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自序

秘境 chapter1

一、西行

二、穿越万年光阴的信仰 琼隆银城

三、生死相伴的神鬼双湖 玛旁雍错和拉昂错

四、修行在世界的中心 冈仁波齐

五、黑猫出没的消失王国 古格

山 南 chapter2

一、河流

二、天上来的王 住在山顶的宫 雍布拉康

三、魔女温润左肩上的那间佛堂 昌珠寺

四、因为藏王惊呼而得名的佛寺 桑耶寺

五、安静孤独的时光 藏王墓

古道 chapter3

一、星空

二、整座山都是宫殿 布达拉宫

三、一条路需要走多久？ 青藏线

四、转动了经筒，晃动了时光 大小昭寺

五、灵魂出窍的旅途 唐蕃古道

经轮 chapter4

一、颜色

二、“红”“花”的缘起 萨迦寺

三、白色的转世轮回 丹萨梯寺

四、那顶黄色的僧帽 甘丹寺

朝圣 chapter5

一、遇见

二、平静的时光缓缓流淌 拉萨

三、雪山桃花芳菲尽 林芝

四、最浪漫的藏地寺庙 色拉寺

五、最美圣湖的前世今生 纳木错

六、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世界 珠穆朗玛峰

自序

常常想什么是史诗？什么是旅行？

我理解的史诗，是一种庄严的文学体例，宏大、优美，而又富有韵律，就像《格萨尔王》，传唱数千年，纵横几万里。

我认为的旅行，是一场人生的修行，为了找到自己、面对自己，向世界更远的远方、向内心更深的深处出发。总有一天，会在旅行中遇见那个最想成为的自己。

去了西藏十六次，行程加起来也有几万里，我想我以后还会不断地去，我希望我的旅行也会成为一段史诗。

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游览布达拉宫时，那种虔诚的膜拜和轻微的心慌，进宫的坡道迂回曲折，我站在白色台阶上听着导游介绍这座宫殿的历史，说它是松赞干布所建，曾经是吐蕃王朝的象征，后来成了历代达赖喇嘛的冬宫。我当时颇为好奇地问，那它怎么会从一个王宫变成了佛门居所了呢？之前或之后发生了什么？导游是个小姑娘，含糊其辞的一番解说，让我听得一头雾水，于是回来便开始查阅资料，从此对西藏历史的痴迷便一发而不可收。

西藏时光

如寂静之水

缀满金线的波纹

我们去那里

一无所有

却发现所有

都在那里等候

西藏历史是一部万水千山般恢弘壮阔的史诗，展现这些宏大的场面，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想。可是这很难，因为西藏太神奇，它的历史太久远，其间夹杂着大量神话传说和宗教故事，很多史料又缺乏考据和原始记录，让人读来云山雾罩。所以，我常想我是不是能写一部轻松有趣、又美景无限的西藏书呢？

于是，我从远古的雪域高原写起，对照汉族的历史脉络，大略写了西藏在汉唐宋元明清各个时间的重要事件，从现时现地的景点写起，引出那浩如烟海的历史，再到内心深处的感触。其实这本书，看似写风景，其实是在写历史，看似写历史，其实是在写心路。

其实对于西藏历史，我不想去深究，也无力去寻求，我喜欢它，是因为它的厚重和璀璨。也许我的优势，就在于我有着审视那段历史的足够距离。就像看一幅油画，太近了，看到的只是一笔一笔的色块。只有退到一定距离，它的整体、它的纵深、它的光线，它所展现的全部意境，才能真正看得清楚。

所以，在万年的时光中，我使用大纵深、大幅度调动视角的方式，从时间流动的方向来看西藏的美景。在大的历史事件的时间点上，抽离出有代表性的景点，嵌入众多历史人物命运，以多条线索纵横穿插比对，力图让读者触摸到、感觉到那幅广阔雄浑的历史画卷，而不会因为距离太远而产生疏离和隔阂，从而能够真正喜欢上西藏。

如果读者从《遥远的格桑花》这本书中感觉到的是一条蜿蜒流淌、清澈平缓的美丽小溪，可以在安静的角落一个人欣赏，那么这本《西藏，不止旅行》就是一条河山带砺、气势磅礴的大江大河，需要仗剑击节、边行边读。

我在书中描绘了很多旅游景点，许多历史片段、各色历史人物，在写的时候，我经常会产生一种“神游”的感觉，似乎正飘随在他们上空，看着那些美景春花冬雪，看着他们在历史舞台上登台散场。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宿命。但是，真正的历史，也许永远无法再现，就像那些美景，我说得再好，你也只能想象。其实，你亲自去看看，就什么都清楚了。

对于那个地方、那段时光，我认为，自己已是竭尽了全力。

秘境 chapter1

这里既干冷又富饶、既蛮荒又文明，散发着神秘独特的魅力。在这里，一切看似不可能，却一切皆有可能。

它仿佛是远离尘嚣的天籁之音，吸引着我、魅惑着我，犹如古希腊神话中塞壬的歌声，那是一种灵魂上的情不自禁。

一、西行

梦中，我如同一只大鹏，飞翔在漆黑如墨的天空，四下风声呼啸，我不知自己要飞向何方。

醒来已是浑身冷汗，望向窗外，满目苍茫，大地裸露着深棕色的胸膛，到处都散落着灰白色的砾石和枯黄的植物遗骸，仿佛一下子来到了远古洪荒。

没想到这么快，车子已驶过了普兰县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几乎一愣神间，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线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一块巨大的厚厚的天鹅绒幕布从天罩下。

只是那辽阔大地虽然漆黑如泼墨，遥远的天边却泛着微微白光，天空如水洗般干净，能清楚地看见满天星斗闪烁，白云轻盈飘荡，丝丝缕缕，氤氲升腾，引得人心神也不由恍惚起来，这种美仿佛是空山新雨后的清新，尘埃落定后的寂静。

打开了远光车灯，灯光冲开地面上的黑暗，光亮所到之处，如刀劈浪涌，暗夜分开，黑白分明，继而黑暗又很快吞噬了这束弱小的光明，仿佛夜的伤口。只是这伤口愈合之快，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从来没有经过。

黑暗势力如此强大，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看着车窗外幽暗的大地和沉寂的山丘，身体随车左右摇晃，行驶在阿里高原上，四周皆是黑暗与荒凉。

我极目搜寻着那些曾经的文明遗迹。可寂寞的黑夜中，哪里隐藏着那远古的文化？哪里是我双脚应当驻足的地方？

说起这次旅途的缘起，却是在十年前。

那年冬天，北京已是一片寒冷枯槁，我在家中闲坐无事，随手取了本基督教的《圣经》翻看起来，那是1988年出版的和合本，纸页轻薄，略有些发黄，几天读下来，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一阵轻风拂过

很远的地方传来了

缥缈的声音

屏息聆听

仿若有鸣锣和吹号声

传入耳中

还有可能只是在想象中的

呢喃吟诵

声音随着风的足迹

扶摇飘向天际

似有似无

《圣经·新约》中记述了耶稣的一生，特别是在《路加福音》第二章详细讲述了他十二岁跟随父母去耶路撒冷，结果被父母遗忘，三天后找到他时，正坐在圣殿中间听讲发问的情景，然后就直接跳到了第三章第二十一节耶稣受洗和第二十三节“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之后，就都是他传道以后的故事了。

十二岁之前，耶稣还是个懵懂孩童，不需要着重笔墨，可是对于他十二岁至三十岁之间的记载却还是寥寥数笔，只写到“耶稣的智慧和身量，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按照我们常见的叙事手法，这一阶段正是主人公学习成长、最终成就功业学识的重要阶段，如此重要的阶段，在圣经中竟然没有一点细节的记载。

掩卷沉思良久，心头始终萦绕着种种疑问：耶稣是如何成为救世主的？在他最重要的成长期，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十二岁至三十岁这18年间，耶稣去了哪里？

因为好奇，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原来这个问题很早就有人提出过，一直是西方神学界的疑案之一。也有人曾给出过解答，其中一位俄国记者的研究引起了我的兴趣。120多年前，一位名叫尼古拉斯·诺托维茨的俄国作家兼旅行记者，在印控克什米尔地区找到了一本古老的经卷——《伊萨经卷》，上面记录着耶稣青年时期去了一处神秘的地方，那就是拉达克列城，当时属象雄王国辖地，并在那里一座名叫法戒寺的佛寺学习佛法。

姑且不论耶稣的这段求学生涯到底是否真实，但这个说法却让我对象雄王国充满了好奇。后来查阅了很多资料，才知道两千年前，在我们这个星球的最高处，存在着一支充满神秘的高度文明。

象雄，历史上也被称为羌同或羊同，意思是大鹏鸟之乡，核心地域就是西藏西北的大片土地，那里现在叫作阿里。

在西藏，阿里地区绝对是一个最最矛盾、最最神奇的地方，也是我个人最最推崇的地方。

从地理上看，阿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遥远苍凉，寒冷干燥，却偏偏河流纵横、湖泊密布。既是喜马拉雅山脉、冈底斯山脉、喀喇昆仑山脉和昆仑山脉汇聚地，又是雅鲁藏布江、恒河、印度河等江河的发源地。

从文明上看，这块看似极不适宜人类居住的苦寒之地，却在距今一万八千年前就有了极为发达的农耕文明，那时的古象雄王国至今都有着无数难解之谜。

从信仰上看，这块西藏最西部的偏远荒野之地，却隐藏着一个被多个不同宗教共同尊奉的“宇宙中心”——冈仁波齐神山。

这里既干冷又富饶、既蛮荒又文明，散发着神秘独特的魅力。在这里，一切看似不可能，却一切皆有可能。它仿佛是远离尘嚣的天籁之音，吸引着我、魅惑着我，犹如古希腊神话中塞壬的歌声，那是一种灵魂上的情不自禁。

我知道，我和它的相遇，注定是命中印记的缘分。

淡淡夜色中，车子一路向西而行，仿若一艘小船航行在死寂的大海深处，看不到丝毫文明的光影。

蓦地，一道黑影出现在车灯的光晕中，司机急踩刹车减速。我定睛看去，路边竟是一个匍匐在地的人，他手掌上绑着木块，膝盖上包着皮垫，用五体投地的方式向着拉萨方向叩拜前行。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黑紫色的脸，额头黄土成印，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的道路，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执着不悔的光芒。他站起跪下，倾身前扑，双手前伸，匍匐叩首，用整个身体丈量着新藏公路，每一尺，每一丈……

那一刻，我心头如巨石撞击，震撼莫名。大昭寺、布达拉宫磕长头的人很多，青藏线、川藏线上也有不少，可这里是“无人区”啊，方圆上百千米都没有人烟，我却看到了一个人，磕着等身长头，跨越万水千山，只为了心中的信仰。

车灯一晃间，人车已是擦肩而过。驶出数百米，又看到一个女人，低头躬身，努力拖拽着一辆架子车，隐约可见车上摞得很高的锅碗瓢盆和破旧的棉被。到了近前，才发现架子车的轮子陷在了一道沟里，那女人正在用力想把车拖出来。

数百年来

高原

就像磁石一样

吸引着

世界各地的

旅行者

我曾经奢望

相机

能够将我

看到的影像

带走

但随着时间的

流逝

我渐渐发现

我们什么也无法带走

反而将心

留在了那里

我们的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性格开朗，爱说爱笑，长得很是阳光帅气。见到此景，他只说了一句：“我去帮忙。”就把车停在路边，跳下去帮着推车，我们也都下车帮忙，很快车轮被搬出了深沟，那女人黑红的脸庞带着羞涩的笑容，不住地欠身道：“图及其（谢谢）！图及其！”

上车再次出发，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有些莫名的情愫在流动。回望荒原上越来越远的两道身影，同伴担心地问道：“他们就这样一路磕过去，不危险吗？”

司机不再微笑，语气低沉地道：“这条路上，能够磕长头到达拉萨的人不足十分之一，许多人都死在路上了，也有很多的半路回去，不过他们隔年还会再来。”

“他们不觉得苦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啊？”

“他们觉得很幸福，这是他们的信仰，根本不会想有什么意义，他们觉得应该做就做了。你们汉人啊，就是想得太多。”我不由一愣。是啊，我们已经习惯了权衡比较，做什么都需要意义和目的，其实这世上很多事情不需要意义，而是需要信仰。

有信仰，才是一种幸福。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过了一段过水路面，同伴又突然问道：“过河的时候他们怎么磕头啊？”

司机淡淡地道：“他们会先在岸边磕够河的宽度再过河。”

车上的人都沉默了。

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可是到处充斥着浓浓的信仰。信仰是什么？似乎很难说清楚，只有亲身来到这里，我才明白，信仰就是真的相信，没有一丝怀疑和犹豫，它和科学、真理无关，只和心有关。

“生无信仰心，恒被他笑具。”我们在嘲笑他人迷信愚昧的时候，我们自己其实才是最可笑的。

就像河流与水滴

从未分开过

信仰

与这片土地上的

万物

完全无法分割

二、穿越万年光阴的信仰 琼隆银城

阿里，是我向往许久的地方。

如果让我推荐西藏的美景，我不会推荐林芝，虽然那里景色秀美，但在川西、滇北都能见到；我不会推荐拉萨，虽然那里是西藏政治文化中心，但每个进藏的旅人都会去到那里；我不会推荐山南，虽然那里文化传承第一，但并不是藏地历史真正的根。我首先推荐的一定是阿里，因为那里与象雄是同一片土地，它在西藏的最高处，它才是西藏文明的缘起。

即使来西藏已经很多次，但这次孤身前往阿里，心理预期却完全不同，刚一上路便已心情激荡得难以自抑。

我是如此迫切地想知道，那曾经繁盛却突然消失的国度，那如同上古神话的宗教传说，那与众不同的神奇文明，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这世上所有的存在，都会有迹可循。就如同雄鹰飞过蓝天，会带起云线；溪水流过大地，会长出青草。

第一次触碰到这痕迹，是在不经意间。至今还记得初次读到“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时，心中莫名涌起的凄惶痛楚。倾尽一生一世只为一见，这是多么坚贞美好但又充满缺憾的情感，只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转”会有如此之大的功德，以至于可以修行来世？

那时以为这是藏传佛教的传承，直到在这次旅行中，我才真正明白，这种“转”的修行，竟是起源于远古的阿里。

一万八千年前，北京周口店的原始人类在山顶的石钟乳洞中开始了氏族公社的生活，第一批西伯利亚人穿越茫茫风雪沿着尚未成为海峡的白令吉亚陆地到达了美洲大地，非洲大陆上一群野人手举着石器正在奋力奔跑追逐着猎物。

而在传说中，那时的阿里，却是一处神灵护佑的土地。金色的阳光下，大鹏鸟展翅飞过雪山圣湖，象雄王国应运而生，富足繁荣，文明昌盛，人们信奉“万物有灵”，修行“大圆满”，有了完善的教义和仪轨，最终形成了雍仲苯教。

中间高高昂起的山脊

向两边呈弧形

延展开去

残破的宫殿房舍

像飘散的羽毛

星星点点

散落在百万年风雨侵蚀的

土林中

每块砖石

每幅壁画

每个音符

和那些

在几千年风霜中

幸存下来的

吉光片羽

那些精致

绝美

宏大的一切

都如

时光匆匆

流逝

作为一种宗教，现在的苯教只有少数寺庙仍旧信奉修行，声名不显，但它创立的转经、堆玛尼石、挂风马旗等仪轨，却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成了习俗，深入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藏族人。

这种信仰，是如此的久远，仿佛只存在于远古的神话之中。

略作修整之后，我们便驱车转向了冈底斯山脚下的险峻河谷，越野车沿着蜿蜒起伏、坑洼泥泞的道路艰难前行，带起一路烟尘，路旁就是激流翻滚的象泉河，河水曲折东去，并不宽阔，也不滂湃，带着某种悲伤的韵味，默默流向远方。

这趟旅程是我建议前往的，即使藏族司机再三劝说，直言目的地不是旅游景点，已经非常破败，但我依然坚持，因为那里是我心中的神秘之地，象雄王国的都城——琼隆银城。

“琼隆银城” 实际上是一个藏汉语结合的称呼，藏语原文是“琼隆威卡尔”，“琼”的意思是“大鹏鸟”，“隆”是“地方”，“威”是银子或银色，“卡尔”是城堡、要塞，如果直译成汉文就是“大鹏鸟所在的银色城堡”。

过了曲龙村，驶过一座小桥，琼隆银城便到了。透过满是尘土的车窗望去，只需一眼便立刻明白了城名的来历与含义，只见垂直陡立的赤褐色土林断面上，横贯着一条四五十米宽的银色土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中间高高昂起的山脊向两边呈弧形延展开去，残破的宫殿房舍像飘散的羽毛，星星点点散落在百万年风雨侵蚀的土林中。果然酷似一只抬首作势、展翅欲飞的银色大鹏。

站在断崖下仰望，古城更显雄浑巍峨，绵延整个山巅，嶙峋突兀的岩体上，遗址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凄美壮观。南侧立着几座坍塌残破的佛塔和石台，北侧一条长约百米的石经墙，古拙大气，蜿蜒漫长，厚厚的黄土也无法完全掩盖经墙上那多不胜数雕刻精美的经文石刻。

整个古城寂静无人，我一路小心地攀爬而上，穿行在一个个洞穴遗迹间，四处散落着不少泥印佛像“擦擦”和石器，有的角落还存有枯骨，只能听到远处的风声和沙沙的脚步声，丝丝阴森的寒意渗入身体。

有些洞穴里还能看到残存的壁画，多是佛教人物故事，画风古朴简约，笔触韵味可以看得出应该与唐卡艺术一脉相承。特别是一个平顶高阔的洞穴中，整面墙画着一幅大型壁画，中间是一尊头戴白色盛冠的佛像，禅裙飘扬，宝象庄严，眼神睿智而平和，仿佛穿越了万年时光。

他就是创立了雍仲苯教的辛饶弥沃佛吗？

穿过庄严宽阔的引道，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场，四周房屋、洞穴错落，正面则是一处用巨石砌造的殿堂，虽已坍塌大半，原有的木质结构建筑都已不见，但是从存在的尺度，依然能清楚地勾勒出昔日王国国力强盛、文明辉煌的盛世景象。

站在高台上，一股久远的文明气息扑面而来，我仿佛感受到了当年君王在这里接见外宾、举行祭祀、检阅军队那宏大壮阔的气势。

或许，当年这里就是王朝政治权力的中心。

或许，辛饶弥沃就出生在这里吧？

他一出生便是王国的继承人、地位尊崇的王子，王国为他的降世举国欢庆，全城的百姓华衣盛服，沿着这条宽阔的大街涌向王宫前的广场，五彩花瓣飘飘如雨落下。

那时的辛饶弥沃，虽然是王子，但还是个凡人。他天生聪慧，在父母的疼爱下，慢慢长大。他身材高大，相貌俊熙，举止优美。日复一日，他在宽阔的街道上漫步，在高台上迎接臣民的敬爱，在清澈的象泉河中洗浴自己的肢体，仰望着天上的白云静思。

他为所有人所爱，使所有人快乐，可唯独他的心中没有快乐。是的，他一定是不快乐的。

他心爱的臣民受到天灾人祸，经历生老病死，他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无奈地旁观。即便是祈求神明，也因为那时的原始宗教是多神崇拜，既没有明确的教义，也没有统一的教主，人们是如此茫然，就如同高原上迷途的羊群。

不安宁的思绪，从流动的象泉河水、从夜晚闪烁的群星、从太阳明亮的光芒中不断向他笼罩过来，迷惑与灵魂的躁动随着祭祀的烟火升起，他开始若有所失，他多么希望能为那些爱他的人们多做一些。

一切

都将坠落

就像

深夜的花朵

将诗意和人生

藏进了

若隐若现的

黑暗和光明之间

最终，他放弃了王位，苦修九年，得悟正果，创立雍仲苯教，成为了辛饶弥沃如来佛祖。

漫步在琼隆银城中，轻轻抚摸那些沉默无言的巨大基石，指尖有种冰冷粗粝的感觉。基石上刻有细微的纹路，曲折繁复，仿佛能直接触摸到万年前虔诚信仰的厚重。我心中不由升起一种莫名的思绪，那是一种多么辉煌博大的宗教信仰啊！可是这样灿烂的文明为什么会悄然湮灭在历史长河里呢？

三、生死相伴的神鬼双湖 玛旁雍错和拉昂错

时间转瞬万年，即使是智慧如辛饶弥沃如来佛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一种宗教，跨越了喜马拉雅山脉，来到阿里要与他的雍仲苯教一较高下。

这一切的因缘际会，都发生在一个神奇的地方——玛旁雍错。

玛旁雍错是西藏三大神湖之一，与纳木错、羊卓雍错齐名，由于地处阿里偏僻之地，真正知道或去过的人却不多。但是这座神湖却有着极其旖旎的风光、奇幻无比的传说和令人震惊的历史。

车子转过山口，一个巨大的碧绿湖泊就跃入了眼帘。玛旁雍错就像一位雍容娇媚的少女，半掩着美丽无瑕的容颜，静候着每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很多去过玛旁雍错的游客都没有到达湖畔，幸好我们的藏族司机是阿里本地人，按他的话说，在阿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路。他开车沿着玛旁雍错行驶了很久，才寻到一条小路拐了进去，曲折前行一段，便将车直接开到了岸边。

玛旁雍错湖水清澈澄净，没有一丝杂质，就像一块纯净度极高的绿水晶，将阳光折射到水底深处。我忍不住俯身探手入湖，掬起一捧湖水，冰冷清冽直入骨髓，水珠顺着指缝滴滴洒落，就像少女悲伤的泪水。

玛旁雍错

就像一位

雍容娇媚的

少女

半掩着

美丽无瑕的

容颜

静候着

有缘人的

到来

历史上，确有一位美丽的公主，住在玛旁雍错湖畔，日日痛哭，晶莹的泪水滴入湖中，使得湖水变得清澈见底。她就是吐蕃王朝一代雄主松赞干布的胞妹萨玛噶公主。

年轻的公主风华绝代，美艳无双，嫁给了英武雄才的象雄国王李弥夏，世人都以为会成就一对神仙眷侣。谁知萨玛噶公主满怀幸福梦想，千里迢迢从卫藏来到琼隆银城，李弥夏却根本不闻不问，公主备受冷落，无奈搬出了王宫，独居在玛旁雍错湖畔，终日以泪洗面。

最终盼来了王兄的使臣，她便写了一首哀怨的长歌向兄长哭诉。

上部北方的草原上，有一头凶猛的野公牛；

从山谷内传来呼喊声，从谷口处传回应答声；

从卫地射出一只箭，就在彼此呼应之间，射杀了猎物。

虎肉悬挂在铁钩上了，两旁有窥伺者盯上了它；

如果不能火速前来拿取，过了明天后天，鱼鹰和水獭将会吃掉它。果然是一条大鱼啊，能抓就把它抓住吧！

天上的银河地面的水，相距虽远也能连在一起；

沿着河水越走越近了，往上走就会直达天际……

——《风化成典：西藏文史故事十五讲》

同时还附赠了一顶女帽和三十颗珍贵的绿松石。

那时的象雄王国东接吐蕃，西靠克什米尔，北至于阗和静雪(青海西南地区），南抵印度和尼泊尔，东西千余里，胜兵八九万（据汉地史料《通典》《册府元龟》、藏史《苯教源流》记载）。如此广袤的国土，如此强大的实力，即使是松赞干布天纵英才，知道最爱的妹妹受了委屈，也不敢有所表示，轻举妄动。

只是，这首长歌中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李弥夏即将出巡祭湖的讯息。

松赞干布听到歌词，看到赠物，猜出了歌中隐喻，立刻发兵开赴象雄，偷袭出巡的队伍，俘虏了象雄国王李弥夏，并将象雄的一切部众纳入吐蕃管辖，王都琼隆银城也自此衰败凋零。

历史如云烟散去，美丽的公主已变成了尘埃里红颜一抹。

后人总会猜想，萨玛噶公主如此娇艳动人，为什么李弥夏会不喜欢她，任由她独居在湖畔呢？

公元7世纪，吐蕃王国不断崛起，松赞干布东征西讨，征服雅隆、苏毗等地之后，一直如草原野狼般窥伺着象雄，寻找机会吞并象雄。

那么，萨玛噶公主不论有多么美丽，时刻提防吐蕃的李弥夏怎么可能爱上她？那个万般宠爱她的兄长此时将她嫁给象雄国王，又真的是爱她吗？

松赞干布将李弥夏囚禁在玛旁雍错湖畔七年，最后下令杀害，象雄王朝终于灭国。美丽的赛马噶公主知道了这一消息，是一解心头之恨，还是为自己年轻英俊的夫君之死痛哭在地，谁又能知道呢？

其实这个流传已久的故事，有个天大的错误。当年萨玛嘎公主住在湖畔时，这湖的名字并非“玛旁雍错”，而是“玛垂错”。

“玛垂错”，是条龙的名字。自古传说，藏地有四大龙王，其中广财龙王的名字就叫“玛垂错”。那时龙王们总是兴风作浪，洪水滔天，淹毁农田，危害人间。到了唐代藏王赤松德赞时期，莲花生大士大显神通，收服了四大龙王，使他们皈依佛法，逐渐成为藏传佛教的四大护法神。从此“玛垂错”易名为“玛旁雍错”，成为了“神湖”。

当然，这只是个神话故事。实际上，历史上的改名真相却并非如此。“玛旁雍错”的改名，是因为一场名震天下的宗教大战。

凝望着湖水

一种深邃的安宁

涌遍全身

眼里和心中都充盈着

壮丽的景象

湖面散发着

冰蓝色的光芒

与天空和阳光的

异彩交相辉映

一切都风平浪静

整个天地仿佛是被

蓝色环抱着的

港湾

象雄灭国五百年后，藏传佛教与雍仲苯教在玛旁雍错湖畔举行了一次规模宏大的辩经，直说得星辰变色、山川崩裂，经过近一个月的争斗，佛教终于取得了全面胜利，赢得了神山、圣湖的修行权力，便把已经沿用了很多年的“玛垂错”改名为“玛旁雍错”，意思是“永远不败的碧玉湖”。

世界的真实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其实，佛苯之争有着更深层的意义。

古代王国基本都是君权与神权合一的制度，每一位君王，事实上，也代表着一位天神在人间的统治。人民可以怀疑统治的君王，但无法怀疑天上的神。

象雄王国同样奉行君权与神权合一，君权来自神授，这个神就是雍仲苯教。即使象雄王国灭亡了，象雄文明的核心没有溃散，苯教仍然传承为吐蕃王国的国教，权势依旧。

然而这种神权过于强大的局面，并非英明神武的松赞干布所愿，他借迎娶尼泊尔尺尊公主之机，引来佛教，打压苯教，巩固王权。遇到支持佛教的国王，苯教辩经惨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玛旁雍错还有一点奇妙之处，那就是它是中国湖水透明度最高的淡水湖泊，据说可以一眼看穿14米深的湖水。

站在湖畔，我极目向湖底望去，确实可以清楚地看到极深的水下小鱼游来游去，自由穿行在天上白云映在水面的倒影中。

佛教有说，玛旁雍措是最圣洁的湖泊，湖水具有神奇的功效，可以清洗人心灵中的烦恼和孽障，是胜乐大尊赐与人间的甘露。所以每到夏秋时节，藏民们就会扶老携幼来此朝圣，在湖水中沐浴净身，有的还会取下身上的金银首饰抛入湖中，甚至会转湖而行磕下长头，祈求益寿延年和平安幸福。

在玛旁雍措周边，是数条大河的发源地。向东流淌的马泉河是雅鲁藏布江之源，向南流淌的孔雀河是恒河之源，向西的象泉河和向北的狮泉河，合并后汇成印度河之源，一座湖泊成就三条伟大河流，养育了南亚广袤土地上的人类，也孕育出河流沿岸灿烂的古代文明——古象雄文明、藏族文明、克什米尔文明、印度河流域文明、恒河文明。这在世界地理上，也是极为罕见的，真是不愧“世界江河之母”的美誉。

坐在玛旁雍错湖边，清风拂面，凉爽一片，只有湖水轻轻拍击湖岸的“哗哗”声，一切都回归于静谧与天然。我却好像有些高反症状，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身边人说话的声音极为空灵，有种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错觉。

在这个美丽的湖畔，上古神话、爱恨情仇、杀王灭国、佛苯斗法轮番上演，如天上的流云、如湖中的浪花，变幻不定。湖水寂寞无言，折射出时光的道道涟漪，我们只是这湖畔万千过客中的一人，坐看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象雄王国，繁荣昌盛了许多年。但是再强盛的王国，也难逃历史的轮回。

如今，印度曼日寺还保存着象雄王国的传国玉玺，印上铸着“宇宙之王”。宇宙之王，这是什么样的气魄啊！

只是纵有翻天覆地的宏愿，又有什么用？

时间，才是这尘世间颠倒众生、倾覆王朝的手，它从不允许任何一个王朝和众生逃脱它生死轮回的宿命。

俯身掬起一捧湖水，一朵白云顷刻坠落在掌心中。我举起手冰了冰额头，果然舒爽很多，就唇啜饮，一股冰流入腹，甜香之味沁出，立刻高反的感觉一丝也无，似乎真的能洗脱“百世罪孽”。

据说，这里也是唐朝高僧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称为“西天瑶池”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心西行、白衣胜雪的僧人，是不是也曾在此伏身洗去凡尘呢？

离开玛旁雍错湖畔，车子沿湖向西，按计划我们晚上入住塔尔钦，然后去转冈仁波齐神山。

在这美丽的

湖畔

上古神话

爱恨情仇

杀王灭国

佛苯斗法轮番上演

如天上的流云

如湖中的浪花

变幻不定

不料开了没多远，在路旁又见到一个大湖，距离道路也就几百米，与玛旁雍错只有一堤之隔，湖色漆黑，有种妖艳异常的美。这便是人称“鬼湖”的拉昂错，藏语意思是“有毒的黑湖”，其实拉昂错湖水没有毒，只是极为咸涩，人畜不能饮用而误传。

玛旁雍错和拉昂错原本是一个整体，后来水位下降，被一条狭长的土堤分开。不过，也是奇怪，玛旁雍错湖色清蓝，水质甘甜，经常晴空万里，而拉昂错却是湖色乌黑，苦涩难饮，幽暗阴霾，仿佛真的是一正一邪、一神一鬼。难怪传说中，拉昂错是罗刹王的主要聚集地，印度古代《罗摩衍那的故事》中诱拐美女斯达的九头罗刹王就住在这里。

站在湖畔远眺，两座高大伟岸的雪山分立“鬼湖”岸边，那是冈仁波齐和纳木那尼雪山，在拉昂错暗黑色的湖水映衬下，雪山更显得阳刚俊美。其实仔细分辨，湖水颜色并不是黑色，而是偏灰蓝的深墨绿色，透出一丝丝诡异。

岸边风势极大，卷起水波四溅，湖面上空云层翻卷，好似万马奔腾。脚下白色碎石散落，沿湖而绕，像一条银带镶在湖边，只是周围没有植物、没有牛羊，偌大的湖区见不到一人一畜，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机。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胸中升起，苍天悠悠，大地茫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就像孤身站在宇宙的边缘，再也找不到人生归途。

突然拉昂错风浪变得更大，冷风呼啸，雷鸣般的声响激荡人心。湖水竟像海浪般荡起涟漪，一波波涌向雪山，仿佛是湖水对雪山爱恋，有种前所未有的缠绵韵味，勾魂夺魄，妖娆悱恻，吸引着我竟欲一步一步走进湖水。

等上了车，我迟疑了一下，说了刚才想走入湖中的感觉，藏族司机迟疑了一下，道：“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就是因为这个湖有魔女，会把人的魂魄勾走的，以前就有不少人从这里跳下去，还有外国人呢。我都亲眼见过，救都来不及。”

一车人大惊，忙问：“真的吗？”

藏族司机淡淡道：“你们，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车子从湖畔一座玛尼石堆路过，石堆上摆放着牛头，牛角盘曲向天，雷鸣般的波涛声渐渐远去。我努力回望那片洪荒之地，肉体似乎一下子迷失了方向，唯有孤独的灵魂日夜徘徊在寂寞的雪山圣湖之间。

湖水寂寞

无言

折射出

时光的

道道涟漪

四、修行在世界的中心 冈仁波齐

在玛旁雍错湖畔的那场佛苯之争，对后世的影响极大，在西藏民间流传也极广，不过故事发生的地点却搬到了一处更神奇的地方，那就是世界的中心——冈仁波齐。

冈仁波齐是一座神山。佛教认定它是世界的中心，佛祖释迦牟尼的道场，是须弥山；苯教说它是贯通宇宙的神山，可以通行三界；印度教说它是湿婆神的化身，是湿婆神的宝殿；耆那教说它是耆那教创始人瑞斯哈巴那刹获得解脱的宝地。

冈仁波齐坐落在阿里的核心地区，四周群山如莲花次第绽放，显露出最美的芯蕊。如此一处修行宝地，本土的雍仲苯教得先天之利，早早就扎下了根基。只是后来，佛教宗师米拉日巴来到冈仁波齐附近修行，在此处修行的苯教大师那若本琼不予相让，于是两人约定斗法，多次比斗那若本琼都落了下风，最后两人约定于四月十五日，看谁最早登上冈仁波齐。半夜，那若本琼乘坐法器巨鼓向山顶飞去，米拉日巴却在睡觉，大家都以为他即将失败之时，太阳从东方升起，米拉日巴却顺着第一缕阳光瞬间飞上了山顶。从此，神山冈仁波齐便归了佛教。

其实，西藏神山很多，并不稀奇，但冈仁波齐却是与众不同的。藏语“冈仁波齐”的意思是“雪山之神”，冈是雪山，仁波齐就是仁波切的变音，意思是“上师”，这种直接拟人化的称呼，将这座山从名称上就尊称为了“神”。

就如我们的藏族司机，每当提到冈仁波齐，只会称呼“神山”二字，对于阿里人来说，神山只是特指“冈仁波齐”。

千百年来，这座神山早已深植在西藏的宗教历史文化之中，成为了人与神结合的信仰之山。

虔诚与生命活力的印迹

从转山人踩出的小径

传来

更加衬托出

冈仁波齐

庄严的静谧

这次，我辗转跋涉来到阿里，除了寻找象雄文明的遗址，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转一次冈仁波齐神山。

转山，顾名思义，就是徒步绕着山转圈，有的转一圈，有的转多圈，这种习俗其实是源于苯教的传承，后来被藏传佛教所吸收，成为一种盛行于藏地的修行仪轨。

千百年来，无数人不远万里，三步一拜等身丈量，跋山涉水、历经磨难去转冈仁波齐，即使死在朝圣的路上，也会视作一种祝福，不为今生，只修来世，一代接一代，在神山脚下形成盘旋反复的同心圆，一圈圈轮回着。

藏族司机告诉我：围绕冈仁波齐神山转一圈，可洗清一世罪孽；转十圈，可免受轮回之苦；转百圈，可今生成佛。而在释迦牟尼诞生的马年转山一圈，则可增加十二倍的功德，相当于常年的十三圈。今年刚好是马年，所以我必须转一次，才能不负此行。

汉地传统文化讲究的是乐山登顶，登泰山而小天下；但是藏民讲究的是转山（毕竟登雪山难度太大），绕山一圈回到起点，印证轮回。两者相比，转山更显平和，更多了一分对山的敬畏。

只是阿里地区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足足比拉萨高了近千米。要知道，海拔每升高100米，气温下降近0.6℃，大气压降低近一千帕，高反的痛苦会成倍数增加。

所以，转冈仁波齐，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车子沿路不断前行，冈仁波齐在我瞳孔中渐渐放大，金字塔形的山体直接天宇，就像造物神般低首俯视着苍生，从山腰向上十三级巨大天梯直达山顶，据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天国。

最后一抹夕阳照在雪山之巅，如火炬燃烧，贯通了天地，震撼美景让我瞬间失了魂魄。

“瞧，那里，是万字符。”突然藏族司机指着山腰叫道。

“什么万字符？在哪？”我急忙四处张望，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过去了，冈仁波齐南壁山腰有个佛教万字符“卍”，很大很大的，就在刚才那里看的最清楚，现在看不到了。所以说啊，这神山就是应该属于我们佛教。”藏族司机认真的回答。

其实“卍”字符起源至今也是个谜，虽然被佛教定义为功德无量，代表着吉祥，可它却不是佛教所创，而是早在远古就已出现了。难道“卍”真正的起源是在这里吗？

“那能退回去让我看看、拍张照啊？”我建议道。

不料同伴反对：“天快黑了，我们还是赶路吧。”

我没有坚持，也许世间的事就是这样，错过了就错过了，就算你再想回去，也未必能如你所愿，毕竟你不是这世界的中心。

到达塔尔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塔尔钦藏语的意思是“大经幡”，这里是转山的大本营，一个非常小的镇子，有些脏乱差，住的都是来转山的游客。

我们寻了一个小饭馆，边吃晚饭边商量，最后一致决定分两天转山，这样的安排不松不紧，比较适合我们的身体状态。

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按照计划来的，就如同人生……

为了保证转山顺利，我们约好早上六点出发，这样既可以看到日出，又可以避免中途拍照逛景耽误行程。

第二天凌晨，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抓紧洗漱完毕，出了旅馆大门，快步向村口行去。四周气温很低，漆黑一片，神山隐没在旅馆后面的暗处，虽然看不清它，可我知道它正在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

后来才知道从这里到村口大概有十公里，路况平坦，很多人不转这一段，直接选择坐车。可是当时我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我也会从这里出发，因为这样掐头去尾我觉得不圆满。要转，就从起点到终点，一个完整的圆才好。

开始大家走得很轻松，欢笑声充斥着整个团队，如同散步郊游。太阳慢慢升起，神山的雪顶越来越清晰，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转山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坡顶巨大的色尔雄大经幡迎风飘扬，将保佑众生的咒语送上神山。

下坡时，见到一家三口，母亲坐在车上念经，父亲在拉车，儿子手带护板，身穿皮袍，正在匍匐磕长头。我们轻轻从旁走过，路边溪水汩汩而流，曲古寺小桥横过小河，站在桥头回首遥望，三人依然在三步一叩执着向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的话语越来越少，我能听到的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吃力地爬过一个陡坡后抵达一处佛塔，大家坐下来休息。团队中唯一的女孩娇喘吁吁地抱怨：“这个坡太难走了。”

队中的资深驴友却说：“这才哪到哪，后面还远着呢。”

他说得没错，我们再开始上路时，平地不见了，沿着拉曲河各种上上下下，曲曲折折，忽上忽下的路在我们脚下伸展出去，无边无际，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大家都变成了哑巴，再也听不到交谈声。每个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走路，这种人类最原始、最基本的运动方式，到了此刻却成了最难的事。

我本是个高反不很严重的人，可是一路奔波，没有好好休息，此时开始发作头疼起来，体力明显也有些跟不上，疲惫侵袭着肢体，每走一步都觉得异常吃力。同伴看我难受，便给我吃了一片“高原安”，也不知道是抗高反药确实有效还是心理作用，感觉顿时好了很多。

大约走了四个多小时，我们到达止热寺，决定停下来修整一下，吃点干粮喝些水。按说，第一天的旅程应该就到这里，只是吃完饭才一点多，入住休息实在有些太早，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次出发，走不动了再找地方休息。

抵达神山背后谷底，仰望白雪茫茫的卓玛拉山口，眼前几百米的高差、几乎垂直的角度，让我一阵阵眼晕，双腿不自主发颤。这里最高海拔可是5700米，比珠峰大本营还高500米啊。事实上，翻越卓玛拉山口是转山中最艰难的一段路程，很多转山人都倒在这个山口之下。所以很多人说，转山能否完成在此一举。

从谷底到卓玛拉山口，共有三个陡坡，每个坡都爬得死去活来，特别是最后一个陡坡，我前脚迈出去，后脚怎么也跟不上来，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还是走不出三步就要停下来。

每当有人超过我，都会说：不要停、深呼吸、向前走。可是每走出半步，一个声音就冲进我的耳鼓：我不走了。每走出一步，这个声音就痛彻心扉地喊：我快完了！千百次的崩溃和绝望，千万次的坚持，半步、一步、两步……终于，听到女同伴像岔气一样的声音传来：上来了。这声音，美妙得就如同天籁。

金字塔型的山体

直接天宇

就像造物神般

低首俯视着

苍生

从山腰向上

十三级巨大天梯

直达山顶

据说

从那里可以

直通天国

当我们登上卓玛拉山口，已经是七点多了。山口整个被白雪覆盖着，寒风呼啸，吹得人飘飘欲仙。据说很多藏民都会在卓玛拉山口留下一滴血、一束头发或者一件衣服，表示与苦难诀别，开始新生。我本来想留下一束头发，可惜没有带剪刀，上下摸索半天，觉得最没有用的只有钱了，于是摸出十元钱，压在了石头下面。

下到坡底背风的地方，我们稍作休息，恢复了一下体力。这时候，由于时差原因，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我们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终点的路程，约莫还有十多公里，而且后面的路比较平坦，于是决定一鼓作气，一天转完。

人在很多时候会高估自己，不是因为对自己认识不清，而是对客观条件认识不足。一般情况下，第一次转山者都会选择两天行程，我们这个决定简直就是发了神经。

前方一片坦途，眼界无限宽广，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眼前的景物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正是这一望无际的路和没有变化的山和水，让人越来越疲惫、沮丧，几乎每走一步就想停下来，那种感觉就像走在太空中，前后都没有着落，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向前走。

人生恐怕也是如此吧。我们能在惊涛骇浪中奋勇向前，克服一切困难，但往往会在平坦的路上丧失斗志，最后活生生地被看上去平稳却单调枯燥的生活所击败。

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全黑了下来。

我努力爬上一个小坡，站在坡顶，寒风呼啸而过，在乱石中回荡，像野兽嘶吼。气温急速下降，一股股冷空气钻进我的肺里来回翻腾，身体如坠冰窖。我不停地大口倒着气，呼吸“哧哧”似牛吼，心脏“砰砰”敲打着肋骨。高反和极度寒冷让我偏头疼发作，脑子像被针扎刀绞，眼前金星直冒，头疼得恨不得去撞山。

在手电筒的微光下，雪花漫天飞舞，哈气在光柱上惨白如纸。同伴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黑暗中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我心底已经彻底绝望了。

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可是我心里明白，只要停下来，估计就完了，我连一丝这个念头都不敢让它冒出来，我只能坚持走下去，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走出一步，仿佛都在走向绝望，可你又不得不走。那个渺茫的目的地似乎永远都到不了，但你只能向前走，因为你根本无法回头，也不能停下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几盏灯火，在荒山野岭中看到灯光，就如同在惊涛骇浪、苍茫无垠的大海上看到灯塔一样，塔尔钦快到了！我突然恢复了力气，这大概就是指引的力量，也是人在看到希望时不由自主地迸发出来的神奇力量吧。我加快了脚步，向那灯光走去。

只是望着灯光向前走，灯光却像是会移动一样，我每向前走一步，它就向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它近在眼前，却远在触不可及的天边。困倦、疲意和寒冷又一次干扰着我的步伐，意志几乎完全崩溃，这次真的走不动了。

怎么还不到？

怎么还不到？！

……

心里只剩这一句问话。

不是说只有十几公里吗？怎么还不到！！！

最后一丝力气都已用尽，我已是凭着最原始的本能，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凌晨一点多，终于蹭到了村口，刚走进旅馆的房门，我就一下子瘫软在床上，几乎就在瞬间，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只脱了外衣，灯都没有关。这一觉睡得我浑身酸痛，挣扎着起来去洗漱，脚一着地就传来钻心的疼，才发现两只脚一边两个水疱。倒是挺对称。

不为今生

只修来世

一代接一代

在神山脚下

形成盘旋往复的

同心圆

一圈圈轮回着

冈仁波齐

像一座巨大的

神祗

守护着

山脚下的小镇

塔尔钦

我坐在塔尔钦镇口，远望着巍峨的冈仁波齐，心里有些困惑，我这么执着地想去转山、想去登珠峰，是为了什么？这些山是很美，魅力无限，但它的美、它的魅力真能大到让我用生命去冒险么？

冷静下来，答案应该是：不！

更何况，转山的路上并没有什么太多风景，甚至大部分时间连神山都看不见。单就风景而言，根本不值得付出这么多。

那我究竟为什么要转山呢？

是因为信仰？可我并不是佛教徒啊。

我一直觉得转山能改变什么，即便是不能成佛，也能让自己长些慧根、有些信仰，能够不再迷茫。可是转完了山，我发现我什么变化也没有，既没有觉悟提高，也没有变富变帅。

《遥远的格桑花》中，男主人公不止一次想象自己意气风发地站在珠峰上，觉得自己站在世界最高的地方，就能看淡人世间的小沟小坎。可当他真的到了珠峰脚下，才发现自己被高反折磨成了狗；原本以为可以看淡一切，回到现实却没有半点改变；曾经觉得自己心底埋藏了许多高冷深情，可等了又等，最终什么也没有出现。

是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无论一开始带着怎样虔诚的信仰，或者多么浪漫的想法去走这一遭，到了最后可能是什么都没有。然而，如果把人生比作转山，又似乎收获了很多。生如逆旅，常会遇到艰难险阻，唯有坚持，才会成功。坚持一次，就能改变一次人生；坚持无数次，就能改变整个人生。如果这样想，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真的觉得，转山，其实就是修行，它和信仰无关，只和人生态度有关！转它，就是让我战胜自己，仅此而已！

藏人以五体投地的姿态

表现自己的谦卑

这种谦卑

在转山中

结束了

自我之幻

五、黑猫出没的消失王国 古格

离开塔尔钦，天色有些阴暗，黑色、灰色、白色的云朵层层叠叠压在空中，空气中有些湿冷，也许要变天了。

可能是转山太累的缘故，我一下子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致，大多数时间只是在愣神。车子一路向北，象泉河水依然呜咽着汩汩流去，仿佛万年不变。随着地势渐渐抬升，太阳也从东方慢慢升了起来，阴云像被加热的酥油，一点点被阳光融化。

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阳光带着天然的质感和重量，斜斜射入车的挡风玻璃，被玻璃上的细碎尘土散射，像是撒了层薄薄的金粉。透过车窗看去，万年风雨侵蚀而成的土林，就像藏族老阿妈的笑脸，虽是沟壑林立满是褶皱，但是显得如此灿烂安详。

车子在土林里绕来绕去，像是钻进了壁障峡谷，弯来盘去，路修得很平坦，很快我又开始昏昏欲睡，直到藏族司机说了一句话，才让我一下子回了神儿。

“前面就到停车场了，我停了车准备去古格后山去看看，你们要是逛完出来得早，给我打电话啊。”

“你去后山看什么？那里风景好吗？”同行的女同伴有点八卦。

“哦，不好。我是去找一只黑猫。”

“找黑猫？”这次连我也有些好奇了。

“是啊，我们阿里人都知道古格王朝覆灭的时候，国王为了保护深爱的王后，施咒将她变成一只黑猫，而且在投降前下了最后一道旨意，谁得到这只黑猫，谁就能成为新的古格之王，所以我们大家都在找那只黑猫。”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你们还真信。”女同伴轻笑道。

“嗯。我们相信。以前有个古格管理员就见过那只黑猫，后来有个贼跑来想偷文物，刚要动手，忽然看见那只黑猫莫名其妙地出现，两道绿幽幽的目光紧盯着他，朝他一声尖叫，那叫声非常鬼气，吓得他拔腿就跑，不小心却跌断了腿！”

“啊？！”车子刚好开进土林的阴影里，日光突然暗了下来，冷风吹过，一下子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车子转过一个山口，眼前出现一座高约三四百米的黄土山，山体三面悬崖峭壁，北面是缓坡，如一块被刀砍斧劈过的楔子刺在土林中。一座古城高踞其上，以湛蓝的天空为背景，在日出金光照耀下，更显雄浑萧肃，气势非凡。

只是那依山开凿的古城虽是精绝细微，却满是断壁残垣，与脚下的土林浑然一体，猛然看去，若不是入口处有个极为突兀的工作人员休息室，还真是使人难以分辨究竟何为城堡、何为土林。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古格王朝灭亡几百年后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的原因吧。

车子停在停车场，藏族司机回首对我们说道：“那你们玩吧，我去后山了。”看着他黝黑的面庞上一副极认真的表情，说话间露出的森森白牙，我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阿里是神奇的，神奇有时候也隐含着奇怪和诡异。

古格王朝其实并非阿里地区土生土长的政权，而是吐蕃文明的延续。其起源没什么奇异之处，只是它的覆灭却很离奇。

先说说它的起源吧。吐蕃王朝在8世纪达到鼎盛，“尽据象雄、党项及诸羌之地，东接凉、松、茂等州，南临天竺，西陷龟兹、疏勒等四镇，北抵突厥”，兵戎强盛，据地万里，东抗大唐，西拒阿拉伯，两个东征西讨、灭国无数的全盛帝国，对于夹在中间的吐蕃王国没有任何办法，占不到一点便宜。甚至在安史之乱时期，吐蕃还纵兵攻陷了长安城。

吐蕃王国强大的战力，来自于高原特有的地理环境，更来自于强大的宗教凝聚力。

然而，一体总有两面，宗教力量太过强大，最终却成了它覆灭的根源。

佛苯两教不停地争斗角力，产生了极大内耗，令盛极一时的吐蕃王朝迅速衰落。先是国王连时光都停下了脚步极度崇佛，甚至下令一个僧人由七户供养，谁敢用手指僧人就断指，以目瞪僧人就剜目，结果被亲苯贵族趁酒醉活活勒死。他的弟弟即位后，又反其道而行之，信苯灭佛，焚毁佛经，关闭佛寺，迫令僧人还俗，不久又被信佛的贵族射杀，他的子孙各自为政，混战半个世纪，最后一位王孙战败逃往阿里，与当地人通婚，其第三子德祖衮建立了古格王国。

庭院的残垣与楼阁的断壁

已经安然沉睡

银河星星点点地

闪烁着微光

世间一切烦恼都

如潮汐般退却

只余下一片寂静

这个王国存在了七百多年，堪比中原的周朝，在世界历史上也是极少见的。那时的古格地处中亚核心，勾连东西，经贸发达，加之盛产黄金白银，国家极为富庶。僧人们用大量金银汁抄写经书，写在一种略呈青蓝色的黑色纸上，一排金汁、一排银汁，在阳光下金银闪烁，奢华无比。他们还用大量金银熔铸佛像，最为神奇的是一种被称作“古格银眼”的合金佛像，通体全无接缝，犹如自然形成，只有古格才能制作，极为罕见。

如此奢靡和炫富，古格灭亡也就没什么稀奇了。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三百多年前古格一夜亡国，而且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百姓突然间全部消失了。

我们几人从山脚入口处，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向上，一路东张西望，不过幸好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出现。古城底部主要是普通百姓的房舍洞穴，其间多有暗道相通，梯坎陡直，通行攀爬极难。山腰处有两条隧道可直通山顶，只能容一人上下，爬行时必须躬身低头。这样的设计，明显带有军事防御的目的。

一路经过红庙、白庙、度母殿和轮回庙四间古殿，古殿飞檐上都雕饰着狮、象、马、孔雀等动物，这可能与古格周边四条神水——狮泉河、象泉河、马泉河、孔雀河的传说有关吧。古殿内壁画精美，虽时隔数百年，色泽依旧鲜艳，部分壁画上的金漆依然闪亮发光、光彩夺目。特别是红庙中有一幅壁画，绘的是当年古格国王意希沃迎请古印度佛学大师阿底峡尊者的场景，画中一队舞女翩翩起舞，旁边有人击鼓吹号，形象生动，栩栩如生。

其实古格刚一在阿里立国，便吸取了吐蕃灭佛亡国的惨痛教训，兴建佛寺，弘扬佛法，政局稳定了，国家自然也就逐步兴盛起来。

只是真实的历史并未像壁画那般美妙祥和。这位意希沃国王为了复兴佛教，邀请阿底峡尊者入藏，按照聘金为等身黄金的要求，带兵到处抢夺，不料失败被俘。他的孙子欲以黄金去赎，他却为佛法而忘躯，坚持留下黄金去请阿底峡，最后被敌国杀害。阿底峡尊者被其感动，遂在阿里传法三年。

看着这斑斓的壁画，仿佛看见了那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飞逝，仿佛看到意希沃国王为了佛法毅然走上刑场的背影，也仿佛看到他因为恐惧死亡跪在佛前喃喃祈祷的身影。有信仰是幸福的，它可以穿越生死，让时间成为永恒。

只是至今我也不曾想明白，阿底峡尊者为什么提出以等身黄金为价才肯东来传法的要求，或许他是效仿“须达多金砖铺地，建造树给孤独园，迎接释迦牟尼佛”，以此来验证信仰的坚定与否吧。

山顶处是古格王宫所在，不过早已是断壁残垣。站在残留的古格城墙上，向下望去，洞穴、佛塔、碉楼、庙宇、宫殿布局有序，错落高低，依山迭砌，仿佛还能感受到万物对古格王国的顶礼膜拜。只是时光荏苒，现在只留下一片凋零，显露出繁华落尽的孤独。

山顶还有一座坛城殿，殿内保存了许多精美壁画，构图气势宏大，用笔洗练传神，特别是女性人物上半身赤裸，奔放丰满，妩媚诱人，看之让人咋舌，视觉冲击极为强烈。一些密宗男女双修佛，画风更是大胆开放，也不知道是为了体现佛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思想呢？还是当年古格民风便是如此。

下山时太阳已经西斜，我一人拐上岔路，沿着城堡前的小河谷向前，大约五六百米，就看到了传说中的藏尸洞。

我心里有些紧张，左右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在找那只黑猫，还是怕看到那只黑猫，最后鼓起勇气爬上了崖壁。那处洞口离地面两米多高，大小也就容一人进出，不过隔有栏杆，我探头往里张望，洞内挺宽敞，堆放散落着一些无头干尸，洞内一侧还套有洞穴，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可能是由于气候干燥，尸体还没有完全腐败，散发着一种怪味。

也就看了几眼，我便匆匆爬下崖壁，一边返身疾走，一边心中嘀咕：一座十万之众的王国，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快到转弯处，突然一道黑影在眼角处闪过，我回头去看，一个黑色毛茸茸的动物瞬间不见，难道真是那只王妃所化的黑猫吗？

我顿时一阵头皮发麻，感觉头发都要竖了起来，一口气跑回到山口，抬首望去，晚霞笼罩下，满目凄凉的古格遗址，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将众多的秘密深锁其中。

对于古格王朝的灭亡原因，有很多说法，其中一种比较可信的是：拉达克人发动了入侵战争，灭亡了古格王国。敌人在破城后，将誓死抵抗的古格将士头颅割去邀功。这一说法的可疑之处在于：拉达克人本是古格人同宗，为何突然入侵？洞中叠尸尽头是喇嘛，紧挨着是儿童，其次是妇女和男人，都已是死人何必多此一举？如果这些尸体是后来古格民众收集堆放，那么这些人去了哪里，何以只留下一座空城？那只王妃所化的黑猫又是从何而来？

当然，这些也有解释，说古格王后信奉了别的宗教，劝说国王也皈依了，引起佛教徒不满，暗地勾结拉达克人入侵，拉达克人觊觎财富而屠城，而王妃作为罪魁祸首变成了黑猫。后来在一次考古中，还在藏经洞遗址中发现了一个纸糊的驱鬼面具，纸上居然有用葡萄牙文书写的经文。

时至今日，残缺并且相互矛盾的记载，不仅没能揭开古格王国神秘的面纱，反而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感。一个有着高度文明的王国，就这样在历史的长河中瞬间灰飞烟灭了，留下了一个充满疑惑的千古之谜。

其实我个人对战争灭亡论是有怀疑的，因为文明本身有着极为坚韧的枝蔓，战争造成的屠杀和掠夺并不足以将其完全毁灭。

站在这苍茫的

大地上

我抬头仰望

天空

蓦然发现

天空中竟上演着

繁华与覆灭的轮回

望着渐渐沉入夜色的遗址，我想我可能找到了答案。当年的古格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水草丰美、气候宜人、能够养活十万之众的绿洲，可如今这里只剩下土林和戈壁，沙漠化程度极为严重。这种地貌形态的变化，或许才是古格消失的真正原因。

就像特洛伊古城，希腊大军的木马破城并不是特洛伊城毁灭的真正原因，而是因为地中海海岸线的消退，使得这座临海大城变成荒漠，最终成为死城。就像新疆的交河故城、西域的楼兰古国，总之，在荒漠中消失的古国太多太多，淹没在沙海里的文明也太多太多，也许这些文明的消失，正是源于创造它们的人类本身。

站在这苍茫的大地上，我抬头仰望天空，蓦然发现天空中竟上演着繁华与覆灭的轮回。一抹夕阳悄然收起余晖，一轮新月正冉冉升起。

山 南 chapter2

只有神灵和飞鸟，才能在巍峨的念青唐古拉山巅，望见向南两百多公里处那一片丰饶的平原谷地。神奇的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似乎早已具备了这种视角，将这片土地命名为了“山南”。

一、河流

有一年，我在夏末时节来到拉萨。

那时，从贡嘎机场到市区还没有高速公路，要绕道老曲水大桥，然后沿河走很长一段，才能进入市区。

大巴驶上曲水大桥，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平缓的河水蜿蜒向东，好似一条洁白的哈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炽热强烈的阳光就像瀑布从天倾泻而下，直落入水中，激起粼粼波光，跳跃闪烁，让人睁不开眼。

我正眯着眼睛四处张望，突然见到远处岸边有一群人，有的坐有的站，还有的好像在河中游泳。突然有个眼尖的乘客叫道：“河里的那个姑娘没有穿衣服。”

几乎瞬间，全车人都涌到车子一侧，“哎呀，真的！”“岸上的那个男的也没有穿！”“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好像也没有穿啊？”

大巴司机大喝一声：“都坐好，过桥呢！那是藏民在过洗澡节，没啥大惊小怪的。”

洗澡也能过节？大家正困惑间，大巴已飞快驶过了大桥。

到了拉萨市里，见到朋友说起路上见闻，他笑着解释道：“这是藏人的风俗，叫‘嘎玛日曲’，已经有七八百年历史了。每年藏历七月初，天上金星出现，就会连洗七天，据说可以洁身健体、祛病消灾。”

说罢又眨眨眼睛坏笑道：“算算时间好像还有两天，要不要我陪你再去看看啊。”

“咳咳，是不是只有拉萨河才有啊？”

朋友大笑，“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按你说的地方，不是拉萨河，而是雅鲁藏布江。”

后来我才知道，曲水大桥横跨的是雅鲁藏布江，过桥不远才是雅鲁藏布江和拉萨河的交汇处，之后再沿着拉萨河向东行才进入拉萨市区。只是拉萨河由东向西流，雅鲁藏布江由西向东流，二者又是一样的水量充沛、宽阔清澈，所以很多人都不曾发现不经意间江河已互换了。

每次来到西藏、或是离开拉萨从曲水桥上经过时，我都会想起那段有趣的往事。次数多了，倒也对这段河水生出了感情，有时路过便会有意在那里停车驻足，小憩片刻。

文明如同河流

源自不同的高山

汩汩流淌

有时会汇成一条

有时会中断消失

有时还会掉头回流

面带

欢喜意

莲花

次第开

站在岸边，远处褐色的山丘旁，成片的青翠树林和草地，近处流水潺潺汩汩、有缓有急，水鸟或在水滨嬉戏，或在空中飞翔，丛丛芦苇随风起伏，倒影在水中摇曳变幻，绘出一幅清新安乐的山水画卷。微风拂面，顿觉尘嚣远离，繁华褪去。

站得久了，我突发奇想，觉得可以换个视角看看西藏这片神奇的土地。

如果以此处为起点，顺河逆流而上，寻根溯源，便会看到河水从宽到窄，穿行于喜马拉雅山和冈底斯山之间，清澈奔涌，滔滔不竭，流淌在广袤的阿里高原，被生活在那里的人称作“马泉河”，那群人就是象雄人。

如果顺流而下，会经过一片谷地，河水开阔平静，浩浩汤汤，当地人在两岸耕种放牧，那片谷地叫“雅砻”，所以当地人叫这条河“雅砻藏布”，“藏布”藏语意思是河流，而“砻”藏语发音是“鲁”，所以，后人也叫这条大河雅鲁藏布江。

是的，就是这条江，串起了西藏高原上两个伟大的文明。

很多人说，拉萨河是藏族的母亲河，其实雅鲁藏布江才是藏族真正的母亲河。

文明的发展脉络如同河流一般，自不同的高山发源，有的时候会中断消失，有的时候会汇合成一条，有的时候还会改道掉头回流。

上游的象雄文明起源于远古，经过万年的发展，有过曲折低潮，有过灿烂辉煌，最终却走向了灭亡，就像一支断流干涸的河流再也消失不见。准确地说，它不能算是消失，而是与吐蕃文明汇合成了一条更大的河，然后继续奔流向东，直至大海。

离曲水大桥不远，在318国道旁的一块山壁上，雕刻着一尊释迦牟尼的巨像，高约九米，是藏地最大的石刻佛像，当地人称“大菩萨”，香火很盛。传说当年运送释迦牟尼佛像途径此处，佛像自己开口说话：“我不走了，就留在这里。”于是众人便在此地刻像修庙。

这尊佛像不似寻常那般的肃穆端庄，而是右嘴角微微扬起，面带欢喜笑意。这是不是佛祖在预示，佛教将会由此地进入雪域高原，像雅鲁藏布江水一样，永远流淌滋养着雅砻谷地，结出更美丽的信仰之花？

二、天上来的王 住在山顶的宫 雍布拉康

三千年前，象雄人不会想到自己的文明，有一天会被同饮一江水的雅砻人所覆灭，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有那么一群人，即便是知道了，怕也不会看得起那些整天刨地耕种的农人。

可是，历史总会有奇迹发生。

在东方秦国开始崛起之时，遥远的青藏高原雅砻河谷里，突然从雪山顶走下来一位身材高大、服饰古怪却又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在山脚劳作的众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回身手指天上，因为语言不通，人们便认为是天神下凡，一致拥立他为部落首领，取名为聂赤赞普，藏语的意思是“肩座王”，指的就是被人们放在肩上抬回去的王。

这事放在后世来看，还真有点外星来客的感觉。一个人从雪山顶走下来，服饰奇特，语言怪异，更奇怪的是，后来他自称是通过一条光缆从天上下到人间，死后还要回去。

后世从侧面似乎印证了他的说法，历史上前七代藏王都没有陵墓，从第八代才开始建陵，原因竟是那条通天的光缆在第八代藏王一次争斗中被砍断了，此后的藏王再也无法回到天上。

如果还原真实的历史，聂赤赞普根本不是气度不凡的天神模样，而是一个普通人。他出生在藏东林芝一带，母亲生了九个孩子，他是最小的一个，不过长得其丑无比，双目如鸟眼，手指似鸭蹼，眉毛蓝绿，力气奇大。同乡人见了很害怕，认为他是恶魔化身，便强行将他驱逐。他一路流浪北上到了雅砻，当时雅砻各部不和，相持不下，急需一位首领，机缘巧合下，他被各部相中，推举成为了第一代赞普。

自古以来，为了权势地位，历史上的帝王将相在政治斗争中，哪一个不是历经明枪暗箭、血雨腥风，更有甚者毁家灭国，直落地狱黄泉，像聂赤赞普这样被原部落驱逐、没有丝毫背景、长得又很奇怪的流浪汉，只是凭着运气，居然成为了一代国王，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事实证明，雅砻各部的眼光果然不错，聂赤赞普确实不负众望，先后将周边大小部落吞并整合，将雅砻部落发展壮大到了整个雅砻江流域。

其实聂赤赞普是不是天神的儿子并不重要，长得是不是像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能力出众，给万众子民带来了繁荣和富强，他在雅砻江流域获得了凡尘之中最高的荣誉，也得到了当时统治者象雄王国神权象征——雍仲苯教的认可。

孤独

是一座城堡

在漫长的岁月中

长高

于是苯教越过阿里高原来到雅砻，成为了新王国的国教，也为藏地此后两千多年不息地纷争埋下了伏笔。

聂赤赞普功成名就，为了彰显王权的威严庄重，便在扎西次日山上修建了一座宫殿。这便是西藏历史上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

美国灾难大片《2012》中，世界末日到来，洪水滔天，一直淹没到了世界最高地青藏高原。全世界被淹没在一片汪洋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佛寺耸立，仿佛是大水中最后的孤岛，保存着人类不熄的信仰，在与死亡和毁灭做着不屈的抗争，那个景象我一直清晰地记在心里。电影中的寺庙，就取景于雍布拉康。

雍布拉康，藏文直译就是雌鹿宫殿，据说得名源于宫殿所在的形似母鹿的扎西次日山。不过我站在山下，极认真地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哪里像鹿，更别说是母鹿了。

一座古堡高踞在山顶，白墙红顶，前半部高起是一幢三层碉楼，后半部延伸是一座宽体碉房，连在一起就像是一头雄狮猛兽探头俯视大地，显得极有威势。

很多人告诉我，把雍布拉康建在山上是出于安全的需要，能更好地防御远方的敌人。可如果建在山顶真的防御效果好，为什么中原大地很少有人这样做？是中原缺少这样的地势吗？肯定不是，仅太行山脉一线就有无数这样的险峻山岭。是在山顶建城安全吗？也不是，山顶大多缺少水源。《三国演义》中，马谡就是因为自作聪明将军营扎在山顶，被魏军围困，因缺水而大败，被诸葛亮挥泪斩了。雍布拉康的唯一水源就在半山腰处，如此怎能谈得上安全？

那么藏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劳民伤财、费力无比的做法呢？

高原明亮的阳光直直照在雍布拉康的金色飞檐上，仿佛投下了无数条有形有质的金线，密密麻麻连通了天与地。蓦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此浓稠的阳光似乎真能凝聚拧成一股光缆，那么聂赤赞普来自天上似乎也是有可能的了？

天神下凡，通常喜欢先降临到一座山上。那一天，也许聂赤赞普真的是顺着光缆降落凡间，所以他选择住在山上，以便随时顺着光缆重回天界。也正是如此，雍仲苯教才会为他加冕，因为苯教本身就是崇拜天神的。

以天为神，神的形象太抽象。如果寻找一个具象的替代物，巍峨的高山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在西藏，横空出世的雪山总是云雾缭绕，白色的山顶又往往与天空漂浮的白云浑然一体，难以区别。所以，在藏族的神话传说中，天神与山神常常合为一体，天神住在雪山之巅，山神也可由天神下凡担任。这样，在神的身上，既有了蓝天的宽广、神秘，又有了高山的突兀、伟岸，一举数得。

也正是如此，雅砻人将雍布拉康建在山顶，是多么自然、多么顺理成章，它是神在人间的替代，为了方便人间与天上的沟通、呼应神灵的召唤，更是为了让雅砻人的精神世界找到安顿的所在。

站在山下仰望雍布拉康感觉很高，但真的爬起来并不是很费劲，一路顺着青石台阶曲折向上，两三次休息后，便到了入口处。入口的路径明显收窄，尽头是一处带有遮檐的小平台，进入阴影也便进入了殿门，殿中光线昏暗，仿佛一步踏出便是另一个世界。

殿内面积不大，一层前半部为门厅，没有什么陈设，往里是佛堂，供奉着三世佛和聂赤赞普、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尺尊公主等多尊神像。殿内游人不多，显得很安静，一股藏香不知从何处袅袅传来，隐隐中透着些肃穆和神秘的味道。

我站在神龛前，专注地端详着聂赤赞普，他默然端坐在释迦牟尼佛的左侧，面容清癯，剑眉高挑，冷峻的眼神仿佛穿越了千年时空。塑像栩栩如生又神妙莫测，一如他模糊传奇的一生。

释迦牟尼佛却是面容慈祥，两眼温润，也在看着世间众人。聂赤赞普和释迦牟尼其实同处一个时代，生前两人一个是雪域之王，一个是佛教之祖，但两人却是素昧平生，甚至从未听说过对方，时至今日两人却肩并肩坐在一起，共享人间烟火。

松赞干布站在释迦牟尼佛的右侧，身形微倾，眸光似电，两撇微微卷起的髭须，显得风流倜傥、英武不凡，尺尊和文成两位公主分立左右，永世相伴。

世界末日来临

整个世界

被淹没在一片汪洋中

只有一座

孤零零的佛寺耸立

那便是

雍布拉康

二层是法王殿，有一半是小天台，十步见方，虽然袖珍，却将雅砻风光尽收眼底。天台上恰有一对恋人拍照，请我帮他们合影，临要拍了，男孩子请我等等，爱怜地伸手帮女孩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忙按下了快门，镜头里，两人相视而笑，身后微风吹拂，山川阡陌千年未改。

另外半边是佛殿，供着弥勒佛、宗喀巴、大佛母、莲花生、文殊等多尊铜造像和四位金刚菩萨像，四周墙壁上绘着大量壁画，生动地描绘了西藏的第一位赞普、第一座建筑、第一块耕地等诸多历史典故，其中有一段秘闻却很有趣。

第二十八代藏王有一天正在雍布拉康休息，突然有东西从天而降掉在宫殿顶上，命人取下打开查看，内有经书、法器和咒语若干，可是当时谁也没见过，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是好东西，便存放在了密室中。许多年后，有人认出这竟是《诸佛菩萨名称经》等珍贵经卷。

雍布拉康因为这一神迹而成了佛教圣地，后来五世达赖喇嘛在此修行，便将它改为了黄教寺院，雍布拉康也由此变成了一处佛殿，成为众多高僧大德的修行之地，也成为了许多“伏藏”的埋藏和发现之地。

据说，这部经书至今还被很好地保存在雍布拉康，但不知道谁能有幸得以观之。也有人说这部书中记录的就是世界末日的预言，难道真的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刻，只有雍布拉康屹立于世？真真假假，又有谁知？

三、魔女温润左肩上的那间佛堂 昌珠寺

随着车身的摇晃，我的额头“咣当”一声撞到车窗上，猛然醒了过来，可能是高原缺氧，也可能是身体疲惫，我居然在高原的漫漫春光中昏睡了过去，自嘲地揉了揉额角，只觉得有些胸闷。

明媚的阳光穿过贴了膜的车窗照在封闭的车舱中，车内温度有些高。我打开车窗，一股清冽的凉风吹了进来，顿时令人神清气爽。

蓦地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一个藏族小伙子骑了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从我们的吉普车边驶过，后座上还载着一位头围大红围巾的姑娘，小伙子一头长发，在车上放声歌唱，那歌声高亢嘹亮，旋律自然优美，带着股自由自在的野性，就像一匹在草原上奔跑的骏马，带着一阵风声和长嘶绝尘而去。

在这样崎岖坑洼的山路上，我们的吉普车远远跑不过小摩托，即使还是进口的。

看着那迎风飘扬的红色围巾，听着那渐行渐远的悠扬歌声，我不由有些痴了。

那小伙子的歌，一定是唱给围着红色纱巾的美丽姑娘的吧？这该是一首多美的情歌啊，它在蓝天白云中回荡，在雪山圣湖间飘扬，仿佛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呐喊，如山如海，如梦如幻……这就是藏歌。

对于藏歌，我个人是极为喜爱的。

藏歌曲调优美流畅，旋律跌宕起伏，音域宽广，自由抒情，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春天里，独自驱车行进在苍茫的高原上，举目遥望，雪山蓝天，唯有闲云自飘，整个世界别无他物，只剩下了自己，藏歌就如同天外飞来一箭，穿心而过，深深震撼了灵魂。

藏歌之所以独特，绝对和高原的环境相关。高原对于藏人说来，是一位无比严厉的母亲，随时以酷寒、干旱、冰雪、空旷考验着儿女。确实，在大自然面前，人过于渺小而脆弱！

然而藏人深爱着高原，这种热爱就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化为高亢的歌声，里面充满了热情豪放、坚毅自信和不甘寂寞。据说，藏歌中没有一首是描写自然灾害、逃荒迁徙、自艾自怨的，这难道是偶然的么？

西藏地广人稀，藏民们在广阔的生存空间内，每时每日面对着大自然，四下无人，空旷无依，万籁俱静，心灵极度自由和宽广。《西藏书》里说：巨大的空间距离，让很多藏北牧民终其一生交往的外人不超过二十个——这项统计当然不包括在朝圣路上和寺庙仪式上见到的人群，其实即使加上这些，可能一年中他们与外人交谈的话语也不超过一百句。绝大多数时间里，他们所打交道的，除了家人，就是神灵。

自然的

空旷和静谧

激发了心灵的

极度宽广和自由

所以，藏民们通过歌唱，尽情宣泄，与神灵交谈，超脱自我，达到心灵与外界平衡的至高境界！正因为有藏歌相伴，孤独的牧人才可以常年放牧而不感厌倦，亦由于藏歌的哺育，藏人才会愈发身心健康、热情奔放、感情丰富。

经常有人问我，藏歌中那些玲珑剔透、华彩绚丽的高音装饰音，究竟是怎样唱出来的？我没有学过声乐，无法从专业角度作答。但是，只要你站在高原上，望着蓝天白云、雪山圣湖，能够放下包袱，纵情放声而歌，随着气息的波动，便会自然而然地唱出这华美高音来。

我曾在西藏牧区的篝火晚会上应邀歌唱，结果惭愧得无地自容，在卡拉OK厅里练就的流行歌曲，在空旷的高原上，在烈烈的朔风中，声音干瘪得如同骨瘦如柴的乞丐，在寒风中不停哆嗦，声音传不了多远就再也不复耳闻，而藏民的歌声却直冲云霄，也许他们唱歌本就是为了让天上的神灵听到吧。

一位阿佳笑着对我说：想唱藏歌，首先得把嗓子打开。

可是，我们这些被现代社会条条框框束缚已久的人，想要放下顾虑、打开嗓子、纵情而歌，却又谈何容易。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了，自此再也不敢在高原放歌。

藏歌是音乐化的高原，它反映了高原生活，也是高原生活的组成部分。歌声贯穿了藏民的一生，很多时候，真正的历史不是见诸于史书，而是隐藏在藏民口口传唱的民歌中。

比如，那首在布谷鸟的婉转啼鸣中，流传至今的雅砻民歌。

第一个圣地已形成，第一个圣地是扎日。扎日坐落在竹林中，不要怕竹子被霜害，那是创世纪的竹子。

第二个圣地已形成，第二个圣地是昌珠。昌珠坐落在田野中，不要怕田野被水冲，那是创世纪的田野。

第三个圣地已形成，第三个圣地是桑耶。桑耶坐落在沙丘上，不要怕沙丘被风吹，那是创世纪的沙丘。

第四个圣地已形成，第四个圣地是拉萨。拉萨坐落在大湖中，不要怕大湖往下降，那是创世纪的大湖。

在这首民歌中，圣地拉萨被排在了最后一位。

排第一的是扎日神山，我无缘前往。排第二的是昌珠寺，为什么是它？竟然可以排在大名鼎鼎的桑耶寺前面。

雅砻人是骄傲的，深以自己的家乡而自豪。的确，吐蕃王朝的历代赞普一直安居此地，一直延续到松赞干布建都拉萨，甚至此后大量文献中仍有赞普、贵族们在雅砻河谷狩猎的记录。

那时的雅砻人，就如同今天的北京土著，他们所推崇的地点排名必定有着不可辩驳的理由。

从雍布拉康向西北而行，在一片高低错落的田野阡陌间，有一座藏式小镇，这就是因昌珠寺而成的昌珠镇。整个镇子围绕着昌珠寺而建，主要街巷都通向寺庙，方便村民前往转经祈福。

沿着镇子主街前行不远，就见到一片开阔地，这是后来建成的文成公主广场，之所以会有一座以文成公主命名的广场，是因为昌珠寺的兴建，源于文成公主的一句箴言。

公元641年冬，文成公主离开长安远嫁西藏。第二年仲春，公主鸾驾来到这里，一日公主心中忽有所感，随手起卦卜算，却发现整个吐蕃地形竟是一个仰卧的魔女！文成公主大惊，施展神通细细推演，一举窥破了借用山川河流隐藏形骸千年的罗刹女行藏。正因为魔女的存在，高原上才灾害不断，人民生活困苦不堪，于是公主画了一幅魔女仰卧风水地形图，告诉松赞干布要想吐蕃王朝江山稳固、人民幸福，就需要兴建佛寺以镇魔女。

几百年来，西藏一直流传有这幅地形图，但却从未有人见过，直到三十年前才在罗布林卡找到了两幅一模一样的《西藏镇魔图》唐卡。我第一次见到这张图是在拉萨吉曲花园饭店大堂的壁画上，画中是个肌泽丰艳的女子，仰面横卧，抬臂屈膝，形貌并不可怕。在她的身上画着十七座寺院，分别镇压在两腕、两肘、两膝、两足、两腋、两、心脏等处。

生命

需要缝隙

让阳光

照进来

这样

鸟鸣和花香

才能够

自由地出入

而这十七座镇魔寺中第一座兴建的，就是昌珠寺。

它镇压在魔女光滑的左肩上，阻止了她汩汩血液的流动。

文成公主也因为这幅镇魔图，在藏地开始被神化，人们将无数希望寄托于她，也将众多奇迹赋予给她，她的传说也越来越丰富。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法力并非来自于她自身，而是来自人们的欲望。

她用大唐公主的身份承载着人们的欲望，最后变得几乎无所不能，百求百应，愈发地不平凡和神秘莫测。

对于勘破山川地形风水之事，让我首先想到却是《鬼吹灯》中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原以为这是作为修墓建宅，或是盗墓摸金的学问，在西藏则成了镇魔保民的传说。

时间的烟岚扰乱了史实与神话的边界，史实只是神话的一部分，而神话，则成了另外一种史实。

昌珠寺门前有一座鹏龙相搏的青石雕像，大鹏鸟展翅从天而降，恶龙抬头欲噬，这座雕像便是昌珠寺寺名的由来。

在藏语中，“昌”是鹰、鹞的意思，“珠”是龙的意思。传说，文成公主卜算出需在贡布日山西南方向建一座佛寺，而当时那里却是一片大湖，湖中有一条三头巨龙，时常兴风作浪危害当地，于是松赞干布在贡布日山顶闭关三年三月零三天，化身一只金翅大鹏，直冲湖底将巨龙啄死，湖水随之渐渐干涸，后来，便在此修建了昌珠寺。

这个传说的发生地如果是在中原，必定龙是正、鹏是邪，最后一定是神龙取胜。那么，松赞干布为什么会幻化成大鹏鸟呢？

原来大鹏鸟天生就是龙族的天敌，据苯教传说，大鹏鸟在一万多年前的象雄王国真实存在过。那时候，大地上遍布洪水和毒蛇，人类无法生存，大鹏鸟啄食毒蛇，为人类生存创造了清平世界，所以从古至今藏民都供奉大鹏鸟，把它当成护法神护佑平安。当时的松赞干布，在藏民心中就是护法神灵，所以他化身成了一只大鹏鸟。

走进昌珠寺，竟有些眼熟的感觉。作为和大昭寺同步建筑的镇魔寺院，两者的建筑格局确实极为类似，都是坐东朝西，主要建筑都是大经堂、神殿和僧舍，也都有一个封闭式天井，汉式回廊串起了整个寺院群落。也许其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昌珠寺的规模远远小于大昭寺吧。

可能就是因为昌珠寺太小，我竟对寺内建筑没有什么太深印象。只记得主寺对面有一间小殿，极不起眼，叫作“乃定拉康”，却是寺内最早的建筑，里面供着松赞干布、尺尊公主、文成公主和莲花生大士。这座古老的小殿最初是用姑莎草堆砌起来的，后来经过三次大规模的修缮和扩建，才在变成了现在这座拥有多重宫殿和金顶的大寺。

寺院东北角有一幢古老的二层楼房，传说是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居住的阁楼，竟划在了寺庙之外。我本来想去看看，却没有找到绕行的通道，只得作罢。

藏地所有寺院都有一两处独特的灵异，昌珠寺也不例外，据说主殿正中供奉的三世佛，是松赞干布在山上发现的自然形成的佛像，他想将佛像运下山供奉，不料佛像竟自开口道：“还是我们自己走过去吧。”第二天，佛像便在昌珠寺主殿安坐了。

昌珠寺的镇寺之宝是一幅唐卡，是西藏第一张珍珠唐卡，用无数珍珠、宝石、黄金绣成，历经了岁月沧桑，如今已有些发黄，被悬挂在西藏历史上第一间佛堂内，备受喇嘛们珍惜。由于它太过古老和稀贵，只允许站在钢铁护栏外瞻仰。

古老是美好的，也是易碎的，既然无法触摸和拍摄，那就记住那份美好，让它一直在安全的地方普度心灵吧。

看看回程的时间还很充裕，我便坐在殿脚的台阶上休息。不远处几个喇嘛坐在房檐下低声交谈，一只小黄狗躺在他们脚边酣睡，被岁月磨平的石头地面泛着微光，时间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昌珠寺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寺中那种热闹和安静的交融，就如同游客和藏民混在一起，既纷乱又和谐。

昌珠寺在镇子里，来的游客多，藏民也多。游客是为旅行而来，四下观赏游历，大声呼朋结伴，图的是热闹和繁华。而藏民其实也是在旅行，他们旅行的不是今生，而是灵魂流转的心灵旅途。少了一世的羁绊，多了对于灵魂无尽旅途的信仰，他们更加淡定、更加从容、更加虔诚，把身心彻底奉献，忍受寂寞，刻苦修行，希望能够解除今生之苦，实现永生之乐。

一群藏族老阿妈摇着经轮，从殿后转了过来，我也起身和她们一起缓缓行去，从热闹的殿堂慢慢走到外围的安静环廊。老阿妈们走得很慢，一边口中念着经文，一边扳动油光发亮的经轮木柄，让经筒不停地旋转，阳光也悄然加入进来，不断有明亮的光斑在铜皮上闪耀，将经筒上的观世音菩萨六字大明咒散发出去。

这时的世界很安静，只有经筒转动声和阿妈口中默念的“嘛呢叭咪”，似有声、似无声，一颗烦乱的心就这样静了下来。

四、因为藏王惊呼而得名的佛寺 桑耶寺

在很多人心目中，松赞干布是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王，其实不然，在他之后的一百年，雪域高原又出了一位天纵英才、弘扬佛法的藏王。这个人就是赞普赤松德赞，他才是真正带领吐蕃王国走向巅峰的王。

他一出生，就带着传奇。

据说，他是第二位远嫁高原的大唐公主——金城公主所生，身上有着大唐皇室的尊贵血统。只是命运多舛，刚出生便被后宫大妃强行夺去，从外地赶回的父王和大臣为了弄清真相，把他放在地上，让两位妃子去抱。金城公主先抱到，大妃上来抢夺，金城公主怕孩子受伤而放手。于是众人心里有数，但大妃家族势力强大，没人敢直言。待长到一岁，按照藏地风俗要举行“能步庆典”，宴请各方亲友，父王将酒杯交给他，让他把酒送到舅父家，大妃家人用尽方法逗引，他都不为所动，而将酒递给了金城公主的家人。这一幕认舅的场面，就绘在桑耶寺的壁画上。

心无牵挂

行也从容

浮华

终是云烟

历史已成云烟，赤松德赞的真正出身早已成谜，只是如果单纯地把这个故事视为民间传说，似乎过于简单了。

藏传佛教历史上有众多高僧大德修得宿命通，能知晓一个人的前生后世，而且佛门不打诳语，如果赤松德赞不是金城公主所生，那篡改他的身世无异于谤佛，这对僧人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所以藏人相信这才是历史的真实。

公元755年，老赞普被害死，十三岁的赤松德赞继任赞普。

这一切与松赞干布的经历极其相似，而赤松德赞的表现也让人觉得他似乎是松赞干布重生。他清除奸佞，匡定法律，发展经济，大力改善人民生活，吐蕃王国日益繁荣富强，发展壮大。

特别是，他大力扶持佛教，从根本上奠定了佛教的国教地位。

桑耶寺素有“西藏第一座寺庙”的美称，并非是说在它之前西藏没有寺庙，而是因为它是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以往的藏地寺庙要么没有佛像、要么没有经书，有的甚至没有常驻僧人，而桑耶寺将这些都规范起来了。

实话说，我一直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藏地很多寺庙都会有多个名字，是因为译音不准确，还是因为比较随意？就如桑耶寺，全名是“贝扎玛桑耶敏久伦吉白祖拉康”，或是“吉祥红岩思量无际不变顿成神殿”“祥瑞永固天成桑耶大伽蓝”，古称“乌登勃来”，或是“邬策钦莫寺”，还有“无边寺”“存想寺”“三羊寺”“三样寺”等等名称，说“三羊寺”，是取自汉语“三羊开泰”之意，说“三样寺”，是因其主殿三层各依藏式、汉式和印式而建的缘故。各种解释不一而足。

但是这许多名字中，最被认可、最出名的还是“桑耶寺”。

这个寺名的来历，却是源于赤松德赞的一声惊呼。传说在初建时，赤松德赞急于想知道寺庙建成后的景象，莲花生大士便施展神通，从掌中变出了寺院的幻象，赤松德赞看后不禁惊呼“桑耶”。这是个语气词，和“啊呀”相仿，估计是，当时国王惊呼声过大，或是神情过于震惊，以至于后人竟把这一声惊语作了寺名。

生命如

微尘

风从塔尖

吹过

听见

灵魂诵经的

声音

几面石墙

历经千年风雨

至今不偏不倒

静静矗立在寺内一角

望着万千朝圣者

觐见奇迹

匍匐在它脚下

桑耶寺建于雅鲁藏布江北岸的扎玛山麓，赤松德赞亲自为寺院奠基，建造时间长达十二年之久。

藏族民谣中唱道：“桑耶寺院何处建，桑耶建在沙滩上。”沙滩上建寺院？这不符合常识啊。

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传说？

据说，桑耶寺建造初期，由印度高僧寂护主持，但此地妖气很盛，鬼魔横行，施行种种邪术致使寺院白日修建，夜间毁塌，始终建不起来。于是，藏民们都传言这里是沙滩，根本无法建寺。

其实这是苯教在暗中作祟，当时苯教势力仍很强盛，不想佛教前来弘法，便暗地破坏寺庙建设。寂护万般无奈之下，建议迎请莲花生大士进藏。

莲花生大士本是古印度的一个小国邬金国的太子，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中诞生，后来放弃王位，修得密宗佛法。

莲花生大士应邀前来，一路白衣飘飘，大显神通，用密咒降妖驱魔、消灾除难，展现了无穷神迹，使许多苯教信徒转信佛教。到了桑耶寺，莲花生大士重新勘测地址，新建寺庙。

在莲花生大士法力加持下，寺庙修建的进展很快，工地上男人们挖土搬石挥汗如雨，女人们煮肉烧茶欢天喜地。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陆续进帐休息。第二天清晨，当人们走向工地却惊异地发现，头一天所砌的石墙竟无端高出一截！只是那砌墙所用石块大小不太规整，墙体线条也不够整齐。

是谁在夜里悄悄砌墙？看那歪歪斜斜，凹凸不平的样子，极像不懂事的小孩所为。可是谁家小孩有如此神力，能将几十斤重的石块搬上高墙？大家找不到答案，便继续干活。谁知后来的每一天，同样的奇迹重复上演。这时，人们才如梦方醒，长时间跪拜不起，他们相信一定是神灵在暗中相助修了这墙。

这几面石墙所在的房屋历经千年风雨，至今不偏不倒，静静矗立在寺内一角，望着万千朝圣者觐见奇迹，匍匐在它脚下。

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桑耶寺。阳光直射在皮肤上，感觉有些发疼。门口除了我们一行人外，居然没有其他游客。这让我有些意外，这不是“西藏第一寺庙”吗？怎么会如此清净？

站在桑耶寺门前，大门斑驳陈旧，道路狭窄坑洼，佛殿低矮稀疏，半点也无内地那些名山古刹的宏大风范。然而，第一或许就该如此，因为开创者永远不需要用金碧辉煌粉饰自己。

走入寺院，脚下的路分成多条曲折远去，就像错综复杂的思想。风从四下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佛铃声。

站在无数道路交汇的原点，蓦地感觉，这里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行者、一个过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向哪里走，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伤。

一个人穿行于这座古寺之中，只觉寺内林木丛生，占地颇广，而且佛殿分布零星，布局奇特，却似乎又有规律可循，空间的变幻和延展，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历史负重感。

绿树掩映中，一座三层高的雄伟佛殿飞檐突出，红墙金顶，远比其他殿堂气派，走到近前才知道是乌孜大殿。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我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语。宏大的殿堂庄严肃穆，巨大的佛像古意森然，殿内显得有些昏暗，阳光从镂空的长窗斜斜地照了进来，光束交织中，万千浮尘飞舞。

殿内很多藏民正在礼佛，一位老阿妈匍匐在地磕着等身长头。

每个礼佛的藏民在佛祖前要么奉上酥油，要么奉上香火钱，认真肃穆，虔诚无比。

我突然发现有些藏民从供奉盘里往外拿香火钱，不由大为惊讶。仔细看时才发现，那些藏民有的往托盘里放进去十块钱，拿回来九块钱，有的甚至往里放一块钱取回八毛钱。这里居然还能找零？

我忙伸手碰了碰同行的朋友，悄声问道：“那些藏民怎么还从里面拿钱啊？”

流年似水

沧桑了容颜

朋友低声回答：“西藏的寺院都是这样啊，供奉香火全凭自愿，每个寺庙还专门设有换零钱的地方。”

是啊，供奉钱财只是心意，多少全凭自觉自愿，信仰如果需要用金钱来衡量，是不是也很可悲？

在大殿一旁，有三两个游客模样的人正拿着相机光明正大地拍照，我更觉惊讶，内地寺庙的殿内都是不准拍照的。凑近前去，询问其中一位游客，那游客热情解答：“交钱就可以拍啊。”说着回身一指殿角一位端坐诵经的红衣喇嘛，“把钱给他就可以了。”

我顿时愕然。

缓步走在乌孜大殿的长廊中，四周全是斑驳的壁画，有的已存在千年，很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然而，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用色淋漓酣畅，结构宏大精巧，浪涛波扬、云岚聚散般的神奇魅力。

壁画的开篇，居然是一大六小七只猴子。

这七只直立的猕猴，来历可不简单。传说，大猴是被观世音菩萨派到西藏修行的，后来和一个罗刹女相爱结为夫妇，生下了六只小猴子，演化成了藏人。

整卷《西藏史记》系列壁画，近百米长，从猕猴和罗刹女结为夫妇，到宗喀巴大师创立格鲁派，最后到九世达赖喇嘛功德业绩，故事连贯，脉络清晰，藏族源远流长的历史文明跃然笔端。

乌孜大殿高三层，底层为藏式，中层为汉式，顶层为印式，三种风格集于一体。四周有回廊相连，各色佛神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据说，当年商议塑造佛像样貌是按照天竺样式还是唐式时，出现了争议，赤松德赞便提出，为了让吐蕃民众信仰佛教，必须用吐蕃样式。于是召集俊男美女作模特，塑造佛像、守护神。比如，度母像就是他用爱妃拉乌曼为模特塑造的。

站在乌孜大殿顶层，居高四望，我才真正明白桑耶寺建筑的奇妙。

这里竟是按照佛经中的大千世界建造的。脚下乌孜大殿象征着世界的中心须弥山，南北双殿象征宇宙中的日月，红、白、绿、黑四色佛塔代表四大天王，周围四大殿和八小殿表示了四大部洲和八小洲。整个寺庙坐北朝南，呈椭圆形，外围一圈围墙象征着世界的边界铁围山。其精湛的构思、巧妙的布局，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遥想桑耶寺建成的那个夏天，整个扎马山麓晴空如洗，祥云飘飘，白鸽四下飞散，一派安详平和的景象。赤松德赞从拉萨布达拉宫专程赶来，亲手将洁白的哈达戴在莲花生大士和寂护堪布的颈脖上，向两位大师表达了一位君王虔诚的敬意。

想必他也是站在这里，面向观礼的臣民和僧侣，正式颁诏废除苯教，开立佛教为国教，并把精心挑选的七名贵族后代，交给莲花生大士和寂护大师学习佛法，成为桑耶寺第一批剃度修行的藏族僧人。

莲花生也是站在这里，广邀印度、汉地、于阗等地僧人讲经论道，编译藏文大藏经，推行佛教于全藏。

这一切都是为了弘扬佛法，为了人民幸福平安的生活。

远处起风了，海布日神山挂满的经幡在猎猎飘动，一排排白杨树枝叶在左右摇晃。大殿的墙角处，一位藏族老阿妈正将手捧的青稞，弯身放到一块青石下。几只鸽子轻灵地从佛殿顶上飞落于地，在她脚下旁若无人地觅食。动静之间蕴含着种别样奇妙的韵味。

我屡次举起相机想要拍摄，却又屡次放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拍才能表现出这种感觉，不觉有些沮丧，思之再三，只觉西藏风光是大美之景。

大美无形，怎么能用小小的一枚镜头表现出来。

重新回到底层大殿，已经没有了游人，一个人穿行在殿中，安静得出奇。昏黄的酥油灯映照出莲花生大士坐像，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双手合十，从他面前轻轻经过，生怕惊扰了殿中已沉寂千年的气息。

走出殿门，门外一片刺眼的光亮，一群信众摇着经筒缓慢地行走，为自己的信仰而修行。回首看时，昏暗的大殿里，喇嘛们在拨动酥油灯芯，火苗摇曳，恍惚间就像水晶中凝冻的光。

门里门外，如隔重山。

人生是场孤独的旅程

唯有修行

才能成就丰盈的内心

五、安静孤独的时光 藏王墓

藏王墓离桑耶寺不远，起初到这来我是有些犹豫的。

一片墓地而已，值得奔波劳累专程来看吗？

也许是因为在桑耶寺里感觉到的那份安静的孤独，让我最后下定了决心，来到这里。

说起孤独，平时的我根本无感，也压根不会想起，可是这次山南的旅游，却让我不止一次有了孤独的感觉。一路行来，那么多帝王将相都归于尘土，古来英雄多寂寞，一个人面对一切，甚至是死亡，这是何等的孤独啊！

其实，我是个喜欢孤独的人，喜欢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看电影，甚至大多数人都十分厌烦的飞机延误、独自滞留机场，也被我视作乐事，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身体虽被禁锢，可是精神却最是放松，可以自由地穿越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在西藏旅行，拼车去措勤县，不料路上遇到了塌方，车子被堵在了半道。那条路一半依山一半临河，眼见得两块几十吨的石头将路堵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大声咒骂，放弃了在短时间通过的希望。

看看手机没有信号，我只得从车上行李箱里翻了一本带了很久也没有看完的《瓦尔登湖》，坐在河边草地上阅读起来。这一读竟不吃不喝读了五个多小时，直到巨石被炸开通了路才回过神来。

坐上车子，我才觉得也许是在西藏的那份孤独沉静心境，契合了作者梭罗的心态，才让我真正把这本书读进去。《瓦尔登湖》是本好书，写尽了梭罗独居湖畔两年多的生活，宁静恬淡，充满了人生智慧，也可能就是因为写得太“独”，所以很难让人读进去。

但是真的读进去，才会觉得：也许孤独，才是成长的表现、成熟的标志。只有人生阅历足够丰富，思想足够睿智，胸怀足够坦然，才能真正懂得孤独，才能腾出大段时光阅读自己，从容地接纳人生冗长的留白。

只有懂得孤独，才能真正学会和自己相处，安静沉稳，从容淡然，享受和利用孤独，在孤独中积蓄能量，最终美丽绽放。导演李安在有次采访时说：“感谢毕业后没有工作的六年，那让我在孤独中认识了自己。”

既然注定

与孤独为伴

不如沉默

为自己

营造一片

心安的世界

是啊，那些害怕孤独，整日在醉生梦死中寻找存在感的人，必定会淹没于欲望的深海之中。只有习惯了孤独，才能与大智慧结伴，那些诱惑、喧闹终究无法撑起以梦为马的人生。

人注定要与孤独为伴，与其抗拒，不如沉默。时光静好，不过是为自己营造一片心安的世界。

这世上，最孤独的可能就是死亡吧。

经过千年的风吹雨打，冰刀霜剑，大多数藏王陵墓已成了圆形平顶，大小不尽相同，排列也不规则。站在巨大的封土堆前，一阵寒风飒飒吹过，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残红如血，一股深深的孤独从心底就兀自散发开来。

这里的藏王墓究竟有多少座？

众说不一，由于长年水土流失及流沙的堆积，位于山坡的几座陵墓已与丘陵相混，我能分辨出的应该是九个。这九座陵墓的形状还依稀保存着中原地区早期封土“方上”的形式，从这点也可以推断，早期藏族最隆重的丧葬仪规一定是土葬，绝对不是现在人们所说的天葬。

这片藏王墓，位于雅鲁藏布江南岸木惹山脚下。很久以前，这里就是雅砻河谷的核心地带，是一块风水宝地。松赞干布定都拉萨后，仍时常回来居住。为了不忘根本，他把陵墓也选择在这里。或许除了这里自然条件优越之外，还有藏王怀念家乡的故土之情。

其后，不少藏王也跟随他葬在了这里。

最早的一座藏王墓是第八代赞普的，他之前的七位赞普传说已顺着光线返回了天界。

整个墓群中，松赞干布墓是最庞大壮观的一座，主墓高阔硕大，墓门往西南开，传说这是表示面向释迦牟尼的故乡，对佛教的虔城，其实这不过是后人的穿凿附会。

史书记载，陵墓里共有五个神殿，主墓位于中央的那座最大的神殿，其中陪葬了大量的金、银、珍珠、玛瑙等物品，只从外观看，这些墓葬工程之艰巨就不亚于中原的皇帝陵墓。

藏王墓上有座庙，最早只是守陵人居住的房子，窄小破旧，后来不断整修扩建，如今它高高在上，矗立在大墓顶端。佛堂内供奉着释迦牟尼佛、莲花生大士和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尺尊公主、禄东赞大臣和藏文创造人吞米桑布札等人的塑像。

藏王墓前竖有二方石碑，据考其中一块就是赤松德赞的墓碑，他的文治武功仅次于松赞干布，所以碑文赞颂他是“天神化身，四方诸王，无与伦比”。我俯身上前仔细辨认，但上面的字迹已是模糊不清了。

为什么要在墓前刻碑？我揣测，应该是希望后人能够记住他，这或许是众生来到人世间走一遭的共同希望，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孤独一生，最终无痕无迹地消失。

回顾吐蕃王朝的历史，每一代藏王都希望自己是无与伦比的，然而其间流过多少鲜血，带来多少死亡，发生过多少次骨肉相残已不可知。多数时候，站在权利争斗中心的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因为世俗角力的背后，其实是强大宗教势力之间的争斗。

宗教信仰，应该是慈悲宽容的。可是从古至今，上下几千年，无数事实证明，从一种信仰变成另外一种信仰的过程中，民众好像并没有因此进入天堂，倒是经受了无尽的苦难和伤痛。直到今天，世界上仍有不少地区笼罩在宗教争端的阴云下，四处飘散着血腥气味，并无终止的任何迹象。

或许，我们看到的争斗和信仰无关，只是信仰被政治利用了而已，只是将野心包藏于宗教的虔诚之下。可是想想，这其实更是残忍。

抚摸着斑驳残破的石碑，那些藏王的丰功伟绩，最终又会有几人看见？

藏王墓旁的一座小山上，有一座巨大的经幡阵。我爬上山坡，盘膝坐在草丛中，世界很静，静得只剩下风，带着桑烟的味道，在经幡上呢喃软语，仿佛在和神灵对话。那些神灵在天上，俯视着众生，没有人能看清楚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

远远望着恢宏的墓群，其实无论生前如何显赫，如何风流，最终都是孤独一人躺在这一黄土之下。

藏民，是我见到的最看淡生死的民族。

一念放下

万般自在

他们能够平静地对待死亡，因为他们的信仰。这种信仰，根植在藏民的身心深处，他们相信，灵魂一旦离开了躯壳，感受过无限欢乐和悲伤的肉体，就不再有欲望和痛苦，最终会归于尘土。

藏王墓其实是一个反面的注解，藏王们把陵墓修得如此庞大，陪葬如此多的金银珠宝，只能表现出他们对人世间繁华的留恋，奢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回来，只是千年过去，没有一个能够如愿。

关于生死，是一个古老的命题，古老到从人成为人的第一天开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证明灵魂的存在。

但佛祖从来没有明示过神明的存在，也从来没有说过修行可以永生。

世间一切生命均是向死而生。死亡，这个灰暗而未知的存在，力量如此强大。对任何一个生命个体而言，这个词语的宿命，都是无法抵挡的。从灿若繁花，到幽暗似叶，人类总是在竭力逃避，刻意强调着一种悲凉或者忧伤。

其实一念放下，万般自在。遗憾的是，即使明白这一切，想要破除“我相”的执着，仍是难比登天。我们为了生存，依然疲惫不堪，精神只能屈就于毫无诗意的虚无追求。

车子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路边成片繁花怒放，一颗白骨森森的牛头横置其中，宛如生与死相互依偎、相互映衬着。

所有的生命，都不会是永远的生命。那么，所有的死亡，也不会是永远的死亡吧？

古道 chapter3

我看着金顶上的雪，觉得幸福，却又感到特别的悲伤。

一、星空

我来拉萨十余次，从未去看过大型实景藏戏《文成公主》，究其原因，却是没有兴趣。

实景演出本是利用自然山川河流作为舞台背景，把人文歌舞融入进去，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这种演出模式，据说还是中国首创。我看过《印象刘三姐》，当真是美轮美奂，灯光、色彩运用得巧妙无比，只是《文成公主》演出地是在拉萨河南岸的一处山坳里，我是亲眼看着它搭着架子，平地起了一座人造的布达拉宫作为背景，也许就是因为那些裸露的混凝土、脚手架造型，让我失去了看《文成公主》实景藏戏的心思。

直到有一次，被一个第一次来拉萨的朋友拉着去看了，终于补上了这个不是遗憾的缺憾。

说实话，整个演出，以星空为幕，以山川为景，人数众多，气势恢宏，还是挺震撼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真的打动我，仿佛那些景象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了。

演出结束已近十点，一个当地的朋友接了我们，建议去喝酒，我却有些意兴阑珊，便有心推脱，想要早点回去休息。朋友可能看出我的不情愿，便说：“有一处神奇的所在，你们肯定没有去过，要不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神奇？西藏神奇的地方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我还是兴趣不高。

“可是……那里可以看到神仙啊。”朋友促狭地眨眨眼睛，慢慢说道。

我终于被打动了，于是三人上了一辆吉普车，出发了。

车子顺着山脚行不多远，又从一条小道拐上了山，山道是水泥路面，还算平坦，在车灯的闪映下，可以看出小路两旁散落着一些民居，偶尔一两头牦牛站或卧在木制的院墙栅栏旁。在一串的狗吠声中，车子一直向上开去。

我瞟了几眼车外的景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发现半点有神仙的样子，便开始刷起手机朋友圈。

突然车子打了一个方向，停了下来，朋友笑嘻嘻地道：“到了。”说着车子熄了火，关了车灯。

夜间的布达拉宫

就像从东海海底崛起的

一座璀璨的水晶宫

暗蓝色的夜空

就似东海深处的海水

围绕着它包裹着它

我抬头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每个人或许都有在不经意间抬头，在不经意间看到绝美一幕的情景。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一幕竟如此的绚烂迷离！

一片浩瀚的星海，从眼前延展开去，如漫天灿烂的烟火，在眼前瞬间绽开。远远的，一座宫殿在那辉煌的灯火中，如神一般矗立着。

高原的星空，与别处是不同的，它太清晰了，整个夜空如水洗般干净，万里星空熠熠生辉，乍看上去，密密麻麻，低垂天际，似乎摇摇欲坠，仿佛真的一伸手便可摘下，然而越看越是遥远，越看越是深邃，那漆黑中的点点亮光，给内心带来的是一种深深的平静和安宁。

朋友是个妙人，停车时已将车子打正，车头正对着山口，眼前极是开阔。一眼过去，那远处星空下的五彩宫殿，正如浴火红莲般瓣瓣绽放，白墙红顶，清晰可辨。

这座宫殿，就建在红山之巅，这座山形如观音菩萨道场——东海普陀山，所以这座宫殿被命名为“布达拉宫”。

夜间的布达拉宫，就像从东海海底崛起的一座璀璨的水晶宫，暗蓝色的夜空就似东海深处的海水，围绕着它，包裹着它。金顶、白墙、红窗，一层、两层、三层……变幻着色彩，迷离炫目，巍峨地耸立在海天之间。暗夜如海浪，拍打着它脚下的山岩，溅起空蒙的水雾，使这神秘的宫殿在海面又在半空，在水里又在雾中。

一阵微风吹过，好像一阵悠扬的钟声从海底深处传来，“当——当——”不远也不近，不紧也不慢，清澈悠扬，如同海底的清泉，慢慢溢出布达拉宫的宫墙，冒着泡泡向海面吐扬、抖散，缓缓地融入夜空的星光中，笼罩了整个拉萨，笼罩了一片恬静的梦境。

侧耳仔细分辨，好似又只是风声呼啸。

远方的布达拉宫平静地屹立着，静默无言。

山仿佛就是宫殿，宫殿仿佛就是山。

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明灭之间，蕴含着不灭的生机，仿佛在诠释着生命的意义，使我们总会不由自主地遥想那宇宙的璀璨神秘、遥想那亘古的历史传说。

曾经有人对我说，每一个人都会有一颗属于他的星星，你成功时它会为你闪烁，你失败时它依然为你闪烁。它会在那漫天繁星中，陪你走过一幕幕开心、不开心的时光，它是你最忠诚的伙伴。

我极目望着布达拉宫上的星空，那一片璀璨的星海里，哪颗星是我的呢？哪一颗星是松赞干布的呢？1300年前，它是不是那片星海中最亮的一颗？

那个时候，布达拉宫还没有建成，那里只是一座暗红色的山岭，龙王潭也只是平地，还见不到“红墙金顶溶溶月，龙王潭边点点星”这样的美景。

曾经那星空下的见证，不论波澜壮阔还是细腻婉转，现在都成了过眼云烟。云卷云舒，星落如雨，每一天星辰的落下，都是新一天的开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伫立在星空下，不禁感叹世间一切的发生，流光匆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头顶上这片闪烁的星空啊，见证了多少乱世沧桑、离情别绪，又衍生了几多美丽与哀愁、真实与虚伪。但无论是怎样的呈现，漫天的繁星永为见证。

清风徐徐，夜空静谧，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是否也在千年前，仰望着这璀璨的星空，发出悠悠感慨？天地如此，生在天地之间的人皆不例外。

是夜，我大醉而归，一夜星海无边。

二、整座山都是宫殿 布达拉宫

一说起拉萨，整座布达拉宫便会立刻从脑海中生长出来，速度之迅疾令我都暗自吃惊，似乎拉萨这个词是一默念出来，布达拉宫的形象就同时一跃而出；就像一提西安就会出现跪着的兵马俑；一提日本，富士山的山尖便盖上了白雪；一提英国，伦敦城中心的大本钟就开始滴滴答答走了起来。

辉煌的金顶

与澈蓝的天空相拥

纯白色的墙壁

与涂成红色的边玛墙交映

金属饰物

守护着每所古老的殿堂

布达拉宫一点点地

住进了每个

远道而来的人心中

虽然拉萨不仅仅只有布达拉宫，但也只有布达拉宫能代言整座拉萨城。而且这座白色宫殿好似凭空降临在一座孤山顶上，山势陡峭高峻，岩石嶙峋，坚硬的山石与宏伟的宫殿融为一体，形象如此鲜明，哪怕只望上一眼，便让人想忘记也难。

布达拉宫依着山势而建，楼分十三层，高百余米，房屋数千间，好像从山脚开始，寝殿、佛堂、灵塔殿、僧舍就把整座山层层叠叠包裹起来，宫殿与山体浑然天成，殿宇嵯峨，布局严谨，错落有致。

玛布日山是一座平地拔起的孤山，所以布达拉宫就好像横空出世的天上宫阙，远在数十公里之外，就能看见它磅礴宏大的雄姿。

站在玛布日山脚下，抬头仰望，眼前这座宫殿直入天际，白云绕着金顶飘动，就像布达拉宫上方飘动的无声音韵，因寂静而自由悠扬，若有若无。一条“之”字形的山路，像串起音符的谱线，高低起伏，在顶部涂着红色的白墙围护下盘旋而上。

布达拉宫东部是达赖喇嘛居住的白宫，中间是佛殿、灵塔殿的红宫，西边是白色的僧房。白宫高达数十米，有着城墙一样的宽阔墙体，全部用花岗岩砌筑，其上是一层层涂成黑色边框的窗户，再向上两侧白宫簇拥出中央的红宫，宫殿顶端矗立着三座鎏金宝塔，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

布达拉宫本身就是一件艺术珍品，纯白色的墙壁与涂成红色的边玛墙交映，辉煌的金顶与澈蓝的天空相拥，金属饰物守护着每间古老的殿堂，还有那弧度优美的飞檐上随风飘荡的柔软香布，让布达拉宫一点点住进每个远道而来的游人心中。

喜欢安静地看布达拉宫墙的纯白色，每当身穿赭红色藏袍的僧人从墙下走过，那白色就更接近雪山的颜色了。

也许，这也是松赞干布的初衷吧，雪山才是高原的主角。

一个人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任由身边人来人往，只看着那山巅云卷云舒，朵朵白云就像罩在布达拉宫上的雪，让我又一次想到了西藏的雪山。

这里，是观看玛布日山全貌的最佳位置，1300年前，那些布达拉宫的设计者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边想象着雪山的模样，一边勾勒着布达拉宫的蓝图呢？

7世纪初，雄才伟略的松赞干布统一雅砻各部，从山南河谷迁都至逻些（今拉萨），建立了吐蕃王国。公元641年，他决意在玛布日山之巅兴建布达拉宫。据说，是为了与大唐王朝联姻，迎娶文成公主。

这道旨意一下，无数能工巧匠汇聚在玛布日山脚下，耗费无数心血，设计建造了这座独一无二的神奇宫殿。

松赞干布用了十年时间统一高原，又用了十年时间修建这座宫殿。

只是，当时那座美轮美奂的布达拉宫，存在了不过百年，便在赤松德赞统治时期遭遇雷击，引起大火烧毁了一部分。直至吐蕃王朝灭亡，整个布达拉宫几乎全部被毁，只留下两座佛堂幸免于战火。

此后的800年间，西藏政权就像天上的流云，飘来荡去，时分时聚，各方势力如春秋战国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布达拉宫失去了权力的支撑，巨大的宫殿终于坍塌下来，剩下的只是一地的残垣断壁，以至于那时很多人都已彻底忘记了它。

信仰，最终战胜了时间。

在松赞干布死去整整一千年后，拉萨再度成了青藏高原的政治中心。五世达赖罗桑嘉措站在玛布日山脚下，看着沉默高耸的玛布日山，决定用信仰复现布达拉宫的壮丽神奇。

时间像旋转的法轮，仿佛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五世达赖开始重建布达拉宫，三年后白宫竣工。自此，历代达赖喇嘛都居住在这里，重大的宗教和政治仪式也都在这里举行，这里从此成为了西藏政教合一的象征。

五世达赖去世后，为安放灵塔，布达拉宫继续扩建宫殿，耗时48年。据说，每天在这座山上施工的有近万人，蔚为壮观。

1693年，时间最终定格在了这一瞬，布达拉宫成了现在的模样。

请允许我

把拉萨当做故乡

那样布达拉宫

便会成为我的天堂

似乎伟大的建筑，基本条件就是高大宏伟，而布达拉宫绝对是其中的翘楚。或者从海拔而言，它本就是世界上最高的宏大建筑群。

我怀着虔诚和敬畏之心进入布达拉宫的大门，拾级而上，由山脚无字石碑起，沿着曲折的青石路，扶着厚重粗朴的宫墙，一路向上再向上，绕过绘有四大金刚巨幅壁画的东大门，到了一处宽阔的平台，这是历代达赖观赏歌舞的场所，名曰德阳厦。由此扶梯而上，才算正式进了布达拉宫。

进入布达拉宫大殿，光线仿佛一下被宫殿所吸收，这种光明与黑暗的转化太过突然，让我不由睁大了眼睛，着实适应了一会儿。殿内廊道交错，殿堂杂陈，空间曲折莫测，置身其中，犹如步入了神秘的未知世界。

几乎所有人进入布达拉宫都会有三个深刻印象。一是房子多。我每次来布达拉宫，穿行在这些房间殿堂里，都会想这里到底有多少间呢？据说布达拉宫最初建成时，便有九百九十九座宫室，加上红山顶上修的一座宫殿，凑足千座之数。后世也有无数人细数过，最终没有人能真正搞清楚这些经常被隔来隔去房间的数量。第二，便是佛像多。布达拉宫中到处供奉着佛像，除了满天神佛、历代高僧，还有松赞干布像、文成公主像和尼泊尔尺尊公主像等，初步统计不下数千尊，几乎是一步一佛像。第三，就是很值钱。宫中各座殿堂保存有大量文物和佛教艺术品，绝对是价值连城，仅一座五世达赖喇嘛的灵塔，就耗用黄金十一万两和无数的珠宝玉石，更不论其中的文物价值了，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其实我对布达拉宫印象最深的地方，却是它的壁画和雕塑。

布达拉宫内部所有宫殿、佛堂和走廊的墙壁、柱身和粱枋上都布满了鲜艳的彩画和华丽的雕饰，甚至在居室也要画出、塑出墙裙和幔帐，凡有建筑无不着色。

这些壁画和雕塑丰富多彩，古朴传神，彩绘艳丽，有的表现历史人物、历史故事，有的表现宗教神话、佛经题材，还有的表现建筑、民俗、体育、娱乐等生活内容，犹如一部西藏历史、风情画卷。特别是那些表现宗教神话和佛经故事的壁画，多采用横卷形式，每组画往往安排一尊大型佛像或菩萨作为中心，四周穿插佛传故事，将每组画面连缀起来，便如一卷连环画，极具故事性和观赏性。

时至今日，我还能清晰记得流连在殿内专心看壁画时，四周游人发出的嗡嗡声和脚步声，仿佛暗处的时光会变得黏稠，缓缓流淌在殿中，带起如许梵音般的回声。

我被人潮簇拥着，在各个殿堂中穿行，黑暗中星星点点的酥油灯光影摇曳，更显得空间神秘幽暗，无数信众们擦肩而过，各自寻到一个佛龛前，在佛像前合十膜拜，或静默趺坐，或长跪诵经，或磕下长头。

经堂内有风徐来，酥油的甘甜香味在幽暗中流动。在微微酥油灯光里，错错落落远远近近的静坐者、膜拜者，远远看去，就像一尊尊佛像。

我如被催眠一般，也来到佛前，五体投地拜倒在地，三叩首起身。

出了布达拉宫，顺着红宫的高墙边一条往复曲折的青石路，缓步向下，路旁一簇簇格桑花正开得烂漫，就如同那佛前供养的点点酥油灯。这里是我在布达拉宫最喜欢的一处所在。

驻足东望，不远处便是药王山观景台，有不少人在上面拍照。据说那里曾是文成公主的住所，五世达赖罗桑嘉措在《西藏王臣记》里写道：藏王和王妃的宫室之间，是以银桥和铜桥来连接在一起。

那时的红山和药王山还是一脉相承的两座山峦，两座宫殿错落相伴，云桥相连。如此奇思，只有站在现场才能体会得出昔日的精妙。只是不知道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是否也曾伫立桥头凝眸相望。

回首再顾，远处桑烟升腾，那里便是大昭寺。脚下虽然是权力的顶峰，但那里却是信仰之地。

多少人在那里磕下长头，就是为了一尊佛像，那尊佛像把拉萨变成了佛教的信仰中心，而那尊佛像正是由文成公主带到西藏的。

西藏

诱使我们离家

又领着我们

回家

丢弃那些

虚假的樊笼

回到

心灵的故乡

三、一条路需要走多久？ 青藏线

一千多年前，从长安到拉萨，就如《旧唐书》记载的“吐蕃在长安之西八千里”这般遥远。

如此漫长的路途，一个柔弱的公主是怎样走过的？即便是现在坐在车中，我们也会深觉艰辛无比啊。

唐贞观十五年正月十五日，文成公主正式受封，此后踏上了西去吐蕃的漫漫长路。高原地区即使是初夏季节也时常大雪纷飞，更何况是正月？藏戏《文成公主》中就特意演绎了这一段路途的艰难。

《文成公主》第二幕是《天地梵音》，演的是文成公主出嫁，迎亲队伍顶风冒雪行走在漫漫古道上。实景演出的好处很多，其中之一便是真实，当时天上真的撒下了人工雪花，在舞台的灯光下那些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让我觉得丝丝凉意，一时有些恍惚起来。我的眼神穿过那层雪雾，蓦然想到了雪夜徒步在青藏古道的那段经历。

那一天，我们从格尔木出发，经玉珠峰下，翻昆仑山口，进入了可可西里无人区。可可西里，其实是蒙语，意思是“美丽的少女”，藏语译为“阿钦公加”。 位于青藏高原西北部，夹在唐古拉山和昆仑山之间。在青藏线上，主要是指昆仑山口和唐古拉山口中间的那一大片土地。

由于几个人边行边玩，没有注意时间，一下子错过了应该住宿的地点，只得连夜驾车疾驰在无人区的旷野中，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都不曾见到一辆车一个人。

黑夜如同山顶的乌鸦，展开双翅从山上一跃而下，在车后张开翅膀，呼啸着掩盖过来。它用漆黑的翅膀把道路藏进风里，把旷野清理干净。它慢慢地落在地上，把羽翼铺上旷野，懒散地陷入睡眠，让可可西里进入了宁静。

车子在柏油路上沙沙前行，那声音没有一点回响，反而让我觉得四下更是宁静。其实只要足够宁静，大地便显出它的神奇。更何况是在漆黑如墨的夜里，沉静的大地离永恒这样的近，车子在永恒的宁静里前行，仿佛走在朝圣的路上。

站在路口

久久伫立

未知的路上

请选择

人迹更少的那条

因为它会

更美丽

车子一再提速，希望能够早点看到城镇的灯光，黑夜的宁静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让人的心总是提在胸口。

终于在表针指向十点的时候，远远看到了一线灯光，那里是沱沱河镇。

心情刚略微放松，突然一声爆响，车身巨震，车子猛然向右前方偏去，惊呼声中，我一把抓住了扶手。吉普车居然爆胎了！

幸好青藏线路面平坦，也幸好司机经验丰富，车子滑行了近百米，安全地停了下来。

下车检查，只见车胎已经瘪了下去。此时，司机师傅居然慢悠悠地说，这车子的备胎也是破的，本来想着青藏线好跑，存了侥幸心理，所以没有及时补。只是这需要有多么侥幸，才可以在穿越无人区的时候不用备胎啊。

司机看看远处的灯光，提出了合理化建议，深夜在无人区等救援，想想就不靠谱，不如由他先开车赶到镇上，补了胎再来接我们。但是为了不把车子轮毂压坏，只能抱歉请我们拿着行囊全部下车等他回来。

为了后续的行程，我们只能同意，只是他这一去，却成了一去不复返。

我们几人全部将手机打亮，周围黑黝黝的，也看不清什么，只是为了壮胆。在路旁等了片刻，只觉得风越来越紧，带着刺骨的寒意。大家略一商议，决定不能一味等待，还是背着行囊徒步一段吧。

走了没多远，突然发现公路两旁空地上，窜出无数条黑影，有的还眼泛绿光，幽幽地看着我们。

狼？！

我们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仔细辨认之下，才看出原来是一群流浪狗。这时大家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轻松笑闹起来，开始继续赶路。只有我才知道，旷野里的饿狗其实和狼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饿，会让它们更可怕。

只是这事说出来也只会让大家徒增惊慌，我只得佯装开玩笑似的号召大家一起大声唱起歌来，用手机的亮光四处乱晃，以壮声势。

突然鼻尖一凉，从手机微弱的光线中，看见片片雪花似精灵般从天上飘飘落下，风势猛地变得更大了。

深夜十点多，狂风暴雪中，我们背着巨大的背囊，行走在海拔四千六百多米的无人区，四下里还有无数条野狗盯着我们，每次回忆起这一场面，我都是暗自心悸不已。

不知道是因为这些野狗不饿，还是被我们几人大呼小叫走调的歌声所吓，最终没有扑过来，只是在四周不远不近地缀着我们，我们快它们也快，我们慢它们也慢。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风雪越来越大，背囊如山一般压在肩头上，腰也弯得越来越低，歌声早已停歇，野狗也没精力再关注，只是直直盯着眼前那片灯火，灯火不停地晃动着，好像近了、大了好多，希望终于就在眼前。

突然，从镇里开出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破车，来到我们面前停了下来，司机师傅探出头来，大声叫道：“我终于找了辆车来接你们了。”

只是，这里距离镇子也就是四五百米了吧！

进了镇子没多远，便到了住的地方。据说，这是镇上最大的一家旅馆，沿路一溜儿两排平房，占地面积倒是很广，店门口还挂着两盏半熄不灭的红灯笼。

在这半夜三更的无人区里，能有个地方住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一进旅馆，便见大堂上摆着七八张桌子，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酒菜。

我们极为惊讶，这是什么情况？配上旅馆门口摇摇晃晃的红灯笼，难道是黑山老妖迎亲？

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我们有些好奇地问了老板，才知道这里原来住着一群地质勘探队员，今天他们出去执行任务还没有回来，桌上放的饭菜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办好入住手续，取下行李放到房间，回到大堂也准备吃点东西，正在点菜，老板突然提醒道：“你们要洗澡，就早点去，最好洗完再吃，一会地质队回来，他们人可多，到时候热水不够用，洗澡要排队啊。”

我们一听立刻加快速度，点好了菜后便直奔澡堂而去，雪夜高原徒步之后洗个热水澡，绝对是个享受啊。

洗完澡出来回到大堂，就看见一群很年轻的姑娘小伙子，已经坐在桌前开始吃饭，彼此间还在开着玩笑，虽然很晚了，依然活力四射。

我们的餐桌在最靠外的位置，邻桌七男两女，相对比较安静，正在埋头吃饭，看见我们落座，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我们，有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突然问道：“你们是来旅游的吗？从哪里来啊？”

“是的，从北京来。”

“北京啊，那是我最想去的地方。等今年休假了，我就准备带着我爸妈去那里玩玩。”小伙子有些腼腆地说。

“好啊好啊，欢迎你们去。”

几句没营养的对话后，便没了下文，大家默契地各自吃饭。只是疲惫的身体在洗完热水澡后愈发疲乏无力，我们匆匆吃了饭，便起身告了声“慢吃”准备回房间，那个小伙子礼貌地微笑点头道别，露出一口白牙，一侧的脸颊居然还有个浅浅的酒窝。

本以为这是旅途中的一个插曲，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却让我至今难忘。

沱沱河镇号称“万里长江第一镇”，是因为长江就发源于此，据最新的勘察结果，沱沱河发源于唐古拉山脉主峰各拉丹冬雪山西南侧，过了沱沱河镇与楚玛尔河汇合成通天河，自此奔流向东，成为长江。这里有两座桥很出名，一座是长江源头第一桥，另一座是青藏铁路长江源特大桥。

清晨，我站在第一桥头看日出，空气极为清冷，呼吸间带着浅浅的白色雾气，沱沱河滩上覆盖着昨晚下的雪，河水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色调，一些稀稀疏疏的黑点，那是沙滩上栖息的水鸟，蜷缩着身子有规律地排列着，很是可爱。太阳慢慢升起，橘红色阳光让人觉得一下子温暖起来。

生是死的

开始

死是生的

希望

这片神奇的

土地

处处上演着

生与死的轮回

面朝东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阳光均匀地洒在我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如同一个金色的梦境。千年前，大唐公主是否也曾途径这里，张臂迎向初升的太阳呢？一念及此，不由摇头暗笑，这也太过牵强附会了。

很多年来，我对这段历史都不求甚解，几次匆匆走过，竟然一直以为唐蕃古道就是现在的青藏线，现在想来真是有些无知可笑。

吃过早饭，我们在阳光中出发了，向着西方的上方，向着遥远的阳光之城。

奔驰在可可西里的青藏线上，一种辽阔的宁静便扑面而来。前一夜的大雪把四下变得一片银白，远处的雪山就像童话中的城堡，整个世界安静纯美得如同幻境。一眼望去，天空来到了地面上，地面仿佛成了天空。

山川大地，如此壮美，又如此平静。

车子静静地一直开下去，仿佛驶向天地的尽头。

其实在这里，无论你朝哪个方向，无论你开多久，都是这样静美、这样安详、这样无穷无尽。

也只有在这里，孤独的灵魂才有了一个自由驰骋的地方。

我从车窗望出去，痴痴地凝望着周围宁静的一切。雪山一副静默矗立的样子，草地、湖泊、大地和天空也都带着静默的神情，那些星星点点散布在草地上的牦牛和羊低着头，更是如同把大地的静默吃进肚里，然后反刍，仿佛它们反刍的是一些深邃的思想。

我能够感觉到，这片土地上藏有某种只有沉默的山和旷远的天才知道的东西。在这天空才有的高度上，在这天空般辽阔的宁静里，山水木石，鸟兽虫鱼，所有的一切无不带着神性，因此，飞鹰的捕食、牦牛的反刍就都有了修炼的意味。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野生动物纷纷出场，时常能看到一只或一群的野驴、牦牛、黄羊、藏羚羊，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角。有些胆大的动物，像野骆驼、野驴会走到路边吃草，你慢慢走到离它五六米的地方，它才会受惊而躲开。

真的羡慕这些到处游走的生命，不用开会，不用忍受噪音，不用呼吸污浊的空气，不用在不想笑的时候装出一副笑的摸样，不用去做那些你并不想做的事情，只需坚守生命中的那份简单和纯粹。

我曾经试着像它们一样行走，在那个漆黑的雪夜里，走在那条黝黑的公路上，我低着头，俯着身，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自己的脚步声，好像全世界都是这种声音。

我们在平常的都市生活中，似乎不再缺少什么。但永远都不能听到这种喘息声，因为除了缺乏安静的环境外，还缺少了孤独，缺少了在一片辽阔中静静地获得自己的心。

那次旅途结束后，我再一次回到现实中，一切仿佛都回归了正轨。每天起早贪黑，堵在车海里，埋首会海中，如同木偶傀儡，没了生趣和灵魂，貌似，我从来都没有到过那片土地，也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一个提心吊胆、气喘如牛的黑暗雪夜。

我以为，沱沱河的那一夜，会永远沉于心底。

却不料，十余天后的中午，正味同嚼蜡地吃着工作餐，偶然间看了一眼电视，正在播出午间新闻，主持人面带沉痛地道：“沱沱河地质勘探队在一次勘探中，三个队员不慎落入冰湖，不幸身亡……”我顿时愣住了。

那一夜，回忆就如潮水般漫卷过心头，那些地质队员的音容笑貌，特别是那个一口白牙、有个酒窝的小伙子，猛然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么直接，那么清晰，仿佛他还在微笑着说过段时间要来北京看看，仿佛那一夜的风雪根本没有散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只是希望他还好，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还好。

梭罗说：野地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

自此后，我曾不止一次地梦回那片广袤荒凉的土地，醒来常不知身在何处，也许可可西里真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后的救赎吧。

四、转动了经筒，晃动了时光 大小昭寺

所有藏民都知道，西藏是有一颗心脏的。

不管如何在雪域高原上行走，最终都会回到那里，就像万千条血液的回归。

它的位置，是文成公主推演确定的，用以完成对魔女的最后一击。那便是后世万民朝拜的中心——大昭寺。

曾有人统计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游客都会在到达拉萨的第一时间去大昭寺广场，去逛八廓街，之后还会不断地去，就像血液回到心脏。

到达拉萨的第一天，在天空将明未明之时，我便一个人来到了大昭寺门前。大昭寺坐东朝西，一缕光线从它的上空掠过，落在门前沉默的唐蕃会盟碑上。

应该说大昭寺是拉萨每天最先苏醒的地方。当清冷的夜晚一点点被阳光温暖，藏民们带着梦中残留的寒意，亘古不变地出现在大昭寺广场的光晕中。

虔诚的藏民们站在寒风中，面朝寺门，双手合十，整个身体都匍匐在大昭寺门前的石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磕着长头，向他们心中的神灵祈祷，向神圣的大昭寺膜拜。

当你看到这种虔诚，无法不被感动，无法不匍匐在地。在西藏，没有俯下身躯去亲吻她的土地，你不可能真的懂得那份虔诚，更不会懂得洁净的世界里单纯的灵魂是怎样的安宁。

我匍匐在寺门前的青石板上，青石历经千年信徒拜伏摩擦，早已光滑如镜，带着沁入肌肤的寒意。从这个位置仰视大昭寺金轮，形成一个逆光的剪影，在夜与昼的边界线上，使大昭寺犹如一片巨大的幻像。

天空渐渐变白，我能清楚地看见清晨的阳光在寺顶行走，由远及近，由暗及亮，由模糊而清晰。透过云层的阳光就像天空散落的金色青稞谷粒，自云缝间颗颗滚落，最先是金顶中央最高的金轮和双鹿，紧接着就如落雨般密集，顺着屋顶沟槽蔓延，旋即整个佛殿明亮起来，如同老人在深夜里用酥油灯点亮的神话。

大昭寺

是拉萨每天

最先苏醒的地方

天空渐渐变白

透过云层的阳光

就像天空散落的

金色青稞谷粒

自云缝间

颗颗滚落

一位老阿妈系着编织袋做成的围裙，双手捆绑着木板出现在我眼前。

她或许是从远方一路叩拜而来吧，围裙与护手板上都刻下了深深磨损的痕迹。她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轻轻诉说着什么，接着摊开双手，迈步屈膝俯身，身体匐倒在地，护手板与青石板划出一记冗长的拖曳声。她的额头碰触着青石，她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像是竭力在用身体温暖那方青石。

老阿妈重复着这个动作，缓慢而坚定，三步一叩首，向前行去。她起落的身姿，在朝阳的光影中，就像草原美丽的格桑花，一朵一朵，在清风徐徐中摇曳绽放。

转完一圈，我重新回到寺门前，阳光越发炽烈，我躲在殿堂门廊的阴影里休息。尽管，我不知道那厚重的寺门后，有多少盏世世代代从未熄灭过的酥油灯，但是那沧桑的经殿，缭绕的桑烟，被佛祖俯视下的苍生，平凡的死亡与苦难，还有走不完的转经路，猜不透的轮回，所有的所有，仿佛都成了生命中的必然。

一位老阿爸停下来休息，脱下外套坐在毡毯上，身边放着一双鞋和一只暖瓶。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瘪的馍饼，用力咬下一口，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他黑瘦的脸庞已镌满了刀刻般的皱纹，目光清净而柔和。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像看见了人生中许多辛酸的片段。

其实我也明白这对于他们并不是苦，而是一种幸福。因为，他是为佛而来。

我离他们咫尺，却如同彼岸。独自蜷缩在信仰的门外。

在拉萨有个说法：“到了拉萨不去大昭寺，就等于没有到过西藏；到了大昭寺不拜等身佛，就等于没有进过大昭寺。”

在藏地，无论是高山峡谷，还是草原荒漠，那些用身体丈量大地的虔诚信徒，最终手指尖触摸的终点就是大昭寺门前的青石地板。他们风尘仆仆地叩拜，只是为了匍匐在释迦牟尼等身佛前；他们捐出所有的积蓄，就是为了在佛祖身上增添一层金粉，他们认为能够这样，吃什么苦都是值得的。

大昭寺，又名“祖拉康”“觉康”，藏语的意思是佛殿，最初寺庙被称为“惹萨”，后来惹萨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名称，又演化成了当今的“拉萨”。所以在拉萨，现在仍有很多藏族老人喜欢将以大昭寺为主的八角街一带称为“拉萨”。

拉萨的得名，是因为大昭寺。成为“圣地”之誉，则是与大昭寺中的一座佛像有关。这座佛像便是释迦牟尼等身像。

据说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圆寂前，应弟子所求，为指点众生迷津，亲自加持了三尊等身像，分别是八岁、十二岁和三十岁。后来，八岁等身佛毁于吐蕃战乱，三十岁等身佛沉没于南印度洋，现存于世的只有这尊文成公主带进西藏的十二岁等身像。

大昭寺布局是曼陀罗坛城结构。虽然经过了多次重建，但正门却是最早的建筑之一。那寺门不高，色泽古旧，木质坑洼，仿佛门前磕长头的藏族老阿妈那满是皱纹的脸。寺门左右两侧分别是藏民入口与游客入口，藏民队伍排到很长很长，游客入口可买票轻松进入，只是进到寺内，人群便立刻汇成了一道洪流。

我在人群中努力前行，随波逐流，身不由己。这莫非就是佛前众生的写照——佛祖庄宁，众生熙攘。

沿顺时针方向前行，穿大殿过甬道，便进入一间露天庭院，人流终于缓解了些。这里每年藏历正月都会举行祝福祈愿法会，届时拉萨三大寺数万僧人云集于此，纪念释迦牟尼以神变之法大败六种外道，同时，也要为众生幸福与社会安定祈福。

想想就很神往，不过估计会拥挤得连立足都难吧。

拐过转角处矗立的白塔，走进大昭寺主殿，密闭式的佛堂里，数百盏明亮的酥油灯冲破了如夜般的幽暗，荧荧缭绕于佛祖周身，就像颗颗虔默的心，静静守护，修炼今生。身着绛红袍的僧人们盘坐诵经，正在做着早课。我无法听懂他们口中的真言，但闻之真觉得犹如清风吹过一阵白莲花的清香，又无声息地隐没于酥油灯的光亮里。

走进大昭寺主殿

密闭式的佛堂里

数百盏明亮的酥油灯

冲破了如夜般的幽暗

荧荧缭绕于佛祖周身

就像是颗颗虔默的心

静静守护

修炼今生

佛殿中心就是释迦牟尼佛堂，人流在这里聚集，再也行进不得。

大殿里灯光昏黄，弥漫着酥油的香味，那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镀金铜像正居中央高台上。十二岁的佛祖体态俊伟、面颊丰润、弯眉修长、双目微凝，唇角似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头戴金色佛冠，颈挂五色哈达，身披法衣，一手结定印，一手压地印。

所有人都围绕着高台，双手合什，沿着顺时针方向缓缓转动，口中轻轻诵说，竭力用额头去触碰他的身体，哪怕是他身上的一片衣角。

最引入注目的是那些抱着或是背着孩子的妈妈。一个年轻的妈妈匍匐在佛像前，背袋里的孩子也就一岁左右，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那高居法座之上的金色佛像，显然已不是第一次来了。

看着孩子的眼睛，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藏民会从骨子里信奉佛教，因为他们从一生下来就沉浸在这个世界里。

他们觐见的是佛，更是自己的信仰。

佛祖用无尽的智慧与力量，启悟着这份信仰，无论是困苦的昨天，还是美丽的明天。他们心里的佛光犹如静默的酥油灯，永远在佛的四周开放，他们的生命也因此变得更加完整。

我也如被催眠一般，跪于佛像一侧，双目微闭，心中平静无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

主殿两侧为配殿，一处塑有一尊造型精美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塑像，我对观世音菩萨的崇敬，缘起于她那不解一切苦难誓不成佛的心愿，藏民也信奉观世音菩萨，时常来此给观世音菩萨脸上涂金粉。另一侧是松赞干布殿，文成公主与尺尊公主同伴松赞干布左右，文成公主梳着高髻，面容端庄，眼神凝望远方。这里人少了很多，或许权势终是无法比肩信仰。

脱离了摩肩擦踵的人潮，我独自登上狭窄幽暗、通向金顶的楼梯。在西藏，无论多么宏伟壮观的殿堂，楼梯都很狭窄，而且都很陡，这是不是想告诉大家，通向信仰的道路总是狭窄难行的呢？

登上三层，豁然开朗。汉式金顶，依旧辉煌，风中的金铃，依旧清脆铿锵。

俯身下望，寺门前，尽是如浪般此起彼伏的叩拜身影；八廓街上，全是如溪流般涌动的转经人群。

我有些恍惚，或许，这转经队伍中，从来都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为觐见，另一个只是在观看。

出了大昭寺，缓步走在八廓街的小巷里，且行且停，四处闲逛，出了巷口竟看到路对面竖着一块路标——“小昭寺路”，不由心头一动，刚去了大昭寺，要不再去小昭寺看看吧。

小昭寺在大昭寺的北面，快步横过北京东路，从一个小巷穿进去，行不多远就到了小昭寺门口。小昭寺殿门是朝东开的，向着大唐的方向，寓意着文成公主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相传，小昭寺是文成公主奠基建造的。当年她长途跋涉，载着释迦牟尼等身像的木车突然深陷一片沼泽之中无法前行，文成公主觉得必有蹊跷，通过推算得知原来此处就是龙宫所在，于是决定将佛像放置于此，震慑龙王，以保拉萨风调雨顺。

现在的小昭寺被密集的藏式民居围绕着，山门不显，院墙不高，看起来很不起眼，颇有些大隐于市的感觉。

此时已是晚饭时分，只见寺门半掩，没有人出入，我便直接走了进去，一座藏式风格的院落一眼见底，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正面是神殿和门楼。除了殿顶还能看出一些汉式琉璃瓦的模样，再没觉出有什么不同。

院内很安静，佛殿也已经熄了灯，推开殿门，我探头往里看，只见昏暗的酥油灯光里，八岁等身佛仿佛从遥远的黑暗中浮现出来，面容纯净安详，金身修长闪耀。这尊尺尊公主带来的佛像，被毁去又被重铸，从大昭寺搬到小昭寺，依然安详如故，眼神依旧悲天悯人。

稍一转身，便转完了主殿。这规模和大昭寺比起来真是小了太多，显得有些袖珍。

在西藏

无论多么宏伟壮观的殿堂

楼梯都很陡且窄

这是不是

想告诉大家

通向信仰的道路

总是

狭窄难行的呢

走出小昭寺，已是暮色苍茫，心头不由浮起一丝黯然。真是没有想到，小昭寺的规模会如此之小，甚至不及大昭寺的十分之一。文成公主是大唐公主，竟会偏居于规模如此局促的小昭寺中。在历史上盛传的奇女子，在现实中究竟如何呢？

《西藏王统记》曾记载：文成公主刚到吐蕃，尺尊公主十分不悦，道：“我乃先事王，正室大为尊……偏室后之婢，勿望近人主。”“于是使公主上下人等，无人服侍，几近一个月”。如果这是史实，那文成公主在西藏的生活，怕是过得不怎么舒心。

历史如云烟，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是否相爱，我无法得知，只是文成公主入藏九年后，松赞干布便死了。她在遥远的雪域他乡生活了四十年，没有子嗣，孤零零地守了三十一年的活寡。

一个女人，无论死后背负何样荣光，我想这种生活对她来说也是很残酷的。

五、灵魂出窍的旅途 唐蕃古道

时间又过去了四五年，我才发现原本我对唐蕃古道的认知一直是错的。

源于那场世所周知的地震，我到了玉树，才知道文成公主曾经到过这里，她所走的唐蕃古道，根本不是青藏线。

当年的唐蕃古道，实际上是出长安过咸阳，一路向西，经甘肃天水、陇西、临夏，进入青海西宁、湟源，绕过青海湖，跨过日月山、倒淌河，然后经切吉草原、花石峡，涉扎陵湖、鄂陵湖，翻巴颜喀拉山，渡玉树清水河、通天河，越唐古拉山口，至西藏那曲，最后到达拉萨。

如果你是一只鹰，飞得足够高，可以看到一片崇山峻岭中，在青藏线东南边，还有一条平行走向的崎岖蜿蜒的道路，那便是唐蕃古道。

其实这条古道我也是走过的，只是集中在东段，我去过天水麦积山、陇西石门山、临夏炳灵寺、西宁塔尔寺，也曾在青海湖畔徜徉，但是都没有发现文成公主的行迹，虽然在日月山上看到过她的身影，但那只是没有连成线的点，根本无法形成整体的概念。

那年我初到日月山时，还未曾到过西藏，根本没有什么兴趣深入探寻历史。只记得我站在山顶眺望，两座山岭相连，像情侣又像母女。四下光秃荒芜，一阵风过，飞沙走石，忽然看见漫天飞舞的彩色纸屑，那种情景像极了家乡桃花开时，满天花瓣飘舞的情景，突然我有点想念故乡了。

初唐，这里并不叫日月山，只不过是一片荒山秃岭，因为远看像喷火，近看像血染，所以被称为赤岭。这里是大唐与吐蕃兵锋征战之地，双方将士曾经多次血洒山岭。

文成公主到此回望故乡，自觉归国无望，将一面宝镜摔下山岭，碎成两半，一半变成日山，一半变成月山，和着风沙和泪水留在了这片凄凉的大地上。

今天，她的塑像屹立在日月山巅，远眺着长安。

飘扬的风马触碰到了脸庞，我才意识到千年岁月早已逝去，那些时光叠加在挂满经文的经幡上，任凭狂风瑟瑟吹响。

在玉树，有一座一千三百多年的古庙，一直香火不断，酥油灯昼夜常明，那便是贝纳沟的文成公主庙。

贝纳沟距玉树市区不太远，开车也就半个小时。车子拐进一处幽深峡谷，便见相对两座山上挂满了经幡，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横贯整个山谷。蓝天映衬下，五色风马旗轻轻舞动，如在呢喃祈福。

谷内极为安静，溪流汩汩流淌，山中树木青翠欲滴，绿草丰茵。一条谷道沿山蜿蜒，砾石遍地，一侧百丈悬崖上，文成公主庙金光闪闪的殿顶，在太阳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寺门前有无数头牦牛在自由地走动站卧，也不理会过往游人，安详自在。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

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文成公主庙不大，过了前殿，就见正面的山岩陡壁上雕着九尊大佛，姿态各异，慈祥端庄，而居中盘坐在莲花宝座上、结智拳印的却是大日如来佛。原来这座庙宇中敬奉的主尊，竟不是文成公主！

传说，文成公主一路西行，走得十分艰难，翻过雄伟崇峻的巴颜喀拉山，越过激流滚滚的通天河，来到了犹如仙境的贝纳沟，文成公主为自己一行人马能够平安到达玉树而高兴，为了表达对佛祖的虔诚和对当地藏民的感激，她亲率工匠在岩壁上刻下了数十尊佛像和佛塔。上天被公主善心感化，一夜之间沟中所有岩石峭壁和大小石头上，都奇迹般出现了释迦牟尼的如意化身和各种佛像、经文。后来这就成了众多信徒顶礼膜拜的圣地。

千年的风雨足以消磨所有记忆，然而文成公主庙却依然耸立着，那佛光在久久的记忆中依然清晰可见。

这份记忆，其实是对文成公主真实的爱戴，如若它来自权势、金钱、地位，那它终将会随着世俗的轮回而散去。

每年藏历四月十五日的“萨格达瓦节”，就是纪念文成公主到达拉萨的日子。为一个人而过节，可见大家对文成公主是多么爱戴。

人生旦夕祸福，皆在朝露之间。如果一个人获得人民的爱戴，便会获得永恒的光芒和智慧，她会超脱一切束缚和羁绊，随着时光荏苒而愈发厚重绵长。

历史永远无法评说。文成公主在西藏也许幸福，也许不幸，这都不是她能选择的。

离开文成公主庙，一路西去，古道上尘土飞扬，车子的后视镜里，有骏马奔驰穿梭来去，马铃声响彻在悠远空旷的天空，在浩浩荡荡的大唐和亲的队伍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温柔婉约、高贵典雅的公主，她的气质是那样的不同。

尘烟中，我看见了宗喀巴大师和仓央嘉措在古道上擦肩而过，一个面容古朴、坚毅似铁，一个丰神俊朗、唇角微垂。我看见了左宗棠带着大队兵马匆匆西进、湘西王陈渠珍孤身一人衣着褴褛一路东行。

然而，我定睛仔细看去，后视镜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高山和广袤的大地。

千百年来，从唐至今，从拉萨到青海湖，这条古道上，多少人物行走过，多少传奇发生过，多少风云激荡过。如今古道仍在，那些人物、传奇和风云却都已和着高原呼啸而过的风沙散去。

车子折向东北，驶上一条平坦的柏油公路，烟尘渐渐散去，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我一直都想彻底走一次古道，想看看在古道上能遇到什么，是不是也会像在青藏线上有那么多难忘的故事发生。

经轮 chapter4

转动了经轮，晃动了时光。

一、颜色

西藏是摄影胜地，因为那里的大气透明度非常高，所以所有的一切都会以最鲜艳的颜色呈现，甚至到了随便拍摄都是风光大片的程度。

每次到西藏，我都会呆呆望着蓝天很久，带着一种百看不厌的欣喜，甚至是贪婪的心情，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天空中那种纯粹的蓝色。

有时候，我会拎一瓶拉萨啤酒，倚着留有岁月痕迹的土坯墙，眯着眼望向天边，眼睛里尽是一望无际的蓝，流淌、蔓延、浸染我满满的思绪，这是最惬意的时刻，我就那么恣意地迷醉着。

来了西藏，我才知道纯粹的颜色竟可以如此之美。

其实在西藏看到任何一种颜色，都会有这样的惊喜和感动。纯粹的颜色有一种力量，能够一下直击人的内心。

这种纯粹的色彩，构成了西藏独特的魅力。这些纯粹的色彩组合起来，最容易让人忘去尘俗的，便是藏地寺庙。

那些寺庙，会以最浓重的红色、黄色、白色、黑色呈现出来，或在山林间，或在闹市中，或在云顶上，无论在哪里，都是那么的庄严、肃穆、宁静而圣洁。

我常常有种错觉，就是因为这种纯粹的环境，让人流连忘返，欲饮忘川，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藏人，让他们生活变得单纯、思想变得单纯、信仰变得单纯。

有很多事情，只有单纯的信，才能成为信仰。

有一次，我被几个藏族朋友拉着去拉鲁湿地过林卡。过林卡，就是一群藏民结伴去野外郊游。去过几次后，我才发现过林卡其实和天气无关，和景色无关，和是不是节假日也无关，只和心情有关。在藏区，你只要心情好，随时随地都可以过林卡。

那天我的心情也很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同一大群人席地而坐，喝着青稞酒、酥油茶，弹着吉他、唱着藏歌、跳着锅庄，看着他们如此单纯的快乐，我也觉得心生快乐。

在西藏

时光

就在种种颜色的

变幻中

一路

缓缓行来

坐得久了，有些疲倦，便找了个树荫躺了下来。时值初夏傍晚，四周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透过层层树稍，不远处哲蚌寺那庞大的宫殿群清晰可见。

夕阳透过云层斜斜漫射下来，正好照在寺庙金顶上。洁白的墙、朱红的窗、金色的顶、黑色的窗、五彩缤纷的檐，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圣光，吸引着心灵，呼唤着灵魂。

高原的寺庙好像都有这种特质，每天它最先被阳光照亮，夜晚却总是最后进入黑暗。

天光继续幽暗下去，四周呈现出一片宁静的墨蓝。在无边的墨蓝中，唯有哲蚌寺，光辉得像在燃烧，仿佛它与阳光融为了一体，或者，它就是太阳赋予给西藏的灵魂，否则，它不会这么耀眼，这么灵光四射，辉耀苍茫。

当太阳完全沉下去，天空中依然还有余光，那寺庙的剪影，是暗红色的，像天堂的幻影，或是遥远的梦境，苍茫悠远，厚重而又深邃。

望着寺庙的剪影，心头的浮躁渐渐平复，血液中的欲望慢慢沉寂，剩下来的，只有神圣与庄严。

钟声悠悠传来，倦鸟纷纷归巢，我坐在剪影的对面，静静地去感受、去聆听、去发现，久久不愿离去……

我喜欢去藏地寺庙，每次去都觉得心里很安静。

我喜欢蹲在寺庙的墙角，偷偷拍摄那些经过的喇嘛。他们或低头敛眉、匆匆而去，或三五成群、相互交谈，或面带微笑、神游物外，有时他们发现了，有的羞涩一笑，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则以袖掩面。

每当看到他们如此，我都会暗念佛号。对于有坚定信仰的人，我们应该心怀敬畏。只是每每见到那些僧人，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猜度他们是哪个教派的。

为了这个执念，我也经常暗自嘲笑自己，都是喇嘛，都在修行，干嘛非要搞清楚他们是哪个教派的啊？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藏地寺庙故作虚心地请教一位老喇嘛：“你们格鲁派现在是西藏最大的教派吗？”

那位老喇嘛平静地合十答道：“是的，不过我们是宁玛派。”

这是个真实的笑话，只是那时的我真是搞不清楚藏传佛教的教派有什么区别。去西藏次数多了，我才知道藏传佛教有“红、花、白、黄”四大支派，才发现如果不知道这些颜色的秘密，就不会明白今天的西藏为什么会有如此独特的魅力，会如此吸引我的心神。

西藏历史，就是一部佛教的发展史。后世分成两个时期，一个是吐蕃王朝的前弘期，是佛苯争斗的过程；另一个是后弘期，大约从10世纪下半叶势力割据开始，各大教派纷纷成立，王权逐渐和神权融合，最终形成了政教合一。

这一时期，不断兴起的教派就像璀璨的烟火，在历史的天空中绽放，开始了一场颜色的修行。

在现实世界里，颜色是人们对光的感知。在佛学世界里，“色”却是人们对世界最直观的认识，是世间万物存在的总称，和“受、想、行、识”一起构成了“五蕴”，所以才会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说法。

藏地的颜色极为丰富、浓烈，对人的视觉触动更加强大，这是不是也是藏传佛教会用颜色区分教派的原因呢？

曾经很长时间，我都记不住藏传佛教各大教派是哪些，以及都是用哪些颜色代表的。直到有一天我坐在布达拉宫广场上，看着布达拉宫白墙、红窗、黑檐、金顶，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教派的颜色，就是寺庙的颜色。

“宁玛派”是红教，“萨迦派”是花教，“噶举派”是白教，“格鲁派”是黄教，颜色在藏地佛法的修行中，是如此的重要，竟然成了区别各大教派的标志。

在西藏，时光就在种种颜色的变幻中，一路缓缓行来。

我常常有种

错觉

就是因为这种

纯粹的环境

让人流连忘返

欲饮忘川

二、“红”“花”的缘起 萨迦寺

在西藏最浓烈的颜色，莫过于红色，它是寺墙的颜色、僧袍的颜色、经幡的颜色，它象征着火焰、光明和希望，也象征着藏传佛教一个承前启后的教派，那就是宁玛派。宁玛派的僧人只戴红色僧帽，所以被称红教。

我去过西藏很多次，也去过很多座寺庙，可是宁玛派的寺庙却一座也未曾踏足过，到今天想起来也觉得十分奇怪。

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宁玛”藏语的意思是古旧，直译过来就是最古老的教派。

可能就是因为它最古老，所以开始的时候，宁玛派没有寺院、没有成体系的教义、没有完整的僧伽制度，甚至连教派名字也没有。只是后来学习吸收了印度的佛教经义和仪轨，才逐渐形成了一个教派，直到400多年前，才建立了第一座寺院。直到后来其他教派陆续出现，才被称为宁玛派。

宁玛派尊奉莲花生大士为始祖，继承了许多苯教的神、宗教仪式和密教思想。宁玛派最为神奇的是秘传有永生、不老、不死、复生、召唤鬼神等咒语，时至今日藏地还有咒师存在，在乡间治病、驱邪、降雨、消雹，据说很是灵验。这些咒师大多信奉宁玛派。

仔细想来，我和宁玛派并非完全没有交集。有一次我旅游去了四川甘孜，那里是川藏交接，傍晚时分我们一行人入住白玉县城。县城不大，四面环山，一条主街贯穿全城，金沙江支流绕城而过，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自然形成一副太极图，十分奇妙。

第二天清早起来，整个县城都笼罩在轻雾之中，远处的山林氤氲弥漫，遮住了天，铺满了地，围绕着山，如同水墨写意，青黑白黄浓淡相宜。在雾霭中穿行，仿佛自己就是仙人，只觉薄雾似雨，渐渐把衣襟浸湿，吸一口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直欲就此沉醉下去。

为了赶去稻城亚丁，我们草草吃了早饭，便出了县城。忽见城边有座小山，山上庙宇鳞次栉比，金顶红墙，白塔经幡，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好似与天相接一般，有种“一入此山中，便欲成仙去”的神秘味道。

我极为惊讶，忙问司机：这是哪里？司机回答：白玉寺。

我问：为什么没有介绍去看？他解释道：时间来不及了。

于是我便和这座宁玛派的寺庙擦肩而过了。后来才知道，由白玉县城向北行几十公里，还有一座红教的主寺“嘎托寺”，两寺都无缘相见，今我遗憾许久。

王菲和李亚鹏离婚不久，李亚鹏便发微博说：“我要的是一个家庭，你却注定是一个传奇。”

有人说：王菲之所以离婚，是因为准备出家修行，地点便是西藏萨迦寺。于是，萨迦寺一下子出了名。

萨迦寺在大部分游客心中没什么印象，但是在藏民心中地位却非常崇高，因为它是萨迦派的祖寺。而在西藏最早实现政教合一的教派，就是萨迦派，它曾经实际统治了西藏上百年。

萨迦，藏语意思是“灰白色的土地”。一千年前，萨迦派创始人昆·贡觉杰布在冲曲河北岸一座灰白土山旁，修建了一座白色的寺庙，人们便形象地用“萨迦”起了寺名，寺庙逐渐发展壮大，又成了这个教派的名字，到最后也成了这片土地的名字。

萨迦寺的外墙绘有象征文殊、观世音和金刚手菩萨的红、白、黑三道不同颜色，“三色成花”，这成为了萨迦派寺庙的独特标志，因此萨迦派又称“花教”。

最早的萨迦寺是昆氏家族的家庙，昆氏家族的祖先既做过吐蕃王朝的高官，又曾是西藏第一批在桑耶寺出家的七人之一，名声极为显赫。而且昆氏家族重视教育，家族中人才济济，大名鼎鼎的“萨迦五祖”个个惊才绝艳。

西藏历经了400多年的分裂与战乱，直至宋末元初，萨迦教派势力逐渐强大，建立了以宗教为核心的萨迦王朝。只是面临席卷天下的蒙元帝国，萨迦派也只能审时度势，派人北上凉州，以示归顺。

在此期间，智者八思巴横空出世，十七岁的他接任掌教，一手铸就了萨迦王朝的百年辉煌。八思巴最大的功绩，是带领西藏正式进入了中华版图，他最有名的事迹，是一场非常有名的佛道辩论。

在西藏

最浓烈的颜色

莫过于

红色

它是寺墙的颜色

僧袍的颜色

经幡的颜色

它象征着火焰

光明和希望

当年，他率领佛教与当时颇受元朝皇室信任的道教全真派进行了一次辩论，擅长辩经的八思巴将道士驳得理屈词穷，当场就有十七名道士出家为僧。

经此一辩，八思巴名扬天下，被忽必烈奉为大元国师，掌管天下释教和吐蕃僧俗政务。

萨迦是个奇妙的地方。

从日喀则向西约一百五十公里，翻越加措拉山，沿山路顺河行不太远，过一座“欢迎来到萨迦古城”的牌坊，就到了萨迦县城。

一进入县城，远远就能看到一座高大建筑，越往那里行去，藏式民居越集中，而且大多外墙上都涂着红、白、黑三种颜色，颜色竖条整块粉刷，简单粗犷，只是有些陈旧，有的地方已经褪色斑驳，看得出涂了有些时间。满城尽是红、白、黑三色，放眼望去，很有些奇幻的感觉。

古城很安静，游客并不很多，倒是随处可见虔诚的朝拜者，有的在磕长头，有的在转经。一些老人坐在街角，转着经筒，岁月在她们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但眼神依然清澈、神色依然安详，成为游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来到萨迦寺前，我却有些惊讶，这里并没有灰白土的小山啊。萨迦寺就像一座宏大的中原古城，四面是高耸的城墙，四角建有角楼，局部有马面和女墙，墙外还有护城河的遗迹。整个城堡只在东面有门，所以进寺也只能走旁边的小门，进去才发现里面竟还有一圈城墙。

这座寺庙是后来八思巴大师回藏所建，被称为南寺。从一个侧面也体现出，修建这座寺庙，不仅仅是供众人朝拜，也是萨迦王朝政教合一的象征和标志。

穿出东门洞是一座宽大的广场，沿着两排金色转经筒延伸的长廊缓步行去，四周绘满了精美壁画，有的地方新壁画脱落了，露出旧时模样，就像斑驳的过去穿越到了现在，在“哗哗”的转经声中，古时的僧人从旁边诵经行过。

走过长廊，就到了萨迦大殿。殿前亮着一盏灯，引导着所有信众。一进入经堂，阳光便被挡在了殿外。大殿高阔幽深，可容纳上千名喇嘛诵经，几十根大柱直通殿顶，其中有四根需几人合抱的红色主柱，号称“四大名柱”，据传分别是忽必烈所赐的“皇帝柱”、猛虎负来的“猛虎柱”、野牛顶来的“野牛柱”和砍伐时流出黑血的“墨血柱”。

殿内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微笑着端坐在正中，俯视着众生，也像是在看顾着镇寺之宝“白海螺”。“白海螺”是释迦牟尼佛首次讲经时所用，从印度辗转传入中国，由忽必烈赏赐给了八思巴。传说，听闻白海螺之声，生者可解脱轮回，死者可转生善趣，不过只在佛教吉日才由高僧吹奏，此次我却是无缘听闻了。

殿后还有一间藏经阁，高约二十米，宽有七十米，满殿都是书架，摆满了佛教经典，经书册页外裹绫罗绸缎，塞进一间间方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由地面直达殿顶，形成一面经书墙。

这里足足存有四万多本经书，从创寺至今收藏无算，有很多还是从印度带回的，全部都是手抄经卷，甚至是存世孤本。经书用藏纸以及金粉、红珊瑚、绿松石，甚至历代法王的骨粉作为材料，可存千年而不腐。萨迦教派的厚重底蕴彰显无余，难怪有“藏地莫高窟”之称。

正在殿内流连，忽的旁边一位佛学知识渊博的朋友碰了碰我，用眼示意殿内的三尊佛像，轻声问道：“你知道那里供的是谁吗？”

“应该是萨迦主供的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和金刚手菩萨吧？”我有些迟疑地答道。

“嗯，估计文殊、观音你知道，那金刚手菩萨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

“金刚手菩萨就是三色中的黑色，其实是大势至菩萨的愤怒像，大势至菩萨是佛教的大菩萨，和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合称‘西方三圣’。密宗就是以他为最初起源的。哦，就是那尊一手持铃、一手持金刚杵的佛像。按照佛家说法，如果修持金刚手，可以祛魔去病，获得无量功德。”

“这么厉害！”我惊叹道。

“他真正厉害的是他的法力，他可以形成势。他能让人身在势中而不自知，你想想，如果你做的所有选择，其实都是他安排的，那你还怎么反抗？想要破势而出，那可真是需要大智慧啊。”

那些寺庙

会以最浓重的

红色

黄色

白色

黑色

呈现出来

无论在哪里

都是那么的庄严

肃穆

宁静而圣洁

初时听他的讲解，我还不以为意，后来略一琢磨，才真正变了颜色。

人生不正是如此吗？！

如果让你重新活过，会有改变吗？答案肯定是，不会！因为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你都是思虑再三，选出最好的、最对的。既然如此，再来一遍，你肯定还会如此选择，一次一次选择下来，怎么可能会有变化？

大势所趋，这才是人生真正的可悲之处！

虽然夕阳西垂，时间已有些紧张，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再去看看北寺，毕竟那里才是萨迦派最早的祖寺。

驱车向北过了仲曲河，黑褐色的本波山如一头躺卧的巨象，半山中央有一大片醒目的灰白色，无言地昭告着世人，这里才是萨迦的真正缘起。

山径曲折向上，四下荒草萋萋，到处都是破壁残垣，有些残存的寺庙也是破败不堪，山墙都已倒塌，仿佛废弃了很久，但仍能在墙体上看出黑、红、白三色，只是没了艳丽，失了繁华，多了沧桑。

似火夕阳下，徘徊在高低错落的废墟间，我不胜唏嘘。经历千年历史的洗礼，萨迦古寺在曾经的土地上，仍旧守候着灰白土带给它的沉静和淡然，那里才是蓝天之下最安静的存在。

萨迦是佛门圣地，但最终让我喜欢上它的，却是一次泡温泉的经历。

晚上入住在萨迦古城的一家小旅馆，吃完饭后一群人坐在门厅的火炉旁，喝茶、烤火、聊天，感觉很温暖、很幸福。

完全没有聚焦的目光随意扫过吧台，却看到一张脏兮兮的海报，上面写着“流淌千年的法王温泉”，我不由好奇心大起，忙问旅馆老板：那是哪里？

老板眉飞色舞地告诉我，离县城十几公里的卡吾村，有一处极好的温泉，功效神奇，是萨迦派历代法王和高僧大德沐浴休闲、讲经修行的重要场所。那里山顶白雪皑皑，中间盆地绿草如茵，温泉泉水清澈，热气蒸腾，置身其中，如身临仙境。

一番话说得我心中大动，想想左右无事，要不去见识见识吧。

第二天我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出发赶往卡吾村，只是出发时天色有些阴沉，风也很大。上路后便有些后悔，路况很差，典型的盘山公路，路面是碎石路，颠得很厉害。开到一半时，天上开始飘起雪花来，一朵、两朵、三朵，不多时便纷纷扬扬，四处一片银白。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又行了不久，就见到远处升起大团烟雾，一股硫黄味扑面而来，看来法王温泉到了。村子里几乎家家门口都写着“法王温泉洗浴”，最后我还是选了一家最大的，看着最像萨迦法王曾经洗浴过的温泉山庄。

这里的温泉全是露天的，大大小小十几处泉眼依山势散落，沸泉、热泉、温泉汩汩涌动，到处是热气蒸腾，雾气袅袅。

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整个温泉区人很少。我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池子坐了进去，心里还在想：这里四千五百米，我又上来这么高，可真是泡温泉泡出新高度了。

池中水温大约40℃左右，水质澄澈，有种温泉特有的柔滑，一进入池中，水便漫过了胸口，温热包裹着身体，顿时舒服得想要呻吟，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一动都不想动了。

那池子是大块青石围砌而成，其间间杂着一些白色石块，石质粗糙但打磨得很好，既美观耐用又防滑。我把头枕着一处下凹的石头，看着远处高山白雪皑皑，千峰耸峙，周围树木银装素裹，坠满雪团，雪花还在从天上缓缓飘落，大部分还没等落下，便被水汽蒸发，变成袅袅雾气，小部分落入池中瞬间不见，偶有落在身上，也如花瓣一般，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我曾经看过一本川端康成的小说，书名已经记不清了，专门写到在日本北海道雪天里泡温泉的场景，书中说：人在自然中会把自己也当成大地、山川、河流、森林、木屋、雪花、石头、蒸汽、水滴的一个组成部分，仿佛是一种悟道和修行。此情此景，让我觉得和小说里写的竟是如此的契合。

池中水汽氤氲，如梦如幻，如此泡汤赏雪，真是神仙享受。

我一个池子一个池子地泡过去，那种“浴罢恍若肌骨换”的滋味真是妙不可言。本来是想多泡几个池子赚够本钱，可是温泉水温高，即使是享受，也很耗体力，很快便疲累得想化成一滩泥摊在池中，脑中已是完全放空，忘了自己，也忘了整个世界。

三、白色的转世轮回 丹萨梯寺

在藏传佛教中，米拉日巴是一个很奇特的人物。

传说中，他幼时丧父，被伯父虐待，便向宁玛派求法学习咒术，杀死伯父全家，并毁了乡里庄稼，犯下天大罪孽，后来他忏悔苦修，终成正果。他一生中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在冈仁波齐与苯教斗法，赢得了神山归属权。

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中，他最大的功绩却是创立发扬了噶举派。

噶举派，由于僧人所着僧裙中加有白色条纹，所以又称“白教”。它通过师徒口耳相传修习密法，极其注重传承，支系庞多。噶举派最终名扬天下，是因为其中一个分支——帕竹噶举曾统管西藏。藏语中，“帕”是指无生法身，“竹”是指舟船，“帕竹噶举”的意思是可以将思想从众生苦海中解救出来的派系。

800多年前，朗氏家族兴建了丹萨梯寺，建立了帕竹噶举派，此后，四处弘法，发展迅速，成为了西藏最大的教派。

历史有时候喜欢和人开玩笑。当年蒙古汗国派人考查西藏各派的高僧大德，想选出管理西藏的国师，报告中称“最有声望的”便是帕竹噶举派的扎巴迥乃，只是八思巴表现太过出色，因而一念之差选择了萨迦派，造就了萨迦政权的百年辉煌。

历史的长河绕了一个弯，在一百年后又流回了原有河道。帕竹噶举重新兴起，扩大官寨，收复失地，最终率军攻下萨迦寺，取代了萨迦政权，而当时已经势衰的元朝政权对此根本无瑕顾及，只能任其自然演变。

元朝灭亡，帕竹噶举向明朝投诚，明太祖朱元璋册封其寺主为灌顶国师，授印章及世代管领吐蕃的诏书。为了保证长治久安，宗教和政权领导人都由朗氏家族充当，两者互通更替。至此，白教成为西藏各教派的首领。

无数历史上光辉璀璨的身影，最终都湮灭于云烟之中。

丹萨梯寺，现在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在明代西藏历史中，掌控西藏政局两百多年的帕竹政权核心，噶举派的主寺就是丹萨梯寺。

过了桑日县城大桥向西十多公里，便能隐隐看到半山深处透出的那抹深红色，如同一名隐士，低眉敛袖，向山而坐，洒脱于尘世之外。

丹萨梯寺海拔四千多米，依山而建，雄伟壮观。到了寺门前，我不禁有些困惑，如此一座恢宏大庙，为何要建到如此偏远难行的地方，难道是为了考验所有到此修行人的决心？

进入寺内是一个小天井，西侧便是大名鼎鼎的修行洞，洞上方壁立千仞，有不少栈道孔洞，形成一条“Z”字形小道。我暗自揣测是哪个武林高手在绝壁上踩出来的路？导游却介绍道：那是山羊踩的。

修行洞不深，但是里面却有神仙。洞内供的是首位寺主帕木竹巴·多吉杰布，当年这位寺主不仅做过刺客，而且还是黑咒师的弟子，精通咒术。萨迦寺创建之时，有位黑咒师心怀忌恨，派弟子前往刺杀，结果那位弟子反被佛法感化，杀死黑咒师，皈依了佛法，在修行洞前修了一所茅棚，取名丹萨梯。

丹萨梯寺大殿紧贴山壁而建，山壁高耸陡峭，如刀砍斧劈一般，和殿墙互相挤压，间隔只有数米宽，形成一条幽深的转经甬道。

每一处转角

每一处墙院

与时光中行过的

万千旅人

定格为

永恒不变的画面

有很多放生羊在殿角墙边晒太阳，估计是僧人平时喂养的，它们不怕生人，像主人般看护着佛殿，一见有游人靠近大殿就聚拢过来。我走在人群前面，一下子被它们拦了下来，我站定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淡定而执着，寺内的僧人忙过来驱赶，它们才慢慢散开，回到殿角继续安静地晒太阳。

大殿主尊佛像高居莲座之上，宽额大眼，面颜慈悲，整个金身灿烂，装饰繁复，殿内帷幔低垂，四壁绘满了精美壁画。殿内南侧有一间圆顶茅屋，矮小而古朴，这才是寺庙的发源。其实很多著名寺庙都是起源于一屋一洞，但在佛堂内建草庐的，却是我在佛教寺庙中仅见的一例。

大殿南面有座灵塔殿，殿内供着两座佛塔，远高出殿墙，两塔间距不足一米，狭窄逼仄，只能侧身而过。塔殿向南不远是经堂，殿堂之间有一处不大的平台，是丹萨梯寺的辩经场。只是我去的时候没有辩经，四下很是安静，一位红衣僧人坐在廊下，树影婆娑，似在默念经文，又似在低头打着瞌睡。

噶举派有一个创举，后世闻名，那就是转世。

很多人都相信转世，希望灵魂能够永生，但普通人无法预知自己来世是谁，更无法记得前世的经历。

噶举派都松钦巴大师在圆寂时口嘱弟子，说他将在人世间再次转世，并留下寻找自己的方法。《青史》记载，当转世灵童被找到送回时，竟自行坐到经堂主座，说自己就是上师，僧众大奇。自此，开创了“活佛转世”的先河。

后世在寻找转世灵童时，总是会去一处神奇的地方，因为那里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前生来世，那就是神湖拉姆拉错。

时光清浅，深情难赋，拉姆拉错曾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在藏语中，“拉姆拉错”的意思是“吉祥天女湖”。拉姆拉错虽然没有纳木错宽广、羊卓雍错华丽、班公错多变，但是它在藏传佛教中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极受信众敬仰，甚至寻访达赖、班禅等大活佛的转世灵童，也要到此观湖卜相，以受神示。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传说有缘的人站在拉姆拉错岸边，可以从湖水幻化的影像中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和来世。众人同观，所见各异，不过前提是要有缘分。我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缘人。

想见神湖也并非易事一件。拉姆拉错在加查县曲科杰丛山之中，海拔五千多米，距离丹萨梯寺一百余公里，其间有一段路况极差，崎岖曲折，盘山而行，简直可以排入我所见过的最差道路的前三，很多人在去的路上就已被颠得晕头转向、摇摇欲坠、满眼幻像了。

路过布丹拉山垭口，车辆稍作停留，司机师傅便给我们讲了个故事：相传莲花生大士让一只乌鸦带一卷经书去拉姆拉措，乌鸦飞到这里实在太疲惫，张嘴喘了口气，经书就掉落下来，化为了群山。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山，真的如经卷一般，层层叠叠，逶迤连绵，让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垭口风很大，天上的云层已低到了头顶。我买了一叠风马，迎风用力抛洒，那些纸片像彩蝶一样，飞舞在这充满灵性的天地之间。

车子终于开到了目的地，我也基本快散了架，下车简直直不起腰了。眼前是一座刀刃状的峰脊，由页岩和碎石堆叠而成，通体青黑色，陡峭高峻，一条石块铺就的小路斜斜向上，路两旁用石块堆着无数玛尼堆。看来要想看到神湖，必须先翻越这座相对高度大约两三百米、坡度大约七八十度的山坡。

看看也不算太高，我便想一口气爬到山顶，不料没走几步就心跳如鼓、呼吸困难，只能数次驻足，最后找了个稍微平坦的石阶坐下，四下风声入耳，却更显寂静，茫然四顾，纷繁的记忆汹涌泛起，瞬而又退潮般消去。

终于站到海拔五千三百多米的山顶，我眼前一阵发黑。山顶挂满了五彩风马旗，重重叠叠，不停地在风中吟唱。风势愈发的大了，吹得人几乎无法立足。远远望去，一面如铜镜般的小湖镶嵌在群山怀抱之中，湖水幽蓝，风平浪静，带着种神秘莫测的色彩。

拉姆拉错

就像摊开的掌心

天光云影

倒映湖面

就像掌心里的

纹线

不断变幻

仿佛昭示着

某种命运或结局

我曾想过无数次，到了这里我会看到什么呢？是帝王将相？是贩夫走卒？还是草木鸟兽？

山脊狭窄，零星站有二三十人，都不错神地盯着湖面看，我也屏住呼吸极目远眺，拉姆拉错就像摊开的掌心，天光云影倒映湖面，就像掌心里的纹线，不断变幻，仿佛昭示着某种命运或结局。

开始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湖水依然平静如镜，渐渐地湖面明暗幻化，我看见了一只鹰！

是的，湖面上有只神鹰展翅的图案，一翅在上，一翅斜横，引颈长鸣。

我不禁暗自惊奇，忙抬头看天，天上白云舒卷，似乎和刚才没有什么变化。

我问旁边同伴看到了什么？他摇头说，什么都没看见。

我又问另一位同伴，看见“神鹰”了吗？他认真辨认了许久，也说没有。

莫非这就是我的前世或是来生？我本来是一只鹰，或者要变成一只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向往自由，希望有一天能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突然，有个小伙子可能为了展示自己的强壮或是与众不同，站在一块大石上纵声长啸。有人忙告诉他这里不能大声喧哗，否则惊扰了神灵会发怒。他却不信，继续大叫，结果不到十分钟，果真乌云密布，温度骤降，片刻间风雨交加，甚至夹杂着冰雹。

我们匆匆下山，上车返程。坐在车上，我心中暗自在想，也许这个世上真的有神迹，只是平时我们在城市中遇不到吧。

平时的生活，我们总是太忙，忙得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个最真实、最本质的自己。拉姆拉错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的初心。

也许那只鹰，真的是我的前世来生。

四、那顶黄色的僧帽 甘丹寺

人世间，最无情、也最纠结的，是明明上苍给了我们栖身的角落，心却无处安放。众生万相，情怀不同，人生际遇不同，心神向往的地方也不同，如此繁多的选择，反而成了我们痛苦的根源。

600年前，一位年轻的僧人从青海湖畔出发，山一程，水一程，背着行囊向西而去，只是为了找到心灵的栖息之地。

他一路西行，学遍藏传佛教各派显密宗法，写下大量佛经，在帕竹政权的支持下﹐在拉萨举办了万人大祈愿法会。在那片红色的海洋中，他头戴金黄色僧帽，如同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光华耀目，他最终成为了一代宗师，开创了格鲁教派。他就是宗喀巴大师。

“格鲁”藏语的意思是善规，主要指倡导僧人应严守戒律。因为僧人头带黄色僧帽，所以俗称“黄教”。当年，萨迦派与噶举派相信密传长生之法可修成佛法，两方纷争不息，时局紊乱，根本无人关心佛学宗教，寺庙戒律松弛，僧人们自行其是、无人管束。

宗喀巴大师力挽狂澜，除弊革新，严格戒律，主张显密并重，强调教理因明，受到了广大信众的拥护。特别是宗喀巴大师座下两大弟子达赖与班禅佛法高深，协力同心，最终由清廷扶持确认了转世系统。自此，格鲁派一举成为西藏地方的执政教派，也成为了至今藏传佛教中最重要的派别。

特别是五世达赖喇嘛应清朝顺治皇帝之邀，率领三千官员和侍佣，浩浩荡荡前往北京觐见，被正式册封，确立格鲁派政教合一的统治权。

至今，大部分人到西藏接触到的寺庙、僧人、教义都是格鲁派的。我曾在色达，听上师讲格鲁派佛典《中论》，大部分均是过耳即忘，只记得当听到：诸法待缘而起，毕竟空无自性。我一下愣住了。

一场雪

飘落在梦幻与现实交织的

巨大素幔上

甘丹寺

静静地偃卧在一堆

羽绒之中

在这片

白色羽毛的下面

不知不觉地擎起了

信仰和心灵的

重负

我所努力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各自的使命，艰难行走于人间？还是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信仰？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一种简单的存在？可能永远都无从知晓。

我们总是从这个热闹的舞场转至那个寂寞的戏台，无论是高官厚禄，还是孤苦终老，演来演去，无非一个你，无非一个我。在湛湛的光阴下，闲聊几句阴晴圆缺的话，慢品一盏浓淡冷暖的茶，最后发现终是一切成空吧。

甘丹寺和哲蚌寺、色拉寺合称拉萨三大寺，其实这三大寺都是格鲁派寺庙，由此也可以看得出格鲁派影响力之大了。

甘丹寺是格鲁派的第一座主寺，也是宗喀巴大师选址修建的唯一一座寺庙，建成后他亲自担任寺主，最后在此圆寂。只是甘丹寺远离拉萨市区，加之是毁后重建，所以专程前往的游客不是太多。

我去甘丹寺，却是因为那段时间世俗中的事让我不堪重负，整个人状态非常糟糕，甚至怕见人怕说话、有些自闭的状态，只想躲到很远的地方，找一个清净的所在，于是我去了西藏，选择了甘丹寺。

那天出发的时候已近中午，天色很阴，就像我的心情。出了拉萨市区，东行五六十公里，甘丹寺就位于拉萨河南岸的一处山坳里。沿途拉萨河的风景我已经看了太多次，没有多大兴趣，上车便开始闭目假寐，等到了旺波尔山脚下，已经开始落下零星雪花来。

甘丹寺建在一座小山上，山峦形似一头卧伏巨象，层层叠叠的佛殿就坐落在宽广的“象”腹上。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渐见整个寺庙全貌，也许是因为仰望，雪花飘舞中的雄伟大殿显得有些梦幻。

我下车进寺，雪若轻羽，若有似无。深吸了口气，只觉空气潮湿冰寒，我心底的某个地方也觉得阴寒起来。

不等我们穿过车场，雪势突然大了起来，一团团、一簇簇，雪花旋转着、跳跃着，无穷无尽地从天穹深处飘落，我们忙快步走进寺门，就近躲到一处大殿暂避，看着鹅毛般的雪花被风卷起，飘飘荡荡从天落下，我伸出手去接住数朵，雪花迅速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和几点清水，让人更觉黯然。

站在殿口环顾四周，我有点明白为何当初宗喀巴大师会选址于此了。这的确是块风水宝地，远看就像一朵怒放的莲花，四周群山环抱，就如次第绽放的朵朵花瓣，广袤的原野像是花瓣间的芯蕊莲座，既有群山的幽静，也不乏原野的广阔。

渐渐地雪小了一些，周边的经堂佛阁、山林谷地仿佛被白色的哈达轻轻覆盖，天色变得更加昏暗，空中晶莹碎屑散落，似乎折射着玄妙的荧光。透过迷蒙风雪，踞立其上的红白院寺，更显庄严肃穆。

也许是雪落无声，寺内显得极为安静，我随意在寺里行走，脚下“咯吱咯吱”的，留下一串脚印。

一如所有藏传佛教的寺院，甘丹寺里最宏伟最醒目的建筑也是“措钦大殿”。主供的强巴佛和宗喀巴大师宝相庄严，大殿广阔幽深，由一百零八根大柱撑持，奇特的是殿正中有一根特别粗大的柱子，离地居然有一掌厚的距离。

相传在修建甘丹寺时，为了使大殿更加牢固，宗喀巴大师决定在大殿中央立一根大柱撑住殿顶，可是找遍藏区也没找到那么高大的树木。后来，在原始森林里找到了大树，可是每次砍倒运走，天黑树就回到原处，于是宗喀巴大师亲自施展法术，终于把树砍倒运回甘丹寺，打磨好竖在殿内，不料大柱竟不肯落地，自行离地一掌。想想这颗大树确实无妄，也确实有个性。

措钦大殿附近还有一座红黄相间的金顶大殿，上书“羊八犍经院”，据说得名是因为殿后一块巨石是从印度羊八犍处飞来的。这座大殿最高处的金顶是汉式造型，结构精巧。可以想见，在阳光照射之下一定是金光灿烂，这金光会让在顶楼晒经板的喇嘛们张不开眼。金顶下供奉着宗喀巴大师遗体的灵塔，这里是整个甘丹寺最神圣的地方。

在西藏的清晨

醒来

听见

落雪的声音

像一只

不知颜色的鸟

在自由地歌唱

登顶楼而望远，一片雪雾烟云笼罩下，远处山头隐见的一间小屋，那是宗喀巴大师曾修行的房舍。近处大殿经堂周围是喇嘛们平日住宿、修行的扎仓及康村，三三两两的喇嘛穿行于僧院间，那黄色僧帽让白色寺院平添了几分亮丽的色彩。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雪花又开始大了起来，如棉絮般直坠而下。同来的游伴建议：寺里马上开斋饭了，要不吃了等雪小再回去。我们一致同意，于是路上拦了一个过路的僧人，七嘴八舌地说：“雪太大了，我们回不去，又没有吃的，想去你们食堂吃些斋饭，帮帮忙啦。”

那是个年轻的僧人，帅气而温润，他只是垂目合十答道：“可以的，不过很简单。”

我们又问：“一个人多少钱？”

年轻僧人笑笑说：“不用。”说罢转身，道：“跟我来。”

我们被领进了一间食堂，进门被吓了一跳，食堂挺大，几乎坐了几百位僧人，在外面却丝毫听不见声音，还以为没有人。一排排干净的长条桌子，上面放着不锈钢小盆。僧人们用自己随身带的钵，是深咖啡色的，都在安静地低头进食。几位游客模样的人坐在靠边一桌吃饭，我们也过去坐了。

桌上摆放的饭菜还算丰富，主食是米饭，配有三个菜，主要是青菜豆腐土豆，最后还有一个苹果。也许是饿了，我竟是觉得非常美味可口。

几个小喇嘛好奇的扭头瞅着我们，我对他们笑了笑，他们立刻害羞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有两位僧人端着大盆在行堂，他们一遍又一遍端着装满不同饭菜的大盆给大家添加饭菜。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僧人们如果不够吃，还想继续要，就把钵向外伸一下，不要就把钵往回收，没有人出声，一切都很安静。

吃完晚饭出门一瞧，雪非但没小，反而更大，而且天色已经全黑下来，视线一片模糊。我们几个人一商量，反正也不急着回拉萨，要不就住下来吧。

又去找了那个年轻僧人问，他又说：“可以的，不过很简单。”

我听了不禁想笑，只是看着他认真地样子，又觉得不礼貌，就忍住了。

漫天大雪中。他带我们绕过几排佛殿、僧舍，经过一个路口，突然窜出一只大黄狗，吓了我一跳，狗倒是很淡然。年轻僧人慢悠悠地道：“没事，这狗有灵性，只要是学佛人，绝对不乱叫。”听到这里，我方安下心来。可是我是学佛人吗？

到了最里一排房屋，便是可供住宿客房了。两个同伴住了一间标准间，我自己单独住一间三人间，房间里面设备简陋，只有一张桌、三张床，我偷偷问了下，每张床一晚十二元。我犹豫了一下，选了中间那张床，我怕靠墙的床容易有虫。

放下行李，洗漱完毕，独自一人坐在床上，雪夜万籁俱寂，陋室之内更显安静，我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时间缓缓滑过，空气清冷无比。我半倚在床头，随手翻开一本闲书，淡黄的灯光洒下，心境如止水。

一个人在世上忙忙碌碌，其实真的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好像这生命不是自己的，总是为他人而活，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而活？

我们的脚步不停地加快，奔跑的速度超越了灵魂前进的速度，直至迷失方向。可是如果有一天，灵魂的速度超越了身体，又会怎么样呢？是不是身体就会受到时空的限制，不得自由。

迷失方向和不得自由，是不是都是痛苦？

回想数年前，我曾遇到过一场人生的大劫难。

那时整个人都陷入了最黑暗最煎熬的境地，几个月中，只觉得天塌地陷，暗无天日，每天心里总是慌乱，六神无主，在绝望困苦中，恐怖、焦虑、惊怒、愤懑、郁闷、委屈，各种情绪纠葛纷至沓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是寻死的心都有。整个从冬到春，我每天醒来都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

读懂经文很容易

但是要在生活中

真正做到

原来是那么困难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冬天我脚踩在雪地上，一瞬间雪花压缩裂解的声音，听得次第分明，清清楚楚，宛若地裂天崩般。一下子，我便泪如雨下，我知道我能听到，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放弃了，我以为我再也没办法渡过劫难了。

在最为痛苦、彷徨、无依的时候，我独自一人来到西藏，静静地待了一周，每日只是在各处闲逛，看人们带着烟火气息的生活，看人们脸上淡定的表情、纯净的眼神，看人们一圈圈绕着八廓街转经，看信众们一次又一次地磕着长头，渐渐地，我的心也平淡安定下来。

后来，过了那个阶段，我回头再看，心里已是云淡风轻。所以我对西藏的感情，又增加了几分。此后只要是空闲了或是心烦了，我就会想起在西藏的日子，甚至会动身再去一遍。

同时我也明白，不管多大的苦痛，终有一天会过去，待到伤痛好了，心境平和了，放下了，反而觉得也许这就是注定的。有锥心的痛苦，就有了不同生命的感悟，不同生命层次上的觉悟。

窗外雪花自由飘飞，风声乍起，呼啸而过，如惊涛拍岸，又似佛法梵音。其实，无论用什么方法，能让心境平和安宁就好。

回到拉萨市里，刚好有北京的朋友初到，我们便相约去了玛吉阿米。

玛吉阿米是家酒吧，在八廓街的东南角，黄色的三层小楼，门脸很小，可是名气却大，它的名气来自于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

仓央嘉措的一生仿佛是一出戏，起承转合，波澜壮阔，宗教的神圣、政治的诡谲、爱情的凄美、命运的无常，使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本是一个穷困农奴儿子，自幼生长在藏南门隅，十四岁被突然选中成了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送进布达拉宫研习佛法。少年人热爱自由，向往爱情，他经常偷偷黑夜溜出宫，扮作浪子到玛吉阿米唱歌喝酒交友，他才华横溢的情诗源源不断地从酒肆传向四面八方。然而站在权力的顶端，如果不能成为左右时局的人物，就无法避免被政治操弄的命运。他被康熙皇帝降旨废黜，执献进京，途中坐化在了青海湖畔。

藏传佛教里有很多高僧大德都让人敬仰，像莲花生、宗喀巴、米拉日巴等，而我最佩服的，却是仓央嘉措。

个中缘由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我认为他真的是从一个人修成了佛，而且是修行最佳、道行最深的活佛。

佛门很多高僧都是从小修行，一生精研佛法，最后取得大成就。这需要大智慧和大恒心，很了不得。可是仓央嘉措更了不得！

少年时，他身着氆氇服饰，在开满鲜花的草原上肆意奔跑，唱着婉转的加鲁情歌，和美丽的姑娘自由相爱。他知道世间是什么样，什么是自由和爱情。当他进入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坐上巨大的无畏狮子大法宝座，他又成为了雪域最大的王，掌管着藏地万民，却失去了自由和爱情。他说：“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仿佛这样的爱情，也有了宗教的境界。

那么爱情，是不是也是一种信仰？

为此，他曾一度跑到日喀则，跪在扎什伦布寺前，向他的师傅五世班禅喇嘛哀求：“你给我的袈裟我还给你，你在我身上的教戒也还给你，让我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吧！”他宁可舍弃法界的轮回，也希望心中的玫瑰得以绽放。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这样的挣扎，就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只是有这样的两全之策么？既不辜负众生对于他成为活佛的期望，又不辜负心中的爱人？

答案是：没有。人生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那些不得不放弃的代价，才是我们痛苦的根源。

于是乌云压城，他被队伍押解，走出了布达拉宫日光殿，可是自发而来的信众和哲蚌寺的僧人又把他抢回到哲蚌寺保护起来。士兵和成千上万的信众对峙，马上就要出现流血冲突，他又决然地自行走出寺庙，安然就缚。难道他不知道此去会没了自由，甚至是没了生命吗？

纯粹的颜色

有一种力量

能够一击直入人的

心里

他这样的人怎会那么容易死去，据《六世达赖喇嘛秘传》所言，他于风雪之夜从青海湖畔远走他乡，踪迹不见，其后内蒙古、青海、西藏、尼泊尔很多地方都有他传法的神迹。

仓央嘉措，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他入世、出世，再入世、再出世，最终成就大功德。他有过最美的爱情，有过最大的权势，有过最虔诚的信仰，有过生死攸关的抉择，可他最终半生荼蘼半生寂，清净而生，清净而去。

我常想，他是不是也曾如我一般绝望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份痛苦？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在青灯下抄经，寻找心灵的平静？也许经历了那份绝望，才让他真的浴火涅，修为大成。

很多事情，只有经历过了，体验过了，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和人生修行的真谛。也许没有绝望过的人生，也是不完美的吧。

朝圣 chapter5

自由和信仰不可辜负。

当西藏撩拨你时，别回避，去寻它，觐见它。

一、遇见

歌坛才女陈绮贞在她的文集《不在他方》中写道：维姆·文德斯出版过一本摄影集，书名是《一次》。他在书上淡淡地放上照片，淡淡地写几个字。我很喜欢这个书名，摄影曾经是，绘画曾经是，书写和人生，是“每一次”也是“第一次”。

这段话我深有同感。

旅行，每去一处，何尝不也是“每一次”，也是“第一次”。如同人生。

即使你重复去一个地方，见到的风景和人，也不会一样。

我的人生最爱，简单归纳为三件事：看书、旅行、睡懒觉。

我喜欢读书，也喜欢旅行，“读书或者旅行，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路上。”被我奉为圭臬。若可在旅行途中，看最美风景，读一本好书，天天睡懒觉，夫复何求？

很多人觉得旅行很复杂，或是很麻烦，其实不然。为什么要把距离跟旅行对立起来？为什么要把时间跟旅行对立起来？为什么要把金钱跟旅行对立起来？要知道春暖花开，和是不是面朝大海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要去旅行？或许没有多少人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多数人都陷入了一个怪圈，平时忙着攒钱，攒够了钱就去旅行，然后在一片嘈杂声中，在拥挤的人群中花完了时间和金钱，再回到自己无比鄙视的工作岗位上继续攒钱，以便开始下一次的“旅行”。其实，这不是旅行。

旅行，是需要一些流浪精神的。流浪精神能让人在旅行中和大自然更加接近，享受和大自然的融合之乐。流浪当然是孤独的，所以我通常都是一个人旅行。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专心审视自己，倾听自己的声音，才会知道这世界比你想象中的宽阔，你的人生充满了可能性。

你会发现自己有一双翅膀，不必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能飞。你会开始爱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散步、爱上独自坐在咖啡厅看书、爱上因为孤单而变得坚强自信的自己，也会爱上每天都只需要专注在自己身上的自在。

你站在那里

就像高原里的一朵花

不屑于

向那路过的风

吐露芬芳

当然，在旅行中遇到自己的爱人，更美好。那样的旅行就是一场恋爱，在旅途中手牵着手去体验幸福，每一刻相处都有新的发现，每一处风景都用加倍的心意体会，一起去寻找那美丽的未知旅途，一边旅行，一边恋爱。当两个人一起走过之后，这段旅程就会变成世界上最美的旅程。

在尽可能年轻的时候，在尽可能承受的范围，总应当努力去追求那些令自己开心的事情，哪怕最终无法用世俗的标准来证明它的值得。

但只要你认为值得，就可以了。

我去过十余次西藏，有长有短，有夏有冬，不限时、无计划，而且大部分都是一个人。

西藏，给了我成长的力量，也让我写下了《遥远的格桑花》，一个亦真亦幻的爱情故事，我把一些情绪留给青春，一些过去留给文字，一些感动留给读过的人，一些执着留给了自己。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西藏？我总是会回答：自由。

如果生活羁绊了你的身体，别让它也羁绊你的心。所以，一张机票，一台单反，一个背包，一本书，几首藏歌，就可以开始一个人的藏地之旅。

西藏的美景不仅仅是目的地，还应该是在路上，旅行也不仅仅是目的地，还在于感受沿途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点点滴滴。

很多年前，我曾经有一张中国地图，那个时候想，我一定要将全国所有省市、旅游胜地都去一遍，然后每去一个新地方就用笔标一个红点，后来大了一些，又拿出一张世界地图，想把世界都去一遍。

最后去了很多地方以后，好像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只剩下了西藏。

有时候突然不想工作了，或者疲惫了，就会想去西藏。去西藏，不是为了看雪山圣湖、看金顶红墙，只是为了晒晒太阳，呼吸一下那里的酥油香。

或许真正的旅行，真的只是带一颗心上路，不必在乎目的地，不必在乎有没同伴，不必在乎有没有相机，或许还可以不必在乎有没有足够的钱，只要你的一颗心，只要你去做，你敢做，你就可以领略到世界上最好的风景、最让自己刻苦铭心的经历。

我只是想说，西藏那么美，我带你去看看。

西藏给了我某种心灵上的自由。

那么自由的反义词是什么？可能很多人会说，限制、约束、束缚，等等，细细分析，这些都是来自于外力，是别人的意志。如果让自己做决定呢？我觉得是责任。如果你觉得有责任，才会主动放弃自由，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放弃。

很多人说：“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旅行，旅行就是体味不同的人生。”

其实不然。

因为旅行中缺乏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责任！

关于旅行的文章很多，电影、电视里也都在不断地讲述旅行的精彩与意义，身边也有很多朋友背起背包，说走就走到了远方。但是，很多人旅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旅行。因为感情受挫，需要疗伤；因为事业瓶颈，需要调整；甚至只是因为生活沉闷而无聊，感到抑郁与焦虑，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远行。

原以为旅行可以解决这些困扰，但是最终回到原来生活中，一切如前。问题还在，困惑还在，焦虑和抑郁还在。

为什么？就是因为这种旅行是在逃避责任。

《迟到的间隔年》里有一句话：一个人不可怕，怕的是迷失。孤单可以习惯，空虚不能习惯，可以两手空空回家，但不能带着空虚的灵魂。

有一次，我在拉萨大昭寺门口靠着墙角，边拍照边晒太阳，遇到一个女孩子，面容清丽，身材娇小，由于没有同伴便让我给她拍照，我给她拍了一组人像照片，其中一张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迷茫。

后来认识了，熟悉了，便聊了起来。

西藏的美景

不仅仅是目的地

还应该是

在路上

旅行

也不仅仅是目的地

还在于

感受沿途的

那些人

那些事

那些人生

她叫小夏，在南京一所大学图书馆工作，有个爱她的老公，工作无比清闲，正好又赶上放假，便来了西藏，去珠峰、去阿里、去尼泊尔徒步，玩得很嗨，旅伴们都认为她很厉害，比很多男生体力都好，都有毅力，都很敬佩她。

两个月后，她回到了南京，可是却出了意外。

回到现实中，她觉得一切都不顺心，她向往自由，不想被束缚，希望被人认可，于是她一次次参团徒步、登山、远足、骑行，最终选择了离婚、离职。最后一次知道她的消息，是在去登四姑娘山的前夕，她说，她已经停不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只有在旅途中才能找到自己的美好。

没有责任的时候，旅行是如此的轻松，如此让人沉迷。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旅行是一种病。小夏就是被感染了，她再也无法摆脱，或者说她自己根本就不想从中解脱出来！

郑同辉说，一个人心有多大，就能走多远，如果你自己都走不出你的心，坐上飞机又能飞多远呢？

不过，一生中最值得的，莫过于心甘情愿。

所以旅途中，你愿意怎样，都随你。

二、平静的时光缓缓流淌 拉萨

去年冬日，北京雾霾漫天，已是到了呼吸不畅的地步。晚上，走在门前的马路上，突然一辆车从身后驶过，惊出我一身冷汗，看着车灯远去，心中极是抑郁，却又不知该如何排解。回到家中，昏昏睡去，竟然梦到拉萨那漫天的星光。

从1998年开始，我陆续去了拉萨十六次。或许，不止十六次吧？一个地方去的次数多了，常常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再去。一去再去，像解脱不开的一世一世的轮回转世，有那么多缭乱模糊、不可解、不可思议的缘分牵连。

拉萨是个古城，历史悠久，没有大城市那么热闹繁华，过去的吐蕃王朝，笃行佛教，所以这里的人们淳朴自然。中心城区不大，方整规矩，散落着很多古建筑和古树，一条并不宽阔的拉萨河，波澜不惊，也不汹涌，却总在身边，自东向西，悠悠流淌穿城而过，缓慢、专心、安分，有一种让人慢下来的安定悠闲。

拉萨有很多著名的景点，都是我在头几次进藏时，怀着一种朝圣的心态、一种到此一游的迫切游玩的心态，去的次数多了，渐渐生出了一种“资深客”的矜持，觉得没什么特意想看的，再后来就发展成了懒惰，不愿再出去乱跑，什么也不想做，大部分时候都是睡到自然醒，行迹变得简单而枯燥。

其中最熟悉、最亲切的，便是大昭寺、八廓街、北京东路一带。向西一过布达拉宫就觉得好远，在大昭寺门前磕磕长头，广场上晒晒太阳，八廓街上转转经，北京东路上喝喝咖啡、看看书，就成了一天又一天的日程，等到最后几天才发现假期已近结束，又要离开，心中又开始盘算，是不是要去几个地方，看看景点，细算时间又觉得太紧张，只能作罢。

一次一次如此，自己有时想想也觉得好笑，但仍是不改。

只是每次离开拉萨，回到北京最不习惯的，就是时间的紧迫感，每天早晚在无边的车海中，总是觉得恍如隔世，就像一场美梦遽然惊醒。

每次去拉萨，我都是住在北京东路附近的青旅。青旅，就是青年旅社的简称，住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费用相对比较便宜，当然住宿条件也会比较差。我住那里倒不是为了省旅费，而是觉得那里热闹、方便。那片区域的青旅很多，最有名的有两家，一家是东措，一家是平措，住的人都很多，拼车出游很方便。特别是东措，传统藏式四合院装修，中间有天井，白天阳光很好，我很喜欢坐在天井的长椅上发呆晒太阳。这两家青旅还有个特点，就是满墙的涂鸦，每次入住我都会看看有些什么好玩的内容。这些涂鸦大致分为三类，一是抒发情感，二是表达爱情，三是各种显摆，有的画画、有的作诗、有的写名句写散文，其中不乏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确实很有意思。其中最触动我的一句话是“世上一切的不幸，都来自对自己的爱”，这句话让我一直记忆至今。

我爱上了

稀薄的空气

无止境的头疼

和那纷乱的街道

所以

我弯下了腰

青旅还是驴友的聚集地，经常能遇到一些大神级的人物。有一次，我坐在楼下长凳上晒太阳，过来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子，个子不高，圆脸塌鼻，晒得很黑，自行车也很破旧，他极认真地把车锁在铁栏杆上，看见我在看他，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边收拾东西边说，他骑这车进过四次藏，这次准备骑行大北线，和车有感情了，实在不能丢。当时就让我吃了一惊。还有一次，我去楼下馆子和朋友吃饭，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厦门女孩，瘦瘦小小的，其貌不扬，后来聊天中才知道，她居然绕了大昭寺一万圈。

我常住的青旅附近有个菜市场，经常会路过那里，有一次我看到有位红衣老喇嘛在市场买菜，我有些好奇，便跟在他身后，也装着挑选蔬菜，他动作很慢，总是微笑着和菜老板对话，语调也不快，只是说的藏语，我听不懂什么意思。每个菜老板都很客气，收钱的时候总会微微躬身，再三感谢。

走了几家菜摊，老喇嘛买了些土豆、萝卜、白菜、豆腐，还去买了些酸奶，我只顾跟着，他却看到我，对我微笑着点头，我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便忙假意选了罐酸奶付钱，回身时只见他已拎着一大包物品缓缓地走向路口。

藏餐其实大部分菜式我都吃不习惯，或者是不喜欢吃，除了一样，那便是藏面。刚到拉萨，我曾经问过当地朋友，西藏最有名的特色小吃有哪些，其中有位藏族朋友就力荐我去吃藏面，还专门用笔写下店名“鲁固”，又画了一幅很详细的地图，只是我实在没看懂。

我去吃的时候，只是打上车，和藏族司机一说，他立刻回答：“哈果索。”车子便飞了出去。

到了藏面馆，才知道原来是家很小的店子，里面基本都是当地人。已经过了饭点，可人还是比较多。到了前台才知道，这里只有三个品种，藏面、肉饼、甜茶。初次吃藏面，并不觉得有多好吃，面条很粗，基本和筷子差不多，很劲道，汤是清亮的牛肉汤，加一点牛肉粒和葱花，辣椒酱是自己放，我看藏民们都放了，就也加了些，吃一口，觉得有些辣有些咸。不料，吃到第二回、第三回，对那个味道竟是念念不忘，每次去拉萨的第一顿，基本上全是鲁固藏面。

不过，我一般不会向初来拉萨的朋友推荐这家店，除非对方要在这里玩一段时间，有再次回头的可能。

有些滋味，要长时间相处才能动心。

我常住的青旅附近很热闹，应有尽有，有几家服装店紧挨着开，也不知道会不会恶性竞争。一次，有几个女性朋友想去买藏装，用于拍照。问我去哪里可以买到，我便带她们去了那几家小店。

其中一家服装店，店面不大，但里面很深，定价温和，样式丰富，衣服摆放也很有品位。店主是个藏族阿佳（大姐），性格开朗，很喜欢笑，跟在旁边推荐。几个朋友兴高采烈地选了几套藏式衣服，进了试衣间，店长却一直等在试衣间门口，笑着对我说：“她们穿不好的。”果然一会儿求助之声不绝于耳。

过了好半天，几个女子出来，我抬眼一看，不由得一呆，几个女子藏装穿在身上，一下子都变了样貌，竟然平添七八分姿色，变得眉目如画、神情婉约起来。

几位女子非常满意，纷纷解囊，我也连声赞叹，阿佳却在一旁叹道：“这些只是最普通的款式，质地、图案都很一般，不太好。很多有传统的藏人家中的藏装，做工特别精美，都是手工的，要做很久，很华贵。一套好藏装经常是母亲传给女儿，会传好几代，寄托着家中长辈的祝福。”

待我们离店时，阿佳送到门口，又叹道：“希望你们常来，现在藏族女孩子都不喜欢穿藏装了，倒是你们汉人喜欢来买。”

我问为什么？她摇头道：“藏装穿着有些麻烦，去洗手间也不方便，腰还要老挺着，很累，不方便奔跑。现在小女孩也就是过节时候穿穿啦。”

我走出服装店，回身道别，看到阿佳望着走在前面几位嬉笑的女子，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光彩。

有些滋味

要长时间相处

才能动心

我曾经查过一个资料，去西藏旅游最受欢迎的吃食，排行榜第一的居然是甜茶。甜茶确实受当地人欢迎，在拉萨几乎到处都是甜茶馆，多到让人觉得几步就能看到一家。

我最常去的有两家。一家是在布达拉宫广场旁边，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布达拉宫的全景。是我一次路过，走累了进去歇脚，偶然发现的。店内纯藏式装饰，有点古旧但很干净，一位藏族老阿妈坐在吧台后，一个小姑娘在做服务送茶倒水，店里人不多，点着藏香，我坐在窗边，倒了一杯甜茶，看着窗外的布达拉宫。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过来，照在我的身上、脸上、茶杯上，也照在热气腾腾的茶里，茶的蒸汽在阳光下散发出色彩斑澜的光晕，时间就这样静静地从唇边、从手边，从喝茶的瞬间慢慢流走了。

另一处是仓姑寺甜茶馆，开在仓姑寺附近。仓姑寺是拉萨城内唯一的一座尼姑寺庙，很有名气，不过我却没有进去过，据说茶馆以前是寺里待客的地方。

我喜欢仓姑寺甜茶馆，是因为它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座位摆得又比较稀疏，周围喝茶的人有高谈阔论的，声音虽大却也不觉得嘈杂。平时坐在里面，阳光明媚，清风拂面，阿尼们拎着茶壶经过，缁衣不染尘埃，只是很安静地微笑。

我经常一个人去那里，有时也会和朋友一起去，有时候聊天聊到语尽了，便坐在那里静静地发呆，想自己所念之人，想自己所虑之事，思绪信马由缰，让身心完全放松，充分地休息，那种慵懒的氛围，令时间凝固。即使是冷冷的心，在阳光的照耀下也变得暖暖的。

仿佛这样坐着，可以把时光坐到老去？

其实拉萨最有名的甜茶馆，是光明港琼甜茶馆，就在丹杰林路上，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大昭寺广场的主入口。我也去过那里很多次，里面面积不小，人很多，很热闹，大多是藏民，人声鼎沸，只是光线有些暗，自己取了杯子，随便寻个地方坐下，把零钱往桌上一丢，一会儿就有藏族大姐拎着壶过来，倒满一杯，自己数钱拿走，你只负责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自由而惬意。

我喜欢去甜茶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份自由，这份自由里折射出一种藏文化的平静、祥和、安康，它会触动你心灵的某一个地方，让你感到幸福快乐，让你感到平淡踏实，让你总是在人生的不经意间回味想起。

北京东路上有几家书店，一家是“古修那”，另外两家是“天堂时光”，都是连锁书店，也都以主打旅游书籍为主。区别是“天堂时光”书店里旅游纪念品比较多，这也是我去得最多的书店，只要路过都会进去转一圈，哪怕是闻闻书香也好。

一进书店就能感觉到书店的西藏特色，书籍的选品、书本摆放的方式，都凝聚了店主的很多心血。特别是各式各样非常文艺的明信片、本子、书签、手工艺品摆得错落有致，书架上间隙还有很多手写体的便签纸，字写得很好，据说都是老板写的，很有才华。

后来，因为机缘和老板认识了，他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聊过几次后，才知道他竟是北京人，而且自幼就上过电影屏幕，是个小童星，后来还自费学了导演专业，再后来到处旅行，到处摄影，就来到了拉萨，在拉萨住下来开起了书店。他很健谈，总是笑眯眯的，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拍自己的电影。

他的照片拍得很好，有不少都制成了明信片在店里销售。在西藏，我总是喜欢拍摄一些风光大片，对人文的景象拍摄却不甚讲究，他却告诉我：“店里卖得最好的明信片是那些人文照片，一张好的当地人的照片，远远比单纯的风景更受欢迎。一张好的旅行照片不应该仅仅是风景，而应该更多的展示在当地所经历的故事，是人在景致中的活动。”自此，一句话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一年秋天，我的第一本书出了再版，便打电话给他，希望在他的书店做新书发布会，他没有片刻迟疑就答应了，还帮我打理了一切准备工作。发布会很成功，结束后我很激动，总觉得写西藏的书在这里开发布会，是最契合、最理想、最美妙的。我想谢谢他，便在店里挑了一些明信片和本子，准备买了送人，他却执意不肯收钱，只是道：“以后你多来几次拉萨办新书发布会就好了。”

其实，我真的很想拉萨，很想那些小店，很想再回到拉萨的安静时光。

三、雪山桃花芳菲尽 林芝

四书五经一直是儒家经典，我从头到尾读完的只有一部，那就是《诗经》。一是因为它比较短，二是因为它容易懂，三是因为里面的很多诗句确实非常美，读之让人满颊生香。只是我比较愚笨，即便是读了，真正记住的也不多，不过其中有一首，却是一直记忆犹新。

那便是《国风》中的《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主要原因是诗中的起句被后人篡改成了有些戏谑的成语。这首诗其实是首爱情诗，大概的意思是：桃花怒放千万朵，色彩鲜艳红似火。美丽的姑娘出嫁了，和心爱的夫君携手回家，两人一定会把家庭过的和顺又美满。

我常常在脑海里想，这是一幅多么美的景象，一片灿若云霞的桃林，一位容颜娇美、面颊红晕的女孩，在落英缤纷、花落如雨中，携手自己的爱人走向新的家园。此等美景，想想就已醉了。

只是真的有这样的美景吗？

其实成片的桃林、如云的桃花在内地也经常能看到，只是想要让人惊艳，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

直到有一年清明时节，我因为工作出差到了林芝，才知道原来桃花真的可以这么美。

清明时节雨纷纷，那一天真的是细雨蒙蒙。

一出机场，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四处一片青翠满山，山间的云雾时有时无，沿途道旁，一树或是一丛粉色桃花，时不时冒了出来，肆无忌惮地闯进我的眼睛。细雨如丝，桃花在蒙蒙细雨里宛若披上了轻纱，神秘摇曳。雨滴轻轻地打在花瓣上，晕染其中，仿佛是为桃花增色。

这美景，是如此的惊心动魄，让人措手不及；这风姿，是如此的浓郁，竟直入灵魂深处；这繁花缤纷的潇洒，让人一见即为之倾倒。

转过一个山口，顺着河水行去，只见远远的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而眼前的一大片桃花，已如绯云粉霞般地绽放开去，就像一曲自然缠绵的天籁，余音直上云霄。

与花朵

邂逅

有时

比与人邂逅

更有意趣

我是真的沉醉了，这就是仙境啊。

之后几天，我是贪婪地在四下游玩，到处去看景。

林芝号称“西藏的江南”，果然不虚。此时虽是春寒未尽，但这里却已繁花似海。根本无需刻意寻找景点，田间垄上，村头阡陌，或是山沟林壑，河道渠旁，随处都是无限风光。

到了林芝才知道，这里的桃树几乎都是大树，有的甚至是千年野生桃树，一人环抱是最常见的，二三人合抱也屡见不鲜。这些桃树或单株而立，横望如画，或杂而成林，漫山遍野，枝头都是一片粉红花海，灿若云霞。在远处雪山的映衬下，真是令人意醉神迷。

时至今日，我仍时常在梦中回到那闲坐在雪山脚下，看桃花瓣瓣如雨纷飞落的弥漫时光。

细细思之，那时留在我心底的有五处最美的地方。

最美的一处是情人谷，或者是我心中的情人谷，因为这个地方，后来我去找了多次，却再也没有找到，至今它一直如谜一般深藏在我的心中。

去那里，是一个意外。

到达林芝的第二天下午，我忙完工作，独自一人出了八一镇，驱车沿江向西行去，到了一处地势开阔、桃花开得茂盛的村口，便停了车，步行穿村而过，村中很安静，不经意间便有桃花探出身姿，处处春意盎然，步步暗香袭人。

上了一个小坡，一片田畴阡陌，点缀着株株怒放的桃树。几个孩子在村头玩耍，几头牦牛、马儿站卧其中，我正四处观赏流连，突然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道：“叔叔，你要骑马吗？”

回头一看，是一个十三四岁的藏族小姑娘，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运动服，看着应该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我摇头回道：“不骑。”

她有些不死心，“叔叔，前面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我带你去。”

看着她纯真质朴的眼睛，我有些不忍再拒绝，就问：“多远？”

“不远，一会儿就能到。”女孩子又道：“叔叔，你骑马吧，路有点不太好走。”

我有些迟疑，“多少钱？”女孩子手指绞着衣角，低低地道：“五十元。”

五十块，确实不多，骑马转转也好。于是我点头同意了。

她见我答应，笑得灿烂如枝头桃花，跑去牵了一匹暗红色的马儿，我有些奇怪，问她：“你怎么去？”

她牵起马缰，回头认真地对我说：“我走路啊，叔叔，你坐好，马儿很听话，不会乱跑的。”

我们两人上路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一会儿”会走这么久。开始顺着一条小路，后来穿过一片平原，接着绕过两三处山脚，又过了一条小河，才来到一处开阔的小山谷。站在谷口，我只是觉得来到了童话世界。

只见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四面小山上，千万棵桃树开得无比灿烂，姹紫嫣红，红波绿浪，一层层铺染上去，翻涌直至山巅。澄净天空的蓝、皑皑雪峰的白和千树万树的粉，在阳光的折射下相互辉映，整个色彩如水彩画般透明、虚幻不实。

我从没见过桃花可以开得如此狂野任性，轰轰烈烈，似乎要把所有的美丽凝于这一刻，淋漓尽致地怒放出来。云岫相连，雪峰巍峨，花容缤纷，小河蜿蜒，绯红花瓣随风飘进水中。

四下静得出奇，仿佛天地凝结，沉淀一世繁华。

这一刻，仿佛真的听到了仓央嘉措诵经的真言。

回来的路我一直有些恍惚，我记得我曾问那个小姑娘，那个地方叫什么，她说叫情人谷。

只是后来我再去寻找，问那村子里的人，村中人都摇头说不知道。那里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在我离开后，就那样悄然隐去了。

第二处赏花之处，是在雅鲁藏布大峡谷。

试着幻想一下，在蓝天白云下，纯净的阳光斜照下来，粉红的桃花开遍山野，如放肆泼洒彩墨，南迦巴瓦挣脱云雾的缠绕，格外俊美挺拔。此时的雅鲁藏布大峡谷，凝聚了所有的美，张扬着世界第一大峡谷的狂野个性。

南迦巴瓦峰号称世界最美的雪山，其全貌许多去过多次的人，也未必看到。那次我乘车进入谷中，一下车便被眼前高大巍峨的雪山震慑住了，晴空朗照下，云雾尽数消散，那雪山仿佛从天而降。千年不化的积雪，竟比白云还要白上几分，如利剑般锋利的棱角，将山与天分割，形成一种凝固时空的神秘感。

我急不可耐地想要拍照，机会太难得了，只是下车的停车场，四周有不少餐馆和售卖工艺品的简易房，如果想要拍到好角度，必须绕过这片区域。

同行的伙伴急于去吃饭，都劝道：“吃了饭后，大家一起去拍吧。”我一想前后也就半小时的事，便跟着大家去吃饭了。

不料吃完饭出来，却是追悔莫及，南迦巴瓦峰已经悄悄躲入了缭绕的云雾里，若隐若现、神秘莫测。机会错过了，再也无法拍到雪山全貌。

大峡谷中人不多，四下很安静，听不见一点声响，眼前静谧的白塔、舞动的经幡、成茵的绿树，再加上突然冒出的成片粉簇桃花。一切，仿佛有神灵在昭示……

峡谷中还有一块形似心脏的圆石，圆石从上到下一分为二裂开，石缝中间则是一棵开满鲜花的桃树，据说绕着这棵美丽的桃树顺时针转三圈，可以保佑爱情天长地久。

我沿江漫步而上，两岸古老的野桃树团团簇簇的开着花，微风拂过落英缤纷，便下起一场绚烂的粉雨。走到桃花深处，一所所质朴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

真的忍不住想问一句：山里面是不是住着神仙?

第三处美景，是波密河谷。

从林芝向东一直到然乌湖，这一路沿着帕隆藏布江而行，北面是长长排列着的雪山，山坡上长满一片片云杉，河水两岸各种野桃树怒放盛开，漫山遍野，千姿百态。几十里的公路，绿水如带，碧波如镜，澄映远山白雪皑皑，圣洁空灵；而在水碧山青间，冰川森林交相辉映，景光璀璨，色美绝伦，足可美到视觉窒息，灵魂出窍。

那天早晨上路后，我曾在河边待了很久，山林间云雾氤氲，如丝如带，桃花就像那丝带上的一抹艳色，更像一幅明清水墨淡彩，山峦迭秀，烟水蒸腾。这种韵味独特的美，令人观之忘言。

这美景

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让人措手不及

这风姿

是如此的浓郁

竟直入灵魂深处

这繁花缤纷的潇洒

是如此的让人一见为之倾倒

当然，到了波密就一定要去然乌湖，而且一定要住在湖畔。

很幸运，我们住在湖畔唯一的一家宾馆，更幸运的是，那夜居然月圆。于是，我和同伴们吃完晚饭，相约来到湖畔小亭，对酒当歌，举杯邀月。那一夜，喝了多少酒不记得，聊了什么话也不记得，只记得最后聊起了最惬意的事，有人说，这个时候来杯星巴克咖啡就太完美了，立刻便有人回了房间，拿着户外瓦斯咖啡炉和一小包星巴克咖啡粉出来，大家齐齐一片惊喜和叹服。

那夜月色如水，湖面幽蓝如镜，在明月星光下，竟似将半山的桃花也能倒映出来，一阵花香浮动，夹杂着缕缕咖啡香气，真是不知天上人间。

另外两处美景，一是嘎拉村，一是秀巴村，都距离八一镇不远。

嘎拉村是多届林芝桃花节的主办地，在尼洋河畔。桃花盛开的时候，成片的桃花、油菜花、青稞把田野晕染得红、黄、绿一片，就如藏族姑娘的围裙般斑斓夺目。这里常举办活动，很是热闹，而且还可以在尼洋河泛舟赏花，河边醉霞绯云，两岸雪峰耸立。轻风拂过，千姿百态的桃花微垂河面，像一个个婀娜多姿的少女随风摇曳，尽显无限柔媚。

秀巴村除了有桃花，最出名的是千年古堡群。古堡是青石砌成，古朴挺拔，野桃树布满古堡周围，百年以上的老桃树枝干遒劲有力，肆意地伸展开去。远处雪山皑皑，近处绿草茵茵，在桃花映衬下，古碉楼彷佛也穿越了时空，从曾经的金戈铁马落入人间。

我曾在一个阳光四溢的午后，拎一壶浊酒，倚一棵桃树，半躺半卧地坐着，随意翻看一本平淡无味的散文集，昏昏欲睡间，突然想起唐伯虎的诗句：“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直到晚霞的寒意浸透身躯，桃花也都变成黄昏中的幻影。

韩松落说过，有时候，看电影，为的是报仇，向庸常的生活报仇。

其实，旅行更是报仇。

特别是忍了一冬的枯槁之后，就在这阳春三月，肆意出游，去看看那雪山桃花，向生活的波澜不惊、缺少奇迹、灰暗无光报仇吧。

四、最浪漫的藏地寺庙 色拉寺

浪漫是一种个人感觉。

说来，佛寺和浪漫应该不沾边，可是我每次提到藏地佛寺就会想到色拉寺，每次想到色拉寺就会觉得浪漫满怀。

色拉寺，在拉萨北面三公里处的色拉乌孜山脚下，上风上水，全称是“色拉大乘寺”，与甘丹寺、哲蚌寺并称“拉萨三大寺”。不过色拉寺是三大寺中建成最晚的一座。

觉得色拉寺浪漫，首先源于它的寺名。“色拉”在藏语里是野玫瑰的意思，传说当年色拉乌孜山脚下，到处都长满了野玫瑰。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建寺，就是因为格鲁派宗师宗喀巴大师极为喜欢这里的风光，长年在这里修行，闭关、说法。玫瑰象征着爱情，想想漫山遍野怒放着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玫瑰，何其漂亮、何其浪漫！有人可能会有疑问，拉萨真的有玫瑰吗？其实拉萨最早的市花就是玫瑰。

其次，是因为我第一次到色拉寺，是一个仲夏的下午，那时候还不知道色拉寺有辩经，一时兴起便去了，到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多钟，辩经已经结束。寺内人很少，一条主路微斜向上，两边白墙红顶的房子到处印着雨雪风霜留下的痕迹，陈色斑驳的院门内隐隐现出红色僧袍一角，透过茂密枝叶斜斜射下的阳光，柔和而富有韵律，踩着光斑走去，仿佛穿行在一条时光隧道。安静无声中，时光如水般流来淌去，一种浪漫的情怀油然而生。

色拉寺的

浪漫

在如莲般生长的

红墙边

在斑驳石板路上的

光影中

在辩经僧人飞舞的

衣襟上

第三个原因，是又有一次去色拉寺，原本是陪朋友去看辩经，哪知道当日寺里麦扎仓维修，辩经临时取消了。刚走进寺内就听到一阵歌声，寻声而去，只见一群姑娘小伙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人一排，前后列九排，三排一组唱着歌合着拍子，舞动着手中的小杵夯地，正是维修的麦扎仓在打阿嘎。打阿嘎是藏地修建宫殿、寺庙时，劳动过程中的一种载歌载舞形式，藏戏《文成公主》中就有一场打阿嘎，几百人一起边劳作边随乐舞动，当真是规模宏大。色拉寺内的打阿嘎虽无那么大气势，但歌声清越嘹亮，舞姿飘逸柔美，观之更是赏心悦目。干活休息中，大家一起聊天打闹嬉戏，一对青年男女坐在一旁角落里，像一对情侣，两个人凝神互望，依偎着说着悄悄话。一见之间，心底柔情一片，只觉得世间浪漫莫过如此。

初夏，我又一次来到拉萨。

在拉萨的起初几天，我一直在咖啡馆看书、写稿，终于在一天下午走到阳光下，使劲地伸了伸懒腰，想了半天，决定做一次彻底地、漫无目的的游荡。于是再次去了色拉寺。

安静，是色拉寺给人最强烈的感受。

寺门口的老街上，尽管小贩在叫卖，汽车喇叭也不时地响起，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自在。街边长椅上，安静地坐着一位摇着转经筒的老阿妈，厚重的氆氇裹着她干瘪的身躯，强烈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在她身上，如柴般枯槁、黧黑的皮肤浸满了黑夜的深沉，多年的风霜将印迹毫不留情地刻在她的脸上。老阿妈眯缝着眼睑，虽然毫无表情，目光却清凉明澈，似乎有洗净沧桑的平和。

老阿妈孤独的身影和转动的经筒，连同那些逆光飞舞的蝇虫，素描般定格在了我的心底。

突然，远处传来了“呜呜呜”的长号声。居然赶上辩经了！我忙快步走入寺内，只见无数红衣僧人从僧舍中涌出来，仿佛掀起了红色巨浪，此时没有任何一种红，能喷薄出如此强大，足以穿透岁月与生命的力量。

我随着红浪向前行进，看着最后一抹红色汇入措钦大殿，才轻手轻脚跟了进去。空旷的佛殿内端坐着无数僧人，却极为安静。我轻手轻脚走到大殿的一侧，倚着栅栏坐了下来。

“当”的法器一响，一声无法想象的低音，仿佛穿过时空般进入耳鼓。我寻声望过去，依稀可见一位老态龙钟的红衣僧人高坐于讲经台上，真是想象不出那么低沉雄浑的胸腔共鸣，竟是从如此干瘦的身躯中发出的。

那些极难分辨的喃喃低语，时高时低，流淌在大殿每一个角落，让人一下子生出莫名的敬畏和虔诚。

突然，钹磬声大作，上千人齐颂起来。轰然而起的声浪一下冲垮了我所有的心防，一波一波将我引领向一个从未到过的世界。不知过了多久，齐颂变成齐唱，声音渐趋平稳，我完全空白的思维才逐渐有了意识。

诵经声时而抑扬顿挫，时而清远呢喃，宛如天音缭绕在大殿内。僧人们随着诵经的节奏，左右摇晃着身体齐声唱和。闭目聆听，如在莲花净地，无思无念，一切尘世之声都已嘎然消失。

时光在厚重的诵经声中渐渐逝去。几个小喇嘛突然起身快步行出大殿，片刻后拎着大食桶回来，坐在走廊与大殿之间的台阶上，给诵经的僧人准备食物。走廊和台阶处堆满了僧人们的藏靴，进入大殿的僧人都是赤脚，提着食桶的小喇嘛也是如此，他们的赤脚紧贴着西藏的土地，就如同他们的心，赤诚一片，虔诚地裸陈向佛。

诵经、就餐结束后，僧人纷纷走出措钦大殿，急速穿戴规整，成群涌向辩经场，准备开始辩经。

出了措钦大殿向南行不远，就到了辩经场。

这是一处露天小院，院内古树虬结，枝叶茂盛，不惧日晒，院子中央是白石子铺成的场地。辩经开始时，全体僧人着红袍，戴黄色僧冠，盘膝而坐，先齐声念诵一回，然后开始分组辩论。

辩经，就是在佛法学习过程中辩论经义。藏传佛教各个教派均以此为学习佛法的重要方法。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多次与外道宗师辩论获胜，才令佛法发扬光大，取得外道信众信服而投向佛教的。佛祖亦曾亲口开示，鼓励信众不要盲从，要考验佛语，如试金一样，知其正确、方而行之。

如今，辩经已成为色拉寺的一张名片。每周一至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开始，四点半左右结束，向游人开放，可以自由观看。之所以常年如此，是因为色拉寺的僧人相信思辨和锲而不舍的追问，乃是开启般若智慧的绝佳钥匙。

看着僧人们的

清朗笑颜

举手投足间

绰约飘然

像极了他们前世

随佛而去的

背影

辩经场上，一群群红衣僧人团团围坐，每圈围坐的人群中间，都有一位僧人立在当地，忽而抬腿跨步，双手互击，手上念珠飞舞，忽而俯身探头，向在坐某位僧人咄咄逼问，大有不问倒对方不罢休的态势，兴奋处还会啸叫连连，声彻树林，兼有围坐者的哄笑之声，树林内人声鼎沸，此起彼伏，场面气氛极是热烈。

看着僧人们的清朗笑颜，举手投足间绰约飘然，像极了他们前世随佛而去的背影。此时的他们，脱了禅静，立在高原明亮的阳光里演佛，我如痴如醉地看着那红衣飞舞，想从他们的笑容中寻找出大殿里佛祖熟悉的双眼。

看完辩经，我在色拉寺里闲逛。色拉寺又恢复了安静，只是那些诵经声仿佛伴着风声依然在耳。

其实对于色拉寺，我虽然去了多次，但并没有真正彻底地逛过。好像浪漫感觉带来的，是一种天然的慵懒和漫无目的，既不想知道哪些景点好看，也从未想过去看看攻略，完全是凭着感觉，信马由缰，逛到哪里就是哪里。

穿过重重佛殿，到了后山脚下，蓝天白云映衬下，几处僧舍的窗台上、台阶下，零星摆放着一盆盆的鲜花，更有几丛格桑花在墙角边肆意盛开，粉红嫩白随风摇曳，千娇百媚地晕染出一幅静物油画。

在僧舍小院中，一位老态龙钟的红衣喇嘛，正用他那瘦骨磷磷、抖抖颤颤的手，轻轻拂去花朵上的尘埃，扶正歪倒的花枝，为屋前的几丛格桑花浇上一捧清泉。

藏族人喜欢格桑花，很多藏族女孩都起名“格桑梅朵”，在藏语中，“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梅朵”是花的意思。据说，这是一种生长在高原上的花，杆细瓣小，看着弱不禁风，可不怕风吹雨打太阳晒，坚韧顽强得令人赞叹。

我曾询问过很多藏族朋友，到底哪种花是格桑花？有的说它是黄色的野雏菊，有的说它是杜鹃花，或者娑萝，也有的说是金露梅、波斯菊、秋樱，等等，答案五花八门。最后我才明白，在藏人眼里，所有好看的野花都是“格桑梅朵”，它象征着爱和希望，也带着祝福与吉祥。

色拉寺里，格桑花并不像草原谷地那样成片地铺开，但依旧是热烈而不羞涩的绽放着。信步行去，移步换景，仿佛走在一条鲜花铺就的天路，佛在拈花微笑，看着我转着寺院，转着山水，转着心经，在朝圣的途中不停地行走着。

五、最美圣湖的前世今生 纳木错

在西藏，经常会在神山圣湖、崖壁隘口、江河桥畔、寺殿村寨的上空，看到一种红、黄、绿、蓝、白五色的经幡，这种五色经幡就是风马旗，藏语叫“隆达”，隆是风，达是马。旗布上印有身驮三宝的骏马、观音六字真言、陀罗尼咒语、佛像经文图符等。寓意是让马儿驮着经文随风而起，送给天上的神明，带去虔诚的祈祷。

这样的五彩风马旗，在藏区如天雨落花，无处不有、无处不见，或横或竖，或塔或柱，因势成形，永远随风张扬，猎猎飘舞。

然而，让我魂牵梦萦的五色风马，却是在纳木错扎西半岛的两座守门石上。

纳木错，藏语意为“天湖”，蒙语和满语称“腾格里诺尔”，也是天湖的意思。这种巧合，只能说明它的景色真的如同在天上一般，碧蓝如玉，明净辽阔。纳木错南面，是传说中它的爱人念青唐古拉山，西北两侧是高原丘陵，终年积雪不化，绕湖四周草原丰美，一片人间乐土。

初到纳木错，最先入眼、也最为醒目的湖畔两座小山峰，峰上飘舞着各色经幡，层层叠叠，如同山峰被五彩云霞包裹一般。两座山峰相峙而立，就像即将合十的双掌，也像要与爱人击掌盟誓，所以又叫“合掌峰”，也叫“姻缘石”。

无数人在这里跪倒尘埃，为爱祈求。我也曾在大雪纷飞中，扬起风马，不为来世，只为念诵真言，守候爱人的幸福。

五色风马被吹得哗哗作响，弯曲着、摇摆着，每一束彩裙都尽力飘扬，仿佛在永无休止的诵念着经文真言，祈祷人间的幸福吉祥。

无数人在这里跪倒尘埃

为爱祈求

我也曾在大雪纷飞中

扬起风马

不为来世

只为念诵真言

守候爱人的幸福

以梦为马，自此，纳木错永入梦中。

第一次去纳木错，大约是在20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去西藏。

那时候的我还很年轻，年轻到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美。

先在拉萨玩了几天，去了布达拉宫，去了大昭寺，去了西藏博物馆，最后居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现在想来真是汗颜。

那时的拉萨，每天只有四五趟航班。即便是在旅游旺季，市里也没有多少人，一到晚上更是寂静阑珊，除了八廓街、北京东路等有数的几个地方外，其余均是漆黑一片，基本上八九点钟就可以洗洗睡了。

最后的行程，是安排去纳木错。我在完全无感的情况下，勉勉强强地和同伴上了路，最主要的原因是早上起得太早，五点啊。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呢。

一路上，从昏昏欲睡直接睡到了昏天黑地、东倒西歪，等我擦着口水醒来时，发现车子已经拐到了一条小路上，颠颠簸簸不断向前，问了一下司机师傅，竟然已经过了那曲。

路况确实很差，身子经常被整个巅起来，怪不得我睡的那样沉还能醒来。车子急转过一个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经幡立在路旁的山坡上，司机师傅沉声道：“纳根拉山口到了，再往前就是纳木错，从这里可以看见纳木错的全景，你们下车拍照吧。”

我拿了相机下车，车外很冷，风很大，山口路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标着“海拔五千一百九十米”。

站在山口，只一眼，我就差点流下泪来。

只见从脚下蔓延开去是一片草地，小草不密但却透着生命的绿色，草地上盛开着星星点点黄色、白色的格桑花，一直铺到湖畔，湖水碧蓝如镜，仿佛浮有氤氲雾气，阳光斜射下来，湖面映出七彩光芒，就像神话故事中的宝镜。湖的四周围有一圈巨大的雪山，与天相连，烟波荡漾的湖水倒映着雪山白云，亦真亦幻。

我只是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跤跌进了梦境。

如果身旁没有其他人，我觉得我肯定会匍匐在地，磕下长头。那一眼，亦让我明白了为什么藏人相信山有神、湖有神。

不是神灵，怎么可能创造出如此如梦如幻的景色呢？

车子顺着一条土路，直直地向着湖水开过去，带起一路烟尘，仿佛是一只箭矢射向一个梦。我不错眼地看着那湖水，生怕这美景会一下子消失不见。

车子直接开到了湖边，又顺着湖岸斜开了一段才停了下来。

我急不可耐地跳下车，紧走几步来到湖边，湖水轻轻地涌上岸来，碎石如玉，细微的泡沫幻灭又生起，远处湖面湛蓝纯净，微微起伏着一层涟漪，带着种温柔恬雅的韵味。

几个藏民站在不远的湖畔，身边有一头白牦牛，几只羊，还有一只藏狗，跑来跑去。我缓步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藏族女孩，面容黝黑，还有些高原红，身着深褐色藏袍，领口和袖口滚着五彩花边。她见我过来，便对我羞涩一笑，露出几颗金牙。

我不知道他们是一家人，还是一群人，是在放牧还是在招揽游客照相，我只觉得那女孩笑容淳朴纯真，便冒昧地问道：“可以和你合影吗？”

她似乎没有听懂，我举了举相机，向她靠了靠，对她笑着说：“照相。”

她看看相机，抿嘴笑了一下，点点头。

我忙让同伴给我们拍照，我和那女孩子并肩而立。照了两张，我回身道谢，拿过相机请她看照片，相机里的她笑得羞涩又开心。

我本以为她会要钱，没想到她只是指指相机又指指自己，示意再拍两张，我举起相机给她拍了几张单人照，她又凑过来看，我真诚地对她说：“你真的很漂亮。”她只是看着照片笑，抬头一字一顿地道：“谢——谢——”然后便回到了白牦牛旁。

头顶天空碧蓝，白云游荡，合掌峰上经幡层层缠绕，把两座山峰连在一起。风动风马，上下呼应，天地愈发辽阔。一下子，心似乎离天很近，思绪飞向远方。

合掌峰下堆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块，上面刻满了经文，大部分石块是褐红色的，个别是彩色的，很漂亮，透出一种古朴神秘的味道，两个藏民正低头全神贯注地在石上刻着经文。

以梦为马

自此

纳木错永入梦中

世上一切的

不幸

都来自于

对自己的爱

我一下子被这些石头吸引了，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和石头有缘，年轻懵懂的时候，就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三生石”。

第一眼看去，我就直觉这些石头像三生石，有些抑制不住冲动，指着一块不规则长方形的褐红色石头，十分冒昧地问那两个藏民道：“这是什么石头？能卖给我吗？”

一个满面沧桑的藏民看了看那石头，说道：“这是玛尼石，它和你有缘，你拿去吧。”

我大喜过望，见挑的石头上面刻着一行经文，便问那个藏民：“这是什么意思啊？”

藏民沉声道：“——嘛——呢——呗——咪————”

我有种被震慑的感觉，“它会保佑你一生平安的。”那藏人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低头道谢，刚想转身离去却又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付钱，于是拿出二十块钱递了过去。那藏民摇了摇头，我轻声道：“奉给神灵的，一点儿心意。”说完把钱压在一块小玛尼石下。

我抱着玛尼石沿着湖岸漫步走去，身边已经没有了同伴，偌大一个纳木错，仿佛就剩了我一个人。这一路行来，见到的人，算上游客、算上藏民、算上我的同伴，再算上牦牛和狗，估计也没有二十个。这次旅程没有导游，没有推销的小贩，没有拥挤的游人，天地间如此安静。

特别要说的是，回到车上，司机师傅看见我怀中的玛尼石，立刻神色大变，连声道：“不行，不行，那个，不能拿。”

我忙解释道：“这是刻经文的师傅送我的，他说这石头和我有缘。”司机才让我上了车。

至今，这块石头仍放在我的书架上，经常拂拭尘埃。

第二次去纳木错，距离第一次已过了十年之久。

这次去，完全是无奈之举。

原本纳木错海拔就高，还是个大冬天，我也刚到拉萨，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很是疲惫，只是实在架不住同伴的软磨硬泡，只好一大早爬了起来。

我们坐的是一辆金杯车，过了那曲，路况好了很多，颠簸路段少了很多。金杯车一路爬高，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有的山坡整个被雪覆盖，车窗上也挂上了很重的雾气，明显车外温度降低了很多。

车子急转过一个隘口，停了下来。看着路旁的一个很大的经幡，感觉有些熟悉，司机师傅道：“纳根拉山口，你们下车照相吧。”果然是纳根拉。只是这时的山口满目银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下车重游故地，一阵狂风吹过，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

站在山口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冰封万里，纳木错就像一面巨大的银镜，被一圈雪山环绕着，湖与山纯白一色，仿佛山在天上，湖也在天上，白山、白水、白云融为一体。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和第一次完全不同啊。

蓝天雪山映衬下，五色风马旗愈发绚烂斑斓，随着狂风猎猎飘扬。同车的游客都一窝蜂地围到经幡下照相，我却站在山口沉默地看着山下的纳木错。

车子沿着冰雪路段一路驶去，车轮经常打滑跑偏，车上人都有些提心吊胆。到了坡底距离纳木错湖边几百米的一块空地停了下来，零零星星几处简易房扎眼的立在那里，我有些愕然，怎么会多出这么一处垃圾遍地、吃饭住宿的地方，真是太煞风景了。

一大群人蜂拥直奔纳木错岸边。天寒地冻的，沿途仍有不少藏民在推销藏式工艺品。

走在纳木错湖畔，我却大吃一惊，一道道巨大的冰墙沿着湖岸线一路延伸出去，有的竟有一人多高，湖水拍岸的情景竟被生生冻住。纳木错是咸水湖，咸水湖怎么会结冰？

我顺着冰墙慢慢走去，冰凌折射阳光，瑰丽无比，身后干净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歪七扭八的脚印，三只小狗跑过来，绕着我的脚，也不叫，只是跟着，也留下了几串梅花印记。

在岸边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很明亮但不烈，像水一样包容着我的身体，晒得整个身子暖洋洋的，一时懒得开口，四下只有风声吹过。

远处湖心有一个雪人，不知道是谁堆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突然有些伤感，觉得它好孤单、好可怜。

当熙攘的旅人

如潮水般退去

纳木错

恢复了昔日的

空旷寂寥

念青唐古拉山

依偎着深邃的湖泊

水波不兴

正如此刻的心绪一般

平静

夕阳慢慢落到雪山顶上，把天边的云朵烧得通红，雪山也像火炬一样燃烧起来，火影投在冰面上，整个纳木错都在燃烧，似乎整个世界都被一下子点燃了。

残阳如血，渐渐随风褪去，天色暗了下去，风也开始变大。

回去绕了半圈路，专程去到合掌峰，这次经幡更多了，两块大石已被风马旗全部覆盖，层层叠叠的也不知有几百上千条，有些竟是从旁边更高的山巅斜挂而下，虽有积雪堆积，冷风呼啸中，各色彩练仍然当空飞舞，很是壮观。

冷，是这次旅途最深的感受。

第三次去纳木错，又是过了近十年。

这次，却是一次行走青藏线的开始。

中午吃过午饭，才从拉萨出发，计划到纳木错住一晚。

这次的车最高级，是一辆丰田大越野。路况更加好，到当雄全线柏油路面，拐道西北，路面虽然变窄了，但依然平坦好走。

原本以为晚上才能到，不料三个多小时就到了纳根拉山口。

山口处经幡依旧迎风飘扬，山坡上绿草如茵，野花如星，一条灰黑色的水泥路蜿蜒而下，路两边多了些零星的房子。

纳木错依然平静如镜，四周雪山依然高耸，只是湖边多了一座不小的村庄。

吉普车狂飙下山，原以为是奔湖边而去，不料半路却转去那个村庄，什么情况？

到了村子，司机下车，只回身说了声：“要换当地的司机，要不他们不让进纳木错。”我们愕然。

车子换了当地藏族司机开到那片简易房区，停了车，径自离去，我们一下车，就有不少揽客的人涌过来，问道：“住店吗？住店吗？”

简易房已经连成了一大片，有餐厅，有旅馆，有商店，还有一个足疗室，围成一个凹字型，中间的空地更为脏乱，看得我一片恶寒。

怎么会成了这样？

我们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去找住处，问了几家旅馆，最终选了家稍偏但价格优惠的。把行李搬进屋放好，我们便直奔纳木错而去。

向着湖畔方向走了不到两三百米，却惊见湖区被一圈铁丝网围住，只有一处开口。这是怕游人不从这里走，自己溜到湖边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来到湖畔，此时的纳木错，说是湖，其实感觉更像海，湖水满盈盈的，像海浪般拍打着岸边碎石，峰顶白雪皑皑，湖水碧波万顷，水波点点金光，草原一片浅绿，这么多颜色，却丝毫不让人眼花撩乱。天空的碧蓝和湖水的幽蓝，似乎在天地间蒙上了一层冷冷的蓝雾，加上高原上凛冽的风，只让人觉得心一下子静了下来，沉了下去。

晚上在门口的川菜馆吃了口饭，饭馆条件实在是差，桌子不是桌子，凳子不是凳子，不过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因为本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出了饭店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满天的星星在头顶闪烁。

小时候学过一个词——“天穹”。穹的意思是高起成环形的，像覆盖着地面的天空。在这之前，我根本无法体会古人这种认知，因为我所看到的天空和大地，就像两个平行的面，在两个平行的维度上各司其职。城市里的夜晚，如果有幸看到星星，也是远远地挂在天幕上，感觉离我们极为遥远。

可是那天晚上，在纳木错，我抬头望天，满天闪烁的星星，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明明暗暗。不经意间低头，却又惊奇地发现，那些以前遥不可及的星星，不再孤傲地停在另一个遥远的平面，而就在自己的身边，在自己的不远处。

仿佛只要你跑，往天边那个方向跑，就能碰到它们，抓到它们。因为，这次的天空不再是天幕，而是天穹。穹如圆盖，笼罩大地，天地是相连的，而天地相接之处的星星，触手可及。它们仿佛在纳木错等了你千百年，你坐下来，它在你身旁；你站起来，它环绕着你、陪伴着你。

半夜，我一个人走出房间，拍摄星空。

纳木错的

沉寂

就像

大自然的

密语

让人

心生谦卑和

虔诚

拍星空，这是第一次，不是以前不想拍，而是内地的夜空根本就没几颗星星，哪里用得着拍啊！

深夜的星空更是繁密似锦，整个天空都被铺满，那些星星似乎更近更清晰，伸手就可以摘下来一般。我长这么大竟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星空，四下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和着高原的风声，有着一种神秘和静谧，仿佛怕惊动天上的神灵。

我百度了一下拍摄星空的方法，支好三脚架，将光圈调到最大，ISO调高，用广角端，快门压在五秒以下，试着拍了一张，效果不错，星空清晰可见，只是构图不太理想。无数次尝试，直到一颗流星划过，才拍出一张比较满意的照片。一看表竟是十二点多了，室外气温已在零下十几度，手脚早冻得麻木。

第二天清晨，来到纳木错岸边，才发现湖边早已人头攒动，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每个人都举着个单反相机，看架势个个都跟摄影大师似的。

刚刚站定，深青色的天边已经开始变浅、变白，一线金光乍现，云朵、雪山、湖面不断变换颜色，从乳白变成了橘红，再变成金色。湖水平静，闪烁着美丽的光泽，最终湖水变成蓝色，就像一颗蓝宝石镶嵌在大地之上。

只是清晨的纳木错寒风瑟瑟，气温好像比昨晚还低，我一身行头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仍是有些扛不住，便准备收工回去。

远处，合掌峰上的经幡在霞光中迎风飞舞，峰旁几个藏民又开始了转经，三步一叩，绕湖而行。

其实有些风景，不仅仅是风景，而是能给人精神力量的。纳木错就是。

千百年来，无数藏民来到纳木错，不是为游览，而是为转经。羊年转湖，马年转山，是佛的旨意。转湖就是转纳木错，如果能绕湖而行，便能得到渊博的知识和无量功德，收获正果。

也许在如此寒冷的早晨，才能看到如此虔诚的信仰吧，我心中一阵莫名地悸动。空中飘扬的每一条经幡都代表着一种慈悲，无数风马寄托着无数愿望，但愿这些愿望都能成真。

峰旁的桑烟炉冒着袅袅青烟，一个孩子匍匐在玛尼墙边，向湖磕着长头。

桑烟拂过，孩子不见了，一位阿佳斜倚坐在墙边，忧伤地看着脚下的玛尼石。

又一阵桑烟弥漫，一位老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我惊异间，正想把他拍下来，以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象，但那老人在眨眼间就像风中碎屑一样飘走了，也消失在了圣湖神秘光芒的背后……

六、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世界 珠穆朗玛峰

某年春节的早晨，苏北的一座小城里，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暗的天空，光秃秃的树丛，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这鬼天气，像要下雪啊？”我低声咒骂着，搓了搓手。

这座小城在淮河以北，冬天没有暖气，开着空调也觉得有种冷飕飕的感觉。

怎么会变成这样？

早期的职场生涯，我还算是一帆风顺，工作干得也还得心应手。直到有一天，单位领导专门找我，说要安排我下去锻炼，理由是为了培养年轻人，不会时间太久，很快就能回京。一番苦口婆心之下，不由得我不答应。

可是到了新岗位，一切就都变了，既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北京，也没有谁谈提拔重用的事情，甚至连以前的岗位也被别人占了，向单位领导打听情况，也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我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苏北的这座小城。

怎么会这样？和说的根本不同啊！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看着别人讥讽嘲笑的目光，我才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不过是为了给别人腾位子而已。

雪终于落了下来，一片一片，越来越大，一会儿整个大地都变成了白色，地面上的垃圾和污秽都被掩盖，一切都变得干净无瑕。

活着就是旅行

也许

真的不用在意这段旅行

是不是能够爬到世界之巅

只要心到了那里

就已足够

哪怕最后

变成一座永远向上指引的

路标

那天，正好是大年初一，我孤身一人在外，单位还安排了我值班。

还能再惨点吗？

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片片从阴暗的天空飘落，就像我的心情飘飘荡荡，越落越低，突然心底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有一天，我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俯看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多小沟小坎都不再是事了？

站在最高的地方？

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就是珠峰，就算我爬不到珠峰之巅，我也要站在珠峰脚下，看看这个世界的不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像着了魔，竟然再无法克制，满脑子都是怎么去珠峰。

春节一过，我就和单位领导说想补休假期，回趟北京。单位领导同意了。

于是我既没有告诉父母家人、亲戚朋友，也没有告诉单位领导、同学同事，孤身一人去了西藏。

那座小城实在是太小，没有直达飞机，只能先坐火车到了郑州，然后乘飞机到重庆，再然后转机到拉萨。

一路折腾到了拉萨，入住东措青年旅社，已是精疲力尽。

幸好运气不错，旅馆门前的公告栏上各种信息里，有一张第二天一早拼车去珠峰的消息。我立刻打电话过去，是一对年轻情侣，三言两语达成了意向，约定一起去旅行社签合同。

拼车的小伙子高高大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小姑娘个子娇小，长着一双笑眼，皮肤微黑，两人都是浙江大学的研究生。

合同签得很顺利，只是因为是冬天，珠峰大本营还没有开营，想在那里住一夜的愿望可能不能达成。另外原本可以坐四人的丰田越野车，还缺一个人，费用需要三人均摊。

时间比较紧，三人就三人吧。不过，签了合同后，他俩还是在留言板上留了捡人的通告，不限男女，希望能再拼到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车来接时，惊奇地发现确实多了一个年轻女孩，头戴毛线帽，鼻梁上戴一个大墨镜，皮肤有些黑，唇角有颗小小的美人痣。只是她情绪不高，一言不发，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在西藏旅游，其实大家彼此之间很自由，愿意交流就交流，不愿意也不会有人打扰你。

一路奔波，路上经过了甘巴拉山口、羊卓雍错、卡若拉冰川，穿浪卡子县，江孜，看了宗山古堡和白居寺，晚上入住了日喀则。

日喀则是西藏第二大城市，但市区其实并不大，和西北的很多小城市相似，略显陈旧和落后，偶尔几座新一些的楼房，也显得低矮且不带时尚气息，进出市区的那条主路坑洼不平，路两边的树木很是高大粗壮，虽然还没有发出枝叶，却也显示出勃勃生机。

第二天早上，出城没有多远，就看见一座依山而建的雄伟寺庙，殿堂高耸，楼台层叠，金碧辉煌。这就是扎什伦布寺，意为“吉祥山寺”或“吉祥须弥山寺”，是第一世达赖活佛根敦珠巴所建，也是历代班禅活佛的驻锡地。

扎什伦布寺最值得推荐的是一尊强巴铜佛像，强巴佛就是汉地佛教的弥勒佛，也是未来佛。这尊强巴佛虽然是近代作品，但高26米，塑像极为精美，面部朝南，俯瞰寺宇，是世界上最高最大的铜塑佛像，共耗黄金6700多两，黄铜230000多斤，钻石、珍珠、绿松石等各种珠宝无数，不论艺术价值，只这些已是价值连城。

独自一人在扎什伦布寺里漫无目的游走，竟然在一座大殿的转角处，发现几树绽放着的桃花，我惊喜万分，忙走过去以桃花为背景，拍摄了一组佛殿的照片，蓝色的天，褐色的墙，白色的顶，粉色的花，在干净的阳光下，色彩斑斓、令人炫目。

远处，一名小喇嘛站在大殿斜上方的山坡上，一身红色僧衣，回首远望，不知道是否在眺望着故乡。

山门处几株白杨，肆意生长，竭力向上，在蓝天的映衬下张扬而有个性。

我坐在一处殿堂转角的青石上，看着殿堂门楣、窗台上的布幔随风而动，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

只有神灵

才可能创造出

如此

如梦如幻的景色

吉普车出了日喀则，四周的山丘平缓，并不特别高耸，大部分都像小山包或者丘陵，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想到这里随便一座小山，估计海拔都在六七千米，这种高度放在内地绝对是名山大川了。

吉普车爬高上低地过了几个边防检查站，检查站只是核对人员、登记证件号就放行了，虽然手续简单，但是在这种荒芜的环境下，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又翻过一座很高的山头，突然眼前一片开阔，司机师傅大声道：“这是遮古拉山口，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珠穆朗玛峰，就是那一片雪山里最高的那座。”

四人下车，风声呼啸，阳光干净得有些刺眼。把能拍的角度都拍了一遍后，我迎风而立，摘下墨镜，呆呆地望着那片大气磅礴的雪山群。片刻后，盘膝坐在了路边，默默无言，其他三人也学我一样，成一排坐了下来。

在荒凉的山口公路边，我们四人只是静静地坐着。远处一片雪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其实到底哪座是珠穆朗玛峰，根本看不太出来，因为那一片雪山彼此差别并不大。

全世界14座八千米以上的高峰，有5座在那里，还有38座超过七千米的山峰也在那里，那里群峰攒动，峰峦叠嶂，气势雄浑，被誉为“地球第三极”。

不过我还是凭着直觉认定了那座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万山之中，第一就是第一。

开始下山，吉普车在“之”字形的山路上左右穿插，往返不停，搞得人头都晕了。司机师傅很是不耐烦，只说了一声：“坐好了。”方向盘一打，直接冲过路肩向山底飞泄而下。

车厢里顿时一片尖叫，只听“哇呀呀！”“啊！”“救命啊！”那叫声高亢凄厉。我们在车厢里颠上倒下，左摇右摆，呲牙咧嘴，不过这样一来下山速度倒是快了数倍。

吉普车像只青蛙一样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山底。回首望去，一座巍峨伟岸的山峰耸立在身后，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吉普车一路都在山巅和沟谷中穿行，景色也随之变得大气苍茫，山体都是大块大块的灰色、褐色、青色，看不见植物更看不见动物，就连一株小草都见不到，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们这台小小的越野吉普，执着地驶向世界的终极。

拐过一个山口，来到一片开阔的谷地，左手边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寺院，不是很大，看上去也就七八间屋子，寺门前还堆着一座玛尼堆，旁边竖着一块大石，上书“绒布寺”三个大字，右下角标注着“海拔5154米”。

绒布寺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建于1989年，属宁玛派，下辖八个属寺，据说还包括一座尼姑庵。

站在绒布寺门前的大石旁，从大山之间的豁口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座高大伟岸的雪山默然耸立，整个山体呈巨型金字塔状，威武雄壮，昂首天外，一股摄人心神的气势扑面而来。

那，就是世界的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再往前开没多远，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这是一条干枯的河道，河道外侧用碎石垫高铺了一条进山小路。吉普车在碎石路上开了十多分钟，河道更加开阔，河滩边上扎着两顶帐篷，是留守人员的营地。我们过去交涉了半天，看营地的藏族小伙子才同意留宿，不过还是提醒我们说：晚上会很冷很难受。

安顿好住处，我们坐车沿着河道又开了几分钟，到了一座小山包脚下，两间小帐篷立在背风处，门前还设置了拦车杆和路障。司机师傅提醒我们：要拿通行证登记一下，才可以过去看珠峰。

我们一听激动不已，纷纷下车。不料刚一落地，就有一阵大风吹过，差点没飞了出去。

我赶紧裹紧衣服，钻进外侧一顶帐篷，里面有三个人围着炉子烤火聊天，一见我们进来，便笑道：“这天也来爬珠峰啊，拿证件过来登记，不能走远，最远到有经幡的山坡。”

我们登记后，急忙向帐篷后的小山坡爬去，既然不能走远，那就登高望远。

几十米的小山坡爬得我气喘如牛，回头一看，那三人还不如我，爬了不到十米就立在那里猛喘。

终于爬到坡顶，我感觉像是负重跑了五公里，只剩下喘气了，看来这望远比走远还费劲啊。

小山顶处有一个大经幡，在劲风中“呼呼”摆动。一座巨大的山峰默默的耸立在眼前，落日余晖照在峰顶的白雪上，整个山峰都变成了金黄色。

我想

站在山巅

像一朵云

向你在的方向

飘荡

世界第一高峰，就像一个远古的神祗俯视着人间。

我半张着嘴，呆若木鸡，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不，是被彻底震撼了。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小山顶，跪拜在了珠峰下，五体投地，匍匐不动，泪流满面，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藏民深信山有神，湖有灵，大自然到处都有神灵，纳木错是这样，羊卓雍错是这样，珠峰更是这样。因为只有神，才能创造出如此壮丽的景致。

卡着天黑的点儿，我们回到了大本营，帐篷里开着一盏白炽灯，功率不足，很是昏暗。

看帐篷的藏族小伙子笑嘻嘻地过来，从一个纸盒子里捧出一把黑乎乎的小颗粒，有点像煤渣，但是很均匀，丢到炉膛里，一股青烟过后，火立刻就旺了起来。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啊？”“羊粪。”

这羊粪烧着竟然没有什么异味，屋子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大本营什么吃的都没有，晚饭我们吃的是方便面。入夜后，风突然大了起来，原本想出去拍星空，没想到出了帐篷，人却被呼啸的大风吹得站都站不稳，这么大的风，来时匆忙又没带三脚架，拍摄难度实在太大，索性作罢。

不过珠峰的星空却是异常瑰丽梦幻，整个天幕犹如镶满了银色宝石的墨蓝色丝毯，光华璀璨，似真似幻。

睡觉前，我听从司机师傅的劝说，铺了三层褥子，盖了两床被子，一层毛毯，衣服也没有脱，就躺了下去。

一路奔波，我的身体已经很疲惫，可是精神却很亢奋，脑子里胡思乱想，没有丝毫睡意。想到自己突然跑到西藏，居然真的到了珠峰脚下，好像有些梦幻。想到远方的父母朋友，想到工作中的不顺利，好像这几天淡忘的一切，一下子又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现实和虚幻就这样融合纠缠在了一起。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醒来，只听得外面的风声如排山倒海，帐篷被吹得“噼啪”作响，声音十分吓人。不会把帐篷吹倒吧？听了一会儿，似乎也没什么事。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夜光表，发现才睡了五十分钟，感觉头有些疼、胸有些闷、气有些短，把头伸出被子呼吸了两口，气温冷冽，鼻腔干涩，很不舒服，我暗自苦笑：这下可真是伸头也不舒服，缩头也不舒服。摸索着把衣服盖在脸上，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又看了看表，才过了四十多分钟，风声呼啸的更加恐怖，在安静的深夜里，就像一大群远古怪兽在狂野嘶吼，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我感觉有点渴，伸出手摸起保温杯想喝一口水，就着嘴倒了一下，却没有倒出水来。有些奇怪，明明自己睡觉前倒了杯热水，想夜里喝的，怎么会没有水了？摸出手机打亮屏幕一看，保温杯里的水居然已经冻成了冰块。我不由得咂舌，这前后也就是两个小时吧，水就被冻成了实心的冰坨，这得有多冷啊。

迷迷糊糊中，我又睡了过去，只是觉得胸口如坠大石，气都有些喘不上来，头越来越疼，我知道这是高反发作了，想也许睡着了能好受些，可是越想睡越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四周，头疼得有些受不了了，就像要炸开一样，真的好痛苦。

我强忍着不发出呻吟，第一次感觉到度日如年，恨不得一下子就天亮，我从没想过在珠峰大本营过夜会这么痛苦，那一刻我确实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疯了？非要跑到这里受罪，高反严重是会死人的。

我一次次迷糊过去，又一次次醒来，间隔越来越短，最后间隔也就二三十分钟。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披衣坐起，太冷了，可钻回被窝里躺下，又喘不上气，那一刻心想：干脆死了算了。

那一刻的我，基本处于半崩溃状态。真的太难受了，我真的后悔了，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难道我真的会死在珠峰脚下？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希望自己能留下印记。有些人会留下子嗣，有些人会留下思想，有些人会留下作品，如果这一刻我真的死在这里，可能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这个世界所遗忘。我是不是应该留下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中，我后悔着、煎熬着、痛苦着、欲仙欲死着。

有一座山

它位于

是非对错的

界域之外

当灵魂

躺卧在那里

一切都变得

没有意义

不到五点我就穿好了衣服，一个人摸黑坐在床头等着天亮，这样坐着能稍微舒服一些，我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天亮。

天，终于亮了。

等其他人陆续起来，我们一起来到帐篷外，风小了很多，看着天色由漆黑慢慢变亮，心也慢慢亮堂起来。

珠穆朗玛峰巨大的身影依然藏在黑暗之中，寂静不动。我一直以为最高的山峰，一定是最先被太阳照亮的，不料帐篷后面的小山却最先亮了起来，山头红的似火一般，然后晕染开去，慢慢镀到珠峰上，珠峰雪顶一下子变得金光灿烂，仿佛统治世界的金甲神人，气势雄浑、威风大气，又像一把巨剑直插天宇，飒飒肃杀、直冲云霄，山顶一缕白云向东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幡，在阳光中迎风招展。

那一刻景色是如此壮观、如此神圣、如此震撼，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

在等待过程中，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做些什么，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印记，证明我曾经来过。

吃过早饭，我们带了装备补给，坐上吉普，直奔珠峰。

到了昨天的登记处，居然没有人，看着这形同虚设的检查站，我们选择直接长驱直入。

其实登珠峰，这里只是后勤补给站，再往前还有前进营地、第一营地、第二营地、第三营地、突击营地，最终才能到达峰顶。只是一般人最高也就是到达五千二百米的大本营，再往上就需要专业训练三年和至少登顶过一座六千米的雪山。

我们无知者无畏，懵懵懂懂便过了安检线。

珠峰的清晨，清冷干爽，风也没有昨夜那么大、那么冷了，很有一些北京冬天早晨的感觉。从大本营出发到雪线还有很远的距离，这一段路不仅不陡峭，而且还挺平坦。

道路平坦，气候宜人，高反基本无感，这是爬珠峰吗？我突然觉得满怀的理想和现实差距有些大，很有点小失落，这……简直是在郊游嘛。

不过高兴得有些太早。走了没多久，速度就慢了下来，我开始有些头疼，喘不上气，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碎石很多，还有一些深沟高坎，走得越来越吃力，我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耳中不停地传来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如牛吼一般，头疼开始加剧。高反又开始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温度好像骤降十度，刺骨的寒意连冲锋衣都无法阻挡。

一个多小时后，只见珠峰山体越来越高大，路开始明显向上倾斜，我们停了下来吃了点巧克力，喝了些水，恢复了一下体力。

路上景色苍凉，无草无树，极少变化。我们埋头苦走，可珠峰始终就在眼前，但总也到达不了它的脚下。

我身子开始摇晃起来，头疼欲裂，金星直冒，我又开始后悔，真的要受这份罪吗？我想证明什么？难道真的站在世界最高的地方，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我不敢想，只能坚持往前走，因为不走也无法回头，只能咬牙坚持。

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一个小坡，眼前一片漆黑时，抬眼一看，一片冰雪晶莹，绒布冰川终于到了。我心跳加速，大张着嘴，表情呆滞，半天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切似乎是在梦中。

站在珠峰脚下，思想好像一下无法聚焦。我将头使劲后仰，视线一直向上延伸，一座直入天际的大山带着巨大的威压，沉寂无言地耸立在眼前，四周的风声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它，它就是整个世界。

远处的绒布冰川是一个冰雪世界，举目所及一片洁白，到处是奇异的冰塔林、冰蚀湖、冰斗，高低错落，突兀而立，有的像参天大树，有的像古刹钟楼，有的像奇珍异兽。数不清的冰桥、冰柱、冰桌、冰椅、冰锥组合在一起，搭建起一座奇幻的冰雪城堡，阳光经冰晶折射，变幻不定，仿佛游走在虚幻和现实之间。

生命的精彩，也许就在于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下一步会在哪里，就像我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真的站在珠峰脚下，这么近地仰望它、膜拜它。

六天后，我从拉萨返回。

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我去了一趟珠峰，又回到了苏北小城。去之前、回来后，我都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我的心中有了一份坚持。

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行者，只有一步步走下去才会变得坚强。

《不安之书》里写道：活着就是旅行。也许，真的不用在意这段旅行是不是能够爬到世界之巅，只要心到了那里就已足够，哪怕最后变成一座指向上方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