公平呢？新基金进来只是帮助第一只基金解决到期清盘的难题。说白了是解决流动性的问题，其实是捡了便宜。我们认可乾赋科技的高成长性，认为公司未来三年每年仍然会取得不低于25%的业绩增长，这会为新基金带来丰厚的投资回报。”

“我怎么觉得涉嫌业绩操纵呢？”在对方滴水不漏的答复面前，辛莹也有点儿失去耐性。陆连冰严肃地说：“辛总，咱们不要基于个人判断，而要从法理上讲！只要美新资本的利益冲突委员会、新基金的投资决策委员会和风控委员会能够通过，就说明大家一致认可我们的行为。”

这时，半天没有吭声的刘建国发话了：“你们讲的这些基金上的东西太复杂了，我整不明白。不过我看说来说去，就是价格的问题。这样吧，今天就谈到这里，回去辛总帮我出个方案，再找陆总商讨，好不好？”

于是，会面就这样戛然而止。

陆连冰送客人出门，望着刘建国的背影，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是个很适合的接盘者。不过，他会接受自己的额外条件吗？

当天晚上，老兰与林勇相约簋街通乐饭店吃夜宵。老兰赶到时，桌子上已经摆了两大盘“麻小”，林勇埋头吃得正香，剥虾的动作极为熟练，双手和脸上满是油污。“老弟，你先整上了？怎么没戴手套？”老兰每次看他这副吃相都忍俊不禁。

林勇狼狈地笑笑：“对不起，老哥，我没吃晚饭，饿得慌，就没等你。”

“没事。”老兰也坐下来，慢吞吞地戴上塑料手套，吃了几只虾，喝了一罐王老吉，就不再动嘴。

“老哥，还有这么多呢，多吃点儿！”

“咦，不敢多吃。”

“哎哟，你不会跟娘儿们似的要减肥吧？”

两个人已经混熟，老兰并没生气，而是得意扬扬地说：“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她让我减肚子呢。”

“女朋友？什么情况？”林勇很好奇。

“没啥，就是西安音乐学院刚毕业的大学生。”老兰看似轻描淡写，却掩饰不住炫耀的意味。林勇当然懂得配合：“老哥，想不到你这么牛！什么时候带出来叫小弟也看看？”

“行嘛，下次。咱先说正事。我问你，如果美新资本股权转让成功，对你也会有好处吧？”

“好处大大地有。现在股价上不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事悬而未决。他们可是第二大股东啊！一旦确定是一家善意接盘者入局，一定会刺激股价上涨！”

“那好！你不是在美新资本有眼线吗？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陆连冰手里的两份报价方案细节。”

林勇面露难色：“老哥，这个我可做不到。方案内容高度保密，只有公司几个核心高管能看到，我安插的人还到不了那个层级。”

老兰顿感失望，却又不死心：“你再想想办法。我跟你说，今天辛总找了一个挺靠谱的客户，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对价格也不是太敏感，据说连段敏都认可他。但是陆连冰这家伙还是不松口，拿手里的报价压我们！要对付这货，看来只有这一招了。”

林勇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老哥，这事简单，不用看他方案也能办到。包在我身上！”

三

股票炒作是一种慢性病毒，就如同老烟枪容易患慢性咽炎、久坐族容易得慢性前列腺炎一样，人们到了一定年龄或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沾染上它。

这是一种一旦感染就难以根治的病毒，轻者小打小闹、自负盈亏，重者举债入市、倾家荡产。这样的故事一次次、一天天地上演着，而所有的前车之鉴都无法阻挡后来者的疯狂。作为财经类院校毕业生，受身边人感染，岳亦山早年对这种病毒也未能幸免。好在他悟性极高，很快发现A股是一个散户绞肉机，于是浅尝辄止，远离它的诱惑。

这一天股市收盘后，岳亦山却和辛莹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两个人感到不可思议。乾赋科技的股价就像着了魔，连续两天都下跌整整2.5%。在K线图上，第一天股价起伏较大，振幅超过10%，成交量也刷新年内新高。到了第二天，一开盘股价就直奔-2.5%而去，全天振幅不到1%，成交量也急剧萎缩。两个人看着K线图发呆，想不通这是什么缘故。

“这几天大盘小幅上涨，动力电池板块其他股票都很平稳，只有乾赋科技跌了这么多，还连续两天跌幅一模一样，这是人为操纵的结果？”岳亦山的语气并不确定。

“可是有谁会砸盘呢？你看，钱老板正在做股票质押，不会希望股价下跌导致他的融资额减少；陆连冰正在卖股权，巴不得股价回到去年的高点；前十大股东剩下的都是机构投资者，更不可能突然这么明目张胆地砸盘，而且第二天成交量也不大，不像谁要急着出货跑路的样子啊！”辛莹分析道。

“你记不记得上次有个家伙跑到咱们这里，说他分散在一些账户里的股票总和能够进入前十名。会不会是他？”

“嗯，好像叫林勇。但是那个人神神道道的，不太可信。再说就算是真的，他一个不知名的私募基金贸然买入那么多股票，只有靠股价上涨才能获利，也没道理砸盘啊！”

岳亦山突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辛莹：“莹莹，有件事我怕你担心，还没告诉你，上次王律师来公司闹，曾经威胁我要搅黄咱们与乾赋科技的合作。”

“你是担心他们会出手砸盘？”辛莹警觉起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就为了2000万，他们不可能这么大动干戈！”

“也是，这么砸盘，投入的资金恐怕都不止2000万了。市场上各种神仙和妖怪都有，可能还有咱们没遇到的对手吧！不过话说回来，王律师总拿这2000万说事儿，也不是个办法。”

“你没再找曹总？”

“找了两次，第一次就回了个‘知’字，第二次是昨天和老兰一起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蒋家祥已经把别墅卖了，现在她也找不到这家伙。”

“他们不是还在合作开发地产项目吗？”

“蒋家祥在那个项目上只派了个副总，剩下的事都交给曹总管，他平时根本不露面。”

辛莹琢磨了半天又说：“我真想不通，天下竟然还有蒋家祥这种人！对我们忘恩负义也就罢了，还敢欠詹斌的钱不给，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岳亦山伸了个懒腰，一脸疲惫：“今天的谜太多了，咱们一个一个慢慢解吧。”

陆连冰却不肯轻易放过盘面信息。与岳亦山和辛莹不同，他对这两天K线图的诡异表现有清晰的解读：第一天，有主力调动许多账户挂低价卖出，其他主力并不认同，但是发现这次砸盘者非常坚决和凶狠，于是要么来不及动手，要么放弃抵抗。到了下午，看到乾赋科技脱离大盘和板块行情连续单独下跌，很多散户忍不住缴枪，砸盘者和其他主力趁机逢低吸纳，最终从接近跌停的位置又拉回到跌2.5%。第二天波澜不惊，其他主力无一例外选择作壁上观，看砸盘者表演，任其恣意妄为地又把价格按下去2.5%。

陆连冰回想起上次与段敏的谈话，不由得怒火中烧：一定是钱晋京听说我没当场接受辛莹的客户，于是不惜损害股权质押也要表演砸盘给我上眼药。这些家伙怎么会如此不知羞耻、无法无天？

可是想来想去，他明白自己不得不主动寻求妥协。在股权转让完成之前，自己都受制于钱晋京。无论钱老板想怎么玩这个游戏，自己都必须配合好。想到这里，他拨通了钱晋京的手机，没想到对方秒接：“陆总，好久没联系了啊！”看样子，对方正等着自己的电话，这更让陆连冰确信自己的判断。不过，这位一向以高智商、高情商和高逆商著称的美新资本大中华区总裁，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选择正面对质。

“是呀，好久不见。我想向您通报一下，两天前我见了一下成明资本带来的客户刘建国——大鲁汽车的创始人。那天谈得很好，我对他印象也很好，很期待收到他的报价方案，我会重点考虑。”

钱晋京一听，呵呵一笑：“其实我还没见过这位刘总，只是听我们段总说他不错。您选谁都没关系，只要将来不与我为敌就行啦。”

陆连冰心里骂了一句“老奸巨猾”。明明是你们为了他而砸盘，还在我跟前装蒜！不过他嘴上却是另外一套：“您放心，我们选的接盘者一定要经过您同意。咱们保持联系，有进展我会随时告知。”

钱晋京这边又客气一番，才挂断电话。坐在他对面的段敏一脸神气：“陆连冰这家伙也有今天！听他低三下四的口气，就像条狗！你不知道，上次见面他还跟我耍威风呢！看来就得这么收拾他！”

钱晋京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段总，这么说，这次是你出手的结果？”

“哼，我可没这么说。”段敏自作聪明地假装神秘。

“公司上市这两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明显的砸盘。这不是找死吗？”

“呵呵，反正不关我的事。”

钱晋京一下子火了：“段总，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有几个搞私募的一直在炒作公司股票！以前我忍忍也就罢了，可是这次你们玩过头了，知道吗？你是公司高管，如果证监会查下来，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根本不是我！”平时哪有人这样对自己大喊大叫，段敏也火冒三丈，“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到现在都没信任过我！”

钱晋京一拍桌子：“没信任过你，我会让你当董秘？会把公司资本运作交给你？你倒是说说，这两年你都搞了哪些像模像样的业务？”

“你……”被老板戳中尸位素餐这个软肋，段敏又羞又恼，“你给我这个位置，还不是看重我家里的关系！我帮你拉了那么多资源，现在都不提了？钱晋京，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我的良心让狗吃了？”钱晋京一跃而起，捶胸顿足，“我真是瞎了眼，容你放肆这么久，结果要把我拖下水！”段敏大怒：“谁要拖你下水？我做的事与你无关！你也不想想，你一年才给我六七十万的薪水，够养家吗？你一天到晚笑眯眯地装老好人，冒充什么动力电池专家，其实你骨子里还是煤老板，对谁都无情无义，心里只有钱！”

“那我给你的股票值多少钱，差不多两个亿吧？你还不知足，还在外面炒作自家股票。你这种人，早晚会出事！”钱晋京声嘶力竭。

段敏气得也拍桌而起：“还不知道咱俩谁先出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工厂的电解液都是你妹夫供的货？你这种侵害上市公司利益的行为该当何罪！”

钱晋京犹如挨了当头一棒，愣住了。一个念头瞬间爬上心头：绝对不能与这小子继续合作下去！他回过神，阴阳怪气地说：“哎哟，这话从一个吃里爬外、炒作自家股票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有讽刺意味？”

段敏怒不可遏地吼道：“钱晋京，告诉你：第一，最后说一遍，这次砸盘不是我干的！第二，我辞职，不陪你玩了！”

钱晋京冷笑道：“好，乾赋科技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有种你就走！”

四

老兰端坐在办公室里，忍不住又翻了翻手机，乖乖，连着两个2.5%，两天跌下去5%！如果第一天早上没全部卖出，现在得浮亏多少了……

他正在心算，林勇打来电话：“老哥，股票都卖了吧？”

“卖了卖了。”老兰有气无力地说，“这次砸盘是躲过去了，但是之前亏了几万块钱呢！”

林勇觉得简直不值一提：“那点儿钱也就够咱俩下几顿馆子。你记着，做股票就不要想着金额，只计算百分比，这样你的忧虑就会减少很多。”

“知道了。你可够神的，让它跌它就跌，跌多少都一分不差！”

“这不算什么。你跟我说完陆连冰的事，我就知道怎么让他就范。砸下几个点，明明白白告诉他有人在收拾他！这家伙，现在肯定急得团团转呢！”

“你说对了！下班前，钱老板给我们打电话了，说陆连冰告诉他愿意重点关照我们的客户。那咱往下咋弄？”

“很简单。你盯住辛莹，一旦美新资本跟你们的客户达成股权转让协议就告诉我。这个消息至少值一个涨停板！”

“那好嘛。不过我接着咋操作股票呢？”

“明早一开盘，全仓买入！”

“全仓买入？为啥？”

“这么没头没脑地连跌两天，我估计其他主力都在观望我的动向，散户也都像小绵羊见了灰太狼一样心慌，明早一低开，你就逢低买进，准没错！”

“要是再跌咋办？”

林勇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老哥，不是我说你，你炒股可真没悟性啊！”如果放在以前，以老兰的脾气，准保会暴跳如雷。但是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想着怎么尽快回本，只好忽略对方的无理。

“老弟，你就直说吧！”

“你总该看过港剧《大时代》吧？‘股票之道在于人弃我取’。我砸了两天盘，很多散户都快熬不住了。明天我再推一把来个低开，散户肯定会缴枪，你就捡便宜货好了。我肯定会趁机反手做多，估计反应快的主力部队也会跟进。这么一来，快的话下午就拉上去了。”

老兰一听，眉头的大疙瘩终于解开：“好，老弟，就靠你了。”

林勇“嘿嘿”一笑：“老哥，是我要靠你啊！”

果然不出林勇所料，第二天股市一开盘，乾赋科技股价快速下探，很多散户失去耐心纷纷用脚投票。与此同时，多路资金开始进场扫货，成交量迅速放大。到了下午，股价缓慢上扬，收盘时竟然上涨超过4%。

又过了一天，主力们经多方打探发现公司并无经营异常，不存在任何明显利空消息，于是认定砸盘是个意外事件，公司股价被错杀，于是争先恐后买进，把股价又拉升了8%，一扫连日阴霾。

老兰不仅挽回了全部损失，还赚了两三万，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炒股赚钱这么容易！他一狠心，把给女儿准备的10万元教育基金也投了进去。正好到了周末，他拉着冷蕊到西单大悦城的苹果店，给她买了最新款的iPhone手机——iPhone X，又在旁边的潮牌店给她买了一条裙子，把女孩感动得在他脸上吻个不停。正巧林勇打来电话，老兰一高兴，索性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冷蕊在大众点评上搜了半天，选中西单国际大厦七层的渝信川菜。两个人边聊边等，过了半个小时，林勇也到了。他一见冷蕊，眼珠子仿佛就被她吸走了，痴痴地傻笑起来。

今天的冷蕊已经不是初到北京时那个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了。到朝阳大悦城逛完一圈，女孩子独特的观察对比能力已经让她看到自己穿着打扮乃至发型头饰的差距，不出一周就把自己收拾成一个水灵灵的“西单女孩”——是的，固有的审美观念残余让她距离“三里屯女孩”还有一定距离，但是这已足以让她拥有引以为傲的回头率。

老兰看到林勇一副猥琐的表情，既有点儿不快又有些得意：“老弟，这是冷蕊，我女朋友。”林勇“哦”了一声，借握手的机会攥住冷蕊的手半天没放开：“妹妹，你太漂亮了，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女友。”

老兰把他的手拉开：“得了，就你这长相，咋可能找到漂亮女朋友！”

“这话不假！”林勇搓了搓手，“而且我从小家里穷，根本没有女孩正眼看我。不过，等我挖矿赚到钱，身边的美女可就多起来喽。”

说着，他的目光在冷蕊的脸上贪婪地上下打量着，冷蕊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搂住老兰的胳膊：“兰爸爸，我饿了。”

老兰连忙拿起菜单，却被林勇一把抢了过去：“老哥，今天我高兴，我做东！一会儿还有好东西送过来，咱们一起吃。”

与往常一样，林勇又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等到饭菜上桌，他的注意力终于被可口的食物吸引走，大吃特吃起来。

冷蕊松了一口气，看到这个人吃得像个饿死鬼投胎，和一旁一小口一小口吃得谨慎小心的老兰大相径庭，觉得好笑极了，拿起新买的手机给两个人录了一小段视频，发到了抖音上。

这时，林勇的司机抱着一个长方形的大木箱子走了进来，林勇一看就乐了：“服务员，快把我的生蚝都打开！”

服务员没见过这种包装，愣在那里发呆。急脾气的林勇把她呵斥一番，从后厨借来一把刀敲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12只大个新鲜生蚝。

林勇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老哥，这是我订的法国吉拉多生蚝，直接空运过来的。”

老兰只是略一点头，并没当回事。冷蕊却惊叹道：“这么大一箱，运到国内贵不？”

“当然贵了！”林勇嬉皮笑脸地答道，“这一箱，比这顿饭还贵呢！”

老兰看不惯这种土豪作风：“老弟，你这也太奢侈了吧！”

林勇拿起随箱附送的专用小刀，撬开一个生蚝，洒上柠檬汁送进嘴里，仔细咀嚼品味，随后大呼过瘾：“要的就是这个味儿！老哥，你还不了解我吗？何止生蚝啊，我家一大半的食物都是从国外订的。有一次我请你喝的那款法国红酒，叫个什么柏翠，年份特好，一瓶小三万呢！都快抵上你一个月工资了吧？”

老兰觉得在冷蕊面前丢了面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生起闷气来。

“哎哟，你看我这张嘴！这两天赚了点儿钱，高兴坏了，你们别介意啊！”林勇自知失言，赶紧往回找。可是看到老兰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把脸又转向冷蕊：“妹妹，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能赚钱，都靠我老哥！他是私募基金高管，能量可大了！”

“真的吗？”冷蕊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瞪向老兰，把他逗乐了：“小蕊，你别听他胡扯。我不是用你名字开的户吗？都靠林总给我消息才赚了钱。”

林勇这回谦虚起来：“老哥，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我还要靠你的消息赚大钱呢！来，吃个生蚝，这东西是给男人提供‘子弹’的，正好你用得上！”

说罢，他挤眉弄眼地对老兰笑笑，往冷蕊的方向撇撇嘴。

他满以为冷蕊会害羞，谁知她会心一笑，大大方方地端起酒杯：“林总，那我敬你一杯，替兰爸爸谢谢你啦！”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三个人举杯共饮，这顿饭的气氛又恢复融洽。冷蕊似乎对林勇也不再心存芥蒂，和他聊起天来。

酒足饭饱，三个人准备买单。趁冷蕊去卫生间的工夫，林勇目光闪烁着对老兰说：“老哥，我看你这个女朋友可不一般，你得小心。”

“胡说！小蕊单纯得很。”老兰驳斥道。

“老哥，咱俩从认识到现在，你说我看人、看事准不准？”

“你今天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别看她外表单纯，内心可是很有想法的。刚才她跟我说她也是苦出身。很多苦出身的人为了生存都会不择手段！”

老兰心头飘过一阵阴云：冷蕊也是这样的人吗？来不及多想，冷蕊已经蹦蹦跳跳地回来，乖乖地依偎在他身边。

走到大街上，春末北京的夜晚仍有些许凉意。冷蕊把老兰的胳膊搂得更紧了，老兰摸摸她的脸，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早把林勇的话抛到九霄云外了。

五

陆连冰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成明资本和刘建国。

即便如此，辛莹拿出的第一份报价方案仍然让他哭笑不得：签约日前90天均价。开什么国际玩笑？虽然最近股价有所回升，但还是一个地板价！看来这个局很清晰：成明资本勾结钱晋京和段敏，一边用砸盘威胁，一边报出低价，就是要让刘建国捡个大便宜。

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陆连冰仔细琢磨着。刘建国和钱晋京都是汽车圈内人士，也许他们早就认识，是互相信赖的伙伴，所以钱晋京让成明资本出面，一起帮助刘建国以最小代价接盘，也为自己锁定一个可靠的二股东。他们三方也有可能只是纯粹的利益勾连，刘建国暗中承诺其他两方：如果能帮他压低接盘成本，他愿意拿出其中一部分差价给他们。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严重损害美新资本的利益。陆连冰想起创始合伙人那句“你能做得更好”，后背直冒凉气。在这个项目上，自己绝无退路可寻，而时间正在一天天流逝。

他在进退维谷的处境下顶住压力，给辛莹打电话明确告知这个价格不可接受，如果这是刘建国的最终报价，一定会被淘汰出局。

他的强硬收到了效果。隔了一天，辛莹发来了第二份报价方案。这次很简单，不再有计算公式，而是直接报出每股24.89元的收购价。

陆连冰不用动计算器就知道，这个价格约等于他回美国前股价的98%。他再次坚决表示无法接受：这个价格仍然低于自己之前拿到的两份报价，不具有任何竞争力。

辛莹把这个结果反馈回项目小组，岳亦山皱起眉头：“这轮反弹后股价还没达到前期高点，而咱们这个价格已经超过市价，他还不肯松口，这不是刻舟求剑吗？刘建国虽然对价格不是那么敏感，但是也不会当冤大头，付出更高的溢价收购股票。”

老兰更是义愤填膺：“咱已经给他面子，退了一步，他倒好，一分钱都不肯让！哪有这么谈判的？我看他还是没诚意！”

“到了这个阶段，倒也不能说他没诚意。”辛莹分析道，“他的确可能背负着美国方面的压力，谈判空间有限。我们要是能知道另外两份报价是多少就好了。”

“直接问他不行吗？”杨晓波问道。

“我当然试过。可是他那么圆滑的一个人，才不会透露呢。”辛莹答道。

“是呀，或者他故意说出个高价，咱们又从何知晓真相呢？”岳亦山反问道。杨晓波突然想起一件事：“兰总，上次在钱晋京办公室您说有个秘密渠道，是真是假啊？”

“杨经理，咱啥时候说过假话！”老兰以教训的口气说道。

杨晓波继续问下去：“那具体是什么渠道呢？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这个秘密可以说了吧？”

“有位接近美新资本的人士，常给我透点儿风罢了。”老兰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颇为得意。

他也准备再找林勇试试。虽然这小子说在美新资本的耳目不是核心层，但是他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又有不小的利益在里头，一定会找到办法。岳亦山严正提醒道：“兰总，你可要小心，千万别搞成商业间谍活动，那是要承担巨大法律风险的。”

老兰心头一紧，却不愿在岳亦山面前示弱：“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岳亦山还想规劝几句，辛莹却插话进来：“我有个想法，与其冒风险打探人家商业秘密，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自己发布信息。”

“您的意思是，我们在市场上造势，宣称大鲁汽车与美新资本即将达成协议，大鲁汽车与乾赋科技是产业链合作伙伴，走到一起是天作之合，以此倒逼陆连冰接受刘建国？”杨晓波推断道。

辛莹笑笑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们可以放出烟幕弹，就说大鲁汽车将会以当前市价收购美新资本的股份。你想想，那时候陆连冰手里的另外两个客户还坐得住吗？他们绝不会再维持之前的高价，要么选择退出，要么也大幅降低报价。”

“这就叫釜底抽薪哪！”老兰兴奋起来。

岳亦山却皱起眉头：“这样不太好吧？毕竟距离事实差距比较远，有散布虚假信息之嫌。”

“什么是事实？说的人多了，不是事实也变成事实！”辛莹反驳道，“再说，我们又没炒它的股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老兰心头一抖，咽了口唾沫。

“这个消息一出，股价会上涨多少呢？”岳亦山冷静地发问。

“一个涨停板吧。”老兰把林勇的判断当作原创，应答道。

岳亦山点了一下头：“到时候陆连冰更不可能同意降价，我们的谈判难度反而更大了。”

这下辛莹卡壳了。这是个严重的逻辑漏洞，很可能没吓走其他接盘者，反而使自己的谈判空间更为逼仄。看来这招无法奏效。

大家正在沮丧，岳亦山却又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发布另一个重磅消息——不，只要威胁陆连冰就够了。上次通电话时钱老板告诉我，段敏将会离职。”

大家全都惊呆了。这绝对是一颗重磅炸弹！

“亦山哥，段敏出了什么事？”杨晓波问道。

“不知道，钱老板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段敏因个人问题辞职，月底正式生效并对外公布，让我们以后不要找他谈业务上的事了。”岳亦山答道。

辛莹思考片刻，对大家说：“这可是上市公司需要披露的重要信息。如果作为主要高管之一的董秘无故离职，对股价恐怕会有负面影响。”

岳亦山假装没看到辛莹反对的眼神，点上一根烟：“是呀，我们也只能对陆连冰稍作暗示，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否则就是泄露内幕消息了。”

“可是这家伙头脑灵活得很，会不会以为我们在诈他？”老兰提出顾虑。

“有这个可能。”岳亦山想了想，“不过，陆连冰再也承受不起股价下跌，肯定希望所有利空消息在他搞定股权转让之后再出现。我们只好抓住他这个软肋赌一把了。”

“好，我这就约陆连冰单独见面，试试运气。”辛莹想得很明白，这一招总比现在这样陷入僵局好吧！

岳亦山最后提醒大家道：“我们与乾赋科技签过保密协议，像董秘离职这种能够影响股价的消息是绝对不能外传给第三方的。为了客户、公司的利益及你们个人的安全，请一定遵守规矩。大家切记！”

他们赌赢了。

辛莹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最近真是多事之秋，搞不好钱老板又搞出什么幺蛾子”，陆连冰就不得不做出让步，表示价格还有谈判空间。

不过，他们刚与刘建国约好谈判时间，乾赋科技的股价突然再次掉头向下。

六

如果一个人没有在股票市场上承受过浮亏的煎熬，那么他对于金融市场的所有认知都不会深刻。老兰搞了半生财务，被派到成明资本后补习了一年金融知识，但是那些理论在股票账户的一行惨绿面前变得无比空洞。

他眼睁睁地看着股价在一天之内急挫6%，第二天、第三天又接连下跌，抹平所有利润不说，还浮亏了几个点。

到了第三天收盘，他实在忍不住给林勇打了个电话：“老弟，你是不是又砸盘来着？咋没告诉我一声？”

“老哥，这次我可一动没动！”林勇连忙喊冤。

“那为啥我一告诉你段敏月底离职的事，股票就开始跌？”

“我真不知道。说不定别人也听到风声了。”

“一般公司的董秘离职股价都跌这么凶吗？”

“不好说。高管突然离职肯定是负面消息，但是影响也不会特别大。没准有人想借题发挥。你确定没有别的什么消息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行吧，老哥你别急，这都不算什么大事。等我分析一下盘面再说。”

林勇和操盘手花了三四个小时进行个股复盘，仔细回忆当天的每一笔交易，甚至包括买一至买十、卖一至卖十挂单情况，观察K线图的每一个走势变化，配合换手率、成交量分析和同板块股票比较，再比照前两个交易日的情况，寻找砸盘资金的蛛丝马迹。

他们发现，卖出资金每天集中在上午10点半左右出现，主要来源于国兴证券太原和天津两个营业部的数个账户。那是两家老牌营业部，在乾赋科技上的交易一向并不活跃，这几天横杀出来原因何在呢？

林勇盯着电脑屏幕一连几个小时，直看得头晕眼花。他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再望向屏幕时，目光在“国兴证券”和“太原”上停留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锦秋国际大厦，最早上班的保洁员却告诉他钱晋京在太原。他马上奔向机场，乘坐最近一班飞机前往太原。等他赶到乾赋科技总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钱晋京上午已经开完会，此刻应该在返回北京的航班上！

林勇咬咬牙，马上又飞回北京。等他再次来到锦秋国际大厦，时间已经到了下午4点半。他扫了一眼手机，当天股价又跌了1%。他告诉自己：与钱晋京的见面已经刻不容缓。

可是钱晋京的秘书已经被他骗过一次，这回无论如何都不放他进门。

林勇可不是吃素的，一个小小的女秘书怎么拦得住他。可是他刚想动粗，立刻围上来几个男员工。他急中生智，大喊大叫起来：“我是公司股东，有大事跟钱老板商量，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这一喊惊动了钱晋京，他叫人把闹事者带进办公室。两人再次相见，钱晋京眯缝着眼睛瞅了瞅：“你来过，姓林，对吧？”

“钱老板，你还记得我！没错，我是林勇！”林勇咧开嘴笑了，又把自己追了他一天的经过描述一遍。

“林总辛苦。这次有何贵干啊？”钱晋京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却很厌烦这个不速之客。

林勇兴冲冲地说：“钱老板，我找你商量点儿事。咱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钱晋京不知他会闹出什么事：“咱们就这么谈吧。”

“那可不行，这可是高度机密。”林勇回头指指护送自己进来的两个小伙子，“让他们知道砸盘的事不太好吧！”

钱晋京一惊，马上清场后单独发问：“林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勇目光炯炯：“上次两个2.5%，是我砸的。”

“那最近这几天呢？”

“哎呀，你就别套我话了。你干的好事，还用问我吗？”

“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你们山西人做事谨慎，口风也很紧。但是既然要合作，就要坦诚相待嘛！你看，我都主动承认砸盘的事了。”

钱晋京心里嘀咕着谁说要跟你合作了，却装作饶有兴趣：“林总，你先说说上次为什么要砸盘？这次又想怎么合作呢？”

林勇探近身子：“钱老板，我先向你道歉。上次贸然出手，没来得及向你事先通报。不过，我那次行动是为了帮朋友，也间接帮你打击了陆连冰——你也不希望看到那家伙高位套现吧！至于这几天的盘面情况，我查了一下，出货的主要是国兴证券太原营业部。联想到你们公司总部所在地，以及谁是你们上市保荐人，那么砸盘人的身份就一目了然了。”

听了他的解读，钱晋京突然神色大变。他先是满脸涨得通红，随后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儿却又露出微笑：“林总，你果然是私募高手，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啊！”

钱老板“招供”了！林勇大喜过望：“好！那我就说说我的诉求。我知道你砸盘是想让陆连冰低价出局。据我所知，他和成明资本的客户正在深度沟通，这个月很有希望谈成。我在你家这只股票上的仓位很重，最近资金也有些吃紧，不想看到股价再跌了。请你高抬贵手，忍上十天半个月，等陆连冰滚蛋，我也缓过这口气，就帮你把股价拉起来。要是这把合作得好，你再把市值管理交给我。有你们公司这么好的底子，市值冲上300亿指日可待！”

钱晋京全都听明白了：这家伙让我配合他操纵股价，还想给我做市值管理，这是要赚几道钱啊，太贪心了！另外，他还知道成明资本和刘建国的事，说明信息很灵通，一定得小心对付。

看到钱晋京沉默不语，林勇继续劝道：“我说钱老板，继续下跌对你真没好处。首先，要是再跌，陆连冰和别人更难谈拢。如果基金到期退不出去，他肯定跟你玩儿命。请神容易送神难，临走你把他收拾一顿就行了，再斗下去对你没好处。其次，你的股票质押不是还没做完吗？股价下跌，你质押出来的钱就会减少。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钱晋京连连称是：“林总，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会认真考虑的。”

“哎哟，我的钱老板、钱大爷，你行行好，远的不说，至少先别砸盘了，好不好？”林勇见他还在打官腔，不免有些着急。

钱晋京还是不紧不慢：“我自有安排。你再等等看。”

“我真等不起了。如果再跌，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也跟着砸。”林勇拉下脸来，“反正我早晚还会赚回来，但是跌得太狠，你的股票质押怕是要完蛋了吧？”

钱晋京拍了桌子：“你敢！既然上次是你砸的盘，我查交易记录就能知道你都在用哪些账户。今后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光屁股小孩，毫无秘密可言！你要是再捣乱，哼哼，我就不客气了！”

“钱老板，别忘了你这次砸盘也暴露了自己的火力点！”林勇立即顶回去，情急之下想起小说《三体》的情节，“咱俩互相发现对方，要么按兵不动，相安无事；要么互相暴露坐标，让对方成为各路资金的靶子。就看你怎么选了！”

钱晋京原本想吓唬他一番，谁知这家伙嘴这么硬，也许他真是个不惜鱼死网破也不肯妥协的主。想到这里，他又马上满脸堆笑：“林总，走到那一步对谁都没好处。咱们还是和气生财吧。”

林勇当然知道自己那点儿实力斗不过大股东，赶紧顺坡下驴。他又拿出上次带来的那个手提箱，推到钱晋京面前：“钱老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请多包涵！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你笑纳。”

“这不太好吧……”钱晋京的口气并没有上次那么决绝。

林勇异常敏感，捕捉到他态度的变化后马上起身告辞：“我这个人文化不高，但是人品绝对没问题，合作一次你就知道了。等着瞧吧！”

说罢，他一转身蹿出门，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留下站在桌前发呆的钱晋京和桌上静静躺着的那只手提箱。

第七章

一

冷蕊是土生土长的米脂人。这是一个经过联合国认证的“千年古县”，具有悠久的历史和大量人文景观。陕西人有句老话，“米脂婆姨绥德汉”，点出了米脂姑娘的美貌。

作为貂蝉的小老乡，冷蕊从小就出落得美丽大方。她的父母是传统的陕北农民，一直想要个儿子，在生了她之后又生了一女一男才算完成任务。一个养育了三个小孩的超生之家，日子显然过得捉襟见肘。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作为老大，冷蕊从小就懂得帮父母分担家务，把自己当作男孩子一样干活。幸好奶奶见过世面，认准这个聪慧懂事的女娃有前途，逼着儿子送她上学接受教育。冷蕊也很争气，半工半读，把自己供到高中毕业。这时，弟弟妹妹也在读书，又是长身体的时候，特别能吃，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毅然放弃高考，一个人跑到省会西安闯荡，做售楼小姐赚钱养活自己并补贴家用。

再次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又是奶奶。两年后老人病重，离世前把她叫到身边，要她答应自己一定继续读书。冷蕊含泪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她捡起书本，复习四个月就考上了西安音乐学院，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大学四年一路勤工俭学下来，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却对人生道路产生了困惑。她完全可以继续深造，但是家境所迫，她又希望早点赚钱——不是每个月赚几千块钱的工资，那也就勉强能在她实习的酒店餐厅包间请一次客，却永远买不起自己当初卖过的那种高档住宅。

她决心不再过贫穷的生活，把眼光放向北京。父母这次又出来阻拦：“那可是首都，咱无根无基，去干啥呀？！”可是她告诉他们：“我当初到西安也是一样，还不是全凭自己！”

于是，她遇到了老兰。

这是一个必然机遇。从到西安开始，她经历了几个男友，有过痛彻心扉的初恋，碰到过卑鄙可耻的渣男。她逐渐成长，形成一个观念，和没有物质基础的男人谈恋爱，只是在耗费自己的青春而已。在陌生的城市里，要找就找一个可以成为靠山的人！

实事求是地说，老兰不会成为任何人心中的白马王子，他人到中年，其貌不扬，还拖家带口。但在冷蕊眼里，这个同为北漂的陕西男人是个金融高管，可以成为自己打开金融街、打开北京城的一扇窗户。于是，她主动投怀送抱，成功闯入对方孤单而枯燥的生活。这个男人也给了她一个落脚点，让她以为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直到遇见林勇。

林勇这个暴发户粗鄙猥琐、面目可憎，却豪爽大方、挥金如土。一顿饭吃完，冷蕊发现他才是真正的有钱人。相比而言，老兰只是月薪三四万的高级打工仔罢了。都是搞金融的人，原来差距会这么大。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冷蕊刚刚得到的安全感，突然产生了一丝裂纹。

这一天，冷蕊到金融街等老兰下班。时间还早，她在金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那些一线大牌专卖店令她神迷，但是价格又让她咋舌，几千块的香水、鞋子，几万块的首饰、包包，这都是老兰无法负担的。

她想起他讲过的一个段子：几年前，美国著名投行高盛派来一位高管到金融街上班，中国同事把他带到这里购物。转了一圈，他吞吞吐吐地问道：“中国有便宜一点的地方吗？”

朋友说过，一线珠宝品牌所售商品价格一般是其实际价值的7～10倍。她大呼不值：“不就是买个Logo吗？”将来她有钱也绝对不会这么花。但是此时此刻在这里，似乎只有她在“橱窗购物”，只看不买，进店的其他客人却一个个出手阔绰。看到身旁一个年轻女孩进店不到十分钟就随手买下一个4万元的手提包，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和自卑：我和她简直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呀！

这样想着，她神情恍惚地往外走，身边有人喊了好几声“美女”她才反应过来。她只见一个男人微笑着递上一部手机：“这是你刚才落在柜台的吧？”

冷蕊定睛一看，连忙接过来：“哎呀，看我这记性，太感谢你了！”

那个男人很绅士地说：“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冷蕊微微鞠躬，撩了一下头发，望了对方一眼，这才发现那是个西装革履、瘦瘦高高的帅哥，顿时有些脸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帅哥把她这副窘相尽收眼底，又是一笑，向她伸出右手：“我叫Peter，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冷蕊矜持了一下没有报出名字，但和对方握了握手，发现这个男人力道很大，更加害羞。

“你应该不在附近上班吧？”Peter猜测道。

“咦，你咋知道？我是来等人的。”

“从你的休闲打扮就能看出来。”

“那你咋也在这里逛？”

“我在楼下的咖啡厅刚和客户谈完事。”

“哦……”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怎么样？”

冷蕊明白对方开始搭讪自己了：“不要了吧。你不用上班吗？”

“我时间比较自由，下午回去接着干活就行了。说实话，我觉得你长得和佟丽娅挺像的。”Peter笑道。

以前在饭店实习时，偶尔有客人也这样说过，她一概一笑而过，从未在意。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这个帅哥的恭维让她觉得格外悦耳：“我咋能跟大明星比呢？”

“当然不一样——你更自然、更真实！”Peter认真地说。

冷蕊心想这个男人真会说话：“好吧，谢谢你啦！”

“站在这里不太合适，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呗？”Peter走近一步注视着冷蕊，他的眼睛似乎比嘴更会说话，让人无法拒绝。

冷蕊心一软答应下来，跟着他走到B1层的太平洋咖啡店。

没想到这一聊就是两个小时。

Peter是一家投资银行的副总裁，每天的生活就是飞来飞去，到处出差。他是个非常健谈的人，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和各种客户的趣闻如数家珍，听得冷蕊着了迷。

通过他的讲解她才明白，老兰做的只是中后台管理工作，而真正有趣又赚钱的还是前台业务。Peter手下高级经理的薪水就和老兰不相上下，他本人还要翻几倍！

看到他整洁的白衬衫和一尘不染的正装皮鞋，再回想起老兰每天一成不变的花格子衬衫和磨破边的乐福鞋，冷蕊咬了一下嘴唇。

“怎么不说话？有心事？”Peter一直在捕捉她脸上的每个表情变化。

冷蕊连忙否认：“没有啦！听你讲的东西很长见识，我得消化消化。”

“没什么，都是我的日常生活罢了。”说着，Peter又露出不容拒绝的笑容，“美女，我们聊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这次冷蕊大大方方地报上大名，Peter惊讶地问道：“你不会和‘冷大人’是亲戚吧？”

“谁？我不认识呀。”冷蕊有些发蒙。

Peter自己也摇起头来：“对不起，这个姓比较少见，我突然想起以前金融街上一家私募基金的老大也姓冷。他是这条街上的一位传奇人物，从投行转战对冲基金，又从对冲基金出来搞了个私募基金，40岁出头就管理了一百多个亿，年收入大几百万。现在那家基金已经搬离金融街，他也淡出金融圈，但是提起‘冷大人’，圈内人士还是很敬佩，我也把他当作偶像。”

“我觉得你已经很优秀了，你还有偶像？”

“我算不了什么。有家前年成立的私募基金，老板好像是个地产商，挖走了我一个师兄做CEO，年薪300万呢！”

“哦，可是挣钱多少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嘛！”

“妹妹呀，在这条街上，除了挣钱多少这个数字游戏，还有什么可比的呢？”

冷蕊一听又想起老兰，便默不作声了。

Peter发觉自己的话太过直白，八成刺激了这个单纯的女孩：“当然了，我不是说搞金融就要唯利是图，金钱也不是衡量人的尺度，但它是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符号。就像刚才你看的那家店，客户掏出银行卡一刷，卡里减少一串字符，手里多了一件名牌。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定的，咱们只能遵守。”

“可是，这不就等于用一个符号去换另一个符号吗？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为符号而生活呢？”冷蕊突然开悟式地一问，竟然使一直口若悬河的Peter久久未能作答。

二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只剩下陆连冰坐在桌前，盯着乾赋科技的K线图出神。

虽然没有参与过股票二级市场投资，但交易员的经验和直觉还是让他感到这一波下跌不同寻常。高管会议讨论的结论也很明确：又有人在故意砸盘。大家一致认为，一定是成明资本伙同钱晋京操纵股价，目的在于在新一轮谈判前给美新资本施加压力。

钱晋京这个土财主一肚子坏水倒也罢了，没想到岳亦山和辛莹这种从大机构里出来的人，表面上文文气气的，暗地里也会干这种勾当！这帮家伙真是太肮脏了，背信弃义、阴险狡诈。在这种关键时刻，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一定要顶住！

这一态度决定了陆连冰在新一轮谈判中的表现。出乎辛莹、老兰和刘建国意料，这次会面一开始陆连冰就强硬地表示：股权转让价格只能在他出国前的股价基础上讨论，否则免谈。

折腾一圈又回到原点，老兰气不打一处来：“我说陆总，你咋又变卦了？早知道你是这态度，我们就不来了！”

陆连冰的目光很冷峻：“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公司内部商讨后的一致结论，我必须尊重大家的意见。”

“可是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股价又下跌了超过10%，您还固守在半个多月前的价格，恐怕不太合适吧？”辛莹还能保持冷静。

陆连冰面如石佛：“短期价格波动并不能影响我们对乾赋科技的估值。根据公司一季报显示，公司利润同比增长28%。这就是支撑转让价格的最佳理由。”

“陆总，如果您坚持这样估值，恐怕市面上没有任何机构会考虑接盘。包括你们之前报到美国的两家潜在接盘者，难道在持续下跌面前不会动摇吗？”辛莹想抓对手的软肋攻击，不料引发强烈反弹。陆连冰第一次拍案而起。

“辛总，不用再暗示了，你们的小伎俩我已经看穿了！你们成明资本勾结上市公司主要股东一轮一轮砸盘，无非是想逼我就范，低价出局。今天我就正式告诉你们，没门儿！我作为美新资本的掌门人，一定会保护好LP的利益，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也充分相信中国资本市场的公平度和透明度。我们正在搜集证据，一定要把你们的不法行为曝光出来，用法律手段维护合法权益！”

三位访客愣住了，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陆连冰竟会这么严厉，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严正指控。

辛莹注意到，即便如此，他仍然用词谨慎，矛头没有指向钱晋京，也没有提到刘建国，看来他仍留有余地。

“陆总，您误会了，我们没有与任何人‘勾结’做空股票。不信您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陆连冰发飙之后重新坐下：“我们会请专业人士紧急协助调查，到时候自有公论。在那之前，我们恐怕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陆总，我就不明白了，我们诚心诚意来谈生意，你咋这么难缠？！你剩的时间不多了，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老兰粗声粗气地说道。

陆连冰满不在乎地一笑：“这个请放心。首先，我们另外两个客户并没有降低报价的打算。其次，我对你们说过，我们也设计了方案，由后续基金接盘。总之我们在时间问题上没有压力！”

这时，刘建国清了清喉咙，首先向辛莹发问：“辛总，你们和钱晋京究竟有没有砸盘行为？”

迎着他X射线般的眼神，辛莹坚定地回答：“绝对没有。”

老兰在一旁听得心慌，赶紧低下头。虽然最近的连续下跌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第一次砸盘确实与他透露的信息有关。他一向不太会撒谎，幸好刘建国没有问到自己。

刘建国又转向陆连冰：“陆总，我和辛总接触不算多，但是一直非常信赖她，我认为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大鲁汽车也没有参与任何砸盘行动。”

陆连冰还是要给这位行业领军人物和潜在接盘者一些面子：“我从来没有认为您参与其中。其实如果没有成明资本，我们可能会谈得更愉快。”

老兰一听就火大：这不就是要甩开我们吗？

他正要发作，刘建国却大笑起来：“陆总啊，没有成明资本，我就不会知道你们股权转让的信息。我做生意有个原则，参与方要合作共赢，绝不搞成‘零和博弈’。我希望你们双方尽快解决互信问题，否则这个事我就不再参与了。”

他这几句话让辛莹和老兰既受鼓舞又很担心：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不会废掉我们；但是如果不能尽快与美新资本和解，一旦他退出，这个项目就宣告失败了。

陆连冰也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些味道：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计较具体价格，看来更看重这笔收购的产业价值和战略意义。这个客户值得跟进！他马上也露出微笑：“刘总，我很认同您的原则，也会尽快完成调查。我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挡在我们之间，阻碍我们达成交易。”

会谈戛然而止。辛莹和老兰原本充满希望，却没想到陆连冰一反常态，摆出不共戴天之势。即便他与刘建国之间还算和气，前景仍然不容乐观。

他们匆匆赶回金融街中心，等待他们的是另一个噩耗：国兴证券的风控部否决了乾赋科技股票质押项目！

岳亦山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杨晓波刚刚挂断电话，告诉他们付玲美打听过了，否决理由是现在的方案有规避监管、加大杠杆的重大嫌疑，很难通过监管部门审批。

“现在咋办？”老兰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付经理说，风控部认为追加劣后级资金，把杠杆比例货真价实地降到2∶1应该没问题。”杨晓波答道。

老兰心算后一惊：“之前是4∶1，咱们要找7200万劣后级资金；改成2∶1，就要找1.2个亿，还差4800万！而且由于比例调整，优先级的7.25%又不能改变，全部劣后级只能给到9.5%！”

岳亦山又点上一支烟：“如果只是配资比例的问题咱们还有希望，麻烦的是，光民银行说股票质押资金额度紧张，要求这周之内必须搞定国兴证券，否则就挪走去做别的项目了。四五天时间里找到4800万的劣后可没那么容易。”

“我看，在魏老大和付跃洲身上下功夫比较现实。现找其他投资者恐怕来不及了。”辛莹建议道。

“付跃洲那里就别想了。”岳亦山面色凝重，“当初他肯帮我们就已经很勉强了，现在国兴证券那边出了问题，他正好顺坡下驴，放弃不投。”

辛莹又想了想：“那就死马当活马医，让他侄女去试试吧。”

大家都认为这个办法好，于是杨晓波打电话给付玲美，请她帮忙说服付跃洲。至于魏老大那头，鉴于事关重大，岳亦山亲自联系求见。

不巧，魏老大正在机场准备出国，岳亦山只好在电话里说明情况。他随口便答：“可以，我出钱。”

众人大喜过望，岳亦山连声称谢：“感谢老大，您可真是活菩萨！那么本周内来得及完成募集吗？”

“别着急，我还没说条件。”魏老大慢条斯理地说，“这部分的收益，我要15%。”

大伙儿的心情又被打回原形。

岳亦山皱皱眉：“老大，这次优先级和劣后级比例调整完，劣后部分我们只能给到9.5%。您还要往上加……”

魏老大直截了当地说：“那就拉倒。你没看看现在市场上钱多紧，没那个价！”

辛莹也来帮腔：“老大，那我们就真做不下来了。光民银行的利率已经给到业内最低，另外一位劣后级出资方也只要了9%，我们实在没有空间了。您行行好，这次救个急，下一单我们一定补回来！”

魏老大一声长叹：“你们也不是第一天做私募了，还不懂募集的规矩吗？我的团队做一单，我就得给人家一单的提成。你们不能给足，我就得自己掏腰包。这哪是找我做项目，这是让我做亏本的买卖！”

话音未落，电话那端响起了登机广播通知。魏老大不耐烦地催促老伴儿，腾出空又对着电话说道：“钱，我这儿没问题；能不能给足点位，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说罢，他不等回应，在周遭一片嘈杂声中直接挂断电话。

屋子里刹那间安静下来，四个人呆若木鸡，几乎同时在盘算着同一个问题：乾赋科技的事，还有希望吗？

三

老兰打了个滴滴快车，司机路不熟，两个人绕了几圈才找到位于西城区阜成门内大街162号的和芳苑吾味书院。

这是一家四合院餐厅，据说曾是谭家菜创始人、科举榜眼谭宗浚的居所，阎锡山也曾暂居于此。它与金融街咫尺之隔，以其便利的位置、优雅私密的环境及精致的菜品为人称道。

老兰被一身格格装扮的服务员带到潇湘水云包间。餐桌前已经坐着几个人，主位上的林勇立刻起身，示意他坐到唯一的空座上：“老哥，就等你了！这里环境还不错吧？”

“很别致，有情调！”老兰称赞道。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画家，文化人开饭店就是不一样。以前金融街有个黄浦会，西单西绒线胡同还有个中国会。两家一关门，这里就是附近最大气上档次的地方了。人家不是说了吗？没来过和芳苑，就算不上金融街高管。”林勇一边说一边给他递上一根烟。

老兰点上烟，定睛一看，房间里一共三男三女，男女间隔而坐。自己左右两位小美女，一个为他倒上茶，一个怯怯地朝他微笑。

林勇介绍说，这三个女孩都是航空服务专业的学生，准备面试做他的助理。至于另外一位胡姓男士，则是某券商的动力电池行业分析师。

老兰站起来与分析师隔着桌子握了握手并自报家门，对方却只说自己在金融街上班，显然不想透露过多个人信息。

林勇赶紧接过话头：“胡老弟到券商六年了，一直在做新能源行业的分析研究，今年开始牵头搞动力电池。据内部消息，今年很有可能升为研究院院长。”

“副院长，副院长。”胡博士连忙纠正，“而且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林勇假意责备道：“得了，老弟，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来，我提议大家敬胡院长一杯，祝他早日到位！”

大家纷纷起立，响应号召向胡博士敬酒。

落座后，林勇向胡博士一左一右两个女孩眨眨眼：“你们可要陪好胡博士，人家跟我这种土老帽儿可不一样，他是五道口的博士、金融街上的金领。你们要是有福气，不是做我的助理，而是被他看上，那可就爬上人生快车道了啊！”

胡博士有些腼腆：“什么金领，只是金融民工罢了。我还真在招聘助理，不过公司统一要求至少本科学历。”

坐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女孩马上说：“我虽然没有本科文凭，但是工作能力绝对比一般大学生强。”

“我们报个函授，很快就能拿到本科学位啊！”另一个女孩也回应道。

见到两位美女都拉长了脸，林勇苦笑道：“老弟，你咋这么书生气？规矩都是人定的。你招助理，还不是你说了算吗？”

胡博士自知失言，连忙向大家道歉。

林勇大大咧咧地说：“道歉没用，你自罚一杯！姑娘们，我再透露一个信息：胡博士年薪百万，至今未婚，绝对的钻石王老五！今晚你们可要把握住机会啊！”

听他这么一说，三个女孩眼睛放出光来，纷纷主动向胡博士敬酒。胡博士招架不住，不一会儿就头涨脸红。

“林总，我喝不动了。”

“正好锻炼一下酒量，为将来转行做基金经理做准备。”

“做基金经理也不需要这么喝。等我将来真去做交易，只要你老兄多帮忙就行了。”

“没问题，到时候咱们相互配合，一起搞大！我敬你！”

“我真喝不下去了，晚上回去还得继续按你的吩咐写研究报告呢！”

“今晚你就别忙活了，跟我活动吧！报告不急，暂时还不用发表……哎，可不是我劝你喝的，是你愿意跟美女们喝嘛！你考察一下谁酒量大，就招谁当助理！”

女孩们一听，一拥而上，轮番举杯向胡博士发起进攻。

趁他们正闹得欢，林勇低声在老兰耳边说：“老哥，这回砸盘的人我找到了，是钱老板。我跟他谈妥了，股票不会再下跌。你可以多买点儿。”

老兰兴奋了几秒钟又蔫下来：“老弟，我没钱了啊！能投的都投完了。这咋办？”

“好说，我再给那个账户打点儿钱。”林勇拿起手机，两分钟之后，操作完成，“又给你打了10万。”

老兰大喜：“谢谢老弟！”

林勇放下手机，又把脑袋凑近：“小意思。股权转让有什么消息的话……”

“别提了，陆连冰认为我们公司联合钱老板打压股价整他，跟我们翻脸了。还说要调查我们呢！”提起这茬儿老兰又烦恼起来。

林勇却没当回事：“我看他只是吓唬你们罢了。你想啊，砸盘的事跟你们公司没关系，他肯定查不出东西。钱老板那头已经被我稳住了，股价不再跌有利于你们稳定情绪和预期，尽快达成一致。他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来不及再折腾。”

老兰一听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这么说，我们还有希望？”

这时，醉醺醺的胡博士嚷嚷起来：“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不带偷偷发财的！”

“真是隔墙有耳啊！”林勇哈哈大笑，“你们券商投资部门和研究部门之间不是有‘防火墙’机制吗？我拿这么多美女当墙，也没挡住你！”

“什么‘防火墙’，那都是狗屁！还不是领导让我说哪只股票好，我就说哪只！”酒精让胡博士与刚才判若两人，“这次咱们一定要合作好，把这只股票搞上去！”

林勇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兄弟，就按说好的办！”

胡博士紧紧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把它做上50块，明年《新财富》排名我就有希望了！林总，那可是我们分析师的命根子！”

“包在我身上！”林勇说着抽出手，指向旁边一个女孩，“不过今晚你的命根子要在人家手里喽！”

一桌人哄堂大笑。老兰也听明白了：林勇让胡博士给乾赋科技写研究报告，等到合适的时机发表出来，配合抬高股价。原来这就是这顿饭的主题。

林勇匆匆扒了一碗饭，叫服务员买单，转头对大家说：“我在丽思卡尔顿酒店开了总统套房，咱们的party继续！”

众人一片欢呼，起身准备出发。

老兰明白今晚的主角不是自己，而且这顿饭已经收获颇丰，于是悄悄对林勇说：“老弟，我就不去了。”

林勇做了个鬼脸：“那怎么行？一起玩呗！你看上哪个了？”

“我真不去了，还有人等我呢！”老兰拿冷蕊当挡箭牌。

林勇顿感失望：“那个女孩还没脱手？这几个小美女的活儿，一般人可比不了，你也尝尝鲜嘛！”

老兰春心荡漾，但是想到一回去那个喊着“兰爸爸”的女孩会扑到自己怀里，还是咬牙婉拒。

“那好吧，这可是你的损失。”林勇不再多劝，追上胡博士，亲热地搂着他的脖子。三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手挽手跟在后面。一行五人说说笑笑，扬长而去。

老兰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地告诉自己：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四

陆连冰一直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这和两点有关：一是良好教育带来的修养；二是交易员生涯培养出的气质。

在国际原油期货市场浸淫多年，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课就是打开彭博终端（Bloomberg Terminal），阅读各种行业消息：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威胁减产；加拿大发现新的页岩气田；EIA（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美国商用原油库存上周降幅大于预期；新加坡遭遇台风，导致数十艘VLCC（超大型油轮）船期调整……

看得多了，他有个独到的感悟：市场上纷纷扰扰的信息背后代表的都是情绪，复杂多变的涨涨跌跌都是情绪的反应，而整个市场就是各种情绪的集合体。因此，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能够利用好、控制好情绪。

可是最近，他有些情绪失控，最近两天股价又在下跌，原本敲定的两家潜在接盘者相继打来电话要求调低报价。

“不好意思，陆总，但是最近股价确实跌得比较厉害。我们要是不调，董事会可能没法接受。”

“陆总，我们是国企，要是用这么高的价格接盘，将来审计的时候秋后算账，追究我们责任就糟了。”

与两位负责人争辩许久，他甚至威胁诉诸法律，最终还是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挂断电话，他感到后背一阵发麻：两个客户不约而同地产生退缩的想法，相当于釜底抽薪啊！偏偏他束手无策。

按照协议，他的确可以打官司索赔。但是一方面，就算拿到屈指可数的赔偿金，没完成股权转让还是失败；另一方面，两个客户要是把他的额外条件捅出去，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也不能一味责怪客户。最近动力电池板块受行业巨头宁德时代申请上市过会的消息刺激，整体走势不错，有两家还创了新高，唯独乾赋科技像扶不起的阿斗，一蹶不振。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呢！

回忆起在美国开合伙人大会的场景，他不禁气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要不是两位创始合伙人捣乱，大家早就已经按照他的心意选择接受一份报价方案，基金能正常清盘，哪还会发生今天这种事。老爷子们，你们太贪心了！

看来，美国佬大大低估了中国股票市场的剧烈波动性，而陆连冰则大大低估了在中国做生意的很多场外因素。这就是外资机构在华水土不服的表现。

成败已到最后关头，在泰山压顶般的压力面前，他清醒地认识到刘建国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惜这位山东大汉不肯甩掉成明资本，后者貌似又和钱晋京勾搭在一起联手砸盘，局面十分复杂。

“陆百发”当然不是浪得虚名。思来想去，他突然有了主意：对，想寻找答案，就从这里突破！

与此同时，付玲美身上也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是她当初承诺岳亦山和杨晓波要帮助他们完成股票质押项目。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曲折，各方都付出很多辛劳才攒成这个局。如果项目失败，不仅会损害大家的利益，还会让心上人岳亦山对自己失望。

于是，她请老徐出面一起去见风控部总经理，据理力争，希望改变他们的决定。项目在国兴证券内部被否决，会让公司在钱晋京面前失分，以后就不好开展业务了。可是对方态度很坚决：这不是内部问题，是他们对监管政策研究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把劣后级资金全部存入光民银行，再由光民银行以单一委托人的名义出资，的确是一种创新，但实际上杠杆率还是4∶1。如果就这么上报再被打回来，那才是耗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呢！

公司内部争取无果，杨晓波的电话却给她提了个醒：赶紧去找大伯帮忙！

付跃洲听她的口气很急，答应立刻见面。见面后一听缘由，付跃洲却一口回绝：“玲美，这件事大伯不想再插手了。”

“为什么呀？”付玲美焦急万分。

“当时的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看在你的分儿上才勉强答应出资。这单做下来，我没有控制权，安全性没保障，收益又一般，你说该不该追加投资？”

“那我们再叫成明资本的人过来谈谈条款好了。”

“唉，你觉得岳亦山能放弃控制权吗？当时他就不同意剔除那个魏老大，现在人家早就完成募集准备工作，就等着项目审批一完成让客户打钱过来了，箭在弦上，还能不让人家做吗？”

“我觉得可以试试呀！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太多选择了，也许能够答应废掉魏老大，并让出投资顾问的角色给您。”

“幼稚！现在劣后要1.2亿，缺口是4800万。哪个冤大头会在这个节骨眼儿出这么多钱做股票质押？”

付玲美急得直跺脚：“可是您不是对乾赋科技的股票很感兴趣吗？这不正是个机会吗？”

付跃洲一怔，心想这孩子还是看出些门道：“原本我是有些兴趣。公司资质不错，股价有些低估。如果股价大幅下跌，出质方来不及补仓，我就有机会通过强制平仓拿到低价股票。不过你想想，这次出质方是大股东，补仓能力很强，只有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我才可能捡漏儿。之前我愿意出几千万参与，是为了保留这种可能性。但是如果让我为了这种小概率事件投入上亿资金可就不值了。”

付玲美知道他一向深谋远虑、理性务实，看来这次不可能用生意逻辑打动他：“大伯，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拿4800万帮忙？这单做下来你是能升官还是发财啊？”

“哎呀，不是升官发财的问题，是脸面和信用的问题。您想呀，我张罗了半天，调动这么多机构的朋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如果说不做就不做，以后我还怎么面对大家？乾赋科技又是我手里最重要的客户。这次要是失败了，以后我哪有脸面去见钱老板呀？老徐和部门同事肯定也会看我笑话的！”

“那也不行。扔这么多钱去找回面子，亏你想得出！”

“不是白扔啊，如果您把劣后级的1.2亿都出了，可以拿到9.5%的收益率，比起市场上绝大多数产品好多了。”

“玲美，你很清楚大伯的公司现在只投股权，IRR目标都在20%以上。说白了，我的钱是要挣几倍的钱回来的——不是线性倍数，是几何倍数！你说的那点儿收益率，我根本看不上！”

付玲美见劝说无用，突然双手掩面，啜泣起来：“大伯，您不帮我，我就丢人丢大发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啊……”

付跃洲平时很疼爱这个侄女，见她哭起来，有点儿于心不忍：“玲美啊，别哭了。我知道你难受，但是做项目就是有成有败，你要禁得起挫折。这事要怪就怪钱老板，抠抠搜搜的，从一开始就给你们安排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付玲美哭的声音更大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大伯，这两年您一直看好乾赋科技，我才主动请缨负责对接他们。可是钱老板就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几年下来什么业务也没做成，我的业绩也受到不小影响。老徐今年总提末位淘汰，我看就是针对我的！我直接辞职算了，回家让我妈给我钱，去英国读书……”

付跃洲一下子头都大了。这个侄女什么都好，就有一条和她母亲很像：神经质。特别是情绪一波动就开始胡思乱想，怎么劝她都没用。

付玲美不停地自言自语，付跃洲心里越来越烦，最后无可奈何地说：“好了，玲美，大伯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年初向外投资比较多，这段时间账上没钱，我就再出1000万吧。”

付玲美一听，马上擦干眼泪：“不行，至少一半，2400万！”

“没那么多，1000万到头了。”

“太少了，您和魏老大一人解决一半正好。要不2000万也行。”

“真没那么多钱。”

付玲美撒起娇来，不断说着好话，又拉着付跃洲的手晃来晃去，搞得老先生无所适从，最后心一软：“好，我个人账上还有500万，一共出1500万吧。大伯翻箱倒柜就这么多钱了啊！”

“哦哦，知道啦！对了，优先级和劣后级比例调整了，给您的利率也会调整……”

“好好好，不低于8%都行！”

“太好啦，谢谢大伯！”付玲美知道在大伯这里只能拿到这么多了，但是无论如何也算重新看到些曙光，于是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往门口奔去。到了门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大伯，您是不是跟岳亦山很熟啊？”

“还行吧，常打交道。怎么了？”

“哦，是这样，我想跟成明资本多合作，您能不能约他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你们这段时间不是在一起做项目吗？不需要我出面吧？”付跃洲忽然明白过来，“你对他有意思？”

付玲美脸红得像颗熟透的苹果，咬咬嘴唇，什么也没说。

付跃洲直觉认为岳亦山和辛莹这一对很般配。不过辛莹毕竟年纪上没有优势，还离过婚、有小孩，与自己这个年轻漂亮的侄女没法比，而且这孩子古灵精怪的，让人捉摸不透，从小就让很多男孩子着迷，没准还真对岳亦山胃口。如果岳亦山和玲美真成了，这小子对我就不可能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了。

想到这里，他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做了个OK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五

岳亦山走出墨尔本国际机场，正是当地时间早上8点。5月中旬的澳大利亚已经进入深秋，迎接他的是一场小雨和阵阵凉风。他连打了两个喷嚏，连忙拉紧外衣拉链，叫了辆出租车，直奔魏老大留的地址。

他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在雨中，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干净整洁，沿途许多大楼都极具设计特色，维多利亚式和哥特式建筑随处可见，街头巷尾的精美涂鸦也增添了几分艺术氛围。

司机见他是第一次来，热心地讲解道：“墨尔本是澳大利亚第二大城市，面积接近9000平方千米，人口不到500万，连续多年被评为世界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这里环境优美、气候宜人，是国家的‘文化之都’，也是移民数量增长最快的城市之一，华人比例相当高。”

车子开到一条河边，两岸鳞次栉比的办公楼、公寓以及餐厅和酒吧让人目不暇接。司机说，这条河叫亚拉河（Yarra River），这个区域就是滨海港区（Docklands），紧邻CBD，面积有3平方千米，早先是海军基地，后来衰落了，最近二十年作为居住区和办公区重新开发起来，澳新银行总部都搬到这里了，世界五百强企业也有不少落户于此。

几分钟后，车子停到一栋雄伟漂亮的建筑面前，裙楼加大厦的结构就像一座火箭发射台。司机赞叹不已：“你朋友一定是有钱人，这是附近最新、最高端的公寓Forge Apartments！”

魏老大亲自下楼把岳亦山接上楼，带他参观了一圈。公寓户型是三室一厅，140平方米，格局大气、视野开阔，亚拉河景色尽收眼底。

魏老大的老伴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岳亦山正好饥肠辘辘，将饺子一扫而光。夫妇二人目光慈祥地看着他狼吞虎咽，那感觉就像在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填饱肚子，岳亦山正想谈正事，魏老大却一招手：“雨停了。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爷儿俩下楼，沿着亚拉河漫步。

秋雨过后，空气呼吸起来甜丝丝的，沁人心脾。天空仍然有些阴沉，给景物平添一分朦胧之美。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河岸两边行人不多，倒是有许多鸽子落在树枝上和草地里，不慌不忙地踱来踱去。这片世界的节奏似乎异常缓慢，让人感觉悠闲自得，心旷神怡。

魏老大穿得单薄却昂首阔步，岳亦山虽然刚吃饱饭，还是有点儿哆哆嗦嗦。魏老大瞅了他一眼：“亦山，你得加强锻炼啊！”

岳亦山有些惭愧：“最近太忙，心也乱，没顾得上。您这房子真不错，一线河景豪宅啊！”

“算啥豪宅，就是个三居室，凑合住罢了。这几天收房，老伴非叫我也来看看，这都是她张罗的。”

“一看我婶就特别能干。”

“她就愿意倒腾房子，在国内还不够，又折腾到这儿，说是给孙子留点儿基业。这里有啥好的？”

“当然比国内好多了。空气这么好，吃得也放心，国民素质也高，多享福啊！”

“你小子，崇洋媚外！我告诉你，除了西澳，我走遍了澳大利亚，这个国家就是个大农村。好多人移民过来，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守着个空房子天天发呆，打麻将都凑不齐人，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追求不一样吧。有些人不喜欢国内压力那么大、节奏那么快的生活，或者觉得环境不太好，社会福利没那么高，听说这边……”

魏老大拍了拍岳亦山的胳膊，打断他的话：“你以为到这边就是天堂，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我身边朋友移民过来的不下七八个，我告诉你，在澳大利亚就是‘白人优先’。你和这些洋人在一起，永远是二等公民！

“你们年轻人，根本不懂历史文化。看到西方这些年发展得好，就觉得人家比咱们强。你知道吧，伦敦以前是雾都，洛杉矶也出现过‘光化学烟雾’。他们经历完那个阶段，现在当然变好了，咱们国家还需要个过程。你说，这两年北京的空气质量是不是好多了？”

“有些人就不想经历这个过程，一步迈入发达国家嘛！”岳亦山笑道。

魏老大轻蔑地说：“这些人就是没眼光，西方已经在衰落了。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才是未来的主人！我走过这么多地方，也没见到哪一个城市比北京和上海发展得好！再说，亦山你记住：只要你是有钱人，在哪里都能过好日子。跑到别人的地盘躲清净，看似得到了天空，实则失去了大地！”

岳亦山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半天没吭声。

两个人在河边走了两三千米，来到一个有轨电车站。魏老大指指车牌：“你英文好，找辆车去市里。昨天我和老伴去意大利街找到不少好吃的，咱俩再去一回。”

墨尔本的有轨电车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两个人倒了一趟车，也就十几分钟的工夫，就来到了意大利街。魏老大凭记忆找到一家蛋糕店，琳琅满目的各式糕点和咖啡看得岳亦山食指大动。两个人分别点了一块蛋糕和一杯咖啡，吃了个半饱。

魏老大又点了两块要求打包：“这是我老伴爱吃的。”

“老大，您跟我婶感情不错啊！”岳亦山由衷地感叹道。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到了这个年纪，就是个伴儿。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谈工作，所以带你出来。现在说说吧，你大老远跑过来，还是要钱，对不？”

“我们有最新进展，另外一家劣后级出资方答应再出1500万。”

“我都跟你说了，钱不是问题。你能答应我的条件吗？”

“15%真的太高了。光民银行2.4亿元优先级的7.25%是刚性的，那么劣后级只能给到9.5%，才能满足整个资管计划8%的利率水平。另一位劣后级出资方总共出5100万，我们已经说服他接受8%，那么您剩下这6900万只能给到10.6%。”

“我可没答应出6900万！收益率的事你去找钱老板，问题根源都在他那头。”

“嗯，我也知道都是因为他给出的利率太低，大家才这么难做。可是这次国兴证券内部否掉项目是个意外，我不好向他交差。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求他，难于登天啊！”

魏老大冷笑道：“难于登天？你不是刚在天上飞了十几个小时吗？你把来磨我的精神头放在他身上，可能早就成了！”

“老大，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他激烈斗争过一番，他才接受现在这个成本。”岳亦山辩解道。

“做项目你得琢磨，到底是项目方急于要钱，还是资金方急于放款？这两种情况下谈判重点不一样。今年钱紧，钱老板要做收购就得早下手，晃晃悠悠给不上价，哪有金主愿意陪他玩？说到底，他更需要钱，不是钱找他。你做他工作更现实。”

“我明白，今年是资方市场，项目有的是。这些话我都对他讲过，但是他对成本的苛刻超乎一般人的想象！现在他对我们还算信任，帮着我们和美新资本谈判。我不想因为利率的问题打破这个脆弱的合作基础。请您理解，我们这一单也不挣钱，最终诉求是请他帮忙让我们撮合股权转让的事，那一块的财务顾问费很可观。”

魏老大沉默半晌，说道：“亦山，你大老远来看我，我就再出1500万。你也知道，我这儿的成本都是透明的，我再把公司收的3个点抹去，剩下的12%是客户收益和团队提成，没法再压缩了。利差倒挂不大，几十万，你们公司应该担得起吧！”

岳亦山感觉亦喜亦忧：“谢谢您！几十万好说，我们成明资本出，利率咱们就不纠结了。但是劣后级一共1.2亿，你们两家各出5100万，还剩1800万，留个尾巴我们很难处理。”

“出钱的事，你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魏老大喝完咖啡，抹抹嘴，“我手里有个现成客户，让他出1500万正好，我不会再上外边找钱了。”

“我是真没招了，这时候上哪儿凑1800万啊？您都说了钱不是问题，就行行好，一并解决呗。”岳亦山央求道。

魏老大目光冷峻地盯着他，样子让人发毛：“亦山，我对你基本上有求必应。为啥？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一直想让你接手我这一摊。可是两年过去了，我瞅不出你要来的迹象。你在我这儿，信用也好，感情也罢，早就透支了。这是金融圈，没有人会对谁无缘无故、无休无止地付出！这件事，能做你就应一声。不必多说了！”

岳亦山心头翻起巨浪。

魏老大一向对自己不薄，也多次劝自己过去挑大梁，但是每次都落空。反而是自己一次次求他帮忙做项目，似乎把他的帮助当作理所应当。今天他把话挑明，是为两个人的关系划清边界：不要再想当然地一味索求，只有互惠互利、有来有往的关系才能平衡和持久。此刻，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再苛求人家。

想到这里，岳亦山深出一口气：“我明白，老大。谢谢您的支持，我接受！”

魏老大的眼神又柔和下来：“好！走，听说这儿附近有个法拉利主题餐厅，咱爷儿俩去吃午饭。”

“还吃午饭啊？我见了您就一直在吃东西，早吃饱了。”

“你小子要到钱就想跑？来都来了，踏踏实实住下，陪我们老两口斗两天地主再走。”

“行！真羡慕你俩，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亦山，不用羡慕我们。你也不小了，一个男人要早点结婚。没有家，心就不定。先成家，再立业！”

岳亦山没有接话，脑海里满是辛莹的影子，心里暖暖的。这趟行程能做的已经做了，他真想早点儿回到家里，回到她的身边。

六

说也奇怪，自从林勇与钱晋京见完面，乾赋科技的股票马上停止下跌。横盘两天之后，林勇认定危险已过，命令操盘手连续拉升，把股价推高了几个点。

老兰把新拿到的10万元一股脑儿地都投了进去，账户很快翻红，又产生了浮盈。他乐坏了，看来只要跟对人、掌握足够的信息，就能踏准节奏，在股市里赚钱！

不过，有喜必有忧。最近冷蕊的情绪不太好，似乎有心事却不肯讲，对自己也不像以前那么热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思猜不透，又很敏感，一定是怪自己最近太忙，没有好好陪她。于是，他卖掉一点儿股票，拿出3万多块钱，带她到金购买了一个LV的City Steamer手提包，这才在她脸上见到久违的笑容。

“兰爸爸，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好久没陪你逛街了。再说，这几天炒股赚了钱，也该庆祝一下。”

“这么厉害！你怎么总能赚钱啊？”

“记得那天吃饭的林总吗？我跟他合伙搞的。现在我算摸着门道了，这玩意儿，就是靠消息！”

“你们哪儿来的消息呢？”

“我们在工作中跟那家公司经常打交道啊！”

老兰兴致勃勃地讲起如何与林勇交换信息、策划砸盘，听得冷蕊目瞪口呆：“呀，原来股票都是这么炒的！”

老兰拍拍胸脯：“我才刚上道，往后肯定越做越好。小蕊，我会对你更好的！”

“兰爸爸，我也会对你越来越好的！”冷蕊很感动，拉着老兰的手动情地说道。

就这样，两个人又开开心心地到三层的悦海棠餐厅大吃了一顿。一回到住处，冷蕊就钩住老兰的脖子吻起来。老兰也紧紧抱住她柔软的身体，把身体里许久没有释放的激情倾注而出……

事毕，冷蕊昏昏睡去，老兰坐在床边，一边吸烟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到既满足又惊奇。不知道这丫头有什么魔力，竟然能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发掘出来，让人欲罢不能。而在老婆身上，从第一次约会开始到今天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原来女人和女人的差别这么大！

话说回来，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以后他该怎么面对老婆呢？这两个人，一个给自己天堂，一个在人间等待；一个激情四射，一个情深意长，真让人左右为难！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看是曹明华，他赶紧掐灭香烟，一边走出卧室一边接通电话：“曹总好！”

“老兰，最近公司咋样？”曹明华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业务情况一般。乾赋科技股票质押又出了点儿问题，国兴证券内部给否了，大家正在想办法。股权转让也不顺利，美新资本死咬着价格不松口，不太好谈。”

“嗯。我看乾赋科技的股票震荡挺厉害的，咋回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老兰撒了个谎，“他们公司最近事情也不少，二股东要转让，董秘要辞职，想收购钴矿一直落实不下资金，可能对股价有影响。”

曹明华却不认可这种解释：“这都不是大事。我看公司一季报，业绩还不错，别的动力电池公司也都在涨，就它一家大起大落的，这里面八成有玄机。”

“也可能有人在炒作吧。”老兰随口附和道。

“你们没参与吧？”曹明华突然问道。

“这咋可能？公司没那么多钱，我也不懂股市。但是岳亦山在金融圈这么多年，在外面搞啥事没有，我就不知道了。”老兰矢口否认，却顺手给岳亦山挖了个坑。

不过，曹明华自有判断：“不会的，我了解他的人品。他原则性很强，不会掺和到这种事里。那往下咋办？”

老兰暗中下绊不成，感觉曹明华好像在点自己人品有问题，不由得一阵脸红，好在此刻对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这个股票质押是必须解决的难点。国兴证券的意思是让我们多找点儿劣后资金，降低杠杆比例。我们又找了3000万，还剩1800万没着落。”

“募集不到吗？”

“时间太仓促，收益又不算高，不好募。”

“嗯。明天下午4点咱们开个电话会，我听一下项目情况。”曹明华挂断前又嘱咐了一句，“老兰，股票市场是非多，你给我看好，成明资本一定不能惹出事来！”

老兰唯唯诺诺地答应一声，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下午4点，电话会准时召开。

岳亦山还没回到国内，辛莹被刘建国叫去商量对策，杨晓波请付玲美过来一起介绍项目情况，老兰旁听。

曹明华越听越生气，这个付经理做事没有章法，拖拖拉拉搞了半天，还是靠岳亦山和杨晓波的帮助才敲定劣后出资方，结果自己单位内部没沟通好，让大家陷入被动。

等他们介绍完毕，她毫不客气地批评道：“这个活儿，一开始就不该揽下来！你们倒好，被那个什么钱老板牵着鼻子走，磨磨蹭蹭整了三个月，最后还没递上去审批就被自己人否掉了，办的什么窝囊事儿！我不懂金融，但是金融项目不是这么个做法吧？”

杨晓波事先给付玲美打过预防针：曹明华是个严厉的老板，平日里对大家要求很高。被她这么一批，大家脸上都有点儿挂不住，付玲美更是几次想反驳，却忍着没吱声。谁让人家是长辈，自己又确实搞砸了呢！

曹明华顿了顿，语气稍有缓和，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惊呆了：“国兴证券我管不了，成明资本不该只盯着乾赋科技一家公司，今年到现在都没什么像样的业绩。这样吧，老兰、晓波，你们把这个事先撂下吧！”

老兰支支吾吾，没敢正面应答。杨晓波急得嗓子冒烟：“曹总，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推到这个地步，只差一点儿就要完成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放弃啊！”

“谁说放弃了？我让你们先撂下一段时间，做别的项目。要是钱老板真急着用钱，什么条件都会答应，那时候不就好做了？”曹明华提出自己的见解。

付玲美表示否定：“曹总，这可能不行。我们现在停下来，魏老大那边的募集准备工作就白做了，以后肯定不会再跟咱们合作。而且光民银行的股票质押资金额度很紧张，不是随时都有，必须抓住现在的机会一气呵成。”

“这会儿说要‘一气呵成’，这三个月都干什么去了？”曹明华呵斥道，“再说，成明资本做这一单不仅不赚钱，还要往里面贴几十万，你们国兴证券该收费还得收，一分也没少吧？哪有这么做项目的？”

杨晓波见付玲美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替她解围：“曹总，券商的流程比较复杂，如果做这单不赚钱，更不可能内部通过。咱们成明资本虽然贴了小钱，为的是将来赚股权转让财务顾问费的大钱。正是因为我们帮钱老板做股票质押，他才全力支持我们和二股东美新资本谈判。美新资本的基金急着退出，我们手里又有个靠谱的潜在接盘者，现在正是促成股权交易的大好时机。如果这个时候停下来，前功尽弃不说，还把魏老大、钱老板和光民银行都得罪了，得不偿失啊！”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曹明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总说那个财务顾问费很高，到底能赚多少钱？”

杨晓波张口就答：“我们已经与大鲁汽车香港公司签订协议，协助他们收购美新资本持有的乾赋科技14.6%的股权。收购成功后，我们将收取1%的费用。按照交易额15亿元人民币粗算，我们能收1500万。”

曹明华愣了一下神。去年成明资本全年净利润才3000万，这一笔就能赚回1500万，怪不得岳亦山和辛莹在这个项目上这么执着。

杨晓波趁热打铁道：“曹总，我们这几个月确实走了很多弯路，值得反思和总结。不过，这么好的业务机会，您一定得让我们再争取一下啊！从最初连利率都谈不拢，到现在只剩下1800万资金缺口，就如同万里长征已经走过雪山和草地，胜利就在眼前！”

“钱老板要3.6个亿，不差这1800万吧？把其余资金给他不就完事了？他拿走的还是大头啊。”

付玲美怯生生地解释道：“曹总，这是个带2∶1比例杠杆的结构，这1800万是劣后级，它对应的优先级是3600万，加起来就是5400万。换句话说，找不到这1800万，就会产生5400万的缺口。以我们对钱老板的了解，他绝对不会答应。”

“嗯。这个数不算大，有这么难募吗？”

杨晓波重新接过话头：“是的，曹总，光民银行要求我们本周内必须找到钱，可是利率不高很难吸引投资人。岳总一直追到墨尔本才从魏老大那里又讨来1500万，付经理在她大伯面前软磨硬泡也拿来1500万。还剩两天，我们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明天、后天两天是周末，人都休息了，你们能找谁去？”

杨晓波瞄了一眼手机：“岳总的飞机快落地了，我们约好晚上去谈两个客户。周末岳总、辛总和我分别约了几个人，再努力一下。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绝不放弃！”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握紧双拳。他们已经闯过这么多关，搭上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一定不能被曹总轻易否决。无论成败，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

听到杨晓波慷慨激昂的陈述，老兰有些羞愧，同为项目小组成员，自己周末的安排却是带冷蕊逛街、看电影……

付玲美坐在杨晓波旁边，转过头，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认真的样子，有些惊讶。她看到汗水从他的脸庞滑落，滴在白衬衫的领子上，仿佛也滴在自己心里。

曹明华沉吟片刻，终于发话了：“算了，你们别上外头瞎折腾了。”

电话这端的三个人呆住了。说了这么多，她老人家还是这么不通情理吗？难道三个月的努力真的要被一笔勾销？

在鸦雀无声中，只听曹明华干脆利索地说：“这1800万，我全出了！不过，老兰、晓波，你们记住，我搞这个金融平台，是让你们拿别人的钱回来用。今天的事，下不为例！”

第八章

一

杨晓波孤零零地坐在柏悦酒店六十六层的北京亮餐厅里，手里握着一杯柠檬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游荡。作为一个常年在海淀区和西城区活动的“西部人”，他每次来到天安门以东都会感到目眩神迷、浑身拘束。

他在骨子里就是一个安静内敛的人。父母离异后，他告别在大学教书的父亲，告别家乡吉林，陪同提拔到国家中央机关任职的母亲来到北京生活。母亲给他的性格注入了努力认真、力争上游的因子，所以他一路学习成绩出色，从北大毕业后进入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又通过长辈介绍进入私募行业，在岳亦山手下做业务。同时，父亲长期不在身边、生活条件还算优越的家庭背景，又在他的性格中加入脆弱敏感、优柔寡断的一面，让他在工作和感情上的成熟略显缓慢。

岳亦山与他亦师亦友，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与自己刚进入职场时有很多相似之处，于是特别用心带他，希望他少走弯路，尽快成长。几年下来，杨晓波在他悉心的指导下亲自完成了十余个项目，俨然成了一个出色的私募基金经理。

他的感情之路却要坎坷一些。老东家鑫城财富里最漂亮的两位“仙女”先后与他交往过，他却一再犯错，特别是在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后，深深地伤了公司第一美女马楠楠的心，最终错失缘分。现在马楠楠回到他的生活中，却有了男朋友。他该如何与她相处呢？

杨晓波摇摇头，叫服务员送上一瓶芝华士威士忌，倒出一杯，刚抿了一口，付玲美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把桌上他刚才喝过的柠檬水拿起来一饮而尽：“真解渴！今天地铁都挤爆了，热死我了！哎，你来这么早，怎么不坐到西北角靠窗的桌子？那边景色最好。”

杨晓波挠挠头：“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这儿。”

“没事儿，咱们点菜吧！”付玲美稍显失望，不过很快恢复了好心情，“我就想吃黑椒龙虾和辣椒珍宝蟹配黄金小馒头，其他你定吧！”

杨晓波很快点完菜，付玲美指着他的酒杯笑起来：“杨经理，你点了威士忌呀，那可是我的长项。”

“好，今天我陪你多喝点儿！”杨晓波马上答道。

“怎么听起来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今天我高兴啊！市场环境这么差，钱老板又抠得要死，股票质押竟然最终做成了，咱们也算创造了一个奇迹，当然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那倒是。我到国兴证券以来，还没经历过这么费劲的项目呢！好歹结局还不错，可喜可贺！来，干杯！”

“干杯！”

一杯威士忌下肚，杨晓波的脸上就发起烧来，壮着胆子说道：“以后我能不能叫你名字？总叫经理经理的，好像很疏远。”

“没问题！”付玲美指指端上来的沙拉，“我们开动吧，晓波！”

两个人都饥肠辘辘，北京亮的西餐又是名声在外，每道菜一上来很快就被消灭。杨晓波又喝了不少酒，不过这天晚上状态出奇的好，没有很快醉倒。付玲美更是敞开酒量，自己干掉大半瓶。这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都感到很尽兴。

“咱俩的战斗力还不赖，这瓶快见底了！”付玲美晃了晃酒瓶，“要不再换瓶红的？这里有一款智利酒Don Amado，口感很赞！”

杨晓波打了个酒嗝，慌忙制止：“千万别换酒，一换我就醉。”

“哈哈，你怕什么？难道本姑娘会占你便宜？”

“得了吧，咱俩谁占谁便宜啊？我只怕吐得到处都是，不好收场。”

“哎哟，好恶心！那不换也行，你把手里那杯赶紧干掉，都晃半天了，养金鱼呢！”

杨晓波拗不过她，只好一饮而尽。这回他终于有点儿支持不住了，脑袋晕成一锅粥，视线也模糊起来，赶忙用双手牢牢抓住桌子这才勉强坐稳。

付玲美见他这副模样，倒是有些心疼：“哎呀，你这小酒量真够呛！以后不敢再叫你喝酒了。”

“我……我没事。”杨晓波还在逞强，舌头却开始打结。

“行啦！不喝了，咱们鸣金收兵！”付玲美叫服务员过来买单。

杨晓波拦住她，把信用卡塞给服务员：“哪有让女士买单的道理！”

付玲美笑道：“别争了，今天我请你！说实话，昨天下午你能搞定曹总，太了不起了，我可是刮目相看哦！”

“没啥了不起的……”

“我说真的呢！没想到你们成明资本卧虎藏龙。对了，等光民银行放完款，咱们叫上岳总再一起正式庆祝一次，怎么样？”

这句话触动了杨晓波的神经。他努力抬起眼皮，认真地看着她：“一定要叫上他吗？”

“他是整个项目的主心骨呀，当然要叫上他。对了，你说他爱吃日料，我订中国大饭店的滩万，怎么样？我都馋了好久了，一直还没拔草呢……”付玲美在酒精的作用下兴奋地滔滔不绝，全然没有观察到对方的脸色和表情。

杨晓波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声问出盘旋在脑海里多时的疑问：“玲美，你是不是喜欢亦山哥？”

付玲美顿时愣住了。这都被杨晓波发现了？自己的表现这么明显吗？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她想应付过去，杨晓波却不依不饶：“别骗人了！你和我见面，和我们做这单业务，只是想接近他，对不对？”

付玲美突然发现这正是自己下意识做的事，感到又羞又恼：“你喝多了，不要胡说八道！”

“现在项目做成了，咱们之间不再有利害关系，你还有什么不能坦白的呢？”

“那我问你，你又送花又请我吃饭，是不是就为了利用我做成这单业务？”

杨晓波怔住了，醉眼迷离地望着她，大脑一阵空白。

付玲美沉默片刻，抓起手提包，跑出门去。

就在她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杨晓波感觉酒醒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酒后失态：人家喜欢谁是人家的权利，我凭什么追问？难道我潜意识里真的对她有意吗？

可是一想到这里，他头脑中就再度浮现出马楠楠的形象。他不禁捶了自己大腿一拳：真没出息，分手一年还是不能忘掉她。难道我永远都走不出她的阴影吗？

不过，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双手还是不争气地拿起手机——这一刻他是多么希望听到她的声音。

不过，对方挂断电话，回复了一条短信：“在电影院。有事吗？”

“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和男朋友和好了，最近股市反弹，股票也赚了些钱，过几天请你吃饭吧。”

杨晓波心中一痛，彻底清醒过来：这段时间，我依然活在自己假想的世界里，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全然没有接受她已经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只把我视为普通朋友的事实。

不要再幻想了！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释然：终于到了放下这段感情、放下她的时候。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做“互相关心的普通朋友”吧！

二

老兰的一个电话让林勇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股票质押项目完成在即，钱晋京即将拿到钱去做钴矿收购。这个当初被自己斥为无用的消息，放到今日似乎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首先，A股市场最近止跌企稳，大环境相对稳定；其次，乾赋科技最近一个月在动力电池板块中走势明显偏弱，已经有分析师在报纸上公开认为这是个价值投资的机会；最后，钴的价格继续疯涨，在不久前还创造了95000美元一吨的十年新高，也就是说，钱晋京如果能以春节前协议约定的价格完成收购，未来再注入上市公司，肯定会大大提升公司估值。

仔细盘算了一夜，他认定这是个重大利好的消息，应该跟进。伤脑筋的是，上次见完钱晋京，他把主力资金全部投了进去，手上已无足够弹药。

如果换成一般的公募基金经理，此刻多半会作罢。在这只股票上已经重仓投入，只要静待利好消息发酵，各路资金进场抢筹、水涨船高，便可坐享其成。

不过，林勇到底是个私募界的“草莽英雄”，绝不会像他看不起的那些“绵羊”那样行事。他命令操盘手卖掉多只股票，腾出资金加大在乾赋科技上的投入，单一股票的仓位已经达到整个盘子的85%。这还不够，他又找身边的老板朋友借钱，凑了4000万投进去。操盘手劝他不要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被他教训了一番：“业余选手才靠多选几个标的分散风险。咱们抓住一只好股票就要全力以赴！告诉你，在这只股票上，不赚到一倍我绝不罢休！”

老兰见股票涨势喜人，心里又痒痒起来，打电话向林勇借50万投资。林勇没想到这家伙胃口越来越大，担心他成为一个无底洞，直接拒绝：“老哥啊，我最近也在借钱，手里有点儿紧张，下次再说，好不好？”

“你再紧张，这点儿钱不成问题吧！”老兰嘟囔了一句。

“缺钱的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嘛！再说，前几天不是刚给你打过10万吗？”林勇听出他口气里的不满，心里也不舒服：帮人就是这样，人家一次不如意就会有怨气，前面帮十次都白费。

老兰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心有不甘：“老弟，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你再给我想想办法。”

还得靠他搞消息，林勇不能让他一无所获：“这样吧，我账上还有10万现金，都给你。”

“那行吧。”老兰难掩失望。

林勇又想了一下：“要不我介绍个做股票配资的给你？”

“啥叫股票配资？”

“你拿出一些钱做保证金，出资方借2～10倍的钱给你炒股。这不就放大投入资金了吗？”

“能放大10倍？那好嘛。”

“那么高的杠杆是2015年的事了，现在股市低迷，不会给太高。对了，人家资金是有成本的，每个月要2%～3%。”

老兰一听有些担心：“利率咋这么高呢？”

“没办法，你的配资规模太小，有人愿意做就不错了。要是找券商做融资融券利率的确很低，也就一年7.5%，但是要求最少50万起，资金配比只有1∶1，单只股票仓位还不能高于60%。”林勇讲解道。

老兰的内心很挣扎。

他生性谨慎，不爱冒险，也深知股票投资风险高，以前曾多次被深度套牢。即便有林勇的帮忙，前不久他还在乾赋科技上亏过钱。但是眼瞅着乾赋科技的股价“嗖嗖”地往上涨，他饱受煎熬。

第二天股价继续上涨，他看得浑身发痒、如坐针毡：经过这么多天的跌宕起伏，好不容易有机会大赚一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思来想去，赚钱的欲望终于战胜了一贯的保守作风。

当晚，他又给林勇打去电话：“老弟，我做！我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凑个20万，加上你这10万，一共出30万保证金，你帮我找找人，尽量多配些钱。”

林勇笑笑：“行！不过一般资金方不会让你全买乾赋科技的，我再给你介绍几只股票？”

“多了我搞不懂，就想买这一只。”

“那好，我去给你做工作吧，可能杠杆率会受影响。”

“没事。我就看好乾赋科技，能配多少钱算多少。老弟，后面你咋炒作可都得告诉我，我这是举债炒股，豁出去了！”

隔天，林勇找来一个湖南老乡郭总，人称“郭大眼”。此人平时主要做小额贷款，偶尔也搞股票配资。看在林勇的面子上，他同意以每月2%的利率出借120万给老兰，为期六个月。双方约定：股价下跌10%为预警线，账户的买入操作将被限制；下跌20%为平仓线，账户将会被强制平仓。

老兰把30万保证金打入郭大眼指定的账户。第二天，120万的配资一到账，他就迫不及待地全仓买入乾赋科技。

他的大胆收到了回报。

乾赋科技迎来一波凌厉的行情，几天之内就上涨了15%。在那几天里，他的心思全都在股市上，节节攀升的股价让他激动不已，天天都处于亢奋当中，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工作。

林勇开玩笑说，老兰命真好。老兰上一秒还在得意，下一秒却在想：你小子那么大的盘子，短短这么几天就赚了好几千万啊！林勇倒是大方，直白地表示：这次多亏了老兰的消息才大赚一票。为了表示感谢，下月初他请老兰去日本玩一趟，把女朋友也带上。如果这票做下来股价能翻倍，他会奉上一大笔酬金！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还没有落袋为安，老兰却感觉好像兜里鼓鼓的，每天走路腰板都挺得比以前直了。他不再让冷蕊做饭，天天带着她下馆子，对她出手也越来越大方，三天两头进商场，不是买鞋就是送首饰，没几天就在她身上花掉了一个月的工资。

这对于以前的老兰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这么轻松地赚了钱，再加上林勇大手大脚的示范效应，他的金钱观、消费观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过去的节衣缩食是为了供女儿上学，现在账上的浮盈够女儿用两年的，未来肯定还会赚得更多——林勇早就说过，如果配合得好，今年就能赚几百万！这样看来，眼前的消费就不算什么了。郭德纲有个相声不是说了吗？钱不花就是张纸！

三

金融行业最核心的要素是信息。获取、分析和运用信息的能力高低往往决定着一项业务的成败。从本质上讲，金融行业就是一个信息行业。

陆连冰双手插兜站在窗前，反复琢磨着刚刚得到的信息，通过证券行业的老朋友，他联系到国兴证券的一位副总裁，请他查看并分析交易记录后，砸盘者终于浮出水面。

想不到会是他。

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资本运作经验也非常丰富，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手砸盘痕迹非常明显，实在让人费解。难道钱晋京和成明资本头脑发热，宁可涉嫌恶意操纵股价也要对付自己？如果这帮人果真如此丧心病狂，那么现在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不过，国兴证券的那位副总裁提醒陆连冰：从证券公司收集到的信息，还不足以证明砸盘者直接受到其他人指使，除非有公安部门介入动用特殊手段。这样一来动静就大了，在基金存续期内不可能得出结论，更别说给相关人员定罪，至于基金打官司索赔就更遥遥无期。

陆连冰回国多年，经历大小项目无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想来也容易理解：当初美新资本的投入只有8000多万，现在这笔投资变成十几个亿，这么巨大的利润，肯定有人眼红。至少钱晋京一定会认为这些钱都是从他身上挣走的，怎么会善罢甘休？

陆连冰有心与这伙人斗争到底，他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会是最终胜利的一方。不过，到那个时候，恐怕基金的LP们早就和自己反目成仇了；美国的那些合伙人，特别是两位创始合伙人，还眼巴巴地等着这只基金拉升公司业绩呢，他们也不可能接受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出人意料的是，最近股票突然大涨，股价已经非常接近他出国前的价格。如果砸盘者想逼迫自己低价出局，又是什么人在给自己抬轿子呢？还有一点令人费解的是，辛莹一直非常执着，三天两头发信息约他见面。看她那心急火燎的态度，一点儿也不像个正在下套的阴谋组织者。

陆连冰斟酌再三，决定顺坡下驴，再次接受她的求见。好在最近股票大涨，拿回不少谈判筹码。再说，时至今日已无退路，只能往前闯。这次谈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刘建国倒是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一坐下来就开起玩笑：“陆总，你这门槛太高了，我们现在爬都爬不进来呀！”

陆连冰外表上保持着一贯的专业素养，礼貌地微笑着：“刘总，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最近手头项目比较多，实在没办法早一点儿排出时间见面，请您见谅！”

坐在一旁的辛莹和老兰其实心知肚明：陆连冰只是在表演罢了！这只基金到了退出的最后关头，他哪还有时间看别的项目！

刘建国却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反正今天见到了，咱们就抓紧时间谈。香港公司账上的钱不可能老躺在那里等着，我要赶紧投出去。我这人不喜欢啰唆，今天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就放弃。”

陆连冰明白，对方是在下最后通牒。

看来双方都是背水一战。

辛莹切入核心问题：“陆总，关于价格，您有什么考虑？”

“辛总，是你们要求见面的，还是请你们报价吧！”陆连冰笑道。

辛莹见刘建国向自己点点头，于是摊开笔记本：“陆总，我们上次的报价是每股24.89元，是否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展开探讨？”

“辛总，最近股价回升幅度比较大，想必你们也都看到了。你们这个报价差距不小啊。”

“其实从年初以来，股价一直大幅震荡，曾经深度下跌。我们并没有坚持选择按照一段时间的均价计算，相当于已经有所折让。”

“今年A股市场大幅震荡，个股随之波动很正常，并不能反映真实价值变动。乾赋科技的业绩增长有目共睹，我们并没有按照去年的最高价或者行业平均市盈率计算，也算是巨大让步了吧！”

“我们当然承认乾赋科技是个绩优股，但是今年全行业面临的挑战极为残酷：上游资源涨价，下游新能源汽车厂商压低价格，国家补贴政策变化，行业收购兼并加剧。公司能否脱颖而出要画个很大的问号。今年已经有排名三甲的行业巨头‘闪崩’，我们在价格问题上保守一些也不为过吧！”

说到专业问题，刘建国也来了兴趣：“不仅如此，动力电池技术日新月异，技术路线之争才刚开始。说不定哪天谁研发出一种颠覆性的电池，乾赋科技主打的三元电池也会被替代。这个风险是不是也该考虑进去呢？”

“二位的意思我非常理解。不过，我手里另外两份报价仍然比你们高啊。”陆连冰已经习惯了在谈判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辛莹祭出另一个“撒手锏”：“陆总，您可别忘了，刘总愿意在香港直接以美元支付转让款，这对你们的外资LP来说是个巨大的福利，让他们在资金出境和税收方面减少很多麻烦，也可以使基金更快捷地完成清算工作。”

这倒是说到了陆连冰心坎里。他接洽过境内外这么多潜在接盘者，除了银行，刘建国是唯一能够在境外痛痛快快支付美元的。几家中资银行的直投部和一家外资银行虽然也能解决这个问题，给出的报价却实在太低，早早就被淘汰出局了。

不过，陆连冰还不想轻易松口：“支付方式固然重要，价格仍是第一位。刘总讲过，他的原则是‘随行就市’。现在股价可是25元哪！”

“25.04元，刚过25元而已。”老兰纠正道。

“这也就是说，你们的报价距离市价还差了0.15元。”陆连冰回敬道。

老兰一向与陆连冰气场不合：“那要是明天又跌了咋办？”

“明天同样有可能上涨。”

“那你敢不敢现在拍板，就以明天的收盘价成交？”

“兰总，最近股价连续上扬，可是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下跌很有信心。看来你要么消息灵通，要么能操纵价格走势啊！”

“你这是啥意思？陆连冰，你这人……”

“别吵了，咱们就事论事！”刘建国制止住二人，“不就是差几毛钱嘛，再加点儿好了。”

“我们最多可以给到25.1元。”辛莹冷静地说。

“我的底线是25.75元。”

“陆总，25.1元是我们商量过的底线，如果您不能接受，我们只能退出。”

“辛总，你们既然想接盘，看重的肯定是乾赋科技的中长期发展，不会只纠结于这么一点点价差吧！”

“这个数字是我们与刘总和他的财务总监一起计算出来的。超过这个价格，大鲁汽车的其他股东，特别是新一轮投资进去的财务投资者可能无法接受。”

“但是我也坦白讲，即便25.75元才仅仅与另外两份报价勉强持平。我这里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房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辛莹和老兰望向刘建国，过了好半天，只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两个人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辛莹叹了口气，重新转向陆连冰：“很遗憾，我们放弃。”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想心事。

陆连冰表面上一动不动，脑袋里却“轰”的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拉了一下领带，抿起嘴唇，慢吞吞地说：“我也非常遗憾……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三位访客起身离席，陆连冰把他们送到电梯口。这半分钟的路，四个人走得都非常沉重，谁也没有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刘建国半个身子已经走了进去，陆连冰冷不丁冒出一句：“25块5？”

“成交！”刘建国转过身，声音快如闪电。

辛莹和老兰还没反应过来，刘建国和陆连冰的手已经紧紧握在一起。陆连冰走近一步，在对方耳边低语道：“刘总，借您一步，说几句话。”

四

老兰知道自己给不了冷蕊婚姻，只好想别的办法补偿她。买衣服、吃大餐、看电影，这是他讨她开心的惯用三招，刚开始还算灵验，但是效果越来越差。

冷蕊得到了一个在北京生存发展的立足点，每天逛街、看书、听音乐，等老兰回来吃饭、聊天、睡觉，衣食无忧却也越来越无聊。她还小，又有很强的上进心，不甘心就这样做一只笼中小鸟。她需要更广阔的天地。

Peter的出现恰逢其时。他刚满36岁，人高马大、玉树临风、风趣幽默、爱好广泛、见多识广、知识丰富。更重要的是，他前年离了婚，目前是单身状态——他才是一个有可能长相厮守的对象。

第一次见面时，冷蕊觉得他有点儿唯利是图，过于功利。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那只是因为他的事业心和求胜欲望更强，总要和周围的人一较高下。她不知道金融街上的精英是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但是至少比老兰总说自己与世无争，却天天回家牢骚满腹、抱怨同事的心态要健康吧！

和Peter相处的时光总是很愉快。两个人往咖啡店一坐，往往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单是聊聊天就能让冷蕊心满意足。她喜欢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和机智幽默的谈吐，还能跟他学到很多东西，每次分别时都意犹未尽。只可惜他比老兰要忙得多，见面次数有限。

5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老兰被曹明华叫回西安面谈。冷蕊闲来无事，第一次主动约Peter见面。Peter马上打回电话：“丫头，你会打羽毛球吗？”

“大学学过，马马虎虎吧！”

“那就行。记得我提到过一位年薪300万的师兄吗？我们约好了周日晚上打羽毛球。我带你一起去吧！”

周日晚上7点刚过，两个人来到北京八中羽毛球馆。放眼望去，场馆里挤满了人，有的场地上竟然有六个人一起练球。只有一块场地暂时空闲，一对男女正在场边热身。Peter赶紧带着冷蕊走过去打招呼：“师兄，我来了！”

冷蕊发现这位师兄与Peter个头儿差不多，长得更帅，有点儿像艺术史课上见过的古希腊雕像，还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他在Peter肩膀上拍了一下，用戏谑的口吻说：“你小子，这还是第一次迟到。都是因为这位小美女吧？快给我们介绍一下。”

冷蕊主动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说：“你好，我叫冷蕊，是Peter的朋友。”

“你好，我是岳亦山，这位是辛莹，你就叫辛姐吧！”

“岳哥、辛姐，我记住啦！”

“Peter，这小美女真乖巧。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地球啊，才结识这么好的女孩子？”

Peter哈哈一乐：“那你就是拯救了银河系，才遇到辛姐！”

岳亦山和辛莹相视一笑，又转向Peter：“别贫了，赶紧热身。今天趁你换人，杀你个片甲不留！”

一交手，冷蕊就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其他三个人都是羽毛球健将，自己只是会些基本动作罢了，根本跟不上节奏。如果给Peter打10分，岳亦山和辛莹应该是9分和7分，自己也就是3分的水平。

一局下来，岳亦山和辛莹打得轻轻松松，Peter和冷蕊拼尽全力仍然大比分落败。

休息片刻，辛莹提议道：“亦山、Peter，你们俩单挑吧！我今天有点儿累，就和小妹妹给你们当啦啦队好了。”

大家都觉得辛莹的主意不错，2对2的比赛，最怕的就是其中一个人水平差距太大，使对抗失衡。于是，岳亦山和Peter单独上阵，一对一较量起来。

冷蕊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表情起了变化：刚才那种轻松随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眼神和紧绷的面容。看来，两个争强好胜的人要动真格的了。

第一局打得很快：双方在女伴的注视下都有些紧张，发挥一般，出现不少失误。岳亦山凭借一个擦网幸运球小胜。

第二局两个人打开了，充分发挥了各自的水平。Peter技高一筹，在网前小球处理和机会球把握上更为成熟老练，以大比分扳回一局。

在这局尾声，看到岳亦山追分无望，冷蕊兴高采烈地对辛莹说：“他俩打得真棒！Peter现在顺风顺水，这局没悬念啦！”

“嗯，Peter确实技术更好一点儿。不过，三局两胜嘛，结局还很难说。”辛莹回应道。

冷蕊却已下结论：“这还有啥难说的？第三局Peter只要一鼓作气，肯定能赢！”

辛莹笑了：“妹妹，我陪亦山打了不下十次，他单打还没输过哦！别看Peter水平高，亦山对他的战绩可是四战全胜。”

“这么厉害！”冷蕊惊讶地捂住嘴巴。

辛莹拍拍她的腿：“不过，也许你是Peter的幸运星，说不定今天他会来个大逆转。”

两位男选手稍事休息，开始决胜局的较量。他们都极度渴望胜利，每球必争，所以体力消耗得很大，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Peter的技术优势发挥了作用，逐渐确立领先地位，以11∶6进入交换场地环节。

两位啦啦队队员趁这个机会递上毛巾和水，而运动员们只用毛巾抹了把脸就走向场地，重新投入比赛。

“咦，辛姐，他们那么干渴，咋不喝水呢？”冷蕊好奇地问道。

辛莹挽着她坐回场边：“他俩每次都说运动前喝水才科学。如果现在喝，不仅对胃刺激很大，也不利于提高耐力。”

“那也不能就这么渴着呀！”

“他俩脾气一样倔。你知道王石吧？听说今年万科开年会，为了演讲时不出汗，他一整天没喝水。这就叫自制力！”

冷蕊联想起正在读的书《野蛮生长》。冯仑在书中说，王石去爬山，走路的时候尽量不喝水，让身体适应缺水的环境，以便应对更艰苦的环境。没想到这两个人也是如此严于律己。

等她回过神来，Peter又得了两分，不过每一分都不容易。岳亦山拼得很凶，满场飞奔，调动Peter也消耗了不少体力，每个球的间歇都在大口喘粗气。随后，双方互不相让，比分交替上升，一直打到18∶15。Peter虽然领先三分，体力却透支得更厉害，于是叫了个暂停。他调整一番重新上阵，用两个网前小球连得两分，拿到赛点了！

“加油，加油！”眼看胜利在望，冷蕊跳起来，在场边兴奋地高呼。

辛莹也站起来：“亦山，沉住气！”

岳亦山和Peter虽然都是老手，最后这几个球却打得非常谨慎。Peter想赢怕输，被动防守想等待岳亦山失误，却被对方抓住机会连扳四分。只差一分了！

冷蕊屏住呼吸，双手捂着嘴和下巴，几乎不敢看下去。辛莹也捏了一把汗，全神贯注地望着赛场。

岳亦山发球。

这一球稍稍有些高，Peter挑向后场，岳亦山在后退中把球接回来。Peter高高跳起大力劈杀，岳亦山勉强挡了回去，球的质量不高。Peter又一个箭步上前来了个网前截击，球在球网上沿蹭了一下，轨迹不规则地急速下落。岳亦山反应很快，拍子一伸，竟然有如神助，再次把球救起。不过这次回球过高，Peter站在原地死死地把球按在对方场内。

21∶19，Peter赢了！

冷蕊欢呼着跑过去，被Peter一把抱起，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身体接触。等二人分开，再望向对方时，眼神相交中发生了化学反应，心跳都加速起来。

岳亦山和辛莹走过来，大方地恭喜Peter获胜，刚才的紧张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亦山爽朗地笑道：“没想到不败金身被你小子打破了。看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我刚才就说小妹妹是你的幸运星，不小心说中了。”辛莹对Peter说完，又转向冷蕊，“你可要盯紧他，我听说好多姑娘在追他呢！”

“没有的事！我又不是‘武定侯街金城武’，哪有人看得上我啊？”Peter眨眨眼，反击道。

“哎，怎么把战火烧到我身上了？”岳亦山叫起来，“你呀，别耍花招了，我和你辛姐的关系可是牢不可破。”

Peter一拱手：“好好好，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们是‘神雕侠侣’。反正今儿我高兴，夜宵走起！”

几个人聊得正起劲儿，冷蕊的手机响了，是老兰的微信：“我已下飞机，回去见。”

冷蕊心里“咯噔”一下，笑容从脸上一点点消失。

五

刘建国和陆连冰单独来到一间会客室。听完陆连冰的话，刘建国脸色阴沉下来。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业界被奉为“陆百发”的这位外资PE“大神”竟会提出这种要求。

“陆总，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之前进入最后一轮竞价的两家客户。”

“他们都接受这个条件？”

“是的，否则我不会把他们的方案带回美国。”

“这个金额可不小啊！”刘建国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在谈判的时候直说呢？”

陆连冰苦笑道：“刘总，我的好老兄，这种事能对外讲吗？”

“这倒也是……可是这事不算小，我得跟股东们商量一下。”

“为了保密，这件事和乾赋科技的事能否在表面上分开？我知道您在公司有绝对的权威，股东肯定都听您的。”

“现在没那么简单了，B轮投资里新进来的机构都盯着我呢！这么大的金额，我可不敢一个人拍板。”

“您个人名下不是还有汽车零配件销售公司吗？辛总说过，那家公司在境外还有几千万美元的现金。您用这家公司的名义做不就成了？”

刘建国很佩服对方抓取信息的能力，但是仍然不想妥协：“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呢？”

“只要您点头，我就双手奉上乾赋科技的股权。这不是您最想要的吗？”陆连冰还在保持微笑。

刘建国语气严厉起来：“陆总，我是很想得到这些股份，但做生意要讲原则。你把刚才说的这件事强加到我头上，就是不公平条款。不管其他接盘者怎么想，我不会接受！”

陆连冰的内心在剧烈翻腾：刘建国的报价已经超过另外两家客户，如果能够接受这个额外条件，这次交易就会取得圆满成功。现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是看样子，这位山东大汉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这可如何是好呢？

沉默片刻，他突然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十指交叉，满脸诚恳地望向刘建国——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谈判对手面前卸下面具。

“刘总，您是实在人，我也就实实在在地坦白吧，去年美新资本美国大本营的情况不是很好，今年把希望都放到我这里，指望第一只中国基金能够提升业绩，提振士气。这次我在美国临走时，创始合伙人还在施压，我真的是毫无退路、不容有失啊！

“说心里话，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也把美新资本当作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准备就在这里退休。您这次如果成全我，让这只基金顺顺利利地退出，那么我就欠您一个大人情。我们还会不断运营新的基金，以后在资本市场上，我一定找机会报答您！”

刘建国站起来，在屋子中央踱来踱去。最终，他回到陆连冰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凑近对方：“陆总，你为了‘陆百发’三个字宁愿让我抓住把柄，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吗？这个名头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

陆连冰的表情颇为无奈：“中国人做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我保住这个名头，是因为它有巨大的品牌价值，能够让很多公司主动上门求我投资。这种优势一旦失去，美新资本只是市场上的一个普通后来者，业务开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了。

“其实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特例，大家在资本圈都会有有求于人的时候，这是一个反复博弈的名利场，只做一锤子买卖的人活不长久，互相帮忙、互惠互利才是生存之道。”

说到这里，他也站起来，紧紧盯着刘建国的眼睛，深沉地说：“刘总，从第一面开始，我就觉得您这个人可交，才敢现在提出这个条件，并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您面前。我赌的是一个直觉，您是一个务实的人，目标重于手段。您还是一个有胸怀的人，愿意广结善缘。我的判断对吗？”

刘建国也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吭声。两个男人就这样望着对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好似两座雕像。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都停滞了。

“你们这个圈子真够累的。”刘建国终于开口了，口气有些盛气凌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刘总，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游戏规则。身在其中，身不由己！”陆连冰面容严峻、不卑不亢地答道。

刘建国突然仰面朝天爆发出一阵大笑，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陆连冰不禁手心冒汗：完了，他要拒绝！如果我赌输了，眼前将是万丈深渊！马上再找到一个能出高价的接盘者不太现实，也许只能压低价格甩卖。这样一来，那些合伙人的希望可就落空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刘建国强有力的一掌拍在他的肩膀：“陆总，那我就交你这个朋友！”

辛莹和老兰把好消息带回公司，上下一片欢腾。岳亦山和辛莹近乎孤注一掷地押宝在乾赋科技上，却遇到重重困难，几度走到绝境又峰回路转。压抑了几个月的时间，如今大功告成，自然可喜可贺！

午饭后，岳亦山召集项目小组开会，安排后续工作。根据成明资本与大鲁汽车签署的财务顾问协议，成明资本将负责制作买卖双方的股权转让协议及上报证监会的相关文件。好在公司一直与得力的中介机构合作，这又是一笔全现金交易的股权收购，股权比例只有14.6%，各项协议和文件制作相对轻松，也无须监管部门事前审批同意，省去不少麻烦。

这个会开得轻松愉快，不时被玩笑打断。岳亦山的脸上又露出久违的笑容，谈笑间布置完分工，正准备宣布散会，杨晓波突然惊叫一声：“不好，股票跌停了！”

众人大惊，连忙围过去。果然，下午开盘后乾赋科技一路向下，成交量并不大，毫无征兆没有遇到多大抵抗，不到一个小时就躺到了跌停板上，活像一只死鱼沉到水底，不再动弹。

从股票跌停开始，K线图就变成一条横线。在股民眼里，那就像死人的心电图一般让人绝望。

项目小组的四个人正在发呆，老兰的手机响起来。杨晓波坐在他身边，一扭头，无意中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林勇”二字，感觉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却又想不起来。

老兰连忙抓起手机小跑着出了门。

岳亦山眉头紧锁：“出了什么事？这么突然地跌停，太奇怪了！”

辛莹一直在仔细研究数据：“虽然我也不太懂二级市场交易，但是这么大的成交量，八成是重要股东在卖出。”

“这是哪位神仙不开眼，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手啊？”杨晓波哀号起来，“刘建国和陆连冰还没正式签约呢！”

岳亦山抛出第一个可疑对象：“不会是钱老板吧？”

“我们帮他做成了股票质押，他也帮过我们推进股权转让，何苦要在这个时候发难呢？”辛莹反问道。

“也许他的目标还是陆连冰呗！”杨晓波答道。

辛莹摇摇头：“都到了这个阶段，尽快完成股权转让、消除股东变更的不确定性肯定也是他的心愿。”

岳亦山突然想到一个人：“会不会是那个号称乾赋科技十大股东之一的家伙，叫林什么来着？”

“林勇。”辛莹脱口而出。

这个回答让杨晓波心惊肉跳起来。他认真回想一番，面向岳亦山问道：“您说过有个长得像屠夫似的人，自己找上门来想拉咱们炒作股票，就是他吗？”

“对。”

杨晓波彻底惊呆了。前一阵子他在星巴克遇到老兰，他当时就在和这个林勇见面！怪不得他们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匆匆离开。

这时，老兰接完电话回到会议室。杨晓波悄悄观察了一下，发现他满脸阴云，汗流浃背，心中明白了八九分。

岳亦山和辛莹则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讨论，无暇他顾。岳亦山又提出一个嫌疑人：詹斌。理由很简单，他手下的王律师了解乾赋科技的事，还威胁要搅黄相关业务。而詹斌也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获利的生意机会——也许他想搅局，趁乱低价收购美新资本手里的股权？

辛莹安慰大家道：“刘建国已经接受报价。只要他不松口，我们就不怕！”

“辛总，您对他这个人有把握吗？”杨晓波问道。

“他为人很大气，不会反悔的。”辛莹的语气很坚定。

岳亦山想了想，说：“我从来不把信心建立在对个人的性格判断上，那无异于赌博。我们目前还有一个环节有漏洞：当初钱老板只是派段敏去见刘建国，而段敏即将离职。我们应该马上安排刘建国与钱老板直接见面沟通一次，毕竟钱老板对谁接盘成为二股东非常在意。如果刘建国能得到他的认可，肯定会更安心地接盘。”

“对！”辛莹对他的分析心服口服，“反过来说，万一真是钱老板在做空，一看到接盘者是刘建国这么靠谱的产业投资者，也不会再搞鬼了。这个会面，决定全盘！”

六

钱晋京笑眯眯地把客人们迎进会议室。待来宾全部到齐，他坐到长条桌的一端，喝了口水，开始致辞，沙哑的声音加上浓重的山西口音让每个人都不得不侧耳倾听。

“今天我们公司蓬荜生辉，迎来了大鲁汽车的刘总、美新资本的陆总以及成明资本的岳总和辛总。昨天辛总告诉我，美新资本股权转让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好事嘛！在此之前，公司有的高管已经代表我与刘总见过面，也对他表示了认可。我也非常期待日后与刘总紧密配合，一起做大做强乾赋科技。今天在座的其他人都是我的老朋友了，要不就请第一次到访的刘总先说几句？”

别看他说得客客气气，一对小眼睛却在每个人的脸上转来转去，最终落在刘建国的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刘建国的洪亮嗓音与钱晋京形成鲜明对比：“乾赋科技是我心仪已久的公司，在动力电池行业内技术领先、利润丰厚、增长迅猛，并且与大鲁汽车是上下游行业的关系，未来合作空间广阔。自去年以来，锂电池不断降价，钴价却不断攀升，在这种两头挤压的局面下还能实现高速增长，可见公司的运营管理能力远超同行。今天终于与钱总会面，我感到很幸运，幸亏美新资本的基金到期要退出，我才有机会捡漏儿。希望这是一笔多赢的交易！”

陆连冰坐在刘建国旁边，微微一笑，并没有发言。

钱晋京拱拱手：“感谢刘总的认可。您做汽车零部件贸易那会儿就是汽车圈里的知名人物，我和乾赋科技只是后来者，还得向您多学习。”

“钱总不必谦虚！现在汽车行业里面最热的就是新能源汽车，新能源汽车最重要的部件就是电池，咱们都算是勇立潮头！”刘建国笑道。

“唉，话虽这样说，可眼下动力电池不好做啊！您也说了，一边原材料涨价，一边汽车企业想降低成本，我们两头受挤压，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很难过！我也不敢说自己技术领先，无非是先人一步布局三元电池罢了，但是技术路线的事谁也看不清，我们这种量级的企业，不敢大规模烧钱搞研发，可是又时刻害怕新技术出来把我们淘汰，还是两难！”

“是啊，再加上产能过剩，未来几年这个行业调整幅度会非常大，很多中小板企业都会不复存在。”

“刘总，看来您对我们这行很了解啊！”

“钱总，不瞒你说，我下半辈子就干一件事——造车。大鲁汽车与乾赋科技是天生的最佳产业链合作伙伴。咱们两家这次联手，不仅是资本合作，而且要成为对方最坚强可靠的产业支持者。就拿大鲁汽车来说，锁定了你的产品，我就不用再为电池操心了。电池成本占新能源汽车总成本的40%～60%，稳定可靠的电池供应至少能节省我四分之一的时间和精力。”

钱晋京笑了笑：“刘总，恕我直言，毕竟我的产能已经不小，而大鲁汽车还没量产，未来三年内你们的采购量恐怕都不会太大。”

刘建国露出神秘的表情：“钱总，我的资本运作才刚刚开始。在我的计划里，电池只是后方保障，传统汽车厂商及其新能源汽车牌照才是兼并重点！”

这句话的意思在座的都能听懂：刘建国想收购生产燃油车的汽车厂商，利用对方的整车生产经验和新能源汽车资质实现跨越式发展，迅速提高产量。到时候，电池需求量势必猛增。

岳亦山不禁拍案叫好：“这招太妙了！近几年有一批生产新能源汽车的‘造车新势力’崛起，但是大多数没有汽车产业背景，能否做出好车一直饱受怀疑。刘总原本做零部件贸易，一直是汽车圈内人，如果能得到传统汽车厂商的经验支持，一定能很快做出靠谱好车！”

钱晋京却认为难度不小：“刘总，我承认大鲁汽车发展很快、势头很猛。不过，你们这个行业正在变得拥挤，未来竞争会非常激烈。据我了解，在全国范围内，规划中的新能源汽车产能超过1000万辆。大家都明白，短期内市场根本容不下这么大的量，这些什么‘新势力’最后能活下来3～5家就不错了。那么大鲁汽车如何能够生存下来呢？你们又凭啥收购传统汽车厂商呢？”

面对钱晋京的质疑，刘建国神情自若：“各位，国家发改委刚刚发布了《汽车产业投资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针对盲目无序发展的行业现状，文件对想上马新能源汽车项目的地方政府和项目股东的资质都提出了具体要求，提高了二者的门槛。就拿股东来说，以后不是谁想搞就能搞的，一定要有充足的资本支持、过往项目已建成且产量达到建设规模、拥有汽车生产核心技术、研发能力和投资规模达到一定水平，等等。你们看，这是不是会筛掉一大批低水平竞争者？

“至于大鲁汽车，我们起步比别人早一点点，有一些先发优势。年底我们第一个整车生产项目实现量产后，就可以大体达到新文件对项目股东的要求，我们也会积极落地新项目。另外，我的班底拥有丰富的造车经验，主要高管都来自全球知名汽车厂商。别看市场上有些企业叫得欢，其实他们根本不懂汽车，也不去研究新能源汽车，不去考虑动力系统改变、重量分布改变和安全特性改变带来的影响，甚至很多人只是为了骗取国家补贴！为此，我曾向有关部门建议：制定产业政策时，不要打击梦想者，不要放过忽悠者。

“大鲁汽车的整车制造由传统汽车厂商出身的资深专家负责，外观设计外包给意大利顶尖团队，销售模式也将把实体店和互联网相结合，再加上产业链上下游的精心布局，足以支撑我们在竞争中胜出！”

刘建国的陈述坦诚务实，鞭辟入里，可以看出他对整个行业及大鲁汽车自身都进行过深入思考。岳亦山和辛莹不住地点头，陆连冰听了也陷入沉思。

不过，钱晋京没那么容易被打动：“您的观点我大部分都赞同，但是有一点值得商榷，这是个不断推陈出新的时代，后来者凭借新思想、新技术和新模式经常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打破原有游戏规则，超越前辈。比如特斯拉，从纯电理念到惊艳外观，再到新颖销售模式，处处都是创新，所以横空出世、一鸣惊人。最新统计数据显示，它是全球电动车销售榜第二名。您看看，这个时候再搬出传统汽车的经验，会不会有些落伍啊？”

刘建国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这正是一个好例子！你说特斯拉新，主要新在哪里？咱们一条条来看，纯电驱动，这可不是它的首创，前有不少古人，后有很多来者；外观，确实很漂亮，但并非不可超越——意大利人给大鲁汽车设计的外形，那才叫一个惊艳；销售模式，全部网上下单倒是可以称为创新，不过没有实体店会缺少用户体验，很难进入千家万户，他们已经开始铺店进行弥补。

“咱们制造业最讲究的是掌握核心技术。你们以为特斯拉技术领先吗？我告诉你们，特斯拉的联合创始人兼首任CEO已经在硅谷创立新公司SF Motors，在电池、电机、电控以及车载智能这几项技术上很可能全面超越老东家！钱总，你是搞电池的，那我就问你一条，特斯拉的电池技术怎么样？它只是直接用7000多颗5号电池绑到一起罢了，根本谈不上所谓的‘电池管理优化系统’，更没有核心技术！”

刘建国越说越慷慨激昂，钱晋京边听边琢磨。

辛莹想调节一下气氛：“很多明星大腕都喜欢开特斯拉，给这个车打上了不少娱乐属性呢！”

刘建国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想标榜热爱环保的形象。其实，生产一辆纯电动汽车需要排放25000磅的二氧化碳，而普通汽车只有16000磅。全球风险投资四大巨头之一的维诺德·科斯拉说过，所谓电动汽车，其实是以煤为动力的汽车。目前动力电池成本还很高，很多人预测到2023年才能实现‘油电平价’。说到底，新能源汽车代替传统燃油车是大势所趋，但过程并不轻松。

“各位，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体系化、生态化的汽车产业革命。传统汽车不够清洁、不够智能，已经遇到发展‘瓶颈’。新能源汽车会是一个创新融合平台，带动一场技术革命、能源革命、交通革命、数据革命和消费革命。因此，大鲁汽车的战略是：从传统汽车的经验出发，勇于变革、探索未知，力求抓住这次产业革命的机遇，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在历史上留下深深的足迹！”

如果这是一个公开演讲的场合，此刻观众一定会热情鼓掌。岳亦山和辛莹都感到心悦诚服，就连以旁观者自居的陆连冰都被打动了：中国太需要这种有产业理想和广阔视野的企业家了！

钱晋京也在认真思考刘建国的话。片刻之后，他下意识地摸摸脸，又向上推了一下眼镜，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刘总，经过咱们的交流，我相信您会是一个伟大的造车人。不过，这次您接盘的成本可不低。股市最近波动很大，万一浮亏，会不会有压力？万一浮盈，又会不会马上获利退出？”

刘建国伸出右掌放在胸口：“钱总，请你放心，我是产业投资者，不懂炒股，也不会在乎短期股市波动。我认为市场在短期内有可能出错，但是长期一定会慧眼识珠。价格围绕价值波动，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搞股票投机，也许在一段时间内可以赚点儿小钱，但是从长远看，没有人能打败股市！”

听到这番话，钱晋京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再次眯缝着眼睛微笑起来。

岳亦山接过刘建国的话题说道：“刘总说得对，股票投机不会有好下场！我们正在准备文件，大鲁汽车与美新资本很快就可以正式签署股权转让协议。这个时候谁再想操纵股价，没有任何意义。”

钱晋京一听，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咬牙切齿地高声咒道：“谁砸盘，不得好死！”

接着，他又缓缓转向刘建国：“刘总，作为乾赋科技的董事长和法人，我代表公司欢迎您的投资！”

刘建国的目光变得炙热，却不再多说，只是伸出右手与钱晋京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岳亦山、辛莹和陆连冰都长出一口气：刘建国得到了公司实际控制人的认可，这笔交易的达成是板上钉钉了。

第九章

一

岳亦山独自坐在“苏浙汇”包间里发呆。这家位于英蓝国际B1层的饭店在金融街远近闻名。这里也是他进入信托业的起点。

他还记得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家信托公司的老总因为暴雨而航班延误，接近晚上9点才来到包间，让自己足足等了三个小时。作为一家老牌信托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这位老总叱咤江湖、声名显赫，是业界的教父级人物。岳亦山觉得能被他亲自面试，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教父”大步流星地走进包间，点上一根烟，又递给岳亦山一根，一听他推托说不会，笑道：“没有嗜好的男人就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男人，最不可交！”

于是，岳亦山二话不说，接过人生第一支香烟。

“教父”看看手表：“我只有十五分钟，你的个人基本信息我都知道了，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岳亦山已经打了三个小时的腹稿，马上开始阐述对金融和信托业的看法。

“教父”只听了一分钟就叫他打住：“我没有时间听虚的。你就说来我们这里想怎么干吧！”

岳亦山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调整思路，汇报准备如何带团队开展业务。

谁知没过几分钟他又被“教父”打断：“这都是常规做法，没什么新鲜的。有没有我想听的东西？”

他想听的东西？岳亦山蒙了，不知如何作答。

服务员端上两碗面条，“教父”很快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大碗，叼着牙签，对忐忑不安的岳亦山说道：“我听推荐人一再说起你，这才想找你聊聊，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过硬的家庭背景或者社会关系？你能带来什么客户资源？你能直接搞定哪些银行？搞金融必须有资源，资源能变现，钱也能带来资源，二者互为生产力。你说什么努力工作、团结同事、勇于创新，我手下都是这样的年轻人，你又有什么不同呢？”

见岳亦山无言以对，“教父”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这些话，在保险公司里听不到吧？那是因为你们公司里都是羊，而我这里，都是狼！小伙子，你的从业之路还长，从一开头就抓住金融的本质，才能在这个圈子里走得远！”

说罢，他在岳亦山肩头拍了一下，转身离去。

岳亦山还是被录用了，但是不久之后“教父”就因股东利益纷争成为替罪羊，不得不出走。时至今日，岳亦山还经常会回想起那次见面和“教父”的那些话：那是第一次有人赤裸裸地对自己谈及资源与金融的关系。不过，他不是最后一个，比如鑫城财富董事长吴伟群……

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伸进来，把岳亦山逗得前仰后合：“我说晓波，你怎么剃了个大光头啊？今天我还要借这个饭局撮合你和玲美呢，你倒当起和尚了！”

“我……这……这不是天热了嘛！”杨晓波没好意思说出实情，决定把马楠楠放下后，他削发明志，“亦山哥，今天这个饭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岳亦山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本来是付老先生约我吃饭，我说股票质押的事做成了，应该由我请客感谢他的帮助。他倒也不推辞，还说带上玲美一起来，这不正好给你们见面的机会嘛！对了，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俩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最近都没联系吗？”

杨晓波直愣愣地盯着岳亦山的脸，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这时付氏叔侄推门进来。付跃洲彬彬有礼地与他们二人握手寒暄，谦让一番后被岳亦山让到主座。付玲美见到岳亦山后双眼放光，一看到杨晓波却拉下脸来，闷闷不乐地坐到付跃洲对面，岳亦山和杨晓波中间。

桌上早已备好红酒。岳亦山举起杯子：“各位，光民银行已经向乾赋科技放款，这也标志着股票质押项目的前半部分已经完成。非常感谢付总的引荐和资金支持，同样也感谢付经理的辛勤努力。希望我们继续紧密配合，做好这一单的投后管理工作。祝愿我们合作顺利，干杯！”

其余三位齐声叫好，主宾四人一起干杯。

付跃洲今天心情畅快：“这一单能做成很不容易，我也见识了成明资本的坚韧不拔。接下来咱们一定要多合作！”说着，他又向付玲美那边扬了一下下巴，“岳总，以后我就委托侄女跟你联系业务，你可要多带她、多给她机会啊！”

听大伯这么一说，付玲美的脸颊上似乎开出了两朵桃花，红中带粉，娇羞可人。

“您太客气了！我一定遵从您的指示。”岳亦山轻轻拍了拍付跃洲的胳膊，又指向杨晓波，“我这边也委派杨经理专门与付经理对接，他是我们公司的希望之星，可以与付经理多切磋。”

听他这么一说，付跃洲无奈地笑笑，应付似的说了声“好”。付玲美脸上由晴转阴，低下头下意识地玩起桌布。杨晓波用余光看了看付玲美，也默不作声。

付跃洲把话题岔到菜品上，气氛才重新轻松起来。酒过三巡，付玲美对岳亦山说：“岳总，股权转让的事还顺利吧？”

“最近一直在谈。”岳亦山干巴巴地答道。

“我见过美新资本的‘陆百发’，这个人特别聪明，很不好打交道呢。”付玲美评价道。

岳亦山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只是附和了一句：“可不是，费了不少劲。”

付跃洲却偏偏很感兴趣：“这么说，项目进展不大？”

这是个不该讨论的问题，且不说成明资本与乾赋科技和大鲁汽车都签署过保密协议，单从这单交易本身来说，其结果属于上市公司重大事项，可以影响股价走势，参与人未经授权不能向外透露。

岳亦山沉吟未答，杨晓波却自作聪明地插嘴道：“我们也推荐了客户，正在谈着，情况还算比较乐观。”

“可是美新资本这只基金的存续期很快就到了啊！恐怕来不及了吧？”付跃洲又追问道。

杨晓波刚想告知基金存续期延期的事，却碰上岳亦山利刃般的目光，突然醒悟过来，吓得低下头去。

岳亦山蜻蜓点水般答道：“这还不好说。”

付跃洲举起酒杯：“岳总，你也太谨慎了。咱们今天是朋友相聚，我只是表示一下关心嘛！”

“谢谢您！”岳亦山又给自己加了点儿酒，碰杯后一饮而尽。

“再说，有什么消息，也得照顾一下老朋友，是不是？”付跃洲刚放下杯子又谆谆诱导起来。

岳亦山浅浅一笑：“再说下去，可就要算泄露内幕消息喽！”

付跃洲自讨没趣，脸上有些难看：“岳总，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大家在合作，也应该互相多照顾一下吧！”

“当然要互相关照，我们现在就非常感谢您的关照。不过，如果损害到客户的利益，我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啊！”岳亦山委婉地说道。

付跃洲拉长了脸，满心不悦：好个忘恩负义的小子！回想起自己对成明资本的帮助，这顿饭他越吃越不是滋味，再好的菜肴也味同嚼蜡，最后不等主食上来就叫上付玲美直接告退。

付玲美面露难色，却不好意思拂大伯的面子，只好依依不舍地看了岳亦山一眼起身离开。

岳亦山的心思都在付跃洲身上，没有留意到付玲美的眼神。他很清楚付跃洲的想法，却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还对杨晓波调侃道：“这顿饭真是谢恩不成反结仇啊！可惜没法再帮你追玲美喽。”

杨晓波再也忍不住了：“亦山哥，玲美喜欢的人是您啊！”

“行了，你开什么玩笑！”岳亦山嗤之以鼻。

“是真的。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追她。”杨晓波决定向他袒露心扉，“春节后马楠楠回来找我，说要和我做普通朋友。我想，那个时候我俩心里都还没完全放下对方吧！但是最近我也想清楚了，她已经有了男朋友，我不该再介入她的感情生活。”

“你看你，又在患得患失吧？你明明喜欢她，她又肯回来找你，管她有没有男朋友，只要没结婚，你就去抢啊！”岳亦山笑道。

杨晓波深沉地说：“如果换作去年的我，可能会这样做，可是到了今天，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摇摆，不想再去打扰她，搞出让人家劈腿的闹剧。我也反思过，自己和她在一起更多是看中她的美貌，却不够关注她的内心。如果现在谈恋爱，我不想再被激情左右，而是能像您和辛总那样，心心相印，比翼齐飞。”

岳亦山一边听，一边点头：这孩子真的成熟了！他举起酒杯：“我不是个好榜样，到了这个年纪才安定下来。你这么早就能发现自己想要什么，一定会比我强。来，为你的悟性干杯！”

二

刘建国出生在孔孟之乡——山东济宁，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军人。在部队开了几年车出来，他和朋友合伙做起了汽车零部件生意。这次人生转型无比艰难，他的性格直爽刚烈，是非曲直总是放在第一位，容不得半点儿灰色地带，结果得罪了不少人，一年下来就把本钱赔了个精光，合伙人也弃他而去。

真是“商场如战场”啊！经过一番反思，他向战友借了一笔钱从头再来。这一次，他咬着牙逼自己收敛性格、学会低头，生意这才渐渐有所起色。

想有所得，必有代价。向行业潜规则和人情世故低头，正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不过，他心中有一条底线却从未突破过：质量第一。利润再高、交货时间再紧张也绝不以次充好、蒙混过关，这不仅是对客户负责，也是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正因为如此，虽然没有短期利益最大化，但是他积累了良好的信誉，生意越做越大。

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领悟到两个字——妥协。为了生存发展，每个人都有所求，而这些需求并非总是能够放在阳光下审视。在商场上，与其非黑即白地对待每一笔交易，不如凡事留有余地、与人方便，只要自己能够得偿所愿又不违反底线即可。中国人自古以来讲究“中庸之道”，说的正是这样一种境界。

正是基于这种处世哲学，他接受了陆连冰提出的额外条件：拿出自有资金1500万元收购美新资本早期投资失败的一个企业。当岳亦山和辛莹在与他敲定股权转让协议条款时听到这个消息，不觉讶然。

“陆连冰要您自掏腰包帮美新资本收回初始投资，这不是赤裸裸地粉饰业绩吗？这种外资PE大佬怎么会干这样的事？！”岳亦山惊叹道。

“我倒是遇到过一次类似情况。”辛莹回忆说，“我在保险公司的时候，曾经对一家知名PE机构A进行尽职调查，发现他们先投资了一家企业B的股权，随后B的关联企业就收购了A投资失败的两个小项目C和D，大幅提高了基金IRR。也就是说，A前期故意以高于市场水平的估值倍数投资于B，多给它钱用于帮助自己处理C和D的烂摊子。”

刘建国恍然大悟：“这不也是一种庞氏骗局吗？看来这还真是PE圈的潜规则，怪不得陆连冰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特例。”

“是呀！金融投资行业里没有神，怎么可能百发百中？巴菲特也一再承认自己投了许多糟糕的项目。回想起来，‘陆百发’这个名头就有问题！”辛莹评论道。

刘建国满脸鄙夷：“好个‘陆百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岳亦山笑道：“其实还是您宰相肚里能撑船，能够容忍他这种行为。要是换我，恐怕不会有这种胸怀。”

“岳总，我年轻的时候就像金庸笔下的郭靖，刚正不阿、疾恶如仇。”刘建国指了指自己，“后来经历的事多了，逐渐想做令狐冲，既有情有义又善于变通，不受那么多规则和名利的束缚，还能够成就大事，笑傲江湖！”

岳亦山猛地一敲桌面：“我的微信名就叫令狐冲，他是我的偶像。向大侠致敬！”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刘建国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最近乾赋科技股价下跌是怎么回事？你们有什么消息吗？”

辛莹的表情变得很无奈：“最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只是段敏辞职了，明天5月31日就会公布，也算不上多大的利空消息。这几个月公司股价走势很奇怪，时不时毫无预兆地出现下跌。特别是这次，您和陆连冰达成一致，各方都是赢家，消息就算走漏出去也该是重大利好，可是股价不升反跌，我们也感到匪夷所思。”

“我们不是证券方面的专家，但是仍然能感觉到有人在故意砸盘。上次开会时钱老板已经否认是他，罪魁祸首是谁我们还在研究。”岳亦山补充道。

刘建国一挥手：“不管他！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想搞阴谋的，尽管放马过来！”

第二天晚上乾赋科技发布公告：当日收到董事会秘书段敏先生的辞职报告，其因个人问题辞去公司董事会秘书职务，自当日起生效。公司董事长钱晋京先生将代为履行职责，直至公司选聘新人选到位。

这对于连日下跌的公司股价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6月1日开盘后，股价顺势大幅低开4%，盘中一度下探6%。

林勇目不转睛地盯着K线图，汗流浃背。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何方神圣在砸盘，钱晋京收了自己的钱，老兰说他对接盘者刘建国很满意，按理他应该不会再捣蛋；前十大股东里其余的几家都是看好公司长远发展的机构投资者，最近一两年都没有大幅减持过，谁也不会这么疯狂抛售；美新资本与大鲁汽车即将签约，悬而未决的二股东股权转让问题终将尘埃落定，这应该是重大利好，各路资金应该抢筹布局才对，谁会做空呢？难道区区一个董秘段敏的离职，就会引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吗？

他思考再三，命令操盘手卖出所有其他获利盘，腾出资金悉数杀入乾赋科技。操盘手少有地表示抗议：这样下来，他们将几乎全仓持有这只股票，股价继续下跌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林勇怒道：“你懂个屁！段敏辞职，利空已经出尽。前一阵子股价反弹了那么多，现在只是获利盘想落袋为安。等美新资本退出的消息一公布，主力肯定直接几个板拉上去，哪还有机会上车？现在正是我们逢低吸纳的最后机会！”

操盘手知道老板的脾气，不再吭声，乖乖操作。

林勇离开办公室到户外抽了根烟，透了口气。回想这几年自己一向判断准确，赢多亏少，而且每次下重金都能获得成功，他又来了信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这时，手机铃声大作。他低头一看，不禁再次皱起眉头：“老哥，有事吗？”

“股票你看了吗？咋还跌呢？好不容易挣点钱，都赔回去了！”老兰激动地说，“你那个朋友郭大眼说我的账户到了预警线，不让我再买入了。”

指导这种新手炒股真是累！林勇自己的情绪刚平复下去，又要安慰他：“没事没事，股权转让不是要完成了吗？这么大的利好还没兑现，现在谁跑谁是傻瓜！”

“可是你说咋这么怪，越是好事临近，股票越跌？岳亦山和辛莹一直担心有人在砸盘，你说呢？”老兰问道。

林勇的心结就在于此，却强装自信：“不可能！你也知道，当初砸盘的就是我，后来钱老板也被我搞定了。大势不好，连番下跌也正常。再说，昨晚不是公告了吗？段敏辞职了。这家伙好歹是个高管，可能对股民心理有影响。”

“哦……可是这么跌，换谁都难受！”老兰抱怨道。

林勇努力用最沉稳的口吻说道：“做股票，说到底就是战胜自己的恐惧与贪婪。在这个市场上，最重要的对手就是自己。如果你的内心足够强大，一定会百战百胜！”

老兰听他这么有信心，心里稍安。

林勇岔开话题：“你和你女朋友的签证办好了吗？这都到6月了，咱们下周去玩儿！”

老兰闲扯几句，挂断了电话。他重新打开炒股软件，看到股价反弹了两个点，愁容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他想给冷蕊打个电话问问签证的事，可是并未打通，不禁有些恼怒，最近这丫头总往外跑，说是认识了几个姐妹，托她们找工作，三番五次不接电话。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她那么年轻，不可能一直在家这么待下去。自己在北京金融圈又不认识几个人，给她找工作几近痴人说梦。如果她的朋友能帮上忙，岂不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三

股市收盘，乾赋科技的股价继续下跌。

岳亦山在心里感叹：幸亏接盘者是刘建国，换作他人，没准这单就黄了。

冷不丁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岳总，听说乾赋科技的董秘辞职了？最近他们公司股价跌了不少吧？”

岳亦山听出了这道声音，立刻紧张起来：“王律师，你关注这家公司干什么？”

“托你们的福，詹总才注意到这家公司。他对这种市值不大、成长性很强的优质上市公司很感兴趣。”

“是吗？那我可以介绍他们董事长给你们认识，谈谈合作。”

“那就不必了，我们自己能找到他。我打电话是想问问蒋家祥的事，怎么样了啊？”

岳亦山知道他必有这一问：“最近我们董事长曹总在找他，暂时还没有进展。一旦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律师在电话那端“嘿嘿”一笑：“岳总，我建议你们马上把那笔咨询费要回来。这件事一了结，詹总可能就把你们都忘掉了。再拖下去，我可不能保证他不会动念头染指乾赋科技！”

“你是律师，为什么不能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反而一次次对我们威逼利诱？”

“我们已经对蒋家祥提起诉讼，但是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现在不找你们找谁呢？你快点儿想办法，可别不见棺材不落泪！”

“好，咱们就摊牌直说吧，詹总是不是砸盘者？”

“哎，你可不要乱说！我们绝不会干操纵股价那种勾当。你以为我们是不知名的三流私募基金吗？”

岳亦山听得出来王律师这是在影射成明资本：“对，你们是航空母舰，我们是小舢板。可是你今天不是照样来找我帮忙？”

“岳总，我这不是求助！多说无益，反正我给你最后一周时间，如果拿不回钱，那你就是与詹总为敌，后果自负！”说罢，王律师直接挂断电话。

岳亦山放下手机，目光扫过电脑屏幕里惨绿的股价，心如乱麻。如果詹斌是砸盘者，那麻烦可就大了。这种资本大鳄，咬住一个猎物可不会轻易松口。好不容易把美新资本和大鲁汽车撮合在一起，千万不要因为这家伙的插手而横生变数。可是蒋家祥到底在哪里？他欠詹斌的钱能要到吗？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他刚一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低沉的嗓音就传了出来：“亦山，你在哪儿？”

半个小时后，魏老大阴沉着脸，背着双手走进岳亦山的办公室。

岳亦山想寒暄几句，魏老大却直奔主题：“最近乾赋科技跌得很厉害，咋回事？”

岳亦山一听头就大了：为什么人人都来找我问消息？！

“我也不知道。”

“他们二股东股权转让的事咋样了？”

“还在进行中。”

“说具体点儿！”

“老大，您知道这是客户的秘密，我不能……”

魏老大一听，把随身带来的水壶“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别跟我扯这个！到底啥情况？”

岳亦山还没见过魏老大这么严肃的表情，看来他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回想起对付跃洲守口如瓶引发的不愉快，他可不想因此再得罪眼前这位长辈，只好惜字如金地说：“还算顺利。”

“这么说应该会是好消息，那么下跌更是毫无道理。你说这么跌下去，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股票质押？”魏老大又开始盘问。

岳亦山连忙给他吃定心丸：“前一段时间股票涨得挺凶，这两天刚把涨幅跌回去而已，距离咱们的质押平仓线还远着呢！公司经营正常，钱老板也用股票质押换来的钱完成了钴矿收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道理继续下跌。”

魏老大自己点上一根烟，吐了一口烟圈，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要求：“你找个投资者，把我的钱置换出来。”

岳亦山倒吸一口凉气：“老大，我上哪儿找这笔钱啊？！”

魏老大有备而来：“曹明华有钱。你跟她说，我这5100万，只不过是一套别墅的钱，她出得起。”

“那是不可能了。她明确跟我们同事讲过，不会再给成明资本的项目投资。”岳亦山如实回答道。

魏老大的目光直射岳亦山双眸：“总之，你想想办法，要么让股票别再下跌，要么让我提前退出！”

“老大，曹总也投了1800万在里面，我肯定全力以赴做好这个项目，至少不能让自己老板亏钱吧！”岳亦山苦笑道，“您一向很支持我，这次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苦苦相逼啊？！”

魏老大沉吟半晌，终于吐露真言：“不是我逼你，是这件事很蹊跷。我感觉里面有问题。”

岳亦山心里一沉：“为什么这么说？”

“咱们聊过，我不懂这些高科技公司，所以跟你这笔合作就是试个水，因此我格外关注。从墨尔本回来，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咋回事。最近股价连续下跌，应该就是风险在爆发。”

岳亦山也点上一根烟，思考起来。魏老大久经沙场，处理过很多复杂局面，他的第六感一向很灵。当年在鑫城财富他是募集量最大的一家分支机构，他却先知先觉，以强硬的手腕逼迫老板把他的客户资金提前兑付，随后脱离体系，自立门户，躲过了鑫城财富的解体。现在他又发出了危险警报，看来八成真有人在恶意做空股价。可是这个人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时，敲门声急促地响起，打断了岳亦山的思绪。他连忙喊了声“请进”，只见辛莹带着付氏叔侄走了进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谈事。刚才付总来电话说有急事，我就请他们过来聊了一下。要不我们过一会儿再来？”

魏老大却道无妨，并主动起身与付跃洲握手寒暄起来。

这是两位大佬第一次见面。二人年龄、身材相仿，气质、背景各不相同。一个深沉持重，不怒自威；一个仙风道骨，和蔼有加。一个在资金募集领域呼风唤雨，威震一方；一个在股权投资方面深耕多年，实力不俗。这次偶然相遇，颇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

大家重新落座。

虽然辛莹就在身边，但付玲美还是不断偷瞄岳亦山，颇有些暗送秋波的意味。而岳亦山则目不斜视，似乎全然不知。

付跃洲客气道：“不知魏总在此，今天唐突了。”

“哪里的话。是我有失远迎。”魏老大少有地谦让，“我和岳总也谈完了，要不你们接着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没关系，我想找岳总和辛总谈的事情跟您也有关。”付跃洲笑着望向辛莹。

辛莹颔首道：“刚才付总向我提出一个方案，如果股价下跌至股票质押平仓线，颐和资本愿意优先接手这部分股票。”

岳亦山一怔：“券商遇到这种强行平仓的情况，一般都会直接在二级市场减持吧？”

付玲美终于得到与他对话的机会：“岳总，这么大的量，如果直接在二级市场减持恐怕时间会很长，价格也难有保证。颐和资本通过大宗交易直接接盘的话，可以有效解决上述问题，保护各方利益。因此，我们国兴证券的领导已经口头同意。”

岳亦山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把只抽了两口的香烟掐灭，直勾勾地瞪了付跃洲几秒钟。不过，他很快又恢复正常，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样做确实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利益。那好，作为资管计划的投资顾问，我们成明资本也可以答应。”

“太好啦，谢谢岳总！”付玲美拍拍手，笑盈盈地望着岳亦山，对方却背过脸与辛莹低声私语起来，让她大失所望。

魏老大的担心似乎迎刃而解，于是起身告辞。付跃洲达到目的，也准备带着付玲美离开。于是大家一起往外走去。

岳亦山靠近付跃洲：“付总，咱们再聊聊？”

“不好意思，我还得赶一个饭局。还有什么事吗？”付跃洲一脸轻松地问道。

岳亦山一字一顿地耳语道：“您，就是砸盘者吧？”

四

林勇如约带着老兰和冷蕊来到日本游玩。

冷蕊第一次出国，一路上欢欢喜喜，一口一个“兰爸爸”，似乎恢复了对老兰的热情。可是由于股票下跌，老兰心情不怎么好，绷着脸不大说话。

飞机降落在关西机场，首站大阪。林勇吃吃吃、冷蕊买买买，两个人各得其所。老兰却走到哪里都端着手机看股票行情，无论是香喷喷的大阪烧，还是热闹闹的心斋桥，都没法提起他的兴趣。

林勇笑道：“我说老哥，出来玩就要开开心心的，天天看股票多扫兴！”

“不行啊，跌这么多，心里烦得很。”老兰蔫蔫地说。

“你那点儿盘子，有什么好烦的？我这每天动不动就上千万的涨跌，也没时时刻刻盯着看。”林勇劝道。

老兰的神情似乎像抓住学生作弊的老师：“可是你有操盘手盯盘呢！再说，大阪有啥好的？钢筋水泥的大城市罢了。”

林勇一撇嘴：“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过你得明白，股票是遗憾的艺术、耐心的游戏。放宽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老兰仔细琢磨着他的话，心情还真的有所好转。下一站到奈良看鹿、吃神户牛肉，他立刻感觉比在大阪有趣多了。而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是最后一站——京都。

从公元794年到1868年，京都有千年的古都历史。整个城市建筑群落呈长方形排列，复制中国唐代建筑风格建造，以朱雀路为轴，两侧分别仿造长安和洛阳，至今仍完整地保留着当年的风貌。

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安人，老兰对这座城市着了迷。中、日两国在1972年建交，1974年京都就与西安结为姊妹都市。这两姊妹同为千年古都，确实有血脉相承、心灵相通的缘分。

他走到哪里都在与家乡比较，京都有鸭川和桂川两条交汇的大河，而西安自古就有“八水绕长安”的美景；京都三面环山，西安也有秦岭相拥；京都的伏见稻荷大社是全国稻荷总本社，西安的楼观台则是道教圣地；京都的二条城外观与西安的城墙神似；京都的大报恩寺又让人联想起西安的大慈恩寺……

最让他难忘的是，发生在到达京都的第二天下午的一件事，一行三人参观完稻荷大社又跑到八坂神社，逛了一圈后，对人文景观兴致不高的林勇和冷蕊一个喊饿、一个喊累，两个人结伴找餐厅歇脚。老兰埋怨他们不争气，独自上山游览。

与山下的游人如织不同，越往山上行进游客越少，空气越清爽，景色也越别致。老兰走到半山腰时已经接近下午5点，同路人寥寥无几。他继续前行，在几个岔路口随机选择，无意间走到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前。这条路的左侧是其他建筑的围挡，沿着右侧向上是一排写有“献灯”和“长乐寺”字样的日式风格灯柱，而路的尽头就是寺庙山门。

老兰停下来擦擦汗又向前行进，来到长乐寺门口驻足张望，只见门内有一条随山势向上延展通往正殿的石阶，顿时感到庄严肃穆、高不可攀。

就在这时，从门内突然闪出一名男子。此人一身粗布衣服，表情安详淡定，不经意地伸出右手，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金色纸片放在老兰手里，又向他深鞠一躬，随即向山下走去。

老兰一脸茫然地低头翻开纸片，上面只有一个黑色大字——棄（弃）。他把纸片翻过来调过去审视几遍，似乎并无任何玄机。他看不出此人是僧是客，也不明白他此举何意。难道这是寺庙的占卜，或者只是随意赠人的谶语？他转身想问个究竟，明明擦肩而过不过半分钟的时间，那人却已经无影无踪。

他正在错愕，突然意识到周边空无一人。除了风入松林和鸟雀偶鸣，这里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仿佛远离尘嚣、与世隔绝。

他的记忆一下子回到多年以前，他在成明集团刚刚拿到第一笔奖金，马上交了首付，买了辆汽车开进秦岭兜风。不知不觉天色将晚，当时没有导航系统，又是第一次进山，他迷路了，被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摸索了大半夜才找到出路。

此刻，他身在异国他乡，却触发了当年在秦岭深处的感想：眼前的一切，似乎是专为他一人打造的小小世界，也只有在此情此景中，他才能剥去别人的痕迹，直面内心。在这一刻，他的心底浮现一个问题：这是不是一次天启，开导我有所舍弃——也许该放弃在成明资本的工作，回到集团资金部，谋求长远职业发展；也许该放弃和林勇的合作，毕竟那是一种危险的内幕交易行为；也许该放弃冷蕊，因为那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婚外恋；也许……

突然间，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哥，你没走丢吧？我们可先吃了啊！”林勇话音未落，手机里又传来冷蕊的喊声：“兰爸爸快来呀，看我穿啥呢！”

老兰连声应允，挂断电话。之前的思绪已经中断，他再抬头时，天色已晚，清风袭来竟有些凉意。他轻轻拍了拍刻着“长乐寺”三个大字的竖匾，又望了望高耸的石阶，依依不舍地下山而去。

按照林勇发的定位，他找到一家名为“鸟久”的日料餐厅。脱鞋进入包间，冷蕊让他眼前一亮，只见她身着一套日本和服，头发向上盘起，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中颇有一种古典美。

林勇大笑：“你看你，眼睛都直了！”

“小蕊，你这弄的是啥？！”老兰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冷蕊掩嘴笑道：“刚才我们顺路去了祇园，看到很多女孩子穿和服，林总就给我租了一身。咋样？好看不？”

老兰已经被她的姿态迷住了，当然称赞不已。

林勇点完菜，揶揄道：“你们家乡可没有祇园这种地方吧！”

“谁说的！古长安有梨园。”老兰反驳道。

“梨园只是唱戏的，哪有艺伎啊？”林勇“嘿嘿”地笑着，“这一趟下来，你得承认两座城市的差距吧？人家京都200多座博物馆、1500多座寺庙，谁也比不了。”

“那你可不懂了。咱西安是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作为十三朝古都，有7000多年文明史、3100多年建城史、1200多年的建都史，唐代常住人口就有185万人。京都现在才有多少人，也就200来万人吧？说到博物馆，哪一个能跟陕西历史博物馆相比？要说寺庙，西安西边的法门寺供着佛骨舍利呢！再说，京都啥景点都是小鼻子小脸的，哪有一个像曲江池、昆明池那么大气的地方？哪一处古迹能比兵马俑、华清池独特？哪一场演出能比《长恨歌》精彩？”

“老哥，我错了，不该在太岁头上动土。说了半天都是浮云，只要能享受这么精致美好的景色和食物就行了。对了，这是家百年老店，老板娘家里几代人就做这一件事。这可是日本人独有的工匠精神！”

老兰想想觉得这倒是真的，没再吭声。三个人点了最贵的“特别会席”，林勇又加了几份黑毛和牛，吃得满口喷香，赞叹不已。

在回酒店的路上，老兰接到林勇老乡郭大眼的电话，提醒他手里的股票最近一直在预警线以下，为了防止被平仓，应该尽快追加保证金。老兰的心情又沉到谷底，收起电话，借着酒劲骂骂咧咧起来。

林勇揉揉鼓囊囊的肚皮：“别担心，我跟他说情，不让你再出钱。这几个月的利息我也替你付掉。咱们继续配合，有什么信息随时沟通，一定能赚大钱。再说现在利空出尽，不可能再深度下跌了。”

冷蕊趴到他怀里，拍拍他的胸口：“就是，兰爸爸。股票就是有涨有跌嘛，一定会涨回来的。”

老兰紧紧抱住她，摩挲着和服的麻制衣料，感受着她的体温和香气，不由得暗暗发狠：去他的股票，只要有这个尤物在怀就够了！

回到酒店房间，他不由分说地把冷蕊横着抱起来扔到床上，不顾她的抗议，把那套精美的和服连拉带扯剥落下来，然后重重地压了上去……

不过，他只恣意妄为了几十秒钟就缴械投降了。

这次冷蕊显得很失望，没有丝毫安慰或者鼓励他的意思，默默地冲洗一番，独自钻进被窝，偷偷跟Peter微信传书。

老兰极度郁闷，跑到马路上抽了几支烟，又给女儿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这才平静下来。女儿虽然年纪不大，出国以后长进却不小，已经能够独立生活了，让人欣慰。他许下心愿：将来攒够钱，就陪女儿移民过去，其他一切皆可舍弃！

这时，他想起下午的经历，在身上摸索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金色纸片。已酒醒多时，他却有些糊涂，在长乐寺门口，真的发生过什么事吗？

五

岳亦山带着辛莹和杨晓波一起走进付跃洲的办公室。

付跃洲不太自在：“岳总，我以为咱俩今天要单独谈谈……”

“今天的谈话可能涉及上市公司敏感信息，我想避嫌，还请您谅解。”岳亦山一板一眼地说。

付跃洲大度地回应道：“也好，那就请他们做见证人，我正式回答你昨天的问题，我不是砸盘者。”

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岳亦山赶忙问道：“这么说，您没有参与炒作乾赋科技的股票？”

“我从未恶意做空。”

“那么砸盘者另有其人？”

“应该是吧。”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面对岳亦山的步步紧逼，付跃洲显得从容不迫：“岳总，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以成明资本的能力和资源，根本无法对抗任何有实力的砸盘者。站在你们的角度来看，股票质押项目已经完成，现在的唯一目标应该是尽快促成股权转让，获得财务顾问费用，其他的事情相关度不大。”

“怎么会不相关呢？如果股价持续下跌，哪个潜在接盘方敢下手啊？！”辛莹最不喜欢被人洗脑。

付跃洲瞅着她眨了眨眼：“这样的话，以我在二级市场上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你们还没找对接盘者。”

“此话怎讲？”辛莹当然不服气。

付跃洲侃侃而谈：“根据实力和属性的不同，这个市场上有这么几类人：第一类是上市公司大股东或主要股东，他们辛辛苦苦把公司做起来，舍不得轻易卖掉，所以他们是准备永续持有的‘千年乌龟’；第二类是社保基金、保险公司等机构投资者和产业投资者，他们的资金期限长，是可以长期持有的‘鲸鱼’；第三类是证券类投资基金和一些大户，他们是想通过短期炒作获利的‘鲨鱼’；最后一类就是散户，也想分一杯羹，却没想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应该找什么样的下家，已经不言而喻了吧？如果真有这样的接盘者出现，根本不会在意眼前的下跌。”

“这个我当然明白，毕竟我就是从保险公司出来的。”辛莹针锋相对，“不过，这次下跌得这么凶狠，再长期的投资者也会心里打鼓，怀疑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付跃洲又是一笑：“这么容易就对公司的判断产生动摇，只能说明一件事：对公司研究得还不够透彻。比如我，对乾赋科技长期跟踪，了如指掌，无论如何下跌都不会改变我对它的基本判断。”

“那干脆您来接盘算了。”杨晓波打趣道。

付跃洲顺势接话：“好啊，让陆连冰卖给我吧。”

岳亦山和杨晓波都配合似的笑了笑，就连刚刚和付跃洲擦出些火药味的辛莹也露出了微笑。

不料，付跃洲突然变色，认真地说道：“各位，今天会面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愿意受让美新资本手里的股权！”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把三位访客打了个趔趄：原来这位老先生想在最后一刻加入战局，横刀夺爱！

岳亦山看了看对方的眼神，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深吸一口气：“付总，到了这个时候，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的一个客户与美新资本谈得很深入，已经无限接近签署协议。您这个时候才介入，恐怕来不及了。”

“是的。再说最近股价跌得这么狠，而陆连冰的要价很高，您一接盘就会产生巨大浮亏。”辛莹也劝道。

付跃洲两手一摊：“陆连冰背后有美国老板的压力，要价肯定不低。但是我既然想接盘，就做好了接受浮亏的准备，也没想一买完就卖掉，没事的。”

岳亦山笑笑：“付总，您把股市参与者分成四类，那么您将自己归在哪一类呢？您是准备长期投资还是阶段性持有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付跃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的资金实力没法和保险公司比，操作风格又不像一般私募那么短视，所以我应该是在‘鲸鱼’和‘鲨鱼’之间的——”

“鳄鱼！”杨晓波脱口而出，却换来对方一阵摆手。

“我可不是什么‘资本大鳄’，我想说的是‘海豚’，聪明灵活，善于把握形势。乾赋科技是一家站在风口的公司，我看好它和这个行业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发展。因此，我可以耐心持有，不在意短期涨跌。所以你们放心，我这种中长线的财务投资者会是钱老板最中意的合作伙伴。”

“现在市价这么低，您为什么不自己在二级市场上买入呢？”辛莹有些迷惑不解。

“美新资本持有14.6%的股权。这么大份额的股票，不可能在二级市场轻易拿到。”付跃洲讲解道，“根据《证券法》规定，买入上市公司已发行股份的5%，就要通知监管机构和上市公司，这叫‘举牌’。这样一来，司马昭之心变得路人皆知，很多人会跟风买入，推高股价，导致我的平均买入成本远远高于美新资本的报价。”

岳亦山下意识地敲敲桌面：“但是您到现在才出手真的来不及了。我们的客户……”

付跃洲高声打断他的话：“不管你们客户出什么价格，我再加1%好了。如果实在来不及，还可以考虑让他接手后转卖给我。”

三位来宾相互看看，半天没有出声。这位老先生为什么肯下血本？他似乎不惜一切代价要拿下这部分股权，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做一个长期投资者而已吗？

付跃洲继续游说他们，岳亦山却一句也没听进去，脑袋里翻来覆去地分析着对方的种种表现，突然间来了灵感。他出其不意地问道：“付总，您已经买入乾赋科技的股票了吧？”

付跃洲果然讶然一惊，愣住了。辛莹和杨晓波也备感意外，瞪大了眼睛瞅着老先生。足足过了十秒钟，付跃洲才又笑起来：“岳总真是机敏过人，佩服！佩服！那我就给你们交个底，去年年初，在乾赋科技启动上涨行情之前我就已经买入。”

好个老狐狸！岳亦山心里叫了一声，表面却很平静：“您买了多少？”

“对不起，这是秘密。”付跃洲笑道。

辛莹接着盘问道：“那个时候买进，现在浮盈还是非常巨大啊！何必再买这么大量的高价股份，摊薄收益呢？”

“我说了，我看好公司长远发展。”付跃洲打起官腔。

岳亦山“腾”地站起来：“付总，您这样遮遮掩掩，不知道隐瞒了多少问题。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合作。辛总、晓波，我们走！”

辛莹和杨晓波马上起身告辞。

付跃洲见他们真的要走，也不阻拦，只是淡淡地说：“你们听说过吗？在牌桌上，如果你看了一圈都没发现谁像输家，那么你就是那个输家。”

访客们停住脚步转过身，纳闷地望着他。

付跃洲缓缓地站起身：“实话告诉你们，乾赋科技的砸盘者大有来头。如果不想办法自保，我就是这场牌局上的输家！”

辛莹若有所思：“这么说，您拿这部分股权，是为了与砸盘者抗衡？”

付跃洲没有正面回答，冷冷的目光扫向门口的三个人：“你们也知道，其实我仍有大幅浮盈。如果我不能得偿所愿，就得想别的办法保护自己，比如反手做空，通过大规模抛售实现落袋为安。到时候，钱老板的股票质押和美新资本的股权转让恐怕麻烦就大了。别忘了，他们都是你们的客户！慢走，不送！”

一离开英蓝国际，杨晓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我一直以为付总是个仁厚长者，谁知也是个老谋深算、见利忘义之徒！”

“这话可不对。”岳亦山虽然脸色阴沉，却并未轻易动怒，“他首先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是我们在他身上投射了太多不切实际的预期。”

辛莹的语气与岳亦山如出一辙：“是啊，无利不起早，当初他为什么把段敏介绍给我们？为什么帮我们完成股票质押项目？还不是希望能在这只股票上获利！”

“可是他以前明明道貌岸然，今天突然露出满嘴獠牙，让人真心看不惯！”杨晓波不服气地说。

岳亦山把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晓波，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们的能量不足以改变这条规则，就只能努力做好自己，不要寄希望于别人的善意！”

六

付玲美的拜访又带来一个糟糕的消息，引爆新的危机：由于乾赋科技股价下跌至预警线以下，国兴证券要求钱晋京补充质押，否则将考虑强制平仓。

岳亦山顿时心急如焚。付玲美一走，他就给钱晋京打电话，却始终未接通。

辛莹也很焦虑，不过还是劝慰他说：“只要刘建国不反悔，咱们就没什么损失。钱老板的股票质押已经做完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再是咱们的问题。”

岳亦山情急之下把她的冷静当成冷漠：“怎么不是咱们的问题？咱们可是资管计划的投资顾问啊！你能对客户的麻烦袖手旁观吗？”

“咱们又左右不了股价，急有什么用？”被他这么一说，辛莹也有些不高兴，“再说，从务实的角度来看，无论这单业务后续如何，钱老板都不会再干预股权转让的事。我是想让你放宽心！”

岳亦山长叹一声道：“莹莹，我不是唱高调，咱们奋斗到今天，早就过了只盯着眼前某一单业务的阶段。钱老板再不济，也是咱们好不容易新争取来的客户，一定要维护好啊！”

辛莹耳根有些发烫，反驳道：“大家为了股权转让这一单辛苦努力了几个月，它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亦山，你太理想主义了！”

“如果我们能帮上钱老板，未来一定还有很多业务可以做。这不是理想主义，这叫细水长流！”岳亦山大声辩解道。

就在这时，杨晓波来找岳亦山，发现付玲美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外，正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等到他走近她才发觉，顿时花容失色，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逃开了。

杨晓波见她这般古灵精怪，只是一笑，并未多想。他推门进去，只听辛莹正在冷冷地发问：“好啊，你想怎么帮钱老板？你能让股票上涨，还是能让国兴证券放他一马？”

岳亦山瞥了一眼杨晓波，脸色和语气缓和下来：“付跃洲昨天最后说了，砸盘者‘大有来头’。你猜猜他说的是谁。”

辛莹略一思忖，眼睛瞪得大大的：“难道是詹斌？”

杨晓波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被这只大鳄盯上是大家最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岳亦山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这一次辛莹并没有制止他：“我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蒋家祥尽快付款，不给詹斌和王律师继续干预乾赋科技股价的借口。”

“你打算怎么找到蒋家祥？就算找到了，他就是赖着不给又该怎么办？”辛莹的提问依旧犀利。

岳亦山盯着手里的香烟许久才又开口：“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帮上我们了。”

两天后，岳亦山背着双肩包走出西安咸阳机场。一辆最新款的保时捷卡宴接上他，向南郊飞驰而去。他在路上整整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车子停在一个离城中村村口两百米远的地方。

司机转过头对他说：“岳总，曹总让我打听过了，今晚蒋家祥就在进村左转第一家烧烤店吃饭。”

岳亦山揉揉眼睛点点头，打开车门就要下去。司机迟疑了一下，关切地说：“这个村的人都挺凶悍的，还住了不少小姐和吸白粉的，我们本地人白天都不咋进去，晚上更不敢靠近。你一个人行吗？”

岳亦山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来讲理的，不是打架的，人多了反而坏事。别担心，你先回去吧。”

司机很佩服他的勇气：“我就在这里等你吧，也好有个照应。万一说得不好，你赶紧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叫人。”

岳亦山对他回以微笑，随后跳下车，大步迈向村口。此时天色已晚，路边行人寥寥，风吹过两边的树梢，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颇为瘆人。岳亦山吹起口哨，一边走一边苦笑，此刻，自己哪里像聪明飘逸的令狐冲，分明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萧峰！

在村口，乘凉的老人和孩子都呆呆地注视着这个高大俊朗的陌生人。岳亦山低下头快步前行，很快来到司机说的那家店。他抬起头，只见烧烤店屋里屋外全是人，而蒋家祥就坐在路边一张简陋的塑料桌前，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长者，他们周围的几张桌子前坐着十来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

蒋家祥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发现对方，握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地轻抖了一下。他放好酒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岳总，你咋来了？”

“蒋总，好久不见，我专门来看你。”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哦，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四叔，咱这个村的村主任。四叔，这是岳总，做私募的。”

被称作“四叔”的长者笑吟吟地站起来，露出一嘴大黄牙，主动向岳亦山伸出右手：“岳总，你好，私募就是搞钱的吧？给咱村子多支持一下。”

在岳亦山与他握手的同时，蒋家祥解释道：“四叔，他不参与咱的事。”

岳亦山并不关心他们所谈何事，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亮出底牌：“四叔，我是成明资本的负责人，平时在北京。这次来找蒋总是想谈一下……”

“成明资本？成明集团下头的？呀，你是曹明华的人！”与岳亦山的预期相反，四叔的谦恭态度突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脸上露出高傲的神色，“你们老板一直想约我谈这个村子拆迁的事，我可没空见她！”

旁边上来一个文着大花臂、剃着光头的小弟加上一套餐具，岳亦山和四叔、蒋家祥一齐落座。

“你是咋找到我的？”蒋家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四叔一拍大腿：“这还用说，曹明华透的风呗！”

岳亦山未加评论，直接跳过这个话题，简要地向二人说明了来意。

四叔听了“哈哈”大笑：“年轻人，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独闯龙潭虎穴来要钱啊。来，我敬你！”

岳亦山连忙与他碰杯，一杯白酒下肚，辣得直吐舌头。

四叔又是一阵大笑：“这是西凤十五年，有劲！来咱大西安，就得喝这个。”

岳亦山点头称是，又转向蒋家祥：“蒋总，你跟詹总是签过协议的，这个账早晚都要结。你也知道他的背景和势力，没有必要与他结仇。”

蒋家祥只是“哦”了一声，四叔却变了脸色，一拍桌子，震得筷子纷纷掉落：“那厮算什么！管他天王老子，谁敢在我的地盘动蒋总一根汗毛？”

周围几桌的小伙子都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盯着岳亦山。看那架势，似乎只要四叔下令，他们就会扑上去把岳亦山撕成碎片！

岳亦山面不改色，高声道：“四叔说得对！晚辈无意冒犯，请别多心。来，这杯我干了！”

他自斟自饮，一口灌下第二杯。

“这还差不多。”四叔接过大花臂递上的新筷子，指指蒋家祥，“蒋总，人家来找你要钱，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吗？”

蒋家祥摇头晃脑地说：“签过协议，但是那伙人没帮上啥忙。”

岳亦山冷笑道：“没帮上忙？没有他们协调银行，你的贷款早被提前收回了，今天还能坐在这里？”

“本来银行要求提前还贷就不合理，就算詹斌不协调，他们也不会真抽贷。”蒋家祥答道。

岳亦山见这家伙成心想赖账，马上掏出手机：“那好，这些话你直接对曹总说吧！”

曹明华与蒋家祥曾是邻居，当初正是她力主成明资本接下后者的融资业务，岳亦山这才帮助他排除万难涉险过关。后来，曹明华还收购了那个项目二期的控股股权。面对这么重要的恩人和生意伙伴，看蒋家祥如何作答！

电话一接通，岳亦山就把手机递向蒋家祥。

岳亦山做梦也没想到，蒋家祥一股酒劲儿上来，接过手机竟然看也不看，直接扔进路边的水沟！

“你们帮了我，也趁机夺去一大笔利润，大家早就扯平了。你别拿曹总来压我！”

岳亦山暗暗吃惊，这个看似木讷的家伙，竟然看透了曹明华那盘棋的实质。同时他也无比愤怒和心疼，手机里还有很多宝贵资料！

不过，他明白此刻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

他强忍住怒火，笑着激将道：“蒋总，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信义’二字。你不遵守协议，是不守信；你让给你牵线搭桥的人无法圆场，是不义。今天你当着四叔的面说说，不讲信义还怎么在生意场上混？”

一般人听了这番话也许会羞愧难当，也许会激烈驳斥，蒋家祥却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对什么刺激都毫无反应，一脸淡然地说：“那啥，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牵扯这些。”

岳亦山一拍桌子，伸手直指对方：“蒋家祥，你良心何在？！”

四叔笑嘻嘻地拨开岳亦山的手：“年轻人，蒋总是我的客人，你得给我点儿面子吧。”

岳亦山的发怒原本就是表演，见四叔发话，只好默默收回手。

四叔很满意：“好！你这娃还是懂事的。这件事，我就给你主持公道！”

岳亦山大喜，村主任发话了，蒋家祥再也无法抵赖！

不料，四叔瞅瞅他，又阴阳怪气地说：“村里人都知道，既然让我管，就得遵守我的规矩，你俩轮流大碗喝酒，要是你先倒下，欠债一笔勾销；要是蒋总先倒下，就得还钱，咋样？”

说罢，他招招手，大花臂端来两个大碗放到桌上。

以斗酒裁决经济纠纷，这是什么狗屁公道！岳亦山的第一反应是抗议，却被四叔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表情阻拦回来。他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响：蒋家祥的好酒量自己以前领教过，四叔这个老滑头正在设局帮蒋家祥对付自己！

此时此刻，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岳亦山身上，等着看这个外人的笑话——他要么认，要么醉倒，根本没有破局的希望。

事已至此，身处绝境的岳亦山反而冷静下来了。他看到地上横躺着的空酒瓶，目光又扫过桌上的两只碗，心里一横，高声喊道：“四叔，这么喝太慢了，还是整瓶吹吧！就照你说的，谁先倒下算谁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蒋家祥脸涨得通红，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四叔斜着眼睛瞅着他，一言不发。

众人只见岳亦山脸色铁青，似乎心意已决、视死如归。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从正准备倒酒的大花臂手里夺过酒瓶，一秒钟都未停顿，直接一仰脖，往嘴里倒下去。

很快几大口进肚。外圈围观者鸦雀无声，蒋家祥和四叔互相瞅瞅，感觉这小子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可是转眼间三分之一瓶下去了，岳亦山一点儿都没停顿。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蒋家祥和四叔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半瓶了！岳亦山紧闭双眼、紧锁双眉，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有好事者开始起哄，蒋家祥满头大汗，四叔眼睛瞪得浑圆：这小子不要命了吗？这么喝会死人的！

大半瓶了！岳亦山突然把头又向后仰了10度，把瓶子也举得更高，里面的液体在加速倾斜而下！周围的人全都站起来，很多人开始高声喝彩。

蒋家祥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终于按捺不住，刚准备张嘴，却见四叔一个健步上前把岳亦山手里的酒瓶打飞——

“你喝个屁！算你赢了，给我滚！”

第十章

一

在金购吃完午饭，老兰赶回公司上班，冷蕊一个人出来散步。

刚下过雨，天气并不炎热。午后的金城坊街宁静祥和，到处是温柔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芳香的青草。

冷蕊手握一把遮阳伞，身穿一件网上淘来的韩版贴身连衣裙，足蹬华伦天奴铆钉尖头高跟鞋，一边小心翼翼地在水泥马路上行进，一边感慨：男人真可笑，为什么都喜欢看女人穿这种奇怪的鞋子？太难走路了！

可是偏偏这身打扮很惹人喜爱，冷蕊引发不少往来路过的男士行注目礼。

冷蕊很不好意思，于是加快了脚步，一不小心鞋尖磕在马路牙子上，一个趔趄就要向前扑倒，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帮她恢复了平衡。

冷蕊转头一看，竟然是Peter，她的脸上马上绯红一片——这次又是她主动约Peter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与老兰吃饭之后，她觉得这样安排非常刺激。

相处了几个月，冷蕊在老兰身上实在无法再找到一丝激情，反而发现了他一堆缺点：小气、狭隘、自私，天天都在抱怨同事；相貌土气、衣品不高，只是懂一点财务，其实不太懂金融；虽然刚40岁出头，身体素质却很差，在床上经常有心无力。相比之下，Peter简直就是白马王子：性格开朗、谈吐幽默、高大帅气、爱好锻炼、身体健硕……他才是真正的男人！

和老兰在一起，冷蕊的确有一种安全感，毕竟他在自己初来乍到时提供了一个立足点。但是她这么年轻又一贯追求上进，不可能一辈子蜷缩在他的羽翼下；而和Peter在一起，她有一种幸福感，每次见面都有聊不完的话，陪他散步、看电影、打羽毛球，干什么都开心。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咖啡馆，光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就让冷蕊兴奋不已。

从小家境贫寒，使冷蕊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除了初恋，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谈过恋爱。而Peter的出现，又让自己找回了久违的心动感觉。被Peter扶好站稳，冷蕊感受到他那只大手的力道，浑身都感觉酥酥的：“呀，你来得还真及时！”

“是啊，我感觉自己挽救了一个赛点。”Peter的笑容似乎散发出阳光。

“我还以为你要说‘英雄救美’呢，结果我在你心里只是个羽毛球。”

“看你说的，你是我心里最美的小公主！”

“贫嘴！你是不是追女孩子都这么说呀？”

“天哪！我都忙成狗了，哪有时间追别的女孩子？”

“那你怎么还有时间出来见我？”

“你有种魔力，我身不由己要听你的召唤。”

冷蕊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低头向前走去。

经过路南的一片绿化带，有几只用灌木修剪出来的绵羊点缀其中。Peter指着它们说：“我真的很纳闷，是谁把金融圈最讨厌的动物摆在这里，而且一搞还是好几只？！”

“你说羊吗？”冷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为什么最讨厌羊，而不是猫啊，狗啊，猪啊什么的？”

“猫、狗都是宠物，猪其实也非常聪明。羊的含义在金融圈很不吉利，有种任人宰割的意味。”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新闻里总说股票市场不太好，都是因为摆这么多只羊害的！”

“炒股的人最害怕的还不是羊，是熊！”

“对对，牛市和熊市嘛！”

“是的。这个说起来更可笑，2016年的时候，金购以动画片《熊出没》为主题在门口搞了个展台，把几个主人公都摆了上去。谁知熊大和熊二面对的大楼业主马上不干了，打电话要求他们换方向。金购乖乖照办。结果刚一挪完，旁边大楼的业主又来投诉，原来熊的手又指向了他们！金购犯难了，总不能让熊面对自己、熊屁股对着路口吧？最后干脆撤掉两只熊，只剩下光头强和小猴子。”

“哈哈，太搞笑了！动画片里光头强总是被熊打败，这回金购的神助攻让他笑到了最后呀！”

“可不是。后来金购还展出过一只黑天鹅，不到半天时间就被搬走了。”

冷蕊歪着脑袋想了想：“黑天鹅是什么梗？是不是娜塔莉·波特曼演的那个美国电影？我们大学专业课上放过一遍，我可喜欢她的表演了，特别有魔性！”

“依我看，‘黑天鹅’这个词就是试金石，懂不懂金融，一问便知。”Peter笑道，“我说的《黑天鹅》是纳西姆·塔勒布写的一本金融理论著作，他把不可预测又影响巨大的小概率事件称为‘黑天鹅事件’。这个理论在金融学、经济学和统计学上都有重大意义。”

冷蕊似懂非懂：“那你举个例子。”

Peter娓娓道来：“美国‘9·11’事件就是一个‘黑天鹅事件’，事前谁能料想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会遭受这么严重的恐怖袭击？2016年A股市场推出‘熔断机制’也算一例，本意是为了控制价格不要过快涨跌，结果意外引发恐慌，造成股灾。

“我个人认为这个概念对金融投资的重大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因为它改变了人们很多传统观念，让人们意识到很多时候自己其实一无所知。借用塔勒布的另一本书名来说，很多人虽然获得成功，也只不过是‘随机致富的傻瓜’而已。”

冷蕊用心听Peter讲解，一边吸收、理解，一边崇拜他的知识渊博：“那你说应该怎么做金融投资呢？”

“塔勒布有个‘哑铃策略’就很好：80%～90%的钱放在最安全的投资品上，比如国债和货币基金；剩下10%～20%则选择风险最高的东西，比如对冲基金和期货。”Peter答道。

“对冲基金和期货可不是老百姓能玩的吧？”

“嗯。我认为现在金融市场正处在一个动荡期，普通投资者捂好自己的钱袋子就行了，没必要富贵险中求。有一定财富积累的高净值人士——可投资资产超过100万美元的富人，倒是可以做一些高风险投资配置。”

冷蕊似懂非懂，决定回去学习一下今天听到的新名词。她与Peter聊一次天，总要回味许久。这个男人就是一本厚厚的书，也许一辈子都读不完！想到这里，她心头一热，脚下不知怎么滑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儿倒在Peter怀里。这还是Peter第一次搂她的腰，没想到如此柔软可人，心中顿时泛起涟漪，试探着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相视一笑，目光中传递着情愫，心中流淌着甜蜜。

晚饭后回到住处，冷蕊向老兰提出要到金融街上班，理由也很充分：“我已经晃荡了好几个月，总要学点儿本事，还得给家里赚钱呢！”

老兰一听，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正好有些现金，你先拿去。以后我每个月固定给你。”

“我不要。我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傻姑娘，现在这样有啥不好？最近股票浮亏，没怎么给你花钱。等它涨上来，不，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再给你！”

“哎呀，不是这回事。早晚我都要自力更生的。现在天天给你洗衣做饭，都成保姆了。”老兰从她的口气里听出了厌倦和不满，心中不安起来。的确应该为她的未来着想一下了，可是金融街上没有哪个老板与他的交情到这个份儿上，怎么办？

“你不是公司的财务总监吗？干脆让我去你们公司吧。”冷蕊看出他的犹豫，大胆建议道。

老兰一惊，连忙否决：“咦，那可不行，咱俩咋能整到一个公司里？”

“有啥不行的？又不说破，你还能多关照我一下，多好啊！”

“这个……我再想想。”

冷蕊看他这副不置可否的德行，突然流下眼泪：“兰爸爸，我跟你在一起啥都没要过，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锻炼自己。你不是答应过要帮我进入金融圈吗？现在到底咋弄呀？”

老兰心一软，叹了口气：“那好，我去试试吧。”

冷蕊哭着笑起来，抹了抹眼泪，娇声说了句“兰爸爸真好”，又给了他一个拥抱。

睡觉时老兰来了兴致，双手在冷蕊身上摸索起来。冷蕊扭动着身体喊困，老兰却变本加厉。冷蕊见挣脱不得，索性闭上了眼睛，心却飘到别处——

她要是能去金融街上班，以后与Peter见面可就方便多啦！

二

辛莹一拳打在岳亦山的胸口：“你疯了！为了工作都不要命了吗？”

岳亦山疼得龇牙咧嘴：“不这么干，哪儿能要回钱啊？”

“我才不管蒋家祥付不付钱、詹斌高不高兴、乾赋科技是涨是跌，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没事，莹莹。当晚回去吐完就睡，到昨天中午起床就没事了，昨晚还陪曹总吃了个饭、聊了聊天呢。”

“你可真够傻的，跟蒋家祥这种人玩儿命值得吗？”

“我才不会玩儿命呢！我看他们俩已经喝了两瓶才敢诈唬的。如果蒋家祥接着干掉一瓶，我肯定认输。”

“唉，我要早知道你是单刀赴会，绝对不会放你去。”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刚才王律师已经确认收到2000万，跟他们的事就算结了。不过他的口风太紧，到最后也没承认是砸盘者。”

“是不是砸盘者，这两天看盘面变化就知道了。我还担心付跃洲说的不是实话呢！”

“他虽然具备成为砸盘者的条件，但是不至于赤裸裸地当面对我们撒谎吧？你准备怎么处理他的提议？”

“先拖一下吧，拖到刘建国这边签了约，就不怕他折腾了。对了，你和曹总都聊什么了？”

岳亦山原本就是在女友面前故作轻松，好让她安心，一听她提曹明华，不自觉地愁眉苦脸起来：“还能聊什么，审问一番成明资本的工作呗！今年公司还没怎么赚钱，又让老板掏钱出来帮忙完成项目，她老人家当然不开心。好在今年西安房地产市场火爆，成明地产赚了大钱。对了，她对晓波评价还挺高的，说这小伙子有进步。”

辛莹倒是今天第一次笑了：“曹总可是个明察秋毫的人。晓波能说服她出资，是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已经有点儿你的影子了。”

“算了吧！你跟曹总就是亲娘儿俩，天天担心我为了客户利益牺牲公司利益，肯定不希望晓波被我带跑偏。”

“谁让你是公司CEO，屁股要决定脑袋，不能像以前那么由着性子来。曹总没问起我？”

“岂止是问起，最后半个小时都在说你，捎带着又骂我一顿。”

“骂你干吗？”

岳亦山脸上露出调皮的神情：“她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拖这么久还不跟你结婚，就是在耍流氓！”

“哎呀，你又胡编乱造！”辛莹竟像小姑娘似的有些害羞。

“我可没瞎编，她就是这么说的，还说北京房子贵，要是有困难，可以借我钱。”

“又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不用买房。”

“莹莹，说实话，我以前觉得房子是枷锁，那么一大笔钱扔下去把自己锁在一个地方，太不自由。但是跟你在一起时间长了，我觉得一定要有个家才行，这是对你负责。”

“亦山，你真傻。我赚的钱够花，自己也有房，经济上完全可以独立，不需要你用买房来对我负责。”

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岳亦山笑道：“好，那先不说这些了。先把股权转让项目做完，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你知道吗？曹总对乾赋科技的事非常了解，看来老兰没少透风。”

“怪不得他非要加入项目小组。”辛莹的思绪马上跳转到工作上，“他一直跟着我盯股权转让的事，我也答应这两天带他去找刘建国。”

“没关系，该去就去。他只是把信息透露给老板的话，倒也无所谓，还省得我们天天汇报了。”岳亦山满不在乎地说。

隔天，辛莹和老兰与刘建国会面，把协议文本等文件交给他审阅。

刘建国一目十行地看完递给律师，一张嘴，话题还是落在股价上：“怎么回事？从上次咱们见面到现在，乾赋科技又跌了一大截。到底是公司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在搞事？”

辛莹沉着应答：“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排除风险，最近可能会收到一些效果。您看，这两天股票开始横盘整理，没再下跌。”

“再下跌，钱老板都要哭了吧！听说他质押了不少股票，肯定很难受。”刘建国跷起二郎腿，“要不你们牵根线，让我再收他一部分股票，帮他解决流动性的问题。”

“这个恐怕他不会答应，大股东最怕二股东接近自己的持股比例，对控股地位构成威胁。”辛莹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又小心翼翼地引导他回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如果协议没什么问题，最近是不是就可以签约了？陆连冰一直在催我呢。”

刘建国是老江湖了，当然听得出对方的隐忧：“辛总，我可以给你吃颗定心丸，这笔收购，我是做定了！”

辛莹和老兰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刘总，您真讲义气！”老兰恭维道。

“这跟讲义气可没啥关系。”刘建国严肃地说，“我是产业投资者，看的是未来，不是现在。”

“这说明您胸有成竹！”老兰继续称赞道。

刘建国却不这么认为：“做投资，哪有胸有成竹、十拿九稳的事，谁跟你说什么‘零风险’‘百发百中’，都是扯淡！我做生意赚了钱以后，也投过一大堆项目，能收回本金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其他都交了学费。好在大方向没看错，有两个公司的回报远远超过所有投资。”

“其中最成功的投资，是大鲁汽车？”辛莹问道。

刘建国心情愉快，对辛莹和老兰敞开了话匣子：“还真不能这么说。其实大鲁汽车从诞生到现在一直在烧钱，别说盈利，距离现金流回正也还得有段时间。不过，这个领域是大热门，大家都愿意往里面投钱，我又是起步比较早的，人人都认为我靠谱，所以支撑着公司搞了几轮融资，估值也越来越高。钱，我个人和投资者都还没赚到；身价，我可是往上升了几级台阶。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

“至于对乾赋科技的投资，只要没有恶意欺诈行为出现，短期的股价涨跌影响不大。你们想想，我做收购的钱，大头还是用大鲁汽车融来的股权投资资金，可以说没什么成本。用这笔钱下注赌一个我看好的公司，又是大鲁汽车最重要的产业链合作伙伴，何乐而不为呢？”

辛莹和老兰听得瞠目结舌：原来这才是刘建国资本运作背后的逻辑！

“明白了吧，所以这笔股权我势在必得。也只有我才不会在股市上亏钱。”刘建国得意扬扬地说。

“为啥您不会亏钱？”想到自己浮亏累累，老兰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刘建国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一般的投资者只会追涨杀跌，心理承受能力很差。如果再加上杠杆，遇到熊市就玩儿完。我是带着几乎无成本资金的产业投资者，对短期涨跌根本不敏感，任它起起伏伏，三五年都不会卖出一股。只要公司还在成长，我怎么会亏钱？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股市上正是如此，想投机赚钱的，往往输掉底裤；眼光放长远做产业投资的，反而会不经意间赚得盆满钵满。”

老兰听得心服口服，再想想自己的股票炒作，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难受起来。

辛莹的心情很复杂，她终于明白刘建国的资本运作套路，没想到这位看似粗犷豪爽的山东大汉，其实早就把这笔交易算计周全，充分利用OPM——别人的钱，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看来在商场上千万不能低估任何人啊！

“刘总，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尽快签约呢？”

刘建国与律师低语片刻，转过头大声说道：“给律师几天时间再仔细看看文本，大概也就这样了。不出意外，下周一签约！”

三

付玲美出生在一个大家族，祖父当过大学校长，桃李满天下。祖母来自北京郊区的大户人家，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老爷子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付跃洲，另一个就是付玲美的父亲。

这个二儿子当了多年公务员后下海经商，算是小有成就。他的妻子是位大提琴家，痴迷音乐和艺术，性格有些乖张怪异。正是受她的影响，女儿虽然美丽动人，却也遗传了几分神经质的基因。

总而言之，付玲美从小生活富裕、备受疼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有经历过什么像样的挫折，一直被身边人视作一个天真善良、既骄傲又娇气的“小仙女”。

“小仙女”谈起恋爱来就好走极端，喜欢上谁就千方百计要让对方坠入情网，一交往就会爱得死去活来，一分手又会恨之入骨。

自从对岳亦山犯起花痴，她就发誓一定要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上次在成明资本偷听到他与辛莹吵架，可把她乐坏了，辛莹脾气那么大，一点儿都不温柔体贴，正好是自己乘虚而入的大好机会！于是，她以探讨股票质押项目为名，约心中的男神餐叙。

岳亦山打心眼儿里不想去，杨晓波已经点明这姑娘的情意，他不想陷入感情纠葛。不过，成明资本需要和这单业务的操作券商保持好关系，付玲美又表示老徐也会出席一起谈业务，他只好答应下来。他又想叫杨晓波同行，却被坚决推辞，这小伙子决定对付玲美敬而远之。

岳亦山只好“单刀赴会”。

这天晚上，他刚来到金购三层The Woods西餐厅门口，就看到付玲美在窗边的位置上向他招手。走近一看，这姑娘今天着实精心打扮了一番：新做了芭比烫发型，配上一身Alice+Olivia红色深V连衣裙，既有几分清纯可爱之美，又有几分成熟性感之媚，似乎比以前漂亮了许多。

岳亦山虽然阅人无数，此刻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赞叹的神情。付玲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心里一阵得意：本姑娘今天一定把你拿下！

岳亦山看看表：“付经理，你来得真早。老徐什么时候到？”

付玲美做了个鬼脸：“他呀，家里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啊？”岳亦山马上看穿对方的小心机，真是哭笑不得，“我跟他好久没见面了，本想请教一下如何分析二级市场盘面变化。”

“问我也一样啊，好歹我也是部门高级经理，平时深得老徐真传。”付玲美大言不惭。岳亦山尴尬地笑笑，拿着菜单浏览起来。

付玲美是这家餐厅的常客，自己点了一份西班牙海鲜饭，推荐岳亦山尝尝牛排，两个人再分享一份牛油果沙拉，搞定！

不一会儿，侍者端上来一盘餐前面包和两杯酒，岳亦山举杯品了一口：“味道不错！这家店的餐前酒品质很高。”

付玲美差点被面包噎住，随即发出清脆的笑声：“岳总，这可不是餐厅赠送的，是我在国外的亲戚带回来的干白葡萄酒。前两年他们跑到意大利买了一个小酒庄，一年只产2000瓶，全部自用或者赠送朋友。以这个酒的品质，在国内卖两三千一瓶没问题。”

岳亦山咋舌道：“我这一口100块啊！我平时很少喝干白，前几天又刚喝醉过一次，咱们慢慢来。”

“啊？怎么喝醉的？”付玲美关切地问道。

岳亦山把西安之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付玲美就像见到偶像的小迷妹，胳膊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脑袋，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当听到最后他以斗酒诈唬的方式惊险过关，她不由得惊呼起来，心脏更是“扑通扑通”地剧烈跳着。

她向服务员要来酒瓶，给两人斟上小半杯：“岳总，我由衷地佩服你！这一杯喝下去，我们认个兄妹好不好？以后互相关照！”

说罢，不等岳亦山反应，她直接一口气喝完。

岳亦山只是笑笑，手把着杯子一动不动。

付玲美见状又给自己倒上小半杯：“岳总，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喽，那我就一直喝下去！”

话音未落，她躲开对方的阻挠，又一口干掉，随后继续倒酒。

岳亦山见她的疯劲儿上来了，知道自己拗不过，只好应允。

付玲美拍手大笑：“哥，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嘛！要是那个蒋总是女生，恐怕你就不会斗酒了吧！”

看来这姑娘把心计都用在我身上了！岳亦山备感无奈，赶快把话题转向业务：“付经理，你们现在对股票质押的事是什么态度？”

对方没叫自己“妹妹”，付玲美的眉毛瞬间拧成大疙瘩：“还能有什么态度？看股票走势呗！再跌就得补充质押品了。”

“我们一直担心有人恶意做空。这几天乾赋科技的股票横盘，不涨不跌，也没什么成交量，看来即便有砸盘者存在也偃旗息鼓了。我们判断利空早已出尽，股票应该不会大幅下跌了。”

“嘁，刚才还说要请教呢，现在倒给我讲起课来了！”

“我的意思是，这家公司质地不错，在大盘企稳的情况下，没有道理再下跌了。你们不妨适当通融一下，别急着追钱老板补充质押或者强制平仓，以免错杀无辜。”

“股票质押的规矩定得很清楚，到什么价位应该如何操作，都是标准流程，我可没有权限改变。依我看，这个市场上根本没有‘错杀’一说，谁也没拿枪逼着股东做股票质押，想发展，想做业务，就必须提前考虑到风险承受的问题。”

“这么说是没错。不过，我听说为了维护市场稳定，监管部门对券商的强制平仓有窗口指导，实操上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另外，我给你的建议也是在帮你们化解风险，钱老板那么抠门，资金链又绷得紧紧的，万一来不及补充质押被平仓，你们在二级市场上能以现价卖掉这么大份额的股票吗？”

付玲美仔细想想，觉得岳亦山的话确实有道理，却仍然不肯服输：“可是至少我们按流程操作，没有任何责任。万一乾赋科技再大幅跳水，我们又没及时平仓，那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样吧，我回去和老徐商量一下，能否通融，还得由他权衡。好吗？”

岳亦山欣然举杯：“这样最好不过。感谢妹妹！”

付玲美这回心花怒放：“我说哥啊，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和钱老板合作一次之后还肯帮他。”

“看人要看大节，毕竟他信任我们，给我们机会做股票质押和股权转让两单业务。再说，谁让他是我的客户呢！这就叫‘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岳亦山一边切牛排一边打趣道。

“能做你的初恋肯定幸福死了。”付玲美扒了几口海鲜饭，眼珠一转，“哥，你和辛总在一起多久了？”

“时间不短了，最近正在考虑结婚。”岳亦山答道。

付玲美顿时心里冰凉：“哦……可是她的性格好像很刚强，一点儿都不温柔。你每天工作这么辛苦，应该找一个小鸟依人、温柔体贴的女生，不应该找个女强人吧！”

岳亦山咽下一块牛肉，擦擦嘴：“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互相理解、心灵相通，这比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重要多了。”

“这样太无趣了吧？简直像老年人谈恋爱。”付玲美噘嘴道。

岳亦山放下刀叉：“只有心灵相通，感情才能深厚持久。不瞒你说，相处这么久了，直到今天我和她牵手还会感觉很兴奋。我也谈过不少女朋友，她不是最年轻漂亮的，却最能打动我的心，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神经，脚步声永远让我心跳！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就像仓央嘉措的诗句：‘倘得意中人，长与共朝夕。何如沧海中，探得连城璧。’”

有时，人长大只在顷刻之间。付玲美仿佛参透天机，顿时醒悟：原来他要的是这种爱情！他可以不再挑剔外表，只追求心心相印。只有走进他的内心，才能得到他的真情。这一点，现在的我还无法做到……

她不再多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起闷酒。一瓶干白被她一个人喝掉三分之二。按照平时的酒量本应无妨，可是她今天心情极度失落，状态大不如前，没多久就醉醺醺地碰翻了杯子。好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

岳亦山赶快买单，尽职尽责地打车送她回家。

姑娘很快就枕着他的肩膀昏睡过去，一路都没醒过来。

岳亦山闻着她淡淡的发香，望着夜色下金融街上一栋栋熟悉的大楼，心生惆怅：如果换作三年前的自己，一定会对这样美艳动人的女孩动心吧！也许自己真的年纪大了、心态变了，再也没有年少轻狂时的那种激情……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付玲美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下了车。看她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岳亦山只好扶着她走进小区公寓楼。

电梯到了，岳亦山准备告别，付玲美却扭扭身子任性地说：“我站不稳，你送我上去！”

岳亦山踟蹰不前：“这么晚了，我就不上去了。”

“哎呀，不进家门还不行！”付玲美满嘴酒气地嚷道。

岳亦山只好从命，护送她进了电梯。

付玲美喘着粗气按下“16”。电梯门一关，她猛地扑到岳亦山怀里。

岳亦山躲闪不及，连忙用力想把她推开，却不知道这姑娘哪里来的一股蛮力，怎么推也推不动。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顿感手足无措：“妹妹，别这样！”

付玲美却把他搂得更紧了，喃喃低语道：“就给我这一分钟，好吗？”

岳亦山迟疑一下，缓缓松开了双手。

付玲美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胸膛跳出来了。随着电梯上行，她逐渐忘却了自己、忘却了时间，仿佛世间所有的温馨幸福都凝结在此时此刻此地。不知不觉中，有几颗泪珠滑过她的脸庞，夹带着脂粉、余温和不舍，缓缓地落在岳亦山的衬衫上。

四

林勇等了一个小时还不见钱晋京的踪影，不免有些焦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木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让他更加心烦，这个钱老板，身价几十亿，开着一家欣欣向荣的上市公司，在北京的办公室却这么破烂，真是个守财奴！将来我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控股地位夺过来，把他扫地出门，然后到英蓝国际或者国贸三期租上半层一层的……

他正在异想天开，钱晋京推门而入，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哎哟，对不起，林总。刚才去看一个退休的老领导，他拉起家常就没完没了，我又不好意思打断，就回来晚了。”

林勇马上把刚才脑子里的想法抛开，满脸堆笑：“没关系，钱老板。你是大忙人一个，能有空接见我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谦卑，钱晋京心里却在想：废话，推了四五次都推不掉你，再不答应见面，你又要堵上门来了。想归想，他还是客客气气地把对方让到沙发上坐下，又亲手给他添上热水：“林总最近在忙什么？都还顺利吧？”

“唉，别提了。你也知道，我在你们公司这只股票上仓位很重。这段时间跌这么惨，我的日子不好过啊！”

“嗯，前一阵子跌得挺猛。不过你放心，我以公司董事长的身份向你保证，公司一切正常，各项业务指标稳中有增，股票继续下跌空间有限。你看，最近几天不就止跌企稳了吗？”

“对！这就是机会所在！”林勇听出对方在用陈词滥调应付自己，干脆主动挑明想法，“从盘面上看，最近的下跌绝对是有人恶意做空的结果。原本我对这个砸盘者还挺担心的，不过股票已经横盘好几天了，这说明砸盘者没后劲儿了。这个时候正是围猎的大好时机啊！”

钱晋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围猎？我不懂啊。”

这回林勇搞不清楚对方是真不懂操盘还是装糊涂，只好解释道：“在A股市场想做空一只股票，如果手里有货，就挂低价卖出，拉低成交价，引发散户恐慌性抛售，他好在更低价位扫货；如果手里一股没有，就要靠融券了——向券商借入股票在二级市场抛售，等到股价下跌后再买回来还给券商，也就是高卖低买。无论哪种情况，看样子这个砸盘者手里的股票或者资金应该是跟不上了。这个时候咱们联手把股价拉上去，他就玩儿完了。”

“怎么个玩儿完法？”钱晋京饶有兴趣地问道。

“如果股价回升，要是第一种情况，砸盘者没捡到便宜，计划不就落空了？要是第二种情况，这个融券的家伙就得下血本高价买回股票，否则就会被券商没收保证金。”林勇越说越起劲儿，想到自己的巨额浮亏，心里一阵隐痛，不由得咬牙切齿起来，“总而言之，做空做到一半卡壳的，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咱们要把他生吞活剥！”

钱晋京眨眨眼，突然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好，你放手去做。我是大股东，唯一的愿望就是股价上涨。谁砸盘，你就收拾谁好了！”

“钱老板，我一个人的能量还不够，你得帮我啊！”

“你就别谦虚了！你手里不是拿了我们公司很多股票吗？以前又干过砸盘的事，对套路上的事都清楚，收拾这只‘羔羊’易如反掌。”

“哪有那么简单？这个砸盘者前一阵子出手凶狠，我根本抵挡不住。现在趁他歇口气的工夫，你我联手，杀他个措手不及。到时候观望的各路资金闻风而动，一起抢筹码，上演一波逼空行情，就能把他彻底打爆！”

“哦……那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咱俩商量好时间，你发布利好消息，比如拟洽谈并购行业内某优质企业什么的，我再推波助澜大举买入，股价一下就拉上去了。”

钱晋京想了想：“可是最近没有什么利好消息啊！”

林勇急得直挠头：“我说钱老板，你怎么这么较真？这种消息，半真半假就行了。你可以做做样子找几个同行业的小企业聊聊，哪怕以后没下文，也算有个交代。”

“说来说去，你还是让我搞内幕交易。我只能负责任地说，公司现在没有负面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又看好公司前景，就放手做多好了，不用非要拉上我。”钱晋京的口气显得很轻松。

林勇一听就急红了眼：“我已经重仓你的公司，剩下的弹药有限。你是公司老板，你不入局，我哪敢单枪匹马再跟砸盘者斗？”

钱晋京笑眯眯地说：“反正我是爱莫能助了。”

“钱老板，这和你切身利益也息息相关！”林勇大声叫道。

“利益再大，我也不会冒这个险。”

“你可别收钱不办事！”

“林总，你可不要无事生非。我什么时候收你的钱了？”

“就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你别想抵赖！你不怕我去告你？”

钱晋京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笑话！你有我收钱的证据吗？有我任何违法违规的证据吗？”

林勇大怒：“你等着，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收拾你！”

钱晋京眼珠一转，叫进来两个保安：“我已经把刚才全部对话录音了，咱俩谁收拾谁呀？你还想怎么样？继续栽赃我，还是像上次一样做空我们公司股票？”

林勇气得紧握双拳，满脸通红：“钱晋京，你真是个阴险小人！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气冲冲地夺门而出，身后传来钱晋京沙哑的嗓音：“林总，我就不送喽！”

林勇憋着一肚子气出来，在锦秋国际大厦门口又和别人撞个满怀，火更大了，骂骂咧咧地走到车前，才看到手机上有老兰的两个未接来电。

半个小时之后，在月坛南街武圣羊杂割店里，林勇斜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愁容满面地看着老兰。今天，他罕见地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老兰连汤带水解决一碗羊杂汤，推开碗，擦擦汗，指指点点地对他说：“你小子要发大财了。”

“哦？老哥有什么消息？”

“哼，我的消息绝对是重磅炸弹。”

“老哥，你就别对兄弟卖关子了。咱俩一荣皆荣、一损皆损，我要能发财，肯定有你的份儿啊！”

老兰听着心里舒坦，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的客户已经决定下周一正式签约，收购美新资本手里的乾赋科技股权。”

林勇眼里顿时放出绿光：“真的？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个刘总？”

“对，刘建国，大鲁汽车老板。他的公司跟乾赋科技正好是产业链上下游，钱老板很满意。”

“太好了！他们以股权方式绑在一起，会给投资者带来巨大的想象空间。这可是重大利好，股价一定会大涨！”

“不过我担心大盘再跌，这只股票应该能逆势上涨吧？”

“现在大盘跌成这个样子，已经是熊市了。越是人心涣散的时候，越有机会。你记住：牛市总在绝望中产生，在犹豫中上升，在自信中膨胀，在疯狂中破灭。现在正是牛市酝酿的阶段，我坚定看好后市！”

老兰被他这么一煽动也来了热情：“那好，你再借我20万，我再买点儿股票。”

林勇一愣：“老哥，我手头也紧得要命。我还不知道上哪儿筹钱赶这一波行情呢！”

“那咋办？反正消息我是给你了。”老兰的脸黑下来，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不总是鼓动我搞消息吗？现在真给你带来了利好，你没点儿表示怎么行？

林勇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那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得上外面筹钱。”

老兰自然很失望，不过也知道对方确实手头正紧，只好悻悻地告辞。

林勇留下买单，一个人吹着口哨走出餐馆，颇有点儿踌躇满志的意味，没承想又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刚要发作，却感觉这个男子有点儿眼熟——刚才在锦秋国际大厦门口的不就是他吗？

那人突然面无表情地说：“林总，对吧？请跟我走一趟，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扭头一看，身后一左一右早有两个男子分立两侧。

五

老兰答应让冷蕊到成明资本上班，却迟迟没有行动。虽说自己作为CFO分管公司中后台事务，进个人难度不大，但是以后和这姑娘成为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两个人的事会穿帮。再想远一点儿，自己要是有一天和她分手了，关系又该怎么处理呢？

架不住冷蕊不断央求，他还是勉强想出一个办法，先把她安排到不属于自己分管的项目部，平日里工作上就不会和自己打交道。等她学到点儿本事，再鼓励她跳槽也不迟。不过，操作的难点在于这孩子没有半点儿投资方面的学业背景或工作经历，大家能接受吗？

当他拿着冷蕊的简历去找岳亦山商量时，心里一直在打鼓。出乎老兰意料的是，对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岳亦山的出发点是维持平衡，公司成立之初内部纷争不断，高管之间的不团结造成很多问题，严重影响工作效率。经过接近两年的磨合，大家好不容易达成一个平衡稳定的局面。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互相让一步也就过去了。至于进个小孩儿这点儿事，本来就在老兰分管的范围内，又不会付出多高的薪水，要是那孩子能力或者品行太差，还可以由项目部直接开掉，现在他何不送个顺水人情，成人之美？

老兰喜上眉梢：“那好，我这就去找辛总。”

“那倒不必。”岳亦山想了想，抓起固定电话把杨晓波叫来，当面吩咐道，“兰总推荐一个人才过来，我看就给你打下手算了，你也锻炼一下带兵打仗的能力。”

杨晓波接过简历，看到冷蕊的名字和照片，又瞪了一眼老兰，回想起几个月前的往事：“这个女孩来公司面试过，当时在兰总和我这儿都没通过啊！”

老兰一脸窘相，连忙给自己解围：“是这样的，后来财务部一直没招到合适的人。这个娃基本素质不错，我又给她打电话，她却想到投资岗位锻炼锻炼，我就推荐给了岳总。”

岳亦山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却不想深究：“嗯，我看可以给这女孩一个机会试试。”

“可是她连行政岗位都没被选上，投资岗位更没基础，肯定干不好！”杨晓波有点儿不给两位领导面子。

岳亦山只好继续开导：“晓波，你当初也是半路出家搞金融的。看人还是要看基本素质。好了，听我的安排吧。”

公司里尽人皆知，杨晓波是岳亦山一手带出来的学徒，二人关系融洽、感情深厚，杨晓波对这位良师益友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这回他仍然坚持己见：“对不起，我认为自己没这个能力带好她。”

老兰急了：“晓波，领导已经做出决定，你还磨叽啥？”

“我是从实际情况出发、从公司利益出发，如实向领导们汇报。我的确能力有限，没办法把一个一天金融都没接触过的艺术院校毕业生改造成私募基金从业人员！”杨晓波口气生硬地顶了回去。

老兰正要发火，岳亦山发话了：“这样吧，兰总，你先去忙，这女孩的事我来解决。”

老兰欲言又止，狠狠地剜了杨晓波一眼，拂袖而去。杨晓波刚站起身准备离开，岳亦山把他叫住：“等等。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

杨晓波内心纠结，不知该如何应答，如果实话实说，他应该告诉岳亦山自己怀疑老兰与林勇勾结，进行内幕交易。可是一来这只是个人推测，尚无真凭实据；二来自己也动了恻隐之心，老兰这个人虽然有些执拗狭隘、不好相处，但他只身一人被派到北京，告别家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圈子，收入还不如自己高（毕竟中后台部门没有业务提成），也挺不容易的。同事一场，是否得饶人处且饶人呢？犹豫片刻，他下定了决心。

“亦山哥，我真心觉得那个姑娘不行，来了只会添乱。”

“你不明白我在给老兰一个人情吗？我早就嘱咐过你，要懂得人情世故。进一个人，换老兰开开心心配合我把工作干好、少在曹总那儿说我们的坏话，这个成本很划算。”

“可是这样一来，公司风气就败坏了。马楠楠也对我说过想回来上班，我根本没搭茬儿。这可是原则问题！”

见杨晓波态度如此认真，岳亦山仿佛看到几年前的自己。他语重心长地说：“站在公司CEO的角度，我可不觉得这是原则问题。公司的安定团结远比进一个基层员工重要多了。你现在已经是部门副总，以后早晚要走上更重要的岗位，必须树立大局观。”

杨晓波沉默不语。

岳亦山苦口婆心地说：“换个角度，我认为，最佳职场生存之道就是八个字——勤奋悟道，大智若愚。一边苦干一边深悟，看明白还能假装糊涂、忍住不说，这就是高手。如果你连老兰这么点儿小权力、小心思都不肯放过，说明还没悟到家。好了，我也不强迫你，就让辛总带这女孩做股权投资吧。”

杨晓波心里很委屈：我现在就是在忍着不说啊！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自己反感老兰、和他对着干的真实原因，只是点点头准备离开。屁股刚与椅子分开，他又转过身，双手撑在椅背上，诚恳地说：“亦山哥，您知道我一向支持您的决定。今天在兰总面前顶撞您，请别见怪。我道歉！”

岳亦山的表情放松下来：“行了，我还以为你因为付大小姐的事对我有意见呢！”

“哪有！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杨晓波连忙澄清。

“别装了。你小子，从来藏不住事！”岳亦山笑道。

“我说真的呢！说实话，只是偶尔想起马楠楠还会有一丝丝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心痛没啥不好，说明你动过真情。记得吗？有一次聊天，你问我怎么提高悟性。答案很简单：没有痛，哪有悟！刘德华演过一部电影《新少林寺》，主题曲就叫《悟》。你看了那部电影，听了那首歌就会明白：人生开悟都是因为经历苦痛挣扎，别无他法。”

“可是天天都能开心幸福不是更好吗？”

“你要上天堂啊？真实世界里，谁能天天都开心幸福？也许以后机器人技术发达了，人人都不用工作，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地活在VR虚拟现实世界里，那倒有可能。不过到那个时候，恐怕人类就要开始退化了。得，不跟你废话了，别光顾着工作，大好年华，轰轰烈烈地去谈几场恋爱！”

杨晓波一皱眉：“最近还真没心情，股票质押这一单没赚钱，今年债权方面收入压力很大。我得出去找新项目了。”

“虽然这单没赚钱，但你还是表现得很出色的。也正因为你的努力，咱们才有机会在股权转让上分一杯羹。”岳亦山表扬道。

“好在刘建国答应下周一签约，咱们就要大功告成了。”

“只要还没签字，一切变数皆有可能。付跃洲和詹斌都有可能是砸盘者，都对乾赋科技虎视眈眈，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这两个家伙，一只鲨鱼、一只大鳄，让人既害怕又讨厌。”

“资本天生就是逐利的，资本家天生就有攻击性。我们的能量没有人家大，没法理解他们的生存规则，就不要总把他们脸谱化。”

杨晓波笑道：“李敖说过，‘做弱者，多不得好活；做强者，多不得好死’。看来他们选择‘好死’胜过‘赖活着’。”

听他这么一说，岳亦山倒是较真起来：“以财富和权力来区分弱者和强者只是相对的，内心的软弱和强大才真的见高下。要我说，把王阳明的‘此心不动，随机而动’和菩提达摩的‘得失从缘，心无增减’结合起来，就是真正的强者。”

杨晓波认真想了想：“以您这个标准，绝大多数人还是达不到的。再说，内心强大，也一样摆脱不了生老病死、苦痛挫折。”

“内心的强大是下功夫修炼出来的，甚至是苦难磨炼出来的，自然不是人人都能轻易达到的。锻炼内心，当然不能阻挡生老病死，但是能够让人更明智、更坦然地面对生活。认清现实，承认苦痛挫折也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才能更好地驾驭痛苦和珍惜幸福。”岳亦山的目光变得深沉，“曾有人对我说：人类社会千百年来的运行规则就是不断地征服与被征服、支配与被支配，偶尔流露出一丝丝温情，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插曲，也是让我们对未来还抱有希望的慰藉。你我的能量既然无法改变这个规则，那就要主动适应，找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这种力量，是谁也夺不走的宝藏，是人世间最平凡而又伟大的能量！”

六

林勇坐在汽车后座上，左右各有一个男子把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他惊恐不已，又非常纳闷：他素来没有什么仇家，究竟是谁要见自己？莫非是绑票？

车子没开多久就停下了，几个人把他护送下车，走向月坛北街的七彩云南茶楼。林勇这下大为宽慰：在公共场所见面，想必不会有人身安全之虞。

林勇来到包间，一位身着运动装的长者起身相迎：“林总，幸会！快请坐。”

带林勇进来的几个男子安安静静地退出去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下林勇和那长者，他悬着的心又放下一大半。他大步走到对方旁边坐下，气呼呼地说：“老先生，咱们以前不认识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者把一杯沏好的茶推向他：“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只是不用这种方式，我怕请不到你。”

“到底有什么事？”林勇端起杯子就要喝，突然又担心茶水里有什么机关，赶紧放下。

长者笑道：“请别担心，我只是想和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乾赋科技。”

林勇一听，脸色大变，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你想怎样？”

长者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沓A4纸递给他：“这些账户和交易记录是我们经过跟踪分析筛选出来的，应该至少有80%是由你控制的。按照我们的估算，你现在合计拥有乾赋科技4.5%～6%的股份。去年你买入的成本比较低，但是由于今年加仓比较狠，拉高了平均持仓成本，大体应该在21～23块之间，对吗？”

林勇顿时感到一阵心悸：这老爷子竟然把自己的证券投资情况掌握得如此详细！看来他今天是遇到高人了。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能知道这些信息？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哈哈，我只是个做私募的罢了。不过如果这点儿小事都不能搞定，就别在二级市场混了。”长者的话似乎是说给对方听的。

“原来是同行，我还以为你是公安呢！”林勇虽然稍稍松了一口气，脸色却依然惨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怎么做生意，就直说好了。”

“好。我就一个诉求：你把所有股票都转让给我吧。”长者举重若轻地说。

林勇一惊：“你要买我的股票？什么价格？”

“19块8毛。”长者答道。

林勇放声大笑：“我说老先生，你费了这么大周折把我弄过来，就是让我听你说笑话吗？”

“君子无戏言。”长者严肃地说。

林勇虚张声势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溢：“你自己都说了，我的成本在21块以上，你还报到20块以下，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我是在救你。”

“救我？你这是趁火打劫！没错，我现在资金是很紧张，账户是在浮亏，但是没到廉价甩卖的份儿上！”

“我估计你的真实持股数量会超过5%，但是没见你履行举牌义务。难道你不怕被监管部门发现？”

“哼，你有确凿的证据吗？再说，我有几个控制的账户已经被交易所处以限制交易的纪律处分，照样没能阻挡我做这只股票。你想拿举报来威胁我，打错算盘了！”

“好，就算你的无法无天能侥幸逃过处罚，但是股票再大幅下跌怎么办？”

林勇的脸上前一秒钟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情，后一秒马上变成惊恐万分：“难道你就是砸盘者？！”

长者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样子如同死神降临。

林勇像触电一样一跃而起，指着对方打起结巴：“真……真的是你？你可把我害惨了！到头来你……你还要举报我？”

“我只是在启发你，如果股价再跳水，比如有人大力做空，你可撑不了多久了！”长者厉声道。

林勇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会的！股价已经调整了这么多，无论是个股基本面还是大盘走势都不支持继续下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做空，要是遇到入场抢低价筹码的机构，你会被杀得片甲不留！”

长者露出鄙夷的神情：“林总，恕我直言，以你的资金实力和金融资源，远远左右不了股价，凭什么对未来走势说三道四？你现在陷入一个迷局，又让贪婪战胜了恐惧，危在旦夕！连我都替你感到担心，如果股票真砸下来，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我还有一圈做二级、做资金拆借的朋友，关键时刻都会帮忙！”林勇被激怒了，“我也不是第一天入市，当然懂得要与人性时刻作斗争。你只是想利用我的恐惧罢了，我才不会上当！”

“我可不觉得股票市场违反人性：它是一面镜子，通过它可以更好地认识自己。想赚钱，认识自己和研究股票一样重要。”

“行了，用不着你说教。反正我对后市十分看好，一股也不会卖给你！”

长者轻蔑地一笑：“我建议你回去学学入行必读的《股票作手回忆录》，‘投机客致命的敌人有无知、贪婪、恐惧和希望’。”

林勇气得嗓子直冒烟，大声喊叫道：“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告诉你，这本书我倒背如流——从摇篮到坟墓，生命本身就是一场赌博。这一次，我赌定了！”

长者见他情绪激动，坚持不肯就范，马上换回和善亲切的态度：“林老弟，你选股眼光很独到，手段也很泼辣。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代私募枭雄。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局，你撑下去必死无疑。我帮你解掉这个套，下次咱们再联手做其他股票，如何？只要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时，林勇也逐渐冷静下来，告诫自己一定要坚定信心：乾赋科技二股东席位下周一就要易手，悬在公司上空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也就尘埃落定，各路资金肯定会大踏步进场抄底。多空转换就在这几天，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摘了桃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想了半天，才开口道：“老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估计你已经深度介入这家公司，又想收我的股票，我猜无非有两个目的：要么低买高卖，在二级市场上获利；要么想多控制些股份，增加对上市公司业务的话语权，甚至将来争夺大股东地位，对吗？”

长者笑而不语。

林勇继续说下去：“如果是第一个，那我们可以现在就建立一个攻守同盟，联手炒作。你既然想收我，资金实力一定非常雄厚。乾赋科技的股价已经见底，我配合你一起推高股价，肯定能把价格拉起来，咱俩都能大赚一票。”

“我可没觉得股价有见底的迹象。”

“谁让你一直砸盘呢！你赶紧反手做多，这是大势所趋。想获利，还是要靠推高股价才行啊！”

长者把茶水一饮而尽，心里明白了：怪不得这小子操盘手段粗放野蛮，原来是因为头脑相当简单。你想让我做多，可是有你这个巨大威胁存在，我怎么能轻易动手？大家在江湖上萍水相逢，顶多做个一锤子买卖。没有信任基础，也没有相互制约的手段，怎么可能成为攻守同盟？

林勇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是第二个，那就更好办了，我们签个协议成为一致行动人，你去跟钱晋京斗，只要让我赚钱就行了。怎么样？”

长者缓慢地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是不可控的地方太多。如果可行，我也不会提出动用巨额资金收你的筹码了。你这次吃点儿亏，下一单我一定让你赚回来，好吗？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在圈里的信用无可挑剔。”

林勇满怀希望地提出解决方案，却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又烦躁起来，接过名片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裤兜：“看来咱俩今天是谈不拢了！”

长者苦口婆心地劝道：“林老弟，你是当局者迷啊！我观察你很久了，以你的能量，真的毫无翻盘希望。在股市上必须要知进退。输了就是输了，不要挣扎。有的人赔了一次就知道了，有的人赔上全部家底才明白这个道理。你还年轻，没有必要这样赌啊！”

“我承认自己实力有限，可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听到对方的论调，林勇再次怒火攻心，“我林勇就是个不服输的人。你再敢做空，小心我抓住你的把柄，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说罢，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长者叹了口气，静坐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玲美，你得帮大伯一个忙。”

第十一章

一

冷蕊终于如愿以偿，成为金融街上的一员。

让她惊喜的是，公司的CEO和CIO竟然就是打羽毛球时认识的岳哥和辛姐，后者还是自己的直接领导！辛莹也很意外，没想到老兰安排过来的人竟然是这个讨人喜爱的小妹妹。

虽然冷蕊对金融一窍不通，但她聪明伶俐，在辛莹的指点下，从基础知识和业务实操开始学起，干劲十足。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岳亦山和辛莹早就对她的命运定调：三个月的试用期到期后是否转正，一方面看她的长进，另一方面要看老兰进一步的态度了。

老兰心中则是两成忐忑，八成得意，忐忑是因为怕两个人的关系露馅儿，得意是因为他在岳亦山和辛莹牢牢把控的项目部安插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既能打探他们的动向，又满足了冷蕊的心愿，一箭双雕。不过，令他烦恼的是，杨晓波这小子最近一段时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总跟自己对着干。

就在冷蕊入职的那天下午，老兰正在食品间与几个同事聊天，杨晓波走进来，一边翻找饮料，一边没头没脑地对大家说：“哎，你们听说没有，深圳有个私募基金经理利用内幕消息炒股，前两天被判刑了。”

同事们感到莫名其妙，纷纷回答不知道。杨晓波“哦”了一声，就拿着一罐王老吉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老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猛然反应过来：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曾经撞见自己和林勇见面，难道他察觉出有问题？似乎他还没对岳亦山和辛莹告发这件事，可见手里还没有确凿的证据。看来自己要提高警惕了，绝对不能再出疏漏。

就在老兰心惊肉跳之际，冷蕊那边却心花怒放，Peter邀请她吃庆祝晚餐。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并马上给老兰发微信，编了个理由：几个小姐妹晚上给自己庆祝第一天上班，要晚些回家。

熬到下班时间，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按照Peter发的定位赶到中国美术馆正对面的翠花胡同。这是一条破败而狭窄的巷子，似乎早被时代遗忘。她下了车，满腹狐疑地走进去，看到一串红灯笼和一个醒目的红色灯箱，上书四个大字——悦宾饭馆。

就是这里了。

她走进这座低矮平房，感觉就像穿越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共只有八九张垫着桌布、压着玻璃板的老式桌子，圆盘式石英钟和小时候家里的款式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是1980年！她满以为今晚Peter会订个大饭店，没想到却是个苍蝇馆子。

她挑了一张干净一点儿的桌子坐下。过了半个小时，Peter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满怀歉意地坐到她对面：“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听说过这家店吗？”

冷蕊摇摇头，没吭声。

Peter看出她有点儿不开心，笑道：“丫头，这家店特别有名，是新中国第一家个体餐厅，做的北京菜特别地道。我一有喜事就想奖励自己这么一顿。今天委屈你跟我下小馆子了。”

听他这么一说，冷蕊便不再计较：“你有啥喜事呀？”

“一会儿再告诉你。”Peter卖了个关子，点完菜，又问起她第一天工作的情况。

冷蕊憋了一天，这下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于是打开话匣子，事无巨细地讲起白天经历的人和事，每个细节都不放过。Peter虽然劳累了一天，有些疲倦，但仍然用一只手撑着头，兴致勃勃地倾听着。

过了十几分钟，一盘悦宾糖醋排骨上桌。冷蕊只尝了一口，就立刻爱上了这道菜，赞不绝口地连吃了三块。等蒜泥肘子端上来，她又食指大动，忍不住吃了一大块。就这么被头两道菜征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这一顿吃了一个礼拜的肉！”

“你那么苗条，多吃点儿没事。”Peter安慰她说。

“没想到味道这么好，还经济实惠。”

“可不是，我今天可省钱了。”

冷蕊突然想到网上一个段子：“因为我这种屌丝女郎有三宝：省钱，不吵，对他好。”

Peter忍俊不禁：“你现在也算金融圈人士了，金融女的三宝应该是：学历，智商，收入高。”

“得了吧，人家明明是个文艺女青年——清高，暗恋，等孤老！”冷蕊像背诵古诗一般摇头晃脑地说。

Peter大笑：“暗恋等孤老？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真有暗恋的人了啊！”冷蕊咬着嘴唇，目光移向别处。

Peter装作没听出她的心意，打趣道：“是吗？这都什么年代了，暗恋多无聊，喜欢就勇敢去说呗。”

“我有顾虑呀！那个人是很优秀，但是我怕留不住他的心。”冷蕊噘起嘴，“我师姐说过一个‘男人不可能三角定律’：一个男人不可能帅气、有钱又专一。”

Peter放下手里的筷子，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那是因为你师姐还没遇到一个有思想、有阅历，懂得珍惜别人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男人。”

望着他真诚的眼神，冷蕊一阵心跳，仿佛连魂都要被他吸引过去。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她的心仿佛已经属于这个男人。

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片刻，冷蕊再次问起喜从何来，Peter告诉她，自己刚刚为客户完成一笔债券发行，这是整个公司今年融资额最大的一单。

“呀，你真棒！”冷蕊由衷地为他高兴，用手里的北冰洋汽水瓶和对方相碰贺喜，“那咋没叫同事一起庆祝？”

Peter的声音有些疲惫：“你不知道，今年债券市场不景气，企业频频爆雷违约，资金方都很谨慎。这单业务几乎是我单枪匹马跑下来的，团队其他同事基本没帮上忙，他们有的今年甚至没开张。如果我邀请他们，可能人家会多心，以为我是故意炫耀。所以今天我早早跑出来，一个同事都没约。”

“你还挺低调的。”

“想有个好人缘，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前两年，有个券商的高管号称‘债券一姐’，既高调又高傲，曾经打听同行收入，然后说‘不好意思我今年又赚了几千万’。这种人能不招人恨吗？最后她被举报有违法行为，还进了监狱。你想，能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肯定都不是傻瓜。金融圈里缺少的往往不是聪明的头脑，而是良好的人品。唉，有时候真感觉挺累的，还是跟你在一起轻松。”

冷蕊看着他的黑眼圈和抬头纹，顿生怜悯之心：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风风光光，其实内心很焦灼，既要在工作中努力拼搏，又要处处留意人际关系。人在金融职场真不容易啊！她温柔地捏了捏对方的手：“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永远都感觉轻松自在。”

Peter心头一热，又想起一件事，打了个响指，像变魔术一般变出一把钥匙：“丫头，送你一辆自行车，一来庆祝你正式上班，二来感谢你陪我吃饭。”

“刚才还说给你省钱呢！我不要，你退回去吧。”

“这可退不了，这是我亲手组装的，咱俩一人一辆，以后周末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就一起骑车兜风，锻炼身体。”

这个礼物比手机或者包包不知便宜了多少，却比任何名贵礼物都更能打动冷蕊，这个投行精英那么忙碌，竟然还抽出时间组装自行车，可见他多么用心。她心里无比温暖，却故意调侃道：“看来，我是不能在宝马上哭，只能在自行车上笑的命喽！”

Peter一听，“哈哈”一笑，摆弄起手机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时间过得很快。饭店快要打烊时，他们结账出门，推着停放在门口的崭新米赛尔（Missile）自行车走到旁边的华侨大厦停车场。一个中年男子走向他们，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一遍，对Peter做了个鬼脸：“哥们儿，交给你了。”

他把什么东西交到Peter手里，又与他用力握了握手，告别离开。Peter带着迷惑不解的冷蕊继续向前走了二十米，打开了一辆宝马X5越野车的门。

冷蕊笑道：“你这么厉害啊，说宝马，宝马就到！”

“好哥们儿帮忙罢了。”Peter牵起她的手，动情地说，“上次打球时辛总说得很对，你就是我的幸运星，你第一天上班，就是我做成大单的日子。丫头，我喜欢你！”

冷蕊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她的脸上绽放出璀璨的笑容，不假思索地伸出双臂，扑进对方的怀里。

Peter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而她则用嘴唇迎了上去。两个人热烈地拥吻在一起，一时间都有些喘不上气。

二

深夜，手机铃声大作，正在打盹的老兰打了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这丫头，疯到这个点才回来！

他慢腾腾地拿起手机，却发现屏幕上出现的是“曹明华”三个字，瞬间打了个激灵，赶紧清清嗓子，接通电话。

“曹总，您好！”

电话那端的声音干脆利落：“老兰，公司最近咋样？”

“都还好。”

“乾赋科技的事快弄完了吧？”

如果换作岳亦山和辛莹，可能还会考虑一下是否应该透露机密信息，但是老兰脑子里没这根弦，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是。有个做新能源汽车的叫刘建国，他要接盘美新资本手里的股份，下周一签约。”

“好，有啥资料都寄给我看看。这个消息都有谁知道？”

“公司里头只有岳亦山、辛莹、我和杨晓波，公司外头人就多了，上市公司、美新资本和中介机构，一共十来个人吧。”

“嗯……公司里没人会泄密吧？”

老兰顿时汗如雨下：“绝对不会！”

“你咋这么肯定？”曹明华追问道。

老兰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他们不敢。咱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曹明华沉默了片刻——老兰一向与岳亦山不和，今天怎么说起他的好话了？她的口气变得严厉：“老兰，我掏钱让你去听课都白费了吗？管理者的用人原则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你现在这状态，要好好调整。算了，等我近期过去当面说！”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兰被老板训斥一番，又担心与林勇的事东窗事发，已是心烦意乱，再联想到自己的投资现状，更是难受不已。老婆昨晚打来电话，说女儿在澳大利亚放寒假想跟同学一家一起旅游，叫他资助。现在股票被套，账户浮亏，还被催交保证金，他根本拿不出钱。好在中学生旅游花销不大，他从工资卡上打过去一万块了事。

发了半天呆，他咬咬牙，给林勇拨打电话。

那边林勇还没睡，也没好气：“老哥，我也在四处借钱，还没有着落。你再等等。”

“还等？今天都周五了，下周一就签约了，哪还来得及！”老兰感觉对方一直在推托。

“借不到钱，我有什么办法？”

“那我不管！没有我，你哪来的消息？”

林勇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看，股票已经连涨两天，说明有人已经像你我一样提前得知消息，开始抄底。你就安心等着吧，这一波肯定会暴涨，你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他好说歹说，又费了半天口舌才把老兰安抚住。

老兰唠唠叨叨地抱怨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挂断电话。他哪里知道，此刻，对方正心神不宁、举棋不定地面临着一个重大抉择。

林勇甩掉鞋子，坐到床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出神地瞅着电视，节目内容却一点儿都没进大脑。直到窗外东方泛白，他又枯坐了一阵子，才迷迷糊糊地倒头睡去。

快到上午11点的时候，一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手机铃声把他唤醒：“老林，我们快到了啊！”

林勇猛地清醒过来：“大眼，你先陪他们喝茶，我马上就到！”

说罢，他跳下床，脱去背心和裤衩，跑进卫生间冲洗。他特意没放热水，抬起头，迎着源源不断的冷水，来了个从上到下的透心凉，无比刺激。

正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四十分钟后，他走进金融街威斯汀大酒店一层“味”餐厅。虽然刚洗漱完毕，他的头发却固执地乱蓬蓬一片，黑眼圈更是毫无遮掩地透露出睡眠状况。为了这次见面，他终于换上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藏蓝色西裤，却又因为号码偏大显得松松垮垮、老气横秋。

他走进包间，郭大眼先是充满责怪地白了他一眼，又对身旁坐着的几个男人介绍道：“各位大哥，这就是林勇。”

三位大哥坐着没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喝茶看手机。林勇连忙上前一一握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了两个公司的电话耽搁了，请您海涵！”

其中一个身材消瘦、梳着马尾辫的男人仔细盯着他看了半天，不徐不疾地说：“小林，好久不见，听说你这两年干得不错啊！”

“哪里哪里，张哥，我只是混口饭吃罢了。”林勇恭恭敬敬地给三位大哥添上水，然后才坐到桌前，只有半个屁股沾在椅面上。

“说吧，你想怎么搞？”张哥问道。

林勇虔诚地说：“各位大哥，我这几年一直做股票，收益还不错，大眼肯定都跟你们详细介绍过了。现在我看上一只股票，已经买了不少。周一有个重大利好要公布，我想借点儿钱再买进一些，怎么也能赚个百分之三四十。到时候咱们对半分好了。”

“老周，你说呢？”张哥的脸转向旁边一个大胖子。

被称作老周的男人一摆手：“股票啊？我不懂，不掺和！”

林勇连忙接过话头：“不需要各位参与股票投资，只要把钱借给我就行。”

“那我们凭啥相信你？”张哥拿起一根烟，林勇和郭大眼抢着给他点上。

“除了已经质押的，我手里还剩市值1.5个亿的股票可以押给你们。就按照市场价打5折好了，给我7500万。”林勇答道。

“这不还是让我们搞股票吗？”周哥不高兴了，“股市一会儿涨，一会儿跌，你别把我们算计进去！”

林勇开始冒汗：“肯定不会，周哥。您看，今年股市已经跌了这么多，风险都释放完了，我再打5折，你们肯定没风险的。”

张哥朝一直没说话的光头一努嘴：“老宋，你说呢？”

这位宋哥摸摸光头，“嘿嘿”一笑：“我刚从号子里出来，都跟社会脱节了，也不知道现在的玩法有啥变化。小林，你好好的为什么不找金融机构，非要把股票押给我们？”

林勇如实交代：“为了逃避监管，股票分散在不同账户，形式上并不属于他个人或者一致行动人。如果找机构质押不就露馅儿了？”

“借多久？什么时候要？”宋哥又问道。

林勇早已盘算好：“就借三个月，但是最晚明天就得到账，周一早上一开盘我就得买入。时间紧急，这也是我找几位大哥帮忙的原因。”

宋哥听明白了他的需求，胸有成竹地说：“老张、老周，我看这单生意可以做。不过，小林啊，我就不跟你分利润了，还是老规矩，4分息吧。”

林勇犹豫了一下：月息4分，三个月下来12%，在私下拆借中不算太高。乾赋科技这段时间能超过这个涨幅吗？不好说。不过，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郭大眼说了，要是他做，只肯放一个月，还得6分息。再说，这伙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没办法讨价还价。想到这里，他故作爽快地说：“没问题，就这么办。”

“平仓线10%，行吗？”宋哥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

“这可不行！行规都是20%呢！”

“你不是很有信心吗？”

“那也不能这么低啊！15%好了。”

“12%。”

“宋哥，真的不行啊！稍有风吹草动我就血本无归了。”

这时，周哥在一旁发怒了：“别婆婆妈妈了，宋哥答应帮你就不错了，不干滚蛋！”

林勇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得答应。可是当宋哥又笑嘻嘻地提出股票只能打3折时，他简直要崩溃了：“我的好大哥，3折才4500万，根本不够啊！”

“你都投了4个多亿，还不够？”宋哥拉长脸，“小林，你可别太贪心。今天出了这个门，我看你上哪儿能搞到这么多钱！”

张哥也敲打他说：“要不是我姑父跟你爸是一个村的，我今天就不会来。你能拿到多少算多少，见好就收吧。”

林勇心里既委屈又气愤：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窘境趁火打劫！做生意这么多年，再苦再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他还从来没接受过这么苛刻的融资条件！

他的眼睛又扫过桌面，在三位大哥的脸上看到的是盛气凌人和不屑一顾。他明白，对方不是非做这一单不可。而自己要么接受，马上拿到代价不菲的可贵“弹药”；要么放弃，别想再搞到钱。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咬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行！”

张哥又转向郭大眼：“大眼，什么押股票、放款、收款的，都交给你没问题吧？”

郭大眼瞅瞅林勇，又瞅瞅张哥：“小弟帮你们放了这么多年钱，还没出过一次差错。放心吧！”

周哥肉乎乎的大手一巴掌拍在林勇后心，差点儿让他扑倒在桌子上：“两位哥哥开恩，你小子今天走运了。不过，但凡有一星半点闪失，后果你自己清楚！好了，赶紧上菜！”

三

在人民大学校园里，付跃洲一边晨跑一边思考着。

作为人大前经济学副教授，他对这所高校充满感情。创业后的前几年，他一直在学校附近办公。赚到第一桶金后，他马上在距离学校西门只有300米的万泉新新家园买房安家。2009年的小牛市又大赚一票后，他才把公司搬到金融街英蓝国际。

时至今日，他创立的颐和资本已经是一个资产管理规模超过40亿元的金融帝国，业务领域集中在围绕上市公司进行的股权投资上。

去年刚过50大寿不久，他在例行体检时发现胃里长了肿瘤，幸亏是良性的，手术后并无大碍。但是开刀多少伤了一些元气，经此一番折腾，他自感衰老了不少。

老伴和儿子都劝他：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已经挣了几辈子用不完的钱，在家含饴弄孙多好，何必还在资本江湖上拼杀？

老爷子却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两年股市下行，跌出大把的机会。抓住这一轮机遇，颐和资本必定能乘风而上，提前数年完成资产管理规模过百亿的宏伟目标。

作为一个性格沉稳、经验老到的投资专家，他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在他的引领下，二级市场投资团队早在前年就开始关注新能源汽车领域，并在去年锁定动力电池行业，最终选中了业绩出色、市值不大的乾赋科技。随后不久，全行业公司迎来一轮大爆发，股价集体暴涨。虽然下半年回调，颐和资本仍然保有丰厚的账面浮盈。

不过，乾赋科技今年春节以来的股价走势诡异，经常脱离板块特立独行，剧烈波动次数显著增加。经过一番深入分析，付跃洲发现这里面利益交织、大有玄机。他如何才能保住胜利果实，甚至乱中取利呢？

第一步，他先把成明资本拉入局：岳亦山和辛莹正直能干，此前业务上又很少涉足二级市场，正好便于驱使。他们也不负所望，帮助钱晋京解决了股票质押，股权转让也接近完成。

第二步，他利用付玲美在国兴证券的关系在买卖交易账户中仔细排查，还真发现不少问题，比如揪出林勇这只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发现了更大的隐患，也曾主动尝试解决，却无功而返。

鉴于自身仓位较重，近期市场又很脆弱，颐和资本通过抛售获利了结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付跃洲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先后要求收购美新资本和林勇手里的股份，以期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安全边际。可恨的是，岳亦山这小子丝毫不肯通融，林勇又一根筋不上道，他的计划至今仍无进展。真让人发愁啊！

想到这里，他感到胸中一阵郁闷，腿上没了力气，只好提前结束，回家洗漱一番就匆匆赶往英蓝国际。今天是星期一，有一堆会要开，千万不能迟到。

一整天的各种会议让人应接不暇，更令人意想不到又心堵的是，乾赋科技的股价今天竟然再次毫无征兆地掉头向下，跌了4%，一把抹平了上周全部涨幅。

付跃洲抽空把操盘手叫过来单独聊了二十分钟，详细询问复盘研究情况，得出的结论让他深感不安。他马上给岳亦山发短信，询问美新资本或者刘建国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报价，可是对方竟然没回复。

老先生心情郁闷地回到家里，晚上突然等来上市公司的公告，犹如当头一棍：今天上午，乾赋科技第二大股东美新资本已与大鲁汽车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将所持有14.6%的股份以25.5元每股的价格全部转让给后者。

好个岳亦山，竟然跟他玩起了暗度陈仓！

付跃洲抄起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岳总，你这边拖着我，那边撮合交易，这样做太不地道了吧！”

“付总，真的很抱歉，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岳亦山不再遮遮掩掩，“我们担心您是砸盘者，破坏这次交易，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上次见面我说得很清楚，砸盘者另有其人！”

“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您提出收购的时候，大鲁汽车已经接近签约，我们不可能临时放弃这个客户重启谈判。请您理解。”

“我是看到做空的势力太强，为了自保才决定收购的。谁知道你们动作这么快！岳总，是我把你们介绍给乾赋科技的，你就这样来回报我吗？”

“前辈，我们会一直感谢您的引荐，找机会下次再……”

付跃洲不等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正在思考对策，手机屏幕上又出现付玲美的名字。这丫头，一点儿有用的情报都没搞到！一气之下，他直接按下挂断键。

没过几分钟，公司投资总监打来电话：“付总，公告您看到了吧，明天咱们怎么应对？”

“还能怎么做？静观其变吧。”付跃洲闭上眼睛，按摩着太阳穴。

“我的建议是：如果大涨，我们就坐顺风车，按兵不动；如果涨幅不超过2%，尾盘可以再吸纳一些——既然股权悬念消除，未来超跌反弹个20%～30%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股价下跌呢？”

“这个不大可能。从上周后几天的盘面来看，各路主力早就按捺不住了，说不定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一路攻上去。”

“上周上涨，肯定是因为消息透露出去，有人提前进场。那为什么今天会下跌？你复盘了吗？”

投资总监咽了口唾沫：“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股权转让的消息刚刚公布，谁敢在这种重大利好的情况下做空，会被多头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万一明天股价再走低，我们干脆跟随主力进场扫货。”

付跃洲思忖片刻：“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形势并不明朗，我们最好多看少动。”

“老板，无论是与大盘还是整个动力电池板块相比，乾赋科技都属于超跌品种，这次股权转让落定很有可能是走势反转的信号。如果这次不出手，以后肯定拿不到便宜筹码了。”投资总监又劝道。

付跃洲心里也在犹豫：即便股价再次跌破20元，颐和资本去年买入的成本也远比现在低。如果近期买入，肯定会抬高平均持仓成本，但是也很有可能踏准节奏狠赚一笔。要不要出手一搏呢？他举棋不定，最终只是要求投资团队第二天严阵以待，看盘面变化再做决定。

投资总监知道他的作风一贯保守，也就不再多劝。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11点，付跃洲却毫无睡意，只好到书房练字。没过几分钟，付玲美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不再理睬。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林勇也在与自己的操盘手激烈争论。

白天股票大跌，林勇认定这是买入的好机会。可惜几位大哥的资金拖拖拉拉，下午5点才全部到位，宋哥还临时要求先扣“砍头息”——三个月的利息540万，实际只给现金3960万。林勇心里骂遍对方祖宗十八代，却也来不及再作他图，不得不答应下来。至于明天该如何操作，操盘手又与他意见相左：从过去几个月的走势来看，乾赋科技明显落后于所有同业对手，遑论头部品种。而且砸盘者一直没有浮出水面，今天的大跌又颇为蹊跷，在这个时间点继续买入恐非上策。

林勇咆哮起来：“胡说八道！你跟着我也算身经百战，这个局面还看不懂吗？不管砸盘者是谁，今天都是他最后的表演。刚才公告一出，我估计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明天他要么束手就擒，乖乖把卖掉的筹码买回来；要么一意孤行，等着被主力们生吞活剥。这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咱们必须把弹药都打出去！”

“老板，我真的看不清形势，不敢动手。”操盘手心急如焚，“咱们就这么点儿弹药，一定得省着用啊！”

“省个屁！你好好看看K线图，走势反转就在明天。这次不上车，后面可就没站了。”

“老板，你仔细想想，咱们在这只股票上为啥浮亏？就是因为今年没忍住，频繁操作，结果把持仓成本拉高好几块钱。现在价位是很低，可是比去年咱们刚动手时还是高出一截。咱们可以先持币观望一下，如果真是反转，也不差这一两天，对不？”

“我是怎么教你的？每天开盘都是全新的一天，不要把昨天的包袱背到今天。你给我忘掉持仓成本，只看眼前！”

操盘手苦劝无效，横下一条心叫道：“老板，咱们从来没玩过这么大。你这简直就是赌博，一旦赌输咱们连底裤都没了！”

林勇听得出对方声音里的恐惧，于是不再动怒，不厌其烦地讲道：“你回想一下，咱们平时盈利的交易应该不超过40%，为什么算下来还是赚了不少钱？因为在股市也好，赌场也罢，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重注！搞不好乾赋科技就是咱们这辈子最大的机遇。这个时候不搏一把，你我会遗憾终生！好了，听我的，明天开盘找机会，全仓杀入！”

四

在每一个工作日的早上，金融街上的风都是热的。

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中国金融的心脏，神情庄严肃穆，如同踏上战场的士兵。当交易员打开电脑，客户经理拿出产品宣传手册，行政秘书握起签字笔，他们就开始了一天的战斗。

在这个星期二的早上，这片103公顷的土地迎来了一个艳阳天。距离夏至节气还有几天，空气中却早已弥漫着夏天的味道。

岳亦山和辛莹今天出门有些晚，出租车在西南二环堵了四十分钟，两个人掐着点赶在9点到达金融街中心，老兰和杨晓波已经等在会议室。这是项目小组最后一次会议，讨论收尾阶段的几项工作，只用了二十几分钟就匆匆结束。

杨晓波一边往外走一边查看手机：“哎哟，你们快来看乾赋科技今天的开盘价！”

岳亦山和辛莹凑上前一看，惊讶不已。而老兰独自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地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200米的英蓝国际，付跃洲亲自坐镇，和投资团队一起密切注视着电脑屏幕。

时间来到9:25，集合竞价阶段结束，开盘价报出。投资总监轻叹一声，在付跃洲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又和操盘手低语起来。老先生却依旧身体前倾，带着严峻的表情继续注视着屏幕：接下来股价会怎么走呢？

钱晋京昨晚飞机晚点，半夜才到住处。早上一睁眼，时间已过9点半。他正在懒洋洋地吃早饭，秘书发来一条微信——他早有令，股价发生异动必须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他到了这个年纪，微信上的小字凭肉眼已经难以认清。他摸出眼镜，用方块布认真擦拭干净才戴上，仔细看了看屏幕，又放下手机，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桌面弹起钢琴：来吧，看谁敢再送死！

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勇嚼着煎饼果子，指着屏幕大声叫嚷：“你看看，我说对没有？23.68元，开盘就涨停，反转的时候到了！”

“这么大的成交量，真想不到。”操盘手嘟囔道。

“你想不到的多了！”林勇踢了一脚操盘手的椅子，又大呼小叫起来，“这钱到得太晚了，现在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没机会出手！”

他正在气恼，老兰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昨天咋不接电话？！”

“老哥，我一直没拿到钱，不好意思接啊。”林勇撒了个谎。

“我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也不回！我都说了，哪怕就借20万也行。大钱没有，20万你都拿不出来？你看看，这都涨停了！”

“老哥，涨停不是好事吗？你的仓位有救了，只是没能多赚一点儿罢了。别生气了啊，以后机会还多！”

老兰吼道：“多啥多！消息是我给你的，结果你一分钱都不借，让我少赚多少钱，你说！”

他的声音冲出手机，震耳欲聋。

林勇尴尬地看了一眼操盘手，走出房间：“你要借20万，一个涨停不过2万块，我这就给你打2万。”

“林勇，你个哈，把我当要饭的吗？”老兰怒骂道。

林勇终于忍不住也发飙了：“兰宇檀，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是个要饭的王八蛋！”

说罢，他狠狠地按断电话，气呼呼地走回到操盘手身边，后者一脸茫然地望向他：“老板，涨停板打开了。”

“不可能啊！刚才明明有那么多大单封在涨停板。”颐和资本投资总监盯着屏幕，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成交量怎么样？”付跃洲倒是很镇定。

“很大，快要创纪录了。”

“换手率？”

“很高，接近10%。”

付跃洲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平静地说：“不管他，我们只作壁上观。”

“我们只作壁上观。”岳亦山对拿着手机指指点点的杨晓波说道，“现在是涨还是跌都与我们无关。你是不是没事干了，上周让你写的报告呢？”

杨晓波“哦”了一声，赶紧走出他的办公室。

林勇从卫生间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眼见股价继续回落，顿时来了精神：“竟然还会回跌，真是老天开眼！快，准备挂单，再跌一个点就给我买入20%。”

操盘手愁眉苦脸：“老板，再看一会儿行不？就算再跌一个点，今天也是上涨8%，哪有这么追高的呀？”

“你小子没远见！一个月以后回头看，这个价格还算高吗？”

“没能封死涨停，这可不是个好信号。而且你不是说过吗？不冲高不卖，不跳水不买。咱们不应该在高点买入吧？”

“规则都是人定的，要随机应变。你看，今天要创出天量。有成交量的配合就是最好的买入时机！别废话了，赶紧准备动手！”

“付总，成交量已经创六个月新高了。今天乾赋科技可是炙手可热啊！”投资总监惊叹道。

付跃洲全神贯注地看着K线图：“二级市场上往往是‘天量见天价’，搞不好这是要见顶的迹象。”

“这您可就多虑了。”投资经理是科班出身，忍不住插嘴指正，“股价在22块上下已经反复争夺一段时间了，我觉得这个底部已经得到反复确认。这次要是拉起来，很难再回22块以下了。”

“看这架势，昨天就是历史性大底。我得给刘建国发个短信邀功。”辛莹看着手机笑笑，又抬起头，“兰总，那我们就说定了，冷蕊跟我跑宁波那个新项目。”

“行，听你安排。”老兰随口答道。此刻，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看我没用了就一脚踢开，原来林勇如此现实！

辛莹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如果大鲁汽车的中介费到账，请第一时间告诉岳总和我。”

“知道了。”老兰蔫头耷脑地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老兰迅速扫了一眼股价，22.82元，仍有6%的涨幅，心里隐隐作痛，却又无能为力。

“老板，按照你的命令已经买入20%的仓位，现在怎么办？”操盘手问道。

林勇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再跌两个点，就再买30%！”

“老板，这才交易了一个多小时，到下午再说行不行？”操盘手央求道。

“少废话，你照我说的办！这明摆着是主力想把不坚定的散户洗出去。”林勇看看表，“怎么才11点？我又饿了。快点儿下单挂在那儿，然后搞两份外卖！”

钱晋京坐上车去赶饭局，闲来无事打开手机交易软件，发现股票打开涨停板后，回落近5%，心里顿时划过一丝阴影：真有人逆市砸盘？不会的，一定是主力资金在调整，或者散户见好就收罢了。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下午一开盘，风云突变：两个上万手的大卖单同时出场，一下子把股价又砸下三个点。

“又来了。”付跃洲小声念叨着，“空头这是要拼命啊！”

“是啊，成交量已经创造历史纪录，换手率超过18%，今天这场大戏太精彩了！”投资总监眉飞色舞。

投资经理翻出昨天的复盘记录，惊呼道：“昨天也是这个时间有人出货，操作手法一模一样。看来又是同一伙人在砸盘！”

付跃洲心里“咯噔”一下，静默片刻，边掏手机边走出门。

岳亦山的短暂午休被一个电话吵醒。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刚把手机放下，辛莹推门进来：“你还真睡得着！外面可热闹呢，几乎整条街都在议论乾赋科技的股票。”

“管他呢，钱晋京连电话都不接！”岳亦山赌气道。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个懒腰，好奇心又让他改了主意：“现在是涨是跌？”

辛莹又是一笑：“冲高回落，涨了两三个点吧。”

岳亦山感到不可思议：“真是活见鬼，莫非又有人做空？咱们直到现在也没能把砸盘者揪出来，真不甘心啊！”

“又有人砸盘！”林勇看着节节下挫的K线图又气又急，双手直抖，“还有多少钱能用？”

操盘手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加上周一卖掉其他所有股票腾出来的钱，还有不到3000万。”

林勇眼睁睁看着股价不断下滑，直逼上周五的收盘价，感觉心如刀绞，头痛欲裂。主力资金都是吃素的吗？难道真是颐和资本那个老头捣的鬼？如果我这笔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股价突然开始上蹿，不到十分钟就拉升了3%，交易量继续放大。

操盘手怯懦地问了三遍“怎么办”，才把他的思绪拉回盘面上。他定睛一看，脸上顿时恢复了血色：“好哇，主力开始反攻了！看到没有，砸盘者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咱们要跟上这波操作——挂个大单，全部买进！”

操盘手惊恐地看着他：“老板，这是最后一点儿弹药了，绝对不能这么轻率出手啊！”

“我跟你说了，学会下重注就能赢！听我的，快下单！”

“真的不行，老板。我实在下不去手……”

林勇双眼通红、面目狰狞，大骂一声“废物”，上前揪住操盘手的衣领，一个旱地拔葱把他从椅子上扔了出去，亲自动手操作。

林勇的这个大单鼓舞了多头，资金踊跃入场，股价又上蹿1%。

时间来到下午2:30，距离收盘只剩三十分钟。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几个巨额卖单，犹如重磅炸弹，狠狠地在股价上炸开了花。多头资金马上组织反扑，无奈市场上每隔五分钟就会有节奏地集中出现一批卖单，把多头每次好不容易占领的阵地又无情地夺走。双方反复争夺几次，空头似乎有源源不断的股票抛出，而多头则再而衰，三而竭，终于放弃抵抗，被抛压彻底击溃。

于是，就在收盘前十分钟，乾赋科技的K线图失去支撑，开始自由落体运动。

五

杨晓波刚下电梯就在公司门口碰到了付玲美。

自从在北京亮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还没单独说过话。看到她畏首畏尾、踟蹰不前的样子，又联想到上次她在岳亦山门口偷听的情景，杨晓波心中暗笑，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付经理，你来了？”

付玲美原本在楼道里转来转去，似乎有什么事还没拿定主意，杨晓波的招呼声吓了她一跳：“晓波，你怎么没在公司？”

这姑娘脑袋又短路了！杨晓波慢条斯理地说：“我出去办事刚回来啊。你来找岳总吗？”

付玲美先是“嗯”了一声又连连摇头：“不，我不是找他。”

杨晓波顿时有些不悦，这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真不巧，一下午他都要给新员工培训。要不然你再等等，我还有事，先走了。”

付玲美注意到他客客气气地重新以职务相称，也很敏感地察觉出他后来的口气变化，于是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像木头人一样戳在那里不再说话。

杨晓波不再理她，快步走进公司。路过老兰的办公室，他不由得停住脚步，老兰坐在办公桌边缘，直愣愣地瞅着地板，面如土色。

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智商不在线啊！杨晓波正在感慨，一个同事的电话打过来，他连忙走向对方的工位。

老兰动作迟缓地转头朝门口看了看，脑袋又转回来，目光落到攥在手里的手机上。

乾赋科技　19.46　-9.6%

这行字如此令人心痛，似乎每看它一眼，眼睛都要流一次泪，心都要滴一次血。

手机上还有一条郭大眼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已平仓。

“我们被平仓没有？”林勇蹲在电脑前，焦灼地望着操盘手。

在电脑屏幕上，那条K线图记录了一场异常惨烈的多空搏杀，而最后几乎垂直掉头向下的那一道斜线像一道闪电，直劈得林勇魂飞魄散。

操盘手麻木地计算着：“到目前为止，我们浮亏8%，平仓线是12%。”

林勇大口大口地吸气：“这么说，我们还活着。”

“照这么个跌法，离死也不远了。”操盘手双手掩面。

林勇抹抹嘴，缓缓站起来：“别泄气，被平仓之前，我们绝对不能认输！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要全力以赴争取。”

话音未落，郭大眼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冷峭如冰：“老林，宋哥说了，这钱不借了。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那一刻，林勇只感觉耳边万马奔腾、鼓乐齐鸣，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刘建国把手机摔在地上，骂娘声一直传到办公室门外，吓得身边几位下属心惊胆战：这么多年下来，还没见过老板发这么大的脾气。

刘建国很后悔当初没有请一流律师事务所进行全面尽职调查，只是请常年法律顾问简单索要资料走个流程。他本以为乾赋科技是上市公司，经过券商辅导和监管部门审核，又时时刻刻接受着公众监督，按理说应该很透明才对。他太大意了！

过了好半天，他稍稍冷静一些，叫助理拨通辛莹的电话：“辛总，乾赋科技到底出了什么事，股价怎么跌成这个熊样？”

辛莹窘迫万分：“对不起，刘总，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会有人给我故意下圈套吧？”刘建国高声质问。

“不会的。”辛莹嘴上这样讲，心里却没有底，“这样吧，我们也尽快研究一下，有什么信息第一时间反馈给您！”

“现在交易还没正式完成，你们要负责到底！”刘建国以命令的口气结束通话。

辛莹仔细一琢磨，这句话很耐人寻味：交易还没正式完成，他会反悔吗？成明资本是否能收到中介费？原本以为股价走势已无关大局，成明资本可以置身事外，没想到还是难以独善其身。

等到新人培训结束，她找岳亦山商量对策。两个人思来想去，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成明资本只是一家小小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哪有通天本领去应对这么复杂的二级市场迷局呢？

辛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付跃洲不是说‘砸盘者大有来头’吗？看来他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岳亦山晃晃手机：“刚才他约咱们5点钟面谈，不知道是否与此相关。还有点儿时间，咱们可以先打探一下各方动态，多收集点儿信息。”

辛莹点点头，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陆连冰，目前股权还未完成过户，美新资本还是事实上的第二大股东。论做空的能力，除了钱晋京就数他们最强。

陆连冰直接挂断，发来一条短信：“会议中。”

辛莹回复一条，询问他是否注意到乾赋科技股价的剧烈波动。

那边秒回：“美新资本及我个人均未参与任何交易行为。”

岳亦山大笑，又想吸烟，遇上辛莹的目光只得作罢：“估计这家伙今天已经被媒体或者资本圈的朋友拷问过无数遍了。”

“他也确实没有作案动机，他将将卡着点儿把股权脱手，这个时候最怕多事。”辛莹分析道。

下一个，钱晋京。

接连两次都正在通话中，辛莹干脆在线等待。足足过了五分钟终于接通了，似乎好几个人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一片嘈杂中传来钱晋京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快说，有啥事？”

辛莹知道，作为上市公司董事长，他此刻肯定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她决定长话短说：“钱总，今天股票走势诡异，公司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吧？”

“特殊情况？我告诉你有什么特殊情况！”钱晋京第一次对辛莹发火，“国兴证券要我必须补充质押，否则就要平仓！”

“哦，真对不起……”辛莹感到很抱歉，似乎自己也有责任。

“还有，明天再这么搞，交易所就要发出问询函了！我上市这么久，还从来没被问询过！”钱晋京显得怒不可遏。

岳亦山插话进来：“您别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这次做空势力很强大，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钱晋京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岳亦山和辛莹大眼瞪小眼。钱老板绝不可能给自己挖坑，又不肯透露更多信息，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正说到这里，前台打来电话说付跃洲到了。

在会议室里，老先生的脸上不见了往常的和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专注的神情：“岳总、辛总，我这次来有个提议，我想把持有的全部乾赋科技股份卖给刘建国，请你们代为转达。”

岳亦山和辛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认真端详了一下对方的表情，才确定他没有开玩笑。

“付总，上次您还想成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这才几天，怎么又想清仓了？”岳亦山问道。

付跃洲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们没给我机会拿到那部分股权，我手里的股份就形同鸡肋。”

“您有多少股份？”

“4.9%。”

竟然有这么多，岳亦山和辛莹又大吃一惊：他们早就查过上市公司股东名录，前十大股东里没有颐和资本的名字。看来，付跃洲也是利用分散账户的形式悄悄杀进去的，既然没到5%，也就不存在举牌披露的义务。可是天知道这老爷子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辛莹很自然地联想到一个问题：“付总，我怎么觉得您是因为这两天的下跌才想出手的呢？”

“我依然看好公司长远发展，只不过现在局势不明朗，我不想恋战。”付跃洲一板一眼地答道。

“那为什么想让刘建国接盘呢？”

“很简单，他有钱——大鲁汽车账上的现金加上他能号召来的资本，足够把钱老板买出局了。”

“既然您认为几年后肯定赚钱，为什么自己不耐心持有？”

“我说过，砸盘者很强大。他很清楚我的投资策略，会把我当作潜在威胁，一定会想办法逼我出局——比如把股价砸到我的平均买入价之下。而刘建国是准备长期持有的产业投资者，对他无害。还记得我对你们说的吧，我可不想成为牌局的输家。”

“这么说，您真的不是砸盘者？”辛莹越问越犀利。

付跃洲摊开双手：“我要是能控盘，绝不会甘心就这么出局。其实成明资本也可以考虑接手。你们发个私募基金，期限宽松一些，2～3年吧，把我的股份装进去，持有到期肯定会有不错的收益。”

辛莹正要开口，岳亦山突然发话了：“这么大的事，我俩做不了主，还要和董事长商量。”他顿了顿，又说，“刘总那边我们可以帮忙沟通。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要知道砸盘者的身份。”

看到岳亦山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付跃洲笑了：“以我对二位的了解，成明资本应该一股都没买过。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知道牌桌前有哪些玩家呢？年轻人，股票投资是实力的游戏、能量的对决。你们站在门外，永远都没有话语权！”

六

看着付跃洲头也不回地离开，岳亦山和辛莹的心情沉重起来：他可是资本圈老江湖了，连他都畏惧三分的砸盘者究竟会是谁呢？

岳亦山双手交叉放在头后，身体往后一仰：“我看至少可以排除一个人——自称是前十大股东的林勇。”

辛莹的大脑迅速开动起来：“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肯定有一定做空能力，但是他属于野路子，金融段位不高。以他的能量不足以让付跃洲害怕。我在想，刚才付跃洲的话很有味道：只有坐在牌桌前才有话语权。那么做空者手里一定持有大量股份。”

“是啊，咱们不是一直按照这个思路在排查吗？”

“但是我们遗漏了一个人——段敏。”

岳亦山眼睛一亮，身体坐直：“有道理！他曾经是核心高管，肯定持有股份，而且熟知公司内情。我们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持有的股份其实不少，但是没进前十名，所以被咱们忽略了。当初他走得不明不白，身上疑点很多啊！”

“他仗着家庭背景，骨子里高傲得不得了，一点儿都不给钱老板面子，两人早晚得闹翻。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试探一下。”

岳亦山翻出段敏的号码拨过去，不料对方已停机。

岳亦山想起来国兴证券的老徐和段敏是老熟人，一直有业务联系，于是向他求援。据老徐透露，段敏持有乾赋科技1.9%的股份，至今一股没卖；他7月会到一家总部在成都的PE做合伙人，目前应该正在国外度假。

“这样看来不太可能是他。”辛莹松了口气，“他的股票没动，人又不在国内，说明早已置身事外。”

不过，剩下最后一个“嫌疑犯”，是大家一直以来最忌惮的一位——詹斌。

岳亦山在记忆中搜索着：“我从西安回来之后，王律师就没联系过我们，应该是收到蒋家祥的钱就鸣金收兵了吧。”

“王律师了解乾赋科技的情况，还威胁过咱们，虽然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但是你可吃过詹斌不少苦头。这只资本大鳄让人不能安心啊！”辛莹忧心忡忡地说道。

岳亦山又拿起手机：“我还是探探王律师的口风吧。”

电话里很快传来王律师轻松愉快的声音：“岳总别来无恙，又有什么好项目了？”

岳亦山和辛莹朝彼此眨眨眼：谁还敢再跟你们做项目！不过，岳亦山顺水推舟道：“王律师，我还真有个好机会，最近乾赋科技连续下跌，股价已经创最近一年新低。这可是入手的好机会啊！”

“你是想让我们入场托市？”

“我是建议你们遍地捡金子。”

王律师不以为然：“一只股票脱离大盘和行业走势独自下跌，一定有特殊的原因，也许生产经营出了问题，也许对外投资失败，甚至有可能业绩造假，这在中国股市屡见不鲜，我们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不会轻易动手。”

“你不是说詹总已经注意过这家公司了吗？可以进一步研究一下。”岳亦山想套对方的话。

王律师趾高气扬地说：“岳总，我就敞开说吧，蒋家祥的钱我们收到了，谢谢你的努力，不过以后就别来谈业务合作了，每天放在詹总桌子上的项目不下十个，他哪里看得过来。”

一听他充满优越感的口气，岳亦山的脾气也上来了：“你们能把我们忘掉最好不过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别给自己贴金了。你要不打电话，谁会想起你？”王律师冷笑着说道，“告诉你，大人物们只关注自己，很少关注别人，因为大人物很少，‘别人’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付跃洲到达公司时，付玲美已经守候多时，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付跃洲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生大伯的气了？”

“大伯，是你生我的气吧？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不理人家！”

“唉，我不是生气，是失望！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随时关注乾赋科技和成明资本的动态，结果呢？我看到上市公司公告才知道股权转让的事，在那之前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为客户保守秘密是最基本的工作要求，我有什么办法？你帮我接近岳亦山，难道就是为了套取信息？你到底把我当侄女还是间谍啊？”

付跃洲一拍桌子：“笑话！我要是不把你当侄女，会出那么多钱帮你完成股票质押吗？”

付玲美低下头，折着裙角低声道：“对不起，大伯，我怎么觉得你每次帮我都是有其他目的呢？当初你找人推荐我进国兴证券，也是为了以后做业务方便吗？”

“哪有这回事！”付跃洲感到一阵不安，口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玲美，你在国兴证券近水楼台先得月，偶尔帮帮大伯，何乐而不为呢？不瞒你说，大伯在乾赋科技上投入很大，一条关键信息可能就价值百万甚至千万！你不知道，这次没能拿到美新资本手里的股份，大伯就失去了先机，非常被动。好在昨晚达成一项重大交易的初步意向，这才有可能保住一部分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闹，闯进来一个人。付跃洲定睛一看，竟是林勇！

短短一周时间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皱纹深刻，眼袋凸显，衬衫皱皱巴巴，头发乱蓬蓬。他失去了过往那种生龙活虎的气势，只有眼睛还炯炯有神，闪烁着一丝火星。

“付总，我们又见面了。”林勇舔舔干裂的嘴唇，“我打你名片上留的电话没人接，就只好按照上面的地址找上门。”

付跃洲浅浅地一笑：“昨天事务繁忙，没顾上看手机。想必老弟也度过了忙碌的一天吧！”

林勇苦笑不已，岂止繁忙，简直是疯狂！股票大起大落，新旧投资全部深度套牢；好话说尽，又向宋哥和郭大眼交出全部可用账户控制权，才换来不被提前平仓；四处筹措资金未果，所有朋友像躲瘟疫般避开自己……

他把思绪拉回来，挤出一个微笑，举重若轻地说：“昨天乾赋科技的股价很刺激啊！不知掉到你的心理价位没有？”

付跃洲和付玲美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吭声。

林勇的口气强硬起来：“我刚凑了一笔钱，圈子里几个大哥也说了，全力挺我。今天股票敢跌我就敢买！所以咱们最好合作，免得两败俱伤！”

“哦？今天凑的钱，比你昨天投进去的四五千万还多吗？”付跃洲漫不经心地问道。

林勇浑身一僵：“你……你怎么知道？”

付跃洲的眼神中投射出怜悯：“老弟，我第一次买股票是1992年在华尔街实习的时候，你呢？不是我说你，你的操作手法太原始、太粗糙。你每天都是怎么复盘的？操盘手数数买单卖单就完事了吗？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光是购买可以实时查看买卖账户信息的软件，颐和资本就花了上千万！你在信息获取能力上跟我们这种专业机构相差十万八千里，更别说资金实力、投研能力、风控能力和外部资源调动能力。就像小学生跟大学生摔跤，你怎么能赢？”

林勇听完，脑门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原来自己一直在打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战争，命运早已注定！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老先生，上次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不该失态。对不起！现在我想通了，可以把股票都卖给你。开个价吧。”

付玲美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位男士，不知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锋。付跃洲嘴里只蹦出几个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今天买我的股份，肯定比当时要便宜。或者你保证不再砸盘，咱们就可以约定一个价位，联手抬高股价，我保证让你先出货，怎么样？”林勇的眼神里写满期盼。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股市屡创新高，中国市场则日复一日地在原地徘徊吗？”付跃洲突然跑题似的发问。见到林勇摇头，他一伸手指向林勇的鼻尖：“因为中国股市里充斥着你这种人，鼠目寸光、横冲直撞，只想投机，就像在玩轮盘赌，怎么能搞好？”

林勇被骂得体无完肤、面红耳赤，忍不住叫起来：“什么轮盘赌，胡说！我这几年的投资顺风顺水，遇到你才吃了亏！”

“你以为你是投资专家？”付跃洲嗤之以鼻，“你只是赶上好时代，恰巧又站在浪尖罢了。形势永远比人强。你的能量再大也跳不出这个规则！”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铃声大作——前台报告，成明资本的岳总和辛总来了。付跃洲请他们进来，办公室里顿时变得拥挤。

两位新客人见到林勇觉得很意外，双方干巴巴地握手寒暄。岳亦山和付玲美四目相对时不免有些尴尬，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辛莹希望单独与付跃洲聊聊，主人却挥挥手：“但说无妨。”

辛莹见岳亦山没有提出反对，当众说道：“付总，经过内部讨论，我们认为募集一只私募基金接盘您的股份是可行的。咱们可以一起设计一下具体方案。借用昨天您的比喻，我们也想进场当一位玩家！”

不等付跃洲回应，林勇一个健步跃到辛莹面前，表情就像在沙漠里遇见绿洲：“接我的，接我的！我的股票全卖给你们！”

岳亦山站起来，挡在他和辛莹之间：“对不起，我们只与付总合作。”

林勇两腿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上：“条款你们定，价格好商量！”

“你的资金来源不明，操作手法风险巨大，又没有一点儿守法合规意识，怎么合作？”岳亦山冷冷地说。

林勇两只手在头发里乱抓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要能帮我过这一关，我保证你们这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辛莹怕他走极端，想到一个搪塞的办法，起身拉住准备继续教训他的岳亦山：“林总，你别急。我们和付总有约在先，他会帮我们找出砸盘者。如果你能找出……”

“他，就是他！”林勇几乎是号叫着指向付跃洲，“原来你们还被蒙在鼓里，他就是砸盘者啊！”

岳亦山和辛莹错愕不已，付跃洲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是非成败转头空，解铃还须系铃人！岳总、辛总，你们也来晚了。这些股份的命运，已经不掌握在我手里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勇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付跃洲朝岳亦山和辛莹努努嘴：“你去问他们老板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岳亦山、辛莹和付玲美三个人同时大惊失色，呆若木鸡！

“别打哑谜了，他们老板是谁啊？”林勇叫道。

还是付玲美忍不住脱口而出：“曹明华！”

第十二章

一

岳亦山和辛莹吃完晚饭出门散步。今天两个人都有心事，步伐迈得很慢。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在红灯前停下。

“莹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岳亦山转向对方，“我想在紫金长安19号楼买一套房子，已经实地看过了，离你家走路也就三分钟。以后咱俩住一套，你爸妈住一套，我爸妈要是来了也有地方落脚，小光还可以两边串门，你看好不好？”

辛莹的脸色却不大好看：“我都说了几次不用买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你怎么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咱俩有个自己的家。”

“唉，亦山，我看是你一直没明白我的意思。离婚后这几年我独立惯了，像现在这样在你这儿和我家之间两头跑虽然辛苦，却也自在。要是让我真的再和一个男人天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成为他的附属品，我做不到。”

岳亦山一听，焦急地抓起她的一只手：“莹莹，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附属品啊！你的独立要强是我最欣赏的品质之一，但是可别让这一点成为我们走得更近的障碍。”

辛莹欲言又止，正好绿灯亮起，两个人继续前行。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道：“这也不光是为我自己考虑，我也一向支持你追求自由的精神，你就做你的令狐冲，不用为我改变。”

“现代人不一样了。令狐冲搭几间茅草屋就能过日子，我不买房，就算你同意，你爸妈会怎么说？亲戚朋友又会怎么想？”岳亦山又转过头深情地望着她，认真地说，“莹莹，我不是花钱买房，我是用纸换来一个家。”

辛莹心中一动，嫣然一笑：“你不要有压力，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反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总怕你会感觉被房子拴住自由的灵魂。”

岳亦山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上次我去墨尔本陪魏老大散步的时候，看到好多鸽子在岸边悠闲地休憩，当时我觉得它们无拘无束，好不自由。可是回来仔细想想，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它们只是在我的眼里无所事事，其实仍然在觅食，无时无刻不在为生存奋斗。动物尚且如此，何况人？没有人能够活在完全的、真空的自由里。有约束、有牵挂，才证明他拥有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人生。”

“好好好，哲学家，我不跟你争。这个事也不急，先放放。”见他思考得如此透彻，辛莹便不再多说，把话题转到放心不下的工作上，“乾赋科技的事让我一直感到不安，你说付跃洲到底是不是砸盘者呢？”

“如果他把股份卖给曹总，那就说明砸盘者另有其人。”

“嗯，我也感觉他好像是在求自保。不过这老爷子还是挺厉害的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上曹总的。”

“是啊，当时我说决定权在曹总只是推托而已，没想到他一下子抓住问题关键，干脆甩开咱俩和成明资本，直接跟曹总勾兑去了。跟这种人谈生意，不能给他留一丁点儿机会！”

“可不是，必须滴水不漏。”辛莹顿了顿，“我问你，如果曹总真要收掉他的股份，咱们该怎么办？”

岳亦山立刻感到一阵头疼：“这事我考虑一天了。她老人家总是搞突然袭击，如果这次真动了念头，我想劝她别蹚这潭浑水。”

“你就别再跟她对着干了吧。上次你反对她和蒋家祥的合作，差点儿反目成仇。再说，付跃洲又不是咱们的客户。”

“这次不是为了客户，是为了她自己好，她是地产商，不懂股市的凶险。连付跃洲和陆连冰这种人都退避三舍，上市公司实控人钱老板自己都没搞定，她贸然进场就成了接盘侠。你说呢？”

辛莹放开他的手：“我倒是不这么看。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么一劝，相当于又跟老板唱反调，她能开心吗？”

“可是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岳亦山答道。

“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从来都是玩大棋局的人。她要是想接盘，肯定老早就通过老兰甚至券商、投行或者基金的人做好调研了，绝对不会盲目出手。”

“这倒是。我还听说她和蒋家祥合作的项目今年赚了大钱，买付跃洲的股份应该不成问题。”

“嗯。你再想想，当初你是不是还阻拦她搞这个项目来着？”

岳亦山不以为然：“当时她要侵害蒋家祥的利益，我才提出反对的，不是出于经济考量。”

“你呀，有的时候跟晓波真挺像的，怪不得你喜欢带他。”辛莹嗔怪道。

“啊？什么意思？”

“你俩做事很认真，但是有时过于善良，太坚持原则，以至于变得迂腐。事后看，曹总的介入帮助经验不足又资源匮乏的蒋家祥完成了项目开发，最终两个人都赚了钱，这是最佳结果。另外，你帮了蒋家祥那么多，他又是怎么回报你的？姜还是老的辣，相信曹总的判断吧！”

岳亦山笑了：“你怎么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而且我发现，一旦我和她有分歧，你就站在她那边。她在成明资本里最大的帮手不是老兰，分明是你啊！”

“傻瓜，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她那么欣赏你，可别再让她失望了。”辛莹点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这次听你的。令狐冲有任盈盈，我有辛莹，哈哈！”

“咦，怪不得你喜欢叫我‘莹莹’，是不是每次嘴上叫我，心里却想着任盈盈？”

岳亦山嘴角露出坏笑，正要再开口，手机响了起来——是魏老大：“亦山，这几天乾赋科技又出啥事了？”

“据我们所知，公司本身一切正常。前两天股价有点儿波动。今天平盘，没涨没跌。”岳亦山如实答道。

“你别糊弄我。”魏老大一向眼里不容沙子，“资管计划到平仓线了吧？证券公司是不是要动手了？”

对于这一点，岳亦山感觉心里有底：如果被强制平仓，钱晋京将损失6.26%的股份。失去一笔巨额财富不说，他的持股份额也将降至25%左右。这样一来，在二股东刚刚登场有待磨合、股价连续走低前景不明的情况下，势必引起各路资本注意。如果出现强有力的对手发动收购兼并，他的控制人地位将岌岌可危。

“还没有，差一点儿。您别担心，钱老板已经同意补充质押。他平时抠门，结果这时候起作用了：他手里还有大把股票可以质押，不会任由资管计划平仓的。”

“这只是推测而已。万一被平仓，上次那个付总还愿意接盘不？”魏老大继续逼问道。

岳亦山不想透露付跃洲与曹明华交易股权的消息，一来付跃洲的话真伪难辨；二来不愿引起魏老大担心。但是他也同样不想欺骗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编辑信息。

“这么说吧，钱老板这几年一直以新经济代言人自居。可是今年股票跌成这样，他始料未及，狼狈不堪。在资本市场上无缘无故被做空，就像在水里滴下血，会引来鲨鱼的。他的公司本来市值就不大，现在股价这么低，他一定会全力以赴挽救质押的股票，保住大股东地位，这是他最根本的利益。所以在我看来，绝对不可能走到平仓那一步。”

魏老大沉默片刻，接受了岳亦山的逻辑，但在口气上一点儿都没放松：“总之你盯紧这个项目，别搞出风险。你也知道，我的原则就一个：永远不亏钱！”

二

林勇烟不离手地站在月坛西街西里门口，不停地向里面张望。

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从门口经过，心中顿生感慨：我现在的境况比起这个家伙，是好还是坏呢？这十几年的奋斗，是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出生在湖南郴州一个世代务农的普通家庭，血液里流淌着湖南人的闯劲和吃苦精神。高中毕业，他就在家乡开起了烧烤店。十年前，他跟着老乡南下深圳经营湘菜馆，结果赔得一塌糊涂，却因此结识了以张哥为首的几位大哥。

这些大哥早年在南方从事的行业都不太光彩，从劳务派遣、洗浴中心、夜总会到承包澳门赌厅，虽然名声不好，却赚到了真金白银。其中有位大哥特别欣赏他，带他回到郴州开起了铅锌矿。可惜好景不长，投产不到一年就被当地环保部门勒令关停，只好低价转让给当地国企。

受身边朋友影响，他回到深圳炒股，接着剑指北京——他很快意识到，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和资源，才能在这个市场上获利，而只有北京才是真正的信息集散地和资源聚集地。

作为二级市场玩家，他的作风深深地打上性格烙印，坚决果断，敢打敢拼。时也，命也，运也。几年下来他挺立潮头、获利丰厚，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去年买入乾赋科技本是一次成功的投资。可惜他没有及时止盈、落袋为安，反而一步步陷入一个资本迷局，危在旦夕。凭借着与郭大眼多年的交情，他才换来“死缓”判决，股票再下跌3%而他又不能提供额外保证金的话，将被强行平仓。

站在悬崖边缘，他几乎夜不能眠，却一刻都没打算放弃：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算不择手段也要紧紧抓住！

这样的一个机会正向他靠近——老兰从远处向小区门口走来。他连忙迎上去。

“老哥，上班去啊？女朋友呢？”

老兰一见到他就气得发抖，快步走上前当胸就是一拳：“你还有脸来找我？”

林勇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对不起，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找你借钱时你在哪儿？”老兰又是一拳，“赶紧滚蛋！”

常人受此侮辱早就怒发冲冠，林勇却依然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老哥，你消消气，我这里有4万块钱你先收下。”

“4万？你真把我当要饭的吗？你知道我亏了多少钱吗？当初我咋信了你的鬼话炒股？”

“不是那个意思！这钱是我用信用卡取现拿出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你也知道，我的大部队也都套得死死的。”说到这里，林勇脸上赔笑，心中却在流泪，“那天小弟一时着急出口伤人，我才是要饭的，我是叫花子，该打！”

说罢，他用足力气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直看得往来行人惊讶不已。

老兰也没想到他会有这般表现，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林勇的脸蛋迅速红肿起来。他把老兰拉到一个角落，把纸包塞到他怀里：“老哥，我这么不要脸面来找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行行好，最后帮我一次，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哼，股票跌成这样还想翻身？”老兰一把推开纸包，幸灾乐祸地说，“现在我还能帮你个啥？”

林勇急得直拍大腿：“老哥，你们老板曹明华要收付跃洲手里的股份，你无论如何都得创造机会让我跟她见一面，我也想卖给她。”

“曹总要接盘？”老兰大感意外，“我咋没听说？！”

“你还不知道吗？不会有假，昨天我在付跃洲办公室亲耳听他说的。”

“他有多少股？作价多少？”

“那老油条可没说这些。别管他了，你帮我把股票脱手，到时候肯定忘不了你！”

老兰有些动心，如果这小子所言不虚，绝对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他双手叉腰，慢悠悠地说：“也不是不行。除了这4万，今天下班前你再打46万过来，让我把本钱都拿回来再说。”

“老哥，我真没钱了，连一万整数都凑不上。你行行好，我要是能从乾赋科技脱身，给你打460万都行。”林勇哀求道。

看他那副惨相，真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想想自己因为他损失了那么多钱，老兰愤恨难平：“我不管，没钱去借！”

林勇面无血色地望着他，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哥，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不帮我，我就什么都没了。你救救我！”

老兰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有人给自己下跪，路人好奇的目光也让他尴尬不已，连忙把对方扶起来：“行了，这是搞啥呢！这样吧，事成之后，你给我打500万！”

“没问题！我发誓，如果失言，天打五雷轰！”林勇眼睛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又闪烁起来，“你动作要快，股票再跌三个点我就要被平仓了，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老兰答应下来，甩掉还在唠唠叨叨个没完的林勇，独自向公司走去。

昨晚冷蕊第一次夜不归宿，只是说去师姐家住一晚叙叙旧，随后就关机联系不上。老兰感觉这丫头最近发生不少变化，越来越注意打扮，下班总有应酬，也不愿意让自己碰她。也许两个人都要适应一下她上班后的生活节奏。他正在为此心烦意乱，林勇送来一个消息，没准能够让自己挽回所有损失。问题是，曹明华愿意接手林勇的股票吗？

他一边思考一边走进公司，迎面碰到前台：“兰总，岳总请您到大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今天原本并没有会议安排，老兰很纳闷。

新来的小姑娘笑笑：“他说公司董事长曹总马上就到。”

说曹操，曹操到！

老兰早上赶路已经出了不少汗，这下后背直接湿透，老板这次一反常态，没有提前告知行程，难道对自己的信任出了问题？如果这个时候提出林勇托付的事，会不会让她更起疑心？

他左右为难，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斗争，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几分钟后，他忐忑不安地走进会议室，与岳亦山和辛莹一聊，原来他们事先也没得到消息。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又过了十分钟，门外响起一阵坦然自若的脚步声，随后曹明华推门而入。

这位成明集团的掌门人今年已经54岁了。由于长期坚持锻炼又保养得当，她身材匀称、端庄自信，近十年来岁月似乎把她遗忘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记。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她都妆容精致、穿着得体，浑身散发出一种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气质。

今天依旧如此。

曹明华缓缓走进房间，眼睛扫过三位成明资本高管，就像刮过一阵旋风。岳亦山和辛莹坦然以对，老兰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三位辛苦了。公司最近都还好吧？”

“一切还算正常。只是今年大环境不太好，业绩还没有大的突破，我们正抓紧跟进乾赋科技股权转让这个重点项目。”岳亦山如实答道。

“我就是来跟你们说这个事的。”曹明华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昨天晚上我和付跃洲见面，决定由成明集团收购他持有的乾赋科技4.9%的股份。”

岳亦山和辛莹互相看看，老兰低头不语，三个人脑海里此刻出现同一个念头：不出所料，老板果然又出手了。

曹明华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你们都提前知道消息了。这次有啥想法？”

岳亦山也笑了：“曹总，我们支持您。不过我在想，如果这样下去，成明资本就会变成集团的投行业务部，干脆叫项目开发部好了，专门为集团寻找投资机会。”

“不会。你们正常做你们的业务，不用多心。这次要不是付总找上门，我也不会考虑。”曹明华安慰道。

老兰却突然开悟：平时她三番五次向自己了解项目信息，肯定对乾赋科技有了充分了解，这才会与付跃洲一拍即合。原来自己一直也是这个拼图的一部分！

辛莹一向与曹明华走得很近，两人情同母女。她询问这次的投资逻辑，曹明华思路非常清晰：集团的主营业务是地产和建筑施工，相对单一。在看不清房地产市场中长期走势的情况下适度多元化投资，特别是对新兴产业投资，会有效分散风险。更何况此次购买的是业绩优良的上市公司股权，流动性较强，前期经历深度下跌又释放了风险，投资价值凸显。另外，集团地产业务今年大爆发，账上有史以来第一次趴着超过10亿元的现金，投资能力不成问题。

辛莹又问起收购价格，曹明华也不隐瞒：“20元每股。”

“昨天收盘是19.76元，这么说您还溢价了？”辛莹大为惊讶。

“我找人分析过，20元以下可以闭着眼睛买。”

“可是这只股票今年很邪，总是莫名其妙下跌。我们都觉得肯定有人故意砸盘。而且付总那么精通股市都选择用脚投票，这里面会不会有蹊跷？他没告诉您谁是砸盘者吗？”

“他没说。但是我问你们，砸盘者咋获利？还不是低买高卖！他把价格打下来，散户恐慌卖掉，他再悄悄买进，拉高价格获利退出，对不对？我用自有资金投资，没啥压力，放两三年不动都没事。谁喜欢坐庄谁就去搞，我有的是耐心。他折腾完了总会拉起来吧？”

辛莹无言以对，岳亦山又提出疑问：“付跃洲怎么找到您的？”

曹明华告诉他们，原来他俩都加入了民主党派中国民主建国会，付跃洲通过组织部的熟人找到了她。

岳亦山和辛莹对付跃洲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老爷子把自己的社会关系用到了极致。

岳亦山小心翼翼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曹总，这个砸盘者，不会是您吧？”

“之前我手里没有股票，又不懂这一行，咋可能呢。”曹明华一笑而过，“你们多留意乾赋科技和付总的信息，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好，我得走了。”

大家都有心事，默默无语地把她送到楼道里。

电梯门开了，有个人一头钻出来，看了看他们，目光锁定在曹明华身上：“曹总，是吧？您先别走！”

三

钱晋京亲自给客人倒上一杯茶，笑眯眯地说道：“久仰久仰，感谢您对乾赋科技的支持。付经理很优秀，帮了我很多忙，肯定是您平时言传身教的结果。”

“玲美这孩子还很不成熟，感谢您给她机会做业务。”付跃洲回致谢意，喝了口茶，“其实咱们早该一叙，是我来晚了。”

钱晋京眼珠一转：“哪里哪里，是我早该登门拜访。只是您也知道，过去我和段敏关系一般，您又是他的朋友，所以我多有怠慢，万望海涵！”

“这是哪里的话。段总的性格咱们都很清楚，换我是您，也会有所顾虑。”付跃洲显得善解人意。

“老哥，您真是大人有大量！”钱晋京见对方通情达理，便不再试探，“您这次过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想与您探讨一下合作机会，我帮您做市值管理怎么样？”付跃洲笑吟吟地问道。

钱晋京心头一惊，这老爷子不是异想天开吧？他和段敏走得那么近，来找我谈资本运作？不过，最近股价节节下挫，市值大大缩水，公司很有可能成为行业对手发动兼并收购的猎物。在最虚弱的时候，公司迫切需要找到援军。

“愿闻其详。”

付跃洲正色道：“那我就明说吧。您肯定也知道，我拥有公司不少股份。但是有两点我必须说清楚：一是我的股票买卖与段敏没有任何关系；二是我已经决定把全部股份转让给第三方。我看好公司长远发展，这次出手只是战术性撤退，算是阶段性获利了结。现在市场上有人恶意做空导致股价波动。如果咱们能联手，我就杀个回马枪，咱俩一个买入股票、一个释放利好，彻底打垮砸盘者！”

钱晋京喜忧参半：一方面，大敌当前，付跃洲正是公司最需要的同盟军；另一方面，这种合作的双方必须高度互信，否则有可能利益受损，甚至搞成内幕交易受到处罚。因此，这几年来他坚决拒绝林勇之流的合作意向。那么付跃洲值得信赖吗？

“好的，老哥。既然合作，就要彼此信赖。那我问问，您到底有多少股份？价格多少？卖给谁了？”

付跃洲毫不犹豫，一一作答，并开诚布公地说：“钱总，您放心，我以人格担保没有其他意图。再说，咱们合作您不用出一分钱，只要在重要节点如约释放利好即可，真正掏出真金白银承担风险的是我。我手里有股份的时候都没砸盘，手持现金的时候更没道理做空了。对不对？”

钱晋京连连颔首，却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可是您既然已经获利了结，为什么还要杀回来？今年股市不好，应该有不少合适的股票可以投资吧！”

付跃洲侃侃而谈：“钱总，那您可就不了解我们这个行业了。做二级市场私募，可以关注上百只股票，但是熟悉并且列入投资计划的不会超过20只。而最佳策略，就是在几只股票上反复进行波段操作。至于贵公司，我长期看好是一个原因，另外，我也确实还有个小小的私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喝了口茶，脸上突然露出杀气：“今年贵公司最高价涨到过25元以上，砸盘者出来搅局，我只卖到20元，少挣了25%！我一定要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钱晋京感到不寒而栗，没想到这位私募大佬竟然会为“少收了三五斗”而嫉恨不已。在公司困难的时候，能把他争取过来成为朋友，而不是潜在威胁或者敌人，就是一种成功。

想到这里，钱晋京双手一拍：“老哥，我现在是焦头烂额啊，又要给国兴证券补充质押，又要筹划怎么提升股价、防止被吞并。您真是神兵天降，恰逢其时！您说怎么操作好了，我全力配合！”

付跃洲和蔼可亲地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就在二人握手言欢之际，曹明华等人却遭遇一位不速之客。

岳亦山上前一步：“林总，曹总还有事，我陪你聊聊吧。”

“跟你说没用，你做不了主！”林勇轻蔑地说。

辛莹也走上前：“你想怎么样？”

“我想请曹总把我手里乾赋科技的股份也收了，就像收付跃洲的一样。”林勇高声道。

岳亦山和辛莹大吃一惊，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精确地掌握消息！

曹明华拉下脸来：“岳总、辛总，你们认识？”

“哦，对，林总想跟成明资本合作炒股，我们没答应。”岳亦山连忙澄清。

曹明华又瞅了瞅老兰，只见他低头缩立在岳亦山身后，似乎在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顿生疑窦。

她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着怪异、浑身怪味的男人，不动声色地说：“那好，林总，我给你十分钟时间。”

五个人重新回到大会议室。

林勇坐到四位主人对面，一颗心狂跳不止：这是最后的希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曹明华率先发问：“林总，你听谁说我和付总在洽谈？”

“付总身边有我的熟人。”林勇耍了个滑头。

曹明华根本不相信，却也看出他不会吐露实情：“那好，你有多少股份？怎么定价？”

“我一共有5.7%。至于定价嘛，您先报个价吧。”林勇贼溜溜的一双眼睛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

曹明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持有这么多股份，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她依然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可没说要收你的。你自己找上门来，想卖多少钱总有个预期吧。”

“曹总，如果拿下我和付跃洲两个人的份额，您就是公司第三大股东，还能拿到董事席位，对上市公司会有很大的话语权。比如公司如果遇到收购战，钱老板和外部资本都会争相拉拢您，您可以左右逢源，争取利益最大化。所以我的股份价值很大，远远超过账面价值。”林勇自鸣得意地分析道。

曹明华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深谋远虑。做个财务投资者赚钱就行了。”

林勇愣了几秒钟，连忙换了个角度：“那好，单从这只股票本身来说，它属于严重超跌。市场公认它的真实价值应该在25元以上。因此，我认为……”

岳亦山忍不住让他打住：“没有人会接受那么高的估值。而且你我都清楚有人在恶意做空，股价进一步下滑怎么办？”

“那为什么还给付跃洲溢价？”林勇祭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曹明华皱了皱眉：“林总，我与付总的交易不关你的事。我买他的股份会消耗大量现金，恐怕没有办法再接手你这么大的量。”

林勇一听就急了：“曹总，我知道您有实力。咱们要是能谈拢，您先付一半，半年内，甚至一年内付清另一半就行。”

“一半是两个多亿，太高了。”

“30%也行！”

“还是太高。”

“好，25%，不能再少了！”

“林总，其实这不是首付比例的问题。我不想动用这么多现金投入一只股票中。”

林勇擦擦汗，又想出一个办法：“您把付跃洲的股票质押，可以套出现金啊！这不就能减少您自己的出资额了吗？”

辛莹怕曹明华不懂其中利害，连忙提出否定：“林总，这样做只会让风险叠加。如果股价跌破平仓线，我们又拿不出现金或股票补充质押怎么办？你敢担保股价不再跌吗？”

林勇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曹明华最讨厌浪费时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还有什么想法，你和岳总他们讲吧。”

见她起身准备离开，情急之下，林勇一拍桌子跳起来：“今天要是谈不拢，我就破罐子破摔，把股票全部甩卖！”

辛莹一眼看穿他的伎俩，冷笑道：“你吓唬谁呢？”

岳亦山则心平气和地说：“林总，你这么急着卖，说明资金压力不小。市场现在这么脆弱，你这么大的量做减持，股价非崩盘不可，那么你能拿回多少现金呢？而且我猜你一定把股票质押出去了，说不定现在正面临被平仓的境地。到了这个地步，你的威胁只是虚张声势！”

曹明华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岳亦山，又看了看表：“好了，我先走一步。”

林勇眼睁睁看着她昂首阔步迈向门口，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逞强斗狠的力气。

老兰也失望透顶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曹明华推开门的一刹那，林勇突然大喊：“19块5！”

曹明华的步伐迟缓了一秒，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只有脚步声回荡在门口。

林勇的心就像坠入深渊，再也见不到日出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19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号叫道。

脚步声停了。

几秒钟之后，曹明华重新出现在林勇面前。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瞅着他：“18块5。”

此言一出，屋子里其他三人的心里顿时涌起惊涛骇浪，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勇身上。

林勇被压得喘不上气来：“18块8，不能再低了。”

可是对方反而报得更低了：“18块4。”

林勇绝望地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丝怜悯：“曹总，你行行好，这个价格我真的接受不了！”

曹明华的脸绷得更紧了，又不耐烦地看了一下表：“18块3！”

林勇黯然低下头，双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接着又捂住脸，再开口时已是哭腔：“成交。”

辛莹急忙走到曹明华身边：“您真的想好了吗？要投这么多钱买一家公司的股份，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曹明华微微一笑：“我和付总只是口头协议，又没正式签约。能拿到今天这个价格，我为啥还买他的？”

所有人再次惊呆了，原来她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就在这时，林勇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有气无力地接通，只听郭大眼急促地说道：“老林，刚才一开盘就下跌4%。对不起，我也没办法，已经平仓！”

四

冷蕊连续两晚彻夜未归。

早上10点刚过，她回到月坛西街西里时，发现老兰还没走，顿时脸红发窘。

“你咋还没上班？”

老兰倚靠着餐桌，几个酒瓶摇摇欲坠。他目光游离，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两个晚上到哪儿去了？”

“我都说了，在师姐家。”

“真的吗？”

“嗯。”

“放屁！”老兰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冷蕊捂着脸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噙满泪水。

老兰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痛极了。

“你老实说，到底去哪儿了？”

冷蕊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老兰把调门降下来：“你尽管实话实说，我不动手。”

冷蕊爬起来，贴墙而立，嗫嚅了半天，一狠心说出老兰最害怕听到的话：“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老兰知道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早晚会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从来没指望能和她长相厮守。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就是最近的事。”冷蕊不想刺激他，“本来我想悄悄回来收拾东西的，没想到你还没走……”

“你这就要搬走？”

“嗯。”

“我刚给你安排好工作，你就把我甩了？”

冷蕊没回答。

老兰一阵大笑，随后一伸胳膊，把餐桌上的锅碗瓢盆全部扫落到地面。在令人心悸的破碎声中，他猛地向前扑过去，把冷蕊按倒在地。那一刻，他就像一只饿狼，扑向弱小的猎物……

当兽欲发泄完毕，他重新坐到椅子上，点上一根烟，脑子里乱极了。过了许久，他木木地说：“小蕊，我舍不得你。”

冷蕊整理好衣服，擦干眼泪：“我得走了。”

老兰又露出凶相：“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不可能留下。”冷蕊倔强起来。

“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冷蕊打开手机上的一段视频，那是老兰和林勇一起吃饭的片段。

“这就是你俩内幕交易的证据！我早就发到抖音上了。”

老兰心头一紧：“你胡说！我和他就吃个饭，能说明啥？”

“你忘了你给我讲你们咋搞消息、咋炒股的？那不算内幕交易？别以为我连这都不懂，你们会坐牢的！”冷蕊咬着嘴唇说，“我要是再把咱俩的事说出去，你会身败名裂！”

老兰为了显示自己赚钱的本领，不知有多少次茶余饭后向冷蕊大肆吹嘘如何配合林勇炒作乾赋科技的股票。冷蕊因此掌握了不少操作细节，并且拥有他用自己名字开立的账户。如果她把事情捅出去，一查一个准。至于婚外情的事，一旦被老兰老婆知道，以她的性格，离婚在所难免，女儿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想到这里，老兰耷拉下脑袋。

冷蕊见他气势全无，知道戳中了他的软肋，赶忙回房间收拾衣物。她不敢久留，简单收拾完毕，提着拉杆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到老兰垂头丧气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心中百感交集。

“兰爸爸，我希望你不要恨我。我从山沟沟里出来，除了这身皮囊啥也没有。遇到你，是我的福气；你呢，也不亏。我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在北京金融街的支点。辛总对我很好，但是我马上就会离开公司。从今以后，咱们见面也是路人。”

说罢，她最后扫视一遍这个曾经的家，留下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老兰的心里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这个小女巫让自己疯狂地喜欢上她，又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在弹指一挥间把一切归零。我算什么呢？我只是她通往金融街的一块垫脚石！

繁花散尽，斯人已去，老兰顿悟：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从此一去不复返。除了回忆，什么也没能留下。

不知又坐了多久，心痛渐渐变成麻木，他才起身上班。

刚到公司，前台把他直接领到CEO办公室。岳亦山和辛莹正一脸严肃地商量着什么，见他进来，马上停止讨论。

“兰总，你没事吧？气色怎么这么差？”辛莹关切地问道。

老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好着呢。找我啥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刘建国答应如约支付中介费。”

“好。咦，他不是说找到砸盘者才给钱吗？”

“那是他一时的气话。昨天我去找他，告诉他成明集团马上要接手4.9%的股份，大家就要成为一家人，共同面对风雨考验。可能他觉得同为股东日后少不了互相支持，所以答应履行合同。”

“那好，我现在就去催陆连冰赶紧做股权变更。早一天变更完，咱们早一天收钱。”

岳亦山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这件事让辛总去办吧。最近公司没什么大事，天气又这么热，你休假一段时间好了。”

休假？他休假能去哪里？留在月坛西街西里的住处形影相吊，还是回去告诉老婆他赔光了家里的钱？他的心情又如此糟糕，更不可能出去游玩了。

老兰轻叹一声：“我先不休了。你俩要愿意，你俩去吧。”

岳亦山的手指在桌沿轻敲，口气里不再有商量的意思：“我和辛总都觉得你应该休整一下。这里的工作不用担心，集团会再派一个人过来。”

“我都说了不想休！”老兰发起火来，“咋？要替换我吗？”

辛莹一字一顿地说：“这也是曹总的意思。”

老兰瞬间明白过来。

他倒退两步，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直冒金星，差点儿栽倒。

辛莹伸手搀扶，却被他推开。不等对面两个人再开口，他扭过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辛莹长吁一口气：“看来大家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否则，他不会是这种反应。”

“唉，这老兄也怪可怜的。”岳亦山叹道。

“嘁，除掉公司里的死对头，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我是说真的。以他的个性和能力，不适合从地产公司转到私募基金。我总感觉他从来没有真正融入金融圈。如果不离开自己的‘舒适区’，他绝不会搞成这样。曹总揠苗助长，反而害了他。”

“也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大局已定，咱们可以松一口气了。”辛莹感慨道，“我倒是觉得咱俩真该休个假。”

“等收到大鲁汽车的钱吧，心里也就踏实了。”岳亦山答道。

“好，小光正好放暑假，咱们仨一起去趟云南、新疆什么的，怎么样？”

“好啊，一言为定！”

两个人正聊得起劲，杨晓波推门进来：“亦山哥，我看兰总在收拾东西，难道……”

岳亦山给出官方说法：“他会休一个长假。”

杨晓波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昨天我对你们说的都是个人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我可没有打小报告对付他的意思啊！”

辛莹笑道：“放心吧，不是你一个人感觉有问题。曹总特意嘱咐我们这样处理的。”

“那就好。”杨晓波的负罪感顿时消散，心情也放松下来，“钱老板已经补充质押，解除平仓警报。美新资本正在办理股权过户，刘建国答应给咱们正常付款。颐和资本已经把合同发给成明集团，这两天就会正式签约。看来乾赋科技项目就要收官了，只可惜到现在还不知道谁是砸盘者。”

岳亦山也感觉如释重负：“这回可以放心地说，是谁都不重要了。另外，从这两天盘面来看，股价刚要跳水就有资金入场护盘，把价格稳住。这说明市场已经认为股票调整到位，可以抄底了。”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句话绝对正确。做完乾赋科技的项目我算看明白了，散户只是鱼肉。我这辈子是不会投资股票了。”回想起股价的动荡起伏，杨晓波心有余悸。

“你这小子，就爱走极端。咱们经历的只是乾赋科技这半年的股价波动。我相信它还会涨上去的。长远来看，市场会认可真正有价值的企业。”岳亦山评论道。

辛莹也很赞同：“投资股市没什么不对，关键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和策略。你不是总想学股权投资吗？股市就是最重要的股权投资市场。最近我正在读《漫步华尔街》，作者建议普通投资者买被动管理的ETF指数基金。这是个好办法，我还想稍微做些修正：根据中国市场特色，可以围绕指数基金进行高抛低吸或者定期投资。”

杨晓波笑了笑：“我可不敢再入市了，还是预祝两位领导股市大赚吧。我还有个约，先行告退。”

从办公室出来，他直奔金融街金阳大厦一层的驿舍咖啡——付玲美在等他。这姑娘也真够奇怪的，都快到午饭时间了，却约人喝咖啡。乾赋科技的事也已经进入尾声，还有什么可聊的呢？

付玲美今天穿了一身Queen B白色公主裙，仙气十足。看到杨晓波走过来，她马上招招手。

杨晓波回以浅浅的微笑，快走两步，坐到她对面。

“付经理，这次叫我来有何指示？”

付玲美知道对方心里还有阴影和隔阂，幽怨地说：“你又开始叫我‘经理’，距离一下拉得好远啊！”

“这个……商务场合，显示尊重嘛！”杨晓波赶紧转换话题，“乾赋科技项目刚渡过难关，你应该很开心吧！”

“没出事算万幸，有什么可开心的呢！”付玲美鼓着嘴巴说。

杨晓波劝道：“结果好，一切都好。这几个月金融市场剧烈动荡，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而在乾赋科技的事上，除了搞投机的，各个参与方都经受住了考验，没有倒下，这就值得庆幸和开心啊！美中不足就是没能找出砸盘者——对了，到底是不是你大伯啊？”

付玲美突然收起笑容，吞吞吐吐地说：“晓波，其实上次去你们公司，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这个事，但是……唉，总之我发现你们现在过于乐观，可能没有察觉到背后的风险。”

杨晓波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找他而不是亦山哥，但是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被她后半句话带来的紧张气氛驱散了。

“什么意思？背后还有什么风险？”

付玲美沉默片刻，喝了口咖啡，手指在桌上画起圈圈：“砸盘者应该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你是怎么知道的？砸盘者到底是谁？”杨晓波俯身向前，脸色苍白地问道。

付玲美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眼神：“你知道吗？我大伯上次与岳总和辛总见面时说的‘是非成败转头空，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两位领导那么聪明，竟然忽略了这句话的含义。”

杨晓波的大脑迅速开动起来：“‘是非成败转头空’是指你大伯最终劳而无获；‘解铃还须系铃人’是说最初是他把乾赋科技介绍给我们，现在到了尾声还需要他出面收场？”

付玲美一咬牙、一跺脚：“哎呀，你真笨，砸盘者不是他！前半句明明是说那个人中途转而做空，后半句点出了他的身份——你们最初是和谁接洽的呢？”

“最初和谁接洽？”杨晓波稍加回忆，顿时豁然开朗。顷刻间，他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浑身不寒而栗——

原来是他！

五

作为一个祖籍山西、生于天津、长在北京的北方人，段敏最喜欢的城市却是西南重镇成都，他与这座城市有着不解之缘。

大学期间第一次到成都旅游，他发现这里有着无尽的美景美食，遍地是一口妩媚川音的“软妹子”，让人流连忘返。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他就在成都买了房，每年春天都会把爷爷奶奶接过去小住。后来为了让老两口有事做，他又到华阳买了一栋小别墅，供他们养花种菜。

近年来，成都发展步伐加快，在二线城市中异军突起，成为一个重要的经济增长极。他过来出差的机会逐渐增多，洽谈业务的同时，顺手把高新区招商局的一个女孩变成了老婆，实现了迎娶川妹子的人生理想。

不过，他的婚姻很快出现裂痕。他仗着爷爷是老红军、父母都是武警中层领导的家庭背景，他总是一副居高自傲、目空一切的态度，就连对待枕边人也不例外。不仅如此，老婆还发现他在工作上是一个眼高手低、夸夸其谈的人，起点很高却总在原地踏步，于是开始看不起他。几年下来，无数的争吵磨光了热情，二人最终选择离婚。抱重孙子心切的爷爷奶奶大为伤心，见他一次，骂他一回，搞得他狼狈不堪。

这不，这回他从加拿大度假归来直飞成都，又是住在费尔蒙酒店，没敢告诉两位老人。

此时此刻，他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俯视着夜色中的天府大道。接近10点，道路上仍然川流不息，人行不止。他回想自己从投行到乾赋科技的职业生涯，就像这车水马龙，一路向前没有停歇。下个月即将在这座城市开启新的征程，那一定会是一番更广阔的天地。不过在那之前，与钱晋京这个狗东西的恩怨必须有个了断。

他正想到这里，门铃响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过去，打开门，淡淡一笑：“恭候二位多时了。”

门外，岳亦山和辛莹不苟言笑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警惕。

段敏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俩让进房间。

三个人在外间沙发坐定，段敏给每个人倒上一杯红酒：“是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啊？”

“段总，我们想跟你谈谈。”岳亦山面无表情地说。

段敏玩世不恭地一笑：“不用这么急吧。你们刚到，今晚应该放松一下，去九眼桥泡吧或者去曾哥烧烤吃夜宵，明天再说好了。”

“不必了，事关重大，咱们现在就谈吧。”辛莹的声音短促有力。

“你们通过老徐来找我，八成跟乾赋科技有关喽？”段敏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不好意思，我已经卸任董秘职务，不再关心也不会再谈论那家公司的任何事情。”

岳亦山马上提醒他：“董秘是不当了，但是你还持有公司1.9%的股份，是公司的重要股东。最近股价剧烈波动，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吗？”

“我只有那么一点儿股份，对公司没什么影响力。再说，你根本不明白，公司只有一个重要股东、一个决策者和一个最终责任人——钱晋京！”提到前任老板的名字，段敏还是一副愤恨的口气。

“你是说，公司的所有重大决定都是他制定的？”辛莹问道。

“没错。”

“那么做空也是他的主意？”

“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段敏拉下脸来。

辛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段总，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你就是砸盘者！”

段敏耐人寻味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摇晃着：“你们今天很走运，这是2009年的柏翠，葡萄是美乐，单宁温和，口感醇厚。你们尝尝看。”

岳亦山和辛莹不明白他唱的是哪一出戏，愣住了。

段敏自己品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醒酒时间刚刚好，perfect！来，先尝尝。客随主便，好吗？”

见他这般坚持，岳亦山和辛莹只好举杯小啜。

“怎么样？品出什么味道？”段敏认真地问道。

岳亦山不耐烦了：“不好意思，我们不懂酒。咱们能回到正题吗？我们大老远过来，是想……”

“我能感受到樱桃的甜美，还有甘草的香气。”段敏闭上眼睛，自言自语着，“有人说还有烤面包的气味，我没品出来。”

“段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岳亦山歪着头看着他，感觉既好气又好笑。

段敏缓缓睁开眼睛，晃着酒杯，语气变得盛气凌人：“品红酒和做股票是一样的，都需要充足的专业知识和经验，才能体会其中的精妙。你们对这两个领域一窍不通，凭什么跟我谈所谓的‘砸盘者’？可笑至极！”

岳亦山怒不可遏，他努力控制情绪：“我告诉你凭什么。你的所作所为损害了我们母公司和客户的利益，也有重大违规违法嫌疑！”

“呦，你这指控可够严重的。那请问证据何在？”

“在来成都之前，我们已经与钱老板和付跃洲当面对质过，他们都承认你就是砸盘者，付跃洲还告诉我们，做空账户主要来自国兴证券太原和天津营业部，那都是你的大本营，而且其中很多账户与你密切相关！”

“哼，那都是你们这帮人的推测而已。”

“还没完！钱老板把你的伎俩都抖出来了。自从乾赋科技上市，你就利用信息优势，私下与外部机构合作炒作公司股票。今年你辞职后变本加厉，拿你的股份为私募基金等合作方提供暗保，叫对方高买低卖协助你做空。估计你们会砸到一个预定点位再放出利好消息，随即拉升至一个点位补偿机构前期损失并获利退出。最近的股价波动，正是拜你所赐！”

段敏不自在地拉了一下衬衫领口：“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付跃洲跟我合作不成心生怨恨，钱老板一直接受不了我的先进理念，所以才出口诽谤！”

岳亦山步步紧逼，语气凌厉：“他们只是出于各种原因不愿得罪你，所以一直没有说穿。但是我们就不一样了，新近成为乾赋科技股东的成明集团是我们的母公司，大鲁汽车是我们的客户，咱们之间过去又没有什么渊源。我们掌握这些证据后，完全可以去告发你！”

辛莹接过话头：“我们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悬崖勒马，停止违法交易活动，我们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哈哈哈……”段敏突然仰天大笑，随后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岳总、辛总，你们以为到我这里诈唬一番，我就会就范？那你们就太小看我段敏了。既然说到这里，也不必再隐瞒，我就是砸盘者！”

岳亦山和辛莹早有预料，却仍然心头一紧，与这样一个根红苗正、资源丰富的证券行业老手为敌是所有人都不愿意遇到的局面。

段敏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们还被蒙在鼓里，为什么钱老板和付跃洲都不敢出面，而是把你们推出来当枪使？”

他的目光在对面两个人的脸上巡视一圈，看到他们紧张而又焦虑的表情不由得冷笑起来：“那是因为他们不仅害怕我，还害怕我背后的那股能量！”

岳亦山和辛莹闻言大惊，陷入沉思：钱晋京和付跃洲都是老谋深算之人，他们自身利益严重受损都没有声张，难道确有隐情？段敏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背后真有推手？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能量，都不会大于法律。只要违法犯罪，一定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岳亦山义正词严地说。

“谁违法犯罪了？他们俩跟你们耍嘴皮子罢了，谁给你们看过真凭实据？”段敏反问道，“我告诉你们，他们永远不会拿出证据跟我这一方作对，你们只是捕风捉影，告到哪里都没用！”

仔细回想，钱晋京和付跃洲确实没有提供任何书面材料。他们愿意与段敏为敌，拿出证据吗？岳亦山和辛莹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辛莹换了一个话题：“段总，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如果只是赚钱，现在股价已经压得够低了吧！”

“赚钱？你以为我缺这点儿钱吗？”段敏又倒上红酒，举到面前嗅了嗅，“我要让钱老板一无所有！”

“没有必要吧！虽然他这个人缺点很多，但是你们毕竟共事一场，又都是同一家公司的股东，利益是一致的。”辛莹劝道。

“谁跟他利益一致？我巴不得股价跌到10块钱！到时候，我背后的合作方就可以发动全面要约收购，一举夺取大股东地位，把钱老板赶下台！”段敏厉声道，“这家伙就是个土鳖，明明是煤老板，非要装成技术精英。呸！你们去看看，这几个月国际钴价回落了多少？他以为他有战略眼光，其实那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公司在他手里早晚会毁掉，只有我接手才有救！”

不出所料，作为砸盘者，他的狼子野心正在于此！

岳亦山回顶过去：“从这几天的盘面来看，很多认为股价低估的投资者已经入场，股价很难再跌。你继续做空的话，就不怕被多头吃掉？”

段敏把酒喝掉，轻蔑地白了他一眼：“那有什么用！现在做空的不止我们一方，几家机构股东受我们的影响，正在纷纷卖出。国兴证券也已经开始调查钱老板业绩造假的事！”

岳亦山和辛莹顿时醒悟：段敏作为公司前核心高管，四处传播负面信息，肯定会引发股东恐慌。这一招太阴险了！难怪杨晓波说付玲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肯定是因为她在国兴证券得到段敏正在兴风作浪的消息，却又受身份所限，不好明言，只能暗示。

辛莹反应很快：“段总，刚才你让我们拿出证据，那么现在你说钱老板业绩造假，证据又何在？”

段敏得意地跷起二郎腿：“岳总自己说过，乾赋科技肯定隐藏了利润，这是上市公司以丰补歉、平滑业绩的惯常做法。不过我告诉你们，今年公司利润下滑，那些‘余粮’在二季度就用完了。等三季报出来，必然业绩滑坡——这是不是存在造假问题？再说，你们想告倒我，需要向监管部门亮出真家伙；而我想实现目标，只需要让股东相信就行了。”

“股东中有很多机构投资者，他们不会听取你的一面之词的！”辛莹不服气地说。

“那你太高估他们了。”段敏胸有成竹地说，“我早就分析过，中国人既聪明又自私，并且把两者都推到极致。股市又是人性的反应，于是造就了中国股市特色：人人都想比别人早一步获得内部消息，早一步买进，再早一步卖出。机构也逃不掉这个宿命，因为它们背后都是人，都有业绩指标压力，都怕在自己手里爆雷。所以，争相出逃是唯一的选择！”

辛莹不能推翻他的逻辑，只是摇着头说：“你的所作所为太出格了，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你的这些阴谋诡计不会得逞的！”

段敏“啪”地一拍沙发扶手：“你懂个屁！这是一个‘后真相时代’，只要传播迎合受众心理的信息，强化他们的偏见，就能够让他们接受你这个版本的‘真相’。事实的背面不是谎言，而是事实的另一种解释！”

“这么说，咱们就要斗到底了！”岳亦山见不得别人对辛莹粗鲁，强硬表态道，“我们不仅会想办法揭露你的阴谋，还会联合刘建国等其他股东，一起在二级市场上打败你！”

段敏争强斗狠惯了，根本不吃这一套：“就凭你们？没戏！”

“我们两家持有接近20%的股份，你呢？”岳亦山挑战道。

段敏又是一阵大笑：“你太幼稚了！首先，已经出了这么多事，刘建国还会相信你们吗？其次，曹明华和刘建国都是长期投资者，根本不懂炒股，你能说服他们进行波段操作吗？再说，以他们的能量对抗我背后的力量，那是以卵击石！明白了吧？你们手里的筹码都已经锁死，后续实力又跟不上，跟我斗下去，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两个人：“现在，我来说说见你们的目的吧！我给你们一个逃出升天的机会，今天的收盘价是19.8元每股，我以这个价格，收掉曹明华和刘建国的全部股份。不要问这问那，不要讨价还价，三天后我回北京，只想听到‘成’或‘不成’。如果你们拒绝，那就想想林勇的下场吧！我会让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六

岳亦山走进金融街丽思卡尔顿酒店大堂，忽然感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看到曹明华和辛莹正在大堂深谈，他快步走过去。

曹明华一抬头瞅见他：“亦山，过一会儿就要和段敏会面了，你有啥建议？”

辛莹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他却视而不见：“我认为应该正常推进收购计划，坚决不能跟他妥协。”

“跟他纠缠下去有什么好处？”辛莹失望地抢白道，“你不是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咱们没有必要陷入这个迷局！”

岳亦山笑道：“我还常说，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我们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那么多，曹总也谋划了很久，怎么能够现在放弃，让那个小人得逞？”

“现在放弃，是为了更好地向前！你别太固执了，我们要理性分析，不能做风险明显大于收益的事。”

“我就是在理性分析啊！股价到了今天这个份儿上，无论段敏耍什么手腕，下跌空间都有限。咱们现在进场，就是买在低点。而且曹总使用的又是自有资金，没加杠杆，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计算机会成本了吗？这笔钱要是买地开发房地产项目，能撬动多少资金、形成多大资产、产生多少利润？何苦非要冒险做这只股票呢？”

曹明华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眉头紧锁，岳亦山和辛莹既是工作上的搭档，又是生活中的情侣，一向情投意合、默契十足，像今天这般意见产生严重分歧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这次的抉择，一定不会轻松啊！

“辛莹，按你的想法，我该咋办？”

“很简单，趁着集团还没跟颐和资本正式签署协议，把这事无限期搁置起来好了。”辛莹答道。

“你是说违约？”岳亦山习惯性地用手背敲敲桌面，“这不是拿曹总和集团的信誉开玩笑吗？”

辛莹太了解他的心思了，心平气和地说：“亦山，到了这个时候，维护自身利益才是第一位。你想想，即使到今天，付跃洲账面还有浮盈。而按照昨天的股价，我们一接盘就会有浮亏，还要面对段敏的威胁，这不再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岳亦山叹了口气：“那你想过刘建国的状况吗？他刚进场就浮亏那么多，这次仍然拒绝卖给段敏。曹总同样是长期投资者，对眼前的这点儿浮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刘建国手里拿着OPM——别人的钱，所以心态才会比较放松。曹总的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当然要更加谨慎才行。”

“不管哪种钱，咱们对客户都要负责到底，而不是交易一旦完成，就让他们自生自灭。既然你当初能介绍刘建国参与投资，现在就不该劝阻曹总出手。”

辛莹正待反驳，只见段敏远远地从酒店门口走了过来，连忙转向曹明华：“曹总，段敏来了。您千万不要……”

“我自有分寸。”曹明华一边说一边起身，待来宾走到跟前，庄重地向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曹明华。”

“久仰啊，曹总。”段敏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轻快地与她握手，又看了看岳亦山和辛莹，“怎么样？给我带来好消息了吗？”

岳亦山和辛莹互相瞅瞅，都没作声。

大家一起坐下来，曹明华接过话题：“段总，你的出价太低，我没法接受。辛莹也问过大鲁汽车方面，他们也不肯卖。”

段敏似乎早有预料。他拎起公文包，作势准备离开：“看来没什么好谈的了。”

“22块，我可以出手。”曹明华的声音平静如水，却令在场的每个人心生波澜。

岳亦山略感惊讶，生怕她真有转手之意。辛莹则为老板暗暗叫好：以曹明华的性格，绝对不会在谈判桌上束手就擒！

段敏又放下公文包，跷起二郎腿，神情傲慢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不接受还价！”

“你拿下我的股份，控盘能力就更强了，后面把股价拉上去更轻松、更安全。再说，我的资金也有成本。这个价格，不贵。”

“我查过，截至昨天，付跃洲的股份都还没过户。难道你提前把钱打给他了不成？”

“为了这个事，我提前几个月就把钱准备好了。钱在账上趴着不动，不就是成本？”

“那与我无关！现在你们自己不肯卖，协调刘建国也没成，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你们和付跃洲的交易还没完成，我自己去找他，让你们鸡飞蛋打！”

曹明华却早已看透玄机：“如果他愿意卖给你，他当初就不会找我谈。你绝对不可能以低于我的出价拿到他一股！”

伎俩被识破，段敏显得有些恼怒：“付跃洲也是商人，在乎的无非是利益大小。我大不了给出一个比你高得多的价格，他一定会跟你毁约！”

“毁约倒也无妨。其实我一直在考虑让成明资本直接从二级市场上买入股票。”曹明华不动声色地说道。

岳亦山和辛莹惊呆了：这绝对是一着妙棋！乾赋科技的市值已经跌到80亿上下，如果曹明华调来4个多亿买进去，肯定会对股价造成不小的积极影响。虽然自身的收购成本很可能会增加，但是对砸盘者无疑是一记重击。

段敏脸色大变：“曹总，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的资金实力没法跟我比。我给你机会下车，已经仁至义尽。如果真在二级市场上兵戎相见，你毫无胜算！”

“段总，我从来没想打败谁，只想以合理的价格拿到股票，等到将来股价上涨再获利退出。这个过程是半年也好，三五年也罢，我等得起！”曹明华不紧不慢地说。

段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以为耗下去就是最终的赢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会把乾赋科技所有内部情况告诉它的竞争对手，让别人轻而易举地撬走客户。我还会挖掘公司一切的负面信息并公之于众——无论真假，只要外界相信，股价就会崩盘。”

“你这么胡作非为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岳亦山怒火中烧。

段敏嗤之以鼻：“我干了这么多年投行和董秘，还不懂这里面的运作规则？你们绝对抓不住任何把柄！到时候，这只白马股就会变成众人嫌弃的过街老鼠，股价会长期低于你们的成本价，甚至永远在几块钱晃来晃去。我看你们获哪门子利！”

辛莹一向心思缜密，马上问道：“别忘了，你还有1.9%的个人股份。就算你能得逞，在那么低的价位上，你如何获利？”

段敏眼皮都懒得抬：“我只要高抛低吸做波段，每年赚个20%～30%很轻松。你们的筹码锁死在较高价位，又不知道我的操作节奏，想跟庄操作都没戏！”

如何在二级市场上坐庄可不是岳亦山和辛莹的强项。在段敏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两个人一时束手无策，哑口无言。面对这样一只恶狼，难道他们与付跃洲毁约才是最佳自保方式吗？

曹明华发现段敏在这个领域掌握着更多资源和手段，也第一次意识到即便在今天的股票价位，自己仍然面临被深度套牢的风险，不禁也感到惊愕和担忧。

她飞快整理着思路，只听段敏趾高气扬地继续说道：“明白了吧，在二级市场上，你们是斗不过我的！你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以19.8元每股的价格把付跃洲的股份全部卖给我。”

这时，曹明华往椅背上一靠，表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那我只好去找钱晋京了。”

“找他干什么？”段敏一愣。

“合作呗！他有股票，我有钱，我们联手，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吧？”曹明华淡淡一笑。

段敏平素最恨钱晋京，顿时暴跳如雷：“那个王八蛋自身都难保，跟你合作个屁！你去找他，就是摆明了跟我段敏为敌！”

“段总，我再说一遍，我不想针对任何人，是你一直在苦苦相逼！”曹明华不卑不亢地说。

段敏狞笑道：“本来事不关己，你却非要跟我作对。看来你一个外地土财主，根本不了解我的背景。咱们走着瞧！”

曹明华瞬间拉下脸，眼神冰冷刺骨：“段总，你放尊重点儿！我年轻的时候过惯了苦日子，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这几年赚了钱，也没觉得自己有啥了不起。中国社会经济发展了，咱才有这个机会。年轻人，你不要觉得自己很牛，你只是顺着浪花在打滚罢了！”

段敏哪受过这种教训，气得一跃而起。

那边岳亦山也挺身而出护在曹明华身前，与段敏面对面怒目而视。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辛莹连忙挡在二人中间：“你们冷静一下，坐下来慢慢说！”

就在这时，隔壁沙发上一位背对曹明华的男子突然起身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有话慢慢说嘛。”

曹明华望着这个人高马大、西装笔挺的男人，诧异道：“你是谁？”

岳亦山则惊讶地瞪大双眼：“王律师，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律师呵呵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这件事没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段总，你就以曹总的成本价收购她的股份好了。”

曹明华、岳亦山和辛莹都大惊失色。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对付段敏上，没想到隔墙有耳！

段敏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不行，想脱身哪儿这么容易！这就是他们进来搅局要付出的代价！”

王律师走到他面前：“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本来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何必闹成这样。”

“谁说没有利益冲突！他操纵股价，严重损害了我们客户的利益！”岳亦山驳斥道。

王律师一转身收起笑容：“哪个客户？钱老板吗？他能力有限，乾赋科技在他手里会每况愈下；刘建国吗？是他自己想入局做长期投资者的，那就要禁得起股价波动。”

“那也构不成砸盘的理由！至少他们都是认真做事的实干家。”岳亦山争辩道。

王律师耸耸肩：“我也很敬重产业资本，但是在资本市场上，有产业情怀顶多是张入场券。想生存发展，还得靠资本实力。”

“那还有千千万万的中小股民呢！他们的利益谁来保障？”辛莹逼问道。

王律师露出好奇的表情：“我问你，大家在资本市场上挣谁的钱？散户的啊！A股市场上75%的证券账户资产量低于50万，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羊群！”

“你们这种小公司不自量力的话，就是最肥的羊！”段敏居高临下似的说道。

曹明华突然冷冷地问道：“王律师，你在这事上是个啥角色？”

段敏又焦躁起来：“这不是明摆着吗？王律师是来给我站台的。时机成熟的时候，詹总会帮助我拿下乾赋科技！”

曹明华沉默了。

岳亦山和辛莹也倒吸一口凉气，从见到王律师那一刻起就萦绕在心头的忧虑终于成真，詹斌果然是潜伏在最后的大鳄！大家从一开始就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段敏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窃喜。事到如今，胜负已分！他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们记住，股市只有一面，不是多头的一面或空头的一面，而是正确的一面。而谁的实力强、能量大，谁就是正确的！快回去准备股权转让协议吧！”

曹明华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岳亦山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青筋暴露地瞪着段敏。辛莹咬着嘴唇，有几根头发散落下来挡在眼前也无暇顾及。

他们三个人绞尽脑汁地寻找破局之道，但是一无所获。他们不得不在心底默默承认：段敏赢了。

段敏志得意满地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王律师也不由自主地微笑着，两个人都很享受这个胜利时刻：任你孙猴子随便翻腾，最终还是跳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

不过好景不长。

突然之间，王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率先看到几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不声不响地从不同方向走了过来。

周围的人也发现了这几位不速之客，顿时安静下来。酒店大堂的背景音乐正播放到维瓦尔第《四季——夏》第三乐章，旋律的紧张刺激印刻到每个人的心头。

王律师脸色苍白地垂手而立，直看着领头的一位警官走到自己面前，审视数秒，又向旁边迈了两步，面向自己身旁那个人问道：“你就是段敏吧？”

段敏整个大脑嗡嗡作响，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他丝毫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一幕出现。此时此刻，是军人家庭的背景和两年多上市公司董秘的经验支撑着他没有立即崩溃。

他强作镇定地答道：“是我，怎么了？”

那位警官掏出证件和一张纸，在他眼前一晃：“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逮捕证。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你是否明白？”

在那一瞬间，段敏感到世界在眼前消失了，周围只剩下一片白光。他想离开这里，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他想擦擦汗，却怎么都举不起手臂。突然，他感到有人抓住自己的右手，又塞给他一支笔，让他在什么东西上签字，随后戴上手铐，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人走向未知的世界……

段敏和警察已经消失在酒店门口许久，剩下的四个人心情仍然不能平复。

“王律师，你还要帮他收购乾赋科技吗？”曹明华打破沉默。

王律师整整衣领，尴尬地笑笑：“迄今为止，我们并没有参与段总的业务，只是口头承诺未来提供并购资金。因此，我们与段总之间不存在任何实质生意往来，对他涉嫌犯罪之事也毫不知情。”

“人家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撇清关系啊！”辛莹揶揄道。

王律师又耸了耸肩：“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再说，和段总的事，其实詹总并不知晓。”

“开什么玩笑！你看段敏被带走就想替老板开脱，是不是？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我一定要深挖你们与段敏的关系！”岳亦山不依不饶地说。

王律师瞪了他一眼：“当初是我听说段总和钱老板闹得不愉快，又要离职，所以找上门寻求与段总合作，本想等到有些实际进展再告知詹总。不信你们尽管去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把詹总牵扯进来。好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罢，他迅速转身离开。

岳亦山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王律师，你也好，段敏也罢，能量再大，也不能超越基本规则。什么正确的一面、错误的一面，越过红线，就只有法网恢恢那一面了！”

王律师不再回应，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随着他的离开，这场战斗的硝烟散尽，只留下三个人默默伫立在大堂中央，足足过了一分钟才重新落座。

“曹总，您还打算接手付跃洲的股份吗？”辛莹轻声问道。

曹明华喝了口茶，瞅瞅她，又朝岳亦山眨眨眼：“你不是说，人生只有一个方向吗？”

尾声

一场大雨不期而至，给这个闷热的7月带来了一丝凉意。在雨水冲刷过的地方，灰尘消失不见，污垢无处可寻，大街小巷焕然一新，整座城市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不过，这是林勇最不喜欢的天气。

他躺在床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心情越来越烦躁，伸手推了一把身边正在玩手机的女孩：“你走吧。”

女孩正玩得入迷：“啊？这就完事了？”

林勇从床头柜取出一沓现金，数也不数，直接扔到她怀里：“我让你走！”

女孩放下手机，慵懒地坐起身，把钱一张一张认真数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穿上衣服离开。

几天前，命运和林勇开了个玩笑：乾赋科技的股价盘中下跌4%，导致他被几路资金方同时强行平仓，但是股价下午就拉了上去收复大半失地。最近这几天，砸盘者不见踪影，股价报复性反弹，很快就上涨超过20%。如果那天没被平仓，到现在的收益应该是……

林勇心痛不已，不愿再去设想，让这一页赶快翻过去吧！接下来，他还得找张哥他们借钱。乾赋科技还能涨，以前做的几只票也有潜力，只要能筹到5000万——不，哪怕先有3000万起步，他今年把盘子做回到1个亿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正在仔细盘算，门铃响了起来。

这个蠢娘儿们，丢三落四的！

他一边咒骂一边不耐烦地跳下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又怎么了？”

“你是林勇吗？”门外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

林勇一惊：“谁啊？”

“你涉嫌内幕交易罪，跟我们走一趟吧！”来人说道。

林勇慌忙透过猫眼望了一眼，随即瘫倒在地。

冷蕊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工位上所有个人物品都已经装进背包。她看看手机，距离和Peter约好来接她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就这样仓促离开成明资本非她所愿，但是既然与老兰已经摊牌，留下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别扭。而且Peter说了，可以帮她找一家基金销售公司去卖产品，那个岗位更适合她发挥。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起来：前台有人找。

冷蕊心里美滋滋地放下电话，一只手提着背包，一只手挥动着与同事告别，迈着轻快的步子向门口走去。

Peter在金融街中心门口停下车，拿起手机给冷蕊拨了过去。

电话半天没有接通。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突然，他浑身一颤，眼睛直直地盯着大厦门口，一动也不能动——

三位警察正带着一个低头抽泣的女孩快步前行，走向路边停在自己前面的一辆警车。

那个女孩，正是他要接的人。

老兰午觉刚睡醒，在床头柜上摸索半天，碰落一地烟头才找到烟盒和打火机，又点上一根烟。

股票巨亏、冷蕊离开、工作暂停，接二连三的剧变让他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光彩和活力。他蜷缩在房间里不想出门，在下雨天里更是只想睡觉。

一根烟抽完，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

咦，成明资本微信工作群里怎么突然出现几百条未读信息？他打开群聊，顿时惊呆了：原来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冷蕊为什么被警察带走，还有人偷偷拍照为证！

老兰呆坐片刻，马上拨打林勇的手机号码。

对方已关机。

他心惊肉跳，坐立难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等到稍稍平静一些，便哆哆嗦嗦地再次拿起手机，给女儿拨了一个越洋电话。

“老爸，我们在高速公路上，有急事没？”女儿的声音是那么熟悉而温暖。

“没啥事。最近好着呢？”老兰极力掩饰着声音的颤抖。

“好着呢。信号不好，先不说啦。等我给你发照片！”女儿说完，电话中断了。

老兰握着手机久久不愿放下，好像那就是女儿的手。过了半晌，他又打给老婆。

电话无人接听。

他放下手机，缓缓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有几层格子里还有冷蕊的衣服——那是她初到北京时的行头，此刻就像蛇蜕去的旧皮，冰冷地躺在那里。

老兰捧起她到公司面试时穿过的米黄色衬衫，在鼻前深嗅一下，突然心里一酸，流下眼泪。他用衣服遮住脸，忍不住抽泣起来。

这时，敲门声大作，盖过了老婆的来电铃声。

杨晓波在金融街中心门口伫立良久，一辆路虎越野车呼啸而来，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马楠楠从副驾位置跳下来。

她关上车门，摘下墨镜，露出熟悉的笑容：“久等啦！喏，这都是给你的。”

说着，她递上一个塑料手提袋，里面装满了书。

杨晓波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还挺重。怎么想起送我书？”

“本姑娘准备杀回杭州了。这是这几个月研究炒股买的书，可能跟你工作相关，送给你也算物尽其用吧。”

“你要回杭州？医疗纠纷解决了吗？”

“嗯，那个客户的青斑终于都消了，我又答应赔点儿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虽然已经明确普通朋友关系，但是突然听到她要离开，杨晓波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那好，我祝你一切顺利。”

“看你的表情，像生离死别似的，不至于吧！”马楠楠调侃道。

杨晓波尴尬地笑了，赶紧换话题：“谢谢你的书。怎么样？炒股赚了多少钱？”

“别提了。本来浮盈了好几万，还没来得及卖又跌回去了，最后还亏了1万多，真可气！”

“涨涨跌跌都很正常。你那么聪明，往后会越做越好的。”

“算了吧，我可不碰股票了。我翻了几页《赢得输家的游戏》就明白了，如果以十年为限做长期投资，收益肯定相当不错。可是我这急性子，怎么能等十年？谁有耐心谁去玩吧。”

“嗯，感觉不适合自己就及时收手，就当交学费了。”

“是呀，我这点儿损失也不算什么。我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有个券商营业部，有个老大妈天天在那里看屏幕炒股，去得可勤了，跟上班似的。前几天有一次大盘暴跌，她当场休克。我正好回小区，亲眼看见她被救护车拉走了。据说她总共赔了400多万，那是家里全部的拆迁补偿款。妈呀，股市会吃人啊！”

这时，路虎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马楠楠赶忙看看手表：“哎呀，我得赶飞机去了。晓波，你多保重！”

说着，她刚准备上车，却又转过身，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杨晓波，随后头也不回地爬上高高的越野车，一骑绝尘而去。

杨晓波的眼睛里都是她的笑容，鼻子里都是她的味道，心里却空空如也。他拎着手提袋，望着车行方向，半天没有动弹。

杨晓波无精打采地走在金城坊街上，前面不远就是汤城小厨的露天餐饮区。他和马楠楠曾经在那里吃散伙饭，他对此记忆犹新。

突然，他好像看到马楠楠在前方对他微笑招手，急忙走上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付玲美。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付玲美捋了一下头发，“扑哧”一笑：“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我一面有这么痛苦吗？”

“不是不是。我刚送走一位老朋友，有点儿感伤。”

“哦。说吧，约我见面有什么事？”

“我是想当面感谢你上次的提醒，让我们终于解开谜团，把砸盘者揪出来。”

“唉，我是心疼你们啊！话说你们悟性也真够差的，竟然没想到砸盘者会是跟钱老板闹翻的前董秘。”

“这个事也得怪你们老徐，我们问起段敏的情况，他来个轻描淡写，让人以为那家伙已经置身事外了。”

“嘁，段敏手里拿着1.9%的股票，对钱老板又怀恨在心，怎么看都是个重要嫌疑犯啊！我一直想点醒你们，但是没有直接证据又怕误导你们。后来，他到我们公司散布乾赋科技的负面信息，我实在坐不住了，立马就去找你，既想通风报信，又不好明说，真是急死人了。”

回想起她在公司门口吞吞吐吐的样子，以及在驿舍咖啡欲言又止的表现，杨晓波笑道：“这么说，还是怪我们太迟钝了。”

“不是别人迟钝，只是你笨啊！”付玲美做了个鬼脸。

杨晓波不住地点头：“付经理批评得对。”

“喂，你再叫我‘付经理’，我马上走！”

“别啊，我还想求你帮忙盯着你大伯履约呢。段敏一被抓，乾赋科技就开始疯狂上涨。我估计他心里十万个不乐意再卖给我们了吧！”

一提到付跃洲，付玲美噘起嘴：“我不管。我才不会再去找他呢！”

“怎么？你们吵架了？”杨晓波猜道，“没关系，一家人过两天就好了。”

付玲美有点儿不快：“跟他做完这单生意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为了赚钱，不惜利用我去接近岳亦山打听情报，根本不为我着想！”

“原来是这样。但是……你本来不是也喜欢亦山哥吗？”杨晓波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一篇已经翻过去了！”付玲美抱着咖啡杯，看着天花板，“本姑娘算是看明白了，钱比男人靠谱。除了爸爸，没一个男人值得信赖。以后我会好好工作赚钱养活自己，再也不谈男朋友了！”

“你看你，又走极端了不是？”杨晓波苦笑道，“亦山哥就是超级靠谱的男人。”

付玲美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他跟我见面都是为了做成业务。这也很正常，想在金融圈里取得成功，就得像我大伯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杨晓波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不在这个圈子混了。”

付玲美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

辛莹回到家，小光举着一束鲜花跑过来：“妈妈你看，这是岳叔叔拿来的！”

辛莹接过花，亲亲儿子，领着他走到厨房一看，妈妈正和岳亦山有说有笑地择菜。

她推门进去：“亦山，你怎么来了？”

岳亦山笑笑：“好久没见伯母和小光了，我很想念他们啊！”

看到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辛莹一阵脸红，赶紧把岳亦山拉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你来捣什么乱啊！”

岳亦山摘下围裙：“我来给你道歉，昨天又在曹总面前跟你唱反调，让你不开心了。”

“行了，别说了，你也是为公司好。”辛莹别过脸去。

岳亦山拉住她的手：“莹莹，人和人意见不同再正常不过了。就像咱俩这么心心相印，也难免会有分歧。我保证，以后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什么都听你的！”

辛莹幽幽地说：“你呀，就是一根筋。一旦认准死理，谁说都没用。我没有你那么多原则，只想保护好自己关心的人，不让别人损害他们的利益，其他的都无所谓。好在这次天网恢恢，没放过段敏这种人，否则我们多危险啊！其实到现在也不能完全安心，谁知道詹斌和王律师会不会卷土重来！”

“我也考虑过。但不管是王律师狐假虎威，还是詹斌真在幕后操纵，他们肯定不会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再碰乾赋科技了。我相信危机已经过去了。”

“但是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咱们是在金融街做业务，不是在法院判断是非曲直。”

岳亦山叹息起来：“是的，我明白。金融圈是个名利场、是非地，要是能像足球那么单纯就好了。”

辛莹转过身：“人家不都说足球圈很黑暗吗？”

“我不否认足球圈也被金钱侵蚀，但是只有足球还能给我那种单纯的感动！就像捷克球星内德维德，他已经退役并成为尤文图斯俱乐部高层，但是球队每场比赛他都会出现在球场边，眼神中还会流露出对胜利的无限渴望。我以前总觉得足球年年都在踢，年年都要诞生冠军，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看了他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一辈子如果能专注于一项事业，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哪怕年复一年，简单而枯燥！”

“足球只是一个别人设定好规则的游戏，别那么认真。”

“没错，但是人们都活在别人设定好规则的游戏里。特斯拉老板埃隆·马斯克不是说过吗？我们这个世界有可能就是一个虚拟游戏而已。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能找到自己愿意无悔付出的那个事业，给这个短暂的人生游戏找到一个寄托，就是完美的结局。”

“你又开始天真了不是，世上有完美的结局存在吗？”

岳亦山拉着她的手笑了笑，突然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我就要追求一个完美的结局。辛莹，嫁给我好吗？”

辛莹惊讶地捂住嘴巴，激动得快要流下眼泪。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娇羞地嗔怪道：“人家求婚都是单膝跪地，哪有你这样直愣愣戳在这里的！”

她的话音刚落，岳亦山缓缓地跪在她面前，先是一条腿，然后双膝着地。辛莹连忙想扶他起来，他却牵住她的双手，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睛：“人家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我曾经很排斥下跪求婚这种事。但是遇到你之后，我的很多观念都在改变。如果这样能打动我的女神，长跪不起我也愿意！”

辛莹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烫，却故意打趣道：“你这只‘无脚鸟’终于决定结束漂泊啦？”

“决定了，而且我已经买下上次说的那套房子。”虽说是笑着回答，岳亦山的声音却无比坚定，“哪怕你会生气，我还是要给我们的感情一个归宿！”

此时此刻，辛莹哪里还会生气！她已经制止不住激动的泪水，抽回一只手抹抹眼睛：“我曾经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

“我不在乎。”岳亦山大声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辛莹低下头看着他，眼神中同时充满无限温情和一丝坚持，“反省下来，当时失败有条重要的原因——我不愿意成为任何男人的附属品。亦山，你能明白吗？我可以为你去死，但是我不可能也不愿意为了你而活。”

岳亦山当然明白，这句话来自年初她推荐给自己的小说《源泉》，作者是著名女性思想家安·兰德。

他深吸一口气。

“莹莹，我对你的感情，是从欣赏和敬佩转为爱慕的。我会永远尊重你的独立思想和人格。亲爱的，嫁给我，好吗？”

辛莹的眼眶再次被泪水占领。她想张口应答，却哽咽着说不出声，只好点点头。

岳亦山露出灿烂的笑容，起身给她戴上戒指，又把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术语表（以出现时间为序）

影子私募：包装设计并募集资金投资非标准化金融产品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以债权投资为主

杠杆（率）：借钱投资（比例）

爆仓：通过杠杆融资进行投资时，亏损大于保证金账户余额，导致资金出借方没收保证金的情况

CEO：首席执行官

CIO：首席投资官

非标：未在银行间市场及证券交易所市场交易的债权性资产

影子银行：在银行监管体系之外进行放贷业务及其他高风险金融业务的机构

通道业务：商业银行作为委托人，借助证券公司、信托公司或保险公司等第三方受托人作为渠道，设立资产管理计划，为委托人的目标客户进行融资

PE：私募股权投资基金

定向增发：上市公司向符合条件的少数特定投资者非公开发行股份的行为

强制（行）平仓：同爆仓

市值管理：上市公司或其指定机构综合运用多种科学、合规的价值经营方式和手段，追求公司价值最大化的行为

另类投资：股票、债券等标准化产品之外的金融和实物资产

Pre-IPO：上市前投资

LP：有限合伙人，即基金出资人

track record：投资记录

anchor deal：锚定投资，一只基金金额最大、地位最重要的投资项目

hurdle rate：门槛收益率

carry：超额收益分成

IRR：内部回报率

P/E：市盈率

EBITDA：未计利息、税项、折旧及摊销前的利润

SPV：特殊目的实体

M2：广义货币，反映现实及潜在购买力

补仓：投资者在持有一定数量的某种证券基础上，继续买入同一种证券的交易行为

OPM：别人的钱（客户的钱）

窗口指导：监管机构向金融机构解释说明相关政策意图，提出指导性意见，或提示风险

清仓：卖出持有的全部证券

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

Table of Contents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尾声

术语表（以出现时间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