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频，本名赵和平。1956年生，河南修武人。现在河南教育报刊社工作。

80年代初，出版《中国学生运动史话》（河南人民出版社）；90年代以来，集中散文随笔写作，出版有《羞人的藏书票》（大象出版社），《只有梅花是知己》（长江文艺出版社），《文人的闲话》（花城出版社）等文集；2008年出版的《看草》（河南文艺出版社）和2012年的《杂花生树：寻访古代的草木圣贤》（河南文艺出版社）均获当年“中国最美的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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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见花／何频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2

ISBN 978-7-108-05053-3

Ⅰ．①见…　Ⅱ．①何…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22711号

责任编辑　李学平　李学军

装帧设计　康　健

责任印制　徐　方

出版发行　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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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隆昌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2月北京第1版

2015年2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9.5

字　　数　186千字

印　　数　0,001—6,000册

定　　价　30.00元

（印装查询：01064002715；邮购查询：01084010542）

目录

序：见花是花　看草是草　邵燕祥

在梅花和古柏之间

一岁先花是迎春

早绿有杞

梅花开　猜公案

梅开司徒庙

梅与茶为邻

毛白杨的鳞芽

杨花柳絮迷离飞

郑州春天的树花

二月采兰记

忽然失去的不仅是一株绿花桃

桃花祭

紫玉兰　白玉兰

报春的玉兰花

纸上花　市中花

樱桃花的味道

海棠四品

日本的梅花和梅食

三月花儿菜

四季蒲公英

小燕不过三月三

一种荠菜两样情

郑州的琼花与绣球

春去春又回　鹭鸟归不归

名为鸟不宿的枸骨

追桐花

国花叹

月季和杂树的新花

月季花2008

玫瑰随着丁香开

鱼目混珠的槐花

拾柿花

杂树本色记

八仙花和夹竹桃

麦浪不兴　诗意犹存

郑州夏日的树花

多彩的悬铃木

布谷新声先

迟布谷

牵涉了鲁迅的广玉兰

夏至才见青青夏草

小城的香椿花

木槿和紫薇

仙人掌开花

蜀葵花

鱼子兰

人在草花中

栽花十年

桐花乱

孙犁的荷花淀

紫荆山公园的荷花

车窗外的藏羚羊

西藏花草

济南的藕神祠

紫花山韭菜

山有嘉木　野出奇卉

干旱的葵花

花心事　艺常青

秋来黄花新满头

栾树花果

摘柿子的时候

江南秋花三题

可疑的黄花

迷人的桂花，迷人的诸葛亮

探菊问史小记

草根野菊花

板栗熟了

棕榈和剑麻

红掌和昙花

繁丽的市花

山里茶花

牵牛花的新传奇

蜡梅·腊梅

冬至画梅花

鄢陵问梅记

巴黎的树

滇有梅

发现蔡希陶

郑州冬天的树花

兔耳花和蟹爪兰

腊月里的瑞香

岁腊清供

郑州的常青树

北方的花市

见花是花　看草是草
——为何频《见花》作序

邵燕祥

读过何频的《看草》和《杂花生树》，两本很有特色的散文集，现在又看到他题为《见花》的书稿。翻开目录，简直像把十二月花名、二十四番花信翻了几番，不知该说是眼花缭乱，还是乱花迷眼。一下想起小时候得到沈启无编的上下两册《大学国文》，也是先看目录，第一组“风土民俗一类文属之”项下，选了《东京梦华录》《梦粱录》《武林旧事》《帝京景物略》《陶庵梦忆》《扬州画舫录》等书，不少涉及花花草草，例如清人顾禄《清嘉录》中“野菜花”一则：

荠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谚有“三月三，蚂蚁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陉上，以厌虫蚁。侵晨，村童叫卖不绝，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号眼亮花。或以隔年糕油煎食之，云能明目谓之眼亮糕。

这一则可以跟本书里的《早绿有杞》《一种荠菜两样情》《三月花儿菜》等篇参看。作者只在平实地叙事，并不刻意抒情，而我读时，自然联想到诗经时代的“采采卷耳”，“采采芣苢”，那不过是平常农事中的辅助劳动，轻松甚至欢快的。而到了“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暮止”，那就是征戍中人的无奈的慨叹了。至于联想到我们半世纪前大饥荒中连野菜都已挖完，那就属于特定年代特定人群的特殊记忆。这可能符合接受美学的一个规律：一本书，一首诗，一篇文章，不是作者从构思到写出发表为止，而是到不同读者那里激起不同的反应和理解，才算完成了各自的传播过程吧。

在诗经时代，卷耳就是卷耳，芣苢就是芣苢。说到中国吃了几千年的荠菜，山东诗人、豪士弃疾到了江南，欣赏“春在溪头荠菜花”，荠菜也还就是荠菜，并没有更多的隐喻，这很难得。中国文人有以屈原为代表的“美人香草”的兴寄传统，以自然物为社会性的符号，表达忧国用世之情，这样一来，花就不是花，草就不是草，兰蕙成了君子，萧艾成了小人，松竹梅兰莫不如是，后来菊花也用来代表高洁的隐士（虽然在屈原那里也只说到“餐秋菊之落英”）。多少年来，哪位诗人就花吟花，就草吟草，很可能被指责为“嘲风月，弄花草”的小道。《尔雅》成书于这种风气之前，《本草》赖有治病的实效，才免于排斥，而中国出不了《昆虫记》那样的著作，势在必然的了。

我之读古人笔记是由这本《大学国文》开始的。这是越出《古文观止》边际的散文世界。除了笔记小说（言情的，志怪的，传奇的）另成格局以外，这些随笔所记多是个人见闻，乃至细心观察“格物”所得，涉及乡风土俗，博物万象，多有正统文章不屑涉及处。

何频这些写花草的文章，可以说沿袭了古代文人中一个非主流的传统，一直到“五四”以后知堂、叶圣陶、俞平伯，以至叶灵凤、周瘦鹃、张恨水一脉。他为这些草木立传，写到这些草木在人间的际遇，犹如导游于自然山水间也插叙所谓人文景观，但他更力图恢复各类植物的主体性，写它们不同的来历，品性，它们并不是为了人类的实用或观赏而存在的，作为天生万物的大地之子，各类植物各有自己生的权利，它们是跟人类平等的物种。大地春回草木知，它们有自己的知觉，跟春江水暖鸭先知一样，甚至这些动植物可能比一般人更敏感于自然界的哪怕是微妙的变化呢！

我很羡慕何频这样的作者，除了读书，他还行走，一路观察采访草木生涯。这就不仅是从书面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了。不但平面走，而且纵贯走，他从一年四季的物候读出了草木的行状。我也羡慕许多生在乡村的作者，他们从小“贴近”自然，能叫出鸟兽草木的名字，能道出它们的习性。初识文学评论家、杂文家蓝翎，以为这个笔名取义于七品县官的顶戴，后来熟悉了，问他为什么起一个乌纱帽式的笔名，才知道这是他家乡单县一带的一种鸟，有一根漂亮的蓝翎，啊，原来如此！错怪了。

何频不但在家乡，在中原，在江南岭南云南行走，他也探北方，走西陲，大别山太行山，酒泉敦煌，以至千里迢迢寻“西藏花草”，看“巴黎的树”……我不知道他在欧洲是否也注意到人家窗台上多摆着一盆盆鲜艳的红花——我打听花名，据说叫“天竺葵”，竟是来自东方。后见苏俄文学大家巴乌斯托夫斯基自传体小说《一生的故事》后尾，专门写了高尔基提醒他注意天竺葵的话题。而在我们国内，几乎极少见这个花种，是嫌它不够高贵，还是嫌它“艳俗”？——其实动辄指某种花草“艳俗”的，往往正是自己未能免俗地陷入偏见的窠臼，草木本身是没有贵贱之别和雅俗之分的，至于你欣赏不欣赏，取决于你的审美情趣、审美能力和审美档次，若只是人云亦云以示高雅，就成了矮子观场了。

在国外旅行，看到故土习见的树木花草构成的景物，会觉得十分亲切。在美国中部爱荷华小城，诗人安格尔作家聂华苓夫妇家对面的河湾，有几株垂柳，杨柳迎风依依，就俨然江南水乡的杨柳岸了。我认识的花木不多，但在欧洲几处都看到珍珠梅，那细碎的小花，叫我想起小时候放学做作业，时不时地驰目窗外，正有一棵灌木，茂密的枝叶上缀满了一簇簇盛开碎花的珍珠梅。我知道，凡是带“胡”字“番”字以至“海”字的花名，都是从丝绸之路或海上来的，但像珍珠梅这样不带舶来字号的花，是中国土生土长，然后传到远方去的吗？何频也说起月季花从中国走向世界的事。中外交通史还远未细致到千百种植物的来龙去脉呢。

从前读翻译作品，常有草木之名不知何指。比如“悬铃木”。近年才知道，从上海到各地叫作“法国梧桐”的行道树，其实正是学名“悬铃木”的一种。起初人们看它像中国古已有之的梧桐树，就这么附会了。契诃夫有短篇小说《醋栗》，醋栗是什么果木？黑龙江人说，就是俗称“黑豆果”的浆果，现在人们也学俄罗斯人用它作酱，榨汁，酿酒了。不过查《辞海》，醋栗又名“灯笼果”、“水葡萄”、“茶藨子”，不列“黑豆果”，不知它只是醋栗的一种，或是俗名相重的缘故。还有俄文小说中译成“稠李子（树）”的，我猜也许是“臭李子（树）”的雅化，却没在辞书里查出它的学名。

这些题外的话，只是表明我经常邂逅纸上的草木，却也有时遇到些陌生的名目。小时候读翻译的外国小说，见到不厌其详的景物描写，为了直奔故事而去，总是一掠而过，年纪大些，才会细看作家这方面的笔墨，惊叹于他们刻画入微，达到了“细数落花因坐久”，“嫩蕊商量细细开”式的专注。

我们不能老是污染空气，污染水体，污染土地……我们对大自然的犯罪，不会永无止期。在受够了上天的惩罚之后，我们这些犯罪的人类终须回头，来珍爱大自然，珍爱天生的万物。然而，不待我们异代的子孙发现，我们现世已经面临着许多动植物被称珍稀，而珍稀的物种正在不断灭亡过程中。

我从何频的笔下，感到他对这些花草树木的珍爱，这是一种可贵的人性的感情。富贵的妄人祈愿长生，而不存如此奢望的普通人，却自拟于草木，他们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看那些低工资、低养老金的退休职工吧，他们养护着那些并非多么“值钱”的草花，却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像对待周围的邻居一样。这更是一种可贵的平民的感情。我们侈谈人类是万物之灵，其实我们村里，我们城里，我们小区的花草树木，跟我们同为地球上的居民。我以为，它们跟人类一样，全都是这个地球上物质和精神文明的一员，难道不是吗？

读王世襄的书，我发现自己其实辨不清“狗”与“犬”。读何频的书，我发现自己辨不清“柳絮”与“杨花”。学然后知不足。盼作者继续写出这样文笔优美的博物散文，帮助跟我类似的读者补上这必要的一课。

2013年11月2日

在梅花和古柏之间

元旦结伴去嵩山登高，兴致勃勃地来到位于太室山麓的古嵩阳书院，远远就看见园竹和常青树环绕的大唐碑周围，高挑而文静的垂柳，那一缕又一缕的枝条洇出了浅黄绿。隔着院墙，几株老山杨突兀又峥嵘的头冠，森森褐芽，竟一粒一粒大如玉兰花锥形的蕾。时令才入“二九”，想不到山里的冻树已开始苏醒，跃跃欲试了！

进了书院大门，盈眼是汉柏“大将军”搭在影壁墙上如乱云似的横枝。上午九点钟的太阳，这一刻追光灯一样，刚好照着那柏树的枝。我这次是下了决心的，提醒自己，一定要分清楚这大名鼎鼎的汉柏到底是哪一种柏树。这时，伫足静静地打量它，只见乌绿发暗的柏枝，分明正洋溢出新鲜又不均匀的绿色团块，簇簇针叶里多结了花生糖似的小豆珠，粉白粉白的。是的，它是桧柏，并非侧柏，园艺界又称它为圆柏。

这些年，我来这里多少次了，自己也说不清。但步履匆匆，人云亦云，竟然没顾上闹清这眼前的汉柏是哪一种柏树。上一次来此，分明是2004年的初冬，当时，上海的施蛰存先生去世届一周年，我特地和当年陪施先生游嵩山的崔耕和王雪宝两位一起来。文物界的老前辈崔先生八十多岁了，王雪宝先生也从登封市文物局的岗位上新退休。那一天转到这里，已是暮昏时分，老柏树黑乎乎的，在呼啸的野风里极显憔悴，岩石般粗粝的树干上累累挂着打点滴的营养药瓶。主人介绍说，古柏生虫又有病，县政府专门从北京请人为它们医治。

转眼又是几年，这中间，我曾陪远客来过嵩山，但没机会来看古柏。这一刻，当我们步入大院，清冽的空气中有扑鼻的奇香——不仅“大将军”和“二将军”一双古柏枯木逢春，而且靠北边那“二将军”周围的蜡梅花新开了！钟形的磐口梅煞是醒目，一粒又一粒鲜黄的小蜡丸参差粘在灌木枝上，亮晶晶的，一尘不染。“二将军”病好了很神气，它的老根四仰八叉，向东的一根最远，我行我素，直接就伸到了“二程祠”的屋廊下，恰好探及一片绿竹。伏牛山系的秀竹，就是隆冬季节也油绿汪汪。我的面前呈现出一幅经典的松竹梅天然图画。柏可称松？是的，南京东南大学校园里的六朝松和长沙岳麓书院的六朝松，其实也都是桧柏。

顿时，我又联想起和朋友一块儿在苏州的邓尉山，赏梅柏双清的情景。

嵩山的古柏因汉武帝御封而天下闻名，可是那邓尉的四棵古柏，树大荫深，巍然也远远连着两汉。传说，它由东汉的功臣河南人邓禹手植。邓禹帮刘秀打了天下，引身而退，隐居到太湖边上邓尉山里。自宋代以后，邓尉又是天下观梅之圣地，每年早春，满山梅花。司徒庙位于梅坞最深处，又名山神庙，汉柏且系着梅花的精魂。历代游嵩山的名士，吟诗写游记，没有人不记这汉武帝所封之一双御柏的；而近世吴昌硕来后，当代的大画家，则多去邓尉画汉柏画梅花。功高盖世的汉武帝，游中岳封御柏，一鸣惊人，随后的帝王，包括武则天和乾隆，虽喜观汉柏却都未出新声。但乾隆下江南游邓尉，封此地古柏分别为“清、奇、古、怪”，显然也担当起“诗有别裁”的气魄和风雅了。画家黄永玉是上世纪70年代初去的，头天黄昏一入司徒庙，他就被古柏的气势给镇住了。可惜天晚，庙里不许留客。他同和尚约好了，当夜就住在附近的庄户人家，备好丈二宣纸，翌日黎明扣门进庙，对着大树为古柏写真，解衣盘礴，一直画到兴尽。《吴冠中画作诞生记》也说起邓尉古柏，画家坦诚地说，他自己的笔墨，当场都驾驭不住，是后来根据现场写生提炼而成的。

我就是再努力，也弄不过古代的袁中郎和今天的黄永玉呵！故而甘拜下风，随他们的足迹，一次又一次去嵩山，去邓尉山，去看柏、拜柏、赏梅！

最难忘的是2008年春节，南方大雪成灾，腊月二十九这天，太湖之滨又漫天飞起燕山雪花，处处绿樟和广玉兰的树枝裂断而残。下午呵冻行至邓尉，仨人牵手攀上滑溜溜的“香雪海”，临路的果梅先开了琐碎的一点点小白花，却尽为雪淞缠绕所掩。景区里老大的一棵杨梅树，因为常青树叶绿冠大不能承重，眼看着它“喀嚓嚓”迎面裂为两半——顿觉一地血腥，触目惊心！下山来再入司徒庙，因神佑而庙中绿树平安，老柏虬曲如龙，环廊有早梅含苞欲放，青绿和紫红，二色皆显；但一丛丛蜡梅已开至正好。宋人考梅花历史，说“蜡梅非梅”。是苏轼和黄庭坚最早区别蜡梅和梅花的，接着范成大编《梅谱》下结论说：“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连，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但蜡梅的香烈远过梅花。

也不是故作风雅，一遍又一遍去探梅赏梅，去歌梅画梅，实在是再没有梅花和汉柏这一双天下尤物，聚集和凝结了太多文人的风骨与神韵。面对着巍巍汉柏，前贤在我们的眼前接龙排队，内心和面部的表情，比朝会还肃穆，还虔诚……读书，好书全出自他们的心得和手笔，读书要读他们的书！可是当下的小我，面临信息与书本泛滥成灾的现实，无处躲避和逃逸。怎么办？只有冬天在嵩阳书院和司徒庙，闻着梅柏双清的气息，才能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接触和拥抱书和文化的真命脉。

2010年1月5日

一岁先花是迎春

春节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将原本很严实的冻土寒冰给炸破了，也把冬眠中的草木渐次惊醒。残雪开始融化，春寒依然料峭，可公园和社区绿地的湖岸及假山旁，金黄的迎春花点点开放。精巧的小黄花连着紫红的花蒂缀在那丛状的绿枝条上，逐渐由稀朗到繁盛，也像爆竹燃放似的日趋灿烂缤纷。元宵节游园寻春的人，扶老携幼，纷纷攘攘。步道弯弯，连着几处草地和广场，这时到处都是欢笑的人群。远远在湖畔的土丘旁边，一片早春的寂寥中，我沐风而立，独看迎春花开，甚至可以听到它开花的声音。

这一团又一团的花瀑布，居高临下，鲜艳明亮，是羞答答的春姑娘奉献给我们立春前后第一道美丽而醒目的花风景。迎春是木犀科素馨属的落叶灌木，每年在严寒的冬季吸地气而孕蕾，蕾粒尖尖似麦粒，由粗褐逐渐变得紫红油亮，一进入立春和雨水两个节气之间，便应时绽开纤细而多瓣的黄花，秀挺而骄傲。零星绽开时，初看如小喇叭，慢慢它开满枝头，形成花环，赏花人又美其名曰满条金或金腰带。起名叫它迎春，其实是春天最早给我们亲切打招呼的一位花使者。在它热情又热烈的引领和感召下，东风解冻，大地回春，百花争相开放，于是满目欣欣向荣。

迎春在中原地带开花最早，可自古礼赞它的诗人不多。除了白居易，不得不提的是宋朝相州（今河南安阳）籍的韩琦。他因推行庆历新政和陕北戍边而著名，“相三朝，立二帝”，既是北宋闻名的政治家和大将军，且擅诗文亦工小词，“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他先于“六一居士”欧阳修而出任扬州知府，当年吟琼花的名句，至今流芳。可他还有咏迎春花的《东厅迎春》二首也颇风光：

覆阑纤弱绿条长，
带雪冲寒折嫩黄。
迎得春来非自足，
百花千卉共芬芳。

迎得新春入旧科，
独先嘉卉占阳和。
今年顿被寒摧折，
应为尖头送暖多。

在为数不多的写迎春花的古诗里，韩琦这借物抒情、喻花言志的诗篇显得无比珍贵。

前人曰“冬至一阳生”。故而从明朝的《蠡海集》《焦氏笔乘》开始，读书人就流传着“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逐渐又演绎成“凡春有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风打头，楝花风打末”的谚语。但是，事实上“梅花以惊蛰为候”，直到如今，江南的几大赏梅胜地，南京、苏州和杭州，梅花节的高潮都在阳历3月初。据物候和气象学家竺可桢先生考证，黄河流域在唐代以前原本梅花也开得繁盛，然而后来气候变冷，梅花就成了南方的专利与特色。千年河东又河西，料不到当前全球气候持续变暖，又加了科技的人为因素，植梅复向北移，郑州的公园里也陆续有露天的梅树生长，不过常常开花也在阳春三月里。而立春即开的迎春花，冉冉到了春分时节，新叶渐渐出齐，其大热闹见好就收了。

2008年2月26日

早绿有杞

又是一年柳色新。北方的常青树冷绿发灰，像结了一层茧子，这时还没有在冬冻中苏醒明亮，岸柳的缕线却微微摇动变胖变黄，渐次弥散出朦胧的粉青色。办公室的小朋友隔窗看见了，若有所思地说：“柳树醒来好快呀！”是的，中原街市里直到冬至的时候，上一年柳的残叶才依依不舍落地，但“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冬眠两个月时间还不足，这一刻柳树就又要芽眼新睁！

柳非独行客。比柳树更勤敏的还有枸杞。枸杞多灌木，它带细刺的枝条不起眼地伏在田边丘阜旁和老树的下面，雨水节气一过就鼓起了满条小疙瘩——紫褐的芽蕾。这东西可是数九寒天叶冻了还没有全部枯落，也就是过一个春节，扭脸工夫便又活泛起来了，休眠不过月余！柳树高高在上，乍暖犹寒时节，早春二月初，青蝇似的小叶芽，常常在料峭的冷风里遭逼勒张不开翅膀，倘遇上倒春寒，新芽往往还会冻枯。但避风而多得地气的枸杞，一发芽便旺得不得了，立马就绿叶满枝，一片又一片油嫩青绿。“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白居易）好太阳一晒，枸杞连着野刺玫的枝条，很快就发散并搭起一蓬又一蓬的绿荫来。

春来草长，是人们踏青挖野菜的好时节。这不啻是一种欢快的游戏，文人也多写小品记载风土。江南的野菜，以知堂和叶灵凤为代表，多记马兰头、荠菜、蒌蒿、金花菜和甜菜头，甜菜头就是那枸杞的嫩叶。北方人则多捋柳絮，爱食茵陈白蒿、曲曲芽、猪毛菜，甚至还有学名为小蓟的刺儿菜。“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拔下当柴烧。”和南人喜食甜且滑爽的口味不同，黄河以北古河内一带，地接南太行，我老家的群众历来偏爱苦和涩及粗砺的味觉。枸杞生长的地域辽阔广大，我国从南到北无处不有。中原地界，无论山区和平野，也杞生处处，但是春来采杞芽尝新者寡。年年枸杞先绿，入夏小麦扬花变青苍时，田埂和地边上绿草铺满，枸杞茸茸的绿枝条上开出嫩紫色的小喇叭花，花谢结杞果俗名枸杞子，盛夏一到就变红了。枸杞勤敏又勤奋，从5月初连绵到秋深11月，一年间不止开一遍花，花落结果也不止一茬。到三伏天燠热难当时，藤架枸杞会暂时脱叶，到秋凉了复生新绿又开花结果。常常过了霜降和立冬，百草早已凋零，但依仗与大地贴得近，枸杞却还绿得新鲜，经霜的果实晶红明艳。

我夏天在陇西的酒泉和敦煌见到野枸杞，沙碛旱地上漫生的矮棵子脱叶了与遍地乱生的骆驼刺分不清。杞果入药是上佳补品，但枸杞不仅是灌木披藤，《梦溪笔谈》记：“枸杞，陕西极边生者，高丈余，大可柱。”《本草纲目》曰：“以甘州者为绝品。今陕西之兰州、灵州、九原以西，枸杞并是大树。”枸杞在南方还是常青植物，可作绿篱和制成盆景。戊子春节南方闹雪灾，江南一带雪压绿树纷纷断裂，香樟和杨梅多致残，可是我在苏州叶圣陶纪念馆相邻的保圣寺，古罗汉堂前见一双树枸杞绿叶纷披和累累红果间缀。今春北方有大旱，雨水节过了正月未出，滩地的小麦还多见干黄，可郑州花园口黄河大堤上，垂柳和老棠梨的树下面，野枸杞毅然又应时发芽渐渐变绿了！

2009年2月25日

梅花开　猜公案

牛年春节，郑州的鞭炮声连绵响过元宵节尚余音未断，三天后我到上海，入夜在南浦大桥下面的小街里走，竟然还听到“哔哔啵啵”的连环炮声响。爆竹声和天空璀璨明灭的焰火礼花惊动了树木，雨水节气还未到，上海的电视和报纸就争相报道梅花纷开的春消息。

2月15日，是世纪公园为期一个月迎新梅展的开幕日。天气暴热过后急剧又降温，黄浦江畔天阴湿冷，但千树梅花不畏严寒，热闹如爆竹和礼花一般缤纷盛放了！大都市里赏梅，显然不同于太湖丘陵间游香雪海。比今日之上海若大鹏，浦东是其左翼而羽毛已丰满。廓大的世纪公园辟地浦东新区，俨然是摩登的城市山林。绿水绕树，坡陂曼延，大开阖又分为相对独立的各个风景单元，初看颇有松花江边太阳岛的气象。我们按照路标的指示，蜿蜒寻梅过去，远远便发现重重青松和绿樟的屏障下面，红簇簇绵延一线的花树，密实又整齐地排列着，仿佛是春天的紫荆花和樱花，又如缭绕的彩霞红云。一直走近了才看清楚是茂盛的胭脂梅。这里的梅树，多大树移植，但品种并不单调。人行花下，诸树顿时显得疏散有致，朱砂梅、绿花梅、白梅和果梅、盆景艺梅，林林总总，一点也不呆板。园里的高地上邻水筑起茶楼曰“雪堂”，一楼和大堂里隔着窗户，客人坐在花丛中；登上二层露台遥看，梅花在天地间累计有数层风景——上面是天幕接了环状的楼际线，大体是灰色的；接下是绿油油挺拔的湿地松和偃卧状的竹林；然后环楼皆梅花，花树底下新翻过的松土上，参差滋生一团一片翠绿的杂草。天阴失去反光的紫外线，游人赏花看花格外真切，尤其那红花树上又嫁接了绿和白花，一树多色，白花稀而更显俏皮。花终是太多太繁盛，看时间一长，你弄不清眼皮下面是梅花还是桃杏。前人讲究“梅有四贵”，第一就是“贵稀不贵繁”。身临其境，在满地错乱的繁花里，你不能不佩服古贤赏花的雅趣和眼光。好在从梅园出来，前行途中，在滨河弯曲的地方，看到一株老江梅，绮着芽眼初开的青青岸柳，一头白花琐碎却明艳，至此才得见村梅的原貌和风神。

我是北人，有幸到江南饱看了早梅。春天的消息，书本和图画里习惯说是梅花最先带来的，但北方人年年最早看到的常常只是披藤的迎春花和山桃花。中原一带甚至北京，借了科技的力，春天赏梅也只是近年才有的赏心乐事。竺可桢先生做过研究，他说北方原本也多生梅树，只是后来气候变化，梅花才独盛于南方。后来的博物学家，又根据安阳殷墟的考古，1975年在一只铜鼎里发现了梅核，便进一步光大了上古时候北方有梅说。我却对此多有怀疑，因为古书还多梅花掌故——春秋，越国的诸发，受命出使北地梁国，晋见礼物是手持的一枝梅花。梁之大臣不理解而发牢骚：“恶有一枝梅乃遗列国之君乎？”南朝刘宋，太守陆凯给在长安做史官的友人范晔专递一枝梅花，并附诗云：“折花逢驿使，寄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直到北宋，骚客还为执梅遣使的故事争论不休。王安石有诗：“春半花才发，多应不奈寒。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看。”是的，梅花虽可冲雪先花，但从植物学道理而言，实则性喜温暖，宜于南方。当初，梅实用于和羹调味，或许商朝的王室接受的也是南方藩属的贡献。怎么说？那人称现代考古学之父的李济先生论《中国文明的开始》，谈及殷墟考古发掘，他讲：

除了1933年以前所得的成果之外，最有意义的一项结论是占卜所用龟甲的问题。我的同事石璋如教授最近以为，拿它来和龙山文化的牛肩胛骨比照，龟甲有其独自的来源……正像董作宾先生最近由甲骨文所解释的，这些甲壳是由藩属国贡献给殷王室的。如是这样，确实证明殷王朝在长江南岸有一大片政治力量可以达到的领域。（《中国文明的开始》，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1版，32页）

2009年2月19日

梅开司徒庙

又是江南赏梅时节，又想起香雪海。最难忘司徒庙梅柏双清。

香雪海地处苏州市辖的光福古镇，襟湖带山，风景殊美。邓尉山植梅自宋代始，却因清朝江宁巡抚河南人宋荦题摩崖石刻“香雪海”于梅坞而名闻天下。宋荦字漫堂，河南商丘人。而邓尉山得名更古，传说帮助光武帝刘秀打了江山的新野乡党官封大司徒的邓禹，功成身退，由中原来寻太湖之滨隐居，手植桧柏四株之后，与柏比邻而居，悠游终老此地。吴人世代敬邓公，乃易山名曰邓尉，建庙奉为社神。两千年风雨沧桑，如今司徒庙依汉柏与香雪海隔路相对，成为太湖之滨早春观梅怀古的一大胜景。

我们是头一夜提前投宿到与司徒庙斜对的农家小店的，正月惊蛰，“吹面不寒杨柳风”。天亮早早爬上屋顶看，隔过老柏树的枝头，香雪海的梅花恰好开得似裹成团的大片绯云。鸟雀才啁杂歌唱，听那庙祝“吱呀”一声推开大门，我就闪身而入了。

庙系道释并供，大雄宝殿为正堂。司徒殿面东迎对清、奇、古、怪四老柏，院比佛寺开阔，树大面目惊人！凌云而蓬勃者曰“清”，干直且层叠老枝横斜，叶密青繁；“奇”者为飓风折裂未断，数百年弯成拱桥虹形，一头伏地又生根；北头是“古”，无冠呈塔柱状，扭曲秃皮，盘旋而上；最南称“怪”，怪为仆地如龙又昂然奋起者，龙首翠叶峥嵘，历冬迎春，正开满头橙黄色碎花密匝匝，吐纳涩而微苦且香之气息氤氲。古柏高低崎岖如堆山叠石，远近周绕观看风姿各不相同。间有梅花玉兰修竹穿插其间，暗香交织浮动，翠柏列嶂作背景，盛开的宫梅显得粉嫩无比，朱砂梅则颇娇红。司徒殿廊檐下有绿篱有蜡梅，屋里邓禹塑像新泥了金身，其上“历劫不磨”横匾，凛然生辉。

须臾，朝阳将湖山花海照得白茫茫，鸣着喇叭的旅游大巴满载游客接连来到，人潮汹涌，香雪海人气花气共鼎沸，庙里敬神拜树之人相比这一刻尚冷清。我们绕柏数匝之后，再向“柏因精舍”深处走，跨过“邓禹草堂”的月亮门，寺中寺园中园更宏阔梅树更多，中央有庭台水榭，临池高头披拂皆垂柳。玉蝶绿花梅才半开，可此地蜜蜂受清气熏陶，专缠着瘦疏的绿梅枝嗡嗡嘤嘤盘旋。蜜蜂也知梅有魂乎？

《后汉书》有“邓寇列传”，记“显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为太傅，甚见尊宠。永平元年，年五十七薨，思曰元侯”。赞他“勋成智隐，静其如愚”。著书人并没有明确记载邓禹隐在何处，可后人处处以炫耀自己与邓元侯为邻而荣，河南、江西以及扬州等地犹不止一处。但天下各处所谓邓禹隐逸处，都不及苏州光福有大名。因为这里不仅有梅花如雪，且有汉柏参天，郁郁常青。中州子弟予慕名来此参拜凡三次：第一次携二刘，大刘新野，小刘商丘；再次同伴赵君，也系在商丘长大；又一次，乃小刘和小赵小夫妻也。

2009年2月26日

梅与茶为邻

早春正是赏梅的季节，我从网上购得陈俊愉先生主编的大本彩色《中国梅花品种图志》，令人欢喜不已。1917年出生于天津的陈老快百岁了，一辈子调查和培育梅花，为梅花作科学分类，晚年又大声呼吁早定梅花为“国花”，素有“梅花院士”之美称。他在“后记”里欣慰地说：这本书，是以他为首的梅花同仁，献给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的一部《梅花新志》。因为从1947年，在上海出版处女作《巴山蜀水记梅花》以来，由他独著和领衔出版的梅花著作，已经有好多部了。

予生亦晚，虽然也喜爱梅花，在几处胜地探访过梅花，熟读古人咏梅的诗文，但，我极想了解当世的梅花专家说梅花，讲解梅花。

关于梅的原生态与自然分布，这是许多爱梅人都努力探寻和关注的。陈老在书里告诉我们：“直到1991年，这一问题才得到了较为圆满的解答，认为我国川、滇、藏交界的横断山区是梅的自然分布中心，同时也是梅的遗传多样性中心。”其中还有个附表，名曰“中国大陆古梅、名梅分布及生长现状”（1982—2006），至今全国有60多株元明清不同时代存世的老梅树，云南一省所占最多，总计超过了50株。《图志》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明了梅的原产地在云南一带。

有意思的是，云南还是茶的老家。尽管在文字记载中，四川蒙顶山种茶最早，但至今还旺盛的千年古茶树，多在云南西双版纳一带被发现和保护。目前普洱市区街头，树有“孔明兴茶”的巨型雕塑。梅与茶，这一双文人风雅的天然绝配，都出自云南和四川一带，真的很令人感慨而神往。

梅于后来在江南发达，从果梅到观赏梅，与南宋以降苏沪杭一带经济繁荣、人文鼎盛有关。云南天然的大叶茶种，在向长江流域发展中演变成小叶灌木茶，斗茶赏梅的风习持续不衰。云南各地的梅花，元旦就缤纷开放；而江南的梅花，盛开于元宵观灯后，“梅花以惊蛰为候”。在云南和东南各处赏梅，四方客人和主人一并优游林下，欢乐中为梅花拍照留影，为梅花吟唱，载歌载舞而干杯，兼了品茶是普遍的。梅与茶，相辅相成，使人脱俗解疲累。又因为慕梅爱梅之人众多，梅花专家便想方设法，使人工植梅的区域，一路向北方渐次远上。可北地少茶，饮茶多不讲究。就是今日有名的位于武昌东湖的磨山梅园，虽然梅花的品种蔚为大观，是“中国梅花研究中心”和“中国梅花资源圃”所在，惜武汉的公共场所少茶馆茶室。某年，我在东湖梅园的“探梅馆”，看得临水好梅花，主人在亭台里却摆着茶座卖大路的袋泡红茶，好马无好鞍也！云南和苏州就大不同。不说元旦昆明黑龙潭“龙泉探梅”时是一地茶客，就是远在滇池西山上的“筇竹寺”，古罗汉堂清冷的大院里，梅花和早樱一起开了，有当家的尼姑和暂住的居士对坐在优昙花绿树下，悠悠地品着喝了多遍犹品不尽的普洱茶。最难忘2008年春节，南方大雪，年三十，苏州“香雪海”的梅花才开数点，而山脚下的司徒庙，“清、奇、古、怪”的汉柏周围，蜡梅花猛烈吐香，胭脂梅尚满枝红豆，面相和佛与梅花一般清静的老阿婆，用光福寺建庙1500年特制的青花瓷杯，放一撮本地绿茶，好开水一冲而碧盈盈暖手又暖心。那一刻在古庙的廊檐下看梅花迎雪花，真不止双清啊！

2011年3月3日

毛白杨的鳞芽

3月2日下午，有记者在电话里邀我说树。这一刻，是农历雨水过后的第十三日，再过两天轮到惊蛰，“桃红又是一年春”了。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对视大院里高大粗壮的白杨树，看它层层纷披的树枝，虬曲弹动，一排排密生的冬芽正在加速奇妙的变化。

由于耐旱，毛白杨在中原地带和中西部常见而普通。夏天，大家理所当然地在它的绿荫下乘凉，听它的树叶歌唱起舞，如溪水流淌哗啦啦地响。由于有了礼赞它的作家，我们才觉得它象征的意义和它挺拔参天的树干一样高大。发现它落叶后的神奇则完全是一次侥幸。朴素的冬天，概念里的白杨树和槐树、榆树，同样是光秃秃的了无生机，可是有一回登上高处看雪，银装素裹的背景里，眼前触手可及的白杨树的树枝，其上累累生满了黑紫红的芽，整齐地凸起若家猪的乳。不经意间，再看那芽如痣，黑点点渐次膨大，一枝两行，对称排列起来，状如旧式对襟唐装上巧手妙结的葡萄纽。这时有行家告知我那是树的鳞芽，它在秋叶未脱时已萌生于叶腋下，冬来暗暗积蓄力量。转眼立春和春节过了，早春的天气乍暖犹寒，但地气在回转蒸腾，白杨树满头的鳞芽迅速发育，力量向着一条又一条的树梢集中，树芽伸头，像有千万条蚕虫伏卧不安。春风变暖吹过来，郑州金水河和东风渠显豁的河滩与湿地上，生出一层若有若无青苔似的绿痕，白杨的树芽开始生出厚密的白绒毛，仿佛结茧。风在不停地吹，又一夜过去，茧破头，蛹化蝶，亭亭玉立的树网之上，顿时好比有数不清的蜜蜂与飞蝉森森欲动，又仿佛是躁动中的孔雀开屏，抑或是古代的贵妇人插满了一头簪花。这一刻重复着就到了我说树之时，眼看着这满树的树芽含苞欲放，分明就是要开花。须臾，只见它纷纷扬扬，似酒后的诗人吟诗一样，尽情吐出那迎风飘拂的长长的穗须。

“九九杨落地，十九杏花开。”不必再记它后生的碧叶，也不用重复其材质的堪用，仅是白杨树冬日和开春时树芽的发育，变化已使人目不暇接。自然界树木的景致格格不同，同样在冬季，几位老年人晨练时围着住宅区公寓楼前的一排大叶黄杨，伞状的树棵子组成常青绿篱，酒红色鲜艳晶莹的籽实从开裂的籽壳里夺目地迸起，十二分精巧地缀满枝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古典意象幻影成真，使这些堪称见多识广的老人也惊呆狂喜了！其实，年年岁岁花相似，果实也相似，只不过以前的岁月里你全力地奔波，只见人，不见树木，对这乔木如白杨、灌木如黄杨者都不以为然视而不见罢了。我们曾经忽视甚至蔑视过的又何止是白杨和黄杨呢？

新千年的春光里，让我们动手植一棵树吧！你看着它，无论白杨与黄杨，即便是一株泡桐、椿树或悬铃木，类似毛白杨一样再普通不过的树，在四季变换中，都会演绎出平凡草木不平凡的风景和故事。

2000年3月2日

杨花柳絮迷离飞

杨和柳，在植物学的分类里，分明是同科不同属的两个树种。直观而形象地说，杨树类男人英俊，叶圆干直；柳树似女子柔媚，杈多叶细，“芙蓉如面柳如眉”。但不知何故，许多地方的人却浑将柳树呼杨柳。

一岁春早，柳树和杨树是率先为春光鼓掌与欢呼的，其枝头次第生出了柔荑穗花。毛白杨鳞芽绽破，灰褐色、紫色或青绿的花穗迎风落地才生新叶，而柳树一开眼便花叶齐发。这杨和柳的花穗粘附着白絮如棉，在一派桃李争艳，万木复苏的彩色背景中载沉载浮。春天常常多变脸的时候，有道是“春风狂似虎”，清明前后，总有几日大风挟着扬尘，吹得杨花和柳絮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下，行路君子一时如在风雪弥漫中。

既被飞絮迷了眼，自然顾不得区别飞絮的不同来源和组成。我们读古人诗词，见杨花和柳絮常被混为一谈。同题说《柳絮》，薛涛唱道：“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白居易吟出：“凭莺为向杨花道，绊惹春风莫放归。”杨万里诵曰：“只道垂杨管别离，杨花一去不思归。”明代一位风雅和尚妙声所写《杨花咏》最是典型：“飞飞辞古柳，冉冉媚晴空。爱尔白于雪，况乎兼以风。游丝相上下，戏蝶或西东。终然太轻薄，飘转委泥中。”明明起飞于老柳树上，絮白如雪，随风飘转，偏偏则声明咏的是杨花。不清楚昔日是否有过关于杨花与柳絮的名实之辩，倒见一位脑门后面垂辫子的名士恼了——这郑板桥在画竹石兰草之余，干脆挥毫写了一首《白门杨柳花》。

杨花、柳絮，又作柳绵、柳花，美名多多。李白有句：“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酒肆留别》）但诸多美名，最数杨白花一呼意味深长。此名起于北朝宣武帝的宠妃，后来曾临朝称制的女杰胡太后。史载早孀的胡太后年方弱冠，才色双佳，暗与北魏名将杨大眼之子杨华发生了缱绻私情。杨华本名白花，虽然武力出众，可又担心风云不测，灾祸随时可能降临，遂不辞而别远逃南方。经此波折，胡太后伤心欲绝，含泪追思中写出乐府杂曲《杨白花》：“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来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水性杨花，本是男权世界鄙薄女性的霸道话语，但在这位称制不受拘束、柔情似水、冰雪聪明的胡太后心目中，杨花不仅与自己情人的名字巧合，而且是人性美丽和自由精神的生动象征。

千百年来，诗人和情人借以抒怀的纷纷杨花，皆在仲春时节漫天飞舞，岂不知还有初夏日子里杨花的浪漫？专门讲树的书里说，杨柳科里杨属乔木，总计百余种广布于欧亚和北美地区，中国大体生长着六十余种和若干变种。黄河两岸的杨树家庭，除了毛白杨，又叫大叶杨的，其余多为小叶杨或青杨。杨树不择地而生，到处可以茁壮成长。阡陌纵横，星罗棋布，辽阔田野里的防护林带和绿化带，大多由青杨夹道而成。它和毛白杨先花后叶不同，却与柳树一样花叶齐发，随着树身渐渐叶茂荫深，一串串绿籽舒展悬挂在枝头。尽管每一场春雨都要打落一些未及成熟的嫩实，但更多则在立夏以后，于小麦扬花时分，开始成熟迸裂，一粒粒如沾满茸毛的棉花籽皮，随风从树头上星散开来。这时柳絮早已化而远去，这是纯粹的杨花天地，布谷鸟一声急过一声，熏风吹过，青杨碧绿的繁叶发出溪水流淌哗啦啦的声响，杨花纷落，颠扑不破，在河畔或田间的公路上织起了一层迷蒙的白网。这此起彼伏，虚实不定的诗化景象，一直会绵延到麦收时刻的夏至节气。与此同时，也正是城市街道上悬铃木隔年的球果分崩离析，一阵又一阵坠下恼人刺绒毛的时刻。

说了半天，总归仲春柳花多入诗，春暮杨花受冷落。这为什么？它莫非反映了文学的势利与浅薄？

2002年6月8日

郑州春天的树花

冬春交替之际，由蜡梅到迎春，点点黄花吹喇叭似的，渐次拉开大自然万木葱茏喧哗又热闹的序幕。春去春又回，几乎是一夜之间，敏感的文人如擅辨草木的范成大惊叹：“土膏欲动雨频催，千草万花一晌开。”没有什么比春暖花开更诱人的，就连长年板着铁桶一样面孔的朱熹老夫子，这一刻也破例出门“窥园”，眼见的满目春光四溢，真个是“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春天是花世界，春天的花儿又是最明艳的。可是，数数春天的花色花品种有多少，又是如何开放的？有道是“二十四番花信风，始于梅而终于楝。”古代的《焦氏笔乘》，盘点农历的二十四节气，从小寒到谷雨这一阶段，其间依次是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前后总计一百二十天，每五日一小节为一候，一共二十四候，这一候对应着一个花信。作家根据他对时序和草木变化的观察，逐个排列诸花开放的先后次序，它们是：梅花、山茶、水仙、瑞香、兰花、山矾、迎春、樱桃、望春、菜花、杏花、李花、桃花、棠李、蔷薇、海棠、梨花、木兰、桐花、麦花、柳花、牡丹、荼蘼、楝花，一共二十四种。

书里说这位古贤名焦竑的籍贯在今日的南京，我不清楚他出仕与远游的范围，但是从那春花群芳谱里如山茶、瑞香和山矾等花事的记载来猜测，觉得其所记当是江淮流域及东南一带的岁时风土。他承袭和宣传的这个花事的公式，长久被套用下来固然出色，但我作为一位生活已经步入21世纪的今人，则觉得它反映中原一带春季的花讯并不太准确。学过历史的人或许都记得，二十四节气的起源很古老，有人说大约产生在战国时代，还有人把它归之曾经在嵩山立石测影的周公。它产生在中原地区，对应着黄河流域一岁之间典型的农时季候。而位于黄河南岸的郑州地区，纬度不同于江淮流域，春天的花事，自然别有自己的节奏与特征。除此之外，前人的归类并不精当，我则主张诸花该以木本的为主，如果和草本甚至属于庄稼的油菜、小麦混为一谈，而草本花朵尤其是野花，琐碎繁细，实在不容易列出确切反映自然节律的代表来。我在郑州生活也超过二十年了，于是，极想把自己历年来眼见的春天的花事粗粗排列如下——

（小寒）蜡梅和枇杷，（大寒）柊树，（立春）迎春、辛荑、山（小）桃和连翘，（雨水）樱桃、杏花、红叶李，（惊蛰）碧桃、榆叶梅、春梅、紫荆，（春分）丁香、梨花和海棠、金银木，（清明）桃花、泡桐、黄刺玫、紫藤和樱花，（谷雨）石楠、牡丹、槐花和木香、月季、楝花。紧接着是农历立夏，而那接踵而至的石榴、广玉兰和夹竹桃等等，已被排除在春花以外了。

探春观花，总归是一件破闷的赏心乐事。现代人要学习和尝试古人读书行路的安详与细密，其实并非不能做到。数一数，每种春花，花开花落大体在半月左右，但是同一种花，花事并不一律，先放与后开者，或许会延续相差半月二十来天。另外，不同的年份，其花信也不尽相同。所谓五日一候一花信，实在也不准确。例如，春花开到热闹和疯狂的时候，春分前后，你很难确定如榆叶梅、紫荆和丁香谁先谁后，它们几乎全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开放，肆无忌惮，哪个也不甘落后。因为是争春和闹春么，花儿也不甘人后的。

2004年3月9日

二月采兰记

大别山里生长着野生的春兰。每年清明一过，杜鹃花、白鹃梅和野刺玫烂漫盛开，山前山后一下子都被山花给照明了，春草和灌木新绿满眼青葱。这时候，外来客跟着当地的老乡到山里转悠，绕进一道山坳，身临其境，突然会闻到一股随风而来的幽香，仿佛是那种天国里才有的真香。你不用惊奇，同行的农家女这时就开心地告诉你——呀，这是兰花开放了！

可是那一回我们竟没有找到兰花。

第二年早春二月，山里的春天伴着油菜花和紫红的望春玉兰又回来了。但是，乍暖犹寒，近处的山水一片寂寥，柳树发芽了又为阴冷逼勒。重叠起伏的山岭上，大片的马尾松、杉木林和野冬青回绿泛蓝色或黄褐色，早上还飞起了雪花。一会儿雪花又变成雪霰，雪籽儿打在县城的屋顶和水泥地上唰唰响，但未下到上午就停了。于是，我们按计划上山，去看板栗嫁接的准备情况。樟王寨林场位于鄂豫两省交界地带，前面不远，就是湖北的大悟县界。翻山爬山，两小时路程到达林场，林站建在半山腰，红砖房由台阶登上，像一爿简陋的小庙。站长一人在值班，他提前接到电话，知道县里来检查，派另外一人到村里集上买东西了。

电视里重复播放着北京开人代会的盛况，朱镕基总理正回答凤凰卫视记者吴小莉的提问，快人快语，很有阳刚之气，大家听着痛快。边看电视边打扑克就谈了工作。其实基层工作，不是板着面孔训话，而更像朋友和伙计一样，交谈中多的是插科打诨。山上的林业工人和农民差不多，到季节该干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饭前出来看山，林业副县长忽然前趋到崖岸边，那片群生的马尾松下，槲树和橡子的灌木老叶还未脱尽，坡地干枯的茅草正发青芽。这老兄麻利地拨开丛树，在簇草里一下子就发现一窝鲜绿的兰草。此地的山坡是沙砾地面，年前的大雪才化尽，地皮半湿发酥。副县长老练地用脚跺了四周，土地松了，再轻轻一提，兰草便像一窝花生似的拔了起来，肉茎丛根，一串一嘟噜的模样。绿兰簇叶间新抽的嫩苔不长，头上盈盈一粒花苞发育未丰满，你尽可以想象它绽开的羞涩和幽香。众人喜出望外，顿时满山疯跑，四处钻草丛树林寻觅兰草采兰草。待林站站长放开嗓门唤大家吃饭，我等归拢之时，林站门口的兰草集中起一大堆。开饭了！好腊肉炒蒜苗，猪腿骨炖海带，清煮白豆腐，柴禾烧的饭带有焦黄的锅巴，还有高度而不出名的白酒相佐，众人开怀吃个大饱。然后用编织袋装了兰草，告别林站主人下山去。

天色依然阴晦着，但山道的坡坎上，簇簇春草如水漫金山似的，青绿之色分明已洇出衰草的表面。清明节转眼又要归来！

2006年3月14日

忽然失去的不仅是一株绿花桃

我的单位离市中心的公园很近，工间操休息的片刻，就足以在旁边穿个来回。离开农村久了，我对四季的寻觅和感悟，在日益放大又热闹的城区中，常常是靠在这个公园里徘徊而获得的。

春在沿墙的隐隐青草里连线潜回。郑州的树花，每年最先开放的是学名叫辛夷的紫玉兰。但它非白玉兰，也不是二乔玉兰，辛夷花开的比它们都早。接了这紫玉兰开放的就是如梅似樱的一种桃花。为何不直呼桃花呢？因为无论是果桃还是观赏的碧桃，还有大路常见的笨桃花，通常多是在清明前后盛开，但这种桃花，年年惊蛰时分就早开了，常常给人以惊喜。有博识者自信地叫它山桃，公园也一度给它挂山桃的身份证，我对此却一直存疑。山桃是野物呵，南太行豫晋交界地带颇盛，但山区百姓把山桃叫漆桃。早春二月，满山野桃花绯紫如绛雪，看遍了却没有一株是开绿花的。无意之中，在专业的书本以外，我在古人的诗里却读到了——梅尧臣说：“年年二月卖花天，唯有小桃偏占先。”范成大曰：“探梅公子款柴门，枝北枝南总未春；忽见小桃红似锦，却疑侬是武陵人。”（《冬日田园杂兴之一》）小桃差不多是和梅花同步的树花，虽然母本源于桃，可很久就施了人工变异。

小桃不小，树是老树了，约莫和这座城市于新中国成立后变为省会的年龄相当。经园艺工人修斫，红桦树模样光滑的皮色，每一株都分成五六杈斜着矗立，四五棵排列起来，在市河的堤岸上横生着，花开了隔过冬日重重枯树，老远就看到如铺云锦。还由于其中有一棵绿花桃衬托着，红绿二色对比，就更让人流连不舍。但今年辛夷花开之初，我顺路去探小桃的动静，却感觉小桃的花蕾稀疏了许多，单调又浅薄。做编辑的文友赵君，也是年年不忘要来此看小桃的，那天他也觉得异样。转眼是惊蛰过去，小桃当大开了，我再去看桃花，却发现是相依为伴的绿花桃没有了！失去了互映和对比的红花小桃相形失色。

砍树和植树的活动生生不息，反映了城市进步与代谢过程中的矛盾和两难，也通着人类作为群体的命运。英国人基思·托马斯在其新著《人类与自然世界》中，通过对过往三百年英国民众观念变化的梳理，集中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公园和园艺家或许自有其专业的道理。多年前，为郑州赢得“绿城”荣誉的街树悬铃木，几十岁的大树，一夜之间被整齐划一，截去了参天的枝干，说是要改造嫁接。那一番折腾过去快十年了，至今受了伤害的树尚不见恢复元气。近时媒体上又有首都北京为沿河的柳树砍头的消息……树和花一旦成为公共的风景，和人的记忆城市的审美是连在一起的，试问专家，你凭什么要损害我们印象和心目中美好的文化底版？

阴雨和倒春寒过去天又放晴，朋友约我去再看桃花。桃花依旧笑春风，却有了错失和裂痕。这次我依自己的记忆，终于找到了那株绿花桃被砍的树桩，竟像一片锈蚀的烂铁，粗大的横截面都腐黑了。赵君惋惜得很。料不到这时他开口不是说桃花，而是告诉我他不日就将远行，要到春花比中原多而繁盛的异地去了。

这个春天挺突兀的！我喜欢并由衷而产生想象的绿花桃没有了，且又失去了年年一道和我温故知新看小桃的人。人事沧桑，本来也是一道看不透的风景，但风景和人事的变化出乎意料，打破了我们已经习惯的平衡。面对永远不可能踏入的同样一条河流，伤感的我，面对着桃花，该怎样去填补裂痕和空缺，如何拼接属于自己心目中的新的文化图景？

2009年3月9日

桃花祭

很多年，本地的城市和城区不大，也一直没有明显的变化，市区只有上世纪50年代之后陆续开辟的两三个公园，供市民和外地游客游赏。每个公园根据建设的先后，都有不同的主题花草和绿化树为代表，不同的植物群落，记载着过往岁月曾经的时尚。那最大的一个临近会堂和大十字，在公园和绿地还是奢侈品的年代，它承载着本地人对公园的记忆。慢慢地，先是拆墙透绿，接着是免除门票，人们和变化中的公园越来越亲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人们亲近它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这里有一种领先开放的桃花很招摇，特别是迎面那一株开绿花的，带着梅花一样的清气，更是万分醒目。农历二月春早，无论走路的还是开车的，高架桥上还是平地里，凡经过此地，大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棵不同凡俗的桃花。四季轮回中，仿佛它就是大自然特意为城市投放的第一枚礼花弹，刚刚过去的闹元宵的人工礼花比不得它。

年年人们都围绕它探春赏花，在阳光下朝着它尽情奔跑。大家不住地议论这花，有人怀疑它是一株梅花，有人说它或许是早樱的变种吧。因为那些供观赏的碧桃开花比它晚，郊外清明开花的园桃就更迟了，而它，年年几乎要和湖边的迎春花同步开花。

但它分明就是一株桃花！它还是有年头的一棵大树，却不类普通的桃树。一般的桃树有主干，树枝均匀朝上生长，形成大致圆形的树冠。而它则有红桦树一样红的油亮且光滑的树皮，似灌木，就地发杈很多。它的树杈一长大就变欹侧，偃卧着有老梅的虬曲奔放之姿。北方人看梅不易，叹为观止，所以有人就把它误认为梅花。它开花的时候，公园的春色尚寂寥，有时空中还飘起雪花，它不管这些。而同样以早花而出名的辛夷玉兰和结香花，都要略微迟它一步，似乎是敬着它。

的确它是桃花，却又非我们常见的桃花。而且南北都有这样一种早开的桃花。读老辈邓云乡记北京的《燕山花信谱》，打头就是说这种花，他叫它“山桃花”——

苏园忆，一树小桃红，廿四番风尔独早，三春迎客记头功，常在梦魂中。

“客居江南，年年一到旧历二月中，不禁想起北京的山桃花来，虽然常常是闭目遐思，但是鼻端似乎已经嗅到那初开冻不久的泥土香了。”然而，邓先生既说它是山桃，为何又美称其为小桃？因为远在他之前，擅吟梅花的陆放翁，在其《老学庵笔记》中也曾说小桃故事：“欧阳公、梅宛陵、王文恭集，皆有《小桃诗》。欧诗云：‘雪里花开人未知，摘来相顾共惊疑。便当索酒花前醉，初见今年第一枝。’初，但闻桃花有一种早开者耳。及游成都，始识所谓小桃者，上元前后即著花，状如垂丝海棠。曾子固《杂识》云：‘正月二十开，天章阁赏小桃。’正谓此也。”山桃开花，如梅如樱，却不结果，果实不可以食用。它是园桃的祖先，其分布状态也令人称奇，广布我国北方和西南山地，具体说来，从太行山起头，南下经过黄河，走伏牛、秦岭入横断山脉，横亘绵延于北京、郑州、成都与藏南地区，独特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盘龙形花木林带。小桃是文人对其雅称，而它在植物分类里也称毛桃。

这堪称“东风第一枝”的小桃，那一年竟一夜之间被砍去了！

忽然就失去了一棵绿花桃。对于这个公园来说，像一个活泼的女孩子被意外伤去了不时忽闪着的会说话的大眼睛。此鲁莽的行为近乎于霸蛮，几乎惹出众怒。接下来，被砍了桃树的公园的一角，成为工地。不久即见到此地开工，一大片机器和工人齐集，大吊车伸着长臂横空出世，还有下穿的机器日夜轰鸣。

年复一年，眼看着道路和城市日益变大，旧街面目全非，机器依然在不停地转动。四年，一个青年读大学本科的岁月过去，而一连串的地铁站将要修竣。昔日的公园在变动中有了新格局，花开花落依旧，新的公园和绿地也连环出现。但我无法忘记那棵绿花桃！

花事城事在交织重放，而城市改造的第一步，多以树木砍伐、拓路拆屋为代价。回首当年，绿花桃也是为修地铁、地铁站的开工而被砍伐。原本它活像一只负责报晓的五彩雄鸡，却在人的手中，为节日的祭祀做了默默又沉静的牺牲……人类活动和社会的变迁，想起来，或者它就像搓麻将一样，一轮又一轮重新洗牌。如《一九四二》偶然的回放，诸多历史的大小情节，大量被无情淹没和迷失了。许多年以后，我也将随着曾经的落花化成脚下的泥土，这个城市将继续着它的喧哗与繁华，到那时，应该生活得比现今更适意与安逸的人，虽然不能忘情于看花，尽管也次第欣赏五彩缤纷的花木，看花开花落，但哪个会知道如此的一株绿花桃呢？

2013年2月23日

紫玉兰　白玉兰

年前大雪过后，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而且空气中也少了常年同期还纠缠不散的灰霾。正月未出，惊蛰头两天是个周日，朋友相聚的时候，李兄说碧沙岗公园的一株紫玉兰已经开放了。我等闻声一起朝窗外看，眼前并无玉兰，可一棵馒头柳正迎风变青黄，双生的毛白杨却蠕动吐穗了。

翌日早上经过金水大道，果然发现紫荆山公园最大的那棵紫玉兰满头白花骨朵儿，映着朝阳和蓝天，含苞欲放，煞是亮眼。因上班而得地利之便，几乎每年早春，我都可以在第一时间观赏到这一棵紫玉兰应时开花，由衷视为吉祥和幸福。它是郑州树花的领先者，年年岁岁如斯，独领风骚而毋庸置疑。紫玉兰是直观的叫法，书本和古诗里称它为辛夷。《楚辞》就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辛夷车兮结桂旗”；“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的名句。中华文化里，香草美人是君子与贤良诚臣的符号，这说明屈原很喜欢这名为辛夷的紫玉兰。

木兰科早春开花者除辛夷之外，还有硕大的白玉兰。白玉兰略迟于紫玉兰，但花大过之，且更丰满，九片合围成一朵又一朵灯盏般的花朵，又散发出清新的芳香，乍暖又寒时节，令人叹为观止。这一刻江南园林的影壁墙内外，高玉兰低蜡梅，同开喻为“金玉满堂”。别的地方，又有人形象地唤它木笔或旱莲。由于地域原因，全国各地玉兰开花不同期，但每年以京沪两地为代表，当地的报纸总要突出配图报道玉兰初放的消息。玉兰和茶花，在木本花卉里堪称君相，直如牡丹与芍药。前者连接冬和春，后者接引春与夏。

一花引来百花开，姹紫嫣红的春天随着玉兰竞开而光临，人们尽情享受着春光的明媚和新鲜。由于科技的应用，近年来还有一种白而微黄的玉兰花，持续到清明时还花叶共荣，真的和牡丹一争高下。同科又名二乔玉兰的品种，花开似辛夷，待夏天叶密了也开花不断，缤纷可开到国庆前夕。

玉兰花好，但它的美丽不仅在开花时，其果其籽和它的花蕾也出奇。夏荫密布时，玉兰花谢了会结出弯曲如谷穗样一条条果实，开初那青皮上还染有红晕。虽然每棵树结果不均匀，却略似皂角纷披的风姿也颇可观。忽如一夜秋风起，玉兰的老叶变黄了，穗状的果枯而开裂，一下裸露出鲜红的子豆，又一点点坠落，顿时给人又一重惊喜。这还不算，玉兰在结果的时候，你想不到，它的叶腋且同时又萌生新蕾，开头和幼芽难以分清，可过了伏天，就一日大过一日，深秋落叶毕，便满枝条参差坐落着毛笔头似的花蕾粒，灰绿色，这就是既可入药疗疾又可烹煮调味用的辛夷了。冬来它也休眠，但入腊阳气动，玉兰的花蕾则暗暗地膨胀鼓满，迎春即破壳开花，如鸡出壳。

韩愈《感春》诗：“辛夷花高开最先。”真是的，在一定程度上，玉兰花作为物候，反映了不同年份冬天气温的高低变化。远的不说，2006年暖冬现象极明显，丁亥年春节前，豫沪两地的玉兰花都提前开放了，郑州兴华南街的行道紫玉兰，确切的初花时间是2月15日，腊月二十八；去年冬季遭遇22年来的第一个寒冬，这两天我亲眼看到紫荆山公园的玉兰3月3日开花，这是戊子鼠年的正月二十六。一个在雨水节前，一个在惊蛰之前，农历错了半个月。

辛夷和玉兰，紫玉兰和白玉兰，现代植物和园艺分类，一同归为木兰科。严格地说，都是木兰科里的春花。但古人的名实之辩颇复杂，唐宋以来为此打笔仗没完没了。曾见过清人一本笔记曰《山志》，其中的叙述也没扯清。我自己倒有一孔之见：二者花色不同没争议，看花诸君子切记一点，辛夷叶长有角，白玉兰却大体是椭圆形或卵形圆叶。

2008年3月5日

报春的玉兰花

玉兰开花早，现在还有花期颇晚的黄玉兰和二乔玉兰，一直伴随着人们把姹紫嫣红的春天过完。春日赏花，最醒目的要数缤纷盛开的玉兰花。它有很多名字，如辛夷、木笔、玉兰等等，花名混合了民俗风土、人的想象和植物分类等等，无奇不有。但我最喜欢大别山的信阳人直呼玉兰为报春花。

花与树，也因地因人而显，特别借助文人、文豪的妙笔生花而显。这方面，有两个例子很突出，是玉兰和乌桕。秋天满树红叶的乌桕树，它的分布原本很广大，东南之外，还存在北方黄淮流域和秦岭伏牛一线，直到黄河以北的太行山区。但是，北方古来少有记乌桕之人。而明代的文人徐光启、徐文长和现代的周作人，都是东南人，他们笔下多说乌桕多姿多彩，乌桕便成了浙东与江南的专利。实则乌桕在两湖、闽南和桂林也多，蔚为大观。现代白玉兰是上海的市花很有名，但这似乎也形成了误区，仿佛玉兰和乌桕一样，同样也是江南的特产。传为唐代画家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因画中宫女作态，符合唐代杨贵妃举手投足的特点，一直都说是周昉的代表作。《图绘宝鉴》记他：“善画贵游人物，作士女多为秾丽丰肥之态，盖其所见然也。”但沪上老资格的文物鉴定家谢稚柳先生，生前因为这幅古画里，宫廷人物旁边有一丛盛开的辛夷花，便借而否定是周昉的手笔。谢老曾赋诗：“辛夷花烂春之热，鬓朵新装露雪肤。南唐风物凭君识，那得宣州长史图。”他觉得辛夷开花只在江南，古代长安偏北，没有也不会有这种好花，故而将《簪花仕女图》主观判为南唐的作品。

但玉兰着实是分布广大，西安和关中地带，黄河渭水一线，古来玉兰多大树好花。中国的玉兰分布，现在还突出集中在中部地区，从安徽到河南、陕西、甘肃，包括济南一线，这一带玉兰生长茂盛。尤其是还存世千年之上的野生古玉兰，竟然也出自这一线。那最有名的唐代双玉兰，就连理生长在秦岭的北面，在甘肃天水麦积山风景区的古甘泉寺，每年春分前后，阅人无数的双玉兰哈哈笑起来，应时开花迎客。1954年，九十五岁的老画家齐白石应甘肃省长邓宝珊而邀，亲笔题写了“双玉兰堂”的匾额，仍然悬挂在古寺里。而秦岭入豫为八百里伏牛山，山区的南阳、平顶山和洛阳交界的白云山、石人山，玉兰群落满布。此地之南召与鲁山两县，是闻名全国的辛夷大宗出产地。天水双玉兰是白玉兰，鲁山的一双六百岁的红玉兰曰辛夷，每年早春满树开起红花来，那阵势和大气派，赛过羊城的红木棉。而北京也多玉兰，天安门广场和中南海，故宫与颐和园的白玉兰，清明玉兰开花是首都早春的一大盛景。还有西山的潭柘寺和大觉寺，围绕着明代的古玉兰，过去张伯驹和徐森玉等名士雅客，每逢花时，不惜上山住一夜，清赏玉兰开花而赋诗。流风余韵绵延，风雅犹存，如今，每年从清明到五一，北京大觉寺还连年举办玉兰文化节。

玉兰开花，带来春消息，春天倏忽就铺天盖地而来，开启杂花生树与草长莺飞的连天大幕。与旧说“海棠四品”，海棠开花无香相比，玉兰凌空开花，活色生香，上接下引，混合了春回大地与芳草的味道，赏花同时，顿时人随春醉。特别是早上经历一夜春雨之后，风吹花大，玉兰的香味更加沁人心脾。玉兰花，它没有丁香和楝花的浓烈而刺鼻，不似兰花宜远不宜近，也不似杏花与梅花的微酸清香，是大大方方，形而上很端庄的一种香，为近人且宜人的正道之香。

《中国植物志》的主编吴征镒先生，在为《中国木兰》一书所作序中，说起一则高雅的玉兰花掌故：“有花植物的花是什么？怎样形成的呢？伟大诗人歌德曾经从木兰科的花中得到启发，认为植物的花是由能生殖的枝叶变化而来。这一理论现在已经为绝大多数的植物系统学家所接受，木兰科植物也几乎被公认为是有花有果植物的先驱和代表，并将它们归为木兰植物门。木兰科植物是我国植物中的国宝，它是东亚和东南亚地区常绿到落叶森林里的老寿星，繁衍了多样化的后代。它材质优良，久以供建筑造船之用。其花大色丽而且芬芳馥郁，玉兰、木笔（紫玉兰）、夜合（夜香木兰）、含笑、白兰花等久已是名花，辛夷（紫玉兰）、厚朴也是从汉朝开始有记载的常用药物和香料。木兰科植物作为突出的造园绿化材料，我国先民发现和栽培它们至少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而后才传入日本和欧美。所以它们不但有极宝贵的学术研究意义也有极其广泛和重要的应用价值。木兰科植物对环境保护和改造的价值更大，它们和樟、楠、柯、栲、栎、木荷、蕈树所组成的极其多样化的、从东北南部到海南岛、从沿海和东南亚到喜马拉雅山，尤其是长江以南的常绿阔叶林是我国的一大特色，我国的‘青山绿水’由此而来。”玉兰对于大地芳菲的重要，由此可见一斑。

玉兰花是春天的使者。每年以春分为界，辛夷花落了，白玉兰这时开在盛花期。而红玉兰和黄玉兰，伴着中原的洛阳牡丹节，常常要交替开放到“五一”前后，这时，满城满地的月季花也大开了。赏花与种花，颇多门道。什么花什么时期流行？花关时尚。春天也是植树的时节，今年春分翌日，我从大别山回来，一路走过，无论是经过豫南的固始、潢川，还是豫中的鄢陵，河南的两大花木基地，正是出树苗和苗木交易的热闹关头，外地人带着大车，连绵不绝前来买树苗、拉树苗，而大家要的最多的是各种玉兰树苗。北方春风多，还带着扬沙或扬尘，但花经不住风之手的撩拨，处处玉兰迎风盛开，映天皆是缤纷的白玉兰花。

2013年4月12日

纸上花　市中花

3月12日植树节当天，黄河岸边柳树才发青而杂树尚秃褐干瘦，夜晚回家，却接到戴君从羊城发来喜洋洋的一条信息：“红棉开矣！”

红棉即木棉，为广州市花名动天下。

在摄影术和电视发明之前，读书人遥想远方的花木风景，只能靠文字和绘画来替代。清人屈大均的《广东新语》记岭南风物最胜，他笔下写木棉，木棉的花色和气势呼之欲出：“木棉，高十余丈，大数抱，枝柯一一对出，排空攫拏，势如龙奋。正月发蕾，似辛夷而厚，作深红金红二色。蕊纯黄，六瓣。望之如亿万华灯，光气熊熊，映颜面如赭。花时无叶，叶在花落之后。未叶时，真如十丈珊瑚，尉佗所谓烽火树也。”

木棉生岭南久矣，广州黄埔区南海神庙里的大木棉越千年犹应时发花，但内地却无缘欣赏。红棉想煞几多人？《木棉花开——任仲夷在广东》一书记载，2004年春天，九十岁的主人公，这天忽然要儿子把大院的门槛锯掉，原来是小他一岁的老友于光远，从北京坐轮椅要赶来看花。两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任仲夷扶着于光远在东湖边聊天、看花，晚霞似的木棉花在他们的心里，映出了波澜和高潮。画家吴昌硕爱梅花是很出名的，生前亲自选墓地在杭州郊外超山梅园中。但缶老对广州的红棉也多向往。广东新出的《蕴庐文萃》，后来寓居香港的老报人陈荆鸿（1903—1993），撰文说内地人以难见木棉开花为憾：“忆我旅居上海的时候，间岁南归，吴翁昌硕，殷殷嘱请着，返沪时，不必赠什么手信，最好还是摘取木棉花几朵，用棉絮藏着，保存原貌，给我观赏，那就很感谢了。”（《三月木棉红似火》）

我去过广州，公差经过也多，但都不是看木棉的季节，于是恨恨。去年这时候终于到深圳和广州饱看了一次红棉。好些年了，我有两个人生的小计划，第一是把鲁迅走过的地方跑一遍；再是把80年代，我读大学时，国内最好的大学校园全走一趟。旅行和自己的人生对应着，也是数奇不偶的！日本也去过了，京沪和武汉的名校跑个没完，但广州的中山大学那次我经过了却过屠门而大嚼。2009年3月16日，我和年轻时的友人从越秀公园登上高高的镇海楼，饱看了一上午的木棉花。屈大均记木棉是六瓣花，我很仔细地看，眼前的却都是五瓣花。风摇花落，成朵成头地砸下来，有老婆婆在树下挨个拣起来，说晾干了可以煲汤喝。红棉盛开时，开了一冬天的洋紫荆还粉花未谢，像北京陶然亭的丁香花，也像日本本土才有的垂樱花。

最紧张是当天下午，易大经兄一定要带我去珠江岸边的旧书店看一看。头一天，我和我女儿刚看过原中山大学旧址里的鲁迅纪念馆，跟着鲁迅跑，至此算圆满画上了句号。但我还没有去看计划里的陈寅恪小白楼所在的中山大学。易兄带着我走马观花穿过中大，从校园的东门出，对面就是“小古堂”旧书店。书店竟是北方的“漂族”所开的，我翻了50年代朝花出版社的小册子《齐白石老爷爷的画》，几分钱的定价，刻下非要50元；卖书人又热情向我推荐英文版的《香港植物志》，小本书黄且发乌的羊皮封面都烂烘了。我都不要。再瞅一眼，却发现一大本《红棉》画册，1983年出的精装书品相尚好，本来无定价，可手工标价仅30元。不虚此行了！我带回宾馆细细看，原来是1983年，广州选市花确定木棉，内部特印此画册作纪念。里面有和镇海楼齐天竞开的红木棉的大图片，有关山月、黎雄才等画木棉，还有关于木棉在广州拆城前的黑白老照片。那主编是欧初市长，后来当副省长又主编“岭南丛书”《屈大均文集》等等的领衔者。

2010年3月14日

樱桃花的味道

习惯说“樱桃好吃树难栽”，不是的，樱桃树在中原地带也多而普遍。大河两岸黄土最厚，农户和城市的庭院里，老派一点的人家，樱桃与核桃树，常常比杏树梨树苹果树还多。种树人由衷感叹的是“樱桃好吃树难看”，看门的看，不是看花看人看风景的看。“五一”前后正是初夏，房前屋后“绿了芭蕉，红了樱桃”，这时候便是小鸟和喜鹊最初的狂欢节。每天天刚蒙蒙亮，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聒噪着还没有完，城市里强势的灰喜鹊便掠着窗台结队飞过来，一个猛子扎在葳蕤的绿树丛中，高高低低的各自攀了枝杈，任意扭动着放肆地啄食红玛瑙似的新樱桃。年复一年，人懒得和鸟斗，往往是樱桃主人一气之下而怒而砍树的。可现如今，人们好吃的东西多了，不再在乎那点樱桃、石榴，而且也有些娇惯和放纵小鸟。前两年，黄委会的老主任袁隆先生还在世的时候，他位于郑州古商城遗址边上的老式楼院里，每年立夏一过，老人与他的邻居，最爱看群鸟在枝头争食，任意地啄食墙里墙外一簇簇晶莹透明的红樱桃。

樱桃在中原熟得最早，号称“百果第一枝”。古书称其为“含桃”，《吕氏春秋》云：“为鸎鸟所含，故曰含桃。”贵族每于三四月间尝鲜之前，皇家要用来上供祭祀。宋代的《埤雅》又云：“又谓之莺桃，则亦以莺所含食，故曰莺桃也。”统称樱桃是后来的事情了！

樱桃果实早熟，其花开也早。

樱桃开花在早春二月初，天欲暖还颇清冷，大地的背景模糊且寂寥。这一刻，正是江南梅花次第开放的时节，但北方少梅花，只有红叶李和早樱，偶有杏花三两点，混在一起开放，约略有梅花的姿影和风神。樱桃开花，多数似樱花的肉红色，粉盈盈的，个别还有开花似绿色的玉蝶梅，清气满头。花模样固然相差无几，但樱桃花内在的品质却最小家子气，可能它忧心着要早结果实吧，花虽然先开，但常常开一两天就迎风而变色发老，娇嫩不过片刻。而中原连着北方，此时多大风，“春风狂似虎”，风吹着，樱桃花好比孩子们吹起的肥皂泡，亮晶晶颇热闹的情景倏忽就破灭了。这一刻，红叶李和樱花最类似樱桃花，它们却没有杏花吐出的淡淡酸涩的那种清香。我年年都留意着樱桃开花，看它最初与早樱一样鲜艳，可须臾就褐而凄惨，很为它感叹。樱桃是因为结果最早而疲累而劳神所致？那桃与杏，甚至和它相近的梅花与李花，并不是这样啊！

和海棠家族诸多好看的花儿一样，我原本也没有闻到过樱桃花的味道，可去年在郑州南郊的樱桃沟，3月上旬，樱桃树刚开花的时候，一阵暖风拂来，扑面竟然是一股浓烈如楝花的异香，或者说类似丁香花散发的味道。比明人王象晋说樱桃，“繁英如雪香如蜜”呛人多了！我把这奇异的感觉和别人交流，附近一位年过花甲的樱桃主人，最以其当院的绿花樱桃花好果稠而骄人的，她如听天方夜谭，说自己至今也没有闻到过樱桃树开花的味道。

樱桃开花最早，枣花开得最晚。端阳节农家割麦子的时候，新郑古枣园黄绿色细茸茸的枣花一缕缕才盛开繁密，成群结队的蜜蜂，分头缠着枣树枝“嗡嗡嘤嘤”唱不息。老北京最多枣树，很多人写枣树开花都说是春花，不准确，并且还主观而笼统地说花香，而似乎只有那写过《故宫退食录》的朱家溍先生，生前才品出首都四合院里初夏的枣花，幽幽的有股兰花清香的味道。

这就对了，兰花也非凑近了就可以一亲芳泽的。樱桃以果实闻名，其花新开也可观，但很少有人闻到过樱桃花如丁香的味道。

也许，花的香味和她的新叶，诱人只在某一刻。

2011年2月28日

海棠四品

春分节气一过，百花争艳里，美丽的海棠花红白相间，那颜色和风度一点也不让梅杏桃李。但一般人分不清海棠的种类，首先闹不清树海棠和草海棠的区别。眼前是贴梗海棠最先开花，灌木状红簇簇的；接着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几乎一起开放。远方的好友淘到邓云乡先生早年在香港出版的《草木虫鱼世界》，是本经典的花木小品，朋友成人之美，把这爱物寄赠给我。我先慌着看那篇《成都名花话海棠》，这样，终于把前人说的“海棠四品”弄明白了。

如是我闻。邓先生说——

“海棠的种类很多，木本中有四大类，即贴梗海棠、垂丝海棠、西府海棠、木瓜海棠。花色有大红、粉红、粉白；花瓣有单瓣、重瓣。”可是，“木本海棠四大品种，在植物学中，还不同属。如贴梗海棠，属蔷薇科木瓜属；而西府海棠，则是蔷薇科苹果属。至于垂丝海棠，则是把海棠接在樱桃树上，由于是接枝而成，本身并不是一独立品种。四种海棠，贴梗开花最早，而最美丽娇艳的还要算是垂丝和西府二种。”

郑州的木本树海棠不少，尤其是先开花的贴梗海棠，大宾馆和新建小区的空地上栽种最多。年年正月还没过完，白玉兰凌空开放，接下来，玉兰花下的贴梗海棠也跟着开了。我住的大院里，栽了一大排灌木状的贴梗海棠快十年了，早春红花成串不用说，还有一株很特别的，每年腊月里未生叶就常常先开，没见过红梅的邻居总有人把它认成是梅花。可是，它们去年才开过花，就被莫名其妙地挪了窝，连带还有虎口粗的一大排青桐树。不料，去年冬天遇大寒冷，桐树差不多都枯死了，腊月里，年年先开的海棠也不见花。但是，灌木状的贴梗海棠生命力到底还是顽强，农历二月二，又齐刷刷发绿叶了，可胭脂豆似的花蕾藏在叶腋里很零星。

贴梗海棠花后还结果，秋天果实发黄了，大的如香橼和佛手瓜，小的似小苹果。它的果实没有木瓜香，或者干脆无香，但相对于木瓜而言，古书称其为木李。木瓜和木李，又都可以入中药。说起来，“海棠四品”，每一种都会结果。西府海棠的果，就是北京果脯里的海棠果，大小像山楂，颜色却似花红。垂丝海棠既然是樱桃的杂交，花比樱桃耐看且美丽，果小则如野棠梨，没有看到谁喜欢吃它品尝它。

周总理喜欢的海棠花，中南海西花厅烂漫如红云的是西府海棠，这种海棠老北京最多。这些年，花草树木成了人们寄情和关注的热点，北京人炫耀纪晓岚故居有棵西府海棠树都二百多岁了。可邓云乡先生似乎说那树的年龄还更大：“我在北京虎坊桥晋阳饭庄（即纪晓岚阅微草堂故址）看到的二三百岁的老海棠，也近三层楼高，相当可观了。”上海的诗人陈鹏举近年对此树赋诗曰：“此来合是数家珍，曾息虎坊桥畔身。枕上几轮河朔月，砚边一树海棠春。才将不朽随文字，花自无常似故人。二百年来一弹指，又教今世阅微尘。”

老院都有老树。新开发的安阳的“马氏庄园”，后院有老紫藤沉沉遮荫，千里跃进大别山前夕，刘伯承和邓小平一道在这架老藤下面筹谋决策。令人称奇的是，清末出了个中州女杰刘青霞，她是马家的三女儿，18岁嫁到开封尉氏县大户刘家。刘家在开封土街有大宅院，目前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正在维修中。那院里长着棵西府海棠老树，挂牌曰160年。“马氏庄园”的绣楼前，也有棵160年的老海棠。说来北国刘清霞和南方秋瑾齐名，本色却是爱武装也爱红妆。

2010年3月18日

日本的梅花和梅食

清明前后，是日本本州樱花开放最烂漫的时节，可这时候到处还多遇梅花。3月末的一个黄昏，当夕阳将京都的山丘连荷花红的樱花也染了缕缕金橙，我们从题署着颜体榜额大字“梅花堂”的街口直上清水寺，古寺的山门一侧，横着生长的那株老梅树，主干比水桶还粗，朝天发杈又斜枝虬曲，累累开满了碧桃花似的红梅花。

自从圣德太子把首都由奈良迁到京都，樱花便成为日本的国花。东瀛之人如今还像中国的宋朝人，赏花一说仿佛含着专利的意味，单单指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樱花，一如那宋人所谓的“花园子”就是牡丹而非其他。但他们又爱梅花，据说浸染的是正宗的大唐风习。年年2月至3月初，由大阪到东京，关西至关东一带，日本各地的公园和神社里，在花季赏樱高潮到来之前，民众还要精心举办一系列的“梅祭”活动。

大伙从名古屋的岐阜出发，过静冈、山梨，千山万重。伊豆箱根道上，一路樱花红似纱帐且夹杂着梅花。印象至深的是当地还保存了从前各种食梅的古法。《夏小正》：“五月煮梅。”《左传》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诗义疏》又曰：“梅曝干为腊，羹臛齑中，又可以香口。”一日三餐，日本人取腌梅实佐食且调和羹汤是少不了的。酸梅脯大者若蜜枣，小的如樱桃，其色或深或浅。早餐用来配生熟两种三文鱼，味道明显优于西餐中调味的柠檬。这天中午，在位于富士山麓的一爿客栈里食地道的乌冬白面条，我试着将剩下的一半特地浇了腌梅脯的汁水，感觉果然又胜过普通的老醋。沿途的便利店，货架上有清酒处必有青梅酒出售。最有特色是供应各式袋装的调料粉，东道主是用来配米饭的，而我觉得撒在面包和三明治上也无不可——辣椒粉不用说了，日本芥末是用山葵的鲜根现磨制的，其叶像芫荽，指头大小的根茎又似中药里的人参与黄芪，这又是一种；而酸梅粉则是把梅干弄碎了，和了海苔末、香料，间或有盐，效果总之是很开胃的。至于我们国内如东南老字号“五芳斋”、“采芝斋”等点心铺传统制作的青梅果一类，还有梅制的糖果等等，那里自然也普遍流行着。

但日本各地寺庙的建筑风格，明显不同于中华佛寺。还是说梅花吧！我最难忘暮昏时分从清水寺里出来，大殿的一侧临着斜坡，坡下是一泓绿水，坡地皆嘉树芳草。树与花草之间，其间安置着地藏菩萨的小石像不少。我不忍马上就离开，便独自安静片刻，仔细欣赏面前的景色，天色已经暗了，眼前有垂柳一头青翠，玉兰缤纷白花，三两棵垂枝樱姿如柳，簇簇冒出的红蕾粒伸长了还奄奄未开，而又有一株红梅花繁华新艳，明艳的花色似乎不肯随天光一道暗去，令人对花相看两不厌。

2008年4月23日

三月花儿菜

大别山开春了。草木苏醒泛绿，花儿在漫山遍野间次第开放，组成四季中第一幕自然的大联欢。眼前的景色中，黄的油菜花、白的花儿菜和红的杜鹃花表现得突出又活跃，它们交织唱起了闹春的主旋律。

菜花和杜鹃早已是大明星，一样出色又卖力的花儿菜还未经包装。雨水才过，菜花在畈田里开放，连片的金黄灼眼，仿佛是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半月后是惊蛰，当冬眠初醒的青蛙在池塘里发出咯咯的叫唤声，花儿菜就该出场了。最先是向阳的灌木丛中，一束红柳条模样的细枝，迎风绽开了点点白花，形似茉莉。乍暖犹寒时节，远山近水的背景还颇有几分杂乱和萧索，花儿菜这时丰姿初现，望去既有梅花的清洁，又有兰蕙的幽雅。但它性格天生欢快又奔放，从春分到清明，暖风细雨吹过来又飘洒去，花儿菜经不住风姑娘之手的撩拨而着了魔，转眼便开遍连绵起伏的山坡，像槐花、梨花又像雪花，山上顿时变成了一派玉宇飞琼的世界。无论是晴天还是雨日，自然的调色板上，别的花儿或显或隐，唯独花儿菜繁花照眼，给人留下过目不忘的深刻印象。

这是一种什么植物呢？草木家谱里为它注册了白鹃梅这个秀雅的名目，大别山人又叫它白花菜，因为它还是野菜中的佳品。乾隆年间《光山县志·物产篇》记：“白花菜：叶似杞而长，抽茎中空，开小花白色。县境处处有之，味颇干滑。”如同黄河岸边的乡亲逢春有捋柳絮的习惯，大别山里的老表照例要出门打花儿菜。此物可鲜食也作干货用，贵在花蕾初生含苞欲放时，携着嫩叶掺着绿莹莹的珍珠籽采下来，经开水烫了用溪水去苦涩，随手团成窝窝头大小，再用猪油炒食或打汤，吃起来口舌间生清香。山区水寡，老百姓本来贪吃大油的，如今生活变好，便也忌了油腻。主妇们于是把花儿菜制过晒干了，秋冬时节做扣碗肉的垫底，蒸熟后肉爽菜滑，夹一筷子嚼起来比江南的梅干菜和北方的雪里蕻别有一种山珍的风味。在花儿菜最繁盛的新县食用它，这风味又会牵出丝丝历史的意蕴来。当年这一带是黄麻起义的发源地，造反后割据鄂豫皖三省边界地区的英雄好汉，在丛山密林中和敌人打游击，“天当房，地当床，野菜、野果做干粮”。一年四季，粮米不多，充饥之物最多的就是这花儿菜。传奇将军许世友，爱吃花儿菜是有名的，晚年在南京，每岁都要人专门给他带去。土产如花儿菜这种野物浸透着家乡地脉的汁水和精华，所以最能牵动游子怀乡的心。想想古今文人骚客对各地风物特产的吟咏吧，面对着如花儿菜种种，兵和秀才官与民，缘此共同生出对自然和土地的热爱与歌颂，这才是生命和生活中最可珍贵的一个方面。

花儿菜属蔷薇科，多为红柄，绿柄是她的变种。除了大别山区，河南的伏牛山、太行山，浙江和江西的局部地区皆有野生。各地另有白凤花、龙芽菜等种种美称。《河南野菜野果》中称其：“花和嫩叶，含有维生素C、B2、胡萝卜素及钙镁磷多种微量元素。”一元复始，新千年春节前后，江淮流域瑞雪纷飞。同往年相比，今春花儿菜或许要迟开。可是，想它总不至于晚过清明，因为如霞似火的映山红还急着亮相呢。

2000年4月5日

四季蒲公英

农历己丑年闰五月，这年的秋天显得特别长。北方的杂树还多是绿叶满枝的时候，不料刚入冬就劈头下了场大雪。说大雪都说轻了，而是足以与去年春节南方闹大雪引发雪灾可相提并论的。这么一来，城市的绿树无法承受突然的雪压之重，连高高独立的雪松和桧柏，有些都齐头折断，太行山里开得正好的野菊花也提前枯萎了。就这样，可在山区人家不大的一爿菜畦里，主人用废砖头当院围起一条曲折错落的边缘线，太阳照着融雪，化出一圈连一圈补丁状的黑窟窿，青青蒜苗和菠菜便露出了头角，同时还有蒲公英在湿漉漉的地缝里抽茎开起了参差的小黄花。

在雪地和三九严寒里发现小小蒲公英凛然开花，对我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回和路边枯萎的野菊花相对比，却空前感受到这种菊科小草的韧性和耐力。平常见的蒲公英大体上分两种，一种瘦叶多带刻缺可称花叶，一种则是相对丰腴的条形绿叶。霜冻雪打，蒲公英带锯齿模样的叶片，一条叠着一条呈莲座状紧贴在地面上，绿叶变成了紫褐色，但中心抽起嫩紫红的茎，扛着菊花或苦苣似的茸乎乎的金黄色的花头，酷似一枚又一枚小蘑菇。

雪地里单薄孤零的蒲公英和春天百花竞开中的蒲公英，开花的背景大相径庭，于我而言，它挑战的是我头脑里的概念。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文字和图画里借蒲公英开花并放飞希望，总是和春天相连的。清明节已有法定的假日了，我们带着女儿回山里上坟，既是慎终追远缅怀故人，同时也是踏青看花分享春光。过了黄河，平地的果园里，桃梨开花有红有白，青青麦苗环绕四周，蒲公英从还没有完全朽化的落叶和枯草里，像金钉子似的探头开花，和树花遥相呼应，仿佛是蛹化了蝶在轻轻展翅。太行春来，有时早，有时晚。民谚这么说：“三月清明坡不青，二月清明青峥峥。”但家门口老院的墙根处和坟地边，每逢清明到来，蒲公英明亮的小花总会连绵开出一线，特别醒目活泼。古来都叫它白鼓丁和黄花苗，我却想给它再起个名字叫清明花和不死草！它在不同的季节里一遍又一遍开花，金黄色的花头，像绳结一样，牵起了我们年复一年对生活的记忆。前路无尽头，金黄的小花蒲公英仿佛眨着眼睛不停地向我们问好，亲切地和一拨又一拨的行者不住地打招呼，将它比喻为指路的明灯想来也是恰当的。

“冬至而一阳生。”许多的冬性杂草，如蓼和蓟，荠菜和马兰头，猫眼草和米蒿、白蒿、面条棵，都不惜冒犯季节的尊严，违背冬冻的僵硬，暗生于枯草下和流水边。圣诞节来临的时候，我还在北欧的雪地里看见过蒲公英开花。同样，春节回老家过年，我在檐溜滴沥之下也看见蒲公英金黄又俏皮的小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莱的诗，仿佛是说蒲公英和梅花的。

2009年12月13日

小燕不过三月三

春分才过，柳线由嫩黄娴静一变而为青绿朴茂，临水衬出居士丰子恺的图画——《春日宴，绿酒一卮江上面》。观其中燕子双双掠水穿花，尾翼若剪，顿时悟出贺知章的《咏柳》本该是：当知细叶燕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才是唐代诗人的真意啊！

候鸟归来，双燕呢喃。连当年居住在香港的文人叶灵凤先生触景生情，信手写窗外紫燕，欣喜地欢迎它们从南方南海一夜归来。《中国大百科全书》也明确地说，燕子是典型的候鸟，随季节南北迁徙，在第一次寒潮前南飞越冬。全球约二十种燕子，中国有其四。

但燕子分明有自己的传奇！

与叶灵凤同时南迁港澳的作家曹聚仁，后来写《北行小语》，通过北上采访，却发表了关于燕子的惊人之论。北京的燕子，俗称麻燕，形状与江南的家燕相似而略大。“我们总以为北京的燕子，也总是到它们的南天海外去避寒了。谁知这几年，北京大兴土木，拆毁旧城垣，建筑新屋宇，在城楼古垣发现了大秘密，原来这成千成万的燕子并不南归，却在冰天雪地的北京城楼中冬眠。它们的冬眠方式最为有趣，大概是它们的一个大家族团叙在一起，每一只麻燕的嘴就塞在另一只燕子的肛门中，首尾相衔，团团围在一圈。冬眠的时候，它们就靠另一燕子的排泄物来支持最低限度的滋养；要是中间脱开一环，可能整个家族都会灭亡。”于是，行了万里路见过大世面的曹聚仁也为此兴叹：“这也是集体生活的一个有趣的方式。”不过他又声明，本来《资治通鉴》里已经有燕子冬眠的记载。

百花闹春从春分节开始，大河两岸，桃李芳菲，菜花新黄。聪敏轻捷的燕子不误赶春光。开封民谚曰：“小燕不过三月三。”最迟在清明前，燕子双双连绵归来。

“淡月清烟漠漠愁，归来燕子绕崇楼。”（孙师毅）公元1957年的燕子惊醒起飞，浑然已找不到可以筑巢栖身的旧城楼。生物学家由此发现燕子冬眠的秘密，而建筑学家梁思成却向隅而泣。一个自然界秘密的不意被发现，同时却粉碎了这位古建学家企图保护旧都风貌的梦。

又是燕子初现时，2006年3月，《中日书法珍品展》在上海博物馆揭幕，国宝省亲，打头是书圣王羲之的《丧乱帖》。日本皇宫秘藏至今仍存古制，宋锦精裱，天杆上垂下一双飘拂若飞的经带。老记者郑重先生解说，这飘带北宋宣和年间起名为“惊燕”，古人爱护前贤墨宝，匠心特出，用此装饰以惊吓堂前飞燕。上海人精明善炒作，四年时间，魏晋名贤手迹三出海上，《伯远帖》《平复帖》《丧乱帖》接踵而来，国人扎堆争看一千多年前的妙楷宝迹，人潮此起彼伏，那现场情景堪称“惊艳”。

但此“惊艳”并非彼“惊燕”。

2006年3月26日

一种荠菜两样情

农历立夏时节，熏风吹起麦浪，小麦便齐刷刷地秀出穗来。这时春光阑珊，麦熟尚远，桐柿椿槐等北方杂树才显出新叶的阴影，大地的边缘上却有最早的一茬冬性杂草，开花结籽，及早接近了生命的大限。几重植被最底层的，是地衣状当属繁缕和卷耳一类的纤纤细草，草已硬老，刻下明显枯萎泛黄。隙地和田埂上多是散乱生长的荠菜，这时也值花后结籽，一簇一蓬的老茎，有的细枝泛紫红色，有的泛灰白，其上密密排列的籽荚三角形状，秀美似小萍，迎风起伏，微微摆动很可观。

荠菜逐地而生，属于十字花科农田杂草。其基生叶片呈莲座丛状，倒披针形，平铺于地面上，羽状分裂。大江南北对荠菜有多种称呼，主要的区别还在其叶形，有的叶片呈不规则的粗齿状，有的却不甚分明。它出名，主要因为其好吃且方便吃，不择地而生，秀色可餐，“谁谓茶苦，其甘如荠”。上古的先民在《诗经》里最早表达了对它的经典赞颂。或许南方人历来对爽口的绿叶菜格外考究，明朝的一部《野菜谱》将荠菜分类繁细，但大河两岸的中原人却简称其为荠荠菜和积鸡菜，郑州郊区，大家惯称麦地菜，而淮南信阳一带的百姓，干脆一呼为地菜了之。

冬日本是草木休眠的季节，但是，从每年十月小阳春开始，荠菜与冬小麦一道，和名目繁多的冬性杂草却破土而出了，它们是杂草家族最早生长的一批。立冬前后，正是秋叶纷落、万木萧疏的光景，但果园里初生的荠菜苗绿肥嫩，一大片连一大片，隐约就像是农家专门播种培育的，近而观看喜煞人。汉代的大儒著《春秋繁露》记：“荠以美冬水气也，荠甘味也，乘以水气，故美者甘胜寒也。”此刻本是田园菜蔬单调之时，荠菜恰好弥补了空缺。看农家姑嫂相约走进果园，巧手挥动小铲、剪刀，甚至不妨是一个竹片，在林下细心挑荠菜、挖荠苗，手下嫩荠多而纷乱，不一会就装满了一袋或一篮。然后，一连串欢快的笑声里，把荠菜就着河水洗净了，或凉拌或下火锅，要么切碎拌起肉末和豆腐，包饺子包馄饨裹春卷自便。秋藏冬眠，室外寒风呼叫，一家人却围着火炉就饭吃火锅，挟一筷头绿油油的荠菜活色生香，农家之乐乐陶陶，实在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口中了。再往后，经了霜雪的荠菜，嫩叶发红泛紫变枯褐，甚至被冻死，但其根不死，蛰伏到来年正月打春，它又似绿蛾展翅似的飞动起来。“荠虽野草而有佳味，采取宜在寒食前。”（高士奇《北墅抱翁录》）早春的荠菜，于开花之前又成为可入“小八珍”的山家清供，用以作粥，古人美称“百岁羹”或“翡翠羹”。这些年地气持续早暖，春节前后偶尔到野外走一走，发现向阳的土坎上，未及起莛的荠菜，竟然及早便开了琐碎的白花来。

荠菜美名远扬，得力于历代好美食的文人。魏晋南北朝时，便有若干《荠赋》问世。宋代的苏东坡和陆放翁，现代的周作人、汪曾祺，前后接力，众口一词为荠菜唱赞歌。陆游曾吟《食荠十韵》，苏轼则有《与徐十二书》：“今日食荠极美，……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其法取荠一二升许，净择，入淘米三合，冷水三升。生姜不去皮，捶两指大同入釜中。浇生油一砚壳，当于羹面上……不得入盐醋。君若知此味，则陆海八珍，皆可鄙厌也。”但放达坡仙是否知道，如此荠菜，对百姓而言却是度春荒时的充饥救命之物。“江荠青青江水绿，江边挑菜女儿哭。爷娘新死兄趁熟，止存我与妹看屋。”明人滑浩的《野菜谱》，却多多记录了同为食荠的人间辛酸史。

事实上，国人喜荠爱荠不止于食味，且同一岁迎春的风俗有关。采荠、食荠并佩戴荠菜花，曾为宫廷与民间朝野共同的赏心乐事。《武林旧事·赏心乐事》里记载当时一幅骄奢的挑荠菜游戏图：二月初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先是内苑预备朱绿花斛，下以罗帛作小卷，书品目于上，系以红丝，上植生菜、荠菜诸品。俟宴酬乐作，自中殿以次各以金篦挑之，后妃、皇子、贵主、婕妤及都知等，皆有赏有罚。上赏则成号真珠、金环、金器、北珠、篦环、珠翠、领抹；次亦铤银、酒器、冠铤、翠花、段帛、龙涎、御扇、笔墨、官窑定器之类。罚则舞唱、吟诗、念佛、饮冷水、吃生姜之类，用此以资戏笑。王宫贵邸，亦多效之。”与之相对应，《西湖游览志》述吴越民间风俗：“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民间历来有荠菜崇拜，百姓认为春天食用荠菜，应时而食，可以驱邪明目，吉祥而健身。所以，江南甚至还有农历三月三为荠菜生日的说法。这么一来，我终于明白了叶灵凤在《江南的野菜》里所引民谚的真实含义——“三月三，荠菜花儿赛牡丹。”老百姓竟然唱出“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豪放和美丽来，这田野间接连着地气与春的气息的颂歌，同病态的仕女贤人，或宫中纸醉金迷的逢场作戏，情趣高下，相差何止万里！

2002年2月25日

郑州的琼花与绣球

琼花不是扬州美丽的花符号么？

扬州固然以琼花闻名，可是我们春末到扬州所观赏的琼花，并非扬州独有，一如洛阳之牡丹，郑州之月季，华夏许多地方皆有好牡丹和好月季。

“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如此夸张和煽情的佳句，不知迷翻了历代多少追花人。其实琼花是一个寓言，是文人编织的一个旖旎的文化梦。考琼花，从清代学者阮元题画的“琼花真本”之石刻来辨别，我们所寻梦的琼花，和今日扬州琼花节所宣扬的琼花，不过是现代植物学分类中的忍冬科荚蒾属的聚八仙。打个蹩脚的比喻来说吧，它和向日葵相似而色不同，玲珑小巧了许多，聚伞花序，中央青黄花蕊，围着一周精巧的小白花，花分五瓣，多为八朵。此花的花期和牡丹紫藤同时，除了古城扬州，北到北京，南到四川，西至汉中西安，东至上海杭州宁波，神州大地，多处都有。中原数南阳地界最盛，而郑州也有，最集中而显眼的几棵琼花树，就生长在黄河迎宾馆的大院里。

花木身份和它的生长规律的确很有意思，就说迎春和迎夏、金银木和金银花吧，许多都是成双成对的。金银木是大灌木，金银花却是爬藤，金银花除了黄白二色与金银木相同之外，还另有紫红色一种；忍冬科的荚蒾，也有琼花和绣球之别，二花同时，可绣球与俏丽的琼花不一样，开花是丰肥密实的大花团。

清明至谷雨这半月，时令已是季春，春光渐渐老去。杏樱梨桃和玉兰海棠，从惊蛰到春分，便争先恐后地开放。闹了半天，除了那樱桃杏花年年占先的优势明显，其余的花姊妹，你还真不好论大小与先后。道理上梨花开在桃花前面，可实际赏花中花序并不一律。这不，眼下已经是谷雨的前一周了，平野的梨花和桃花许多都开过了盛期，可我们走入山区，又看到桃花和梨花还一起争艳。奇花异草，多与奇人奇地相伴，黄河迎宾馆有盛放的牡丹和琼花，闹市的一隅，黄河水利委员会的老主任王化云生前安居过，现在还有袁隆老主任居住的小院里，绣球花冉冉大开了，太阳普照中，千百朵团花正由青绿色衍变成羊脂玉一样的雪白。“绣球春晚欲生寒，满树玲珑雪未干。落遍杨花浑不觉，飞来蝴蝶忽成团。”（元·张昱）王老生前居东，出门一株白玉兰和一树红紫荆，至今树大花繁；袁先生乃寿星人瑞，门前的绣球树从清明发花，由青绿渐渐变琼白，冉冉升腾，在紫薇老树发芽，樱桃果实变朱红之时，蔚然大开，累累一树团花，千头万朵，冰清玉洁，把层层树枝压弯。

正如洛阳以牡丹而出名，虽然神州处处有琼花和绣球，但扬州特别以琼花而闻名天下。因为它联系着“一朵奇香换国家，蕃釐观里出名葩”（清·赵翼）的传说。缘此，在浓浓的人文底色里怀想并看花、赏花，故而“烟花三月下扬州”，才格外引人入胜。

2008年4月13日

春去春又回　鹭鸟归不归

春暖花开柳变鹅黄的时候，街树悬铃木错一步也开始发芽。它的树枝横七竖八打着办公楼外层的窗户，树芽在树梢上鼓满了全是卵形，一粒粒的，渐次由紫褐色变为青玉色紧圆晶莹。当其新芽吐舌而出的那一刻，恰如雏鸟孵出蛋壳，带起染了浅浅的嫩紫红或玫瑰红的幼叶和嫩球，别样开花似的。这时，行人走过市中心的金水大道，蓦然发现以悬铃木为主的行道树，高高的树头，新旧交织呈现出一抹淡淡的橄榄绿色，薄荫初覆，若有若无，在日光和阳气的氤氲蒸腾里别具朦胧变幻之美。

悬铃木是省会绿化扮景的大功臣，经媒体发动市民投票选举，它在去年正式荣膺了“市树”的美称。经过长长一个冬季的休眠，春去春回，它新旧交替，嫩叶再生本是令人欣喜的，但我又恍然若失，仿佛感觉美中不足——原来是树上少了鹭鸟！

今天是清明节的前一日，而本埠的电视和报纸，至今还没有归鹭栖树的新闻报道。

绿城春回之时，百花齐放，伴着翩翩群鹭归来，集体降落在行道树悬铃木高耸的树枝之上，鸟飞景动，市民争看，那是难得一见的天然图画。

算起来，郑州栽种悬铃木的历史超过半个世纪了，但大规模出现鹭鸟栖树成景的历史却不长。大树美荫，绿桐引凤，约莫在1990年前后吧，金水大道中间这一段，忽然招来了成群的鹭鸟盘踞在大树上，年复一年，越来越多，从不速之客而逐渐变身为市民的老朋友。与人相比，或许鹭鸟觉得自己是骄傲的登高而居的一族，悬铃木是它天然的家，故而俯瞰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城市的变化，居高临下，旁若无人，按部就班，在树上做窝、嬉戏、做爱，繁衍后代。一年四季，鹭鸟在清明前夕归来，开始集体生活，到立冬前后离开，有时甚至比立冬还晚一些。它们天天早出晚归，伴着悬铃木由发芽出叶到树老落叶，由荣而枯，直至冬深而树叶稀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每年栖息在这里的时间，大约超过三个季节。时间长了，有有心人做出统计，每年鹭群最密集的时候，这一带的鹭鸟多达上万只。鸟也人来疯，它不去冷背的街道，而刻意选择在市中心的主干道上，这一路机关大院多，环境优美，悬铃木最大最高，树形最美观，也许在群鹭看来，这才是它们理想的家园。鹭鸟每年归来之初，悬铃木才发芽，大树差不多还是裸树，群鹭嬉戏中，大树的叶渐密，渐次绿荫深深，这时，鹭鸟开始孵蛋育雏。每天黎明时分，成年鹭鸟从郊区的黄河湿地衔回小鱼虾，映着朝霞哺育树窝里的幼鹭，母鹭翩翩扇着翅膀，小鸟争食，呕哑嘲哳的欢叫声响彻云霄，合唱拉开行政区一天工作的大幕。初夏风雨多，一阵风雨过后，路人不时可以遇到破碎的青皮椭圆形的小鸟蛋，或者是长脚长嘴而羽毛未丰的幼鹭，这自然会喜坏孩子们。开头那些年，城市建设还没有驶入快车道的时候，鹭鸟栖息为家的地方，行政区的街树大多是双排并行，每一侧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林荫道，良禽择木而栖，鹭鸟正是。冬天大树变成枯树，鹭鸟暂别，但树干和树枝上，留下累累鸟巢，少则一树五六个，多的甚至累累超过二十，那非人力的鸟巢在天幕上醒目又突出。

恰如悬铃木脱毛烦人，鹭鸟也鸟粪污人，使人有时候忍不住对它爱恨交加。但甘蔗没有两头甜。省会要拉大城市框架，要疏导日益堵塞的交通，于是要砍树拓路，又修筑立交桥，凌空架设快速通道。如此一来，鹭鸟高高在上的栖息环境骤然发生变化，错失了人与鸟相看两不厌的距离之美。因此，当2000年春回鹭归之时，市民与专家，大规模发起了一场人与鹭鸟如何和谐相处的讨论，众人不约而同的着力点，都在琢磨怎样在不动声色中请鹭鸟搬家，有人轻易就提出了电子干扰。我们主观的愿望是多么美好呵——请鹭鸟也不要走得太远，向郊外略微移动一些就好，黄河游览区和森林公园都好。你们吃饱了，育儿了，每天定时来市区徘徊起落一番，与我们和平共处同欢乐，多么美妙！谁知道这暗中行将展开的博弈，其实是人与自然开战的千万次战争的又一轮重演和回放，但是这一次鹭鸟占了主动，或许在我们发起大张旗鼓的讨论之前，它们因惯性使然如期归来，却因直觉和心理暗示，暗暗已生了集体迁徙与逃离的心，所以没等到我们把计划付诸实施，城市的风景却发生了变换。

鹭鸟是哪一年离我们而去的？好像去年就没有再见到大群的它们，它们迁徙到哪里去了呢？

城建的目的是越来越宜于人居，这些年，郑州鸟变多，除鹭鸟以外，其他如斑鸠、喜鹊、戴胜、黑卷尾等等是空前的活跃。一百年前，蕾切尔·卡逊在其环保主义的开山之作《寂静的春天》里，控诉以滴滴涕为代表的农药的大量使用，骤然使百鸟在美国死亡失鸣的悲剧，仅就鸟儿生存而言，并没有在我们的周围悲剧重演。也不是说鸟多就可以一俊遮百丑。但鹭鸟的离我们远去，毕竟是郑州人应该记住的一个事件。作为大自然的物种之一，我们可以说鹭鸟脆弱，它刁钻古怪，你为什么不像斑鸠和喜鹊一样与时俱进，与热爱你的市民在曲折运动中休戚与共？原来你偶尔在野外的湿地上单腿独立，远远看去仿佛就是一个超然物外的思想者。

行文至此，我想起自己几度在南方的旅行，发现花鸟景观变幻无常的数宗迷案。在冬日的云南，曾亲眼目睹了昆明人在滇池的草海大堤和翠湖沿岸，争相欢呼西伯利亚红嘴鸥成片归来的热烈而祥和情景，但来到昆明北郊，登其名胜金顶山时，山门迎面的崖壁上是明代先民所凿之“鹦鹉春深”刻石，可鹦鹉早已不再。广州原来的花地，自古以来都以出产素馨花而闻名，偏偏到了近代，素馨花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至今了无影踪。

“东风染尽三千顷，白鹭飞来无处停。”（南宋·虞似良）昆明的古鹦鹉，广州的素馨花，郑州前些年联翩不断的鹭鸟，次第与我们演绎的究竟是怎么一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呢？

2008年4月3日

名为鸟不宿的枸骨

一年新始，“夜光杯”副刊接连登了两篇说枸骨的博物小品。先是胡君的《鸟不宿和十大功劳》，以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之矛，攻周瘦鹃的《花木丛中》之盾，认为“鸟不宿（枸骨）是乔木，十大功劳是灌木，……鸟不宿开花期在五月，十大功劳开花期在七八月，除了叶有角刺较相似外，其他浑身不搭界。”（1月20日《新民晚报》）2月17日，植物学者王先生发表了《〈鸟不宿和十大功劳〉补议》，指出鸟不宿不仅仅是枸骨的俗名，民间往往把凡叶子、树枝、树干带刺的植物都以鸟不宿呼之，其中就包括周瘦鹃笔下所言，小檗科十大功劳属下有刺的植物。王文最后说，受语言、地域因素影响，加上各国文字不同，同一种植物可能有多种名字，造成同物异名及同名异物现象。然而，“只要用了拉丁文学名，就没有什么俗名、别名之悬念和误会了”。

这两篇文章虽然不长，但是颇不容易引发读者的会心。是其中列举的概念和名物太多了么？我仔细揣摩了几遍，发现隔靴搔痒之处是一个关键问题被疏忽了——俗称鸟不宿的枸骨，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属于植物分类中的冬青科而非其他。

鄂豫皖交界地区，属于河南省的新县是江淮分水岭所在，位于大别山腹地。这里山清水秀，植物繁茂，我于此平生第一次遭遇并认识了枸骨。当地山间小路与畈田溪水旁边，多种灌木丛生，其中既有小檗科的十大功劳，也有冬青科的枸骨。枸骨的枝杈横七竖八，一幅颇蛮横的模样，其叶可入药，老表叫它“老鼠刺”。枸骨生长缓慢，城里有好事者常常进山来将其挖去做盆景培养。看它厚实碧绿且带刺的叶片，一头宽一头稍窄，大体又呈现矩形，真有几分形似伏地待动的胖老鼠。

从大别山里归来，果然在郑州的公园里见到了种植的枸骨，分地栽和盆景两种，顿时如逢故人。可花工说明它的字名为枸骨后，又叫它鸟不落。单位的新住宅区落成搞绿化，我特地请花工潘师傅弄来几株植于花坛里。其中的一株，他特地说明是随大批的金叶女贞和棕榈从杭州运来，这棵枸骨，经人工培育成乔木树形，高及两米，伞形树冠，叶丛碧绿可爱又茁壮。如今两年多了，它于每年春节（二月）时生花蕾似鱼子状于叶腋里，清明过后（四月初）开放细黄花，花谢结实如豆，随后变红，冬日红得晶亮。和火棘树满枝缀着的红籽粒，南天竺成串的红果，在雪后银装素裹的绿叶上相映成趣，十分喜人醒目。枸骨的果，尤其比火棘和南天竺的果实大。更有意思的是，按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版陈俊愉、刘师汉等人著的《园林花卉》一书介绍，枸骨喜酸性土壤。但我们的家属院地处郑州北郊，土头含碱性略微偏高，原来野生的是遍地柽柳，种了几茬雪松都先后枯死了，可是枸骨到这里却随遇而安，一年过后便枝叶纷披，完全显出了它在南方山里那种“巨无霸”的野生派头。书上还说，枸骨在济南以北越冬应搭棚避寒，郑州和济南是一衣带水的北方城市，可我窗下的枸骨，却和松柏、黄杨、海桐、火棘一样耐寒且耐冻。

如果以枸骨是乔木，十大功劳是灌木来区分物种，我在大别山里见到的枸骨几乎全是灌木丛生状。而黄荆是典型的灌木吧，太行山上偏偏有千年黄荆长成树的，我老家修武县山里有座古庙用的便是荆木梁。我小时候，曾见一片老坟地里，长着一棵荆树类似今日常见的龙头槐。

孔子曰多识鸟兽草木虫鱼，其实谈何容易！植物分类也经过了“盲人摸象”的原始过程。这次说枸骨，又令人想起苏轼《石钟山记》的故事和续闻。日常生活中，极精细地观察一种花草和树木，或许要被视为一种怪诞或迂腐，但是作为非专业之人，我觉得认识枸骨熟悉枸骨，则是一种人生的幸会和缘分。而纠正有关认识枸骨过程中的失误，也再次衬托出书本的灰色与概念的僵化来。

2002年3月3日

追桐花

映天的桐花开得正好。喇叭状的泡桐花，开满一树连一树，一枝一条如一串串饱满的花掸子，远看花如雾。不同的桐树群落有不同的花颜色，有紫有红有白，和晚春的藤萝、洋槐花，上接下引，在平野深青的麦田上面，又交织成连片的花瀑布。

年年清明桐花开，可去年入嵩山访嵇含之墓归来，阴雨中走郑少高速公路，夹道桐花涨满了天空，我等坐车里在漫漫如绯云虹霓的桐花里穿行，仿佛仙人御空。在这样的穿越里访古和思古，古贤嵇含与我对谈一路。

嵇含是嵇康儿子嵇绍的侄子。《晋书》记嵇含“好学能属文，家在巩县亳丘”。因为有《南方草木状》奇文传世，他被誉为世界上最早的地域植物学家。最初想了解嵇含，缘于2000年桐花开时，报纸说他的墓忽然被盗了：“两凶闷杀墓穴中，另一贼潜逃正遭通缉。”古亳丘即今日河南巩义的鲁庄所在，南向翻过山就是大名鼎鼎的少林寺。在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嵇含之墓残卧于正在拔节的麦田里，桐花正稠而菜花稀了，对比着相邻不远处村民们才培过新土的家族祖坟，古贤嵇含之墓甚是荒凉。传说晋武帝曾封嵇含为“武乡侯”，民国初年，当地所立的“晋武乡侯故里”的石碑，孤零零还躺在一爿上锁的老院里。但那一次的盗墓事件荏苒过去八年了，侥幸的逃匿人至今仍未归案。

中华的版图，秦汉年间已逾过岭南。隔了三国逐鹿，晋人嵇含，因家族余荫和读书有名出任襄城太守，马上杀敌有功，是征南将军刘弘的座上宾。刘氏荐其为广州刺史，但未及赴任，便因内部倾轧惜遭歹人谋杀。嵇含遇害时，年仅四十四岁，重复了“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的悲剧。幸有笔记《南方草木状》流传，他得以为后世所重。使人困惑的是，考其生平，嵇含到过长沙而没去过广州，何以写出鲜活的岭南草木，如蕉、蔗、甘薯、茉莉花、朱槿花、槟榔、荔枝、椰树，这些大多至今还对得上号。《南方草木状》，莫非是一部中国版的《马可·波罗游记》？考证归考证，存疑归存疑，古贤嵇含，在毛诗和屈骚之后，首次专门以草木为对象，用独特手法作地域植物志，在中华文化和古文明里开了先河，因而是令人自豪也值得郑重纪念的。嵇含与我，并非在故纸堆里相遇，而是以桐花为媒，隔了千年才相知的。关注并初识嵇含在桐花竞开时，凭吊嵇含寻访其故里，又是桐花烂漫日。和《月令》与口口相传的“二十四番花信风”不大一致，“周书曰，清明之日桐始华”（《初学记》）。而桐花在南北各地开放的时间并不一律。清明是慎终追远的节令，近年勃兴的地方政府祭祖的系列活动，从春早二月二到清明三月三，四处隆重纪念伏羲、神农和轩辕黄帝，恰恰这列位“人文始祖”，传说的事迹又都和识草木、修药典、创农耕有关。每次各地的祭祖仪式，兴师动众，花钱弄那么大的排场，相比之下，反而有真实记载的嵇含之墓，被盗多年后仍然失修。如此看起来，在形式与常识之间选择，刻下走得似乎还是鲁迅批评与针砭过的老路。

可嵇含而后，岭南人代代有为花木修志的传统。清有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当代有叶灵凤的《香港方物志》，新近又见《广州它世界》和《广州沉香笔记》。包括一本说画家的书，也起名《花到岭南无月令》。缘草木我对岭南风物多有好奇，日前终于再得南下机会。这次我是坐火车打来回的，农历二月十五沿京九铁路去，一周后乘车顺京广线返回。嵇含在其书里记有刺桐而未记泡桐，我这一途则饱看桐花无断头。惊蛰和春分之间，车过江西吉安就见泡桐花开，越向南桐花越繁；归途经湖南桐花更好，甚至在粤北英德地界，就是当年陶铸有感而写《松树的风格》大山里，幸运又发现刺桐开花。此桐非彼桐，嵇含说：“刺桐，其木为材。三月三时布叶繁密后，有花赤色，间生叶间。旁照他物皆朱殷然。”往事越千年，如今气候变暖，岭南刺桐二月早开和木棉共鲜红。就是中原黄河两岸，近年桐花也常常开于清明前。

2009年4月18日

国花叹

牡丹开了！一年一度的中国式狂欢节于古都洛阳盛大开幕。

我随着参加第24届洛阳牡丹节的人流，渡过浩浩洛水，涌入桥南的“中国国花园”，看那遍地牡丹花团锦簇，锦瓣重卷，流光溢彩，满目风流，才平生第一次发现了牡丹的美丽与大方，感受到牡丹作为“花王”的独特风韵和大排场。

花好也！“姚黄”之真面目，是一团又一团丰肥的玉绣球，只是花瓣紧密的折痕里微微溢出象牙黄色。最多最醒目的花，还是当下盛行的“洛阳红”和“飞燕红妆”，一朵又一朵水盈盈的，嫣红可人。这一双新培育的花品种，红得层次分明，如火如绒，连片飞红，支撑起牡丹花会的主阵容。还有一种月白和紫色相间的牡丹花，花朵最大，大过碗盏，虽是复瓣二层花片，但其花蕊底下的花瓣上，有黑紫斑大过金钱豹的斑点，别样一种奇观，属本地原生的“杨山牡丹”种。“二乔牡丹”有朱砂红与粉白相间过渡之色，旋转阴阳，造化令人称叹。那名贵的黑牡丹，名曰“墨海捞金”者，花株虽然矮小，但色重而团花紧簇，一棵自成一大束，宛如特别修剪出的人工切花。此外，又有大名鼎鼎的“焦骨牡丹”，连片灌木高及一两米开外，枝头累累白花，似大群的和平鸽迎风翩跹。国花园里的牡丹新品种逾二百，推陈出新，争奇斗艳。泱泱一派玉品质，水颜色，丽人风姿，大国气度，令人叹为观止！观满园盛开的牡丹花，此花可亲可爱，风华气派，潇洒飘逸，壮人胸襟，何俗之有？遥想再过数年，这大片牡丹根深叶茂，花繁似海，那景色层楼更上，将是何等壮观与气派！看四方游人忍不住陶醉在花丛中留影闻香，男女老少笑逐颜开，由不得我要振臂高呼一声：牡丹不为国花，实乃花界之第一冤案！

今日豫人大手笔，洛阳花园好气派。“中国国花园”经过长时间精心构建，目前开园才两年，它北临洛水，南界洛宜公路，东起洛阳桥，西至牡丹桥，隔岸与洛浦公园遥相对称，宽阔广大达1500余亩。三月良辰美景，杂花生树，绿柳飞绵，高有冉冉桐花，中有累累樱花，伏地连片牡丹盛花，俨然诗仙李太白笔下之大块文章不能过也。

牡丹争国花费时十数年，虽然今年全国“两会”再留悬念，但前景瞻望一派光明。因为在诸多有利于牡丹为国花的文献资料中再添一例，是来自宝岛台湾的。国民党前主席连战的祖父连横老前辈，曾撰著《台湾通史》，人称台湾太史公。这位雅爱梅花的爱国文人，也曾著文说牡丹为国花：“凡花可表国：日本以樱，中华以牡丹，英以蔷薇，法以百合，印度以莲。”倘若此公在世，此刻为花，“老夫聊发少年狂，”定来洛阳赏花。在其《雅堂笔记·万梅崦记》里，他原话是这样说的：“然今年之花余观之，明年之花余其再游也欤？方驾巨舟，渡东海，巡禹域，横览欧土，上登须弥。凡日本之樱，中国之牡丹，英之蔷薇，法之百合，印度之莲，皆一一观之。以快夫余之壮游。”

2006年4月11日

月季和杂树的新花

气候持续变暖，阴差阳错的自然轮回里，这几年郑州、石家庄、济南三地，仿佛已取代昔日的重庆、武汉和南京，一跃而变成我国新的“三大火炉”。中州地带，连年以来，花事纷纷提前。而气象意义上的初夏，每年好像从阳历的4月中下旬就早早开始了。

“落尽千红与万红，眼前惟见绿阴浓。谁知小小幽庭下，更有奇葩炫巧容。”明人朱东阳的这首《鹧鸪天》，说的正是我们今天誉之为市花的月季花。春意阑珊之时，杨柳的新叶由朴茂而发散成浓郁的葳蕤状，几处庭院深深，牡丹欲谢木香花白，这一刻，月季花就开始次第开放。当公园和许多住宅小区的花坛与墙篱上，蓦然间月季乍现花团锦簇，软红十丈的情景，郑州的花事，骤然呈现出一年最繁荣的时光。

花艳惊心。遥想一年365天，无论是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哪种花儿也不及眼前这遍地盛开的月季花拥有的品种和层次丰富。园艺家说，月季是由我国而逐步走向世界的，如今经过东西方园艺家长期的精心培育，花色品种逾千。论花形状，月季花丰硕者大过牡丹、芍药，盈盈小巧者，赛似一枚又一枚彩色的宝石，颜色也不输于国色牡丹的丰富多彩。但和牡丹等一岁仅开一度的春花相比，月季花的优势更在于长盛不衰。难怪明朝诗人张新由衷地赞叹：“一番花纹一番新，半属东风半属尘。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别称为常春花的月季，虽然在冬天也会披雪开放，但是四季之中，唯有春夏之交的气候，清明宜人宜草木，月季花初开的颜色和神态，最为新艳而雍容。以暮春开放的月季花为标志，夏天和夏花的序幕就拉开了。

初夏的树花，醒目的要数广玉兰和合欢花。古典的合欢树是落叶乔木，新叶与花蕾一并出生，树叶变大变满，水红色的花也开了，艳如一树红霞。常青的广玉兰，很大的绿色树冠里，缤纷的花朵如白荷花。这时，往往还有两三种细碎又繁密的树花颇容易被大家忽略，却是地道的本地杂树，代表着地域特色。土生土长的椿树俗称臭椿，庄子曰樗，民间呼之为“树王”。传说当初刘秀为王莽所追逼，急中生智，躲在一棵大桑树上隐身成功。随后刘秀做了皇帝，感念树恩，却错封椿树为王，老桑为之气破了肚皮。郑州的老院子和空闲的地方，椿树不择地而生，它和桐栾榆杨共生共荣，生命力极强。椿树在立夏前后抽起花蕾枝，继而开出毛茸茸青而微黄的花穗，伞状花序。这时，它的花为繁叶所掩还不太起眼，但到端午收麦时，摇身一变，结出水红或嫩黄两色籽荚，一簇一团，土名曰“椿谷谷”，在树上尽显其美观大方。在椿树开花的同时，还有皂角树也抽枝开花，和椿树的花大体一样。这时枣树也开花了，由市区通往机场的路上，新郑地界大片的枣园，枣树也开了一缕缕秀雅的小黄花。养蜂人带着蜂群，采过春天开放的油菜花和洋槐花之后，尾随着又从四面八方赶到这里来劳作。枣花蜜自然是蜂蜜中的上品，但曾经看到有作家记枣树开花是春花，显然是错误的。

与含蓄而低调的椿和枣花同时，本地还有群众喜爱已久，连环栽种于房前屋后的夹竹桃、石榴花，皆花开美丽。中原地带，夹竹桃开花，分红白两种花，石榴亦花分二色，且分果石榴和花石榴。但用于结果的白花石榴，仅于初夏开一次花，而红花石榴与夹竹桃争着一并开花，一茬接一茬地开花。这一双树花，除在最炎热的三伏天稍事休息而略显稀疏之外，其余的时日里，无不像月季一样的势如破竹地开花，一直要开至农历小阳春的十月间。夹竹桃开花比石榴更长一点，不如月季，花期也超过大半年时间。

初夏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节。南风烟树里，这一轮缤纷开放的鲜花，不同于春花齐放于秃树之上的醒目和火爆，然而，正因为绿肥红瘦，诸花开放在绿树掩映里，令脚步匆匆的都市人伫足看花，则更容易产生发现之美的精神愉悦。你听苏东坡这样说石榴花：“雨细方梅夏，风高已麦秋。应怜百花尽，绿叶暗红榴。”端午的石榴花，和菖蒲、艾草、大蒜一道，为群众至今还用做防瘟驱疫的吉祥草呢！

2004年5月23日

月季花2008

初冬小阳春时节，菊花开得正好，而从初夏就开花，至今延续了大半年的月季和美人蕉，还在层出不穷地开花。在一派木叶摇落，万花纷谢的光景里，看着那一朵又一朵姹紫嫣红，似映日荷花一样，依然交替开花的大花灌丛月季，更觉得此花不同寻常。我佩服那宋代的骚客吟月季形容贴切：“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杨万里《月季花》）“曾陪桃李开时雨，仍伴梧桐落后风。”（徐积《长春花》）近年气候持续暖化，郑州的月季花四季连绵开不断也不算稀奇。但是，我眼里的月季花，一年四季，论花色和风致，就数暮春和秋日这两茬最艳而有韵，因为气清澄明之故也。

月季在人工栽培的花卉中资格算很老了，我国到宋朝以后，已培养花色品种多多。1621年成书于明朝的《群芳谱》，学者王象晋首次将月季列入这部专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也说：“月季，处处有之。”中国园艺界长期以来形成的共识是，公元1789年，中国的四种月季花——斯氏中国红、柏氏中国粉、中国绯红茶香月季和中国黄茶香月季，从广州的花地，经孟加拉湾印度一带传到欧洲，和当地玫瑰嫁接繁衍，此后月季家族日益繁荣。但月季和蔷薇一起，被西方园艺界一言以蔽之而统称为玫瑰。玫瑰、蔷薇和月季，三种植物同科同属却异种，而当年只有月季可四季开花。据说，全世界现有玫瑰品种已达2.5万个左右，蔚然在观赏植物里号称冠军。还因为月季易栽，且生长地域辽阔，花开喜人，包括北京、郑州在内，目前我国已有近60个城市，将月季封为市花。

月季虽然是中华的特产和贡献，可长期以来被西方的强势文化以玫瑰的名义所混淆，中国月季美名不彰。世界权威的英国皇家园艺学会，在新世纪开初编辑出版的《月季栽培彩色图说》，园艺家林登·霍索恩开篇即言：

现代栽培的月季中，有些在古罗马时代即已出现，在中世纪的寺院、庭园中更是广泛种植。但大多数品种还是自18世纪中期以来逐步发展起来的。（中国农业出版社，2002年出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但老外就是不肯明言月季和中国的关系，不认可月季是中国原产。知识产权分明是现代产物，月季与蔷薇分布的原生态到底如何，辨别模糊。可是，中国月季在今年却格外引人注目。

“恩佃女士”——法国月季名品新近命名了一个新的品种！这是今年5月，由世界月季协会联合会主席梅兰博士，在“第三届中国月季展览会”开幕式上公开宣布的。蒋恩佃是江苏太仓人，最初在苏州读书时和文学家杨绛是好友，后来又和钱锺书、曹禺在清华外语系是同学。虽然开头是学文学的，但她由于家庭关系和后天陶冶，在新中国成立后，却深深迷上了月季花的园艺栽培而大出风头。1959年，她决定把自己在天津家里长期培育的200余种月季花捐献给国家，于是就有了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月季园。此举受到领导人的表扬，她随着她的花，也变成北京园林局顾问。随后，她又帮助建立了天坛公园和陶然亭公园的一双月季花园。北京月季多，月季花好，市花为月季花。由于蒋恩佃女士对现代月季栽培养殖有突出贡献，故而身后被誉为“中国月季夫人”。目前以她的芳名，一位中国园艺家的名字来命名一个外国的月季名品，这在世界上还没有先例。

真是巧了，接着在8月开始的北京夏季奥运会，不仅中国健儿夺金第一，气势如虹，另外还有多项世界纪录被各国运动员刷新，北京奥运盛况空前。而本届奥运会用于颁奖的礼仪花“红红火火”，正是以月季花为主，花束由九枝“中国红”月季组成，以火龙珠、假龙头、芒叶、玉簪叶、书带草联袂装饰。礼仪花整体呈尖塔状，高40厘米，胸径25厘米，鲜艳大方。中外优秀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一手摇奖牌，一手捧起“中国红”月季花，欢庆的场面无比热烈与喜气。

月季在西语中历来被译为“中国玫瑰”，2008年夏天，月季花终于在北京大出了风头。

2008年11月9日

玫瑰随着丁香开

玫瑰花虽说比丁香开得晚，可曲曲折折的幽香远散，风吹雨打不断，花香里分明因袭了一缕接一缕阴柔的坚韧与坚毅。满世界的树木花草，花也有花社会。花以群分，也有自己的聚合性。她们中间，眉目含娇而深深浅浅的红色玫瑰花，总喜欢缠着香烈如酒的灌木丁香花。而热烈奔放的丁香花，真个于春花里独具丈夫气派！她不同于那些先花后叶的秃枝花——如杏花、桃花和玉兰，在中原的第一个花季，姹紫嫣红的清明时节，丁香抖包袱似的猛烈地开花，花叶齐发，全无顾忌。

丁香和玫瑰，虽然在城市的公园里到处有，但论其本性，她们天然地更恋着北方山地和高原的清净与寒凉。

从盘旋中的飞机上俯瞰，哈尔滨好像个港口城市，松花江流域是大片的河流与湿地。而5月末的哈尔滨，春天和夏日几乎是一起到来的，绿树转眼已成荫。城市快速发展，跨过了松花江与呼兰河，昔日小城呼兰县，变成了江北的呼兰区。萧红纪念馆和故居在街头很醒目，老大的一个东北风格的院落，纪念馆仿佛是个大花园。汉白玉的萧红全身雕像，被鲜花和草地围着，黄金榆分隔的绿篱里，紫丁香和开白花的暴马丁香，牡丹与玫瑰，正一起盛开。这样的繁花似锦，越发衬托出萧红的传奇。随着参观的人群，我在这里买到一本很小很独特的书，是日本人中村龙夫撰著的《火烧云——萧红小传》。就像书的主编在前言里所说，因为书太小，只有两万字不到，没办法随大套的丛书出版，只好单出，为了满足一位异国老人无比虔诚的心愿。1916年出生的作者，是千叶县日中友好协会的理事，他多次来中国访问，被萧红的人格与文字感动，决心自己写一本关于萧红的书。其实是根据不多的实地访问，并大量参考了别人的著作而撰写的。1988年初，他在书的后记里坦诚地说：“由于作者的汉语水平很低，如有词不达意之处，请读者多多指教。”如果还健在，作者已经是百岁老人了，我想，他唐僧取经般地做这样一件事，不仅是反思和批评日本军国主义当年对中国特别是满洲地区的蹂躏与侵略……松花江上空的天色依然纯净，夕阳西下时分，火烧云还不时出现，如火如荼的晚霞的颜色掺着丁香和玫瑰花的味道，烈而绵，既有萧红文字的味道，也混合了朝圣者急促呼吸的味道。

丁香和玫瑰，原本也是野生的，在太行山和北岳一带，灌木区均有生长。6月的五台山，一年春绿，这时才披了新装。天暖了，南来北往，进山烧香与观光的人，车水马龙不断。刻下的旅游便捷，走快速公路游五台山，一日看尽长安花不是虚言。但此地最有名的佛光寺和南禅寺，都被成群结队的游客错过了，即使是文化人，也很少有人愿意中途下车，专门去访问这两个唐代的古寺，因为它们距离台怀古镇和景区游览的中心太远，远在了边缘。南路上山要途经豆村镇，而大名鼎鼎的佛光寺，就在大路靠里面的山坳里。梁思成和林徽因来考察的时候，当年坐着驴车，缓慢地进去了。这座位于大山之麓一处高地上的古寺，因为和主干道有间隔，得以安静地存在。梁思成夫妇通过实地考察，惊喜地发表了《记五台佛光寺的建筑》，外界才知道典型犹存。至今佛光寺还保留着一如既往的高古与神圣，巨松和大殿层层直上，蓝天白云下，紫丁香和牡丹玫瑰也开得鲜艳。而公共旅游如吃快餐，客人多与它擦肩而过。

于是，保持安静与虔诚，不必追逐热闹红火和所谓的主流，这最起码的、人皆可为的，便是平凡向往神圣和朝圣的第一道门槛。而貌似廉价的安静，和古贤说的“宁静致远”，则仿佛又是贵人不肯和常人分享的一种天分与禀赋。8月的青海，山坳里的塔尔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即黄教的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出家地。在信徒点燃的香烟袅袅里，丁香与玫瑰花上下开放着。小树是紫丁香，大树丁香乃暴马丁香，具有桦树一样光滑的树皮，树头上开着女贞似的白花。但丁香在这里被称为菩提树，即僧人所说的白旃檀树。史料记载，宗喀巴7岁出家，16岁立志入西藏学佛，一去不回。22岁时，其母寄白发一绺附家书：“吾今年迈体衰，盼儿务必返里一晤。”宗喀巴坚毅地给母亲和姐姐用鲜血自画像各一，信中请求母亲：“若在我出生之地，以十万尊狮子吼佛像及菩提树为胎藏，建一佛塔，则如同亲晤儿面。”这样就有了今日的大金瓦殿里的大灵塔。先有塔而有寺，故名塔尔寺。菩提是觉悟的意思，宗喀巴是在丁香树下觉悟而成佛的，于是丁香在此地人称菩提树。玫瑰似乎心甘情愿地跟随着丁香，她跟定了丁香，她们在高寒地区，从蒙古高原到新疆，直到青藏高原和云南山区，常常绵延开过夏天入秋天。而玫瑰也是多义的，西方至今把月季也总称玫瑰。

2012年7月7日

鱼目混珠的槐花

春天的树花挺耐人寻味。开头和中间的嫩花，差不多都是秃枝花，梅杏桃樱，海棠和紫荆，红粉色居多。这时候，懒冬翻身打了个哈欠，才睁开眼尚未大醒，忽然有粉嫩而鲜艳的花朵次第开放，姹紫嫣红，类似菌子一样缠满枝头，令人惊叹开春的神奇和热烈，人又被花儿纷纷诱动。而清明过后春渐晚，杂树纷生新绿，这时候，树上多开白花，绿叶里的白花似一夜飞雪，如苹果、山楂、石楠、绣球，金银木和白流苏，还有木香与酴蘼，——“花到酴蘼春事了”，洋槐花坐的也是这春暮的末班车。

洋槐树没有国槐的婆娑和肃穆，没有圆而大、亭亭如盖的树冠，它兀立的树干有点怪，但成串开花如挂璎珞，映着干净的蓝天却迷人，并且迎风送香，很喜人的一缕淡淡的甜清香，还可以就着树身采花吃。早几年有一部《五月槐花香》的电视剧，以琉璃厂的古玩业为背景说传奇，洋槐国槐闹不清，让人颇糊涂。但我和我的同龄人都知道那是洋槐花。我上中学那几年，浩然的《艳阳天》和《金光大道》正流行，当时还看过他写的一篇儿童文学《五月槐花香》，故事情节不记得了，却忘不了正是大田里的麦子浇扬花水时，机井边上槐花开得雪白，明显是棵洋槐树。

洋槐也叫刺槐，老北京还有德国槐一说。城市的行道树，也可以折射出时代的变化。北京的街树，孔尚任说：“前门辇路黄沙软，绿杨垂柳马樱花。”而知堂笔下春天的北平，有道是“春风狂似虎”，街树最多是迎着风沙慢慢发芽的国槐树。据说，北京有洋槐，还和“营造学社”的开山朱启钤先生有关。他在民国内务总长的任上，主持建中山公园，搭藤萝架，辟牡丹园，还首次在市区引种了洋槐树。洋槐乃速生树种，落地生根繁衍快，不多年过去，一身纵裂而厚实的树皮，枯铁一样的枝干，即貌似满头沧桑，看起来仿佛还真有些年岁。有一次在上海访问《文汇报》的老记者郑重先生，听他说书画文物掌故，话头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槐树上，而谈到刺槐，听到我说洋槐来华的历史不过百余年，他惊讶地说：“人老几辈子都是老槐树的呀！”郑先生是萧县砀山一带人，临近徐州，黄河故道在淮北，绿化带多是防沙的刺槐树和速生杨。

《中国大百科全书》记载：“刺槐原产北美洲。中国于1877—1878年由日本引入，27个省有栽培。但以黄河中下游与淮河流域为中心。”可山东人却有自己的说法，《泰山古树名木》说：“刺槐于1898年由德国人在青岛引种，约在1920年左右引种至泰安城。刺槐适应性强，耐干旱，耐瘠薄，生长快，成为主要林区的优势树种。”洋槐树的花信在各地也不同，清明刚过，杭州钱塘江边的槐花迎风先白；谷雨三日看牡丹时候，郑州古商城遗址上槐花才开；而北京，洋槐花常常开在“五一节”立夏前后。古书说的“槐花黄，举子忙”，说的是老国槐，国槐开花迟在夏秋之间。

各地比着搞绿化，为了美化和炫富，都在想方设法移植大树，有令不行，屡禁不止。已有的大树，超过百年者为古树，为了发展旅游，有人不惜把树龄夸大。春天是各地祭祀的高潮，农历二月二到三月三，这一个月，淮阳人轮流祭“人祖伏羲爷”。去年我去那里采风看庙会，拜太昊陵之后又游园，发现当地新开辟不久的东花园里，有棵交错着生长的大刺槐，挂牌曰明代的相思树。刻下还时兴民俗再发现，例如清明节、七夕节，把什么都往洋人的情人节上拉，洋槐国槐闹不清。我用相机欲立此存照，这时有一位中年人，自称是豫东郸城县的退伍军人，主动和我打招呼。他说，难道你相信这树有六百年？我笑了！那位又说，不要说这一棵洋槐树没多少年，就是人祖爷墓头边上靠墙的那棵檀抱榆，实在也没有多少年。说着，他便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卷尺来，声言自己每年要来一次，拜人祖爷，还量树木。哪一棵树一年间发多大，自己全都记录在案。说完，一笑而别又气宇轩昂。

我定了定神，望着他扬长而去，远远的背影，觉得仿佛是老电影黑白片里的地下党员，又像红尘里遭遇了一位化装的大仙。

2011年4月8日

拾柿花

麦子要秀穗的时候，柿树新出的嫩叶，开头还恹恹的，但经不住日照风吹，很快抬头变旺，不几天就撑出了大荫凉！我的老家多柿树，特别是地头和堰塄上的柿子树，每一棵都比别处的显得高大，油绿的叶子极稠密，远望着真的是亭亭如盖。

人老几辈子，都赞美柿树是铁杆庄稼。它不仅果美叶秀，开花也格外精巧。或许很多人无缘于柿花，因为它一点点小，相对于枝头由青变大再变黄的柿子来说，来不及招摇就开谢了，往往会被忽略掉。察觉到它的美妙不容易，如同过日子一样，亲人独特的优点与好处，当然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柿树刚出叶的时候，和石榴、无花果一样，叶腋间就带了幼蕾，微小的柿蒂形状，紧紧粘着不开口。但谷雨一过，天骤热就开花了。轻巧的小黄花缀在开张的柿蒂口上，噙了兰花蜜似的一滴露汁，蜜蜂和蝴蝶争采，甚至调皮的小鸟也抢着啄它。柿花却很娇嫩，和樱桃花一样，没两天就变成褐色枯萎了，紧接着，柿蒂里包孕的小柿子就鼓了尖。北方在夏初才开始多雨，风带着雨常常在夜里袭来，一场雨，一阵风，风雨来一次，小柿子就落一遍，这是它自然的间果方式。山里人亲近柿树，就从这时开始，纷纷到柿树底下乘凉和拾柿花。

当年的人民公社叫大集体，过年贴对子贴花纸，也说六畜兴旺，但统称为大牲口的牛和骡马，全是集体的，各家只有自己圈里养的猪，最多也不超过两头。和南方养猪为吃肉，家家在冬天大量腌制腊肉不一样，北方崇节俭，土话说“仔细”惯了，南太行一带的农家养猪，主要是出售为补贴家用的。像母鸡下的蛋，一般舍不得吃，要换青菜或给馋嘴的孩子换冰糕。人还几乎是吃不饱，喂猪主要靠打野菜拌粗糠，用洗锅的水煮了就是。猪到半大以后，为撑膘，才开始喂它一些麸皮。而拾柿花，就是为了节省猪饲料，春夏之交，拣落地的小柿子就很重要。虽然取名叫拾柿花，花非花，发“豁”的音。柿花落地，集中在夜里，一大早经过路边和打麦场，青滋滋的小柿子密密麻麻在树荫下落了一层，遇到光地省事，恨不能拿笤帚扫就是了。可因为老家的柿树，差不多都长在错落有致的地边和土塄上，所以，落地的柿花，一边在上面，一边在下面，要人在麦地里一颗一颗认真拣起来。每逢这时候，家家都出动，主要是妇女和儿童。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像是一种快乐的游戏，其实，发现柿花拾柿花的过程是很紧张的，表面上大家有说有笑，可人人都在暗暗地用力抢。小孩子拾柿花，还趁新鲜吸它残余的蜜，或用线绳串起小柿子，挂在脖子上晃。如果你想收获大，就要跑远路和早起，背人的地方，碰巧了一会儿就可以拾满一箩头。带回来晾一下，放到窑洞深处的大陶缸与荆篓里，粉碎后用洗锅水煮过喂猪。柿落柿长，约莫要持续月余，柿子变大了就逐渐停止落果。小满过后，麦子开始变黄，人们不再拾柿花，要去山外赶会买木锨、桑杈和草帽，该准备收麦了！

柿树是世界性植物，到处都有。可是，小时候觉得只有老家才有，柿树需要人工嫁接才结果，而我们村子里有棵几百年的天生树，不用嫁接就自然长出柿子来，天生柿树是老家的标志和自豪。今年清明节，我回老家上坟，特意去看爷爷奶奶摘过的柿子树，至今还是我家的。当年就这么大，现在几乎还是原大。老家早已有了喂猪的养殖大户，但已经没有人再拾柿花。比起现在的猪饲料，柿花晒干了做饲料，或许作用不太大，但属于纯天然的。邻路的墙上涂去旧的，新写了标语——“使用瘦肉精就是犯法！”柿树和柿花如果有灵，肯定在默默地看我们笑话。

2011年4月6日

杂树本色记

这黄河两岸的风土和植被，原本都是差不多的。就说那林木吧，不过多为杨、槐、榆、椿、桐，日用的俗材而已。至于那木秀于林且遍生美荫佳实者，似乎多产于烟雨迷蒙的江南。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树亦如此。人的俗性使然，一刻闲不住的心和双眼，总是眼巴巴的好奇。儿时生活在河之北，某年夏天，忽闻焦作人民公园里展览铁树开花，家乡人蜂拥出山门，欣喜若狂，无不争睹为快。话说远道的和尚会念经，这人连带着花木，想来总该是异地的好。

后来，我到河之南的省城里工作，最初那几年居家之窝屡迁不安，直到数年前，才得以稳定在一处写字楼和居民楼混杂的院落里。回首我当时的心绪，和临时寓室里堆放着的杂物相似，四顾茫然，凌乱不堪。

这个家属院，同一所部属的大学校园相邻，市政规划其间有条街道应当贯通，但延宕连年，终未动工，于是，林木深深的高等学府便隔墙成了我所居住之院的依托。出门唯有丁字路一条，南向数百米，方才和行驶公交车的大道相汇合。明摆着，我家所在的位置显然是闹市里的一处背旮旯儿。偏僻归偏僻，这门前和杂院里，则多种有桐树、青杨、楝树、构树，间或也有一株老柳树，多与故乡习见的杂树类同。

那几棵大桐树，无规则地横斜在楼舍间隙，它是焦裕禄在兰考治理风沙和盐碱地利用过而出大名的，名曰泡桐。只要土头好，栽活了，它不几年就发得挺拔粗大，枝繁叶茂，家乡人视其木质为做箱板的好材料。年年二三月间，那“倒春寒”的残雪刚刚化去，桐树上一串又一串过冬的花苞，在重叠交织的枝头已打起了精神，只等清明节一到，便放鞭炮似的开出喇叭状的花，多紫色，有白色，还有一些为粉红色，远远望去艳若桃李。此树先花后叶，花约发于阳历的4月5日前后，由繁及盛，煞是好看。直到5月末，春末夏初，它树冠翠绿的浓荫里仍有零星的花朵点缀着，花期绵长，该数春花群芳谱里的冠军。泡桐的果实，前人曰桐乳，又状如蜡梅的梅实或橄榄，夏日来临，随同梅子也一样的泛黄，且累累成串。遗憾的或许该是陆游，陆放翁多观梅树而对泡桐视而不见，古宋之锦绣诗文有残缺矣。

烂漫桐花让人眼亮开眼，发现杨花，则更令我暗自惊喜。僻地之拐角处，院落西北有块废弃的篮球场，周围环植沙兰杨树。此树速生，质软无大用，取其阴凉生绿而已。春节才过，地气回暖，杨树朝天的丛状树枝发新芽如蚕蛹，不久便似蜜蜂亮翅，渐次绽开一树幼叶赤红，类丹霞初染。春风一阵又一阵吹过，沙兰杨的嫩叶摇身变绿，变大变圆，瑟瑟生出一岁最初之绿叶摩挲春光的天籁之音。诸人常年急匆匆的，历来对它熟视无睹，竟不知沙兰杨也有花开花落的生命律动。今年接连两场杏花春雨之后，一天我在晨雾里绕场闲步，不料足下频发“噼啪”细微之开裂声响，俯首一看，原来地面多有柔荑花穗飘落，在篮球场的地面上参差闲卧，宛若一片一条毛茸茸的青虫。即刻我就被自己从未注意过的景象惊呆了，仰视半天，终于察觉是沙兰杨树枝上繁密的花穗间落所致。于是我留心跟踪它，待夏至一来，熏风吹过，它树上的花穗纷纷开裂，花絮飘飞，似梧桐脱毛和长柳飞棉。平凡的树木如沙兰杨者，亦暗生奇花异果，如友朋故人身藏良技，终被我无意间发觉，惊喜钦敬与亲和之情，油然而生。

大门口的丁字路，夹道是两行苦楝树，此君优点，我也体察和感知甚晚。省会的冬日，天是灰的，路是灰的，背街两侧的楼房，几乎一律也呈白垩灰色。这时，只有楝树的枝干色似乌铁，枝梢上带着一蓬蓬金黄的楝籽果，迎风而摇，为呆板的背景平添了几分生动。楝树生叶稍迟，桃红柳绿之时，才懒懒地冒出一簇簇青芽，但谷雨一过，绯红细密的花团似紫丁香，幽幽地在它胀大的绿叶里盛开了，望去恰又似江南水田里诗意盎然的紫云英。楝花的香气馥郁浓烈，携暖风盈室缭绕，盖过了书香和茶香，令人陶醉而忘记了勤敏。楝花盛开约一旬左右，遇雨凋零，糯米粒般的秀细花屑，粉白且缀黑线，密密匝匝落地如群蚁聚集。楝树枝皮通体辛苦，可作药用，暑日纳凉其荫冠下，蚊蝇惧而远避。

人常说杨柳惧严霜，松柏耐冬寒。哪知道柳叶早生迟落，是落叶树家族中最勤勉者。往往蜡梅开放时，处处垂柳，仍有些许碧叶挂在枝头，极写意地和雪花一道在寒风中飞舞。然而立春一到，正月月杪便芽眼新睁，再泛鹅黄。柳之沉冤，何时才得昭雪？还有我家正北方向，靠着大学校园院墙边的成排的白杨树，炎炎盛夏，它冲天的一头碧叶浓密如屏障，树叶墨绿的正面和银白色的背面，迎风翻飞，横亘天际如波光潋滟的一帘飞瀑。闻其树叶摇动发声，一世界哗啦啦不停地响，又如溪水激石越坎日夜不息穿过山涧。白杨的树叶和声响，实在可作为北方居民旱天祈雨的美妙象征，凭什么贬称它是“鬼拍手”呢？

又是初夏，窗外有盈目的绿荫和雨雾，布谷鸟突然归来，在看不见的地方匆匆飞鸣而过，她的声音如歌唱，却又是那么急促而严肃，仿佛在提示时令和季节的变换以外而别有弦外之音。这天孩子闲翻《动物辞典》，意外发现布谷鸟即杜鹃，又叫子规。果然是一体的么？我将那书抢过来看，这神秘而美妙的鸟精灵的名字，连同唐诗宋词斑斓的画意，附丽着院中杂树种种本色和真相，顿时开启了我的天眼。这一刻，仿佛大千世界，包括我发福的妻子，娇惯的女儿在内，都别样地翻新和出奇了呢！

1998年7月3日

八仙花和夹竹桃

2008年春节前后，南方突然遭遇多年未见的大雪冰灾，而郑州和中原地区接着也是雪后大冻，自此，我家好好的几棵盆栽的八仙花被冻伤了，而且伤得还不轻。经过一番精心护理，虽然保住了活命，但连续三四年来，这原本不算娇贵的八仙花，一直处于恢复状态，没有再开花。时光到了今年5月初，墙头上紫藤落花之后，月季开出鲜艳的花朵，在郁郁葱葱的花坛里，我无意中发现盆栽的八仙花焕发生机生蕾了，米粒似的细黄蕾出了一团。真不容易啊，挨到小满节气的前两天，布谷鸟开口在天上叫了，九死一生的八仙花，终于重新开出好花了。

八仙花，植物分类属虎耳草科，也有人叫它草八仙和草绣球。顾名思义，它的花形呈圆球状，大多是胭脂红里带一点翠蓝颜色。郑州多是盆栽植物，可是，到淮河与长江以南地区，露天栽种的八仙花像灌木似的，累累团花，此起彼落，从夏天开到深秋。其花色随着一日之间阳光的照耀会略微变色，有时是粉红，有时是月白，有时是蓝紫，日本人多叫它紫阳花，它的物语，代表着男女恋情之暧昧。渡边淳一早两年出的一本言情小说，名字就叫《紫阳花》。八仙花是落叶植物，暑日太阳大，中午前后直直地照下来，我家常常给它搭起一条防晒的帘子。连年冬天上冻，它受伤后迟迟缓不过劲来，一直在我们的护理中自我调养着，直到今年才又开花。它一开花，仿佛是儿童天真的笑脸，我们无比开心，但这几年我们觉得像哄孩子似的养它，真不容易！

也是那年冬冻，郑州还有很多夹竹桃被冻死了。不仅金水河与东风渠边冻死了不少，我家邻近的两个学校，一个大学图书馆门前丛状的红夹竹桃冻死了，被砍了头，令其再孕新苗。另一个是一所中专学校，进大门迎面两大棵，估计树龄二三十年不止，南边的开红花，北边是白花相对应，也都被冻死了。白花夹竹桃当年就被砍去，红花的，隔了一年复活，又接着开花。甘草居北窗的下面，十岁的白花夹竹桃，自然也冻死了，第二年枯枝上勉强出一点嫩叶，很快挺不住，就死透了。于是我们前年又补栽了一棵红花夹竹桃，去年首度开花。夹竹桃原本是热带花木，多年的栽种，渐渐适应了中原的气候。民国年间出版的《花经》，吴人黄岳渊、黄德邻合著，其中说：“夹竹桃在吾国首由域外移植于岭南，而后再传及各地；叶类竹而花类桃，因此得名；姿态萧疏，色泽妍媚，故此木兼有桃竹之胜。自初夏着花，经秋乃止；园林获此一丛，以为点缀，常有绿叶可观，好花可赏也。”许多年前，黄河北的老家流行种夹竹桃，冬天来了，要用草绳缠起来它的主干防冻。可是，在更靠北的山西和北京，夹竹桃是盆栽的，冬天要搬到室内。有一年也是五黄六月割麦子的时候，我在山西太谷参观孔祥熙大院，接着又是五台山前的阎锡山大院，孔府的香椿树开一树浓浓的粉串花，阎家出墙的臭椿，花后才结了一点点嫩红的椿谷谷。在两处我都看到有盆栽的红石榴和夹竹桃，刚刚开花，像郑州人伺候杜鹃花一样。夹竹桃除了红白花，还有一种黄花夹竹桃，它只开在两广和福建、海南一带。岭南地区，夹竹桃生长的时间久了，可它是什么时候北上的？我留心有关的资料，晚明时期的文震亨著《长物志》卷二说花木，有栀子、茉莉、海棠、玉兰，可是没有夹竹桃。而李渔的《闲情偶寄》，种植部已有了夹竹桃。名士派头是讲究点个性和阴阳怪气的，李渔说：“夹竹桃一种，花则可取，而命名不善。以竹乃有道之士，桃则佳丽之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合而一之，殊觉矛盾。请易其名为‘生花竹’，去一桃字，便觉相安。且松、竹、梅素称三友，松有花，梅有花，惟竹无花，可称缺典。得此补之，岂不天然凑合？亦女娲氏之无色石也。”李渔出生在多事之秋的明朝末年，出书已是康熙大清。而到清朝的中后期，乾隆年间的《小山画谱》和道光年间的《桐桥倚棹录》，一北一南，几乎同时都有了夹竹桃花专门的记载。明末清初，夹竹桃已经到了内地，无可置疑。而上世纪60年代出版的《鄢陵园林植物栽培》，说夹竹桃当地种植已多，并且说已经可以露天生长。

有意思的，每年的5月13日，常年就可以听到布谷鸟叫。2008年还是的，汶川大地震翌日，布谷鸟也准时回来了。接着它就不照套了，要么迟在小满时，要么更在小满过后。而今年，布谷鸟回来的时间，大体已开始接近正常。5月17日的拂晓，4点多天色就大白了，忽然听见布谷鸟叫着飞过我的房顶。早上出门一看，花坛上下，花木扶疏之间，八仙花开了，是一小片紧贴着绿叶的粉色和胭脂红的花。

四年一个轮回，眼前的八仙花、夹竹桃和布谷鸟，从低潮和低谷里慢慢走出来，反映了这几年的气候不正常。今年是风调雨顺的，布谷鸟应时催耕，喜人的“割麦种谷”声到处叫个不停，中原小麦是大丰收。草木鸟兽果真是有灵性的，以八仙花、夹竹桃和布谷鸟为例，四年时间也不算长，它们的变化与表现，在无际的长河里，固然如大波带起的浪花一点，转瞬而逝，可是我觉得这是中原气候变迁过程里值得记录的一个小插曲，遂如实记录之。

2012年7月23日

麦浪不兴　诗意犹存

每年从清明到端午节，大多数日子常常都奔波在大河两岸由豫东到豫北的地界里。在连绵隆起的高速公路上隔着车窗遥看行道树林和田野，算是别样一种姿态的俯视吧，麦子在大地上的变化与成长，可说尽收眼底。

春节前地冻天寒，土地板结似大片巧克力酥皮。干冷无雪的日子，麦苗是一缕又一缕青间蓝色的墨线，那种屋漏痕式的写意国画之线，欲隐又显，续续断断。厚厚一场年雪落下又融化了，天晴开了地湿苗嫩，麦子终是扎稳了根，淡淡之水墨蓝色褪去，小苗变得青而纯绿，焕然一新。在野斑鸠高亢的鸣叫并遥相呼应中，麦苗快速分蘖又起莛，转眼苗肥满垄，壮绿发乌，黑油油笼盖四野。这时已迫近清明，潇潇春雨中麦绿无垠做大块底色，瓦屋上的桐树，临村的桃园，上接下引，渐次纷开紫或粉红的碎花。太阳出来了，春花渐至烂漫之境，春风拂动一地麦苗波浪盈盈，仿佛是绸缎抖动，最能熨帖与顺畅观景人的心思。那是一种扑簌簌令我心动，不自觉迎合“感时花溅泪”的情状。

今年风调雨顺，麦子在我们感觉不到中静静抽穗又默默低调的扬花，转眼那漫漫青苍的麦田，又活泼泼地一变而成明黄满目。络绎不绝的收割机开始争着沿国道南下，汽车在交错揖让中放缓速度，布谷鸟急促的飞鸣声在头顶隔着车窗也声声入耳。黄河北岸，大田的路界以绿树为屏，高速道的界栏是新漆过湖蓝颜色，二者横七竖八，彼此将逐渐老熟的麦子界划成框，让我等过客看画似的连绵欣赏。麦子呵麦子，你是画家凡·高的生命隐喻！阿尔五月的艳阳之下，金黄色麦浪迎风而起的旋涡起伏不定，和画家笔下的夜晚银河的星团互为交织，诗意的韵律与生命的冲动此起彼伏。但我眼前的麦子仅有颜色细微的变化：清晨岚烟带了夏露，微湿的麦穗呈显大片木褐色，色暗低沉；中午烈日当头，麦田一色变为土地黄，望之令人有干渴的感觉；黄昏夕阳映照，沉甸甸的麦穗这时才泛起金黄之色，一派成熟的经典颜色。既是文学意象里的麦熟之色，也是麦子原生态于此刻的本真；既是书生与诗人梦醉的，也是庄稼汉所陶醉的。

丙戌端午节的头一天是5月30日，再一次驱车驶上国道到县里去。等不及收割机开来，村边的地头已有人搭着毛巾挥起了老式的镰刀。一世界的麦子都熟透了，其大限终止，生命的轮回已经完成。车子行进在以浩浩麦田为背景的高速路上，这一刻我把自己连车想象成一只甲壳虫孜孜爬行在土色的沙漠中。须臾，同行的霍波触景生情，感叹遍地焦黄殆尽的麦子木然不动，波浪不兴。她的年龄小我许多，读书进城，离开农村和田野的时间不远，明白这些年农村与庄稼的一些实情——

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南风吹起麦浪好看极了。但因此庄稼倒伏造成减产，科学家就引导农民推广麦子的矮化品种。麦穗变得如此壮硕而有精神，风吹不动，却再也看不见金黄的麦浪上下起伏了！

原来因此我才可以想象眼前是在沙漠里前行。

昨天，是第59届戛纳电影节落幕之日，肯·洛奇执导的英国电影《风吹稻浪》获金棕榈奖。麦浪，稻浪，大面积观察稻谷迎风起舞的机会于我比看麦子少多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则借助风吹麦浪的情景意会那稻田。毛泽东也有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那收获季节满目流金的沉甸甸的质量感与动感，风吹涡流与后浪推前浪的大面积波动，颇耐人寻味，且令一代人杰踌躇满志。

何为诗意？诗意假如可以说是人类面对大地山河自然风貌及风景的一种兴会，那么，科技进化与推广大多是和诗意相对立的，矮化小麦由此波浪不兴为实例之一。但人的心思哪能因此而像水井一样波澜不兴？其实，自然的波浪也不会泯灭。大海不停地与礁石博弈，依旧卷起千堆雪；草原的一隅还保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远古景象。豫北大面积收麦时，我陪客人到修武云台山景区走了一趟。印象中太行山的植被远不及南方山林丰茂。但是我错了，夏绿满眼里驱车登到山巅茱萸峰，这个本名为马头山的林场，经过连年封山育林，乔木灌木与杂草共生，把豫晋边界蜿蜒起伏的山岭遮蔽的蓊郁深邃，满目堆绿叠翠。大树多是栎或橡一类的，间有叶小如榆的小叶杨，白云蓝天轻绕四方，无遮拦的山风呼叫着掠过，将栎树银灰色的叶背吹翻过来，眼前仿佛是一派波光潋滟的水面。不几日，我又有越洋远行，一宿夜飞，天明抵达古高卢地域上空。朝阳普照欧洲大陆，初夏时节森林和庄稼苍绿与新黄交织，郁郁葱葱。飞机盘旋下降，渐次接近巴黎市区，又绕树三匝似的掠过塞纳河和埃菲尔铁塔，隐隐下降到戴高乐机场。波音号之机械大鸟巨翼掠近地面又不可一世气势汹汹地朝前滑行，携长风猛吹一地夏草呈披靡纷纷之状，惊出许多野兔扑朔迷离，鱼贯跳起而争奔逃逸。这是难得一见的由机械外力制造的草地波浪，却因野兔的出没而浑然天成。卢梭的《孤客漫步遐想录》，劳伦斯的《意大利的黄昏》及永井荷风的《矮木屐》，这诸位高贤所见的风吹草木横起波浪的诗意的景色，与我在大河两岸目睹风卷毛白杨树和栎树银白色叶背翻飞的情状互为交融。自然的波浪一重连一重映入我的眼帘，贯通我的血脉，使我僵化的思维麻木的情感逐渐变得如砂布打磨一遍似的砥砺如新。

2006年6月26日

郑州夏日的树花

《河南日报》55周年的纪念特刊里有不少老照片，其中一帧大家很熟悉，很亲切，是摄影家魏德忠先生摄于上世纪70年代，俯拍表现美称“绿城”的省会的树景——郑州街头的悬铃木浓荫蔽日。当年，还有一期《人民画报》专题介绍郑州的悬铃木，植树防沙成功，大树蔚然成林。昔日的图片和新闻凝固成公众的集体记忆，引发怀旧情感，也激起市民对眼前因市区扩容而伐树的怨艾与批评。

一年炎夏又至，悬铃木又大绿了。但美中不足，它四季无花，隐形开花不显。而且，每到这个时候，它去年结的球果就纷纷脱落，迎风开裂脱毛，霎时间，空中和地上全是它飞扬的刺毛。人对它既爱且恨，呼唤绿树与行道树的多样化。其实就在当年，悬铃木最出名的时候，它也不过是在行政区和西郊的几条要道上统一了天下，而市区的小街和老城区，在这些不显眼的地方，植树以本地树种为主，兼有新的品种，各种各样的行道树，在炎热的七月错杂开花，依然多彩多姿。

顺着树木夏季花开的时序，第一就要说合欢树。合欢别名马缨花，俗称绒花树和夜合树。金水河以南东明路上，两年以前，合欢老树花开最好。此树生绿后枝叶纷披，模样仿佛是南国的凤凰木，又如一棵棵巨大的含羞草。白天它的绿叶亭亭如盖，可每到夜晚，绿叶则静静地收拢聚合起来，变成一缕又一缕灰色的枝条。孟夏五月初，当市民争相逐看姹紫嫣红的月季花之时，合欢树不经意间，已在往来行人的头上次第开花，恰如繁多的火机打出了火苗，粉红、玫瑰红居多，间有橙红和淡青色的。每当旭日东升前后，尤其夜雨初霁，地湿天新时刻，远近杂树碧绿，合欢树青翠欲滴的绿叶上，万千朵小花齐放，一派云蒸霞蔚的景象。借喻其树冠为一个立体大舞台，它万花齐发，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隐身演员正在翩跹地戏耍扇子舞。汉魏时代，河洛一带的先民就多栽合欢树，曰其花开可以忘忧。但两年前东明路在拓宽改造时，把原本大可合抱的行道合欢树逐一砍去了。好在其他地方还有不少合欢树，我们乘公交车经过闹市中心的太康路，在百货大楼与金博大商场之间，夹道的合欢树至今犹在。还有大石桥以西的三五条背街上，合欢树在街巷的深处夏天开花，依然护佑并陪伴着市民的从容和安详。

再就是女贞的树花。女贞俗名冬青，取其冬叶不凋，四季常青之意。女贞和石楠，是黄河两岸生命力最强的阔叶常青树，也是其最北生长的天然分界。越过黄河，女贞到豫北还多，可过了安阳逐渐变少，北京便很少有女贞为行道树了。反之，从郑州开始，在广大的淮河流域，越向南越多。信阳人叫它四季青，南阳是汉水流域，人们叫它万年青。女贞开花在麦收时，接着枣树和合欢开花。聚伞花序，色白微黄，似暴马丁香开花。合欢开花散发浓香，女贞花的浓香里又平添了许多甜腻。说起来，同为女贞，那大叶女贞的姊妹树，花色更可爱是小叶女贞的细白花。它的树枝，每一枝上面四处发散的小枝柯，每一缕都会生蕾开花。花季到来，花一层又一层铺散下去，满树全是细花如飞雪花。对比大叶女贞开花的甜腻，小叶女贞花，散发出雨前毛尖茶的清香。

穿市区而过的金水河，经过连年治理，目前已风景如画。沿河层层的行道树中，有一种绵延不绝、盛夏满头黄花，秋来花后结果，果荚成串，这种树作为后起之秀很是亮眼。市区不少新栽种的行道树，也选择这种树，绿化工人叫它栾树或黄山栾。栾分两种，复叶栾又叫太行栾，入夏端午节即开花。黄山栾秋来开花。栾树叶秀美且少生虫害，仲春发叶，层层蓬大，大型顶生圆锥花序，簇簇开花，新花似晶黄的蜡梅颜色，花期长达两月余。直到立秋前后花果错杂，一串串肥厚的肾形果荚，又似南国的洋桃。黄山栾广泛种植的时间不长，但栾树资历颇深，《梦溪笔谈》记汉朝已庭植“木栾”。

与栾树一样古老，甚至更古老的是国槐。郑州本是殷商的故城，其城南下辖的管城区，古管城一带，从战国到民国，长期是老郑州地区的行政衙署所在。传说姜太公首倡植槐，“槐首棘署”的故事，证明了槐树的官家身份。如今郑州紫荆山公园以南，书院街、硝滩以至德化街一线，老街旧巷中，国槐仍是主要的行道树。赤日炎炎的盛夏，墨绿的槐树旧枝新叶互相交织，将街道隔成清凉世界。早晚树影婆娑，一茬又一茬粉蝶形的小花，密密匝匝，嫩黄绽放，长长一个夏季，几乎每天有交替的花屑均匀洒落一地，为风情万种的“槐花雨”。树花潇潇落下，且立刻又印满了民生错杂又实在的脚痕，诗意的，又是真实的。国槐与黄河文明一荣俱荣，华北西北地区，广袤的土地上处处生长着国槐。北京、西安、济南，皆奉国槐为“市树”。而槐树庄、黑槐树村，中原农村，到处有古槐成精的传说，传承了远古先民的大树崇拜。现代的悬铃木已是速生树种了，而国槐粗裂的树皮下，包藏的依然是古旧的基因，国槐历久弥新，在多元化的行道绿树的花开花落里，逐日焕发出勃勃生机。

诸树花后皆结果。合欢脱叶后，青荚一变褐红再泛枯白，直到来年生出新叶才落去；女贞的子，中药曰女贞子，是滋阴乌发的良药。栾树果皮里的籽，宋人用做数珠，今天可提取化工原料；国槐花谢生荚，其中的槐米泡水或入药，有清热凉血和降压的功效。

城市扩容的计划和步伐还在加速，拓路、拓地与护绿的矛盾，暂时看不出平息和化解。十多年前，省会“四桥一路”工程上马，当人们一夜醒来，忽然发现有悬铃木大树突然被扳倒和斫头之时，有记者奋笔写下《绿树绿树你别哭》的现场报道。郑州人为护绿，曾焦灼万分，心头急了一阵又一阵。但郑州人不会困倒在一种悬铃木下，于是通向郑州大学新校区的途中，西开发区有了一条又一条用各种各样树木命名的新街道——合欢街、国槐街、枫杨街、木兰街、樱花街……尽管没看见栾树街，但那儿又分明长满了花美果奇的黄山栾。

2009年7月16日

多彩的悬铃木

悬铃木与我们的城市相亲相伴好多年了，许久以来，我们仅简单地以法桐（法国梧桐）相呼。其实它的名字并不单调，植物学依其结果数量，将常见的悬铃木分为三种：单球的名美桐，二球间生多球的名英桐，全部为多球的才是法桐。如此说来，郑州的悬铃木多属英桐。悬铃木在绿化树里引种的历史曾经有争议，我手头的这本书声言，远在王谢风流的魏晋时代，悬铃木已是华夏林木大家族里的后起之秀了。

它适宜城市绿化，首先在于其速生和伟岸高大。常见的行道树悬铃木一般都高过30米，那名为美桐者，身长竟达50米开外。每天早起出门，在悬铃木夹道的长街上作一番幽深的远望，看那经了人工斧斫分杈挺拔，灰绿或粉白而匀净的枝干，枝柯横斜，交织重叠，形成深邃的林荫大道，常令我的精气神顿时健旺。可是，在我的观察里，悬铃木最美还是它多变颜色的树叶，绿色只是它的常态。悬铃木发芽并不算早，清明前后，柳线绿了，白杨树生出青玉色的新叶，悬铃木枝头的芽苞才冒雨吐出橄榄绿的叶舌，和桃红李白混合染出春色的律动。万木争荣的亢奋和骚动总要闹过立夏才渐趋平静，悬铃木叶大色新，蓊郁蓬勃，将街道遮蔽严密而成爽人的凉荫。这时它和白杨、国槐的深绿，泡桐、白蜡的青绿对比着，翠绿里透出一种浅嫩的黄色，显得自己别样的茂盛而清新。

立夏以后，干热风紧一阵慢一阵吹过，绿荫深处，悬铃木结的新果渐大，隔年的旧果纷脱开裂，鸟雀纷至沓来比赛唱歌，群鹭在其枝杈间筑窝生蛋，甚至神秘兮兮的布谷鸟都借它的高枝安家。大暑降临，伏蝉儿寄生其上鸣叫不已，一场豪雨过后，在黄昏和入夜时分，大人携着儿童在树下的土地寻觅，打着手电捉急不可耐从洞里伸出头的蝉虫，还更轻巧地转绕着大树，剥悬铃木树基上面来不及脱壳的幼蝉，这曾是闹市里难得一遇的田园乐趣。立秋过后，酷热依然难当，然而，悬铃木仿佛参透了人性喜新厌旧的弱点，遂又知趣地变换新姿。它最初的几片黄叶，因为在浓荫深处不透风少见光而染病所生，渐渐地，那些外围的繁叶，也一片又一片从边缘开始朝中间泛黄。接下来，再经历浅霜，秋之斑斓在悬铃木组成的林带与树冠上面大片大面积出现，由明黄夹杂着土黄和赤褐。初冬，秋风无情地横扫乱叶，但同是黄叶，悬铃木却不和望风披靡、纷纷坠落的杨叶槐叶桐叶一样，它很坚强，它的叶脉连着叶柄，吸附在树枝上极有韧性。或许换一种角度，在曲奥变幻的地势中观树可以明察其中的奇妙之处，那一回立冬过后是阳历11月的月末了，我顺杭州的古钱塘门环西湖岸边的北山路朝孤山方向行，将至白堤的时候，伫立在寒风里远眺，前方黛色的山岭与灰色的水域之间，青绿的女贞和香樟，垂柳明黄的叶如乱发飞舞，夹着迤逦折去的一道悬铃木黄褐色的叶带，间了火红，笔触深重，积彩厚浓，立体感强，酷像野兽派画家的一幅杰作。那繁密的黄叶和红叶，一直要到下雪才伴着雪花一起飘落，而少数残留者，任由那风霜把它从黄褐紫红浸成枯褐灰白，还如布头一样紧缠着树枝母体，任凭朔风将其撕成碎片也不肯分离，坚韧好比大山里的野栎。这少许的残叶，直到来年开春的三月才最终朽化，但几天过后，又一轮悬铃木的新芽在枝头已破壳而生了。

悬铃木不单装扮城市，淮南乡村田舍间也随处可见。许多地方，野地和山地的悬铃木少有人工剪蓄，更没有水泥楼房的挤压，悬铃木足可放开生长，所以个个生得枝繁叶茂，发疯似的，夏日里远观这些树，就像是炸弹轰起的一团又一团的绿烟雾。偶尔在乡下过夜，房前屋后有此大树毗邻，起阵好风，风摇树叶瑟瑟响起，悬铃木和白杨树一样，竟也会生起那雨打芭蕉的滴沥之音。冬日灰色的天幕之下，悬铃木残存的碎叶和一串串交错零落的球果，横陈于半空中，往往和淮南大山里特有的枫香树分不清，又恰如吴冠中惨淡经营而成的墨点纷呈的水墨画。

人们关注包括林木在内的大自然，不过是这些年来才有的事。即使努力去想，大多数的树木仍不知其名，悬铃木有一种法桐为代号总算熟视有睹了。大家享受了树木吐纳的清新空气，欣赏它的绿色、彩色惠赐我们说不完的好处和美妙，可仍然刻薄地对待树木，不允许树木有一点不利于我们的个性存在，例如悬铃木夏天的脱毛。缘此，动不动我们就要改造和嫁接它，变相糟蹋它，削弱它壮美的树形。这恰恰暴露了人类天性中某种逼仄和僵化的弱点。人们往往是“记吃不记打”，但常常在犯下错误又事后自责。倘若这次仍一意孤行，坚持在城市绿化中淘汰悬铃木，生活势必将再次重复它的教训——美好的东西，也许失去了才明白它曾经存在的宝贵！

1999年6月2日

布谷新声先

虽然下着雨，又风摇楝花碎碎落下，我在阳台面对着一双楝树却不是看楝花。

南窗楝树下，还参差长着石榴、蜀葵和月季花，三种都是红花。5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又是母亲节。这天，我专注的蜀葵花，继大院里的月季和石榴花开后又应时放红了！蜀葵别名一丈红、端午花、端午锦，有的地方还叫它熟季花。若论对应北京的花季，端午花之名最为恰当而佳。明代的中州人李中立在其《本草原始》里记：“处处人家植之……过小满后长茎，高五六尺。花似木槿而大，有深红、浅红、紫黑、白色；单瓣、千层之异。惟红白二色入药。”但如今在黄河两岸，一地麦子扬花灌浆，满眼青苍活泼的时候，刚过了立夏节常常不及一旬，蜀葵就会提前开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蜀葵红紫的花朵在我眼前嫣然舒放，这一刻却似殷红的一滴血漫漶开来，连着我心中的痛！

三年前的母亲节，早上接了电话就赶紧奔向黄河北，和奄奄一息的老母亲作最后的告别。车上高速公路转弯的那一刻，我瞥见大路口中央花坛的蜀葵花开了！八十岁的母亲，年轻时读过师范，一辈子教书和书本打交道，很长时间里梦魇似的反复遭遇运动和整人，因而染了古怪又冷峻的职业病。教书育人育儿女，在不遂顺的生活中，她艰辛拉扯大了五男一女六个孩子。我们长大了，社会在一天天变好，却又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可以说少得可怜。该不是，她老人家担心我们记恨她曾经很凶的吵并打过我们？或者是，小时候很长时间里，我和弟弟作为老三老四老五，一直拾穿两个哥哥的旧衣服？其实我唯一的妹妹，上大学入城市报到的时候，也带了打着补丁的花衣。母亲或者反省自己为了工作，早早就把我们丢到山里，在老家随爷爷奶奶生活长大。我到江城读书时，一学期只给我六七十元的生活费……母亲一辈子好看书报自然也多心，最后一片枯叶似的粘在病床上，三年痛苦失语，要强的性格被消磨殆尽。后来，她一见到我们就流泪，眼光和眼神，像残弱的灯花游移恍惚。她一定在一遍遍默默回忆与回想，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回头，由于和我们当年交流体贴不够，我们对她的误解还深。故而她才选择在母亲节这一天，与我们作最终而永远的告别。有思想的母亲，企图让天下母亲集体之爱如大地般厚实温暖并年复一年永久地拥着我们！送别母亲的时候，老家的麦子色变金黄，布谷鸟随风开口叫了！

所以蜀葵开花和布谷鸟或子规的初鸣，成了我心中永远和深深的痛！布谷声声中，我们在为母亲守灵和做周年的时候，我和我的兄弟姊妹只悔在母亲的晚年，大家目光太短浅，太粗心，回报母亲不够，与她交流太少。不懂得我等草木之人，浮生一世，唯亲情和母爱最亲，最可珍贵。

“望崦嵫而勿迫，恐鹈之先鸣。”黑塞在《五月栗林》里也重复再重复记布谷新声：“子规鸣唱着，年复一年，不曾歇息。没有人知道，自己所听到是否仍是去年那只子规的鸣唱……向它学习，学习它那大胆且令人震慑的春的飞翔，学习那温暖诱人的爱的呼唤。”刻下是2009年5月15日上午，大河两岸连阴雨稠雨如绳正下得紧密，雨打石榴蜀葵和月季的红花，飞红如溅血流，但布谷鸟将到未到。今岁农历闰五月，北方的春天似乎特别长。我的记事里，年年5月12日，或者是13日，布谷鸟准时来到黄河花园口，但今年分明是迟了。通人性人心的布谷鸟呵，高高在上又神秘万分的布谷鸟看见我了，你要等我把纪念和感恩母亲的文字写就！

2009年5月15日

迟布谷

去冬今春，气候不正常，春天的节奏很松散又很乱。往年是清明一过，洛阳牡丹花就大开了，唯今年才应了古人说的“谷雨三日看牡丹”。月季花是接着牡丹花的，所以郑州办的月季花展，延迟到5月中旬才红漫漫热闹起来。冉冉花开中，绿树和楼屋上的斑鸠和戴胜鸟，一声高亢，一声轻巧，交互传情而一递一声叫个不休，但是布谷鸟却来迟了！

布谷鸟又迟到了！

十多年了，年年布谷初鸣，郑州发生在立夏过后。多年来形成的规律，紧接着立夏，市区里的凌霄和蜀葵次第缤纷开花。每年在5月12日左右，就会听到布谷鸟神秘而亲切的叫声。我是从小就听惯了的，所以每到这个时候，都特别留意布谷鸟随着初夏的熏风，从南至北闪电般倏忽而起的第一声啼鸣。布谷鸟应时而发出换季的新声，对我而言，好像是久旱逢甘霖，自觉它是一种别样的天籁之音感人肺腑。我清楚地记得，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的翌日，布谷鸟就慌慌张张赶到了郑州上空。可是，从此以后，它就变得不正常了。

2009年，5月的中旬眼看着就要过完了，却迟迟没有感觉到布谷鸟归来。5月21日是小满节，头一天黄昏时分，我在黄河北岸小麦发黄的滩地里才听到它的初鸣。而今年它就更晚了——直到6月2日，再过四天就是芒种了，下班经过郊外的森林公园，我有意识地停了一会儿，这才豁然听到它四声一度的熟悉又嘹亮的叫声。“割麦种谷——割麦种谷——”郊外天际空阔，布谷鸟叫着好像是集体行动，不止是一只。

布谷是候鸟啊！不管你怎么想象它，如何解读和聆听它复合又多义的叫声，催耕是它的本色。它的光临，它发出一声接一声洪亮而深长的啼鸣，在大河两岸春和夏的过渡里，无形而有形，顿时拉开了一道间隔着时序的自然之帘。

布谷这灵鸟，去年就迟到了，而今年更迟。它一改过去的轻巧和神秘，故意端着架子，姗姗来迟，仿佛是来参加当前关于气候变化的争论而发言的。那既定而又变得很突兀的哥本哈根气候大会，使关于气候暖化的声音，一下子陡然叫到了顶峰。关于自然和气候问题，原本是可以讨论的，料不到政治人物也借助气候问题，以气候暖化的名义向别人发难。于是，气候变暖问题被绑架，仿佛是一条直线和一边倾倒，几乎要提升到“政治正确”的大限了。但是，气候不听人的，我行我素，并不给有些戴着总统、部长和科学家帽子的人留情面。本来2008年春节，中国南方突然闹雪灾，已经暗暗预示着气候在发生变化。2009年秋天，早早的一场大雪忽降北方，气候变化更加显示出异常。在哥本哈根大会不欢而散不久，异常和极端的气候随即在世界范围尤其是北半球频频爆发，气象学界的内部矛盾公开化，转而又有了气候变冷，所谓“小冰河”时期重现的声音。

今年恰巧是中国科学家和气象学家竺可桢诞辰120周年，相关部门开会纪念他，回顾和总结他的生平，他一生奉行的“只问是非，不计利害”和“求是”的科学精神，无不使人尊敬。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抓紧出齐了他大套的全集，可卷帙浩繁不好读。这套书蕴涵丰富的内容，需要多角度耐心品读和解析。论常识学习，我还是喜欢北京出版社编辑的那套“大家小书”，那里面，竺可桢的选集名曰《天道与人文》，简明扼要的一本小册子，代表了他的基本观点。他是气象学家，从美国留学归来，早年就开始仔细研究古人的日记和笔记，从包括布谷初鸣、桃李开花在内的细微末节的物候问题入手考证，整理资料。1925年，他首次发表《中国历史上气候之变迁》一文；直到1972年，晚年正式发表《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在这篇论文中，他很认真又严肃地指出：“近3000年来，中国气候经历了许多变动，但它同人类历史社会的变化相比毕竟缓慢得多，有人不了解这一点，仅仅根据零星片断的材料而夸大气候变化的幅度和重要性，这是不对的。”他关于气候问题所下的结论用图示来展现，是波澜起伏，变化着而非直线运动的。

快速变化的城乡面貌，追求产值和高效，天下熙熙，浮躁不息。而日趋功利化、技术化和娱乐化的人，正肆意涂抹而一并留下我们这个时代的浮世绘。但布谷鸟和包括庄稼在内的鸟兽草木虫鱼，它们的律动和变化，对应着变化中的气候，依然是敏感而准确的。像清明一过牡丹便开花一样，5月小满节来临，往年豫中的驻马店一带准时开始夏收割麦，木槿开花夏蝉鸣。但今年不行了，直到6月1日，全国“三夏”的机收割麦仪式，这天才在驻马店举行。农业部长和河南省长不约而同地对记者说，由于今年春天低温多冻，全国麦收普遍推迟七至十天。这么说，布谷鸟迟到是有原因的。

布谷鸟往来，踩的是农时的节点。它不看人情，不趋炎附势。它在飞翔之中，只凭自己的感觉和内心的律动而应时发声。

2010年6月12日

牵涉了鲁迅的广玉兰

今年农历的立夏节是5月6日。年年此刻，郑州的月季新开，石榴亦红花满头，在绿树与青草上下之间格外鲜艳。花开如喜事，常常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为生活平添欣喜与惊讶！隔日我到后院闲步，竟然看见广玉兰也开花了。广玉兰是常青树，树叶椭圆革质，冬天色黯泛黄，回春以后又变得碧绿油亮，高大的树冠上，花苞参差错落，欲开的雪白，未开的玉青，低处打头的一双绽放如并蒂莲花，幽幽地放着馥郁的芳香。

木兰科木兰属的广玉兰是舶来品，又叫洋玉兰和荷花玉兰，它和春日先花后叶的本土白玉兰相比，硕大的花盏错落掩映在绿叶之间，格外亮眼。中式白玉兰一年似乎只猛开一茬花，而广玉兰从立夏初花，次第绵延开至初秋，只有大暑时节稍稀。每朵花开放过后，花瓣木褐凋零，余了花蕊附着在一枚蓇葖形的花柱上，又逐渐膨大成松果状，老了开裂，满身噙着红籽，煞是好看。此树可赏花又可观叶，实在是庭院嘉树。

广玉兰在郑州并不鲜见，但也没有东南习见的参天大树。考其籍贯，它的老家远在大西洋彼岸。据1960年北京出版的《鄢陵园林植物栽培》说明，当时该地只有盆栽且数量稀少。如此推测，它从异域来到我国的长江流域再北迁，由盆栽到植树，落户中原的时间不会久远。全国各地已知的省花与市花，暂且还没有广玉兰的芳名。苏州的“退思园”是世界文化遗产景点，其迎宾园一双广玉兰老树令人过目难忘。园主人任兰生，于清末光绪年间罢官，1885年始建此园，树园倘若同龄，至今当有一百二十余年。广玉兰从江南北上黄河流域，在黄河两岸露天栽种，或许反映了数十年来中原地区的气候变化。

料不到如此嘉树也遭人嫌。事情缘于去年春天，周海婴与上海友人谈及一桩烦心事，他说虹口公园鲁迅墓碑为一双蓬勃的广玉兰所遮，觉得影响了凭吊者的视线。鲁迅之子厌其为“疯长”，不惜致信主管部门提议将树移去。但他的意见没有获得认同。

今年是鲁迅逝世七十周年纪念，早春赴沪时我特地到虹口公园参观。鲁迅生前身后是非纷多，据他的朋友曹聚仁当时记载，1956年迁墓于此过程中，有人提出先期建成的虹口体育馆影响观瞻，还有人建议冠名为“鲁迅陵”，有关方面实事求是最终拍了板。如今宽敞的墓道中，鲁迅坐像后面，毛泽东题字“鲁迅先生之墓”碑墙横亘依旧，数十年的两棵广玉兰与墓侧许广平和海婴母子手植的桧柏，苍郁青翠，和周围坡地上的松杉香樟树交织象征鲁迅精神郁茂峥嵘。墓园之树健旺丰茂，也是墓主阴德滋养所致。树犹如此，鲁迅的思想与人格，又岂如浮躁时风里的台岛李敖狂贬不堪！

鲁迅一生专心读书写作，不多的闲暇爱好方面，除了爱美术，看电影，再就是爱草木植物，爱花和爱树了。陪伴他身后的广玉兰，四季常青，暮春到仲秋花香不断，十分令人欣慰。巧了，出虹口公园的大门，向东折南，是原大陆新村9号，鲁迅在上海最后的故居。这原是银行的一栋公寓排房，鲁迅在这里最西的一户，写了《且介亭杂文集》等，海婴也出生于此。一入临街的石库门，鲁迅住最西头，最东一户门前并立的广玉兰高逾数丈，分明也是近百年物。鲁迅在北京的故居，墙外有一棵枣树，另外一棵还是枣树；他在此地的住处，进门迎面是一双广玉兰，说不定先生曾抱着海婴抬头细观其花与叶呢。鲁迅和树有缘，和广玉兰更有缘。

广玉兰莫非和悬铃木一样，都是清末海禁开放后的外来物？但它为中国园林增添了生机，丰富了玉兰家族的繁荣，并已融入了国情。还以著名的江南园林为例，浙江湖州“嘉业堂”藏书楼隔壁的“小莲庄”，和苏州的“退思园”同年建设，其中也有一双广玉兰大树，旧年主家悬了一副门联：

谢氏玉兰真门户
苏氏文章亦弟兄

2006年5月10日

夏至才见青青夏草

当前举世关注气候变暖问题。又加上去年闰七月的关系吧，丁亥三月三，谷雨节的前一天，4 月19 日，我散步的时候发现，去年冬天的月季花最后生出的花蕾，原本下雪时枯蔫了，这时又膨胀开花；而今年的新花与之并蒂盛放。月季花新旧续接，同时开放，在郑州市区算是仅见。我为它称奇！

媒体关于物候异常，以花事为例报道的花絮多了。无论如何，却不如我自己的亲历与发现真切。我倒是觉得更奇怪的是孟夏而无草！牡丹花开过就断雨了呵。大田小麦灌浆的时候，田埂和市区隙地上的荠菜一族，还有繁缕和卷耳草，古人统称是糜草者已经干死了。但是，大量的夏草，除了加蓬和柳蒿、牛尾蒿之外，竟连生命力也号称顽强的爬根草也很少见。气象预报称中原中度干旱。黄河北岸，高速公路的坡坝上，建筑工地的荒园和废墟间，以涩拉秧和灰灰菜为标帜的，年年立夏如绿水涨潮般连片生长的，此刻则灰秃秃的无动静。豫东呢，我连续几次走杞县陈留朱仙镇和尉氏鄢陵，纵横百里，那里夹道的青杨林下，赤地净光像人工扫荡过了一般。就连我家大院里的草坪，因为物业管理惜水，大片干焦，斑秃联环呈沙砾状；而小树林下的麦冬草，往年一过“五一”就返绿了，而今已经是6月中旬了，它还未从去冬的黄褐中昏睡醒来。

这年景，正应了我豫北老家的一句俗话：“地旱的连圪巴皮（爬根草）都不长！”

望眼欲穿的雨，是端午节头天晚上开始下的，节日当天雨密如线，随即积起了水潦，沿着马路牙子灭而复生漂浮着此起彼伏的流动的水泡。五月仲夏，这场雨不猛却实，连绵下了前后四天，直到昨天夏至节的黄昏才见日出天晴。

杂草等不及雨停便联袂出场，哪个也不情愿辜负了一季的轮回。大院的麦冬草和一片片草坪转眼变青了，古商城遗址不远处的一个老院里，方才平整过的一块隙地，四四方方约十多个平方，主人或许是备做菜畦的吧，眼下，曲曲芽野牵牛曼陀罗车前草和绿苋，一苗一株纷生；爬根草狗尾草灰灰菜马唐莎草，一簇一撮，有节有花。《初学记》曰：仲夏即炎夏九夏，风曰炎风，草曰茂草杂草。但丁亥六月新草不茂色嫩，一如春日芳草萋萋。

2007年6月23日

小城的香椿花

香椿芽是春天的时鲜。地不分南北，人无论贫富，只要说起清明的树头菜，人们对香椿的美味交口称赞。可说起香椿树还开花结果，许多人却很惊讶。这是因为香椿树被扳过嫩芽和幼叶之后，经过这杀鸡取卵似的一番大折腾，它便很少开花。所以，即使是写过《野菜笺》《离骚草木疏补》的明代诗人屠本畯，他的《香椿》诗头两句却是“香椿香椿无生花，叶娇枝嫩成杈丫”。

我是人到中年的时候，在外出旅行途中才发现香椿花的。十年前的一个端午节，我经过豫西山区的一个小城，伏牛深处，小城坐落在山坳的西边，鳞次栉比的小院，层层远上，都是很耐看的乌黑色的青砖瓦房，家家门头上有很别致的扁窗户和刻花，即使是后来用水泥筑起的楼上的栏板，表面也塑了梅兰竹菊的彩色花饰。孟夏时节开好花，每条街道，靠墙是蜀葵和月季花，墙头开着仙人掌花太阳花，可最可观是临路出墙的香椿树正开花，这里家家多香椿树，纷纷扬扬开粉白色的花，花屑落地还带着香椿芽的味道。老天，料不到香椿还如此热闹的开花！

我小时候随父母住过的小城，靠着太行山在黄河北岸。这里古来是山西与河南的交通要道，明清以后，商业发达。当年长长的大街有石板路和老牌坊，大十字向东有旧文庙。一街两行，前店后院，家家有板栅门和影壁墙，门头上还有门匾。每串老院有好几进，连着过道与小胡同，如江南人家的避弄，前街后院是贯通的，小伙伴放学捉迷藏，一个猛子扎进去似鸟入山林。经过“文革”，虽然文庙拆去了，老院子被分割肢解，但小城大致的格局与风貌还在。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人们开始到城外盖房，没有了四合院，单门独户的有门楼还有院墙。此地的香椿树远没有豫西山区那个小城的多，可因为我遭遇过香椿花，就在这里也看见了香椿开花。离我母亲住的不远，后面的巷子里有户人家，当院很招摇的一棵香椿树，花后结果似小香蕉；冬天落叶了果实开裂如白兰花，一枚又一枚似精致的牙雕。那家有个颇娇嗔而满面喜气的女孩，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媳妇，有次她回答我，说家里有规矩春天不吃香椿，特意保留着看香椿花。

父母去世后，我回小城的机会很少。偶尔回去，早出晚归急嗖嗖的，小城的细节，已不能从容寻觅与回味。这几年，小城也裹在拆旧屋旧街道的潮流中。但今年端午节，我在小巷的深处，又看见有香椿开花——一株老香椿和两株小的一并在开花，好花呀！颜色如冬青又似板栗，一串串朝下吊着，像一只只的绶带鸟在展翅飞，又像版画里美丽的凤凰。于是我就靠近了看，却意外地遇到父执。男主人七十多岁了，说香椿树和他的老屋一起已经近三十年，还洇出一大一小两棵树，一棵在他的墙外，另一棵跑到隔壁邻居家门口。三代三棵香椿，都在旺盛地开花。看着别人在翻新房，他给我说变化，这里原本就人多地少，可现在村镇城市日益变大，道路开得很多，地面就越来越小。他说自己退休早，退休金也少，无力再折腾翻新房，干脆守着自己的香椿树看香椿开花。

近两年我还去过豫西的那座小城，但也面目全非。人们被赶着拆掉旧屋老院，集体朝靠近公路边的开阔地发展，繁多的香椿树没有了，新造的房屋似积木摆设，没有细节很粗糙。可这是俄苏文学翻译家曹靖华前辈的故里。我费力在老城找到了旧文庙，看到鲁迅先生为其父亲曹植甫所撰的《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刻石。曾经如诗如画的小城，老家具一样有棱有角的小城，其中埋伏着太多的故事。我父母工作过的小城，在清人魏僖的《大铁棰传》里有名。香椿花莫非是得了这些前人的荫护才开得好？

但小城的原貌，现在似乎没有人珍惜，到处像拆碎了的一堆废品。

2011年7月4日

木槿和紫薇

夏秋时节在郑州看树赏花，木槿和紫薇，是树花家族中最美丽而招摇的一双姐妹。不同于这时高高在上的国槐和栾树的花，因为城市人行色匆匆多不能用心，所以栾和槐树之花虽层出不穷也难遇对眼之人。但木槿和紫薇，多是灌木和小乔木，高可及人，在处处庭院和四处街道上，它们明艳的花头恰到好处地映入眼目，时不时还要主动地欲与抄近道赶路的君子耳鬓厮磨一番，让你躲都躲不开它。

夏天树绿花稀，但也并非木槿和紫薇可以称霸天下。它们和与之几乎是平行的夹竹桃、花石榴相比，后者花开是早一些，到了盛夏入伏酷热难当的关头，却经不住火球似的太阳逐日炙烤，似乎力疲精竭，需要一番续续断断的调整，直到秋凉下来而再度冲刺开花。而“盛夏绿遮眼，此花红满堂”，古人王十朋夸的是紫薇，还有木槿与之同行，它俩鼓足了劲匀速向前，一朝开放便烂漫而肆无忌惮地直至谢幕。

紫薇的花，花色繁多，有碧桃红、紫红、粉红和雪青与雪白，花发枝梢，聚花成团，多色而皆金蕊；木槿的花，如木兰落英，参差分布，缤纷满树。彼此各呈纷披状的，散花如流星四溅；间有经人工斫修者，乱枝射天，簇花似烈焰升腾。取其同南方的芙蓉和茶花比，后者花开甚晚，皆在霜秋始发。那芙蓉和木槿的花盏相似，同为朝开暮合，可芙蓉只有红白二色间红白杂染者，木槿与之类同以外，犹多蓝紫一种。雪中茶花和七月紫薇，皆为天下奇葩，堪称木本树花之两翘楚。

木槿和紫薇，固然花期大致相同，花色也多相同，但性格则和而不同。紫薇热烈又奔放，聚细小秀丽而结团簇，花儿越开越明艳；木槿含蓄而羞怯，一萼一朵，朝开暮合。古人为此而叹惜：“世事方看木槿荣。”言其见好就收，美丽易残。一年以端午为界，木槿开花在先，略早紫薇几日，后发制人的紫薇转眼接踵而至。唐太宗迎端午开宫筵，感麦熟蝉鸣，木槿初开而蚕丝新缫，为换季而大宴群臣。到开元年间，消夏中的玄宗发现紫薇花艳色明，突发奇想，遂下令中书省改为紫薇省，中书令易名紫薇令。白居易随后口占《紫薇花》四句：“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紫薇花俗称百日红、满堂红，树又名痒痒树，日本人又叫它猿滑木。因其树皮光洁，枝干盘曲，难以攀缘，但非常敏感，用指甲在其树身轻轻划动，树梢就有“风轻徐弄影”的瑟瑟颤动，即使是山中野生的紫薇大树也是如此。难怪东瀛的作家幸田露伴对此感慨良多：“树木不像清癯老者，而如小女一般，每有人手触其肌肤，身体便震颤不已。何故？颇奇矣。”（《花儿种种》）赏花之外，木槿和紫薇还可观叶。木槿花叶，紫薇圆叶，至深秋一同由绿变黄。但紫薇之叶更多细节最为可观，仲春初发幼芽，叶为紫红，抽枝后续生顶叶一层又一层，全是水灵灵的艳红，然后经光合作用变成油亮的新绿，届秋深其叶又退绿而黄，开头为泥黄，渐次杂染斑斑猩红，红黄相间，品相齐楚而少缺疏。此外，紫薇除了做行道的屏篱，更可在庭院和园林疏朗的绿地上单植成景，有时远看它树高过墙的景色，你分不清是它还是夹竹桃在融融地开花。

木槿为锦葵科木槿属花木，紫薇则是千屈菜科紫薇属植物。二花一荣俱荣，一并花开似锦，本来难分仲伯。若强人所难要我必须分其高下优美，二美相择，或者该为那热烈而要强的紫薇姑娘略加一分。要不，那唐代的紫薇郎岂不怨人！

2006年5月26日

仙人掌开花

古诗咏端阳节，要说菖蒲和石榴花，很明艳的格调。实际上，石榴花开早，在立夏的时候就先开了。大院里有一棵樱桃树挨着石榴树，似对脾气的姑嫂两个相依着在说开心话，玛瑙似的红樱桃与石榴新开的红花交织在一起，我看在眼里，就想起了那本名为《石榴树上结樱桃》的书，略带魔幻的文学意象，顿时化为活泼旺盛的初夏实景。

这时从高处俯瞰市景，街树绿如游龙，楼屋的空隙与过道里，都被绿树的波浪溢满，硬邦邦的水泥建筑群很快就充满了生机。广场和公园里，荒疏了很久的绿地与花坛，又开始芃芃绿满。居家的爱花人清明点种的指甲草大了，牵牛花苗吐须缠绕——每年要到这个时候，北方人又看到充盈的新绿，心情才柔软开朗起来。晚年居住在北京的汪曾祺，就常常怀念东南的绿和云南的绿：“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昆明的雨》）和春城昆明比起来，中原郑州多落叶树，从枯树变为绿树，立夏是草木生长的一道门槛。

念绿、赏绿，就说到了仙人掌。汪曾祺给巫宁坤画命题的小品画，写昆明夏绿，取材仙人掌和菌子——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一边题了这样几行字：“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亦文亦画的老作家，还担心他人看不懂，原本惜墨如金的他，接着又叙述说：“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掌。旧日昆明人家门头上用以辟邪的多是这样一些东西：一面小镜子，周围画着八卦，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在仙人掌上扎一个洞，用麻线穿了，挂在钉子上。昆明仙人掌多，且极肥大。有些人家在菜园的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篱笆。种了仙人掌，猪羊便不敢进园吃菜了。仙人掌有刺，猪和羊怕扎。”

夏绿又满的时候，我翻书又读到这段文字，对生命力奇特的仙人掌现象颇有同感，禁不住要补说一段大河两边中原地区的仙人掌花，这个念头对于我已不止一年了！南方的常青树与花木，在北方生长，常见的是棕榈和剑麻，再就是仙人掌家族里包括昙花在内的各个品种了。仙人掌都说是海岛和热带沙漠植物，但是在中原也可以露天生长。似乎没有别的植物比它更耐干旱了，我觉得它真是最适宜懒人养的一种花。北方素来缺雨，山区尤甚，我的老家南太行山里人家，古来也爱花种花。指甲草、鸡冠花、翠菊等夏天的草花，几乎是家家要种的，青石条上、鸡窝猪圈上和墙上，用废弃的洗脸盆，碰烂和缺腿的砂锅，烧窑用过的匣钵，过去都是种花的好物件。而草花近人，需要雨水和洗脸水不时的浇灌。独有那仙人掌从不给主人添麻烦，栽在装满土的大砂锅和高高的匣钵里，把它放到院墙的最高处，全凭有限的天雨，从来没人去浇过它。哎！仙人掌就这样也开花。每年端阳节前后，它瘦而绿、且带硬刺的掌片上，悄悄萌生刺瘊一样的小花蕾，慢慢变大，不久就会参差开出极鲜嫩又薄而透明的黄花如仙花。仙人掌开花如昙花，最多半天吧，一年的精彩倏忽就结束了，像少年的梦，如儿童朝天吐出的肥皂泡。还有的仙人掌长得极肥硕，一钵一大簇，节节刺掌如叠罗汉一样，开花的时候，一盆就是一个大花丛。

河南地大，有黄河与淮河等几大水系过境，而且还是淮河的发源地。太行山、伏牛山与大别山，由北向南，绵延起伏分隔。大河两岸北地人家与淮南人家的区别，在于有无院墙。豫北最简陋的住户，哪怕仅有石板房三两间，也要用石头砌墙或干黄土夯院墙围着。豫西伏牛深山里，住家的黄土墙都干成了了无生机的白垩色，但墙头上有人依次栽了仙人掌，初夏麦黄时节，仙人掌在白花花的大太阳底下，开出一整排娇嫩的黄花来，和瓦屋上缭绕的粉白色香椿花，墙脚的红月季红蜀葵上接下引，令人叹为观止，大为惊讶。

仙人掌花后也结果，是花柱上不大的一点紫红肉，酸甜似草莓，或也像锦荔枝的红肉瓤，带小刺剥着吃不过瘾，犹如鸡肋。但云南却处处有卖的。

2011年5月14日

蜀葵花

蜀葵开花大致和麦熟同步。盛夏7月初，中原地界满眼的秋苗都绿茸茸了，可河西走廊兰新铁路沿线，大麦和小麦正交织吐穗，油菜与胡麻各自开着金黄和紫蓝的花。这样，隔着车窗，我就又一遍欣赏起蓝天白云下新开的蜀葵花。

西北的民房，大多是一面瓦坡的平层，屋顶竖着若干烟囱，每家每户单独拉起黄土夯筑的院墙自成一统。说是黄土，其色却在白垩和灰褐之间。大小虽有别，但每个村落远看都仿佛是一片制陶的大作坊。夏绿除了平面的庄稼，还表现在高高的杨和榆树上。在这样的背景里遥望，那依傍着土堡和人家，深红间浅红，鲜艳又烂漫的蜀葵花，一簇又一簇，一串又一串，真正显得是一枝独秀了！

蜀葵的颜色。红的酷似牡丹，重瓣花也近似牡丹花，除却绿色一种，蜀葵和牡丹的色相几乎同样丰富多彩。那种人称黑牡丹者，红得发紫的蜀葵并不罕见。稀奇的是立夏才过的时候，我从开封朱仙镇出来，在路口遇到了一丛紫得发蓝的蜀葵花。年年看花，一直未见过黄蜀葵，花木志也将黄蜀葵专列一条，可见其稀有。可也是今年，端午节那天下午，得来全不费工夫，雨中竟隔路发现报业大厦的门口，一大蓬黄蜀葵犹在开花。北京人把蜀葵叫端午花，郑州的蜀葵到这时已过了旺季，那几串单瓣黄花像喇叭一样高高悬在枝头，好像专门在对我喧哗。

蜀葵的花形。类似木槿与芙蓉，皆有重瓣和单瓣之别。7月1日上午，车停兰州车站，我与山崖上的楼台正打照面，一树木槿新花，下面的墙角红艳艳开着蜀葵花，一双花姐妹定格成特写。出人意料且有趣的是，兰州向西，木槿和紫薇全看不到，蜀葵则愈开愈繁盛。两天后到敦煌鸣沙山前，这一带庄稼种的全是棉花，临路人家墙边是红和白色的蜀葵花，其下棉花新开了红色和黄色的花，这么一对照，蜀葵和棉花的花竟然也相似。

蜀葵的名字。此花原产于西蜀，古人又曰戎葵。当今广为栽种，其名也繁。但有两种不为《中国花经》和《中药名目互考》所载，又是分别按花子和花蕾的形状命名的，太行云台山下人家叫它牛（偶）屎盘花，说的是它结的果。而敦煌的居民直唤做馒头花。最初，古人将带馅的包子称为馒头。蜀葵的花蕾像一枚又一枚袖珍的包子，尖子翘起微有褶痕。把蜀葵花称呼馒头花，这说明包子的古名，至今还存在河西走廊与西域相接的古丝绸之路的重镇上。

2007年7月13日

鱼子兰

一入盛夏，郑州金水河畔的麦冬草就发花了。中原的雨季和汛期大抵也从这时开始，濯枝雨连阴着日夜下个不停，天空雾霭氤氲，挟着一座又一座的水泥楼市，灰蒙蒙铺天盖地的压下，头上的杂树则沉甸甸绿得发黑。与此同时，铺地的麦冬草漫漫开花，顿时为阴湿而沉闷的高压撕开一条裂缝，绽开一片浅紫且明丽的天然笑颜。

麦冬草是它的本名，《园林花卉》给它起的名字有别于《本草纲目》，美称沿阶草或书带草。关于后者，自然和名士难脱干系。传说东汉的学者郑康成，隐居家乡胶东读书写作，在庭院里栽麦冬草赏花看绿。那时的著述大多还写在竹简上，到了冬天，郑氏就将枯黄的麦冬草叶割下来用以捆书。秀草有花且染了书香，当然就一代接一代繁衍，生生不息。明清以降，园林几乎成了江南的专利，粉墙黛瓦，瘦石寒水，隔窗有梅枝竹影横斜，石上生苔，阶下长草，麦冬草以其不事声张而秀雅可人的本色，摇身变成了名士风流写意的点缀。

可麦冬适应性极强，原本除东北地区之外，我国各地均有野生。近年来，城市流行植草，又多建街心公园和广场，于是，麦冬草走出了庭院深深，广泛种植到大庭广众和光天化日之下的休闲草坪里。它一窝一簇，四季常青，即使在黄河两岸，露天过冬也只是发黄，来年清明一过，翻一个身，又是绿油油的繁密和茂盛。我看它披针状的缕缕细叶颇像不择地而生的莎草，可野莎草经不住霜雪的考验，届时就朽化了；再看它又似淮南山地的兰草，而且抽莛开花也具有兰草的风神和韵致。假如花工将它连根拔起移植，巧了，那肥厚的带了泥土的一嘟噜名为麦冬的果实，与兰草胖乎乎的气根，猛一看还真的难分仲伯。称其为书带草，雅归雅，网络时代的读书人找不到感觉；唤做沿阶草，可它分明由边缘已渐成主流和中心了。这样，当发现又有人叫它鱼子兰，其形似，其神也真，顷刻大获我心。7月间，入伏之后小暑连大暑，郑州处处有麦冬草簇簇发花，一簇十数莛袅袅直上，漫漫连为大片，如紫如雾，似云似烟，不由使观者醉心并开心！

前辈已故的陈从周夫子，是极力推崇和推广麦冬草的。他的小品《书带集》，以此草冠名，足以说明自己的喜爱。那一篇《天意恋幽草》，更道不尽他对此草的悲悯和爱怜。如今好了，麦冬草的功用渐被各地发扬广大，就是国外，首尔的汉江两岸，间植的也有连片的麦冬草。那次是10月末了，汉江之滨刻意保留的野菊和芦苇连绵开花，麦冬草花谢了零落地结着亮晶晶蓝黑色的小珠子，别有一番意趣。但陈夫子在文章里屡称麦冬草是秋花，上海出版的园艺书记麦冬草开花也在8月之后，这怎么，麦冬草在江南开花比中原晚了月余呢？

2007年7月16日

人在草花中

夏天一来，家居一楼的窗台下面，杂七杂八的草花连环开得很旺很精神。眼前除了一两盆时髦的蝴蝶兰和凤梨是过节时候剩余的，我们自己种的花，都是惯常见的草花，很贱很活泼，如指甲草、长春花、夜来香和太阳花等等，它们只要有水喝就足够了。那开花最勤敏最欢快的要数太阳花和指甲草了，俗名叫洋马齿菜的太阳花，每天早上，它休眠过翻个身又变得满荡荡的，迎着霞光和朝阳便开得热烈。自封是“伪球迷”的女儿，天天熬夜看世界杯，妻子临睡前，总要到外面掐了栀子和茉莉吐香的花朵，静静地放到女儿的床头。女儿是要插翅高飞的，当妈的尽量提醒她莫忘记在家的温馨。

想起我小时候的光景，随着父母在县城里读书。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机关里当一般干部的人，没有公房可住，只有赁民居。记忆中一直是搞运动，大人的神情都很紧张，当年既没有条件养花，主人也没有养花的闲情逸致。80年代开始，我家的居住条件改善了，挪到了一个大杂院里。杂院拥挤，各家自建的厨房都占地方，院子只剩下中间的一条长长的走道，但这毕竟是公房。这时子女也有了出路，松了一口气的父亲开始弄花盆回来，养串串红和菊花，大丽花和红绣球。不知道谁还见缝插针，在屋檐下就地种了棵紫茉莉。紫茉莉即汪曾祺说的晚饭花，我们叫烧汤花，豫北吃晚饭曰喝汤。它和早上迎着晨露和阳光开放的牵牛花正相反，每到黄昏，就一窝蜂似的大量开花，秀小的喇叭花，齐刷刷地开在很密实又碧绿的叶头上。父亲本不是个有情趣的人，这时候胃病也很严重了，但忙工作忙下乡，早晚还要定时给花草浇水。我放暑假回家，他还陪我们尝鲜似的喝一点白酒。夏天隔着竹帘子看花开花落，父亲的精神很好，脸上带起了不曾有过的惬意。

我的老家在南太行，当年全村人几乎家家住窑洞。窑洞就着大山下面的土坡开挖，一层又一层，从山头俯瞰，像蜂巢似的。山区缺水，庄稼收一季荒一季，夏天吃水都困难，但家家还要种花。奶奶为全家人操持家务，每天早上，她坐当院，先把自己放开的小脚绑好缠起来，再解了发髻，就着脸盆梳头，拿木梳蘸了洗面水，一遍又一遍梳理长长的头发，慢悠悠的，一丝不苟。看着她从容地梳头，仿佛那不宽裕和硬巴巴的日子，全被她的木梳给疏松和理通了。奶奶做完她自己的功课，起身把洗用过的半盆水，分别浇在条石和鸡窝上的花盆里。花盆是熬药用过的带把儿砂锅、有缺口的瓦盆，甚至也用废弃的搪瓷盆和烧窑用过的匣钵。花多是翠菊和步步高、指甲草和鸡冠花，都是较耐旱的。最耐旱的是仙人掌，随手栽进瓦盆放在高高的院墙上，人浇不到它，全凭下雨天水淋。但每年端阳节过了，干瘪粗糙的仙人掌会开很嫩很新鲜的满头黄花，不长时间就败了，昙花一现，仿佛是仙花。麦子收过，玉米的田间管理更复杂，人更费力气，奶奶浇过花，要洗面筋，做水饼。水饼就是甜面片，在绿豆小米水里煮熟了，劳力们顶着火辣辣的大日头干活回来，又累又乏，中午就着蒜汁吃水饼，开胃又解暑。指甲草又名凤仙花，从入暑一直开到立秋和八月节。七夕的时候，奶奶还要给孩子们说“云话”。到黄昏摘了凤仙花，在蒜臼里连明矾捣烂，分别敷到年轻妇女和小儿女的指甲上，最后用新鲜的蓖麻叶，我们叫蓖麻是大麻子，包起扎好。一觉醒来天明，大麻子的叶焉巴脱落了，十个手指甲全染红了，红指甲十天半月都不褪色。

装扮城市的花木，新品种层出不穷。而且借助科技和变异术，草花中的串串红和鸡冠花，不用等到秋天，每年春天或初夏就提前开放了。还有大片开放的矮牵牛和三色堇，菊花也比过去多而复杂。市花喧哗，宠坏了人的眼睛。但普通人家常过日子，不是街头布景赶时髦。草花烂漫却不铺张，它连接古今，承传了过世的老辈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艺术。翻清人赵学敏的《凤仙谱》，他说草花，“初夏凭栏，如罂粟、虞美人等花，鲜秾绰约，足以娱情；清秋环砌，鸡冠、老少年各种，锦绣参差，自堪悦目……”有了这散散碎碎的开不断的草花，居家过日子的生活就踏实而富有生机。康有为旧年游豫时，出嵩山而过豫西，曾在新安的“千唐志斋”题词：“谁非过客，花是主人。”其实，花和人皆过客，我怎么知道我的祖辈和先人没有种过指甲草和老来红呢？奶奶和父亲种过的指甲草和紫茉莉，与我家今年开花的并非同一棵。人有花相伴，如盐之于淡味，有感觉就大可以满足了。

2010年7月1日

栽花十年

说栽花而不说种花，是因为居家扮绿的面积并不算大。也不说养花，又觉得比平常的室内盆栽式养花显然要复杂。

太饶舌了吧！——我不是耍贫嘴：因为多层之公寓楼家住一层，且位于楼院的东北隅，有院墙一围形成拐角，便因地制宜，凭自己喜好栽花，自然就形成了我家门前开放式的小花园。回想当年，因到手的新屋矮人一头，内心还有点落寞，倒是太太想得开，请人在东墙下围起一个半圆的小花坛，凿破了僵硬的水泥壳贯通地气，栽上凌霄和紫藤；北窗之下，顺着公共绿篱，间隔种下夹竹桃和商陆，还把一些个时兴的盆花和绿草，散乱点缀其间。这，也算是花园吧！

花树最先栽，栽的是白花夹竹桃。我们是从小地方到省城来的，舍不去老家的风俗习惯，太太的娘家人喜欢在门前种棵白花夹竹桃，说它迎风招摇，可以辟邪。艺花的潘师傅热心助人，把压好的一盆三尺来高的壮苗搬过来，倒栽到我家厨房的窗台下，落地生根，喜人的夹竹桃第二年就开花了！仿佛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三五年过去，夹竹桃绿满窗台，每年的立夏一到，它接着红月季缤纷开花。郑州花事，数月季和夹竹桃的花期最长。夹竹桃五瓣一轮的白花，迎风送香又烈，千朵万朵压枝低，把行人和邻居的过道都遮住了。花繁招人，有好心的邻居要我们换成红花的，有厌花者鄙夷其花叶有毒，烦它肆无忌惮长得旺。人真是有意思，当年我的老家处处是夹竹桃，市花也选夹竹桃，可后来有人埋怨它有毒，政府就变卦了，将市花改为月季花。老百姓看问题却平实，群众说，夹竹桃的花固然有毒，但树和绿叶是过滤废气与毒气的，它开花你只管看与欣赏就是了。像传说里的豹子与老虎，人在野外的大山里行路，遇到虎豹，你无心伤害它，它便不会主动攻击人。夹竹桃花开不分大小年，年年都旺得很。料不到，2008年春节一场大雪连了大冻，第二年也如此，我家已经很大的夹竹桃枯萎了。许多年了，夹竹桃在黄河两岸，都可以露天越冬，或者缠一些草绳保暖就行了，但2008年是个转折点，不只我家的，公园和校园里数十年的老夹竹桃全都冻死了，工人斫其旧枝干，让它在老桩上滋生新苗，隔了一年才又变绿满。于是，我家在今年春天除旧布新，原地换上了一株红花夹竹桃。由于是大苗，欣欣向荣，在布谷鸟归来之前，眼看着它又开花了！

民谚说种果树，曰“桃三杏四梨五年”。我把它借过来说栽花，夹竹桃类果桃开花早，凌霄如杏则稍迟。我家花坛里靠墙植一溜藤，数紫藤和凌霄最旺。凌霄花紧接着夹竹桃在小满5月间开花，一层层橘红的卷筒喇叭花形成花瀑布，此起彼落，整体要开到国庆节近寒露才凋谢。而诡谲的紫藤，怪异的紫藤，疯长的紫藤，缠藤都粗过了我的胳膊，年年绿荫满头却不开花，直到第十个年头才发花。这期间太漫长我真是忍不住，几次要砍了它都被太太拦下了。谁知道它到去年终于开花，清明开花，非紫红，也不是紫蓝色，淡白微紫红又泛青。墙头上有一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大紫藤开着花，且龙盘虎踞极威猛地攀到线杆上，一缕缕繁花如垂云锦香飘幽远。藤花迟开，是故意考验我的人性，连续多年，我看透了它，——它开花似洋槐花，叶似洋槐叶；花色却似泡桐，有紫红、紫蓝和淡青。另外还有种银藤，开白花酷似洋槐花。

树与藤花之外，再说草花。多年前，我在大别山下乡的时候，发现了一种一年一生的旺盛的草本植物，老表叫它野人参，秋后霜打过，挖其茎似胡萝卜，九蒸九晒后可入药。其花成串，茸茸秀小可爱；其果成串，扁紫黑似亮晶晶的山葡萄。整株繁叶秋深变猩红，遇霖雨如滴鲜血。我太太把它的种子从大别山里采回来，种在新房的北窗下，它是宿根，每年清明出苗生叶，夏天发杈变大，不可一世。头几年觉得它很珍稀，后来却发现它到处都有的，连我的老家太行山区也有。就翻书查资料，闹明白它自古就有个文绉绉的名字曰“商陆”，《尔雅》已为它上了户口。不仅中国有，外国也有，竟然还是南美乌拉圭的国花！常见的多是美洲商陆，花穗青绿发黄；还有日本商陆，是深紫红花穗。地上的草木和天上的繁星一样，它众多的存在是客观的，然后根据发现的先后而新式注册，古老的商陆于是就有了美洲和日本不同的两大类。与我家来自大别山区花色黄绿的商陆不同，陕北桥山的黄帝陵，古柏森森之下，生长最旺的竟然是开红花的商陆。同样的一株商陆，正常的时候，年年清明发芽，可有时候，它也会偷一下懒，今年就是，谷雨到了，别的商陆都有花蕾了，而我的商陆才出土。4月里，我从王屋山紫薇宫带回来一种名曰“五色花”的嫩芽芽，种下长大了才知道也是商陆。它未起莛，就先萌生幼小的花蕾穗，是粉紫色。大别山的商陆，叶青绿，似菜畦里的肥菠菜；王屋山的商陆，叶灰绿如郊外的野苋菜。

十年栽花，花开花落，让人看到许多风景，生出许多感想。我家亲历并感觉着省会一天比一天变大，市区北上直达黄河岸边，东向逼进古都开封。居家临近北环路的柳林镇政府，最近变成了街道办事处。“夏三月，草木蕃。”看又是绿荫沉沉，满地月季和蜀葵红花齐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家里13周岁的老猫牙烂了，卧着看人一直在流口水。女儿由小学生变成了研究生，太太学会了把自己栽的花拍照了，不时上传网上给同好交流、炫耀。间隔十年，我又住了一回医院，这次是取结石。住院从去年5月上旬楝花初开，到下旬凌霄花开出院，距今说栽花的故事正好一年。

2011年5月22日

桐花乱

仲夏夜的黄昏，周围远近高低、深深浅浅的树木，在暮色四合时分全都变成翠绿色，天地仿佛被张开的帷幕分隔开来，空间暂时缩小而景物突出。这一刻，大院里沿着操场的一排年轻的梧桐树，葱茏如盖的浓荫表面，一团又一团盛开的桐花，呈松散的披拂状，走近了看上去嫩黄发白又新鲜，幽幽地溢出馨香。如果是大白天，梧桐花还可以看到另一色，黄而微赤的小吊钟花蕊，上面带着星星点点的紫红斑。

树皆可歌可颂。梧桐更得青睐且历来被人们高看一眼，在中华文化里象征着祥瑞。“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奉奉萋萋，雍雍喈喈。”最后这一句，很生动地吟咏了夏日盛开的梧桐花。时下我们如经过紫荆山公园的西大门，朝东放眼望去，那隆起的高冈之上，秀美挺拔的梧桐树缤纷开花，正是这番如诗如画的景象。郑州属闹市，人气过旺，梧桐花开在夏至前后。而在南北广袤的山区和城乡，大概长长一个夏季，此起彼落，连绵的梧桐花是很招摇又很令人赏心悦目的。梧桐花谢后结角生荚籽，角像萝卜籽的角，沐风裂开了层层叠叠又似一只又一只小抓钩，参差翘起来的籽皮上噙着一粒粒豌豆般的珠子，由嫩青红变老变黄黑。到树叶枯黄的时候，老籽散落一地，欢喜中的小儿女可以拣来炒熟了吃，特殊的口感有别于花生仁儿和炒豆。梧桐树又名青桐，它的小苗直干绿似翠竹，就是长大了变粗变老了，树皮也始终不变其绿，这是它的显著特征之一。或许是这一点，喜绿之人把它诗意且神圣化了。但我年年夏天看市区里的梧桐开花又结籽，却更喜欢清人彭氏的那首很家常的绝句：“樾馆春来万绿丛，三年前此种梧桐。新荫定向墙头过，乱洒桐花隔院中。”这样写梧桐开花更加平实亲切，这情状也更符合并贴近我们的日常生活。

缘花草树木而多有兴会而赋诗吟唱，似乎都是一种随着旧时光而远逝的奢侈。失却了昔日的单门独院，笔墨和纸张让位于手机和多媒体，精神砚台里的最后一抹残墨仿佛也干涸而皴裂了。事实是一代有一代的风景和诗意。城市在重新布局，植绿换绿，花木更红更鲜艳；水泥楼和公寓房错织的现代小区里，绿化同样有新手笔。“小楼一夜听风雨”和“阶前梧桐雨”的诗情画意，依然似夏草一样纷生不息。古人有古人的情趣和襟怀，但格物致知常常也失之粗率混沌。就说梧桐吧，从智者老祖庄子那里，开头就把它和泡桐混为一谈了。陈陈相因，直到著名的《齐民要术》，依然将彼桐误为此桐。

眼前正开花的桐树，叶绿干也绿，乃正宗地道的中华梧桐，千万首诗赋歌之咏之，正是斯物。那暮春清明开紫或白花，细筒状喇叭花成串，先花后叶，花期绵延长达月余者，大名为泡桐，其中以河南的“兰考泡桐”最最出名。还有一种乃油桐，和油茶、乌桕、核桃一并为我国四大木本油料植物者，主产长江流域，但淮水两岸的大别山嵖岈山间也有生长。油桐之干绿如梧桐，但远没有梧桐树高；梧桐是掌形叶，油桐叶则类泡桐；油桐开花大致也与泡桐同时，却是五瓣间紫红的簇花。再技术化一点说吧，梧桐和泡桐各自独立成科，油桐别属大戟科。至于还有刺桐和法国梧桐等冠名为桐的植物，实则与桐谱并不搭界。

2008年6月17日

孙犁的荷花淀

荷花盛开的时候天最热。暑热当头，我们由衷恋那大水的清凉和宏阔，喜爱苇蒲深深错织里的碧荷红花。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迎合有心思的读书人，固然清新而耐人寻味，但我们这一刻不情愿为书所困，不羁之心欲伸开翅膀，飞到遥远的西子湖畔和白洋淀，去看湖光山色和野树深苇里的荷叶荷花，面对着荷花讨一份自然的清爽和清凉。怀抱了这样的心情，我的第一选择，毋庸置疑就是那冀中大平原上的白洋淀了——三百多平方公里开外烟波浩渺的白洋淀，曾连接大清河，上通九河、保定，下达天津、塘沽。这里广袤的芦苇荡与荷花淀，深苇与密荷，是辽阔水域中真正的主人，而非人工的陪衬与装点。四方游湖客于水路窈窕中怀着敬畏和庄重，欣赏和探看荷花，眼前丛荷高深如耸青山绿云，缤纷的荷花盛开了有隐有藏，你看不透也看不够，它完全不同于所谓城市山林里人工荷花的匠气、小气和脂粉气。

看花还需要如此拿捏摆架子，故作庄严？不到白洋淀，我不会油然生出对碧荷接天的膜拜和小心。惯常我们生活在精巧与精致刻意的包装与点缀里，生活在这样虚幻无益的向往和追求里，非真正进入大自然，不可能抖落这一层世俗的茧壳和硬皮。正因为有过白洋淀看荷的心得和感悟而意犹未尽，我这次重来，便特意错开7月荷花节开幕的热闹，提前在6月中旬，冀中还是收麦时节入淀。“白洋淀文化苑”和“荷花大观园”，是这里最有特色的两大观荷景区，料不到两千亩水域之广的荷花大观园，里面“民俗村”的门前，就挨着我心仪已久的“孙犁纪念馆”。纪念馆把孙犁先生的生平陈列和白洋淀湿地文化展览联为一体确有创意。我静静欣赏着“荷花文化大事记”，又细看作家早年的作品《采蒲台》《芦花荡——白洋淀纪事之一》《荷花淀——白洋淀纪事之二》，以及暮年随性写作的《秀露集》《澹定集》《陋巷集》等等，这些不同时代和年份，不同版式和装帧的小本书，一色的朴素天然而清新可人，就像门前水面上“万绿丛中一点红”新开的荷花。白洋淀和保定一衣带水，保定有古莲池和“直隶总督衙门”。当年，蒋介石、何应钦、蒋光鼐等在此上军官学校又东渡日本，毛泽东和蔡和森、罗章龙等人曾在这里做赴法勤工俭学预备。这里产生过《红旗谱》《野火春风斗古城》和现代画家赵望云、梁黄胄……孙犁在保定上初中时爱上了读书写作，抗战前后，在白洋淀沾了芦苇和荷花的清新与真气而初有文名。回顾他的一生，他和同时代的作家颇不一样：上世纪50年代《白洋淀纪事》才出版不久他就病倒了，养病十年，“文革”又十年，正是人生大好时光，整整二十年却未动笔墨，倒是晚年自在自由写随笔书跋卓然成家！

孙犁是在延安《解放日报》的副刊发表文章而扬名解放区文坛的，1949年以后到天津编报纸，二十年无奈辍笔，不幸而有幸，使其避免了同是文人而共患时代病的尴尬。老年孙犁，以独立精神奖掖新人，自由写作，兀然成家。他的纪念馆位于荷花大观园的西向一隅，临水面荷，有亭有碑，有“大道低回”自书的木坊，接着巍然一尊汉白玉座像，高大不让上海、杭州两地建立的鲁迅先生的雕像。白洋淀的乡亲，认定是孙犁开创了“荷花淀派”一脉的文学流派，尊其为“大师”理所当然。在其纪念馆里徘徊复徘徊，我默默比较他同时代的作家，别人就不说了，已故的汪曾祺、健在的黄裳呢？于是觉得文人扬名，也真像快人快语的曹聚仁说的，有命运造化操持，身不由己。

岸柳绿杨之下，环水而人工种植在大堤上的月季花，头一茬的花瓣都开老了，蜀葵端午花向上拔节正红，围堤斜坡上野牵牛和狗秧花皆喇叭状却不同颜色，含着露水开得正巧，还有狗尾巴草吐穗与商陆纷纷抽花。我把古人的句子移过来看文坛和文人：“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白洋淀的野荷，荷乱丛起如乱云，农历五月暑热未大，绿荷多红箭紫芽，偶有荷花，开得零星而极显分明。清早五时才过，红日杲杲出连片芦苇荡上，岚烟轻笼里，大鸨与凫雁鸿鹄般忽然高起又翩翩远翔，令人追望出神。

是啊！浩浩白洋淀，绿苇红荷固自成天然图画，但没有孙犁的点睛妙笔，荷花缤纷，则似乎缺少深韵；没有民族抗日战争，未经血与火大场面大原则的选择和洗礼，孙犁笔下的荷花与苇蒲就没有灵魂。花与人，人与文，在满目的绿苇红荷交织中折射的道理深深。

2009年7月5日

紫荆山公园的荷花

大热天小暑节气一到，郑州紫荆山公园的荷花节就在醒目的西湖景区正式开幕了！名曰西湖者，公园西门广场旁边的清水塘也。这里北靠紫荆山，南临金水河，可以说是这个位于市中心的著名公园的脸面所在。从车流如织的立交桥下一进大门不远，绿蒲红荷就蓬勃生动地出现在公众眼前，给闹市里久不见荷花的人们顿时以意外的惊喜和清凉。

忽雨忽晴的天气，错落层叠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雨露，一枝又一枝亭亭玉立的荷杆与荷箭，参差高低出水了，有的盛开着深红、白色和浅粉的花瓣，有的还是紫红色带尖的花蕾，还有的是初生的嫩叶芽，两头翘翘未展开似大菱角状，新绿带黄色染了点点的红褐斑。开放的荷花似娴静的美少妇，半开未大的如安静的处子，尖尖花蕾则一头童稚。此地荷塘面积不算广大，但由于花工精心养育和打理，园荷配了周围陈列的缸荷碗莲，加上特意刻画的荷花图片和荷花文化知识展览，给游园人产生错觉，好比置身于江南精巧的园林中。

溱洧之地，《诗》曰：“山有扶苏，隰有荷花。”中原郑州，早就有荷花骄人。省会当年从开封迁来之初，郑州在古商城遗址旁边，保护性地开辟建设紫荆山公园，很长时间，这里年年夏荷满塘。上世纪70年代中期，河南饭店和省博物馆门前还没有建人民会堂和紫荆山百货大楼，工人新村靠北，杜岭路向东，行人去公园，要经过大片的水田和荷塘。1977年夏天，《向阳花》编辑部所在的河南人民出版社少儿编辑室，要原新乡地区所属市县经过选拔的几名作者，到出版社修改稿子以备结集出版，出版社在西里路中医学院附属医院隔壁，出门上街，不远就是博物馆和紫荆山公园。我高中毕业了，这时却还没有找到上大学的门路，想学他人，也拿公开出版的作品当敲门砖。住在出版社改文章的时候，遇到了全省不少以诗文而出名的人。焦作市委宣传部的“笔杆子”段德文和诗人晨星也住在这里，我们是老乡，晚上常常一起到外面散步。“文革”刚结束，晨星连续在《诗刊》上发表作品，很是意气风发。月光下面对紫荆山公园的荷花纳凉，硕大的荷叶丛习习送出荷花清香，蛙鸣续接不断，诗人吟咏着白居易的句子：“芙蓉如面柳如眉，叫人如何不垂泪。”晨星且指着荷叶荷花说，杨贵妃的脸既像荷叶，圆圆的；又像荷花（芙蓉）红里透白。过了好多年，我走的地方远了，看足了杭州和上海一带在深秋盛开的木芙蓉，尤其有种间色可变化而有红似白极丰满的芙蓉花，这时才悟出，曾当过杭州和九江刺史的白居易，《长恨歌》里以花喻人的芙蓉不是荷花是木芙蓉，可这时晨星已早早陨落去世了。回首往事，年轻时从下面跑来郑州，和才从开封师院毕业的德文兄与诗人一起在紫荆山公园夜赏荷花，总归说是件不负青春而难忘的赏心乐事。何况那次改稿子，也决定了我日后来郑州工作的好因缘。我在机关上班后，司机班的路师傅是老郑州，他告诉我，解放以前，紫荆山一带直到今日郑州幼师校园，都是有名的“路家花园”。路师傅的爷爷吧，是平汉铁路客运线的总办。这么说，紫荆山一带人工植荷花的历史更远。

这一回公园办荷花节，迎国庆60周年，同时还举办有紫荆山公园的历史图片展览。面对着当年朴素的城市和市民面貌，当然也有荷花，也有游人快乐的合影，但仿佛已是隔世。公园大门口的红色雕塑墙，是90年代后期才拆去的，当年的“工农兵学商”群像并肩矗立，雄赳赳，气昂昂，就像当时看长春电影制片厂的老电影，灯才熄就伴了雄壮的音乐声而徐徐出现的序幕片头。

2009年7月9日

车窗外的藏羚羊

乘火车走全线新开通的青藏铁路进藏，回来的时候，从拉萨北上到青海的昆仑山口这段车程，恰好是白天一日。国人自豪地称这一途高高在海拔4000米之上的“世界屋脊”之行是“通天之旅”，而依我自己的感受，藏北的那曲车站至沱沱河一段，为过往观景的精华所在。

这一程大体是一马平川的草甸地貌，南北两端，分别有耸入云霄的唐古拉山主峰和玉珠峰两座大雪山，像身披铠甲的壮士临空把门，羌塘草原和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绵延接连，一望无垠。8月正是高原上水草青青最有生机的时节，绿松石一样的措那湖水面，轻软明净的蓝天，两边远山隐隐像河堤夹护，白云飘散之下不时有野牦牛、藏野驴、马群羊群等四处出没，令人目不暇接。但人们最急着要看的还是那最为珍稀的藏羚羊！

列车爬上山来向北行驶，和不远处的青藏公路并行交叉，分了再合，似扭麻糖与编辫子一样，互为左右。这一刻，本是午后最困人的时候，却由于景色大开，诸人攒足了精神凭窗远眺。当第一群四匹一组的藏野驴出现又一闪远去，车厢里开始骚动并爆发喝彩声。一双又一双仿佛是带了钩子的眼睛顿时睁大、睁圆——捕捉神话般的高原精灵藏羚羊的序幕正式拉开了。

草原、雪山与草甸、沼泽地貌混合交织着，大地上暗绿的丛草和青绿、新黄的草皮次第展开，青藏高原毫不吝啬地向游人敞开她四季中最斑斓又博大的胸怀。夏草密生的藏北高原和可可西里地区，与影像里地老天荒冬天的景色全然不同，绿草和草原上细碎的五色草花使人感到亲近与亲切。高原上骄傲的精灵眼看着就出现了！就在铁路和公路彼此交织而成的狭长地带里，发现一只美丽的藏羚羊低头悠闲地食草。同伴纷纷按动相机的快门，有人甚至对此疑为错觉。可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侧隔窗瞭望的旅客手舞足蹈开来，原来是远远的正有一双藏羚羊母子在阳光下轻捷而有节奏地奔跑，带起尘烟缕缕。这一幕分明是真真切切，连卧铺上慵懒的女孩子也打赤脚跳下来看。

雪域高原原本是无人地带，但在铁路大动脉贯通之后，串珠似的车站以及沿途如蘑菇群散布的工棚与帐篷附近，零落地寄居有养路工人和游牧之人。人烟轻描淡写，各种野生动物和大量散放的羊群、牦牛群、马群层出不穷。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但蓝天更多为密浓的白色云团遮蔽，车进云走，阳光投射在草地上此灭彼明，想古诗写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意象，眼前景色愈发有变幻莫测之感。恰巧，在周围大片的阴影里暴露一块阳光灿烂的地界，正有数只藏羚羊缓缓游走其间，仿佛是追光灯扫射于舞台上，出演的主角，一个个黄褐色的头和身子，其腹部与四腿朝里，则是绒乎乎的一袭雪白。“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是她们的生动写照。我尤其惊叹那只藏羚羊的回眸一望，使我忽然想起了古人笔下的仙鹤，机敏、清高。她秉性高洁，有纯洁如水的绵善和恬静；又警惕敏感，略有风吹草动，便轻捷而惊恐地箭一般逃逸远遁。都说藏羚羊是雪域神奇的少女，我则说她更像是茫茫人海里野逸的读书人。饱经数十年江湖追杀之险，目前终于得到各界大力保护，顿开一线繁衍和生长的希望。与之毗邻的川藏高原，还有人见人爱的大熊猫，憨态可掬，与轻巧的藏羚羊构成一幅国宝太极阴阳图。但二美并列，我更青睐眼前的藏羚羊。天高任鸟飞，地阔凭羚跃，藏羚羊天生不受拘束，历尽艰险和灭顶之灾也不悔其志，到底也不与俗世的尘网妥协，因此尤其显得骄傲与高贵。

上千公里的高原冻土地带，为青藏铁路的建设本身已带来世界级的难题，而且还要兼顾藏羚羊等野生动物的保护和自由迁徙，高科技时代的筑路大军可谓煞费苦心。铁路路基间隔，留出了动物季节性迁徙的通道，特殊地段的水泥隔离篱障，也彼此交错开口。铁路两侧新植的沼泽水草与天然的草皮努力衔接得天衣无缝。高原之上，晚上9时天色才暗，车过传说中的火焰山与通天河，夕阳金色的余晖里，有最大一群藏羚羊二十余只结伴行走……接下来，镌刻着“昆仑山口”朱红大字的巨型石碑一闪而过之后，列车滑行驶入一条特长的隧道，漆黑与暗夜在下山的途中自然连为了一体。

2006年8月23日

西藏花草

格桑花·臭牡丹　今年是西藏和平解放六十周年，媒体对那里的报道自然就多。而我最关心的是格桑花。“格桑”在藏语里是幸福和吉祥之意，格桑花是具体的一种花抑或是泛指，这两年颇令我耿耿于怀。因为前些年游西藏在8月末，在雄伟的扎什伦布寺，展佛台（又名晒经台）巨崖上开满了其实是波斯菊的花，映着蓝天白云，风摇花动，让人看得心醉。主人说这就是格桑花。我从谷歌与百度上搜索印证，信然！便写了小文字记格桑花，不料却遭到行家的质疑——人家说格桑花是花又非具体的一种花，凡好花在藏人看来皆可曰格桑花。于是今年我留心看报纸和电视，春天西藏的桃梨开花，藏南一带的村寨如桃花源，记者果然用格桑花为题做报道。但央视做的一个专题，也用格桑花为题连续播放，片头上都闪烁着波斯菊粉红色白色玲珑的花瓣。这一回，我于7月下旬进藏，沿途青海湖和拉萨河畔的油菜花正黄，拉萨和林芝的月季和玫瑰花红艳，藏羚羊产子后在可可西里一带频频出现。在林芝自然博物馆的广场上，细蒿和小茴香似的波斯菊才开了不多的花。从重庆来此的志愿者小张姑娘负责讲解，她说此花的科学分类叫波斯菊，但本地的确多叫格桑花，同时又名张大人花和垃圾花。张大人是清朝驻藏大臣一类的官员，传说是他把内地的波斯菊带入藏区，夏秋时节，烂漫盛开，深受藏民的喜爱。为何又名大不敬的垃圾花？因为它到处都可以生根开花，随遇而安。一花多名，波斯菊不是唯一的。林芝工布地区曰西藏的江南，河谷山脚地带，连绵的是模样像芍药的一种草本植物，参差开聚伞状的碎白花，似野胡萝卜花，但它的细蕾与花籽却是橙色的珊瑚红。在神山南迦巴瓦峰雪山附近的大渡卡临水看雅鲁藏布江，浊水咆哮如壶口瀑布一样。返途从派镇码头到米林境内的林芝机场，临河的山道上全是这种草本的野花。藏族导游说它是接骨草花，又名青稞花和臭牡丹。它不类麦草而叫青稞花，是因为采它的花来做啤酒和青稞酒，味道格外好。

中原见不到这种草花，但也有名叫臭牡丹的花，紫红色花头，从仲夏开花直至晚秋，既多野生，还可以盆栽，但那是马鞭草科的另一种植物。隔日又来到鲁朗草甸的扎西岗村，藏家的石头院子里盛开着类似百日草或翠菊模样的一种菊科的黄花，主人还说是格桑花。回到拉萨，在达赖喇嘛母寺的哲蚌寺，通过导游，我向一位年长的喇嘛求证，他认真地对我说，藏人心中最美的花，皆可曰格桑花。

阿沛新村·罗布林卡　阿沛从前是藏人中贵族的封号。阿沛新村在川藏公路江布工达县境，临着川流不息的尼洋河。今日西藏也多小康村建设的标志，游客乘车路过此地，是停车参观的一处景点。村子靠公路开办了特产市场，家家门头上新安了接收电视的白色小锅，上面印着鲜红的标记：“庆祝百万农奴翻身解放六十周年　党中央、国务院赠”的字样。我觉得这里的人家种花，集中代表了藏家和藏人的风格——全是三层石块垒砌的小楼，窗台上喜欢摆放绣球花，有天竺绣球和草绣球。门前木篱围成的小院里是旺盛的蜀葵花、大丽花、向日葵、波斯菊和旱金莲，还有人标新立异，把藤玫瑰编织成门洞花环的形状。这些草花与藤花，藏式风格明显，可又不独属于藏家，构成了高原地带民居一种明显的标志。全国自东而西，从满洲里到包头和张家口，过宁夏而新疆，再从西藏到云南的丽江，多是相同的花木风景。在内地，我们间或可以看到其中的一两种花，但没有高原和西藏这么集中。最典型是陇牛儿苗科的天竺绣球，又名天竺葵和洋绣球，就数西藏的品种最多，红色、白色和粉色以外，竟然还有紫色与翠蓝的。西藏也多野生的曼陀罗，但牵牛花和枸杞似乎是止步于新疆的伊犁。而阿沛新村有一架牵牛花，大花蓝紫色，我疑是好事者新近的手笔，也可能是西藏与内地的交流使然。西藏是高山深谷多水，滨水有苇有蒲，有大莎草和马藨草，有红蓼，但我没有看见荷花和睡莲花。雅鲁藏布江上游的日喀则没有，其下游的林芝八一镇也没有，紧挨着布达拉宫的罗布林卡，作为达赖喇嘛昔日的夏宫是个美丽的大花园，迎面有凤尾竹和绿蕉参天，充满了南国风情，但东西龙王殿之间的泱泱池水里，独不见荷花与睡莲花。而到手的旅游手册里说，藏滇交界且与缅甸、印度为邻的墨脱、波密和察隅一带，有茶有橘，有香蕉也有好莲花。

卞白·柽柳　《徐霞客游记》记云南的茶花极有名，但他没有记红柳花。植物大家族，杨柳和芦苇是到处都有的，红柳即柽柳，又名观音柳和三春柳，同样是不择地乱生而处处可见。徐霞客北游到北岳恒山和蓟县的盘山，南至丽江和滇西腾冲，如今北岳悬空寺景区与腾冲的十字街头，分别竖有其纪念亭和塑像，而红柳在这些地方颇多野生。令人称奇的是，丽江木府的大院里，原本属于灌木的一株柽柳竟然长成大树如怪松。“甘肃西边多产红柳，色红而拳曲。阳关以往有红柳沟，安西以往有红柳园。”（程先甲：《游陇丛记·游陇集》）从敦煌去乌鲁木齐，兰新铁路距离敦煌最近的小站曰柳园口，从此过大漠戈壁，绵延的绿洲里，夏天有成团的红柳花厚似夹竹桃和百日红。西藏临水也多红柳，尼洋河流域的红柳连片开花，一条一缕的不聚团，随水而动，如粉红色飘浮无定的一道彩云。红柳曰观音柳，在内地，玩家喜用其弯盆景。我的老家还有一用，折其树枝煮水，做发物，可助小儿发汗出痘。但藏传佛教盖寺庙，皆用红柳枝和金露梅枝来叠织女儿墙，藏语译过来曰“卞白”。在拉萨的各处佛堂里环绕转经，透过窗口可以发现墙壁的厚度一米都不止，一座座固如城堡。莫非是为减震而用柴草般的红柳枝来筑墙？白垩色的石头城上，女儿墙的红柳枝和金露梅枝一律染成赭红发黑的颜色。西藏逢大庆，布达拉宫又提前维修，没到拉萨的时候，我担心才粉饰过的圣殿失其高古而神秘的本色，但旧地重游，才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沿着厚重又曲折的石板路上山再游布达拉宫，一路宫墙的城垛全是红柳枝和金露梅枝叠成的。以前我误认为是苇子和苇草，这次才明白是红柳枝与金露梅枝。导游也没有说清楚，我是自己买了藏族学者著的《西藏风物志》才闹明白的。

野花·市花　林芝的古柏园，依山遍地是蛇莓的藤条和正开花的金丝桃。川藏公路沿途，灌木黄刺玫和珍珠梅连绵不断。还有高山上的红叶小檗。这些野生植物花卉，在郑州和北京的园林与街道的绿化带里人工栽培盛开，为我们的城市装点出诗意的风景。在鲁朗风景区，正是草原花季，多如繁星的草花里，我还看见了野鸢尾和红蓼，黄刺玫里掩藏着害羞的野玫瑰……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论你走到哪里，熟悉的歌声如遇同志亲人。在西藏各地爬高上低，辗转游历，遭遇到这么多熟悉如在家门口的花草，我们与浑朴的藏民和高原，哪里还有距离？

2011年8月14日

济南的藕神祠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是清朝文士刘凤诰为大明湖一处园子撰写的门联，因为概括济南的特点鲜明，就传播很远。外地人慕名到大明湖临水一望，见那水面烟波浩渺，衔山抱城，初看与北京的颐和园、杭州的西子湖，气势真差不多。如果夏天到这里赏荷花，那场面自然很壮观。我没有福分赶上在此观夏荷，但阳历9月末，快到中秋节的时候，大明湖北岸，历下亭和铁公祠相对的荷塘里，已老未老的乱荷之间，还有并蒂莲的紫红色花苞清楚可见。导游说，此地水土肥沃，最宜草木荷花。荷花每年6月新开，越开越多，一直等到秋霜打过，才依依不舍谢幕，最后凋残。与苏州人把每年农历的六月二十四定为荷花生日不同，山东民俗说六月六是荷花生日。这一带还有个花神庙，曰“藕神祠”和“古水仙祠”，供奉着荷花花神李清照。荷花与藕花、莲花，本是串着说的，张大千画荷出名，他用朱砂勾金的泼墨彩荷，就有《嘉藕图》与《荷花》等不同的题名。但荷花又叫水仙却不多见。中华各地对同一种花卉，有不同的叫法，有的还多串着说，如山茶又名曼陀罗，此地把荷花还叫水仙，这是传统文化里的一个特别的现象。那十二花神，也有不同的版本，通常是六月荷花为西施，或七月荷花周敦颐，另外还有个通行的女性版本，但也没有李清照，可济南人就是把李清照奉为自己的荷花花神。民国地方志收录的《明湖藕神祠移祀李易安居士记》，碑曰大明湖“风日转清，烟波愈阔，绿荷万柄，荡漾水面，舟往来穿花中……此中疑有词女才人，呼之欲出也。湖侧旧有一屋楹，曰‘藕神祠’，不知所祀何神。神像久毁。同人以湖山佳丽，主持宜得其人，因以易安居士代之。酌以柳絮之泉，荐以碧藕之节，妥居士之灵于旧祠之中”。按《老残游记》的说法，“藕神祠”原在大明湖北岸，离历下亭与铁公祠不远。1996年，大明湖重修湮灭已久的“藕神祠”，将其置于汇波楼前。“是也非耶，水中仙子荷花影；归去来兮，宋代词宗才女魂。”这副门联说明，神像即偶像，是人们心中的人物，因地而异，不是一成不变的。

山东出了个李清照。济南人不仅在大明湖公园为荷花建“藕神祠”祭祀李清照，还在趵突泉公园的“漱玉泉”边建起了“李清照纪念堂”。有些年，趵突泉停止喷涌，美景不再。2008年秋天，大明湖和趵突泉又碧波荡漾，满眼好水。杜甫题“历下亭”：“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今日济南的名人纪念馆最多，古人有李清照和辛弃疾等等，当代的画家有王雪涛和李苦禅。可是，“藕神祠”里的仕女像，略风韵丰满，不像文化印象里“人比黄花瘦”的一代词宗李清照。人们是盼她更健康吧！出门远游，对异地的感觉，第一印象常常是盲人摸象式的。1934年，郁达夫仓促游大明湖，事后他说：“大明湖的倒影千佛山，我倒也看见了，只叫在历下亭的后面东北堤上临水处，向南一望，千佛山的影子了了可见……”其实这并非济南独有而神秘的“佛山倒影”啊，大才子只是隔水眺望而已。济南为名副其实的山水城市，我是这一次才突出感受到的。但那里的白杨树给我留下很旺盛的特征，大明湖与山东大学老校园的白杨树林太壮观了！柳色四围，环绕着一圈城市的新楼，伟岸的白杨树高出垂柳许多，对比浩渺的湖水，在清秋时节墨绿油亮，迎风而哗哗作响。白杨是北地的标志，这一点，就明显区别于在杭州等江南观荷了。

2011年6月9日

紫花山韭菜

节气到了处暑，好像是迈过夏秋过渡的一道门槛。每年一到这时候，郊区的砀山梨陆续应市，北邙山上比苹果更红艳的河阴石榴，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也快成熟了。双休日和家人一起去北郊观光，发现这一带靠山的蔬菜基地，层层梯田遍开着白乎乎的韭菜花，如霜如雪的，在清秋的景色里很别致。这几年，市区像一副骤然摊开的麻将牌，变得越来越大，往北都快到黄河边了。大家到这里游果园看菜地，吃一顿农家乐，很是方便又长精神。

“六月韭，臭死狗。”旧年过日子，伏天一般不吃韭菜，因为它隔夜就烂了。而秋凉初上的时候，韭菜花开了，家家要制作腌韭花。因为是吃稀罕，主妇们拿蒜臼放了粗盐粒捣韭菜花，还要配几个酥甜的砀山梨一起捣碎，这样制作出来的腌韭花，鲜香且辣而味绵。于是，韭花就成为一味家常吃捞面或就馍吃的无上妙品。但是，这时节我更怀念的是那山韭菜。山韭菜得了野地雨露的滋润，不仅味道比园韭烈，而且鲜香无比。农村的乐趣说不完！每年在伏天过去和中秋割玉米之间，农忙的间歇里，老家人——以年轻女子为主——不惜用几天时间，到太行山的深山里，攀上山崖的高处、牛羊上不去的地方去采野韭菜。不叫割，也不叫剜，土话分明叫“脔”或“揽”。我没有福分参加这样有趣的劳作，搞不清其中的细节。想来山岩的缝隙里，层层累积的腐殖土极肥沃，一片片长满了厚厚的野韭菜，可以像拔草一样放开手拔。紫红根的山韭菜，碧绿的叶片油而发亮，辣得冲鼻子，拿回来腌着吃，仔细着要吃小半年。晚春腌香椿，夏末腌山韭菜，家里来了亲戚和客人，炒一两个鸡蛋金黄颜色，下一大碗白面条，再放一筷子腌香椿或山韭菜，这美味连自己家里人都不能吃的。请问山家有何客人？读刚刚出版的《启功日记》，启功先生谈到文化大革命下乡劳动，在房山农村每天挨家吃派饭。山里人过去对下乡干部或驻点的小学教师，皆称客人。每当轮到自己家管饭，不管有没有，都要想办法做点好吃的让客人吃，并且一律是独份的。有时客人不会独享，最终会便宜家里的儿童。闲话拐回来再说韭菜，韭菜常见的都是开白花，老家的山韭菜也不例外。但是读周王的《救荒本草》，他却把太行山等地的山韭菜明确地细分成三种——背韭、柴韭和野韭。他是这样说的：

背韭，“生辉县太行山山野中。叶颇似韭叶，而甚宽大。根似葱根。味辣”。柴韭，“生荒野中。苗叶形状如韭，但叶圆而瘦。叶中攛葶。开花如韭花状，粉紫色。苗叶味辛”。野韭，“生荒野中，形状如韭苗，叶极细弱。叶圆，比柴韭又细小。叶中攛葶，开小粉紫花，似韭花状。苗叶味辛”。

周王都说到我的家门口了，可太行山的野韭菜，一色的紫红根，碧绿油亮的叶条，常见的都是开白花，我并没有见过紫花山韭菜。

很久很久之后，阳历7月间到塞北草原，那开饭店的蒙古人，在蒙古包外不停地手摇着机器在打韭菜花，成袋子牧民采集来的野韭菜花，紫红花的和白花的两种，红多白少。吃烤羊肉时蘸一点腌韭花，同时也用鲜韭花炒鸡蛋，后者的味道却远远不足。这一来，我终于发现了紫花山韭菜。同时也明白了周王作为明代的植物学家，分辨草木的细致和细心，以及治学的严谨。

春韭秋菘，从来是人间的美味。可是，有人说现在的园韭菜为防虫害而多用农药，所以不提倡常吃韭菜，特别是早春的头刀嫩韭菜。这就大煞风景了！说起来，种菜人不仅用农药过量，总还要拿新鲜的蔬菜，泡水和浸水，甚至拿水管淋水。洋槐花开的时候，郑开大道两边的农家忙着抽蒜薹，然而，好蒜薹盘到大车里却要先浇足水。这么一来，过了水的蒜薹运到外地，再经过冷库的储存，味道就变了。过去，我亲眼见过的，夏天为韭菜保鲜是这样的——小城里的菜农，白天割了韭菜来不及卖，黄昏的时候，一家人一起择了老韭菜的黄叶子，取篓子放了整齐的韭菜，用绳子牵着下到路边的水井里，只贴着水面不入水，靠湿漉漉的水气保鲜。第二天上早市，韭菜叶子很支棱。唉！这种方法才不失厚道。说到这里，老家的山韭菜越发让人怀念。

2012年9月12日

山有嘉木　野出奇卉

公园和街道的风景树，以及绿地上美不胜收的奇花异草，随着四季轮回，一遍又一遍展示出迷人的现代色彩。原以为它们大多是人工加科技的结果，可想不到，我却在南北的大山里发现许多与它们同样的，又确是本色与野生的品种。例如，作为秦岭余脉的八百里伏牛山，在河南省的豫西和豫中一段，山上生长着名贵的红桦、辛夷和丝棉木；而豫鄂皖交界的大别山深处，生长了楠木、冬青，还有八角茴香、百日红……我非专业的资源调查者，只不过出于好奇，在路上略微多看了一眼，就有了这样的收获和观感。

于是，凡有游山的机会，我便更加留心。通过发现不同的植物标本，我尝试着从私人角度，暗暗拼接并沟通貌似断裂和不相干的，高楼大厦与高山峻岭之间，其实仍然存在血脉相连的自然的内在。

伏天最热而地力最壮，一岁草木最旺。这个时节，与春天烂漫的树花争奇斗艳无遮掩不同，一世界草木葱茏中，野外和山里的草花开得最全。同事相邀到豫西大峡谷漂流一次，大家在洛河源头的急流里刺激过了，再沿山涧的水线往桃花谷里走。此山仍是伏牛，厚绿的植被铠甲似的把乱石如羊的高山山体密实遮严，河道两边的杂灌被一片连一片紫红色和微黄的菟丝子缠满缠紧了，如东南亚雨林中噬物而凶猛的猪笼草。但菟丝子和猪笼草又不同，它作为寄生的植物，在中原和北方地区，只在入暑酷热时才出现，是盛夏光临的标志。这个景区开发的时间还不长，和同样的临流水在人工的栈道上观景不一样，设计者别出心裁，在幽谷的深处，连环曲折地凿开两条洞，这样就形成了别有洞天的壶中日月。人走幽潭边，几处飞瀑如帘，好太阳照着还生鲜艳的彩虹，移步换景，一路惊奇不断。早晨在农家客栈里洗漱的时候，看见女主人采来开花的麦冬草，如兰花一样插到白瓷酒瓶里置窗台上，这种文人雅称为书带草、城市植绿又叫沿阶草和鱼子兰的，这时刚开了花。或许我以前走山道不是季节，这一次受了农家的启发，轻易就在临水的岩缝里发现了山麦冬新开花，紫盈盈似狗尾巴草一样，轻弹出细小的一缕紫烟。但它一窝窝的宿根簇叶，不像人工栽种的叶条如韭菜宽厚，而细如发丝。再向前，陆续又捉到了野萱草和石蒜花，也可以叫金针菜和龙爪花的，橙红色相同但花形不同；还有千屈菜和夏枯草正紫花，远远几簇原以为是蒲草或鸢尾的，跑过去一见竟是射干花！这些都是植物园里的时令花卉呵！

曾在大别山的溪流边看见野百合开喇叭花，在赣南三清山的悬崖上发现玉簪花，一同在夏季。但不曾想到如此丰富的夏花整齐地生长在秦岭的高山幽谷。因为海拔高度，野花的叶都细小一些，但花朵与花穗则毫不逊色人工培养的。

夏天，我还在太行山、中岳嵩山和延安的宝塔山上，有幸遭遇到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种百合科的山花，和早春的野兰一样，都是大自然的尤物。橘红色的小花头噙着黄丝蕊紫花药湿漉漉的，最早开放的时候，山岩或土崖上的荒草还没有全变青绿，它就似山菌一样袅袅抽茎绽放了。粗心人好奇将它掐下来，染到手指上，粘如朱砂红，抹也抹不掉。但这一途接连着连石竹花都看见了，却怎么也没瞅见灵花山丹丹。山韭菜次第也开小白花了，在原路返回时我真的不甘心。经过九连瀑下“圣女石”，要出谿壑快没有机会了，我静了静心，默默求上苍佑我——抬头一看，峭壁上的绿荫下面，石苔斑驳中，一苗山丹丹正开，花色非橙红却是紫红的！

此来正好时节。管子曰：“大暑至，万物荣华。”一次次山中行，我一遍又一遍观察，越来越多看到和发现多样的野花如市花。城市快速崛起又变形，但这一个又一个“巨无霸”，现代的恐龙，无论如何挣不脱也扯不断和草木的亲密联系。城市再古怪，但它终还是自然的一部分啊！

2009年7月28日

干旱的葵花

现在提倡生态文明和观光农业，城里人动辄便到郊区闹一番“农家乐”。夏秋之交，在玉米开花吐红缨的青纱帐里穿行，又钻进果园里品尝脆甜的生瓜梨枣，如果再碰到大片的向日葵黄灿灿地开花、沉甸甸地低头，那感觉真是电影或MTV的场面。

葵花天生是集体主义者，要大片种植才有仪仗队一样的壮观。向阳花的红色政治隐喻与动漫葵花的娃娃脸，互为交织重叠，于是我们对葵花有种与生俱来的喜欢和贪爱。夏季在高海拔地区旅行，痛快而肆无忌惮地欣赏葵花，是我常常要去边塞的理由。

可是我最近发现了葵花被扭曲的畸零景象——8月间由银川出发穿越贺兰山，三关口一过就是内蒙古的地界了。今年内蒙古和东北各地大旱，国道走在阿拉善左旗，这儿是腾格里大沙漠的东缘，漫漫沙石滩似戈壁，远远看见小麦色的沙漠，如大海涨潮一样从天际线上冒起来，昔日绿洲里的钻天杨整棵都枯干瘦弱了，像一枝枝中药里带须毛的黄芪或沙参。大道两边原本植有沙地植物和葵花的，人工的植物退化了和萎缩的骆驼刺分不清，尺许高的小黄花淡似菊，仔细看竟然是向日葵！可怜又仿佛是伏地的蒲公英。

向日葵非葵。坊间有本书《诗情花意》，将古诗的名篇分类，配以旧画插图说草木，编者把向日葵归入锦葵科的蜀葵属，这完全是弄错了。向日葵原产于北美，公元1510年被西班牙人带回欧洲，传教士又于明万历年间把它移植到中国。最初国人叫它丈菊和西番菊，植物学属于菊科的向日葵属。而汉乐府所唱“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之句，那葵和蓼一样，是已经迷失去的蔬菜的名字。

欢快浪漫、欣欣向荣的向日葵因干旱而变形，与梵高笔下向日葵夸张的丰满，和我们历来印象里的向日葵大相径庭，这种对比十分残酷，非亲见很难令人置信。我国北方与沙漠交界地区的干旱问题由来已久了。抗战期间，年轻的蒋经国特地做西北游历与考察，写出《伟大的西北》一文，较早提出了开发建设大西北的愿景。那时在敦煌和古瓜洲的沙漠里艰难行进，“我们看地图，再过去就是甜水井了，那时候大家的口都很渴，以为一定可以喝到很好的水，但是到了那里一问，才知道水是苦的，并且吃了还要肚子痛，后来问他们为什么要叫甜水井，他们说，这是希望苦水变甜的意思”（《伟大的西北》，宁夏人民出版社2001年1月版）。和当年蒋经国看到的异曲同工，我们这一回，乘车才出贺兰山口，内蒙古地界迎面的公路收费站曰“水长流”。简单的棚子里设卡，上面横额上的地名和两面沙石滩的干旱与荒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但也是一往情深的希望呵！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岂止是这一季的干旱？我国北方缺水，又岂止在西北和边塞？

但我从西北回到郑州的时候，正好就看到电视和报纸热烈地报道，“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进行到新阶段——丹江口所在河南淅川县的库区移民，在政府的协调和帮助下，已经陆续到达中牟等地开始安家。

2009年8月25日

花心事　艺常青

暑热当头桑拿天，人受熬煎，花儿亦不堪！天天看窗前牵牛花花序渐次紊乱。

最早的牵牛花和荷花一起，开在麦收五月间。荏苒日入九夏，红牵牛和蓝牵牛天天拂晓时花开满满，上午10时后，太阳从暑气蒸腾里挣脱出来，阳光一照，近中午牵牛花才逐渐卷边合拢。可是，挨大暑节气过了，伏热正浓时，每天红牵牛迟开早凋，懒洋洋的蓝牵牛几乎欲开不开！九夏又曰苦夏，人难熬，诸花疲软。旧年的老北京叹道：“过冬天不是冷吗，你别出门不结啦！出门多穿点儿。可这伏天没地藏没地躲的，待着也出汗，到晚上根本没法睡。”

梅兰芳爱养花且勤敏。他春看海棠，夏艺牵牛，秋赏菊花，冬养梅花，百花最爱牵牛花。他经历广大，涉世习艺深而远，为了演戏，不仅借鉴国画、书法等姊妹艺术，而且还从艺花过程中汲取营养。他遍求四海，先后获得并培育有四五十种牵牛花，有红、绿、蓝、紫、白、赭石、银灰许多品种。他说牵牛：此花“俗名叫勤娘子，顾名思义，这不是懒惰之人所养的。第一个条件先得起早，它是每天一清早就开花，午饭一过就慢慢地萎谢了”。梅先生从委婉缭绕的牵牛花里，感悟《贵妃醉酒》里“卧鱼赏花”一节所表现的探花、闻花、折花的种种细节。后来，他在《舞台生活四十年》里深情地说：“想不到（我养牵牛花）对我在艺术上的审美观念也有这么多的好处。”

但梅先生叙事突出重点，他只讲了初夏时节早上牵牛花开的情景。牵牛花却不止早上开放一种情景。

清人邹一桂说牵牛：“草本，牵藤附木，叶三出，有尖。花开叶间，有柄如鼓子，花色蓝翠，五色相连，不分瓣，尖蒂抱筒，花心，三白藏筒内，近心处花色白。清晓开放，日高即殷，遇阴曀则花竟日。”（《小山画谱》）可惜邹一桂说的也不全面。牵牛花过了伏天，从白露犹可连绵开花到霜降，这过了立秋的后一段，就是好晴日，得金风玉露秋凉，牵牛匀速开花，从早到晚开一整天颇普遍。

邹一桂又说玉簪：“白花，长筒，未开如簪，瓣六出，似百合而小，一枝十余朵，苞圆，须六出，末横黄点，中一茎绿色无点。无蒂而微有柄，叶如扇，长柄尖圆。丛生，花枝高尺余，香清冽。一种紫色者，花叶俱小，香亦逊，俗名白鹤、紫鹤，俱草本。”我的朋友油画家王宏剑从郑州调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那一年我们送女儿去北京上大学，一家人在王兄家里做客，清华园西区的旧宿舍楼前，遍生小花紫玉簪，叶如箬竹又似一叶兰，阳历9月秋凉未深，紫鹤小玉簪二遍花未开，王兄的四邻，竟没有识此佳花人。去年又是阳历9月初，关峡邀我们和关薇一干人赴京听交响乐，北海公园的荷花开得还红乱，国家大剧院广场上，白花大玉簪和凤尾兰在绿树间开得正好，我是第一次发现正宗白玉簪，真好花也！“山栀为之抱惭，水仙见而增妒。”明人田艺蘅对此赞不绝口：“白花六出，碧茎森森。绿苞敷艳，翠叶丛阴。皓丝垂须，黄檀缀心。色美如玉，形肖惟簪。”

徐城北说京剧四大名旦，有《荀宅花树》一则掌故也涉玉簪——

你瞧那一双神仙夫妻：张伟君爱养花，荀慧生则爱种树。对于花、树之别，荀先生高论：“花开人人喜，难有百日红。老舍年年送我名贵菊花，如‘醉杨妃’、‘千丝连’，我当然也爱看；可是等她耷拉脑袋的时候，我心里就不舒坦了。到那会儿，扔掉要心疼；让她萎靡不振地戳在庭院中，我又难受。种树则不同，不但开花，还能结果。即使秋来叶落，也不给人以悲秋之感，想象明春又必是枝叶峥嵘……”

荀慧生喜欢植树艺树，这已成为他饶有兴味的一项家务劳动。他先后手植梨、枣、杏、李、山楂、苹果和海棠，共四五十株果树。打旁杈，喷治虫药，灌水施肥，样样亲自动手。各种劳动工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小厢房中排列有序。荀先生不光植树美化自己的庭院，还乐于为他人植树。他见到张君秋院里少树，就从护国寺庙会上精心选购了一株，亲自送到张宅，并看准地方种下。为种树流下大量汗水，果实却喜赠他人，这大约是从祖辈农民那里继承下来的优良习惯。荀宅的枣子质细味甜，每年收获下来，总要一筐一篮，分赠给梅宅、田汉、老舍、欧阳予倩等人。荀宅正院有柿树数株，结果从来不摘，红彤彤的背衬着晴空煞是好看。值“三九”严寒来客，他只要竖起一个指头，家人立即会意，缘梯用竹竿“梆”下一枚铁砣般的冻柿子。先用凉水“湃”上片时，再洗净拭干，置于青瓷碗盏之中，末了请客人用小铜勺就着冰碴儿舀这“一兜蜜”。

荀慧生爱树如此，也非一概弃花。荀宅少的是娇花嫩蕊，却遍植一种无多索取、却多赠与的好花玉簪，老北京称之为“玉簪棒儿”。其花喜阴，无论南房前还是树荫下，随手植上一株，便能健健旺旺长起来，入秋后也无须移入暖房，她就在露天里抗严寒御冰雪。待到来年春回大地，玉簪已非一株，而是一扑笼、一大片了！且荀宅之玉簪还有一奇——繁茂无比，高与胸齐。故而无论正院檐前，还是花园墙下，玉簪一例密密麻麻。每当开花季节，荀、张二位午休后，常携篮步入前庭后院，将“玉簪棒儿”采满篮，除少许自留，置于卧室、书房，多数或赠老舍，或馈安蛾——她是田汉之妻，最喜此物。

徐城北画龙点睛，最后道出了荀先生演戏养花植树与过日子的人生观——他欣赏旧戏《胭脂虎》中的几句戏词：“饮酒莫觉醉，爱花休上头。为人若知趣，到处总风流。”他一生引以自警，也常晓喻家人：“爱什么干什么，都得闹明白为什么，还得有节制。否则惹人讨厌不说，还会招惹是非，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徐城北：《京城杂吃》，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1月第一版）

2010年8月1日

秋来黄花新满头

秋天和金色紧密相连。金秋的符号除了成熟的果实，枯黄的树叶，当然还少不了陶靖节先生临窗寄傲，把酒吟咏的菊花。九月重阳赏菊，八月桂花飘香，但清秋乍到的农历七月呢？弥补缺憾的幸而有了这眼前的栾树。七月流火，暑热初退，栾树在城市里许多条小街上招摇地开花，黄花满枝，令看了一夏天木槿、紫薇、夹竹桃的红花而产生审美疲劳的市民顿时眼新。虽说也是树头黄花，但栾树的花，不同于仲夏和盛夏接连开放的梧桐与国槐之花，那两种微黄的花色，其实是白花轻染嫩绿所致，浅浅的实在有些轻描淡写。栾树的花是经典的黄色那种，嫩黄似金，比蜡梅尤新艳，堪与之相提并论的似乎只有春天的菜花了。

立秋节一过，黄山栾在中原的大小城市里逐渐开花。植物分类中它名列无患子科，其树干和叶，颇似大家都熟悉的香椿树，但树冠和香椿树不同，开张又蓬大。三伏暑热中，栾树的枝梢上纷纷抽出嫩绿似蕨菜苔模样的花蕾枝，伞塔形状，然后盈盈开花，一簇接一簇满布枝头。当我们被这鲜艳的树花吸引近前，竟发现它细微的花盏里每一粒中又生着紫红的心蕊！这一刻白天暑热未尽，秋老虎困兽犹斗，高低的树与草上下壮绿，这碧绿的大背景里看到行道栾树满枝黄花正新，蔚然构成了街头一道醒目的风景。看栾树之花，最佳的视觉莫过居高临下，郑州市区偏南方向，黄山栾在河岸两侧的绿化带里璀璨又秀丽地开花，那美景常常令我过目难忘。此树美丽独树一帜，但在我看来，它最相宜植于庭院和市区的小街，或者在长街的绿化带里间植才出效果。它自身有不足之处，其高不及悬铃木，树冠阔大不及国槐。树于城市，犹如衣饰于人，国槐和栾树似唐装，而悬铃木和杉树似西服，场合不同，穿衣打扮也该有区别才是。前几年花园路扩修改造时，两侧也曾植黄山栾树，幼树落根也开了新花，但去年还是改种了悬铃木。

植物的现代命名也是件有意味的事。举例说遍地野生的俗话叫驴尾巴蒿的杂草吧，它的学名则称加蓬。植物学家这么解释说，因为它最初是由加拿大科学家为其命名并注册的。黄山栾或许是由长江流域的无患子科栾树植物培育而得，但我每登黄山必仔细观察草木，遗憾的是始终没缘发现栾树的灌木与乔木，徽州地界里也没有看见绿化的黄山栾。北方城市里不仅有黄山栾，也有复叶栾，有人更明白地称其为太行栾。后者和它相比，形略瘦小，叶片是锯齿状。太行栾花开在端午，只不过这时初夏树花纷杂，其花为诸花所掩，没有秋初黄山栾的新花明艳突出罢了。太行栾在郑州稀少，可北京的长安街和太原的迎泽大道上却好多。

栾树先美在花，次美在果。开花二旬许，结出热带水果洋桃形状的带皮荚果，太行栾多是笋青色，黄山栾亦有矿石红，皆成串挂在枝头肥嘟嘟的，艳艳新红者如霞似云，甚至比它的花更出色。于是，北京等地有人索性叫它灯笼树。冬天老叶尽脱，栾树的果荚经霜雪枯白了也不轻易坠落，里面有黑籽如珠，儿童打下来可做游戏之用，理论上说还能榨取工业用油。

虽说在南方的山里暂时没找到，我老家所在的太行山上，崖畔却纷生着栾树家族里叫木栾芽的灌木，清明时节冒出带着紫红的嫩叶，和香椿一样，是美味的树芽菜。旧年的人们还用它取汁染黑衣布。栾树近年来在南北城市间大兴，秀丽出众，大家却对它的出身较陌生。其实，它是极高古的一种庭院树了，汉魏时代已在中国北方栽种。在著名的《洛阳伽蓝记》中，栾与狗骨（枸骨）早已是园林秀木了。花木丛中人常在，但植物的风景和人事一样代谢纷纭。栾树已是21世纪中国城市里的流行色与秋日一抹亮丽的风光了，我想大家应该认识并记住它！

2006年8月8日

栾树花果

栾树的花与果，很闹很显眼。与人文国槐比较——碧绿而斯文的国槐，静穆而沧桑的国槐，最多在暑热里迎风开花的时候，才带一点奔放与潇洒的国槐，栾树与它挤在一起同为行道树，风姿与容颜不同，二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可我们过去熟悉并亲近国槐而不大知道栾树。十多年前，大约是上世纪末尾的时候，居民发现那树头上忽然开出鲜艳黄花很亮眼的栾树还很陌生，几乎一问三不知，但逐渐发展到这几年，郑州公开选市树，黄山栾与国槐等同时入围被提名，虽然最后一并败给了魁梧高大的悬铃木，但栾树作为后起之秀，由此更令人刮目相看。

栾树并非暴发户。其实它不简单，论资格，它与国槐一样老，而且兼有大夫树和灯笼树等系列美名。清朝的吴状元在他的姊妹书《植物名实图考长编》和《植物名实图考》里，均记栾树为“栾华”。《植物名实图考长编》引《礼记》曰：“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杨。士杨二字，当作士槐。庶人杨，五字转写夺去也。”而《植物名实图考》说：“栾华，《本经》下品。《救荒本草》：木栾生密县山谷中。树高丈余，叶似楝叶而宽大稍薄，开淡黄花，结薄壳，中有子如豌豆，乌黑色，人多摘取作数珠。叶味淡甜，采嫩芽煠熟，换水浸淘净，油盐调食。按：山西亦多有之，俗讹作木兰。《通志》：木兰丛生谷岸，叶可染皂。晋人名黑叶子，春初采芽作茹，名木兰芽。”吴状元说的这种方言叫木兰的栾树，学名叫复叶栾，至今多植在北京的长安街和太原的迎泽大街两边，初夏时候就开花了。吴状元的大名即吴其濬，是晚清有名的植物学大家，最受作家汪曾祺的推崇。他高中状元之后，于道光年间，被朝廷外放为湖广总督、云贵总督和山西巡抚等，可谓“宦迹半天下”，但他一生钟情草木，行万里路，识万种草和树。他以自己封疆大吏的身份为天下草木编家谱，利用和采集各地的地方志书最为丰富。山西、河南、河北三省，围绕雄伟的太行山，复叶栾又名太行栾，分乔木和灌木两种。农家早春吃树头菜，栾树之嫩芽叫木兰芽。

黄山栾与复叶栾的区别，主要是叶和花。前者大叶无齿，开花晚在秋天，其果丰硕肥大，一嘟噜一串，似儿童吹泡泡。如今作为城市风景树的最多是黄山栾。试看今日之神州，从云南、滇西，到甘肃、新疆，从福建、厦门到上海、哈尔滨，东南西北中，到处都是黄山栾。除了杨柳与悬铃木，没有比栾树再强势的了，似乎夺万千宠爱在一身。而我第一次游徽州的时候，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黄山栾，但到手的《黄山游览诗词选》里，保留着一首古人记栾树的诗。作者是和吴状元同时的一位徽州文人，曾在湖北为吏的黄肇敏，他秋天登黄山咏《灯笼树》，序言：路旁有树数行，树杪悉作淡红色，如叶初黄，讶其太早，询之村人，曰：“其上非花非叶，乃结成嫩荚，中含红子，娇若花瓣，俗谓之灯笼树。”即《群芳谱》所云多罗树也。得一绝云：“枝头色艳嫩于霞，树不知名愧亦加。攀折谛观疑断释，始知非叶也非花。”看，古人对草木的记录，实多耳闻目验，吴状元道不孤也。

但古老之栾，曾长期默默无闻的栾树，在新世纪得以一夜勃兴，堪称一枝独秀，是风景树里的显例。巧的是台湾也有栾，宝岛人称其为亚洲宝树。我在网上读到一段他们写栾树的文字说大白话，一点也不做作，却着实道出了栾树的好处来——

春天来了，栾树会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长出鲜嫩的绿叶，夏天则以浓绿的树叶为过往的行人提供遮荫；夏天即将结束时，微小的黄花以花海战术构成耀眼的金色花浪，黄花落尽，登场的是像灯笼又像气球的鲜红色可爱的果实。

风景树和行道树的变迁，是可以专门写一部做学问的书来的。树是人的篱笆和依靠，人满为患要争土地，城市扩张，砍树拓篱是必然的；树又涉及人的趣味与社会风尚。很长时间，至少从中古以来，我们一直崇尚梅兰竹菊，街树与官衙树以国槐树为主，天不变道亦不变。可是历史发展到近现代，国门打开，悬铃木首先以法国梧桐的名义被引进来，这几年又大兴了黄山栾。街树行道树如果是一种隐喻，对比着文静又内敛的国槐，夸张而喧哗的栾树，肆无忌惮的栾树，又名摇钱树的栾树，或许可以无遮拦表达我们当下的心态，概括眼前这没有节制的欲望的特点。

2011年6月30日

摘柿子的时候

中秋前后，南太行浅山区的秋庄稼和各种果实，眼看着变老变红黄，沉甸甸的陆续成熟了。庄稼以玉米和套种的豆子为主，枣梨苹果和山楂核桃，差不多到处都有。但说起柿子来，就数我的老家柿子树最多结柿子最稠。“长岭核桃绵，洼村柿子甜。”这话明文写在地方志里，名不虚传。

洼村的柿子，原来品种很多，老人们传下来，分别叫它们八月黄、老轿亭、牛（发音为“偶”）笼嘴、小柿、小火罐和软枣。树的形状也不大一样，八月黄和老轿亭多大树，基本上是圆冠形，一棵树遮荫一大片，浓叶连果密不透风。小柿和小火罐树却苗条和疏朗一些，仿佛有年轻女子的风韵。软枣树则很瘦弱，野生于地边和土塄上，有的孤零零的如干柴棍，有的甚至是灌木丛。这么多柿子，吃着都无核，偏偏那个名为小柿的品种，它的个头圆而秀，模样像陕西关中一带叫水晶的柿子，冬天冷藏了，带着冰凌还能吸出蜜水汁，讨厌的就是有核儿，而且有好几个核。如果用它的核下种，却不会直接长出柿子树来，还需要嫁接。古来柿子树多是用野生的软枣树苗嫁接而成的。软枣在《尔雅》里已有记载，现在它的学名叫君迁子，它结的果成串像山楂葫芦，却比山楂还秀小，色变红黄也不能吃，涩死人。大人吓唬小孩子说，吃鲜软枣会变成哑巴。柿子原本很多了，人们不把软枣当回事，“大年初一逮个兔子——有它也不多，没它也不少”。摘柿子的人，在回家路上，把软枣连枝折下来，挂在墙上和门头上，三九天过了，风干的软枣变成紫黑的小果脯才能吃。

最多的当然是八月黄，也是柿子作为秋果的主打。和老轿亭与小柿比起来，八月黄四方形略扁，端庄有棱。立秋以后就开始发黄，入农历八月就色变黄橙。它的吃法和用途最广了，在它还是青灰色未变黄的时候，家家在煤火台上，围着罐子靠温水浸泡去涩，脆食曰甜漤柿；大量采摘下来，则去皮做成柿饼，这是本地唯一制作柿饼用的柿子品种。八月黄虽然也可以放置一段时间当烘柿吃，也赛蜜甜，但汁水稠且黏。老轿亭和小火罐，是专吃烘柿的。前者圆鼓鼓似蒙古包，或者像古代的轿子顶，它最早采摘，把果实就地铺下，一周左右就烘透了。吃老轿亭的时候，拿起来揭去薄而透明的那层带果灰的皮，圆大的一包带丝瓤的好浆水，单吃和就馍吃，都美滋滋甜蜜蜜的。小火罐比八月黄熟的晚，圆臼臼的核桃大小，颜色纯红如放大了的红樱桃。它也要放一段时间才软熟，一口吸一个，可作为儿童的营养品。江南初冬割稻子的时候，橘子和柿子交织在树枝上比红黄，我在湖州的超市里，见卖小火罐曰“野柿子”，价格不菲。至于那牛笼嘴，模样和京津地区的磨盘大黄柿差不多，也是专吃烘柿的，但在我们那里比例很小。农村历来也多能人和创新之人，当年常常见好大一棵柿子树，亭亭如盖如华幢，它一边结八月黄，一边结老轿亭，最下面拖地的一大枝却是牛笼嘴。

旧年摘柿子，老轿亭是最早的，别的都要等霜降过了，这时已是场光地净，冬小麦出了针尖样的苗，家家才集中力量摘八月黄，赶着轮柿子晒柿饼。最后才是小柿和小火罐。这一刻，寒风吹得山沟里的天色湛蓝干净，柿叶多变成红紫如枫，累累柿果挂在压弯了的树枝上如悬红灯笼，地头和山坡上烂漫开着金黄的野菊花。但现在气候变暖了，市区又将污染环境的水泥厂搬进了山里，加上村民自办的石灰窑，长年间白烟灰烟飘不完。这一来，八月黄年年都熟到玉米前面了！好在老家的柿子放烘了总是比别处的柿子甜。小时候看朝鲜黑白电影《摘苹果的时候》，内容已经很恍惚了，只记得大红苹果很馋人。这些年苹果却多得到处都是，身价低得似烂杏，口感和品相如果差一点，几乎在市场上就卖不动。反过来，老家的柿子如今的价格超过了一般的苹果。可惜有很多年柿子树被冷落过，不仅牛笼嘴和老轿亭现在稀罕得紧，就是八月黄和小火罐，也大面积出现断层了。

2010年8月19日

江南秋花三题

我虽中原豫人，喜作江南之游，慕其山水景色明丽，虽气势格局似不及北地厚重，却有文人画一般的写意之韵。历年走马观花略有印象，去年秋季则有幸借居沪上三月，异地观景，感受颇深。今又中秋，仿清人李笠翁《闲情偶寄》和今人施北山《云间语小录》，记江南秋花三种。

木芙蓉

白露节气一过，秋凉秋爽才算降临。大河两岸的民房上晒起金黄色的新玉米时节，江南的木芙蓉和桂花就该开了。王安石咏《木芙蓉》曰：“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正似美人初醉著，强抬青镜欲妆慵。”国庆黄金周游江南，绵延纵横的铁路和公路两边，那些和红色夹竹桃花相似的，正是木芙蓉冉冉开花。此花系灌木丛生，抽枝如紫穗槐和白蜡条，叶似白麻和油桐。它的花蕾聚生于枝梢叶腋下，看上好像野白麻的籽头，迎风开放粉红一片，花团锦簇，十分招摇，是当地秋日最鲜艳的花符号。

芙蓉花开，花稠且厚，最难得的是它的花容善变。一天到晚，随日光移动，由白变粉再变红；还有的一朵红白兼容，白里透红。这不恰似美人的脸么？“芙蓉如面柳如眉，叫人如何不垂泪。”芙蓉又是荷花的雅称，年轻时初学写作，家乡一位出道的诗人讲解白香山此句，认定杨贵妃的圆脸像荷花一样好看。此芙蓉该当彼芙蓉？这时，我对此有了不同的见解。曾做过杭州太守的白居易，虽然也难忘西湖荷花的美丽，但他这一句比喻，一定是借来那临水映照的木芙蓉，王安石据此又语句翻新。芙蓉家族里名曰醉芙蓉和鸳鸯芙蓉者，形容那大唐贵妃的花容月貌才更贴切。

我是公历9月中旬到上海的，一眼就发现楼前楼后的芙蓉花开了。渐次风凉了越开越烂漫，直到寒冬来临才凋谢，黄叶也脱光了。12月9日，我离沪返豫那天，早上见花工将芙蓉赤裸的枝条尽数斫去。看，就像河南的农民初冬砍路边的白蜡条和紫穗槐。

桂　花

桂花是长江流域的嘉卉特产。我在武昌桂子山上读书那四年，每逢秋季开学，中秋节接连到了，整个校园的桂树酽酽的全开花了，晨读和黄昏散步的时候，仿佛都置身在桂花浓香的低气压中。但彼时年轻心事多，顾不得也不知道抬头看花。印象里桂花琐细如沫幽幽开在革质的碧叶里，是闻香不见花的品种。

桂花的暴露与醒目，也是去年在江南的发现。武昌固然是地理上的江南，却并非人文和近现代意义的江南。复旦教授周振鹤有篇著名的《释江南》，他说狭义的江南，特指环太湖流域的苏沪杭一带，连以六朝烟水为标志的南京都被划在圈外。江南多名园，桂花最宜庭院种植。乙酉仲秋时江南还大热，桂花孕蕾了却迟迟不肯开放，直到农历九月秋深，千树万树一夜暴开。浦东张江的行道桂树，一枝枝仿佛用糖稀粘起了米花仁，远看像一条又一条横斜矗立的桂花掸子；细观，一树金桂似缠起累累的鱼子，丹桂则披挂着满身的蟹黄。松江城里的“醉白池”传为董其昌吟诗作画之处，辛亥革命时，孙中山到此巡视曾经下榻。此刻，“雪海堂”小院里一双丹桂树，节节花稠成团，如悬挂着满树的小灯笼。还有上海师大附近的桂林公园，原是昔日大亨黄金荣孝敬父母颐养天年的园林，自然以桂花满园著名，林下至今仍存“金粟山”刻石一通。到此一游，巧遇少年男女绕树嬉戏，拉扯中打落桂花金雨纷纷落下，又如二月雪霰顷刻厚积成层。不到江南，不知桂花繁盛如此！

江南菊花不及北地，就是杭州之菊也远逊中州开封。秋风瑟瑟，江南人把酒持螯，沐桂花潇潇雨下才是写实。

一枝黄花

上海地属江南，但本土树木杂草雷同中原者多多。如椿、楝、榆、构、泡桐和速生杨，比比皆是。四季杂草亦是。入秋之后，加拿大蓬（驴尾巴蒿）先开了花，美洲紫菀接踵而至。这两种细碎且毛糙的花，历来就不入时人之眼，又混淆在老藜和诸蒿草之间，几乎是美丽秋色中的植物垃圾和败类。当地在加蓬和紫菀开花的同时，郊区的晚稻才由青变黄。城乡结合地带，大片撂荒待开发的空地和边缘隙地上，有貌似加蓬的叶和茎，一种蒿草齐刷刷开出新黄的花，一缕缕花穗聚簇成头状，酷似微型的雪松呈塔形，色艳如菊。上海四郊触目皆是不用说了，从杭州湾北上到长江北岸，从苏南蔓延至舟山群岛，凡是荒野之地全是这种蔓生的黄花。

细看它类似花卉市场配花用的黄莺。果然不错，它正是上了外来杂草通缉令的一枝黄花。它的能量的确大，凡是它群生的地方，也算狂肆的加蓬和紫菀被逼退到边缘。它和芙蓉桂花的花期相同，一荣俱荣，直到冬天厚霜降下，才花败叶残。

一枝黄花真的是国门开放的不速之客，必须剿尽杀绝？福州路老店里淘得一册《上海的野生植物》，出版于1959年，标明系“上海乡土地理”丛书之一。其中记二年生杂草，秋季开花的是加蓬、紫菀和一枝黄花。这我就困惑了。看花时信步沿河畔走到南汇界的潘姚村，村头有位老者在默默地饮茶，他屋檐下有一簇一枝黄花开得正浓，问草名，他随口答曰：“胡头草！”

假如中国也有原生的一枝黄花，它当有继续生存和蔓延的权利。胡头草，尽管是很霸蛮的一种杂草，它的花毕竟为秋季带来另类又酣畅的视觉享受。

2006年9月14日

可疑的黄花

深秋在江南旅行，疏落的田野，隔车窗迎面看到连片的黄花开得极招摇。这时候是野菊花盛开的季节，我以为它是野菊花，但又对它爆炸式的开放深感惊诧。直到在苏州和上海住稳了，到郊区的建设工地和河港处细看，才看出它不是蔓生匍匐的野菊花，而是直立如蓬蒿一样的穗形黄花，但颜色的确比菊花还新艳。当地的报纸说它是害草，曰“加拿大一枝黄花”。

几年来，每到这个时节，远不止江南一带，就是和江南毗连的苏北，距江南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北各地，好多地方都要呼吁剿灭害草一枝黄花。这真的是一种杂草里的“霸王花”，连片的生长开花，像烈火烧过似的，呼啦啦便淹没、吞噬了其他物种。有媒体说：“近20年来，它的蔓延，已导致上海地区30余种植物物种消亡。”媒体还不断引用科技人员的话：“加拿大一枝黄花，1935年作为观赏植物引入我国，然后逃逸演变成杂草，目前严重危害江浙和云南等地。”

这种肆无忌惮开黄花的野草，给我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于是，我在游踪所到的地方四处留意，也在家园附近和书本里找。去年以来，我竟然在黄河岸边也发现了它相对比较收敛的姿影，竟然在清末吴其濬的《植物名实图考》里发现关于它的准确记载。吴状元是在江西看见的，并且很清楚地把它画了一枝作插图——

一枝黄花，江西山坡极多。独茎直上，高尺许，间有歧出者。叶如柳叶而宽。秋开黄花，如单瓣寒菊而小。花枝俱发，茸密无隙，望之如穗。土人以洗肿毒。（《植物名实图考卷之九·一枝黄花》）

不仅一枝黄花，目前还有与它一并列为害草、被称为外来物种危害巨大的还有水葫芦，又名凤眼兰或凤眼莲者。而明朝周定王朱橚的《救荒本草》中，早早就有“水葫芦苗”一目。我非专业的植物研究者，列出古人著作举例，借他们的矛，是要戳今日所谓“科学研究”者的盾。已经是过街老鼠的“抄袭门”事件就懒得说了，要说的是关于天气预报“好莱坞”化出的洋相。这些年，媒体动辄就说某个城市某日的高温或大雨，是某某某年有气象记录以来之最。去年各地就纷纷报道，说戊子年中秋月最大最明。今年国庆60华诞，正好又和中秋节相连，热情的媒体及时助兴。10月1日的《新民晚报》报道：“天文专家介绍，今年月亮地平高度角较大，为1987年以来中秋之夜之冠。月亮高度角大，月光穿过的大气层较薄，公众看到的月亮就会较明亮。”新华社杭州10月6日电：6日，农历八月十八中午，号称“天下第一潮”的钱塘江大潮如约而至。尽管比预计的要低，仍有大约60万游客拥挤在钱塘江两侧观看涌潮胜景……工作人员说，因潮水受天文、水量、淤泥以及风量等各种因素影响，这次潮水比预期水位要低，没有达到所谓“本世纪以来最大潮”。

预报的偏差虽然及时纠正了，但媒体后面隐身的推手和炒作者却没有反省，未来关于大自然的“乌龙”还会摆不休。

2009年10月11日

迷人的桂花，迷人的诸葛亮

中秋正当赏桂时节，但上海今年中秋无桂花，预报桂花要迟至国庆才开。专家通过《新民晚报》提建议，市民欲弥补遗憾，不妨先以昙花、串红、紫茉莉和月季代之。上海的桂花，本来丝毫不输于苏杭的，那一爿由“民国大亨”黄金荣家祠而改建的桂林公园，其中有“金粟山”，秋来桂花开得最好，金桂细密的黄花缠枝盛开似花掸子，丹桂橙红色结块成团如坠累累蟹黄。可桂花应时盛开，需要早晚两头凉中午闷热的小气候，东南人美其名曰“木犀蒸”，非此，桂花的花期就不准了。和上海不同，倒是郑州今年中秋恰逢好桂花，处处香馥馥花开满园。桂花到季的时候，一岁还不止只开一遍，每年农历七月十五过后，郑州下雨多形成燠热的桑拿天，桂花就会提前开，人民公园“胡公祠”前幽香袭人。中秋到国庆之间，八月下旬九月初，桂花要盛开第二遍。若就全国范围而言，南方的桂花，最晚一茬可开到阳历11月不止。

桂花虽原产我国西南，可直到宋代以后，民间庭院才种植普遍，李商隐先有“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的诗句，李清照、朱淑真两大才女作词吟桂花说得最明白。现在也有人引屈原的《离骚》说早有桂花，而文献学家张舜徽先生考证，唐代以前尚无桂花之名。《离骚》之桂乃樟科桂。

我在武昌桂子山上求学的时候，听过张先生讲课，遍闻满山桂花香，但那时不懂得赏桂，无心赏桂，更不注意张先生有如此高论。现在翻一遍《历代花卉诗词总汇》，的确早期咏桂之作罕见。江南桂花好，却稀见大树古树，千年古桂遑论。但陕西汉中有千年桂。南郑县圣水寺有株人称两千年的老桂传为汉丞相萧何手植，这“桂王”我没见到，倒是在定军山前的武侯墓，苍松翠柏环绕之间，蜀相诸葛亮墓台后一双老桂郁郁勃勃，直上高达二十余米。我是清明之后去的，无缘见老桂开花，不说它葳蕤密绿的树冠了，仅那绕树滋生的丛枝，肥嫩油亮如红叶石楠，可见其历古弥新，精力旺盛而充沛。此地有民国沔县知事书碑“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真墓”。《三国志》记诸葛亮身后葬定军山下，亮有遗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殓以时服，不须器物。”而汉中民间传说，智慧而近乎于妖的孔明先生，料到对手司马懿将挖其坟泄愤，遂下令造包括真墓在内的遍地72座疑冢。

国人说故事常类神话，多有情节雷同的“叙事母体。”孔明造疑冢72座，又和传说里的曹操多假墓相同。今年由安阳高陵曹操墓发掘，真假之争演变成文化事件，并引发了新一轮的名人之争，历史人物的故里、居住地和坟墓所在，无不是各地强词夺理的论证核心。恰如烈火干柴遭遇，《三国演义》新版电视剧又火上浇油，安阳争曹操战犹酣，南阳与襄樊重夺诸葛亮大战再起狼烟。惜如此中原大战，直是“春秋无义战”。

不仅是各地的诸葛亮祠墓众多，真假莫辨；也不仅在当下，各地奋力为利益而战，由此分裂了专家和领导，搞得传媒为此乐开了怀。名人情结和名人效应，本不是新鲜事。我是豫人，河南自古文物鼎盛，太史公说：“昔上古三代，皆在河洛之间。”偃师有首阳山，系夏商过渡之“二里头文化”遗址所在，我自然认为“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的伯夷、叔齐是隔代之乡贤。这还用说！

不料我错了——偶尔重读《史记》，《伯夷列传第一》在中华书局标点本第七册，其中附了自刘宋以降到唐代的各种注释。原来从汉朝开始，首阳山和伯夷、叔齐的籍贯就闹糊涂了。马融说首阳山在河曲之中，曹大家考首阳山在陇西；《孟子注》说“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滨”，《说文注》云首阳山在辽西。唯有戴延之《西征记》明确指出：“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于是，唐人张守节抚书而叹：“史传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

难道是书呆子在说昏话么？不，利益之争古今皆然。再听听曹聚仁隔代的乡贤、居明朝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说大禹。洪武乙卯冬，公元1375年11月中旬，潜溪先生随太子在皖北凤阳一带游猎访古，遂作《游涂荆二山记》。怀远离寿春不远，涂山之上有大禹庙，相邻又有荆山。登山而考碑稽古，夫子自己也迷惑了。“惟二山见诸载记者，其说多乖殊。”《春秋左氏传》说大禹会诸侯于涂山，杜预注，涂山在寿春，即此涂山；而《国语》《史记》又说禹会诸侯于会稽，会稽也有涂山。更有唐代的《苏鹗演义》，竟说天下涂山有四处：一会稽，二渝州，三濠州，四当涂。潜溪先生不为古人和书本所惑，作为一代大儒，他有自己的判断。他甚至忘了是朱元璋要他陪太子专程来觅古的，行程中，朱皇帝还专门让驿卒快马送来《濠梁古籍》一卷做指南。宋濂是浙江人，这时他果断维护涂山在会稽说：“然其处皆有禹迹，或者遂谓禹之治水固尝遍历宇内，而会诸侯实在会稽之涂山。”末了，他由衷感慨说：

大抵山川遗迹，非本诸经史者多不可信。如葛洪丹井与郭景纯之墓，在在有之。纵以高世之智，将何自辨其真伪邪？

因大禹和伯夷、叔齐，涂山与首阳山难辨；曹操、诸葛亮之墓也难辨。可汉中诸葛亮墓有“护墓双桂”可辨。陈俊愉主编的《中国花经》说桂花，认为桂花在中国栽种已有几千年。上世纪80年代初，科学家用碳十四测定汉中圣水寺的老桂树，确认其树龄已超过1800年，与传说萧何手植的年份差不多。莫非桂花最初国人叫木犀？否则，张舜徽先生于九泉之下该如何回辩。

2010年10月3日

探菊问史小记

年年去开封看菊展，总想写篇小文字记菊，但总不能如愿。每次一走入龙亭公园菊展的主会场，高低是菊山，平远是菊海，很快就觉得自己被菊花淹没了，要说出新意来颇不易，便无奈在赏菊的人群里随波逐流，徒手而返。

菊花与《离骚》同出，名头来的很大。《东京梦华录》记开封重阳赏菊，有名的菊花有万龄菊、桃花菊、木香菊、金铃菊、喜容菊等等，为了揽客，“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刘蒙的《刘氏菊谱》是菊花专著之开山，但他是徐州人，似与洛阳关系颇深：“洛阳风俗，大抵好花，菊品之数，比他州为盛。刘元孙伯绍者，隐居伊水之瀍，萃诸菊而植之……崇宁甲申九月，余得为龙门之游，得至君居，坐于舒啸堂上，顾玩而乐之……今菊品之盛，至于三十余种，可以类聚而记之。”

赵宋一朝，还有范成大的《范村菊谱》，史铸的《百菊集谱》，史正志的《史氏菊谱》；明朝有黄省曾和周履靖合著的一部《菊谱》；清朝有计楠的《菊说》和邹一桂的《洋菊谱》等等。但古人的菊花专著，用比喻手法说菊，除了颜色区分明显，而花名和花的形状，尽管形容词很多，可大体是混沌一片。其中较醒目的是邹一桂的《洋菊谱》，是他为乾隆皇帝画菊的文字说明。清朝有宫廷御用的画家是一定的，但它的画院与宋徽宗时代的“宣和画院”又明显不同，画家的身份可以随时变动。就说邹一桂吧，他是大画家恽南田的女婿，得了笔墨真传，自然也是花鸟画大家，可进士出身，先在云南当官，而后供职朝廷，为政为主，高至礼部侍郎，但也常常奉旨为皇帝作画。菊花在我国虽然有着久远的历史，但邹一桂著《洋菊谱》，其中披露了菊事的变迁：“近得洋菊，花事一变。”

他在序言里是这么说的：“洋菊出乾隆年间，花具五色，圆者如球，扁者如盘如轮，花瓣皆有筒，或短筒或长筒，或筒末出瓣如匙，或但有筒而无瓣。丙子闰九月奉旨召入内殿，各为图之，定以佳名而御题其上，装成巨册，入秘苑珠林。”

《洋菊谱》列“花名三十六种”——银佛座、金佛座、宫花锦、锦贝红、雪罗襦、珊瑚枝、紫霞绡等等，如果仅从这样的列名上，还是不容易看出花事之变。

乾隆朝的文治武功光辉，皇帝自己有大风雅。他不仅让邹一桂为他画菊花，记洋菊来华之事，还多次命宫廷画家和词臣画洋菊，作洋菊谱。这些人有洋画家郎世宁，有邹一桂和钱维城等等，乾隆自己还亲为四十四种洋菊各作御制诗一首。画史记载，乾隆一朝，仅描绘全部的四十四种洋菊，并“恭录御制诗”的菊花作品就有三件之多，分别是：钱维城的《画御题洋菊四十四种并恭录御制洋菊诗》手卷，邹一桂与钱维城联手绘洋菊四十四种册页，李秉德和于敏中合作《御制题洋菊四十四种》巨幅横披，长达1174厘米，宽为374厘米。而最有意味的是，其他的两件，手卷和册页都失传了，而这件最大的一幅宫廷洋菊画，在近年海外文物回流中，又回到了中华。文物出版社为此新出了一本《御制题洋菊四十四种》彩色画本，可以逐一分辨出菊花引进的品种。从中还可以知道，诸多菊花的新品种，是从当时的日本引入的。

顺水摸鱼，我就又查了菊花在日本的资料，大抵在我国的康乾盛世，日本国民正形成空前的“菊花热”：1689年（元禄11年），贝原益轩编著的《花谱》一书，首先刊登了200余种珍奇的菊花品种。接下来，1715年（正德5年），《花坛养菊集》三卷出版；1717年（享保2年），《花坛菊花大全》三卷出版；1736年，儿素山编写出版了《扶桑百菊谱》；1755年（宝历5年），岩城国守山藩主松平赖宣出版了《菊经》。邹一桂画菊著《洋菊谱》在公元1756年，李秉德画洋菊在1758年，“近得洋菊，花事一变”，邹一桂的记载是准确的。

有趣的是，邹一桂虽然奉旨画洋菊，题名也是洋菊，但夫子内心还多存疑问：“或曰蒿本，人力所接，冒以洋名，实出中国。余既绘图，赋以长篇，乃为兹谱，以备考焉。”他的意思，还担心有人假冒洋菊之名，蒙骗圣上。就是后来，也有人认为，邹奉旨而画的洋菊，只是大丽菊。大丽菊的土名叫红薯花，靠根茎种植，名称带了菊字，但此菊非彼菊，研究的意义就打了折扣。过去只有邹一桂画菊的单幅卷轴画传世，辨别起来，众说纷纭。如今有了这巨幅的《御制题洋菊四十四种》面世，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所谓洋菊者，少有大丽花，大量是传统菊花的改进和翻新。如今年年菊展里最突出的名品之一是“帅旗”，活像个向日葵，诚如邹一桂所云“扁者如盘如轮”，在这本画册里也有。故宫专家聂崇正为画集撰写的前言里是这么说的：

既然称之为洋菊，显然有别于土生土长的本地菊花。东方民族常常将菊花作为健康长寿的象征。而这些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菊花原产于欧洲、波斯等地，明末清初经从日本传入中国后，受到广泛喜爱，尤其在上层社会，很多人以种植洋菊为时尚。如怡亲王允祥的四子宁格王弘铰便是一位种植洋菊的高手，他得到洋菊佳种后，“以蒿接茎，枝叶茂盛，反有胜于本植”，并将洋菊分“神品、逸品、幽品、雅品诸种名目”，居然有数百种之多。

用野生黄蒿作为菊花嫁接的母本，是中国传统艺菊的方法。大丽菊不可以用接蒿法来培育，邹一桂所怀疑的洋菊，正是菊花的新品种。

2011年10月17日

草根野菊花

重阳时节，秋光老而深残。市中赏菊之后，又出外登高远望，寂寥且荒疏的大地原野，到处还有一蓬蓬金黄色的野菊花在漫漫地开放。

这是一年的草木繁华于谢幕之际，秉着春夏未尽的余力，代表自然向尘世奉献的最后一场压轴大戏了。虽然这时北方的农家小院门前尚有大丽花艳红的残头，蒙霜的枯草地上间或还有野牵牛和曼陀罗紫与白零星的花；东南的丘陵地带，油茶树陆离地绽开新花，南粤的紫荆花也新上树梢……但它们都有局限，要么凌乱不成规模和气候，要么只是地域色彩极浓厚的。总之，这一刻到初冬时节，从南到北，自西向东，无论山区还是平原，湖海还是江河，“处处原野极多，与菊无异”（《本草纲目》）。四处都可以看到黄灿灿的野菊花在自由奔放地盛开。

这种菊科的野草，花是一色金黄，但枝叶大体有两种形状，花头也不尽相同。大多数混淆在灌木与蒿草之间，幼叶掌形开裂，节节向上，渐次又变的细秀，呈羽状深裂或浅裂。秋来叶老之时，其顶叶甚至演变成小条状。这一种野菊又会蔓延出横生的根茎，大团滚地，仿佛是抖动伸开着的一片乱网。其花开放时，好像是迸开了一窝金星。野菊花最多且常见的就是这种，且没有南北地域之别。有一年国庆节去北京的香山看红叶，谁知赶早了，岭上的黄栌还未染紫，倒是双清别墅周围的老柏树下、石堰上与山溪两边盛开着野菊花。过不久经过上海郊区的新场古镇，料不到粉墙黑瓦的临水人家，小院内外，极茂盛的连片开发着与香山野菊完全相同的碎碎黄花。江南的野菊，最令我难忘的是明清年代的旧桥下，黄石驳岸的残缺缝隙间凌空伸出大团的野菊花，在午后的斜阳里，照进阴黑的水面上，又从里向外，把平面的清水映成立体的彩色。突然，灶火间里隔窗泼下半盆淘米水，霎时把河里的一团金色打个粉身碎骨和地动山摇，平空又惊了看花人的一帘幽梦！再说另外那种，它有簇生的茎，高不逾尺，掌形叶片互生无变形，开花则早，花头圆凸似一枚枚秀小的向日葵的脸盘，迎风而立，一窝就好像故意造就的一束插花。这一种野菊花得风气颇早，年年秋分前后就先开了。阳历9月中下旬，九华山顶和泰山南天门石岩上此野菊已遥相呼应灿烂地开放，可是，豫北太行山麓和浙东四明山里的彼野菊一个月后，才纷纷鼓起紧凑的白色菊脑。诚然，蔓生且迟开的野菊花数量广大，毛泽东的《采桑子·重阳》，吟“战地黄花分外香”，大概指的就是这种。野菊花那缤纷明艳的金色老远就夺人眼球。去年12月初，农历大雪节的头几天，我们一行由溪口蒋氏故里出来，沿山阴道饱看霜后红叶赴雁荡山，翌日出山过乐清界去温州，这一途滨海的向阳山坡上，连绵盛开着满山的野菊花，繁花遮地无穴罅，真个是满山皆挂黄金甲呀！

它在各地的名称大同小异。浙江农民叫野黄菊花，东北地区叫山菊花，湖南人称作毛菊花和金钱菊，安徽说千层菊或黄菊花，上海叫小土菊花和菊花头，江西是溪边黄花，江苏是篱菊花，两广曰路边黄菊……不说了，想不起还有别的什么杂草，分布的地域之广超过野菊花。它不择地而生，生命力极强，典型象征着草根文化。如果人工的家菊隐喻了文人品格，野菊花则是吃苦耐劳的大众百姓的折光与缩影。日前电视里看到中国人在意大利的旅游小镇上摆摊做生意，年轻夫妇叹异域挣钱的不易和辛劳，但脸上又露着洋溢了信心的笑容。我因此想到世界各地的唐人街里闯天下的华侨和新移民，想到历代不畏艰险下南洋的广东人和福建人，甚至还有当年远赴美国旧金山开铁路的华工……从古到今，披荆斩棘的中国人，不仅发奋建设自己的美好家园和祖国，而且还漂洋过海去淘金。他们像野菊花一样，到处散发着特别的芬芳。

2006年10月30日

板栗熟了

大别山里稻谷泛黄的时候，那毗邻道路的浅山和远坡上，密森森的大块树林泛着浓郁的黄褐色，在绵延曲折的山谷里一片连一片，看不透也望不尽。护林人开始用崭新的彩条塑编布在青山绿水间搭起窝棚，错落有致像一朵朵新开的花朵，又像一只只从空而下的降落伞，这就是丰收在望的满山的板栗园了。

新县当地农谚说：“七月洋桃八月柞，九月板栗笑哈哈。”这时栗园的颜色，是由于叶果的反光在太阳下变异的，近观其实还是满目的苍绿。今年是个好年景，不论老树还是新枝，累累熟透的栗苞，浑身披张着绿色茁壮的芒刺，小的如鸭蛋，大的似鹅蛋，在树梢聚成一簇一团。栗树的枝条却坠弯了，自上而下，树杈皆呈纷披形状。

在浒湾乡的徐湾村，我们才登上磨盘山林场，就仿佛遭遇了飓风挟着冰雹突然降临山岗，触目所及，惊天动地，满眼的枝叶乱摇，满耳啪啪不断的击树声响，满世界的栗苞飞迸又沉鼟鼟地纷纷砸在山坡上。看那打栗人一个个在林间深入浅出，逐前奔后，全神贯注奋力挥舞着手中的长竹竿，像那使起如意金箍棒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见此情此景，我按捺不住激动，上前接过一根竿子学打栗子，那老汉边擦汗水边向我做示范：竹竿不可上下起落，只能左右来回，要不便会伤及树的幼梢，影响来年的新枝萌花生果。树儿朝阳的高枝上头，焦褐的栗苞多被风儿吹得开裂，口里噙着一颗颗紫红黑亮熟透了的栗果，轻微一碰，便纷纷俏皮地蹦跳脱巢，转眼钻入地上的石头缝和花生棵里。顺手捡起一粒，咬破硬壳，再揭去毛衣，金黄胖大的栗仁儿，入口嚼开脆生生的格外香甜新鲜。旁边一位打栗果的小伙子，见我好奇，热情地将一团带枝叶的果实送我作纪念，乖乖，这家伙无疑是栗苞之王，硕大沉手就像一头绿色的小刺猬。

栗苞拣到有花孔的竹筐里，当地人不叫花筐叫花篮，用扁担挑起送到林场场部，这儿的屋舍和院子，处处栗苞堆放似小山。眼前情景，类似北方人在秋场上掰大堆的玉米穗，几十个大姑娘小媳妇，一溜儿的呈环形围坐在柳木制成的小椅子上，一手戴着帆布或塑胶手套，有人则将手掌抻在学步小儿绵软彩色的旧虎头鞋中，说着笑着，抓过栗苞踩于足下，另一手用铁钳将其刺衣撕开，再逐个将亮晶晶的栗果摘出来，屋院里溢满了栗果的清香。每个栗苞一般藏果实二三粒，多的围依一团如蒜瓣，兄弟多达四五个。贩栗人优先收购果老粒饱的，往往二十八或三十颗板栗便重达一市斤。山里人“八月如抢宝”，稻谷要开镰，栗子须快摘，人手不够用，便招远处的劳力来栗园务工，打栗苞，剥栗果，一律论斤计算工价。板栗熟了，山里人心花怒放，本来就好客的农家主人，中午拿猪油炒干饭外加啤酒酬谢帮忙人。

我们登车沿修筑中的南信叶公路，继续朝县西北的深山里行，沿途经过吴陈河、千斤与苏河三个乡镇。山重水复，弯弯小道从树林和山冲里曲折而出，连上大路，四周的农民纷纷上街卖板栗，有驾四轮运的，有开摩托载的，有挑担的，也有老人和妇女肩扛手，卖栗人络绎不绝涌到街头或大路口。乡镇的农贸市场这时不再分隔日一次的冷集和热集，众商家临街支稳了磅秤，一顺儿亮出了大笸箩，供栗农把果实倒上，再分大小和成色还价收购。门市的板栅上、墙壁间，甚至桥栏和山岩上，贴满了用大红纸明码标价的收栗广告。在拥挤的人群里，每每可见来自东南沿海的客商身缠腰包，口里叼着呛人外烟，机灵地在栗摊中来回逡巡。他们有人像候鸟一样，每到初秋便专程赶来，分批将新县山中的板栗源源运回。板栗交易，前后大约要半月时间。这时，信用社扯起了过街的横幅，欢迎乡亲们还贷并借款收栗；派出所的值勤民警，甚至乡政府的干部也纷纷出动维持秩序。

山坳里，地处鄂豫边界交通要道上的观音堂村，车水马龙，板栗贸易最为热闹。沿街的收栗人别出心裁，干脆一道接一道，用彩条布把整个街市搭起了凉棚，喜洋洋完全成为一座板栗交易的大戏台。这儿山高谷深，两边的山岭自下而上，逐渐宽阔，夹着白云和蓝天，使人联想到河蚌的开张。是啊，观音堂满街成堆的板栗闪着紫檀木一样的亮光，不就是山之巨蚌生出满腹的黑珍珠吗！

新县的板栗到底有多少？引路的吴成才副县长告诉我们，1997年总产量为一千二百万公斤。今年栗园的长势比去年还好，按每公斤平均五元计算，仅此一项，全县的农民人均收入可达二百元。栗林长寿，树龄可逾百年，是名副其实的铁杆庄稼。逶迤群山，栗园茂盛，老区新县人以林业为本，广植栗树，手中于是就多了脱贫致富的摇钱树！

1998年9月27日

棕榈和剑麻

当前城市搞绿化，南树北移很流行。如南水北调一样，以丰补贫，人们努力在突破自然地理的局限。这也是很古老的人类活动了！华夏先民，远在商周和秦汉时期，甚至更早，就致力试验南树北移和植物的异地驯化。秦始皇当年在骊山和咸阳一带，建阿房宫与上林苑，尝试种植柑橘、杨梅、枇杷等花果树木，多数不是关中地区原有的植物。汉武帝后来重修上林苑，把皇家园林的范围更加扩大，开辟扶荔宫、葡萄宫等特色园区，大量移植西域果树和南方的花卉，如芭蕉、桂花、龙眼、荔枝、槟榔、橄榄等等，还有石榴和梅花。司马相如和扬雄等人应时而著汉赋，争奇斗艳说花木，生动地记录了当时的造园盛况。接下来，有《齐民要术》为之总结经验，贾思勰说：“顺天时，量地利……人为之至，亦或可以回天。”

时至今日，南方的棕榈、桂花、石楠和广玉兰等等，在中原地区已经完全适应露天生长，人们还在试验香樟与枇杷的移植。棕榈不畏严寒最奇特，四季常青，迎风独立，婆娑如芭蕉扇似的叶子带着南国和海滨的风情，看上去很容易把它和椰子、蒲葵、假槟榔、油棕等热带植物联系起来。冬至最冷的时候，光秃秃的杂树还很僵硬，蜡梅开花，棕榈的树冠里就开始萌生新叶。三月落雪，雪松的树头有的被压断了，可棕榈的新叶生长变大变翠绿。人们忙着看玉兰和桃花的时候，它暗暗地生出花苞，渐渐膨大如玉米穗和牛角形状，清明就裂开了皮，吐出鲜黄色极肥厚的碎米花，好像大团榴莲的果肉。它的果实，一串串似假槟榔和野葡萄，由青变黄再变紫，磨碎了可以充当救荒的口粮。西双版纳的傣家人喜食芭蕉的花蕾，海南岛的黎族人吃槟榔花，和肉烧到一起，都当滋补的药膳吃。如此想来，棕榈的嫩花也是可以食用的。

棕榈露天生长到秦岭以北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带，可以忍受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冷冻。前两年郑州的夹竹桃都冻死了，但棕榈却依然生长良好。2009年10月，北欧的科学家发现，约五千万年前，北极地区有生长茂盛的棕榈树。同时还宣布，棕榈竟然能在连续将近半年没有光照的地方照样正常生长。

鲁迅说物以稀为贵，举例大白菜运到南方，被商家用红线系着挂起来卖。南国野生的芦荟和龙舌兰，北方人则当作观赏的盆景。棕榈在清明时节开过花，“五一”节连着农历的立夏，郑州的剑麻也要开第一遍花。剑麻、龙舌兰和芦荟，都是要抽茎开花的，但只有剑麻可以在中原与北方地区露天生长。它既可以作为行道和绿地植被，还可以种植在园篱下，同时起防护墙的作用。一年开花两次，立夏前后初花，夏秋之交，再第二次开花，第二茬花期最长。看它开花的情景是这样的，粗硬的叶片中间，先孕育出一枝柱形的苔茎，很茁壮的模样，嫩青绿带紫红花芽，逐渐花芽膨大，开出铃铛似的白花，颜色是象牙白，然后再全体形成很招摇的大花串，虽冰清玉洁，但很热闹很美观。它第二次开花更不寻常，奇特的是，这时候原本朝外发散的层层叶片，临近孕蕾的时候，里面新生的嫩叶会逐渐窝成灯笼状，慢慢像小鸟出壳，亭亭玉立的一枝花苔就渐渐长起来。年年看剑麻开花，让人产生许多联想。虽然我是个俗人，可喜欢把宗教当作艺术来欣赏，盛夏来临的时候，我在郑东新区青绿的大草坪上散步，绕着那柄大如意雕塑，看到草地上独立的一株剑麻并不大，可碧绿的叶片层层满布如莲花座，中央一枝新开的花，似白衣大士观音菩萨静静地出世，瑞相天然又吉祥。更多的时候，一大片剑麻远近连着，一串先开的白花，如仪仗队的领队高擎起仪仗，独领风骚，紧接着周围的也次第开花成花海。每年八九月，天很热，剑麻开花最整齐，城市花坛的绿篱里，白色的剑麻花很喧哗。还有高速公路中间，十里剑麻花带形成很壮观的风景。一直绵延到霜降初冻，剑麻还有开残花的，像楚楚动人的冻美人。开封画工笔牡丹的王少卿先生，偶尔作写意画，喜欢画剑麻开花。在他之前，长安画派创始人之一的康师尧也画它。康先生1985年在西安去世，其祖籍是河南博爱人。包括北京人在内，北方人都习惯叫它剑麻，可《中国花经》没有剑麻这个名字，说它是丝兰，百合科，丝兰属，又名菠萝花。仙人掌、芭蕉，棕榈与剑麻，这几种南方的草木竟然可以在北方自然开花，为日常生活平添了不少精彩。

2011年5月6日

红掌和昙花

有年头了，当初分房分到一楼的时候还很失落，渐渐才觉得好处挺多。我太太舍不去老家的风俗，喜欢在开白花说是可以辟邪的夹竹桃树下，养各种各样散散碎碎的应时花草，例如那牵牛花、指甲草和紫茉莉，它们开花是最随意的。后来增添的新品种有长春花与杜鹃花等，随季节轮回此起彼伏，同样也开得很好很乖巧。人到中年心事简，我们住这里超过十个年头了，尽管门前同样也是一片硬邦邦的水泥地，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年年草花在花盆与花坛里旺盛生长竟独成气候。而楼上的邻居，悬空里植绿大不易，如春节弄来的洛阳牡丹，开头像花枝招展的模特儿，但节日一过就大煞风景，大家常常把干枯的盆花随手弃在我们门口。太太可怜这花精灵，勤于浇水和拾掇，更由于得了宝贵的地气吧，慢慢地，原本已经是蔫巴巴的花弃儿，竟然能起死回生，生机勃勃再开花。

今年秋深要入冬的时候，照例要将盆花打点了朝屋里搬。可这次忽然发现有一盆红掌，心形的绿叶上面，生出了几条红辣椒似的瘦细的尖蕾来，而太太喜不自胜地告诉我，这拾来的红掌马上就要开花了。将信将疑的我，每天回家看它一会儿，高高在上的那个，大约过了一周时间，竟然慢慢伸开掌心，它又像一把渐次展开的小折扇。不久，那学名曰“佛焰苞”的金黄色的一个花蕊，亭亭玉立在平铺的花掌上面。而另外靠下的一双花蕾，却似调皮的女孩子，一直还半卷着玉手，仿佛轻易不愿亮出自己的掌中宝。我天天面对着这开花的灵苗好奇，把这消息还说给黄委会老院里玩花的王兄听，他大吃一惊：“是红掌么？就是花房也不容易让它开花呀！”娇贵的红掌花，本来就像蜡质或塑料的制品，家里竟然在冬季有开花的红掌陪伴，梦幻一样的光景里，“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红掌便又像古人看见的梅花一样生动地开放，我接连着一边给它拍照留影，一边还心存疑惑。

而阳台上极旺的一盆文竹，是我们从老屋带过来的，长大了与晾衣架缠在一起成了绿瀑布。它年年夏天开繁星似的黄绿小花，今年没有按时开，不料到秋天又开了。红掌开花的时候，文竹的小花还没落尽。

大家对花开我家很好奇，有人想另起炉灶，但盆花稀少不聚堆不成气候。一大株昙花开过也被主人冷落了，我太太将它稳当当放在墙角里的葡萄架下，精心侍候了两三年，去年中秋节过后，黄昏下了一阵雨，秋凉初上时分，约莫九点来钟，大家络绎回家，闻香而发现昙花盛开，——独一朵细茸茸的千叶白花盛开，如端庄且安详的睡莲！整个门洞的人都惊喜异常，原本很严肃的一位老兄用手机拍照拍不好，大呼小叫，唤他的夫人取照相机来……夜静了，这又名是“月下美人”和“琼花”的昙花还在静静地开，太太隔着窗户一直看它看不够。翌日早晨，牵牛花开放的时候，盛开过的昙花收拢了，那棕紫色的丝皮在翠绿的茎秆上卷起来，花谢而收缩的形状，好比是一柄道士手中的拂尘。阳光照了过来，出门上班的四邻，还笑眯眯的特意看一眼睡去的昙花再欣喜而去。

花是什么？花是生活里的出其不意。年复一年，我家窗台下的草花和盆花集中得更多了。今年天气异常，有报道说可能是160年来最暖。可已经过去的两个冬天奇冷，头年冬天冻死了草八仙，去年又冻枯了夹竹桃。盆花则是灵活可移动的，红掌开了，蟹爪兰和仙客来开了，景天草也在跃跃欲试。隔着外面的严酷的冬寒，家是一个温暖明艳的小天地。

2010年11月23日

繁丽的市花

什么时候开始，金秋的市花，忽然突破了由菊花、鸡冠花、一串红组成的小气象和旧格局？

我居住的城市在黄河南岸，市区向北十公里不到，邙山头高高矗立的“黄河中下游分界碑”附近，即有名的古渡“花园口”。传说明代一位在京城做官者退休居此，临河筑起了美丽的大花园，引四方百姓慕名前来游览。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晚近而有迹可寻的，则是抗日战争开始，正面迎敌的军队奉命扒开花园口，顷刻水淹千里，黄泛区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哀鸿遍野……昔日北方的冬天，田野点缀枯树，和褐黄间了棕紫的土地一色，僵硬死板，了无生机。20世纪开初，一名文弱而敏感的常州青年叫瞿秋白，他一路寻觅向北旅行，沿途写下《饿乡纪程》和《赤都心史》笔记，仔细描写从青绿的江南到苦寒北地和塞外的风景对比，触目所见，北方很辽远，却是无比的肃杀。

好多年，我的城市隔了郊区和田野，旧公路仿佛要走很远才到花园口。可2000年以来，南北大动脉京珠高速公路，几乎一夜之间便取代了旧的107国道。与高速公路同步，城市逐年向东向北发展，市区与花园口连接的旧公路变成了开阔的景观大道，两边有重叠的树木绿化带和草坪，大路两侧有连绵不绝精心修筑的花坛，小乔木树花和灌木绿篱之下，四季草花变换着像电脑里人工设计的七彩风景，常绿常青，花开不断。

真的！好风景大体是与新世纪同步光临的——城市像章鱼游水似的甩开了触角，其中一只俨然朝花园口方向展开。开阔的街道，绿树有常青的雪松、蜀桧和广玉兰，落叶的悬铃木、梧桐和杨柳；复合绿篱交织了黄杨、龙柏、小叶冬青、红叶石楠与金叶女贞；树和绿篱之下植草坪与草花缠绕，冬深了，红白三叶草、金盏菊还继续开花；春天一到，矮牵牛和三色堇、虞美人、鸢尾与萱草，就轮番唱起了跨季节喧闹竞艳的主角；夏天分别是麦冬草、天竺葵、太阳花、韭莲和葱兰、凤尾兰；秋来犹有传统的菊花、鸡冠花、一串红，但更多是秋海棠和墨西哥凤仙、万寿菊等繁花似锦。还有别的地方，四通八达的新街道干脆就用树和花的名字来命名。

不少时新的花草真的是奇花异草，过去只是画册和电视里属于异域风光的装点，如今眨眼工夫，一股脑儿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变起花样，铺排开来。例如矮牵牛，虽然名字也叫牵牛，但它和传统蔓生缠绕的牵牛花不一样，它是美洲人用现代基因技术培育的，形状虽然也是喇叭花，但颜色更加丰富多彩，不大受季节和时令的限制，适宜地栽和盆栽，不仅可常年用作平面的花圃，还方便立体布景。还有美人蕉，过去只是公园和庭院的装点，现在从初夏到寒冬下雪前，成簇的红花团，红头巾一样抖动着，一直招摇着都开不断头。那常青树和落叶树，金叶女贞和红叶石楠，后者如油菜花和经霜的红枫似的，交替变色不断线，连接起最下面的洋马齿菜曰太阳花的，和红花草此起彼落，一呼百应，看着就像节日大联欢时天上地上的焰火礼花和人工翻花，随时翻新而层出不穷。

花草靠勤交流才会繁荣。《南方草木状》开篇即记：“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建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有甘蕉二本。”说的是把岭南的芭蕉移植到了长安；张骞出使西域，也不忘带回来包括苜蓿和石榴在内的好花果，这些至今还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优美装点。这些年，这种交流的速度与层面快且广泛，就让花草来见证吧——去年北京举办奥运会，今年庆国庆60周年，不少时鲜花卉摆上首都街头，北京成了花博苑。那种原本在北方是室内布景的三角梅，又名叶子花和簕杜鹃的，秋来花开如花瀑布，是深圳、厦门和海口的市花。北京今年国庆节，长安街上竟有三角梅组成的彩花带，令人喜出望外。南花北移，诸如叶子花和蝴蝶兰，在北京从室内走向露天，气候变化的因素是其一，科技和社会氛围的进步，烘托并加快了花草的烂漫。

很长时间，封闭中的国人被形容为“蓝蚂蚁”，单调沉闷的着装，和呆板扭曲成沉重的社会主格调一律，市民居家种一盆兰草、菊花和鸡冠花都可能遭误解，遭歧视。如今，开放的社会发生巨变，花草仿佛与时装和汽车一样，随时都在花样翻新，成为社会变化的一种别样的指标。不仅是北京和郑州，古城西安的变化也可以通过花草来记载来衡量来体现。上世纪90年代，西安开始恢复古城墙观光，我记得碑林一带皆老国槐，护城河两边多是不择地而生的野构树。2005年前后，西安恢复了古城墙的合围，街头修起绿地公园。去年深秋的一个下午，好太阳照着汉武帝唐明皇曾经歌过爱过建设过的这座城市和城墙，我从李自成曾经点一把怒火焚烧了的东面城墙的“长乐门”上去，静静靠在城堞上两边看——里面老市井万家烟火，条条通向钟楼的路，街树是黄绿的白蜡和国槐。紧挨着城墙，有一处工厂式的大顶子红瓦房和大杂院还没翻新完工，杂树是老白杨、泡桐、椿树、桑树、柿树，一棵老构树还挂着透明的累累红构桃；杂树之下皆杂花，夹竹桃、美人蕉、大丽花和篱菊、鸡冠花、一串红。而城墙外面，新楼市一眼看不尽，大规模远远超越了旧格局。新街道的行道树多是高大气派的悬铃木，环绕城墙的绿地上多是时髦的杨柳、梧桐、丝棉树、白皮松和枫，还有棕榈和芭蕉，其下红瑞木、金丝桃、杜鹃花、醉蝶花，护城河有睡莲开着极饱满的花，两岸金银木和火棘，红果满树。一里一外，新旧依着城墙形成明显的时代对比，近在咫尺的树和花草分明成了两张皮。接下来，次第再看了雁塔广场的音乐喷泉和大唐芙蓉园的歌舞演出，还真是闹不清自己在汴州还是杭州。

2009年9月30日

山里茶花

大别山雄峰远对之间，远古地壳运动的褶皱形成了绵延起伏的丘陵与山峦，那曲奥多变的地貌兀突隆起来又倏忽地散开，盈眼是山重水复的沟壑与畈田。时令已过仲秋，本当是草木渐渐萧疏的光景，向阳的山麓和深远的谷坳里，常青的油茶树却热闹地绽开了满树繁花。这深秋的树花在我这北方人眼里带着强烈的反季节色彩，寻访山中人家，穿行在花前林下，只觉得雪白的茶花十分醒目与骄人。

油茶树是灌木或小乔木，老干似梅，虬曲如铁，柔密纷生的幼枝微微赤红，革质的叶片深绿可人，初看上去和蔓生杂处的冬青、石楠分不清楚。仔细分辨着，它的花朵鲜艳则不奇异，大小形似木芙蓉，可比芙蓉的花相富态，芙蓉花瓣的质地淡漠如粗劣的白纸，缺少肉质的弹性和光泽。类如栀子花吗？栀子花显得拘谨又秀小，且散发出贵妇人那种腻人的异香，油茶花素雅大方，仅放着蜜蜂感到欢欣的清香。实在的，它更像家常的白色夹竹桃和月季花，花头重瓣玲珑，全部绽开了，中央却有一柱嫩黄的丝蕊亭亭玉立着。清晨，农家房屋后面几株根深叶茂的油茶树繁花硕大如盏，陆离的花瓣边缘染上缕缕姜芽色紫红的痕迹又缀着露珠，看着又生出几分牡丹的写意来了。油茶花雅俗共赏，虽为山野尤物，却处处显示出家花一样的亲和与美丽。

油茶花既为木本，深得山水滋养，花期也就格外绵长。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将乌桕、枫香和漆树的叶子吹成红色，银杏变黄又脱叶，层林尽染的图画中，油茶花锦瓣重卷，继续从容地开放。这时，油茶树的叶腋里甚至滋生出累累叶芽。油茶花冰清玉洁，色度的穿透力很强，在花雾和暮霭的虚幻中，同样远的距离，他色都退隐了，唯有白色茶花还闪烁着；雨日和阴天遮蔽阳光过滤了紫外线，绿色极显苍翠，远在百米以外遥望茶花，那灿白的花朵依然夺人心旌；夜间猎奇，月光笼罩山河，无论是黑黢矗立的山影里，还是昏蒙蒙暴露的杂树林，眼前最先可以辨识发现的依然是白色的茶花。茶花这时是大山的精魂。直到傲霜的野菊花也枯萎消失了，节气已过立冬，往往第一场小雪普降，避风的山坳里最后一轮茶花才依依不舍地同雪花一并消溶。紧接着，农家的蜡梅和望春也次第开放了。

早有心细如丝的智者注意这茶花了。《聊斋志异·香玉》篇中说：“崂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余，花开璀璨似锦。”青岛人称耐冬即是山茶，那红色的花朵从冬天可以续开到来年的初夏。鲁迅写《在酒楼上》，先生眼里：“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的如火，愤怒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杨朔和邓拓也记过同梅花共舞的昆明西山花龙寺里浓艳的茶花。山茶科植物产于东亚，书上说它繁盛多达80个品种，油茶树不同于山茶，却是其中美而惠的优秀者。油茶花美不仅在色和形，而且结实。油茶树是南方广为栽培或蔓生的木本油料树种。它的果实含油率在30％以上，因为生长期最长，食用营养丰富，还可以十分有效地降血脂和血压。少见多怪者如我最感兴趣的是，油茶树头年开花，来年生果，映山红春日盛开时，出门采蕨苗的男女，偶尔抬头可以发现油茶树上生出一种变异的果实，褐红色的蓇葖果状如杨桃，大别山里俗名曰“茶桃”，鲜食涩口有别致的清香，晒干了冬日加野鸡肉炖入火锅，便做成一道馋人的“贴己菜”。正常的油茶果于春夏之交才满树生起，蒴果球形，球皮包着果核，最大如棉花的棉铃。初秋稻谷泛黄的时节，山里人陆续采摘板栗、银杏和油茶籽。但满山的茶籽刚刚收过，茶花便要热烈地开放了。油茶树没有自己休眠的时节！

据说，大别山区是油茶树生长最北的临界线。油茶花盛开于秋日和初冬，自然成为北地肃杀寒冷和南国四季如春之间的一种花族的过渡。常言说春华秋实，谁又想秋华春实？油茶树反映了自然的神奇和多样。大别山里看见油茶花又认识油茶树，是生活和自然惠予我的一次美丽际遇。

1999年10月24日

牵牛花的新传奇

习惯叫喇叭花的牵牛花，是园艺家和爱花人都喜欢且常见的草本花卉。它易种好活，管理简单，每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时节，随便你在靠墙的土地或花盆里，还是门篱下，埋了种子浇过水，出苗后攀缘而上，转眼就生动又活泛了。夏天青绿的藤架满目蓊郁，早上迎着霞光和旭日，袅娜缭绕的牵牛花便娇滴滴地朝天吹起了紫红或蓝色的小喇叭。

牵牛花初夏就开花，但大暑燠热时略有间歇，入秋沐新凉是其旺季，花开最繁盛。随后，在秋分寒露之间，菊花绽放前凋谢。这时候，中原地界霜降来临，万木肃杀，牵牛花大体就过季了。宋代林逋曾吟《牵牛》：“圆似流泉碧剪纱，墙头藤蔓自交加。天孙滴下相思泪，长向深秋结此花。”其中天孙说的是织女星，这里借指“七夕”相会的织女。这首古诗，形象又准确地说明了牵牛花在秋季盛开的特点。

牵牛花的来源，园艺界说法不一，有人说原产亚非热带地区，有人说来自南美洲，今日世界以日本国为栽培中心。我国民间却有种传说，牵牛花诞生于伏牛山区，是一双善良的孪生姐妹为帮助父老乡亲而大义舍身变成的。根据牵牛花在我国到处有野生的现状分析，我认为它的原产地并不单一。它的分布广大，品种繁多，花形花色也琳琅满目。梅兰芳和齐白石围绕牵牛花，梅种齐画，产生过一则既十分风雅又耐人寻味的故事。1927年，白石老人在一幅牵牛花的题跋里，对此做了记载：“京华伶界梅兰芳常种牵牛花百种，其花大者过于碗，曾求余写真藏之。姚华见之以为怪，谤之。兰芳出活本，予观花大过画本，姚华大惭，以为少所见也！”“为本牵牛花碗大，三年无梦到梅家。”“牵牛花最大唯梅郎家最多，余从来画此花，大不过大观钱大。自过梅家，画此大花，犹以为小也。”齐白石后来屡屡忆及，耿耿于怀，缘此酿成牵牛花的一大传奇。

牵牛花又名朝颜和勤娘子。顾名思义，梅兰芳对此解释说：“这不是懒惰之人所养的。第一个条件先得起早，它是每天一大早就开花，而午饭一过就慢慢地萎谢了。”梅大师说的是夏天的牵牛花，可深秋之花就不一定了，尤其是寒露节气以后的牵牛花，因为天气逐渐寒凉的关系，固然不及之前开得烂漫，但常常在午后依然舒展秀丽；个别背风的地方，玲珑的花朵甚至一直开到夕阳西下才枯萎。我决非有意和先贤抬杠怄气，再说一段刚经历的牵牛花故事于诸君——牵牛花品种虽然很多，但从叶形区别，突出只有两种，一为裂叶，一为圆叶。我家一直种的是最普通的圆叶牵牛花，花不大，但旺季也花繁喜人，颜色只有红蓝两种。东墙头攀缘而高高在上者，从初夏到深秋，秋分过后便渐次凋零了，符合园艺手册的规定。但是，窗下花盆里的几苗就出奇了，花是一样的花，花期却格外绵长。秋深又入冬了，它还天天开花不止不断头，原本酒盅大小的花盏，日复一日，逐渐缩小成一元硬币模样；立冬到小雪间，续变分币形状又如纽扣胸针，五角花形和颜色并不失真。这时候，家家盆栽的菊花都枯头了，郊外的野菊花一遍遍蒙霜而失艳，可眼看着我的牵牛花缠着丛月季天天开花，直到小雪节之后，十月小阳春的最后一天。

气候真的是变暖了！郑州今年入冬以来，至今还未落雪，好天气多见阳光少有雾。前不久，《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与行动》白皮书发表，最新观测数据显示，从1908到2007年，我国近百年来，地表的平均气温升高了1.1摄氏度。牵牛花的新传奇莫非是这一背景下的扭曲反映？

2008年11月29日

蜡梅·腊梅

立冬前后，中州大地上许多落叶树仍残叶未尽，这才是阳历11月中旬左右，可来到全国闻名的花木基地河南鄢陵县走一走，各家花圃里处处能见到蜡梅枝梢上已萌生晶黄的花蕾。眼前的景象恰如明代屈大均的词句所状描：“北枝花后，又蜜脾点点，成葩如豆。想是绿珠，抛向柔条被黏取。分得黄檀色浅，吞还吐，微开香口……”（《暗香·蜡梅》）

这是蜡梅含苞欲放。蜡梅之蜡，得名全在其色。本来在唐代以前，大家常常将蜡梅与梅花混为一谈。“蝶采花成蜡，还将蜡染花。一经坡谷眼，名字压群葩。”（王十朋：《蜡梅》）是北宋大文豪苏轼和黄庭坚最初使蜡梅扬了名。苏轼有《蜡梅一首赠赵景贶》：“天工点酥作梅花，此有蜡梅祥老家。蜜蜂采花作黄蜡，取蜡为花亦其物……”黄庭坚在《山谷诗序》里记：“京洛间有一种花，香气似梅花，亦五出，而不能品明，类女工燃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他赋诗《从张仲谋乞蜡梅》，“闻君寺后野梅发，香蜜染成宫样黄”。到了南宋时期，范成大首编《梅谱》：“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连，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蜡梅至此在花木家庭中才有了正经的名分。

宋代已普遍栽培蜡梅，但皆以鄢陵所产为正宗。县志及《鄢陵花木大事记》记录，到明清两代，当地蜡梅发展更盛，生产以城西之优村（今姚家村一带）为集中，品种多达十余个，并以“金莲花”和“金桃花”最为名贵。清朝顺治年间，进士王士正发现该地蜡梅花大香浓，便携至京城广为推介，赞称“鄢陵蜡梅冠天下”。

蜡梅的品种，常见有“素心蜡梅”，纯黄香浓；“罄口蜡梅”，内花被边缘生紫色条纹；“狗蝇蜡梅”，也叫红心蜡梅；“小花蜡梅”，外轮花片黄色，内轮则有红紫色条纹。当代《中国花经》根据花期将其分为早花（11月下旬至1月下旬，盛花期在12月），中花（1月上旬到2月下旬，盛花期在1月），晚花（2月上旬至4月下旬，盛花期在2月）。

蜡梅非梅，是因为它和梅花是两种不同的植物。梅花系蔷薇科的李属，蜡梅则为蜡梅科蜡梅属自成一体。因为它和梅花可同在冬天开放，清人的《花镜》又说：“蜡梅俗称腊梅，一名黄梅，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放，其香又近似，色似蜜蜡，且腊月开放，故有是名。”如此说来，腊梅是蜡梅的别名，“蜡”和“腊”在蜡梅谱系中，完全可以通用。

2002年11月19日

冬至画梅花

我国的历法从夏朝创始，后代几经演变。而周朝以夏历的十一月为正月，冬至便在岁首。直到唐代，人们还把冬至的前一夕称作除夜。冬至既为亚岁，流传至今，南方一些地区，包括香港和澳门，民俗仍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时令从冬至开始交九，也称“数九”，以九天为一个单位，经历九个“九”共计八十一天，春天就来了！民间口口相传的“九九歌”产生于斯。在有关冬至的众多风俗里，其中数一些地方绘制《九九消寒图》的活动浪漫有趣。旧《黄安县志》记：“士大夫投剌相贺。诸侯祭其宗祠。画梅花八十一朵，粘于壁，按日涂之，谓之九九消寒图。”而老上海人家是这么操作的——

取白纸一张贴在堂屋，先画素梅一枝，其上着花八十一朵。从冬至当日起，每天用朱笔染一朵颜色。至花瓣尽红，则春光好矣！或画圈八十一，排列九行，逐行九个圈，由冬至起，每天涂抹一个；可并非令圈子全着色，而必须遵守“上阴下晴雪当中，左风右雨要分清”的口诀行笔，如此便忠实记录下这一时期的天气状况。

故而，《九九消寒图》既能逐日“数九”，又是一种风雅的游戏。但不知此风习中原存无？

2007年12月20日

鄢陵问梅记

春节前夕，周日大晴暖，有好热闹的朋友直呼去鄢陵寻梅，于是，急召画山水兼梅竹的好友李健强君结伴上路。

车至许昌下高速路，沿311国道东驶，南北平畴渐次淹没于花木丛中，夹道苗圃在这隆冬季节又展示一派别样的新姿：脱叶垂柳蓬散着紫赤乱枝，黄金槐直挺的干也呈现鲜艳的蜡笔黄；矮的侧柏和小叶女贞色变棕红，尖而高的塔松由青翠转泛苍褐，而天竺、火棘、构骨、黄杨碧叶间缀满了晶莹如玛瑙的红籽，似珠似丹。当地产业结构大调整后，自古就有“花县”之称的鄢陵，顺应城市绿化和开发大西北的潮流，乡亲们重操祖先旧业，大力经营花木。柏梁镇年轻的镇党委书记蒋宝德闻讯赶来相接，我们随他弃车直入梅林深处，只觉有漫天的浓香扑面而来，树暗花明，盈眼是大片的腊梅世界。

走近梅树，花却没有画里开得写意繁盛，点点晶黄耀眼，怒放的花头如钟，含苞欲放的若丸，凸起未开的似豆。腊梅天生一身傲寒的瘦骨，可惜今岁冬暖，因此开得稀疏，但万千灌木叠加，远望亦不虚为梅花香天地。细看，梅丛里有种花瓣黄白色，蕊心是紫红的，主人解答是狗牙腊梅，相对于黄梅又名香梅，这是臭梅，本为园艺腊梅的野生品种。原来腊梅如柿，亦靠初夏时节人工嫁接方才改变质地，而且一年仅有一次嫁接的机会。算来数九天愈来愈深，俗话说“干冬湿年下”，遥想忽然一夜白雪铺天而降，千树万树黄梅齐绽，那番景色该何等神奇！善解人意的地方官于是说起去世不久的老记者穆青，讲他曾于冰封之日来农家采访，几次夜宿苗圃，迎飞雪满世界奔走，访梅、观梅，为梅花拍照，他的精神融会了梅魂。主人又取出另一位和鄢陵腊梅交情至深之人的题词，是现任中科院院士、国家梅花协会会长陈俊愉题写的清朝进士王士正的名句：“鄢陵腊梅冠天下。”

蜿蜒来到“中国腊梅园”里的一座现代化大棚，昔日火窖已成自动调温，这是盆景腊梅的大观园，最见当地花农艺梅的水平。层层叠叠的红泥紫砂盆中，一律埋着远从神农架大山里取来的“疙瘩梅”老桩，枯干佶屈，个个如龙盘兽卧。其上嫁接满了腊梅新枝，经过巧手施“滚刀法”或“龙刀法”捏形处理，有的变成“悬枝牵手梅”，有的则变为“屏扇梅”，一架又一架皆夭矫飞动。为什么腊梅不见红色？原来它和江南的春梅同名不同种，但其金黄一色的家族成员又分为“虎蹄梅”和“素心梅”两种，后者别称“吊金钟”？熏香气浓烈，前者则可生红心花蕊，古人又称“金桃花”与“金莲花”。有趣的是，怎么看眼前腊梅的花盏一式朝下绽开？芽好不容易，画梅的健强终于寻觅到两三朵侧生于枝头的梅花花瓣朝天，这自然的景色顿时令做客者赞叹不已。相对那露天灌木状横平竖直的梅姿，大家还是觉得这盆景梅更耐人寻味。“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尽管前贤如龚自珍叹造型梅多病态，然而梅既入画又入文，“文似看山不喜平”，我们正是从这盆景梅百折不挠的奇姿中，寄托人生跌宕的写意和抒情。艺术审美原本有其内在的规律可探寻。

2004年2月3日

巴黎的树

法国梧桐在中国各地有多种叫法，而它的学名是悬铃木，是城市绿化的优势树种，到处都有它伟岸挺拔的树身和树影。而关于这种树有这样一种说法：它原本野生在中国神农架一带山区的天然丛林中，是蓝眼睛的传教士好奇地把它弄去欧洲，最终培育成为与巴洛克、哥特式大理石建筑交相辉映的高大疏朗的行道树，随后远渡重洋，又回到了上海、云南、南京、郑州……但这种说法有待深入求证。它的优点与优势很明显，是一街数行的悬铃木枝繁叶茂、参天蔽日，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郑州赢得了“绿城”的美誉。近年来，随着省会城区改造，砍树与植树，一举一动，无时不深深地牵动了我们的情感与神经。悬铃木的去留，影响到郑州的文化气息和环境，市民和读书人皆围绕保护悬铃木争论不休。

在郑州经过马年的第一场冬雪，我辗转来到巴黎之时，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时节。如果不是这儿诸多树林都脱了叶，老天才雨又晴，一会儿阴云如盖，须臾又云白天青，此刻的巴黎仿佛是暮春时分的武汉与苏杭。清晨独自下楼散步，在NoTel饭店不大的广场上，发现几片黄绿斑驳的败叶在寒雨里蹁跹坠落在石板地面上，我抬头便望见了灰色天幕下枝桠交错的悬铃木。

尽管没有夏秋季节的葳蕤丰茂、多彩与繁华，静穆和素朴中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它。不愧名为法桐，偌大的巴黎，悬铃木果然是主要的行道树。香榭丽舍大街车水马龙，街道两侧，硕大的悬铃木挺拔参天。协和广场游人如织，四周的悬铃木则被斫去长枝，一丛又一丛蓬散的树梢愈发显其头角峥嵘。橘生淮北为枳。悬铃木在郑州，深冬时节树叶枯褐了也不肯轻易凋落，缠绕枝头如恋娘的娇儿；但巴黎的悬铃木似毕加索笔下的《阿维尼翁姑娘》，层层繁叶离降雪尚早一脱了之。虽说大多数通风地带的悬铃木树枝赤裸着，或虬曲盘绕，或简劲凌空，但是由于“热岛效应”，闹市深处街道屋檐下悬铃木低层次的枝杈上，仍然稀疏地点缀着明黄色或棕褐与青绿颜色交织的多角形树叶，加上那青灰色树身间有大块脱皮而露出的象牙白，令我毫不犹豫地自然将它同郑州金水大道与绿城广场、黄河迎宾馆的悬铃木群体相印证。

钱锺书著文，反复说“东海西海、心理攸同”。他是在繁复的书本里仔细梳理和钩沉中外脉息相通的世道人心。作为来自异域的陌生客，我对巴黎产生的亲切和亲近感，却是缘于熟悉的悬铃木。接下来在塞纳河畔的西岱岛，我在巴黎圣母院的后院看到入冬了仍绿叶纷披的垂柳，在凯旋门下的街边隙地，发现了如铁的枯枝上悬有尚未褪尽赤褐色的小籽荚，它分明就是那五月里开出串串白花、弥散着香甜气息的刺槐。

许多植物的生长与分布是全球性的，悬铃木可作为标本和典型。莎士比亚和屠格涅夫，梭罗和德富芦花，这些世界级的文学家和思想者，描写大自然美丽而生动的细节，很多时候写到在水一方的蒹葭和晨风秋露中瑟瑟摇曳的败节草。然而草木关情，正是这无足轻重、迎风偃卧、随处可见、春风吹又生的一棵棵小草，引发了我们阅读和鉴赏过程中的兴奋，常常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把《诗经》与《敕勒歌》那远古的意象和普鲁斯特散漫如零乱珍珠一般的回忆豁然贯通。人与树，常相伴，树是人生浮世的标识。巴黎和郑州相同的树木不仅仅有悬铃木，不仅有垂柳和刺槐，还有埃菲尔铁塔周围遍布沙砾的土地上，池水里游动着大红间白的中国锦鲤。池畔生长着一株老复叶栾树，脱了叶的枝梢上结着一簇簇铁锈色的肾形果荚；另一棵则是凤凰木，栗色的果荚大皂角似的枯老了坠地，弯弯的一条又一条，参差横斜在湿漉漉的青草地上。细雨乍落又停，索性循着绿化工人删除繁枝要大树休眠的电锯声信步走去。夏幽宫在前方高坡上，夹道的树木竟是泡桐。秋叶落尽，泡桐新生的花蕾交织成珊瑚状，一串又一串，亭亭玉立在层叠的树枝上。四面环绕的园林，其中醒目的还有三五棵柿子树，熟透的果实又经了浓霜，累累纷垂着，恰似一盏盏高高悬起的小橘灯。英译汉的《柯林斯精品口袋书·树》，书里配着彩图，它说欧洲大陆上还生长着来自中国的臭椿树和毛白杨，我怎么没有碰到？于是，在松、杉等常青树飒爽伟岸的苍青色的树影间，在诸多落叶树剑拔弩张的一团又一团线的雕塑中，我凭着各种树木独特的枝干造型和冬日里萌生的万千头鳞芽，在树里行间逐一辨识与寻觅。

乔木以外，巴黎又有我在故乡自幼熟悉的灌木和杂草，还有饱读诗书的中国文人惯于寄托情趣的若干园艺花木。在蒙特利尔高地居高远望，大理石和水泥建筑层层叠叠，为这座号称世界“花都”的特大城市凸显了一重白垩色的格调和发灰的背景。塞纳河由南向北穿城而过，水面流动着南阳玉一样温润而晶莹的颜彩。沿河连绵起伏的长堤上面，人工新植的草坪青绿整齐，侧斜扶摇的白桦树树根旁，一丛丛野生的枸杞细枝写意地披散着，其间缀了若干玛瑙似的红籽。凡尔赛宫背后畅达邈远的御花园中，穿插如带的绿篱下边，冬性杂草簇生如地衣，两三棵不合时宜的驴尾巴蒿，学名为加拿大蓬，拔节生了花蕾，间或又可以看见蒲公英和车前子伏贴在土地上的零落的叶苗。这一日，我在其第五街区的一家商店里翻书出来，不经意间路过一幢沿街的公寓楼，其中的一个门洞围了铁篱，二层饰着花纹的阳台上垂下一大蓬类似绣球的绿叶红花，门洞两侧对称生长的茶花树结满花蕾，篱下是修剪整齐的扁柏夹杂着月季花，而右首的窗台下面，还有一窝筱竹青翠鲜绿。天呀，只差再有一株腊梅来画龙点睛，我确信这一户主人那位法兰西大公的后代，是稳中了陶渊明或范成大与杨万里诗句的毒而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因为行道树类如悬铃木大多已落叶，使四方游人此刻的视野格外开阔，巴黎市中那些个和一代枭雄拿破仑相关的建筑遗址特别突出又醒目。炮弹和长剑固然是改写历史最锋利的笔画，但大多数日子比树叶还稠的似水年华却是以文人和市民为主角来铺陈演绎的。塞纳河左岸林立的高楼群下面鳞次栉比的咖啡屋和酒吧，萨特和波伏娃曾在其中抽烟与沉思；塞纳河右侧的凡登广场，环绕着蜚声天下的首饰铺和专卖店，戴安娜王妃正是在这儿的一爿美食屋和她的阿拉伯情人对饮了最后一杯殷红色的葡萄酒……红尘滚滚，往事如烟，千百年壮怀激烈繁花似锦到头来俱是一梦，唯有以悬铃木为代表的树木杂草生生不息阅尽人间沧桑。我在雨果和波德莱尔笔下的人世风俗和文学意象里身不由己地奔波和游历，其实不过是换一种姿态的精神漂泊。不论到何地，类如悬铃木那熟悉的树木花草便是我的凭借和依托，尽管是盲人摸象，或许会一叶障目，但它们能够使我随时随地可以保持在郑州家里阅读的感觉和定力。

2003年元月28日

滇有梅

从明代的徐霞客以来，游滇之人便无不赞赏云南的茶花和杜鹃。张岱也屡屡张扬“滇茶一本”。又加了当代的汪曾祺，云南的茶花驰名久矣。

可是云南还有梅花，且多大树古梅。

仲秋时节我游丽江的时候，古城“木府”大院里的茶花已开始吐红，菊花初绽金蕊，一团又一团的桂花开得极为肥厚。当天住在了城外新开发的别墅群里，墙外就是通往玉龙雪山的香格里拉大道。新区的打造邯郸学步，未能免俗，也是重复移栽大树造景的旧路。行道的松和桂树之中，间植着貌似老杏一样的树，看起来移栽的时间不太长，也不过一二年之间。因为是移植，惯例当然要将大树的头冠毫不留情斫去。这么一来，致伤之树的面目惨不忍睹，虽说这些几乎可以称作是大树的僵尸又类似残骸，但每一棵的直径约莫都在半尺开外，个别粗大者甚至逾尺；树身高直皮色紫褐，饱经沧桑的肌肤纹理一道道纵裂开来，看上去又像老柳树的面目。而柳的生命力是最旺的，就是移栽也无须对之强施如此酷刑呵！我绕树三匝，终于看到从其截肢处勉力滋生的细枝，虽然提前落叶了，但颜色还是新鲜的青绿。由此我便大胆猜测是梅树。果然，一会儿过来的园艺工人明确回答说就是梅树。

这么大的梅树该有多大的年龄呢？

梅花喜南国，惯说东南为盛。苏州“香雪海”的梅花最有名，可那一株据说是乾隆皇帝曾驻足观赏过的绿萼梅，树身也没有如此硕大；杭州超山“大明堂”前所谓的唐梅和宋梅，其实只是古梅老桩或遗址上生长的后植之梅树。多亏是植被丰茂的云南啊，即使在滇西北的丽江坝子一带，造化播弄出这么大的梅树也实属不易！况且，这一株又一株的梅树老干通直，当为密植或野外簇生，由于稠密夹峙才具有如此的伟岸和苍劲。园工还告诉我，此地梅花开在每年的11月之后，来年采了青梅果，当地人会卖到加工厂制成果脯，一如江南地区饮茶时喜食的青梅。

新编的《丽江风物志》，说玉龙雪山在出大名之前，当年金岳霖执教西南联大时，曾骑马翩翩十余日，从昆明远赴丽江探险；而与柏杨同为河南辉县籍贯的学者李霖灿，也曾到这里走村串户深入调查纳西人的语言。上世纪80年代，吴冠中来丽江采风，面朝大雪山顶礼膜拜。可是，如此雅人深致诸君子，他们都没有提及云南和滇西北的梅花与梅树。倒是今年金秋时节，台湾历史博物馆与河南博物院在郑州联合举办张大千画展，其中一本大册页，画家暮年忆家国故土，赋诗痛说云南、滇池和梅花。逸笔草草，笔走龙蛇，真个是大丈夫情深如海！

也该在下如我，附骥而和大风堂一并鼓与呼。年末11月，临近丁亥小雪节的时候，我得以再次赴滇。中原连日冬霾，小麦旺长一地青绿，可野外的落叶树纷纷进入了休眠状态，只有柳树尚青和银杏有些许残黄。数千里关山远隔，昆明的银杏和悬铃木也在变黄脱叶，但银桦、香樟、山玉兰和九重葛却绿得可爱。会议的安排仅局限在市里，可我惦记着梅花和梅树，抽空再游翠湖，九龙池畔的老蜡梅黄叶才显稀疏，缠枝的钟形小花碎碎地挤挨着已争相开放。上午九点钟，新归来的红嘴鸥联翩由滇池草海一带盘旋入市区，几处水域人鸟争狎，老少咸欢。人气太旺，显然压住了黄梅的暗香，但我清楚地看到这是一株紫芯的“狗牙蜡梅”。而鼎鼎大名的大观楼，楼后古柏参天，高树之下也多蜡梅。来到云南大学的“至公堂”背面，有红梅花夹杂着紫玉兰，映着高高在上的蓝天，竟然也一起开放了！莫非这梅花和玉兰是由于暖冬而乱了时令？非也，地被植物在我眼前开花的还有虞美人、鸢尾和虎头兰，灌木杜鹃与乔木茶花也陆离地绽开。我想起丽江城外的园艺工人曾介绍的，古滇之梅花就是在年末11月间始开的。

我无缘再去丽江验证花事物候，但云南的梅花大为可观，且占神州最先，极可咏叹，毋庸置疑！《昆明旅游指南》说市郊还有黑龙潭一处胜景，那里以“唐梅，宋柏，明茶（花）”称誉华夏，郭沫若是即兴吟诗了的。这倒是让我回想起张大千的画展来：1961年春节，身居海外的大风堂主人思乡意浓，不能自已，遂染笔绘出滇池草海小景，又题《忆昆明二首》。其一《唐梅》：“昆明东郊黑龙潭，老干蟠虬旧可骖。月落参横消息断，更无幽梦许重探。”

我又即兴上网搜索，在“云南的梅花”栏目之下，赫然有《元旦昆明赏梅》的一篇报道，附载有朱粉竞开、人面梅花相映红的多幅图片。那一段写实的文字这么说来——

黑龙潭山地梅园，一共占地460亩，现有各色各种梅树6000余株。其中，两百岁以上的古梅20株；梅花桩景3000多盆。此地此景，国内罕见。

2007年12月13日

发现蔡希陶

冬至那天，我在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发现”了1981年去世的植物学家蔡希陶。李四光首先找到了石油，蔡希陶则大面积种出了橡胶。当年徐迟妙笔生花用报告文学写陈景润、李四光和蔡希陶，《生命之树常绿》的主人公即蔡希陶，我分明是读过的，三十年过去，为什么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从1931年开始，20岁的蔡希陶就孤身深入云南考察。1938年，受胡先骕先生的委派，他从北平再到昆明，创办了“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即现在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前身。1950年代以后，他引进橡胶和优质烟叶，深入西双版纳开辟热带植物园。蔡公最有眼光的一件事，是他终其一生致力于“人工群落”的生态实践，认为这是解决人与自然矛盾的钥匙。

在过往的阅读中，我肯定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名字，可为何没有留心把他记住？这一次，在参观热带植物园的时候，我买了几本介绍他的书，翻了许多他编的书，逐渐恢复了曾经的记忆。须臾，站在有他塑像的小木屋前，触景生情，就想到蔡公创业的不易，他致力倡导和目眼一些有识之士努力营建的“绿色”与生态文明，曲高和寡，在经济建设庞大的挖掘机和硬指标面前无力和黯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箭是好箭，却在诸公手里传来传去，最后暂时被束之高阁。

隔日，我又去了昆明的黑龙潭公园，这里连着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和昆明植物园。当年，蔡希陶来此接洽办研究所，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不要地租，每年只要他象征性地送一车青菜，换了土豆也可以。迎新的梅花节即将开幕，眼前，古龙泉观里围绕着苍郁的宋柏，还有明茶、清代的白玉兰……杂花生树，缤纷开放。哦，这是唐梅！“千岁梅花千尺潭，春风先到彩云南。”蔡希陶和他的事业，历古弥新，催生并唤醒了我的记忆。

2010年12月30日

郑州冬天的树花

冬来了！尽管今年的时令临近大雪节气还不太冷，但杂树纷纷脱叶，一地肃杀由田野逐渐迫进市区，各处园林因为落叶树的赤裸变得显豁。庭院里傲霜的菊花大多也枯萎了，家家早已把盆栽的植物移入室内。

面临这万花纷谢一时稀的光景，郑州接着就是腊梅迎寒怒放。腊梅斗雪固然令人钦赞，我要说的是，它并非一花独放，郑州这时节还有枇杷与冬桂与之争艳。而且，腊梅开花常常还要慢它一步。

蔷薇科的枇杷是江南初夏的鲜果，端午前后和杨梅一同上市。作为常青树，中原引入枇杷树意在植绿，不仅种在公园和街心绿地，就是校园和楼堂会所周围，甚至新建的住宅小区里，近年来枇杷树也栽种多多，似乎成了风景树的新宠。它的树型美观，倒披针形的革质树叶，除了春夏之交，一年最有生机的时候碧绿，其他大多数时间则是灰绿微白的。此树和广玉兰间植，叶形一阔一细，绿色一淡一浓，树身一高一矮，形成顾盼对比，煞是可观。尤其立夏熏风吹动，广玉兰雨后开放雪白如荷的丰花，枇杷枝头的簇果由青变黄，一颗连一颗金弹丸似的，两相对照，顿时给中原的城市增添了些许江南的风情和意味，晨练人绕树三匝，闻馨香赏新果，不由得便生了出神入化的美妙感觉。枇杷孕花蕾在秋日，不经意间，它的枝梢头鼓起一粒小蕾圆如肉痣，慢慢地，慢慢地，到霜降和立冬之间，俨然聚沙成塔，尖尖地冒出一堆花蕾。这时候，你眼看着别的树木大多都落完了叶，蓦然回首，发现枇杷的花蕾是如此突出醒目，于是就深感神奇。枇杷作为果树，太湖里的洞庭山与杭州郊外的塘栖古镇，以及重庆下属的大足县，是最出名的几大产地，那里的果农，要么间掉稠密的花蕾，一团大体只留二三粒，这样来年枇杷果才坐得稳，果实也结得甜而多汁；要么把成团的花蕾有选择的采掉，用以制有名的中成药“枇杷止咳露”，民间还有单用它做偏方的。但是，也和“橘生淮北为枳”道理相通，中原栽种枇杷只为植绿，花果随它开与落。每年立冬之前，这时腊梅的老叶尚未脱，缠枝的蕾珠青而未黄，枇杷在郑州就傲霜开花了！原本是锈褐色的一团团塔蕾，渐次迸开了五瓣的玉色花，如果不是簇花粘得紧，放大单看某一粒，它还真像狗牙腊梅的小花。逐渐花开得多了，枇杷花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仔细辨别，竟然是丁香和楝花一类。太阳好的时候，也有蜜蜂来附着吸食。不仅如此，枇杷的花期散漫且长，陆续要开到春节以后。

那冬桂又曰刺桂，其学名叫柊桂，同是革质叶，远比桂花之叶秀小，但冬天的叶子绿过桂花树。它和桂花同科，据说是来自我国台湾和日本的原产地，至今中国大陆南北皆有，并且处处生长良好。和枇杷树大量种植相比，它却局限在公园一隅。开花或者稍迟于枇杷，但每年小雪节应时开放，细屑花如桂花，其色却只有雪白一种。桂花往往聚叶腋成团，冬桂与之略有不同，常常数粒花蕾青色如高粱籽，一递一周缠起树枝上对生的叶腋，迎着纷纷的白雪看去，丛枝齐发，就像无数条蒙雪的花掸子。紫荆山公园东园一过小桥，一并长着一双大树，是灌木形状，早几年为大风折掉一棵，园工随即补栽了一株幼树，也不过三几年时间，如今这棵小树长大，今年十月小阳春冬暖，虽然至今还未下雪，但它在小雪节时又准时开出满树繁花，像白雪一样在大太阳下耀眼。它的花期也差不多和枇杷一样长，绵延也到春节之后。花香亦烈，却不是桂花那种幽幽的馨香。

有了枇杷与冬桂之花引领，腊梅开花不再孤芳自赏，郑州的冬天也多了一些明丽和温煦的亮色！

2008年12月18日

兔耳花和蟹爪兰

叫兔耳花有点生分了，还不如仙客来这名字雅俗共赏。之所以明知故犯，顾此失彼，是极欲要和蟹爪兰配成一对。花卉作为植物，却要借以动物来做形象的比喻，我开手做这篇小文字，顿时便兴趣盎然。何况，在这严寒的冬天，户外一片枯寂肃杀，而温暖的室内有这两种热烈又鲜艳的红花装点起来，翻书时再捧一杯热手的酽茶，真是夫复何求？

秋海棠与水仙花两头开放之间，冬天的郑州，最明艳的室内花卉，就要数这一双姊妹花开得好，如火如荼。仙人掌家族的蟹爪兰常常开得更早些，阴历十一月，尚不到冬至的时候，许多人还贪着十月小阳春的暖日，菊黄和枫紫没看够，而窗台上养足了精神的蟹爪兰就悄悄生出了兰花蜜似的蕾珠，一天又一天鼓大。不经意间，它一节一片连着似璎珞和手链一样的叶子上，丛状纷披，豆大的花蕾，渐渐伸长成尖椒和白兰花的形状，层层披挂如吊挂金钟。转眼它就开花了——水灵灵的荷花红，有的花瓣又俏皮地会伸成两节，像飞翔的小鸟和蛾子，集体形成花瀑布。冬至一过，北方最寒冷的季节来了，高高的落叶树枯瘦如柴，杂草变成土地的颜色，这一刻看着蟹爪兰在眼前盛开，用热烈不恰当，因为它是那种湿漉漉的鲜艳与娇嫩，你只能对自然的造化五体投地。好花最是费工夫，因为要在仙人掌上嫁接，很长时间里，技术原因限制了蟹爪兰的普及，过去，冬日里家里有盆开花的蟹爪兰是很贵族的。现在好了，花卉市场有现成的购买，吊篮式挂在阳台和办公室皆相宜且熠熠生辉。

报春花科的仙客来，花开的律动或许会比蟹爪兰慢半拍，但也是冬日里很喜气的花。蟹爪兰开花纷披向下，仙客来碧叶满盆，朝上抽莛发簇花，一朵又一朵像支棱起来的兔子耳朵，红艳艳的一大扑棱，热烈就像一盆火。它们开花还不止一遍，此起彼落，共同交织着，一直把红花的主旋律由寒冬舞至三阳开泰，接下来户外的树芽和春花就纷纷冒出来了。花，尤其是热烈如仙客来蟹爪兰一类的奇花，不仅让我们赏心悦目，在寒冬里带给我们无限的慰藉和希望，而且能给养花的主人送来吉祥。四年前的圣诞节，恰恰是那天，我的女儿参加外地大学来郑州举行的自主招生考试，早上冒着大雾，我去西郊给她送身份证，目送着孩子进入考场，回来的路上我喜忧参半不踏实，索性走进陈砦花卉市场，买了两盆开满红花的仙客来和一大束康乃馨，放在家里表示对女儿成功的祝愿……四年之后，又是圣诞节，窗台上的仙客来应时开花了，来家度假的女儿夜里打开她的电脑，呀！真神了，她应考的雅思和托福成绩双双开出，果然都是优秀。触景生情，这时我很高兴的对将要去留学的女儿说：“爸爸慢慢老了，让我和妈妈一直为你养着这盆又叫兔耳朵花的仙客来吧！”

2009年1月11日

腊月里的瑞香

在筹划为儿女办喜事的主人眼里，腊月全都是好日子。

天地在这时候，因地冻树枯，看起来在四季之间显得格外远大而辽阔。好太阳出来，照着显豁的公路和乡村，不断线到处是络绎不绝的嫁娶迎新的车队，鲜艳的红纸和大红对联贴起来，每一处转弯的路口也贴上了红纸，暖洋洋的福气和喜气就一世界扑面而来了！

镜头切换到以客家人为主的赣南农村，这时也早早连环着放喜炮，招来了大群看热闹的乡亲。但这一户人家，不是娶亲是“嫁花”——红木几蒙着红绳网，上面用红布盖了一盆花，花儿和姑娘的名字互通，大名唤作瑞香。

平凡的世界上，原本平淡的日子居多。但人们不甘平庸，于是，爱花的故事和传奇就多了又多，远不止用箩筐可以盛得下，花样赛过了自然界的花色和花品种。名花无价，因瑞香金贵，养花人看人下菜，说送花而不肯言卖花；且赠人以花，又美其名曰“嫁花”。淳朴的民俗和土风里，透出来的是别样的斯文和风雅。

瑞香是常青小灌木，叶子和桂花冬青差不多而略细小，花也碎碎的一团团开在叶腋里。廿四番花信风，有道是，小寒第一候是梅花，大寒第一候为瑞香。瑞香正开在“冷在三九”的日子里，这时候百花肃杀，可瑞香凌寒而开，而且花香出奇。怎个香法？其花为复合香型，馨香如玫瑰、茉莉，又似桂和兰花，溢香远达，并具有动物麝香般的无比穿透力。冬寒里的一双奇葩，腊梅和瑞香，铁骨生香，品格超逸。有意思的是，它们都是由宋朝的文人给定了身份。腊梅非梅，是苏轼和黄庭坚最先认定的。“一经坡谷眼，名字压群葩。”于是腊梅就不俗了！而这瑞香花，王十朋称赞它：“真是花中瑞，本朝名始闻。江南一梦后，天下仰清芬。”另一位诗家张耒则道出了其中的掌故：“曾向庐山睡里闻，香风占断梦里春。窃花莫扑枝头蝶，惊觉南柯半梦人。”原来，那呆呆的小尼姑独自在庐山的盘石上晒暖打瞌睡，朦胧中觉得有异香扑鼻，醒而遍寻，发现是一株野花散发出来的。于是人称睡香，后人再演绎为瑞香。

本来北方无缘瑞香，可近年来南北交流发达，许多南方的花卉在冬天北来，品种越来越丰富，花色争奇斗艳。去年，我在北郊的花卉市场，平生第一次发现了瑞香，三十元一盆，而且是书本上介绍的名贵的金边瑞香。于是牛年春节，我家除了传统的水仙、蟹爪兰、景天长寿花和洛阳牡丹，又增添了瑞香这东南的名花。香是挺香的，名不虚传，可是它很娇贵。天暖和了，我的妻子把它和诸花放到外面通风见太阳，别的花木得雨水生长茁壮，谁知它入夏以后竟枯干了！弄得我们后悔不迭。

虎年的春节眼看着就要来了，又是瑞香送香时。城市的变化继续翻新，小区临着早些年命名的北环路，前不久有新的“花卉大世界”开门迎客。传统的年货，现在已不稀罕了。正是买年宵花纳福添喜、热热闹闹迎春的时候，这个星期天吧，为我家再去迎一盆瑞香花！

2010年10月13日

岁腊清供

户外落雪了。大雪把我位于公寓楼一层家里的玻璃窗骤然映白，仿佛是旧时家里的老式门窗，冬天新糊了厚实素白的麻头纸。小时候，看着新贴的白纸明晃晃的，就会想起古人囊萤映雪的故事。这样的感觉久违了！

家在这一刻，才显出自成一统的小天地里独有的气氛。那刚移上案头的一盆水仙花苗，窝在天青色的钧窑鼓钉洗里，好比是一丛袖珍的夏蒲和萱草，条分缕析，翠绿醒目。即使在四季盆花不断头的当下，莫非冬天的条件反射吧，面对这丛水仙，看上去则是格外的养眼。这一抹葱茏的新绿，借着暖气，不过才三两天时间，有的叶片上明显已凸起了小疙瘩，似眉豆初孕籽粒。周日的上午我们又发现，它其中的一缕，探头探脑的已开出二三朵小花来。最上面那朵正面对人，娇小而精神；接下是并蒂的一双，背靠背侧面开着，嫩金般的花蕊是个小圆窝窝，每一头皆六瓣白花，花片中间起棱，紧紧地围着花蕊。花的后面有细花梗打折挺起，既像插在美人发髻上的白玉黄金簪，又像别样朦胧的一枝喇叭花。

嫩花楚楚动人，而妻子又将前两天掐下的月季花作为瓶插移来搭配，红绿高低相间，一下子又将这凌波仙子扶摇初开的景色装扮至极致。

水仙花固然清奇，只是其一。阳台上原本就是绿色自成一体的天地，吊兰和文竹高高在上，和正开花的蟹爪兰一溜儿悬挂着，垂下彩虹般的花瀑布。地上的虎刺梅又名铁骨红者，这时也开出胭脂红精巧的小花来。中间一层的杌子上摆放着肉质圆叶的景天草曰长寿花，是常青花草，当水仙花绽开那一刻，景天的簇蕾，也渐渐膨胀，由小米粒伸长变大成麦粒状，鼓而透明，也在主人不经意间零星开放。四瓣的小花口朝上，先是一两粒，慢慢越开越多，花莛也自然拉长。它的碎红花有深有浅，且有黄色如油菜花的品种。更有一种或许是基因变异而致，红色和黄色的千叶花，每一簇花开满了，形成一团又一团肥厚的大花疙瘩，像春意盎然的月季花和天竺葵。与俏皮玲珑而花期短暂的水仙不同，景天草花期悠长，从腊月开始在阳台上开花，春节一并与君子兰盛开，争奇斗艳，就是君子兰和蟹爪兰的花相继开败了，景天花仍然绵延不断。一直到清明过了，把它移出户外，鼓着余勇，还要再开一阵，直到夏热来临才彻底凋谢。

城市的格调像花开一样，也在不经意间悄悄发生令人惊奇的变化。过去羊城广州的迎春花市，北方人听起来仿佛神话，只有借助秦牧先生的文章来欣赏。如今，南国的年宵花借了科技之力，也源源不断来到中原。春节曰“过年”，而年，诚然是繁花似锦了，可我还是由衷地喜爱自家在春节时候养的水仙花。入腊它就早早开花的是第一茬，接着，再泡另外的水仙球，春节就会开出另一茬花。目前是大寒节气吧，小寒连着大寒为一年最冷的时节，古话说：“大寒须守时，无事不出门。”我们在家里看电视看书看累了，那么就起身欣赏一番水仙花、虎刺梅或景天草吧。

2008年1月21日

郑州的常青树

春节虽然过了，但二十四节气打头的“立春”，并非标志着中原地区天文学意义上春天的光临。“立春阳气转，雨水连河边；惊蛰雷声响，春分地皮干。”二十四节气原本就是黄河古文明的产物，典型地对应了黄河中下游地区一年四季的物候和天气。当初，天文学家把周天分为360°，自“春分”算起，当天为0°，是日昼夜平分，百花争开，才算是春天正式的开始。如今“春分”节，大体都在公历的3月21日左右。

按秦岭淮河天然的地理分界线来判别，地处黄河南岸的郑州自然属于北方，划归黄河流域。相对于南方多嘉木而言，中原的常青树原本明显少于落叶树，包括松柏和绿篱在内，传统园林植物说到常青树木在北方的栽培，大体都归于花木大类。这当然首先要说冬青了。冬青和女贞，叫法不同，其实是同一种绿化风景树，木犀科植物四季常青。五六月间开白而微黄的顶花，味道甜腻；花谢结籽成串，秋深变紫，霜冻后又逐渐落地，其籽即中药里滋阴乌发的女贞子。顾名思义，冬青树是耐寒冷的品种，适应北方生长，眼下一直到北京以远，还偶尔可见其姿影。此树多年来是郑州下大气力推广的常青街树，不仅有小叶冬青，更着重培育大叶冬青，树高荫深，树型秀挺丰美，渐渐已成为本地优良的乡土树种。

再者就是石楠。蔷薇科的石楠树又名中华石楠，分灌木和小乔木，原生长江流域和西南山地，豫南大别山区也有野生。郑州的公园和新开发的小区里这些年多栽石楠美化环境，有的不惜从南方的山区移大树来装点。石楠移植到中原的历史不算长，黄河以北过了南太行新乡地界就很少见了。但石楠树美，大体都是丰厚的圆冠，桂花似的叶片带细锯齿边缘，颜色比桂花树叶还深碧可观。春季发新叶绛红色一束束如摇曳火苗，孟夏开簇花一团团碎白似飞雪，秋冬之交，结梢果一撮撮像珊瑚玛瑙和熟透的花椒，底色肃穆庄严，四季常青；树头则一年数变，妖娆夺目。最好看还在冬春交替时节，三月桃花雪一夜喜降，白雪映着绿草嫩柳，石楠树叶正在进行新陈代谢，这时，它顶层一窝连一窝紫赤的嫩叶如火如霞，下层的老叶则纷纷由青碧变色成猩红，似珍禽换毛衣一样，连片摇落在雪地上，春绿中的秋红，令人惊艳叫绝！石楠是中原常青树中的后来居上之嘉木的翘楚。

随了石楠北进的脚步，眼下郑州冬季还多多见到枸骨、黄杨、桂花、香樟、广玉兰、山玉兰、蚊母树、法国女贞等常青的植物，可以看到枇杷与柊树迎雪开花。但是绿树家族最秀出者还有高高在上的棕榈，棕榈树满头参差扶摇的芭蕉扇叶，给我们扑面带来是南国的熏风。棕榈、油棕和椰子树，原本是热带与亚热带滨海沿线的尤物，可恰恰棕榈树又特立独行，冒险犯难，大义跨越长江流域，在黄河两岸也一样生长得健旺茂盛。淮北和吴中地带栽植棕榈，明代的徐光启在书中已经记载。中原种棕榈，50年代出版的《鄢陵园林植物栽培》说此树系由武汉引进，盆栽需要入窖越冬。何时棕榈树开始在郑州露天生长，历冬也葱茏不凋、亭亭如盖？事实上，上世纪80年代以来，郑州公园和庭院里的棕榈树已露天越冬凌寒秀挺，不惧冰雪风霜，巍然和松柏并雄。最称奇，棕榈年年萌生新叶不在三阳开泰的春天，却在“三九”严寒的酷冬，“小寒”前后和腊梅开花同步，要把观念中人称早醒的杨柳羞煞。越来越多的常青树蓬蓬勃勃、欣欣向荣于郑州发展，在黄河两岸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是顺应了气候暖化的大趋势，还是满足了人性的喜新厌旧讲排场好热闹贪得无厌？但南树北上的极限，眼看依然在探索和挑战中。

2009年1月29日

北方的花市

这些年，每到元旦和春节，恰是一年最冷最冻的时候。省会郑州的花卉市场却是一岁营业的高峰和旺季，连年火爆热烈。凡到此观花买花者，身临其境，看到这铺天盖地的人力与科技联手创造的城市胜景，和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时节形成强烈的反差和对比，都不由感慨万千。

身为现代读书人，我惯常用合适的花草来装点客厅和书房，文竹、吊兰和水仙花当然不可少，过年的时候，还喜欢搬两盆如火的仙客来和花团锦簇的催花牡丹，这反季牡丹昔日曰“洞子花”的，与清雅的水仙搭配在一起，特别衬托起节日的喜气和福气。而我们居住的大院子里，前前后后、楼上楼下的邻居，每逢双节来临，也纷纷买花送花，蝴蝶兰、君子兰、金桔、南天竹、杜鹃与山茶，姹紫嫣红。

快乐过节，共同消费和享用五彩缤纷的年宵花成了风俗，谁都不甘人后。很久很久的岁月里，北方人过年要热闹，老话说“闺女要花儿要炮”，但明艳美丽的鲜花和绿草，老百姓想都不敢想，家家至多只有插在女孩子头上的绢花、墙上的窗花和开放在天空的礼花。

北方的城市，举黄河岸边的郑州为例，受地理气候所限，时下虽然还没有形成似南国羊城于除夕夜举办“十里长街一城春”的迎春花市的年俗，但是，作为一路读着秦牧和杨朔散文成长的过来人，我用作家的眼光看风情和世情，发现如今的中原人在春节早已不满足传统的吃吃喝喝、走亲访友，参观博物馆和外出旅游也很普遍，市民对年宵花亲切而自然的享用，更是实实在在，再不是卧读与遥望里的传奇。

省会兴起花卉市场，大体和新世纪同步而略早。这些年，随着市区的不断扩大，由最初的一两个花卉市场，而至东南西北都有。环绕学校和宾馆饭店的“花卉一条街”也不止一条。大一点的商场，还设有时尚的花卉角。人用勤劳之手借助科技之手，变魔术般调换了时空。如今冬天的花卉市场，不要说南方和外国的花卉绿植不复稀罕，就连原本朴素的盆栽景天草，也由简单的红和白、单瓣瘦花，摇身一变而成五颜六色的千叶花，曾经天价的君子兰则还原为平实。水仙不再只是浅水里养育的漳州水仙一种，又有地栽的洋水仙开黄花与红花。三色堇、矮牵牛、墨西哥凤仙、荷兰洋葱头似的风信子和郁金香球，林林总总，美不胜收。那沙漠肉质类仙人掌盆景、金琥都大过了老虎头。曾经只在暮春时候才会开放的牡丹，如今在春节也尽开笑颜。

同样的时令，在北京，当年鲁迅先生的日记里多记朋友送盆栽为清供。而广州人至今还喜欢讨口彩，他们特别喜欢年宵花里的桃花与金桔。“柑橘”在普通话里发声不出奇，但粤语不同，羊城念“柑”与“金”、“橘”和“吉”同音，连起来就是恭喜发财和大吉大利！南粤有桃花而不结实，时兴春节门前插桃花，曰“一树桃花满庭春”。但北方人见惯了春天的桃花万亩，所以北方冬天的花卉市场，桃花不多梅花多，贴梗海棠与山茶多多。

华夏为营建“美丽中国”，尝试南树北移久矣。《南方草木状》说：“汉武元鼎六年，破南越，（长安）建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有甘蕉二本。”《西京杂记》又说，在汉宫里开始植五色梅花。从此开风气后，明清时期北方冬天养花，现今北京中山公园犹存“唐花坞”，唐花又名“堂花”，系“贮暖室，以火烘之”而成。《燕京岁时记》曰：“谓熏治之花为唐花”，而“牡丹呈艳，金桔垂黄，温香扑鼻，三春冶艳，尽在一堂，故又谓之堂花也。”遂有燕都《竹枝词》说：“年年天上春先到，十月中旬进牡丹。”又曰：“夭桃郁李杏花天，暖窖熏笼自隔年。才得一枝倾城色，豪家不惜买千钱。”而最近，重游郑州花卉市场，我看见老大的一棵柚子树，绿叶带果，树腰间悬鲜艳的大红牌子曰“金苞”，花商开价上万元。还有牛腿粗细的紫藤，碗口大的接骨木，奇花异草，大树嘉木，无不在植物猎人和花贩的网罗中。

我想起了多年前，与朋友一起到素有“中原花乡”之誉的鄢陵看腊梅。鄢陵柏梁镇的“姚家花园”，和北京丰台的草桥花乡一样，古来就是养花的名镇。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过去每到这个时节，豫籍在京有“梅花王”之称的画家王成喜、晚年爱摄影的老记者穆青，还有去年去世的“梅花院士”陈俊愉，他们都要来这里冲寒探梅。当时，我亲眼见到养花人家已经开始大棚育花的尝试。而如今，豫西伏牛山里的梅花与牡丹，郑州郊区的蝴蝶兰和红掌，相继形成了产业基地，就连太行山下“愚公之乡”的济源，科技育花也大量发展起来。

农村产业结构的调整，造就了勤劳多能的新式农民。城乡一体化，南北民俗和花卉交融，中原如今四季有花。人们忘情地欣赏自然之花，还把诸花喻以人事，如梅之冲寒而开比喻高士，牡丹花大丰肥，象征富贵，荷花出污泥而不染，象征清廉君子。这时重读秦牧的《花城》，即使在困难时期的1961年，满怀希望的人们尚不放弃努力举办迎春花市。但“文革”大倒退，花市与看花，被污蔑为腐朽、堕落，贬称“小资情调”。秦牧在改革开放之初，为花市重回人间而欢呼，1979年发表《花街十里一城春》。30多年来的改革开放，思想解放，人心和日常生活似花市一样百花齐放，朝气蓬勃。但花开和看花的情景还不平静，不是还有人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欲使百花凋谢肃杀？历代读书人“心事浩茫连广宇”，无不对民族和世界怀有愿景。如果仅仅论花木花草，相似的繁华，在大汉和盛唐有过，甚至也有过北宋的东京梦华，惜之昙花一现，灰飞烟灭。倘若国民精神也能像四季花开一样，社会的进步和繁荣，才可以持续不衰，四季常青！

2013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