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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被偷走的人生

作者：三七

出版方：豆瓣阅读自出版

©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被偷走的人生

被偷走的人生

第一章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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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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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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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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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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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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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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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偷走的人生

第一章鸠占鹊巢

1.

组里开会的时候，贾大宝坐在会议室的一个角落，离出口最近，离发言人最远。他从不发言，也从不提反对意见，大家举手投票的时候，他看大多数人举手他就举手，他看大多数人不举手他就不举手。他有点胖，近视两百多度，带着黑框眼镜，爱出汗，眼镜上经常都是汗渍，开会的时候他时不时的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的一角擦拭。

贾大宝的电话一天响一次，就是早上六点钟的时候当闹钟。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电话，所以他也没有把电话设成震动的习惯。尽管屋里开着空调，可是没过多久贾大宝感觉自己的眼镜又上了雾气，他胖，比别人怕热，他根本没听张经理在讲什么，只是眼镜糊了，他本能地摘下来要擦。

就在这时，贾大宝裤兜里的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贾大宝吓得一哆嗦，眼镜差点没掉在地上，他抬头看会议室，虽然看不清大家的目光，可他还是感觉到自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慌乱之中赶紧带上眼镜，猫着腰，挪开椅子，快步走到会议室出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头关门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张经理在恶狠狠的瞪着他。

电话那头是季小月，“David，你干嘛呢？”

贾大宝压低了声音，“没，没干嘛，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儿吗？”

“这周末，你来我家一趟吧，我爸妈要见你，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去你公司接你。”季小月的口气不容置疑，她几乎没等贾大宝确认，就急匆匆的挂了电话，贾大宝拿着手机还在说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贾大宝看着手里的电话，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的是真的，他当然知道季小月要带他去见父母是什么意思，心里一阵激动。他把手机调成了震动，轻轻地把会议室的门推开一条缝，然后才蹑手蹑脚的侧身挤了进去。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经理念他的名字，他抬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

“David，这次到客户那里做Demo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个项目公司志在必得，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客户的需求，资料我稍后给你，我们现在的产品基本上满足，但是有些部分需要做些客户化，Demo的时间比较紧，你不用完全做好，但是数据迁移的方案一定要做到让客户满意。”

贾大宝打了个哆嗦，刚想要分辩，经理一声“散会”，大家都陆续离开了会议室，贾大宝听见同事小声的议论，“原来他叫David，经理不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怎么会让他上这么重要的项目”，贾大宝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经理随后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本厚厚的产品说明书和客户需求分析，让他好好研究，产品演示就在下周一。

贾大宝赶紧看了看，心里有数，这个项目公司上下动员了很久，今年的重中之重，这是政府项目，大体来说就是整个市公安系统数据库升级，跟全国人口数据库接驳，当然还有一些客户的特殊需求。去给客户做演示的这个工作并不好做，有些竞标的意思，大家都拿出来自己的看家本事，再把价格压到最低，看谁能讨得客户欢心。这不仅涉及到公司的金钱利益，更是公司面子的问题，能接下政府机构的单子，多少能在业内树立威信，对将来的业务开展也有好处。

贾大宝的位子在公司底楼一个角落，没窗没风景，旁边就是高高的档案柜，他窝在这里不声不响的已经快做了三年了，大学一毕业就来了。他在公司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信息，其他时间连话也不说，午饭的时候大伙都成群结队的出去吃饭聊天，他就把头埋在显示器后面吃盒饭，所以有些人来公司很久都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贾大宝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好在公司都叫英文名，刚来公司报道的时候前台看着他的样子，又看着他签的表格上面的中文名字，几乎要笑出声来。贾大宝转身上楼的时候，听见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地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叫大宝，还要天天见吗？再说还是假的，干脆叫贾宝玉得了。”

贾大宝打那起，再也不提自己的中文名，别人问起来一概叫英文名David。他一直过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生活，任何出头露脸的事情，他都躲的远远的，这次不知怎么竟然接受到这么重要的任务，他有点如履薄冰，一点也不喜欢IT这一行，可是如今赶鸭子上架也得硬着头皮研究经理给他的任务。

虽然公司的任务重，可是贾大宝的心更多的是被季小月的电话搅的一团乱，既兴奋又紧张，周五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贾大宝偷偷的跑到公司的洗手间，把自己带来的西装换上，贾大宝平时并不见客户，所以公司平不要求正装，要是他穿着西装皮鞋上班，非引得全公司瞩目不可。三年前他穿的这身衣服面试，本以为再也用不到了，没想到却又派上了用场。他换好衣服，趁着前台不注意，赶紧溜了出去。

季小月的车子已经等在他们公司门口了。她开着一辆敞篷两座跑车，带着几乎能覆盖整个脸的太阳眼镜，梳着短发，干净利落，贾大宝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耐烦的按了几次喇叭。看了贾大宝的装束，她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这也太土了吧？你是要去我家卖保险吗？”

“要不我再去换换？”

“得了，没时间了。气质在那放着呢，你再怎么换，都是个卖保险的。”

贾大宝上了车，季小月一踩油门，风驰电掣的朝着新州市北方向开去。

新州市北是富人区，也是新州河的上游，新州河发源于几百公里外的名山县，蜿蜒穿过新州市，成为这个城市的母亲河，不过很显然，富人都住在上游，水清景美。

没多一会儿，车子就开到了北郊别墅小区门口，季小月轻车熟路在里面绕了一会儿，贾大宝已经快绕晕了，车子才停了下来。下车的时候，季小月把眼镜推到头顶，盯着贾大宝，“你知道什么事情在我们家不能提吧？”贾大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生怕自己心里想的和季小月想的不一样，所以宁可挨她数落一顿也比到时候说错话要好很多。

“看你呆头呆脑，以为你是大智若愚，肚子里有货呢，结果你还真是表里如一。”

季小月摇摇头，“就跟咱俩之间的约定一样，千万别提我妹妹的事情，听见了吗？”

贾大宝用力的点点头，他呆呆的笑了笑，至少这和自己想的一致。

季小月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她父母住的地方让贾大宝惊叹不已，站在门口，鞋子在地上蹭了很久还是不敢迈进去，地上亮晶晶的大理石一尘不染，能照出他的影子，季小月看他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你还要蹭多久啊，你有完没完了，能不能快点？”，随后又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爸妈，我带朋友回来了！”

季正风和陈红阳从屋里走出来，两个人身上都系着围裙，显然都在厨房里做饭。贾大宝在电视上看见过季正风——他是新州市主抓经济的副市长，他在电视上一向严肃认真，生活中见到他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两鬓的斑白看得更清楚了，虽然满脸笑容，可是仍然让贾大宝觉得一股威严扑面而来，自己不敢直视。陈红阳倒是显得很亲切，一把拉过贾大宝，“戴……戴维？”

季小月说，“David，妈，你要是读不来就叫他胖子就行了。”

陈红阳笑着说，“小月，别总闹了”，转过头来又拉着贾大宝说，“戴维，快进屋”，贾大宝恭敬不如从命，进了屋子，规规矩矩的给季小月的爸妈鞠了个躬，“叔叔好，阿姨好”

陈红阳招呼他进屋坐，自己忙着跑到厨房去烧菜了。季小月把贾大宝领进客厅，让他坐好，就不再理睬他，独自打开墙上的大电视一个一个台换了起来，季正风给贾大宝倒了一杯龙井，贾大宝又热又渴，吹了一会儿，他是真渴了，也顾不得热，“咕咚咕咚”两口就喝光了，连茶叶沫子都吞了进去。

季正风也没在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兴趣爱好方面的事情，不过每句话贾大宝都能接上，他不由得感慨这领导人是有水平，上能说得了国家政策，下能聊得来柴米油盐，贾大宝准备了一肚子的问候的话竟然没地方说。没多久，陈红阳就端上了一桌子菜，都是贾大宝没见过的，陈红阳笑着说，“还愣着干嘛？赶紧吃吧，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们先吃，我还有一个菜。”

贾大宝看季小月动了筷子，他也饿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陈红阳忙完了也加入了饭局，不停的给贾大宝夹菜，未来的岳父岳母就那么笑呵呵的看着他，季小月也埋头吃饭，就像贾大宝根本不存在一样。

贾大宝渐渐的放松了，他好久没吃这么好的一顿饭了，平时在单位加班都是叫外卖，闻到盒饭的味道就想吐。今天没注意吃得太多，直打饱嗝。

他觉得今天这一关过得异常轻松，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完全没有一些让他难于回答的问题，他之前到真是担心了很久，尤其像季小月这样的家庭，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样刁钻古怪的问题。饭吃完了，陈红阳往厨房端碗，贾大宝连忙帮着端过去，他把碗筷放到池子里，回头却看到陈红阳正盯着他。

陈红阳随手关上厨房的门招呼他，“戴维啊”，贾大宝总觉得一个长辈这样叫自己的英文名字有些古怪。不过他还是赶紧应着，“阿姨，您说。”

“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有事儿您就尽管说，我听您的”，贾大宝毕恭毕敬，他知道考验来了。

“我知道，你跟小月也处了几年了，从大学就开始了，这几年来我们一直没见面，是因为我怕小月不定性。我也听说你跟她在名山县时是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没断了联系，那想必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有所了解吧？”

贾大宝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想起季小月叮嘱过的事情，但是不知道陈红阳要说什么。

“你要跟小月结婚，这些事情我也不能隐瞒，你也认识我们家小星吧？”

贾大宝又点点头，季小月叮嘱过他这是她们家禁忌。

“现在我们家就剩下小月这一个孩子了，自打她妹妹走了，小月的性情有些变化，总觉得是自己对妹妹照顾不周，才导致她离开的，所以脾气越来越差，她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我们也都随她，只要她高兴就比什么都强，毕竟她在那件事儿上受了刺激，我们也想找个知根底的，能包容她的。”陈红阳顿了顿，看了看贾大宝。

贾大宝忙点头称是，“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对小月好”。

陈红阳继续说，“我们家什么都不缺，我和小月都在医院工作，比较稳定，也不要求你多大的事业，但是最关键一点，就是一定要能迁就她，她脾气不好，当然我觉得我们小月也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从上大学开始她就问家里要了很多钱，想必都花在你身上了，我说这些不是管你要人情，我们不在乎那些钱，小月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贾大宝张嘴想要分辩，不过陈红阳那神情语气根本不容置疑，这一点他觉得她们母女俩几乎一样，他也知道跟未来岳母强辩不是什么好事。

“我听说你住在市南？那地方人杂学校不好，万一以后有了孩子可不能让小孩子在那种环境长大。你要是跟她结婚，房子就住小月的吧，她的房子够大，住在市中心也方便。小月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车子，房子我们不要求，但是你起码得配一台车子，打底也得宝马五系吧，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她要结婚可不能让她受了什么委屈。阿姨就这么点儿要求，你能做到吗？”

贾大宝点点头，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有任何犹豫，况且陈红阳说的也有道理。陈红阳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厨房的事情我来，你去跟她们父子俩聊聊天吧。”

贾大宝坐回餐桌，季正风扭头对季小月说，“你去厨房帮帮你妈妈，我跟小贾聊聊”。季小月也没去厨房，她父母住的是复式，楼上两个房间，她扭头上了楼，随后传来“咣”的一声关门声。

季正风端起一杯茶，一边吹着，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贾大宝。贾大宝知道这回是岳父的考验了。

“你老家是名山县的？”，季正风问，贾大宝点点头。

季正风并没有看贾大宝，而是盯着自己杯子里的茶，若有所思地说，“名山县郊，就在乌名山山脚下养老院旁边有两亩地，是你们家的吧？”

贾大宝有点懵，他知道对面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神通广大，可是不明白为什么问起那两亩地来。

“你帮我办件事儿，回家跟你父亲说，把合同签了吧，也是时候了。”

季正风说话行云流水，却掷地有声。

贾大宝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过他有点纳闷，市长都搞不定的事情，怎么会让他来搞，明明是见老丈人，怎么就涉及到自己的父亲了。虽然这么想，可他还是笑着脸满口答应。

2.

吃完饭，季小月开车送贾大宝回家，贾大宝没把季正风和陈红阳单独和他说的话告诉季小月，他把这看成了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对自己的第一个考验。

到了市中心，季小月把贾大宝放下，让他做末班车回市南，她说她累了，不想再开来开去了。贾大宝也同意，这么晚了，开出去再开回来，他也担心。

贾大宝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他住八楼，一梯两户，这个小区的空置率很高，有些人买来房子纯粹是投资，根本不来住，贾大宝家对门就一直没人。他从电梯里出来，哼了一声，灯没亮，又使劲儿跺了跺脚，感应灯才有气无力的亮了起来。贾大宝低头翻钥匙，抬头找锁孔，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原来门竟然虚掩着。

贾大宝吓了一跳，这是有贼了。他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一点动静没有，这才壮着胆子蹑手蹑脚的进屋开灯，好像他才是个贼，屋里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一片狼藉，这房子两室一厅，只有贾大宝一个人住，虽说交工的时候不是毛坯房，可也好不了多少，贾大宝将就着住，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贾大宝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公司解决，也基本上不开火，所以屋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贾大宝屋里屋外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琢磨着家里也没有现金，甚至连像样的家电都没有，不知道贼是不是只是来看看，后来什么也没找到就走了。可是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给季小月拨了电话。

季小月接电话很快，好像就在等他的电话一样，“怎么了？”

“我家好像进贼了。”

“丢了什么了？”

“好像什么也没丢，不过我也不确定。”

“报警了吗？”

“也没丢什么东西，再说这么晚了，打扰人家不好吧。算了。”

“出了事情要第一时间报警，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报，我给你报。”

贾大宝还要说不用，他最不喜欢跟警察打交道，可是季小月像往常一样不容分说的挂了电话，贾大宝回拨回去，说对方在通话中。

贾大宝里里外外又好好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问题，锁好门，上了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己这房子是一毕业就买的，家里就给了这么多钱，虽然说不算多，可是也比大部分毕业生一毕业就租房子强多了。这房子是二十几万买的，但这地方确实像陈红阳说的那样，人员复杂，学校不好，现在居然还有入室偷窃，所以房价温温吞吞的涨不上去，三年过去，其他地方的房子起码涨了百分之五十，这里能涨百分之二三十就不错了。

想着季小月妈妈跟自己的说的话，贾大宝爬起来上网查了查，一辆宝马5系怎么也得四五十万，既然小月有房子，自己不如索性把现在的房子卖了，这房子几年也不见大涨，现在竟然还有盗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贾大宝觉得不舒服。他合计了一下，要是真把房子卖了，加上工作这几年的存款，说不定能满足未来丈母娘的要求。

至于未来老丈人的要求，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得先回家看看再说，不过既然是涉及到自己的婚事，自己的老爸总不至于为难自己。想到这儿，觉得两件事都能顺利解决，心里竟舒坦了许多，也是奔波紧张了一天，外加一肚子美食，大脑的血液都往胃部流去，几分钟后，他呼呼的睡了过去。

新州市距离名山县有两百多公里，两地有长途车，贾大宝本想周末回家商量老丈人提出的问题，可是考虑到公司项目的紧迫，他决定先准备项目经理布置的工作，如果拿下了这个项目，随后再请假经理肯定同意。

他翻出厚厚的客户需求，想着怎么把现有的产品做一些界面上的优化，经理也说过了，关键是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demo只有半个小时，所以很多功能肯定没时间演示，实际的东西可以后期再做，但是必须要给人高大全的感觉。数据迁移和备份，一定要万无一失，不能有一点差错，最起码要让客户感觉公司是有针对性的做过一些工作的。

贾大宝周六在家忙了一上午，双眼发花，肚子也有些饿了，大部分时间他周末的饭就在小区门口的小吃店解决。今天累成这样，当然也不例外，他找了家小吃店，要了碗面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从小吃店出来，他看到小区门口一条街面上的房产中介，心里动了一下，就走了过去站在门口看了看，他想知道自己的房子能卖多少钱。未来岳母都开口了，也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毕竟她也说了，季小月有自己的房子，地段又好，所以她家不要求房子，只是要求有些面子上的东西，车子买了，也是他们自己享受。

贾大宝住的是两室一厅，他看了看房产中介破败的橱窗上落了灰的广告，大部分和他家类似的房子要价只有三十万出头，高的也不到四十万，即使卖了房子，可能还跟岳母的要求还差一点。他摇了摇头，无奈的走开了。

两天埋头苦干，让贾大宝心里稍微有点底了。周一的时候，他穿上了去见季小月父母的那套西装，直接跟经理去了竞标现场。从公司前一个月大会小会全公司动员上看，公司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从经理的态度也可以看得出来，公司对这次拿到项目还是有一定把握的，毕竟贾大宝所在的公司是新州市首屈一指的IT公司，成立了快十年了，算是新州市本土公司里面比较出色的，获得了不少市政府的扶持。新州市算是个介于二三线线之间的城市，国际上的大公司还没有渗透过来。

竞标在新州市市政府的计算中心进行，贾大宝本来就有些紧张，进入计算中心，看到好几家其他公司早已经就位，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贾大宝没有见过这种场合，有些胆怯起来，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轮到贾大宝进行演示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接到投影仪上，跟据项目经理的讲解，不断打开各种应用程序。他一直低着头盯着电脑，听到项目经理跟评审团进行对话的时候，觉得声音很熟悉，抬头看时，发现季正风正坐在评审团的正中央。

两人眼神对上的时候，季正风似乎对他点了点头，贾大宝稍稍出了一口气。他庆幸还好季小月让他去见父母的时机刚好，看座位，季正风坐在五人正中间，所有人点评的时候都似乎要询问他的意见，显然他才是最后拍板定夺的人，贾大宝想要真成了，这单肯定有自己的一些人情分在里面，竟然有些得意。

俩人从演示厅出来的时候，其他公司的人还等在计算中心，贾大宝觉得这里气氛不太友好，毕竟其他公司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好奇的四周环视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个人的脸上，他觉得这人他似乎见过，可是又不记得是在哪里，他看了看他身上的标牌，是家自己没听过的公司，“新星”计算机，这名字古怪的很，贾大宝想打个招呼，不过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身边蹭了过去，他右手还戴着手套，天这么热贾大宝越发觉得奇怪，不过项目经理催着贾大宝快走，贾大宝没空多想。

路上贾大宝试探的问了问经理，这次项目竞标的成功率，与他预计相反，张经理反到有些疑虑，说这次好多公司的准备都比我们充分，而且，我们根本没预料到其他省市的公司也会来我们市抢生意，在此之前我们完全不知道，贾大宝笑嘻嘻的说，“我怎么觉得应该没问题。”张经理看了贾大宝一眼，说希望如此吧。

贾大宝顺带提起自己要回老家一趟，特意强调了自己为了项目周末自愿加班，也说这涉及到自己的人生大事。张经理说，“竞标这事儿暂时告一段落，结果总得有几天，项目上马了肯定就会更忙，就给你两天假你回去一趟吧”。

贾大宝说，“那我就赶着周四周五吧，还能在家多住几天”，经理点头同意。贾大宝想在这几天就把未来老丈人交代的事情办妥了，这说不定对自己的工作也有帮助，他回想起来，总觉得季正风看自己的眼神别有用意。

没想到下班回家刚到小区门口，贾大宝就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贾大宝心说这是怎么了，自己的电话这几天竟然这么忙，平时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他妈白养活你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你是不是把那两亩地的合同给签了？”，电话一接通，那头就劈头盖脸的把贾大宝臭骂了一通。

贾大宝一头雾水，“爸，没，没有啊，我在新州市呢，我现在还在上班，回不去，不过我跟领导请假了，还真有点事儿要回去，但得周四到家，你说的什么合同？”

那头狐疑的问，“你没回来？你没回来合同谁签的？土地证都给我看了，你敢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小王八羔子，看你回来我不收拾你，这两亩地我想要个好价钱留着我自己养老送终呢。妈的，要不就是他们作假骗我，你个没用的东西，好不容易让你念个大学，完他妈的蛋，屁用没有，也不能出来帮你老子说话，活得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你怕个鸟？”

贾大宝把耳朵躲的离听筒远远的，也能听到父亲的吼声，他知道他骂一会儿就消停了，果然没多大一会儿，还没等他回话，那边电话就挂了。

贾大宝脑子里一团糟，虽说他跟父亲关系平时就不怎么亲密，不过还没至于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他反复的回想父亲说的话，土地证，对了，他想起来，那两亩地的土地证就放在家里，他冲上楼之后，跑进卧室，拉出床底下的抽屉，傻了眼，土地证真不见了。

贾大宝心里并没有特别着急，因为土地证这东西跟房产证差不多，并不像银行卡，知道密码就能取钱这么容易。真要把土地证派上用场，造成损失，还得有身份证，本人到场等等。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土地证就放在床下的，怎么可能没了？莫不是那天进贼的时候偷了这东西？这也有点太巧了，难道这贼不是路过，而是有意为之？

贾大宝想着家里除了季小月来过两次之外，连他爸妈都没来过，可以说三年里从没有过其他任何客人，连左邻右居都不认识，他拍拍脑袋，想不通，要么就是自己记错了，东西还放在老家名山县，不过看来这次回老家事情还不少，比他想的要复杂多了。

他思来想去睡不着，就给季小月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季小月没好气地问，“干嘛？”

“也没事儿，就问问你干嘛呢？”

“游泳馆呢，刚换好衣服，你有事儿快说”，季小月明显有些不耐烦。

贾大宝听见电话背景里面扑通扑通的声音，有人从高台上跳到水池里。他知道季小月高中时候就是校游泳队的，姐妹俩曾是学校著名的水上的两朵花，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游泳。这点他比不了，他从小就怕水。

“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别在这儿给中国移动做贡献了，电话说多了有辐射你知道吗？你还学IT的。”

“小月，那天我说我家被盗了，你是不是报警了？”

“怎么了？我报了啊。警察找你谈了？”

“哦，也不是，我最烦警察，我那天不是跟你说没丢什么东西吗？可是我又觉得好像丢了。但我也不确定”，贾大宝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你跟警察说去啊！跟我说什么劲？又不是我偷的，还不确定，你跟警察说你不确定人家不抽你？当你妨碍公务。你先自个儿确定确定再说吧，我下水了。”

电话又挂了，贾大宝想想也是，自己不确定的事情总得先确定了再说吧。

3.

贾大宝原来的生活，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可这几天却不停的有人一块接一块的往里面扔石头，而且涟漪越来越大，如今几乎像汹涌如波涛翻滚的大海，他有些措手不及，可他的事儿还没完。这些事儿是好是坏他一点儿底都没有。

周二那天他正常下班回家，天还没黑，不过小区前面的一排商铺都早早的亮了灯，有一些坐在路边摇着蒲扇穿着背心的老人，也有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在水泥路面上嬉戏。这个时候大部分开着的店都是卖小吃的，房产中介早都关门了。

贾大宝路过那天他看房子广告的那家中介时，眼前一亮，一个个头高挑长发披肩的女孩子就站在那个房产中介门前，她穿着白色的的衬衣和黑色裹裙，短发齐眉，修长的腿显得身体线条异常优美，踩着亮晶晶的黑色高跟鞋，看起来干练又有精神，贾大宝和她眼神对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走路，他内心觉得这样的人做房产中介真是有点浪费，不过在这样的城乡结合部看到这样出挑的人他也觉得有些奇怪。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她几眼。

那女人竟然也盯着贾大宝，对视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高跟鞋在水泥台上哒哒的敲着，主动迎上来问贾大宝，“先生，您要买房还是卖房？”，要是平时贾大宝低着头快走几步就算了，这几天他确实脑子里想过房子的事儿，不卖掉房子，哪里去满足丈母娘说要宝马5系的彩礼，他不想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南郊新城两房八楼，简装，能卖多少钱？”

那女人看他搭腔，立刻满脸笑容，“目前大约四十万上下，具体看情况，您心里价位是多少？”，贾大宝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谢谢，不过我只是问问”，他低着头继续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先生，您要方便的话我可以看看，也许您的房子位置好，还能多卖一点儿”，那女人还不肯放过他。贾大宝心说不好，中介就像是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掉，他有点后悔自己跟她搭什么话，毕竟卖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他得好好考虑考虑。

直到贾大宝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那栋楼登上台阶一转身的时候，愕然地发现那个女人竟然已经站在自己那栋楼门口，贾大宝愣了一下，心想，今天总算见识到了房产中介的厉害，随便说了一句话，竟然能跟到家里来。那女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笑脸看着贾大宝，“贾先生，我对您的房子特别感兴趣，价格可以随便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能进去谈吗？”

那女人没容得贾大宝多想，和贾大宝擦身而过，径自进了电梯，按下了八楼。贾大宝没办法也得跟了进去。进了屋，那女人站在屋子中央，环视四周。贾大宝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女人随后盯着贾大宝说，“贾先生，说句实话，你这样的房子，三年前刚交房的时候大概不到三十万，现在挂牌的很多，不过成交量特别低，主要原因是根本没有人来买，这里算是城乡结合，人员复杂，白领嫌太远，老人嫌环境乱，有孩子的更不愿意来这里，因为学校不好。说实话，你这房子要能卖出三十五万，那是你的运气。”

虽然她的话犀利，不过贾大宝调查过市场，也知道她所言不假，尤其自己这还是毛坯房。他看过人家精装修的同房型也不过要价四十万，而且挂了很久都无人问津。他原本还带有一丝希望，万一房子能卖到四十万以上，加上他手里的钱，也许勉强能达到丈母娘的要求，可是这个中介在外面还说能卖四十万，一进门就对他浇了一盆凉水，变成了最多三十五万，他准备找个借口把她赶走，这样的价格把房子卖掉，他心有不甘。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那女人就自己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把她带的手提箱放在了桌子上，手指在手提箱的搭扣上一按，“啪”的一声箱子打开了。贾大宝揉揉眼睛，吓了一跳，那里面整整齐齐的摞了一箱红红的人民币。

那女人看着她，幽幽地说，“这是五十万人民币，你要愿意卖，你这房子我买了。”

贾大宝本来以为，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压低自己的心里价位，中介不都是这样吗，买家卖家两头忽悠，可是万万没想到她还能加价，而且是现金，起码比市场价多了百分之三十，他心里砰砰直跳，这样的价格，在这个小区那肯定是随便挑，就算没有丈母娘的要求，他可能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出价。

贾大宝还是有一定的社会经验，他没出声，静静的想了想，这不会是某种新型手段的诈骗吧？对了，这一定是诈骗，天上哪里会掉馅饼？只是这种诈骗手段是怎样的，自己还不得而知。是假币？对，他见过那些只有头上几张是真钞剩下的都是白纸的骗局，想到这，他朝那箱钱多瞄了几眼。那女人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验钞机，放在桌子上。

她仍然笑眯眯的看着贾大宝，“我这个offer，只在今天晚上有效，这五十万现金，你有足够的时间验证真伪，当然，我出这么好的价钱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贾大宝当然好奇。

那女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条件就是，你只能自己走出这个屋子，除了这个手提箱和里面的钱，其他的一切都得留在这里，我给你时间考虑。”

这个条件让贾大宝更加莫名其妙。他也觉得这女人大概不是房产中介这么简单，普通房产过户要到市里房地产交易中心，又是排号又是合同，买家卖家都得到场，一套手续下来起码要十天半个月，人都要累得脱一层皮，现在竟然全省了。这屋子，贾大宝又环顾了一下，家具电器都是他二手市场淘的，加起来也不过万把块钱，他不明白这女人到底要什么，他试探着问，“那，我不需要跟你一起签合同，到房地产中心办理过户手续吗？”

“合同不需要，现在你拿了现金，房子还是在你名下，以后怎样你不用担心，不过至少对你来说没有风险吧。以后过户是应该的，你已经拿了钱，不过户房子还在你名下，怎样你都不会有损失吧。换句话说，当你拿着钱走出这屋子的时候，其实这房子名义上还是你的，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话道理清晰，贾大宝也明白，买家在没过户的情况下把全款交了，风险自然在她那儿，自己拿了钱，还能有什么风险。唯一不明确的就是这女人的目的，他又加了一句，“你要这房子干嘛？不会是违法犯罪吧？”

那女人又笑了，“你放心，这房子绝对不会用来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再说了，即便真有什么事儿，你也不住在这里，你完全不知情，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还怕法官诬陷你吗？”

贾大宝看着那一箱人民币发呆，他想打电话，那女人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烦，“你要是不能决定，我可走了，这样的好事我保证你这辈子不会碰到下一次。说实话，你这个房子再放十年也未必能卖到这个价格。”

贾大宝咬了牙狠了心，思来想去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反而正好能了确一桩心愿，还多拿不少钱，关键是还能满足未来岳母的要求，毕竟他工资也不高，三年下来也不过才攒了几万块钱而已，多出来这笔钱对他也的确有吸引力。

他花了一个小时验证钱币的真伪，甚至还看了看是不是连号的，他也不知道这样看有什么作用。确认没问题，他又屋里屋外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钱包，也就身份证和银行卡，他想到了房产证，不过房子卖给别人了，房产证要是拿走好像自己还想要要回房子似的，肯定是不能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着箱子准备出门，女人伸出手拦住了他，他想了想，把钥匙递给她。

“就这一把钥匙，备用的在厨房的煤气灶下面。”

女人冲他笑了笑，说谢谢。

“你看，我都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贾大宝试探着问。

“这个你知道了有什么用？”

“那好吧”，贾大宝转身出门，他总想再说点什么，不过门“咣”的一声关上了，贾大宝静静的站在门外好一会儿，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毕业后住了三年的房子，如今竟然一夜之间，不，应该说两个小时之间竟然卖掉了。出了门之后，他才回味过来，自己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姓贾，怎么那女人就叫自己“贾先生”，现在的中介是不是消息也太灵通了。

贾大宝趁着夜色走出自己住了三年的公寓楼，他回头看看，自己八楼的灯光还亮着，虽然自己好像占了便宜，可是这样的好事来的太突然，他总觉得这深深的夜幕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缘由的笼罩在他心头。

贾大宝拎着一箱钱也不敢走远，就在家附近找了个小旅馆，递上身份证，说要开个房间，前台扫了他的身份证，递给他一张房卡。贾大宝像做贼似的快步离开前台，在走廊里转了几个弯，才找到自己的房间，插卡进门，回手把门锁了，又上了保险，把猫眼也堵上了。

他把手提箱放在床上，倒了杯水，大口大口的喝光，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也奇怪，他跟那女的交易的时候倒没怎么紧张，可是拎着这一箱子钱，却开始越来越紧张，他把箱子打开，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便，虽然他之前已经用验钞机检验过，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古怪。

他想了想，从上面抽出一张，揣进兜里，把手提箱合上塞到床底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到前台那里，有点紧张地问，“你这有方便面吗？”

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指指身后的橱窗，“要哪一种？”

贾大宝随意要了两包康师傅，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前台用手抖了抖，对着光看了看，随后放到点钞机里象征性的转了一下，机械的说，“收您一百元。”

贾大宝松了口气，看来这钱的的确确是真的。他拿着零钱和泡面回到房间，正好晚上还没吃东西，热辣的泡面让他汗流浃背，呆呆的想了半晌，最后还是毫无头绪，只好劝自己，走一步算一步，好歹这也是好事儿，至少离娶到季小月又近了一步，也许有时候是自己过分多疑了。

第二天早上，贾大宝醒来才发现自己昨晚急匆匆的出来，甚至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不过好歹也就剩这一天了，今天是周三，他周四就跟领导请假回老家了。他打算早上上班就把钱存了，毕竟这么大一笔钱，带在身上总是有些风险。贾大宝平日就怕有人关注他，现在提着一箱钱，更是觉得到处都有人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老早的来到公司旁边的银行等着准备银行一开门就把钱存进去，可仔细一看银行九点才开门，自己平时八点半就得到公司报道。没办法他只好把手提箱拿回了公司，好在他的座位靠近角落，没人在意。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溜出去，无奈这一天公司都是会议，竞标虽然结束，但是结果还没有出来，公司还在为各种可能的结果分析着对策。

直到傍晚要下班的时候，贾大宝都没找到一个机会出去把钱存了，等他走出公司的时候，对面的银行早已经关门了。他无奈只好又找了个酒店对付了一个晚上，去名山县的长途车已经没有了。

周四一大早，贾大宝早早的登上了去名山县的长途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大巴车的中间位置，旁边没人，手提箱就放在胸前，他这样才安心。大巴车缓缓的开出市区，一路北上朝他的老家名山县开去。

车开到一半，贾大宝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经理打来的，他一接电话，就听见张经理气喘吁吁的说，“David，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政府的那个项目，有内部消息说我们提供的方案可能要够呛，可能需要重新准备些资料，看能不能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还没有正式通知。”

“经理，我已经在回老家的长途车上了，现在已经出城上高速了。”

“我说David啊，公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这个项目公司上下都很重视，这涉及到公司的利益和名誉，你要不回不来我也不强求，不过后果我可承担不起，你自己看着办吧。”

贾大宝挂了电话，问司机这中间能不能停车，司机看也没看他，“全程高速我哪儿去给你停车？你要下车我就挨罚，下一站名山县南你再下车吧！”

4.

名山县以县城北郊的乌名山得名，县城原来距乌名山有一段距离，中间是几个零散的村落，人口不多。后来政府逐渐发觉了乌名山的旅游潜力，开始有意识的把城镇建设向乌名山脚下发展，渐渐的把原来的几个自然村重新划分纳入了县城直接管辖范围。

贾大宝家的那几亩土地，正是山脚下最后一片，过了他家的地，就可以直接上山了。贾大宝家原来住在山脚下，后来他高考那年，家里又在县南买了一栋偏僻的平房，远离了原来的村邻。大巴车开到县南的时候，贾大宝没下车，他知道父亲一直住在县北山脚下的那所农房里，一直在跟拆迁公司的人对峙，所以他直奔北郊的农房。

贾大宝有些感慨，上一次见到父亲还是过年的时候，虽然新州市和名山县相隔不远，可是贾大宝总是不爱回这个家。大巴车停稳后，贾大宝跳下车子，这条环城公路两侧景色迥异，靠近县城的一侧马路平整，新种植的树木整整齐齐，附近还有些新开发的楼盘，明窗净几，不远处还有一家养老院。另外靠近乌名山的一侧却是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景区部分已经开发完毕，可是贾大宝家的那块地就在即将贯通进山的公路中间，非常突兀，他家的那块地上还是绿色的，没有了庄稼，只是杂草遍布，一栋孤零零的砖房还站在路边。

贾大宝一下车就发现了异样，虽然还有些距离，可是打老远就看到那栋孤零零的平房门口围了许多人，还有几辆巨大的推土机也停在路边，远远的他看到那屋顶上竟然站着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

飞扬的黄土，让张大嘴巴一边奔跑一边呼吸的贾大宝有些喘不上气，远远的他能看清楚在屋顶上的那个人正是他的父亲。这下他更着急了，不知道父亲这是演的哪一出，房子底下的人群的呼喊他也渐渐能听到了：

“老爷子，你快下来，有话咱们慢慢说，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你看看这白纸黑字的合同……”

贾大宝眼看着屋顶上的父亲突然之间用手捂胸，他心说不好，可是自己也实在跑不动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重重的手提箱，他早已经大汗淋漓。屋顶上的人手捂着胸口张着嘴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底下的人也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前后晃了几晃，像是个喝醉酒的人，最终还是没能稳住，头朝下从屋顶摔了下来。

底下的人都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呼啦一下都向后退了几步，谁都不敢上前。这群人都跟屋顶上这个人打过交道，知道他厉害得很，万一是什么圈套，谁沾上他都跑不了。贾大宝推开人群，发现父亲躺在地上，别说他父亲还有心脏病，就是一个没有病的健康人，从将近三米高的屋顶倒栽葱下来那也肯定受伤不轻。

贾大宝的父亲刚刚五十岁，按说还是壮年，他也像贾大宝一样高大健壮，只不过此刻却倒在自家院子的黄土地上，嘴角流着血，整个身体蜷缩着还不时抽搐，贾大宝一瞬间脑子有些空白，扑了过去，大喊，“爸，你没事吧。”

他爸爸哪有力气回话，甚至眼睛都没睁，满脸痛苦的表情。贾大宝翻了他周身上下，平时一直带在身上的救心丸竟然不在，贾大宝赶紧掏出手机要打120，可是该死的手机在这时候竟然没了信号，打了几次都打不出去，再一看信号竟然为零。他赶紧求助周围的人，帮忙打个救急电话。

周围的人其实都是拆迁公司的，他们一看贾大宝找人帮忙，谁都不愿意扯上关系，作了鸟兽散。贾大宝没办法，跑到公路上拦下一个路人这才叫了救护车。过了将近十几分钟，远处才传来警笛。贾大宝把父亲送上救护车，自己也跳了上去，关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推土机轰鸣着朝那栋房子冲去，紧接着哗啦一下，尘土飞扬而起，仿佛一颗炸弹正中目标，尘烟散去，那栋房子已经荡然无存。

贾大宝此刻还哪有闲心，他攥着他爸爸的粗大的双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车上的医护人员做了最简单的诊断，最主要的问题是心脏病发，外加头部有外伤，初步看下来还有颈部骨折，恐怕伤到了神经。十几分钟后，车子到了县医院直接推进急救室，贾大宝被拦在了急救室外面，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不时地看着手表，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两个小时以后，终于主治医师从急救室里面出来了，贾大宝急忙迎上去问，“医生，我爸爸到底怎么样了？”，医生摘下口罩面部平静地说，“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暂时还处于昏迷状态之中，他头部受了重创，颈部骨折，部分神经受损，外加心脏病的发作引起了一些并发症，但是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脑损伤。”

“那是什么意思？”，贾大宝一着急就满头大汗。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病人现在其他生命体征平稳，但是脑损伤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康复，我们也没办法预测，我建议你保持乐观的态度，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当然，也要有长期的心理准备，这样，你先去办个住院手续吧。”

医生戴上口罩，转身走了。贾大宝愣在原地，他知道医生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你爸爸已经变成植物人了，啥时候好说不定，可能好也可能不好，全看自身造化了。

贾大宝始终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前两天还在电话里臭骂自己，现在就突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了？有一阵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只是希望噩梦快点醒过来，可是医生的话像给他宣判了死刑，这的的确确是真的。贾大宝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他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全身不能动的人。

他强打精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跑来跑去，直到下午才把所有手续都办好。像这样的特护病房要有人看护，贾大宝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父亲，也做不了什么。这才想着自己还有一摊子事儿要处理。

电话还是没信号，他没办法，出了医院找了个电话亭给张经理打电话，说自己家里出了点儿事情，可能回不去了。张经理的语气倒是异常平静，“嗯，没事儿，你慢慢处理吧。处理多久都行，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咱们这个政府项目没成，被一个叫什么新星的计算机公司抢了去，昨天就入驻政府的计算机中心了，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不过今天才发布消息。咱们公司这次竞标失败，你要负主要责任。”

贾大宝不知道回什么好，他从来不跟上级顶嘴，不过他再傻也知道这事儿怪不了他，只是经理无非要找个背黑锅的。他纳闷的是季正风怎么没帮自己一把。

经理顿了顿，“下次你回来的时候，直接去人事处把工资结了吧。”

贾大宝觉得祸不单行这个词简直就是给他设计的。他挂了电话，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不过倒是有一点值得安慰，贾大宝再也不必为单位的事情操心了，本来他在车上的时候还惦记着到了名山县得赶紧往回赶，可是没想到遇上父亲住了院，这回工作也没了，彻底断了念想。反正这工作他也不爱做，他决定以后打死也不做IT这一行了。

天将傍晚的时候，贾大宝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小天，他连饭也没吃一口，就这么从早上折腾到晚上。他本想在医院陪着父亲凑合一夜，可是手里毕竟还拎着一个装着几十万现金的手提箱，他怎么也不能带着这么多钱在医院里过夜。银行早已经关门了，他想了想，趁着夜色出了医院，叫了辆出租车，开到名山县南郊自己家里，高考那年他家就搬离了北郊乌名山下，来到县南这片荒芜的地方。他还想让司机下了公路往里开，司机看天色晚了死活不愿意，贾大宝没办法只好下车，付了钱，沿着环城公路往外走。

名山县几年前就把县城开发重点向北移，重点中学，好的商铺都在北边。傍晚的时候县北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县南却只有一片低矮的平房，零星的灯光闪亮。贾大宝的家在县南还要往外走，下了公路要走几百米的土路，才能从一片荒林后面隐约看到那所灰色砖房，独门独院。那土路根本没有车道，所以司机死活也不愿意在黑天的时候走这样的路。好在贾大宝虽然很久没回来了，可是毕竟是自己住过几年的家，闭上眼睛也能摸回来。

贾大宝没有钥匙，他摸黑绕道后院从仓房的门后掏出来一串钥匙，开了门，几个月没回来，这屋子还像他离开时一般冷清，只有柜子上放着高考那年一家三口的合照还让这屋子有点家的气息。贾大宝瘫坐在已经没了弹性的沙发上，身上的衬衫已经穿了两天了，汗水早就渗透了衣服，粘粘地粘在身上，十分难受。

他支撑着自己爬起来，走到后屋厨房，餐桌上还有点剩菜和两个馒头，贾大宝一闻，菜已经馊了，馒头还好，他就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贾大宝很谨慎，虽然这房子远离城区，很少有人能看到，即便在公路上路过，也不容易看到这里还有所房子，可是越是这样的地方发生什么事情越是没人知道，即便是一个晚上，他也不能放松警惕，他盯着那箱钞票，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个安全的地方，他站起身，用力把刚才自己坐的沙发使劲儿的推开，用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把一整块方形地板掀开了，这下面是个地下室，这样的地下室在县城里十分少见。

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这个炎热爽朗的夏天有些格格不入。这个地下室总让贾大宝感到毛骨悚然，他不敢走下去，只是把手提箱放在地下室入口往下两阶木台阶上，自己只要弯下腰就能伸手够到。他一刻也不愿意把这个地下室打开，可是除了这里他想不出什么更安全的地方，他把手提箱放好，合上了地板，又把沙发推回原位。

已经十点多了，他回医院也没车了，这一晚他准备和衣而卧，就躺在沙发上凑活一宿得了。贾大宝再次进入熟悉的梦境，那里永远是夏天，他穿着白色体恤衫，牛仔裤和运动鞋，而季小月穿着无袖背心，蓝白相间的长裙，束着高高翘起的马尾辫，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雪糕，正在路上有说有笑走着，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警笛鸣叫，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就在他们诧异的时候，几辆警车却在他们身边急刹车停住，一群警察将他们俩团团围住，贾大宝下意识的护住季小月，惊慌失措的问，“你们要干什么？”

警察对他说，“你被捕了！”

贾大宝伸出双手，闭上眼睛，等待那双冰冷的手铐，可是没想到警察却推开他，给他身后满脸惊诧的季小月带上了手铐，那块吃了一半的雪糕掉在了地上，季小月顿时哭了出来说，“大宝，救救我！”

贾大宝冲上去，大喊，“小月，别怕！我来救你。”

贾大宝最后这一句脱口而出，他也突然从梦境中惊醒，天已经亮了，夏末的早上已经开始有点凉，可是他竟然满头是汗，衬衫也湿透了。他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自己又说梦话了，忍不住随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从高考结束就开始有这个毛病，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大学期间几乎没怎么在宿舍睡过，用家里的钱给自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课能不去上就不去上，即使去了也是躲在最后一排，甚至班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有时候甚至连考试都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就能糊里糊涂毕业了，居然还能拿到毕业证也真是个奇迹。

贾大宝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从后屋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浇在头上，脑子里清醒了不少，眼前挥之不去的总是父亲躺在地上挣扎的情景，可是贾大宝心里更多的不是痛苦，而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想推开沙发把地下室里的钱拿出来，又犹豫了一下，他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他打定主意至少要先找那些拆迁队的人要个说法。这些年他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和人交流，而现在要主动找事儿，不由得有些胆怯。

他乘着早班车从城南坐到城北，虽然路上行人还很少，可是施工队早已经开始干活了，昨天还有些杂草的那块儿地，今天再去，已经被彻底翻了过来，不见一点绿色，压路机轰鸣着把土地碾平。贾大宝四周望了望，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排临时搭建的工房，他站在一个挂着建委会的牌子的门口，清了清嗓子，用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等了几分钟，还没人应，他又敲了敲。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贾大宝吓了一跳，一回头，是个带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他带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堆文件，和那些忙碌的工人不同，他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显然是个领导。他打量了一下贾大宝，似乎认出来他是谁了，他把门推开，冲贾大宝说，“小伙子，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吧。”

5.

贾大宝忐忑不安的接过那个拆迁办领导递过来的一杯水，他低头看着水杯，思量着怎么开口，这场谈话并没有贾大宝预想的那样剑拔弩张。倒是那个领导先开了口:

“昨天受伤的是你父亲？他怎么样了？”

“嗯，他还在医院。”

“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我们也尽力了，好在你当时也在场，也看到了发生的事情，你是年轻人，识大体，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协商解决。”

“我一直在新州市上班，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昨天一下车就看到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爸怎么跑到房上去了？”

“嗨，你也知道，你们家这块儿地已经谈了好几年了，现在是山脚下最后一片了，不拿下来我们这工程没法继续，好在你算是有见识的人，周一我们收到你的合同，立马就把拆迁款打给你了，我以为你既然签了合同，那肯定是你们全家的工作都做通了，再说了，你们家这块儿地的价格足足比周围的高出一倍还多。”

他嘬了一口茶水继续说，“你也知道，这项目上头压的紧，已经比预计延后好多了，我们当然拿了合同马上开工。这是全市瞩目的项目，要是有一点差池就能闹到市长省长那里去，你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拆迁的时候是不敢有半点马虎的，没有合同，我们坚决不能动工，但是有了合同，我们也是不敢耽误一天时间的，我们绝对绝对是依法办事。”

“周二那天早上，我们工程队准备干活的时候，你爸不知道哪里听到的消息，就死活拦着我们工程队，不让进来，说我们骗他，说没经过他同意，谁也不能拆他的房子，他在房子里，我们也不敢强拆，毕竟我们是以人为本嘛。从那天起，他就一步没离开过房子，说实话，我们也着急，一天不动工，我们也的给工人付钱不是？周三，也就是昨天凌晨，你爸也真够聪明的，从后门溜了出去，我们早上发现屋里没人的时候，正准备开工，谁知道他又急匆匆的回来了，我们跟他说理，给他看合同，他就是不听，最后索性爬到房顶上。然后，然后你也看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有心脏病。”

贾大宝想这一定是父亲两天没回家，就近买点日用品，可是他的救心丸却在家里，县南县北这么远，他一定不愿意冒险走那么久，所以在他身上才没找到救心丸。

贾大宝知道他说的基本上是实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爸爸能当钉子户当了两三年，要真是施工队强拆，恐怕也等不到今天了。此刻他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最关键的问题是，人家手里拿着合同，这也是他爸爸在电话里说的，以为是他签的合同，可是贾大宝那时候还莫名其妙，现在他有点头绪了，可能问题都出在这合同上，于是他对那个负责人说，“我能看看你说的合同吗？”

那人看贾大宝并不像是胡搅蛮缠的人，进屋之后并没有大吼大叫，他做拆迁工程做的多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像贾大宝这样平静的还是头一次，就说，“你等等”，转身从卷柜里拿出来一份合同，递给贾大宝，贾大宝并没有细看合同内容，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看签名，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正是贾大宝。附在合同后面的，还有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以及土地证复印件，一样都不少。他仔细看了看身份证，号码跟自己一样，他掏出钱包找到自己的身份证一对，除了照片，其他都一样，他有点傻了。

由于是复印件，那人头像他无法仔细辨认，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那绝对不是他自己。

贾大宝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了负责人说，“这才是我，你看看，这上面给你签合同的明显是个假的，你自己看看。”

负责人抬头看了看贾大宝，又低头看了看合同，再看看手里的身份证复印件，觉得贾大宝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他推了推眼镜打了个圆场，“这件事儿不好说，不过我们以合同为准，这合同里面的材料一点也不缺，手续齐全，我们只是一个工程公司，没办法辨认真伪，不过我可以保证，这土地证是真的，因为随着合同来的，我们已经在县房产交易中心办理了手续，一百万的拆迁费也打了过去，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说你是真的，那我又怎么验证，这事儿我只能帮到这儿了，剩下的你得找公安局了。我只能说我们都是按章办事儿。”

贾大宝被客客气气的请出了办公室，他知道对方也确实说的有理有据，贾大宝认为这事儿跟自己家前几天遭窃有一定关系，这也许是个阴谋，是为了那一百万的拆迁费吗？想到这里，贾大宝决定事不宜迟，尽管他不愿意，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公安局报案。

贾大宝走进派出所，接待他的是民警陈晓，也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贾大宝抿着干裂的嘴唇，低头看着桌子，咳嗽了一声。

“您好，我是来报案的。”

“说说吧，什么事儿？”，陈晓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

“我，我想我碰到诈骗了，有人冒充我的名字签了合同，然后把拆迁款都骗走了。”

陈晓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涉及到拆迁款都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案子，他得认真对待。

“还有，我爸爸因为这件事儿，心脏病犯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我不知道谁该对这件事负责。”

贾大宝又把昨天在北郊山脚下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晓看着贾大宝，他虽然是个年轻的警察，不过在警局几年的摸爬滚打让他已经有了老练的察言观色的本领，眼前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不知为什么总是言语之间透露着一股胆怯，正常人被诈骗了一百万，父亲住进了医院，要么气愤填膺大喊大叫要么哭天喊地求人做主。陈晓起身给贾大宝倒了杯水，然后平静地说:

“咱们一件一件说，你父亲这件事情，单单从你的描述来看，很难确定责任方，这最多属于民事纠纷，你需要找个律师，去法院提起诉讼，把你认为有责任的人列为被告，这个在我们这里没办法帮你解决，至于你说的诈骗案你可以详细说说，我看看我们怎么帮你。”

贾大宝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陈晓想了想说，“这样吧，既然诈骗是在开发区那边的公司，事不宜迟，我陪你走一趟吧，毕竟涉及到的金额比较大，看看他们怎么说，但你先在这里登记一下。”

贾大宝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陈晓，自己开始填写表格，陈晓拿着身份证刷了几次，都无法通过联网验证，他跟身边的人抱怨了一句，“这几天网络还是不行吗？内网的信息都有问题？”

“市区下来了通知，这几天系统在升级，可能最近都会有些问题”，旁边的人回答他。

贾大宝想起来了，自己公司的项目就跟这个有关，看来项目经理说的是真的，项目确实已经被别人拿到了，而且对方很显然已经开始进入实施阶段了。

陈晓没办法，只好手写填了表格，随后跟着贾大宝一起去了北郊旅游开发区。上午接待贾大宝的那个负责人也在，那人一看贾大宝带着警察来了，赶紧端茶倒水，把合同取了出来。

陈晓看了看，这合同就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他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问贾大宝，“你说这不是你签的？”贾大宝点点头，他说合同后面附的身份证复印件虽然号码跟自己一致，可是照片不一样，明显是伪造的。

陈晓拿过复印件，对比贾大宝的身份证，确实除了头像不一样，其他都一样。陈晓问负责人，“那拆迁款呢？”，“我们按照合同里提供的账号打过去了，您也知道，这块儿地已经拖了很久了，周围都拆走了，就剩这一栋房子，所以这合同一收到，我们立马就把款付清了，省得夜长梦多不是？”

陈晓指着那账号对贾大宝说，“去趟银行吧，看能不能先把资金冻结，动作要快。”

贾大宝有警察在当然全听警察的。俩人进了银行，陈晓出示了证件，把来意说明了，他俩就被一个经理请到了办公室。陈晓让银行负责人先查对方的账户，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嫌疑人什么线索。

银行负责人通过陈晓提供的账户，调出了交易记录，他指着屏幕给陈晓和贾大宝看，“这笔钱是周二到账的，这个账户没有其他异常，好像就是个工资账户，除了这笔交易，上次就是在新州市市中心ATM机取款200元，现在账户余额是一百零八万五千四百元，账户开户行是新州市分行，开户时间是2002年9月份，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申请冻结账户。”

陈晓点点头，贾大宝早看出来不对劲儿了，他急忙说，“先等等，这……这账户是我的。”

陈晓有些疑惑，他仔细一看屏幕果然开户人是贾大宝。顿时有些生气，“你这是逗我玩呢吗？报假警要负法律责任。你说别人冒着你的名字签了合同，实施了诈骗，可是拆迁款一分不少的就在你账户里？哪个诈骗犯把骗来的钱放受害者账户。那他图什么？”

贾大宝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说，“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签过那个合同。”

陈晓也觉得离奇，贾大宝看起来憨厚老实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他想了想又问，“你是说，这合同本来不是你想签的，但是对方冒了你的名字签了，但是钱款却打给你了？所以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让合同顺利签了？”

贾大宝觉得自己陷入一个迷雾当中，他根本没有一点头绪也无从回答警察的问题。陈晓说，“你这事儿，有点古怪，但是既然钱安全的在你账户里，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性质的案件了，你最好开始考虑找找律师，收集一下证据，我们最多只能尽量帮你找到冒用你身份的人，但是至于冒名签合同对你造成的损失，你必须得通过法院了。”

临走的时候，陈晓让贾大宝放心，他会继续调查，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

跟陈晓分开后，贾大宝心里还有一件事儿，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就近去了乌名山脚下的养老院，这家养老院并不大，可是风景秀丽，一前一后两栋公寓楼，院子里还有假山花园，这里既有和一般养老院一样的普通服务，也有为一些特殊病人提供的特看服务。

贾大宝进了大门，在门卫处登了记，径直走向养老院的偏院，他远远的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瘦瘦的老妇人坐在石桌旁边。双手空空，不过却在空气中比比划划，好像在穿针引线。

贾大宝悄俏坐了过去，等了好久才问，“你又在织衣服?”

那女人说，“春天的时候我就想给他织件衣服防寒，结果就没倒出时间，这眼看要入秋了，那孩子还没有毛衣毛裤，穿着衬衣显着多单薄，我这织件马甲，穿里面，防风。”

贾大宝眼睛有点湿，他说，“妈，你别累着。”

那女人回头瞪了贾大宝一眼，“别乱叫，我可不是你妈，你妈那年跟人跑了，村里人都知道。”

贾大宝没办法，“那你织一会儿就回去吧。”

那女人说，“你倒是跟我儿子大小差不多，来你站起来，我比量比量”，说着让贾大宝站在身前，用手在他前胸后背一阵比划，最后满意的说，“我看大小行，春天没来得及，但是入秋肯定能穿上，孩子，你去吧，谢谢你了，你穿的也单薄，回头让你妈也给你织一件。”

贾大宝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他也不管那女人能不能听见，就自顾自的说，“妈，你不知道，我爸他住院了，现在也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我工作也没了，不过你不用着急，等我和小月结婚了，我就把你接过去。”

那女人看了看他，警惕的说，“我可不能跟你走，我得等我儿子，他不爱念书，但是心眼不坏，你是谁？我们院长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贾大宝知道再多说下去，他妈妈的情绪就容易失控，每次都只能说几分钟，他起身走出了养老院。站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他妈妈还在那里对着空气织着毛衣。

6.

贾大宝推门进去，父亲依然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值班护士定时来输液，倒也不需要他忙什么，他对父亲的感情复杂，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窗外。

他父亲这种情况住的是特护病房，医院特地派人来问需要哪些服务，如果每个月额外多出五千块，就可以有专人护理，病人饮食大小便全包在内。贾大宝犹豫了一阵子，想来想去，自己还得工作，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完，至少暂时不能这么全天二十四小时护理，只能临时签了一个月的专人护理。

从医院里出来，贾大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依然没有网络，他一抬头看见马路对过有家修手机的，他大步奔了过去，进门跟店员说自己的手机一直没网络，让看看是怎么回事。店员快速的把他的手机关机取卡，换上了自己店里的测试用卡，再开机，随后拨了个电话，贾大宝的电话响了起来。店员表示手机没问题，又把他拆下来的卡装到自己手机上，试了两下，告诉贾大宝，“你这手机没毛病，就是sim卡被注销了，我这卡插上去满格，你是不是没交费啊？”

贾大宝这手机号码是在市里营业厅实名登记的，几年来一直用着，从来没出现问题，现在竟然被注销了，他只好从修手机的店员那里临时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插进手机里，果然有信号了。

从手机店出来，贾大宝又马不停蹄的直接奔了银行的取款机，他现在别的没有，存款现金都有的是，医院昨天住院交的押金把他身上的钱都掏空了，今天医院跟他说过之后，让他补交一些钱，贾大宝把自己唯一的一张银行卡插进取款机，输入了密码，他还在低头看金额，屏幕上滴滴的响了两声，贾大宝抬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您的卡已经被冻结，有任何疑问，请您联系银行。或拨打电话……”

贾大宝急忙想要把卡拿回来，可是已经听到清脆的一声“咔嗒”，自己的卡被吞了。贾大宝满腔怒火，这些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儿已经让他接近崩溃了。他站在ATM机前强忍怒火，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银行。

轮到贾大宝的时候，柜台服务人员问贾大宝有什么业务需要办理，贾大宝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说自己刚才想从门口的ATM机取钱，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卡竟然被吞了。为他服务的那个女孩，拿过来他的身份证，放在旁边的机器读了一下，转过头对贾大宝说，“先生，您先等一会儿，取卡这事儿我需要上级领导授权，要不您先去那边坐一下，等我找到领导和技术人员再帮您把卡拿回来？”

她面带笑容声音和蔼态度好的不得了，贾大宝的火消了一半，就在营业厅里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那女孩就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室。贾大宝想着自己手机号码换了，应该告诉季小月一声，他给季小月拨了过去，可是季小月没接，贾大宝想起来，季小月从来不接陌生电话。

他随后写了一条短信，“小月，我是David，原来的手机号码不能用了，这个是我的新号码……”，短信还没写完，从外面进来两个表情严肃的人，贾大宝抬头一看，刚才给自己办理业务的小姑娘已经回来了，正用手指着自己。贾大宝以为办好了，起身朝着柜台走去，哪想到刚走了两步，就被那两个刚进来的人给按倒在地，贾大宝挣扎，“你们要干什么？”，其中一人竟然掏出手铐，把他铐住了。

他这才知道，这两个人竟然是便衣，其中一个拍着贾大宝的头说，“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贾大宝摇摇头，警察拍着他的头，不屑的说，“自己做的事儿还不知道？诈骗，老实点吧，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到了局里你就什么都说了。”

警察跟营业员道谢，说多亏她机智，营业员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前两天新州总行那边有客户来说自己的卡被盗，我们赶紧冻结了那张卡，他账户里有不少钱，所以新州总行那边都给各个支行下了通知，我特别的留意了一下，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赶紧找个借口通知你们。”

直到这个时候，贾大宝才清醒的意识到了，并不是自己的运气不好，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警车一路鸣着警笛，贾大宝被带到公安局，直接进了审讯室。

陈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昨天还来报案说自己被冒名顶替诈骗了的，怎么今天又被作为诈骗犯抓回来，这事儿让陈晓越来越好奇。贾大宝一看是他进来了，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陈警官，你一定得帮我，我是被冤枉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抓进来了”

陈晓点点头，示意他平静平静，又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贾大宝一紧张就口干舌燥，接过水一饮而尽。

“说说你自己吧，越详细越好。”虽然贾大宝昨天报案的时候已经说过了，可是他知道这是程序，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再说一遍。

“我，我叫贾大宝，男，今年25岁，我在新州市启明计算机技术有限公司工作，哦，我刚被辞退了，我没工作了。”贾大宝满脸沮丧。

陈晓抬头看了看贾大宝的表情，觉得他没说慌，继续问他，“居住地？户口所在地？”

“我住南郊新城43号801，我户口就落在那里”，贾大宝留了个心眼儿，他觉得卖房子这事儿能不提就不提，毕竟自己手里有一大笔现金，这事儿说给谁听都不合理，只要不撒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晓从卷宗里面拿出贾大宝的身份证，在他面前晃了晃，“这身份证是你从哪里搞来的？这是一张假证”，陈晓的表情变得严肃。

贾大宝慌忙解释说，“陈警官，你别误会，这身份证怎么可能是假的呢？这是我上大学后在新州市公安局办的啊！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因为上学，户口从名山县迁到了新州市，所以就在新州市办了身份证。”

“那你怎么解释，有人也拿着同样号码的身份证号，而且说他的身份被盗用，还涉及到你用的银行卡，也是盗用他的，最重要的是，他拿的身份证通过了联网验证，而你的，没通过。”

陈晓前几天在贾大宝报案的时候，曾经检验过他的身份证，虽然身份证读卡器读出来的信息没有问题，可是由于整个新州市系统数据库升级和全国联网对接，所以没办法联网验证，但是刚刚陈晓重新验证了贾大宝的身份证，发现系统数据库里面的照片跟本不是贾大宝的。

贾大宝急忙解释，“这一定是个误会，我一直就用那张银行卡，你可以查查我的工资记录。每个月都往这里打钱啊，我已经用了三年了。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身份证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一直用这个身份证啊。”

陈晓想了这事情的前后因果，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如果贾大宝事先知道自己的银行卡有问题，那么当银行卡被吞卡后，他肯定早就如惊弓之鸟，根本不可能镇定的去找银行工作人员要把卡要回去，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肯定认为他手里的卡是真的。并且他昨天还来报案，说自己的身份被盗用，如果他真的是诈骗的话，不大可能自己走进公安局，除非他是贼喊做贼有必胜的信心，可是眼前这个人，他说的话从表情上看起码有百分之八九十是真的。说有百分之八九十，是因为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总在回避些什么，但是他不敢确定。

贾大宝咽了口口水又试探着问，“陈警官，你看有没有可能是公安系统发证的时候出现了什么差错，比如意外的给两个人发了同一个身份证号码的证件？”，贾大宝是做软件开发的，跟身份证系统有关，他对此有些了解，毕竟再严密的系统也会有缺陷，只要是软件就一定会有漏洞。

对此，陈晓内心表示赞同，他遇见过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身份证号码完全相同，甚至名字也相同，最后只能两人私下协商，其中一人重新办理身份证的情况。贾大宝的情况也完全有可能是这样，所以他也不能把事情说死就是诈骗案，万一是公安部门的失误造成的，那传出去影响就不好了。

想到这儿，他对贾大宝说，“这样吧，你这个案子我们还得继续做深入调查，今天你先回去，把你能证明你身份的材料都准备一下，明天带到所里来，我做个备份，另外我们还要联系一下另外一个报案人，具体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也不知道。今天不好意思了，两个同事直接把你当犯罪嫌疑人压了过来，他们也是执行公务，希望你能谅解。”陈晓这么说也是因为他最多只能扣留贾大宝二十四小时，况且通过他的分析，贾大宝更像是个不知情的受害人而不是实施诈骗的人，他还要留有余地，万一是公安系统内部的问题，闹到媒体那里就不好办了。

贾大宝表示没事儿，他把自己的新手机号留给了陈晓，让他有情况随时跟自己联系。陈晓记下了手机号码，贾大宝匆匆地离开了公安局。贾大宝走后，陈晓一直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儿，中午时分，所里几个年轻人要出去吃饭，有人跟陈晓说，“小陈，今天该你请客了啊，你不要又溜了！”，陈晓笑了笑，拿出银行卡晃了晃，“放心，上次真是我钱包没带。”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贾大宝银行里有那么多钱被冻结了，可是贾大宝在整个审讯过程中并没有表示过对这笔钱的关心，甚至也没问过什么时候能解冻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一百万的拆迁款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别说对名山县的普通群众，就是对经济比较发达的新州市居民，那也绝对是一辈子的积蓄了。可是贾大宝除了解释几句之外，竟然没有强烈的要求警方保护这一百万资金，或者没有强烈的意愿要取回这笔资金。这在陈晓看来似乎有些不可理解，还真有能视钱财如粪土的人？

陈晓的思路被同事打断，一伙人拉着陈晓说说笑笑的去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陈晓总是心不在焉，有人就问起，陈晓把这件案子说了一遍，有人就说了，“贾大宝？这名字我听过，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好像跟我是一届毕业的，他是咱们县实验中学的，这名字太土了，不过学习还不错，所以有些印象，好像他爸还生病了，不过那年高考之后有人报案说他失踪了。”

“失踪了？”，陈晓觉得这里可能另有隐情。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也是个高中生，嘿嘿，不过据说去报案的是他高中时候谈的女朋友。”

陈晓好奇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好像不了了之了，毕竟女朋友也不是直系亲属，有可能是把她甩了故意躲她也说不定，不如你回局里查查，看当年有没有立案？那时候我也只是学生，听学校里小道消息传的，哪知道真假，概不负责，概不负责啊！”

吃完饭，陈晓请客，他去收银处结账的时候，瞄了一眼电视机，瞬间就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住了，那是新州电视台播放的新闻：

“上周，本市南郊新城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屋主装有数十万现金的手提箱被盗，据警方提供的资料，罪犯嫌疑人身高约1米75，戴眼镜，穿白色衬衫，体型偏胖，如果有能提供线索的市民，请拨打110，感谢您为建立一个和谐稳定的新州市做出的贡献。”

陈晓对南郊新城这几个字特别敏感，他突然想起来，贾大宝好像说过他的地址就在新州市的南郊新城，陈晓不由自主的又把新闻播音员描述的罪犯嫌疑人的样子往贾大宝身上套了一下，发现十分吻合，他激灵一下，这个贾大宝不会就是新闻上说的嫌疑犯吧？

陈晓回到局里赶紧调出市公安局的案件记录，屋主女友是周五晚报案，说屋主家里好像被人撬门了，不过并没有发现丢了什么，似乎贼跑了空，不过没想到到了周二晚，贼竟然又再次光临，而这次，却偷走了屋主五十万现金。

警方调取了当晚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确实看到了有个人大约晚上八点左右提着手提箱走出小区门口，然而由于天色已晚，看不清样貌，用这样一份录像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是陈晓心里有了比对的对象，他把镜头拉近放大，虽然看不出样貌，可是衣着和身形让他确定那就是贾大宝无疑。

第二章始作俑者

1.

农历年一过，名山县就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名山县是新州市辖县中比较贫穷的一个，然而越是穷的地方越是有翻身的意愿，这些意愿都毫无例外的强加在了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们身上，家有考生的家长们都摩拳擦掌期待着孩子能鲤鱼跳龙门出人头地。

程大壮却并不像其他家长那样紧张兴奋，他跟本兴奋不起来。程大壮托人花了几万块钱把儿子送进县城最好的高中，名山县实验中学，可是儿子程识似乎根本没体会到做父亲的良苦用心，高中三年每次考试都是排名倒数，模拟考试才打200多分，别说本科段了，连专科都不够。

程大壮是家里三代单传，到了儿子程识这里更是四代一根独苗，程大壮家祖辈在乌名山脚下南园村种田，村子人口不多，但却处在县城和乌名山中间，进山或者去县城都经过南园村，程大壮脑袋活络，利用地利优势，除了农活还做些买卖，有时候倒腾点山货去县里卖，有时候打个广告，给进山旅行的人当个向导什么的，他到处跑，见多识广，算是村里首屈一指的万事通，所以他也知道教育的重要性，在儿子身上花了很多精力，希望给程家培养第一个大学生。无奈程识脑袋活络，可是就是不用在学习上，成绩怎么样提高不上来，但是程大壮认准的事儿不会轻易放弃。

名山县的冬天并不冷，只有极少数年份冬天才会下雪，今年就是极少数的年份之一，每逢下雪，老人们都说这一年就要不太平。天已经擦黑，程大壮推开门，抖落了身上的一层浮雪，妻子孙英梅赶紧迎上来，帮他挂上外套，又给他倒了杯开水。

程大壮坐了下来，抿了一口热水，“怎么这么热？”，孙英梅赶紧说，“我给你凉凉去”，于是从厨房拿出一个大碗，把杯子里的水倒进碗里，又倒回杯子里，来回倒了几次，水已经温了。程大壮这才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一干二净。

“大壮，合同签了？”孙英梅试探着问。

“签了，他妈的这帮子人，就是抢钱，咱们这地是最好的，我要不是现在缺钱给这个没用的东西打点，怎么也不会签这个合同，这地我看最起码值一百万以上。”程大壮愤愤不平。

“嗨，可别瞎说了，这几亩地哪能值那么多钱，要我看能给这么多已经是捡了便宜。”

“你懂个屁？你好歹也读过几天书，怎么就没长点脑子？怎么还跟那些人一样见识？人家肯出这个价钱，就说明肯定不止这个价钱。你多看看新闻，少看点电视剧，你不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啥？就是土地，你建个房子，建个学校，建个公园啥不都得先有土地？咱这地靠着大山脚下，要啥有啥，现在不起价，以后你看着，这地非涨到几百万不可。”

程大壮一说话，孙英梅没再吱声。程大壮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妈的，我们老程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窝囊废，老子给他花了几万，才给我打两百多分回来，你也知道，我爹要咽气儿的时候，瞪着眼睛就是不肯闭上，最后一句话就是想让他这唯一一个孙子能上大学，他才能闭眼，这两百分上个狗屁大学，我这不是让我爹死不瞑目吗？没出息的东西。他回来没有呢？”

“大壮，你别生气，儿子也尽力了，他刚吃完饭，去上晚自习了，他也怪累的，你看这年才刚过，学校就开始补习了。这孩子最近比以前积极多了，你也别再说他了。”孙英梅把晚饭端到桌子上给程大壮，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晚饭我给你热了，吃完你就放着，我回来收拾，我那边还有几个病人，我要去照看一下，晚上得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孙英梅原来是在村里的卫生队干过，能给村民扎针点滴开点药，后来就自己开了个小诊所，不过后来南园村整体面临土地拆迁，村中的农户都已经陆陆续续搬走，本来就稀疏的村落更是没剩下几户人家。她的诊所自然也做不下去了，不过程大壮脑袋精明，借着他的能耐，孙英梅又在县里租了一两间不起眼的平房拉了个幌子继续开她的诊所，这拆迁后的南园村村民大部分都被安置到了县西郊的一个小区里，程大壮看中这一点，租的这间房子刚好离这个安置小区不远，这小诊所借着原来的老客户竟然又活了起来。

晚上九点左右，孙英梅和程识一脚前一脚后的进屋了。程实看见父亲有点害怕，程大壮在外面八面玲珑，该笑的时候笑，该狠的时候狠，可是到了家里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就只剩一副凶相。

程识低着头不敢看程大壮的眼睛，“爸，你还没睡呢？”

程大壮危襟正坐，“嗯，正好你俩都回来了，我宣布一件事儿，咱家这房子拆迁合同我已经签了，过几天搬家，西城的房子我签了个一室一厅，顶楼的。”

“才一室一厅？那也太小了吧，我得有自己的房间啊。”程识抗议，不过他看着父亲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又把下面的“我不去”三个字憋了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孙英梅小声的问，“大壮，咱不是说好了拆迁要换个三房吗？以后孩子哪怕结婚都有地方住，买个一房一厅哪能够？”

“房子我不住，你带儿子住，正好离你的诊所近一点。”，程大壮翻了个身。

孙英梅又问，“啥？我带儿子住？你呢？你不要我俩了？”

“我另有打算，儿子上大学这件事儿，不能一棵树吊死，我必须做完全的准备，我在南环路外面买了一套平房。”

“你买平房干啥？冬天又冷。对了，你有多久没去看老贾了？上次医生咋说的？”

“这事儿我自有安排，你别跟着瞎掺乎，还有，管好你这张嘴，别啥都往外说，听见没有！老贾连医生也说不准，我搬到县南没人认识的地方，也是怕他万一真挺不住了，我得有个别的打算。咱们虽然花了不少钱，得多做点准备，要真是买了西城那拆迁小区的大房子，我万一有事情要打点，手头一点钱也拿不出。”

孙英梅心疼地说，“那你看还得多少钱？”

程大壮说，“不知道，医生都说不知道了我咋能知道，你好歹也算是个会看病的，我倒是该问问你？”

孙英梅被怼了回去，还想问点什么，却听见程大壮鼾声响了起来，而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她盘算着不能为了孩子上大学把家底掏空，起码还得留着点钱给孩子娶媳妇吧。可是身边这头倔驴就认准了上大学这一条路了，可也是，老程家世代农民，穷怕了，程大壮平时事事想得开，只是这件事儿上也许是他爹死的时候对他刺激太大，所以认了一个死理儿。她没办法，这个家里程大壮说一不二。孙英梅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了过去。

早上天还没亮，孙英梅就早早的起来给程识做饭，这段日子，她发现程识比以前爱去学校了，孙英梅赶紧趁着儿子吃饭的功夫，在旁边加油鼓劲儿，“儿子啊，妈看你这段时间去学校积极了，妈心里高兴，你抓紧时间多学点儿，能考什么样就考什么样，但你得尽力是不是，你得对得起你爸妈和你死去的爷爷对你的这份儿心。”

程识嘴里还嚼着饭，抬头看了看他妈，“妈，我尽力就行？别逗了，你说行，我爸能放过我，不打死我，我就烧高香了。”

孙英梅赶紧说，“你爸那是脸上凶，他还不是为了你好？”

“得了吧，为我好？我看他只是要面子为了自己好，再说了，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是古话，可没说非得上大学才行吧？”

孙英梅还要继续说，程识撂下筷子，“行了，妈，你说的话我记下了，保证完成任务，你儿子不管成功失败，都继承了你和我爸的优秀基因，所以我的成绩也是你们的成绩，哈。”

还没等孙英梅回话，程识背着书包就跑出了门。

程大壮到了七点钟才起床，家里就剩下他一个，孙英梅的小诊所只有她一个人照看，所以每天基本上都是早出晚归。程大壮把电饭锅里的饭扒拉两口，就出门直奔县客运中心，很快，他就登上了开往新州市的通勤车。

中午时分，程大壮从车上下来，此时的新州市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街上行人不多。程大壮轻车熟路的找到新州市医院，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然后穿过医院门诊大厅，直接到了后院的病房。

程大壮推门前朝里面看了看，屋里的病人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于是他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把苹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从病床底下抽出一张凳子，静静的坐着。床上的病人消瘦的很，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的突出。没一会儿，病人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程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大壮赶忙起身，扶着他靠着床头坐了起来，程大壮扶他的时候，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又轻了许多。“振国啊，你要不舒服就躺着”。

“趟了一天了，正好也换换姿势”，躺在床上的病人叫贾振国，是程大壮同村的少数几户还没拆迁走的，虽然两家有点距离，不过程大壮自打贾振国生病就一直来照顾他。

“程大哥，你这又是从县里赶来的吧？”，贾振国一说话眼睛里就充满了泪水。

“老贾，别老说那些客套的，没用”，程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贾振国。

贾振国哆哆嗦嗦的打开信，只有一页纸，他很快就读完了，随后又从枕头底下也掏出一封信递给程大壮，程大壮一折塞进怀里。

“程大哥，你说，我这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为了我们家，你又搭人力又搭钱，你说咱们两家非亲非故，连村长都不管我这个外来户，我怎么这么好运气碰到你，要不是你照顾，恐怕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嗨，乡里乡亲，你家连个女人都没有，你孩子还要考学，没人搭把手不是把孩子前程都给毁了？你好好养病，别的啥也别管，你房子拆迁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给你顶着没人敢动。等你病好了，你想要多少钱，你去跟那帮子拆迁队谈。”

“唉，其实我自己啥样，我还不知道吗？我知道活不长了，我也不求别的，要是能活着看我儿子考上大学，我也就放心了。”

“那肯定没事儿，你放心，我去把你费用交了，你躺着吧。”

程大壮要帮贾振国躺下，贾振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程大哥，你这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是没法报了，可是我知道这住院费起码也得几万块，这钱你不能白掏，你把这医院的条子都留着，等我儿子毕业工作了，做牛做马也得还你。”

程大壮拍拍贾振国的肩膀，“以后再说，你好好养病，这些事你别跟着费心。”

贾振国躺下了闭上眼睛还兀自说着，“好人哪，好人哪”，一边说眼角的眼泪不自觉的滴落下来，打湿了枕头。

程大壮出了病房，找到主治医师，问了问贾振国的情况，医生摇摇头。程大壮又问，“那你看他能再撑半年不？到七月？”

医生又摇摇头，“实话实说，现在的任何治疗无非都是安慰病人和家属的方法，能不能延缓生命，我们也不能说准，从目前的状况看，往多了说病人最多还有两个月时间，往少了就说不准了，你最好随时做好准备。”

程大壮从医院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名山县，而是在医院附近的小巷里转了几圈，很快就看到墙上有贴着房屋租赁的广告，他掏出纸笔记下了，随后了找个电话亭。

“张先生是吗？你那有房子要出租？对对对，独门独院？我租三个月，什么？太短？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一次付清房费，你看行不行？好，张先生一听就是爽快人，干嘛用？嗨，孩子要高考，陪考，你不用担心，那咱们等会见。”

2.

程识每次溜出家门，都觉得一身轻松，他趁着夜色，一阵小跑，从自家的田埂几步就跨上了公路，朝着学校的方向奔去，程识个子高块头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的成绩几乎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当然，全是尖子生的班级排位，也一定会有最后一名，不过程识的问题是他对学习的态度和整个班级或者整个学校格格不入，跟他同样排名倒数的孩子，虽然成绩上不去，可是态度好很多，都在埋头苦学，盼望着奇迹出现，在高考超常发挥。

程识却是根本不想学习那伙的，他爸爸托人把他搞到这个学校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受到这个环境的影响，可是他却根本没有近朱者赤，反而带坏了几个孩子。学校老师曾经找过程大壮让他考虑考虑看是不是孩子复习一年再考，这样起码不会影响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可是这点程大壮懂，这一年让他学已经是强弩之末，要是再来一年，分数恐怕还会再降，他也跟程识说过要不要考虑复习，程识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是死是活就这一把，更何况程识从客观的角度跟他分析了，今年高考是最后一年目前的形式，明年要改革了，什么文理综合卷子，分数都不一样了，肯定更加考不出，知识框架都得重新构建。

程识本来觉得学校和家都是一样压抑，可是自打年前班里转来一个女生，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充满了乐趣，再看学校大门都是闪着光辉的。这女生之所以引起程识的注意是因为她对待学习的态度几乎和程识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把课本翻开都不知道老师讲到第几页，可是老师对待她的态度却是毕恭毕敬，还把她安排到前排，毕竟，她的父亲是刚刚到任半年的县教育局局长季正风。

名山县是整个市里的考生输出大户，成绩不输市级中学，名山县教育局也是远近闻名，甚至比财政局这些握有实权的部门还要炙手可热，更关键的是，基本上所有的教育局长都是来基层镀金，大约一两年都会回市里，几乎可以说是新州市政府班子的试验田了。

程识坐在后排，他一直用眼睛瞄着坐在前排的季小星。她和这班里的那些只知道学习的女生不一样，穿着打扮都很时髦，大冬天的，她竟然穿着一条带破洞的牛仔裤。自打她年前入学进来，除了上课老师提问回答问题，基本上很少看见她跟人说话。程识觉得自从她进到班里以后，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年了，他生怕再一转眼，高考都结束了，那时候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抓耳挠腮，决定今天无论如何要跟季小星说一句话。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程识看着季小星离开教室，他也匆匆的跟了出去，季小星没下楼，竟然朝楼上走，程识跟了上去，到了五楼，季小星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程识，她用力拧了拧通往天台的门，拧了半天没拧动，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她后退了一步，又使劲的踹了一脚。

这门有点老旧，外加天气忽冷忽热，被雨雪侵袭，屋里热外面冷，那受得了季小星这一脚，登时被踢开了，一股冷风迎面而来，季小星推门出去趴在五楼的天台的栏杆上往下看。程识跟着也出去了，站在季小星身后，“你不会是想跳下去吧？”

季小星回头看了看他，她对程识没印象，她没好气地说，“谢你关心，我还不想死。”

程识走到她身边跟她一样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季小星看着下面灯火通亮的教室，程识却看着季小星红扑扑的脸，一阵香味传到程识鼻子里，他忍不住笑嘻嘻地说，“你怎么这么香？”

季小星脸都没转，只是扔过来一句，“土鳖，你不是想泡我吧？”

程识今天能跟季小星搭上话已经很高兴了，可是这女生不按套路出牌，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接触的班里的女生都是说几句笑话脸就红透了，哪像季小星这么直白，“我，我只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操，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这学校的人是不是都傻啊？要不是我爸调到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点我同意，我也不爱学习，要不是我爸花钱，跟本就不想来这个学校。在这里呆着简直要憋死了。”

季小星没理他，这阵子没风，季小星从怀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周身摸了摸却没摸到火。程识急忙从包里找出一个打火机，打着了火递了过去。借着火光，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季小星，她的脸被打火机映的通红，她的眼睛专注的看着火苗，程识并不抽烟，不过他随身都带着打火机，让人觉得他是混社会的，偶尔在同学面前拿出来，显得特别有面子，可是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抽烟”，程识没话找话。

季小星不理他，手搭在护栏外面，用力的晃了晃，那护栏是铁的，可不比木门，哪里晃的动，她又恢复了忧郁的姿势，叼着烟，静静的看着下面教学楼里的灯光。

程识就看着那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就好像看着季小星呼吸一样，这女孩身上那种桀骜不驯的劲儿让程识佩服，他特别想自己也这样活一次，管他什么高考，管他什么升学。

“你以后想要考什么学校？”，程识问季小星。

“不知道，我有个万能老爸，他给我安排什么大学我就去什么大学，反正他有的是能耐！”

“我也不想上学，不过我爸死脑筋，死活都得让我上大学，在他眼里上了大学就是进了天堂，要什么有什么，我可真羡慕你，有个这么厉害的老爸，我爸要是能给我安排好，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把火全撒在我身上了。”

“别天真了，我的小弟弟，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要是自己能说了算我也不在这里念书了。你以为我过得好？我在家里是最不受人待见的那个，我姐才是受宠的那个，学习又好，又会做人，荣誉得了一大把，我就像个影子，哪里有好事儿能轮得到我？”

程识知道，她们姐妹俩是一起进学校的，由于是孪生姐妹，大概也是季正风打过招呼，两个人分在两个班里，不过季小月的名字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校园，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拔尖，刚来到学校第一次统考就拿了全校第三名，写的一手好字，学校里的黑板报都是她写的。最出奇的是，新州市举办的游泳比赛，她竟然给实验中学拿了一块金牌回来，要知道名山县实验中学是以升学率著称的，抓升学自然就有得有失，在体育方面比其他学校差了一大截。不过县里也没人愿意让孩子多练体育参加运动会，虽然乌名山有水，是新州河发源的地方，可是县里的孩子会水的简直微乎其微。季小月这一下可给校长的脸上增了光，拿季小月当成了宝。

相比之下，季小星虽然也参加了游泳比赛并且也拿了名次，可是基本上没有得到任何关注，外加她平时在班里奇装异服，学习成绩差，有时候还拉班级后腿，除了那张脸之外她和姐姐季小月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程识以为季小星平时沉默寡言，又特立独行，可是没想到她内心也有许多抱怨，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就问季小星，“上自习太没劲了，要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特别好玩，你敢不敢？你不是本地的，肯定不知道。”

“没兴趣”，季小星把烟头从天台上扔了下去，准备回教室了。

“不敢就算了，确实挺难为你的”，程识用了激将法。

已经走到门口的季小星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他，“我知道你这是激我，不过上自习也确实有点无聊，这里还能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程识带着季小星趁着夜色溜出了学校，几分钟的路就跑到了环城路外面，程识带着她穿过自家的田地，两人一路小跑，就到了山脚下，看着眼前黑魆魆的大山，季小星有点胆怯，不过也不好意思在程识面前表现出来，程识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白天进山走大路的话，还要绕很久，我走的路，虽然不太好走，但是我已经走了几千次了，很快就能到山顶，你小心点别摔着啊。”

程识就在山脚下生活，爬山是一把好手，不到半个小时就抄小路到了山顶，回头再看季小星，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脸色，不过听她呼吸急促，很显然是累得要命，好在季小星也是练过游泳的人，体力很好，只是不太适应爬山这项运动，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程识回头指给季小星介绍说，“你看看，在这里就能看到整个名山县的全貌”，季小星回头，果然星星点点整个县城都尽收眼底，学校的两栋教学楼格外清晰明亮。“就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这也没什么，你随便找个高点的地方看到的不都是这些？”，虽然景色很美，可是季小星嘴上还是不屑一顾。

程识说，“当然不是，我还有更好玩的地方，就是怕你不敢”，季小星表示不信，程识带着她继续往山里走，名山县位于乌名山南麓，程识带着季小星过了山顶从山北坡朝下走，大约走到下一半儿的时候，忽然地势平坦了许多，在半山腰硬生生的由几块巨石撑起了一片平坦宽阔的地面，那平地从半山腰向外平整伸出，足有百米有余，越往前延伸，路面越窄，到尽头的时候只有两人并排那么宽。

程识给季小星介绍说，“这里叫仙人臂，半山腰这块儿突出来长长的大石头，就像仙人伸起来的胳膊，以前外人都不知道，只有总进山的当地农民才知道，后来我爸就开始给外人当导游，现在很多人都知道这里了，不过晚上还没人来过。”

季小星站在这平台上，明显感觉四周空旷，说话的回声听的格外明显，脚下虽然稳稳当当，可是当程识给他解释了脚下这片大石实际上是悬在半山腰的，她还真有些胆怵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程识一前一后继续朝仙人臂的尽头走，她强作镇定地问，“这底下是什么？”

“这底下是个湖，你不是知道有新州市有条新州河吗？其实新州河就是从这里发源的。对了，你不是在游泳队呆过吗？你们游泳队肯定也有跳水的吧？这里其实就像个天然的跳台，只不过要比你在游泳馆的跳台高的太多了，没人敢跳下去，哈哈”

程识爽朗的笑声从山谷里传出去，又传回来。虽然是夜晚，但是借着依稀的月光，季小星还是能看到周围的景物，这里确实让她大开眼界，四周的高山峭壁将他们围了起来，而黑洞洞的脚下看起来像是万丈深渊，一声轻轻的咳嗽都会被山谷回音传回来，要不是有程识在旁边，她恐怕要趴在地上爬回去了，她壮着胆子跟程识走到尽头，到最后不拉着程识的胳膊她都不敢往前走了，“这里掉下去肯定会摔死吧？”，季小星极力掩饰自己的恐惧，可是颤抖的声音早已经出卖了她。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你也有怕的？”，程识总算抓住一个机会反驳她，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远远地扔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咚”的一声石头入水。季小星吐了吐舌头，“我靠，这起码得有一百米高吧？”

程识笑了笑说，“没有，咱们之前爬得那座小山头也不过才一百多米，否则就凭你这体格怎么可能半个小时就爬上来？现在我们下到半山腰，我估计到地下也就五十多米吧，就跟十几层楼那么高吧。”

季小星这次是真的怕了，站在这仙人臂上时间久了，风一吹，她感觉脚下的岩石都在晃动，好像下一秒钟整个人就会随着巨石坠落山崖，“我们必须在晚自习结束之前回去，我妈从医院下班要来接我回去，看不到我会着急的”，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程识知道时间不早了，他要是回去太晚也得挨骂，被老师知道了，到他爸爸那告一状，他又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这个女孩满嘴脏话，还抽烟，可是他就是觉得她在骨子里好像跟自己很像，对学习的抗拒好像自然而然的把他俩拉到同一个战线上，只不过她把叛逆都写在脸上，贾大宝却被压抑着，只能偶尔的耍耍小聪明，直到走到仙人臂的尽头，他才看出这个女孩的脆弱的一面，原来她也会害怕，回去的时候他让季小星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孤独瘦弱的身影，他突然萌生一种一定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意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季小星忽然回过头来问，“我考，看我这脑袋，跟你跑了一个晚上，还不知道你叫啥？”，程识一愣，他以为好歹一个班的同学也有个把月了，名字起码应该知道啊，不过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季小星已经有些不耐烦，“算了算了，回头再说吧，今晚儿谢谢你了啊，哥们儿”。

3.

程大壮在学校出来一条往北走的路口等着，学生放学后，一股脑的从学校里出来，要是在大门口他根本找不到要找的人，大部分学生从学校出来都往东往西往南走，只有往北边的路口行人稀少，因为学校出了学校再往北就是环城路，然后就是农田了，很少有人家。这正好让程大壮很容易找到要找的人。

没一会儿，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远处走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程大壮刚要出去叫他，忽然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女孩，程大壮楞了一下，就躲在了暗处。

两人刚走到路口停下来，没想到后面冲上来一辆山地车，在他俩面前突然狠狠地刹住了，山地车后轮在地上画了个优美的弧线，地上一层薄薄的雪花被溅起，弄到两个人一身。

那女孩冲着骑车的人喊，“你干嘛？又胡闹什么？”

山地车上的正是季小星，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那个有点瘦弱的男生，“呦，姐，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咱家不是往南走吗？你怎么出了门就往北走啊？这是谁啊？也不介绍介绍，还挺帅嘛，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回家比我还晚，原来这是二人世界去了。漫步在这路灯下，长长的身影，还真他妈浪漫啊？”

“小星，你胡说什么，我们是有事情讨论，学生会的事情。”

“别装了，我看这小伙不错，你要是真没有别的心，那你让我给我吧”，说完，她转身对那个呆呆的站在原地的男生说，“咋样？上我的车吧，我带你。”

“不，不用了，我家过了马路就到了”，又转头对季小月说，“小月，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当心”，季小月笑着跟他挥手道别，这才转过头和季小星一起往南骑回去了。

程大壮看他们走远了，这才走了出来，招呼那个男孩，“大宝，过来，等你半天了，这么晚才放学，学习累得慌吧？”

那男孩看见程大壮，也急冲冲的走上前去问他，“叔，我爸爸咋样了？”

程大壮领着他边走边说，“你放心，我今天去医院看你爸爸了，他没问题，就是让你好好学习，不用担心，他好着呢，只是需要养着，你知道吧？身子虚，但是没大毛病，市里条件好，我样样都给他找最好的，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所以你就安心学习，这离高考不剩几个月了，你安心学习，其他的事情全放在我身上。”程大壮边说着，边把贾振国在医院给他的信递给了贾大宝。

贾大宝收好放在书包里。程大壮又跟他说，“大宝啊，有个事儿我告诉你，为了给你爸治病，我签了我们家地的拆迁合同，没办法，你爸那边需要现金，你也看看你程叔是不是说到做到，不过这地没了，以后我不能天天去你家照顾你了，要不你看这样，我在县南边买了个房子，也安静，高考前这几个月，你搬过去跟我住，我给你做饭吃。远是远点，不过我全程接送你，你家的房子和地，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动，拆迁公司要是敢来硬的，我肯定找他们算账，这些事儿你小孩都不用操心，我给你撑着。”

贾大宝对这个同村的程叔感激涕零。程大壮把贾大宝送回家，又叮嘱了一番，说明儿让他收拾收拾穿的用的，跟他搬到县南去，放学过来接他。贾大宝点头应允，程大壮这才转回身，乡间的土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穿过贾大宝家的田，又过了几块已经被拆迁队辗平的土地，二十几分钟后才进了家门。

程大壮家里不剩下什么东西了，第二天就准备让孙英梅和程识搬到拆迁小区去住。晚上睡觉的时候，程大壮问孙英梅，“拆迁款到了么？”，孙英梅喜滋滋的说，“到了，我今天特意去查过的。”

程大壮说，“明天给我取十万”，孙英梅吓了一跳，“十万？要这么多钱干嘛？老贾的病又重了？”，程大壮不耐烦的说，“你问啥？我要钱自然是有用，舍不来孩子套不来狼，这钱要是不给到量，人家能给办事儿吗？”

孙英梅舍不得钱，“咱们花了这么多了，啥时候是个头？这是个无底洞啊，要不算了，有这些钱，孩子不上学，做个小买卖，跟你跑一跑不也行了？”

程大壮火了，“我说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你一个女人懂个屁？跟我一样做小买卖？我做小买卖就容易吗？没出息，我还指望他给老程家光宗耀祖呢，我看他学习不好就是你给惯的。别跟我废话，明儿我叫人来拉东西，你在家守着，搬东西的时候别给弄坏了什么，明晚你跟孩子就去西城住吧，离你的诊所还近，我晚上不回来了。”

程大壮一发火，孙英梅不敢再插嘴。

第二天一早程大壮早早的出门了，到了银行提了十万块钱，又去县百货中心挑了两条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外国烟，急匆匆的赶到自己在县南买的那栋小平房，那房子从公路下去，走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才能见到，周围没有田地，倒是有一片树林，那房子隐藏在树林中，在公路上几乎看不见。现在县里的人都热衷住楼房，这样的又偏又远的房子，很少有人看中，程大壮没花几个钱就买了下来。

他开了锁，推开院门，回手插上了院门的门闩，又进屋把屋门也反锁上了，屋子里的窗帘全部都拉上，再把从银行取出来的钱统统倒在了床上，接着把买来的那条烟撕开了，拆开其中一包，抽出一根烟，拿着镊子把里面的烟末小心翼翼的夹出来，随后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卷了起来，又塞进那支香烟里。

几乎忙了一个上午，程大壮把十万块钱统统卷进了那两条香烟里面。程大壮也心疼这十万块钱，可是他走南闯北，知道行情，听说别的地方上个好大学要三四十万呢，他知道这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最摸不准的一环，所以这一环上的花销绝对不能犹豫，他家拆迁后的新买的房子市场价也不过十万块钱，所以这笔钱在他看来应该算是有分量的了。

程大壮又试了试他从新州市买来的随身听，把磁带放上，打开录音键，自己咳嗽了一声，回头再放，能听清。程大壮看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名山县并不大，大部分单位的职工都是中午回家吃饭，学生远的就吃学校食堂，近的也都回家吃饭。程大壮把两条烟揣在怀里，上了一辆小巴车直奔县教育局，县教育局离实验中学不算太远，教育局后面就有一栋家属楼，程大壮早就打听好了季正风家的位置，他上了楼直奔顶楼，尽管之前他见过季正风几次，可是都没有实际说上自己的要求，他知道当官的忌讳别人直奔家门，让外人看着不好。

好在季正风家是顶楼，一梯两户，他站在楼道里听了听对面一家没什么声音，这才轻轻的敲了敲季正风家的门，门开了，程大壮一愣，开门的是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女孩，这女孩长得挺漂亮，就是穿着不太像学生，看程大壮半天没声音，季小星不耐烦了，“喂，你找谁？说话啊！”

程大壮这才回过神来，“季局长在家吗？”

“你是来送礼的吧？我爸没回来呢。”季小星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大壮，看来这情景她一定不少见。程大壮没料到还能被个孩子给呛了一下，季小星就要关门，“我爸是不会收礼的，你这是行贿你知道吗？”

程大壮横下一条心，这趟不能白跑，他一把拉住即将要关上的门，连忙说，“不是，怎么会是行贿呢？你看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我和季局长是老朋友，我去市里，他托我给他带两条烟，真是他托我给他带的，不是我送的。”

季小星本想说你这套路我见多了，可是发现程大壮从怀里掏出来的两条香烟正是自己平时抽的那种，最近她手头紧，爸妈给的零花钱少了不少，她看着程大壮笑了笑，“还挺有眼光，行了，这烟我收下了。”

“你告诉你爸，我是住在北城郊外的老程，他知道的啊，我跟他说过几次了，你一定要告诉他，这烟是我送的”，程大壮烟出了手，反而有点不放心了，不知不觉竟然提高了调门。季小星摆摆手，“你别嚷嚷，嚷嚷什么，让整个楼道都听见你来我家送礼啊？你挺大个人怎么不明白事儿呢？行了，我记住了，北城郊外老程送的，OK？”

季小星关上门，偷偷的把两条烟掖在怀里，陈红阳正在屋里炒菜做饭，听见门响，就问，“小星，是谁来了？”，季小星赶紧说，“找错门的”，回头赶紧蹑手蹑脚尽了自己的屋子，把两条烟藏在了床底下。

程大壮把礼送了出去，到了楼下，又掏出自己的随身听，仔细听了听录音，虽然证明不了啥，不过起码能说明收了东西，这也就行了。这一关过了，他轻松了不少。可是想到离高考越来越近，接下去这几个月里他还是得提着一口气。

出了教育局家属楼，他又到县里的汽修中心，花三百块钱买了辆二手的三轮摩托车，毕竟他新搬的地方距离实验中学太远，没有个交通工具不行，他又不愿意带着孩子整天乘公交车出来进去的。

程大壮晚上在老地方等着，贾大宝还是跟那个女孩一起回来，程大壮躲在暗处，看不清那女孩的脸。那女孩走了以后，程大壮才出来，贾大宝看程大壮竟然开着一辆三轮车有点惊讶，“叔，你怎么开上三轮车了？”，程大壮说，“我这不是怕你路上耽误时间吗？往南去是有点远，你上来吧”，三轮摩托的后面被程大壮加了两张小凳子，贾大宝坐上去，程大壮就发动车子，他绕开学生出来的人流，一路沿着环城路绕了个圈子才到了县南边自家的院子里。

跳下车的时候，贾大宝已经被冻得不行，他本来穿的就不多，外加摩托车带风，又不好意思跟程大壮说慢点开，就硬挺着。虽然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路，可是他着实冻得够呛，进屋之后脸都有点发紫。

孙英梅这白天一整天都张罗着搬家，程大壮早上出去了，就把搬家的事情丢给她了。她忙活了一天，安顿好了程识，不放心程大壮这里，就赶紧跑过来。她一看贾大宝冻得够呛，就走上去摸了摸贾大宝的衣裳，“你看看，这孩子，穿的这么少，这天这么冷，连件毛衣都没有，这不得冻坏了？婶忙完这几天就给你织件毛衣穿啊，看把孩子冻得。”

贾大宝连说不用，孙英梅煮了点儿面，让两个人吃了点热乎的。程大壮让她赶紧回去，毕竟程识还自己在家里，这小子没人看着肯定不学习。孙英梅还有点不放心，可是程大壮一直催她回去，她知道两头只能顾得了一头，只好回去了。

这栋房子不大，刚好东西两间房，两人一人一间。程大壮把家里能用的一部分家具老早就搬了过来，贾大宝学习的东西一应俱全。程大壮跟贾大宝说，“大宝啊，明儿把你家钥匙给我，你都要啥，我给你搬过来。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这里安静，虽然有点简陋，不过没人打扰你学习，房子拆迁的事儿，你放心，有你程叔在，不会让你吃亏的，你爸，你也不用担心，有你程叔在，我砸锅卖铁也给他付医药费，程叔就一个要求，你好好学习，另外也别告诉任何人你住在这里，行不？”

贾大宝点点头。其实他家里也没啥东西了，他爸一住院家里就断了火，他最多煮煮方便面吃，要不是程大壮周济他，恐怕他真要喝西北风了。贾大宝临睡前打开父亲托程大壮拿来的信，信中说，一切听你程叔叔的，不用挂念父亲，我在市里养病，啥时候你高考结束，你能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再来看我，贾大宝看到这里心里一酸，把信放起来，他又想到了季小月。

以前平时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贾大宝脑子里都是父亲的身影，可是最近，他明显感觉到有个人出现在他脑子里的频率高了起来，那是他同班同学季小月，俩人刚好分了同桌，贾大宝平时就是低头学习，所以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去年季小月刚来班里的时候他还没在意这个新同桌，没想到第一次考试，季小月的分数就比贾大宝少了三分。这让贾大宝不由得刮目相看，他算是个典型的爱学习的孩子，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可是没想到季小月不但学习好，其他方面也很出色，样样精通，这让贾大宝觉得不可思议，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天才吗？他越来越关注季小月，不知不觉的被她所吸引，季小月长得也漂亮，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季小月被他盯的脸都红了。他晚上闭上眼睛就是季小月那张害羞的扭过去的脸。

最让他兴奋的是，季小月很显然也同样喜欢他，季小月家明明出了学校往南走，可是下了晚自习，看到贾大宝出门孤独的往北走，季小月总是骑车从后面赶上，然后跟他一起下车推行走几分钟，说他的书包太重了，可以放在自行车后座帮他带一段，随后再掉头回去，贾大宝就算再傻也知道季小月的意思。

不过贾大宝听说过季小月的家境，那是县里领导家的孩子，自己却是个地道的外来户，穷得叮当响不说，现在父亲还生了重病，这些他都忍着没跟季小月说，他怕季小月会嫌弃他，可是他本能又觉得季小月不是那样的人，最近的这些天的晚上他总是在这样的思前想后中睡着的。

4.

季正风正处于事业的上升阶段，他容不得自己的工作有半点差池。

当年他和陈红阳结婚，就被看作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如今他俩一个在教育局当局长，一个在县医院当主任，更是被外人眼红。尤其是季正风，他明白，自己到名山县当教育局长不过是进市政府领导班子的一个实习期，所以这段时间他格外小心。高考临近，想找他拉关系走后门的人更多了，他几乎除了家里和办公室哪里都不去，尽量避免被外人找到。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三番五次的被一个自称是老程的人堵住，季正风哪有空听他的要求，不过那个姓程的中年人似乎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而且他也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自己工作在哪，住在哪他都搞得一清二楚，几次交谈他都或明或暗的表示要是能帮他，一定大力感谢，季正风不想在自己事业的紧要关头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总是一口回绝。

年前年后的那些天，他被老程追的紧，可是最近这一两周，似乎没什么动静了，季正风想大概是看自己没松口，这个老程也放弃了，季正风暗自松了口气。

这天，季正风在市里教育系统开会，主要是高考的各项筹备工作，季正风晚上赶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到家的时候陈红阳已经把饭菜端了出来，季正风摆摆手，“在市里吃了晚餐，不饿，对了，最近小星怎么样？”

陈红阳没好气地说，“你也忙，我也忙，她还能什么样，我好久没去学校了，最近科室里有人怀孕，我这个主任都得顶着值夜班，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得急匆匆回来给你们爷儿仨做饭，你到轻巧，动不动出去开会，一走走一天，什么时候关心过孩子？还好意思问？再说你好歹也是一个教育局长，自家的孩子都管不好，你怎么好意思去管全县的教育？”，陈红阳和季正风夫妇两个人都是事业要强的人。陈红阳一肚子的气刚好都撒在季正风头上。

季正风没还嘴，陈红阳说的都是实话。他叹了口气，“哎，要是小星像小月那样听话就好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孪生姐妹，性格差距这么大，季小月知疼知热，学习上进，懂事听话，季小星却像个叛逆的男孩子，脾气大，谁都敢顶撞，学习不用心。

“不过，以前我看小星不爱去上自习，最近好像晚饭一吃过，早早的就背着书包出去了，晚上也是准时回来，我让小月多看着她点，可能是她也知道高考的重要了”，陈红阳尽管生气，但还是把季小星最近的动向告诉了季正风。

“哦，你没再给她零花钱吧？”，季正风问。

“自打你说，我就再没给过，连过年的压岁钱都收起来了，我看少了零花钱，她倒是老实多了”，季正风点点头，“还是要多跟学校老师沟通，免得出什么岔子，好歹让她念个什么学校，我也就算放心了，要不然出点什么乱子，我这个教育局长的脸往哪儿搁？今天我去市里开会，赵市长特意把我留下来，我看来年进市里不成问题，快的话年底就能落实，你的事儿我也提了，只要我进了市里，你进市医院也没什么问题。”

陈红阳一听这个，顿时脸上的愁容烟消云散，赶紧问了问赵市长到底是怎么说的。毕竟新州市医院怎么说也是三甲，比县城里的医院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她也是正处于事业爬坡阶段，她也明白，丈夫季正风的事业才是家里最重要的，只要季正风能走上正轨，她必定也水涨船高，水到渠成。

季小星晚上从家里出来之前，悄悄的把一盒烟塞到自己书包的最里面。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十分不满意，不过陈红阳对姐妹两个的着装外表非常重视，必须长发，要和男生区分开，但是也不能太长，不好打理，所以头发齐耳根最好。要是按照季小星的想法，她肯定把头发剪成板寸，只留中间，两边剃光，甚至全光也无所谓。

晚自习开始前，她溜到教学楼后面，上次她把天台的门踹坏，学校没找到肇事者，但是却加固了天台的门，上了一把大铁锁，她再也不能边抽烟边看风景了。没办法只好换了个地方，她抽出一根烟，摸着就不对，借着打火机的光，把烟卷打开一看，竟然是两张红红的百元大钞。

季小星心说，“居然还玩儿这套？真搞得跟间谍似的，送个礼还玩的这么高深”，季小星挺扫兴，烟瘾上来，却一口没抽到，不过转念一想，手里有了票子，害怕没烟抽？这段时间为了限制季小星，陈红阳一分零花钱都不给她了，她要买什么可以，陈红阳带她去买，午饭晚饭回家吃，这点她十分郁闷，季小月却有自己的零花钱，季小星早就对家里的这种歧视愤愤不平了。

趁着学校大门还没关，她溜出去，在学校边上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包烟，溜到教学楼后面，两只塞在嘴里同时点燃了，她看着手里的钱，心想，“这钱，够我抽到毕业了”。这下她的零花钱不缺了，不过她很聪明，越是这样越要低调，表现的乖巧。她开始准时准点上自习回家，不过学校晚自习只是为了督促学生学习，并没有固定的老师监督，只有每个年级一个老师轮流走动，而且有些学生路远，不来上自习，所以季小星晚上只要趁着有空隙，就溜出去学校，桌球厅歌舞厅游戏厅，都成了她消磨晚自习时光的地方，但是一到下课铃的时间，她准时跑回学校，骑车回家，就像灰姑娘变身一样。

程大壮觉得钱递到了，不能马上就紧着提要求，他觉得大人物都是要端的住架子的，但既然钱接了，就是这事情有转机，他真有点担心季正风会不会真把这钱转交给纪委，他没日没夜的盯了季正风几天，发现他还是出了门就去教育局办公大楼，下了班就回家，要么就去市里。他渐渐放宽了心，过了两周，他觉得大概这个劲儿够了，自己是该提要求的时候了。

找了个周一的中午，程大壮看季正风上了楼，就在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季正风家的电话，陈红阳正在做饭，电话铃响了，从来都是她接，不相干的直接到她这里就会给拒绝。

“喂，您好，请问你找谁？”

“请问季局长在吗？”

“你是？”

“哦，是嫂子吧，我是北郊的老程，你跟季局长一说，他就知道，前两周我还去过你家，可是你们都不在家是你闺女开的门”，程大壮生怕对方挂电话，一口气说了很多。

陈红阳捂住话筒，抬头看着正在看报的季正风，张大嘴小声说，“说是北郊的老程”，季正风皱着眉头摆摆手，表示不接。陈红阳对着话筒咳嗽了一声，“那个，不好意思，他不在家，你有事儿去他办公室找他吧”，说着就要挂电话。

程大壮以为这十万块钱足以改变这对夫妻的态度，没想到竟然还是这样软硬不吃，他忍不住说，“嫂子，你先等等，我明明看见季局长回家了，这才打的电话，你要是说不想听我电话也行，我也能去教育局找季局长，可是有些事儿到教育局说恐怕就不好了，就怕影响了季局长的名誉和前途，咱们退一步说，这事儿你不办，也行，起码我送的那条烟你得还给我吧！你可不能收了钱不办事儿，最后还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吧。”

程大壮是真是壮着胆子才说这样的话的，他知道一旦说出去，几乎相当于撕破了脸，但是在他看来，事情不办，那起码得把钱退回来吧，那么大一笔钱他不能打水漂。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很显然是陈红阳把这些话转给了季正风。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季正风的声音，“你说什么钱？”

程大壮赶紧换了语气，“季局长，你看看，我这张嘴，一着急什么都说，话轻了重了，您别往心里去，我是农村人，没文化，您看，两周前去的您家，当时一个小姑娘给我开的门，我就把那两条烟给了她，我花了一上午卷了十万块钱在里面，您不会没看见吧？”

对方说的有眉有眼，季正风想了想，“哦，那个”，他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个人的名字，“老程啊，你先别急，这样吧，我说实话真不知道，我明天给你个答复，你看行不行？你电话多少我记一下。”

程大壮觉得对方总算是态度好点了，“我哪有电话，这样吧，明天这时候我再给您打个电话”。季正风挂了电话，气急败坏的冲进季小星的卧室，把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终于在床底下翻出了那两条烟，其中一条里面就剩下两包了，季正风把烟撕开，果然每只烟里面都塞着人民币，他把所有的烟都倒在了床上，怒火中烧，陈红阳一看这架势也傻眼了。

她只能赶紧劝季正风消消气，季正风指着她的脑袋说，“你看看吧，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孩子！还他妈的上什么学？我还当他妈的什么局长，这孩子都能背后替我接礼了，我还一点不知道。”

陈红阳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这是好事儿啊，你嚷嚷什么？别人知道了，你这局长还做不做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钱一张张的收好，又把床上的纸屑打扫干净，两人午饭也没心思吃了。陈红阳听那个电话里的老程说，这钱送来不过两周，数目说了是十万，她数了几遍，这钱竟然只剩下了七万出头，如果老程说的是实话，那季小星竟然在短短的两周内花掉了两万多块，要知道季正风这个教育局长的工资也不过三千出头，陈红阳更是三千都不到，虽然这在县城已经算高收入了，可是没想到季小星竟然能一下子花掉相当于陈红阳一年的工资。

陈红阳攥着钱，觉得有些委屈，跟季正风叨咕，“亲戚都说你当了官，赚了钱，可是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咱们家现在的存款，连把人家这点钱补回去都不够”，说到这，眼睛都湿了。季正风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想说陈红阳没有眼光，要想赚钱，手里得有权，要有权，又要用钱换，所以现在没钱是自然的，可是看她眼圈红了，又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咱们还有多少存款？”

“上次你给赵市长拿走了五万，还剩两万，这两万，是给孩子上大学准备的，你可不能动。”季正风知道家里没剩几个钱，这几年他做官谨慎，根本没敢多拿一点儿，他觉得还不到敢拿的时候，可是该送的该打点的他可一分都不少的往外拿，所以虽然夫妻俩收入比普通市民高不少，可是还真没什么存款，尤其是季小星整天要钱，俩人借着学习的借口封了她的零花钱后，觉得经济上都轻松了不少。

陈红阳看季正风没说什么，又继续唠叨，“你看你这官当的，人家以为咱俩说不定有多少钱呢，可是实际呢？你一个局长，我一个主任，竟然家里连三万块钱都拿不出来。你落了什么好了？”

季正风长叹了一声，“你没到一定的高度，没有一定的靠山，你想多拿，那就是闭着眼睛下河，你捞几次也许能捞到几条小鱼，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脚一滑就把命搭进去了，要想捞鱼，起码得有条船，你还是要把目光放远一点。”

“那我们也总不能不吃饭吧？”，陈红阳不愿意亏待孩子，季小星以前的零花钱都是她悄悄塞的。“对了，我还纳闷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你送这么大礼，他到底找你什么事儿，你问过吗？万一是你举手之劳，又不犯法，那你就给办了呗？要是换个班级，换个学校，改个学籍，减一岁两岁年纪的话，都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听他口气不像是个容易对付的，你要真死活不给办，他到处乱说怎么办？咱们现在理亏，钱也收了，退还不够，我倒没什么，那你回市里的事儿不是要受影响？”

这话提醒了季正风，他满脑子都是接下去自己的政治生涯，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往上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要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什么风言风语，那对他是致命的打击，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保护他要走的路。

“再说了，你以为给赵市长那五万块钱就真能起作用，你这真要是进了市里，有多少要打点的，你不是不知道，咱家的家底现在你也知道，就怕万一该送的你没送，关键时候你手里起码要有点资金才能踏实吧。”陈红阳的话有道理，季正风陷入了沉思。

他让陈红阳把钱收好，先不要动，其实他也奇怪，不知道这个姓程的到底有什么事情求他，平时找教育局长的无非是抱怨老师，要换个班级，换个学校，这种事情送个一千两千的最多了，季正风觉得收这个钱办事不值得，白白搭上口舌，也不是靠这一千两千就能富了，所以他一概不接，要么就是找他看高考能不能走走后门，可是高考是全国考试，谁敢作弊透题那都是刑事责任，要说高考录取，那更是高校招生办的事儿，跟考生当地教育局没什么瓜葛，季正风这么一想，还真不知道这个北郊老程到底要干什么。

他决定先跟他谈谈再说。

5.

吃晚饭的时候，季小星回到家里，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她低头哈了一口气，没闻到烟味，路上她已经吃了三块口香糖了，她溜进自己的屋子放好书包，低头朝床底望了一眼，这下她傻眼了，虽然床上被陈红阳收拾干净了，可季小星一看床底就知道自己藏的东西被抽走了。她故作镇定的走到餐厅，脸上堆着微笑，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坐下吃饭。

季小月也看出气氛不对，她疑惑地看着陈红阳和季正风的脸，又看看季小星，忍不住问，“妈，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都阴沉着脸，有什么事情吗？”

季正风一拍桌子，季小星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小月，你吃完赶紧回屋”，陈红阳拉着季小月的手低声说。季小月还要问，陈红阳使了个眼色，季小月看见父亲阴沉的脸，也不敢再问。季小星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快速扒拉几口饭，然后转头就走，“我吃完了，去学校了”。

“你给我站住！”，季正风一声怒吼，像晴天一声炸雷。他已经强忍怒火，吃饭的时候几次想把饭桌给掀了。陈红阳一边把季小月推回屋里，一边转头跟季正风说，“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你给我跪下！”，季正风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季小星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索性昂起头看着季正风，虽然没说话，可是眼神中却充满了不屑。季正风抽出了准备好的皮带，冲着季小星抽了下去，他是真生气了，平时学习不好，季正风都没有这么生气过，季小星惊讶的看着父亲，她知道他非发火不可，可是不知道他竟然会动手打她，皮带抽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她眼睛噙着泪水硬是站在那里一声没吭。

陈红阳本来想让季正风单独跟季小星谈谈，可是没想到季正风竟然动了真格，她心疼季小星，赶紧跑过来拉住季正风，“不是说好了，好好谈吗？怎么还动手了？那是你亲闺女，你不心疼吗？”

“太不像话了，你现在胆大包天了，别人送的东西你也敢接？”

季小星冷笑一声，“原来是怕这个啊，局长大人，是不是怕影响你前程啊？那你就去纪检委检举揭发我啊？说你是清白的，是我，你的不孝女儿替你接的贿赂，我去给你作证。”

陈红阳急忙捂着季小星的嘴，“你这孩子也是，你跟着瞎说什么？你这样会毁了你爸爸的你知道吗？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季小星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季正风手里没了皮带，冲上去狠狠的抽了季小星两个耳光，这两个耳光他用尽了全力，季小星竟然眼前一黑，摔倒在了地上。可她硬是咬紧牙关，摇摇晃晃的又站了起来。

陈红阳站在两人中间，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看见女儿这样，她忍不住抱住季小星，大声哭了起来，“别打了，你要打就打死我吧！”

“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你看看她哪有一点悔过的意思？”，季正风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恨得用自己的拳头狠狠的敲着桌子。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女儿来？养不教，父之过，养不教，父之过啊”。

“是，你们肯定后悔生我这么个女儿，那干嘛非要生我？你们有我姐足够了，她什么都好，学习又好，又懂事，又体贴。你们生了她为啥还要生我？你以为我愿意啊？凭什么这个家里什么都是她好，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她有零花钱，我就没有，凭什么你们信她不信我？”

季小星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季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这些争吵，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默默的走到季小星面前，“小星，你别这么说，咱们俩是亲姐妹，爸妈对咱们也是一样的，你少说两句，让爸消消火吧。”

季小星冷眼看着季小月，“别来装好人，教训我，你不就比我早生十分钟吗？你关心过我吗？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当我姐？你也配？”，季小月急忙说，“小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了？我怎么不关心你了？”，季小星继续说，“那我该怎么说？我可不像你能说会道，又会写诗，学习又好，又能写黑板报，进了学校，有几个人知道我，你看看你，风光的不得了，全世界都围着你转，在家里是这样的，在学校还是这样的，有了月亮，谁能看见星星？问我要啥？你舍得给吗？天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我也看上了，你把她让给我吧。”

季小月看她越说越不像话，早已经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抽泣着转身跑回自己的屋子，摔上了房门。

季正风被季小星气的浑身发抖，季小星却来了劲儿，“你不是能打我吗？今天你不打死我你就不是季正风，打死我正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这个女儿有没有对你们来说没什么两样，钱是我收的，花也花了，你们要打死我就打死我，要把我送公安局去坐牢，我也心甘情愿。”

季小星显然在这场对自己不利的批斗会上顺利的扭转了方向，从一个内疚的人变成了一个理直气壮的人，虽然身上和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疼，可是看见季正风气的几乎扭曲的脸，她已经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陈红阳看这架势知道吵不出结果，连拉带扯把季小星带回自己的房间，她心疼季小星身上的疼，也为这家里的糟心事儿烦，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的奔涌而出，化成了眼泪。

季小星也被她感染，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有些过火了。过了很久，陈红阳才停止了抽泣，双手抓着季小星的肩膀，死死的盯着她，“小星啊，你真要把你爸妈气死才算？你胆子也真够大了，你知道你这样做能毁了咱们家，妈对你不好吗？”

这话倒是真的，陈红阳暗地里没少给季小星钱，季小星也流着眼泪说，“妈，我是不是真的多余了，这个家要是没有我可能会更好吧？我死了你们都不会伤心吧？”

陈红阳听了这话更加伤心，“别瞎说，你和你姐都是从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手心手背，哪个都一样，你以后可别这么说，你别怪你爸，他生气也是有原因的，本来就在气头上了，你又拿话顶他，平时也就算了，你干出来的这事儿搞不好能让他丢官甚至进监狱，你能把咱们一家都给毁了，他能不生气吗？”

季小星知道她说了半天，还是没人在乎她心里的委屈，他们在乎的只是这个家，季小月和季正风的前途。她也没力气再闹了，说累了，躺在床上盖上被子，闷头睡了过去。

季小星被禁了足，陈红阳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跟班主任联系上了，让他多加看管，班主任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家小星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她姐姐小月呢？”，话里话外透露出来有点可惜分到他班里的不是小月而是小星。陈红阳跟老师说，这孩子太皮，以后晚自习就不去上了，我在家看着她就行了，要是她在学校有任何风吹草动，您可赶紧跟我说一声。班主任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是看在季小星是季局长的女儿，他早就跟校长说不要这孩子了。谁都不愿意在高三的时候接收一些差生，毕竟影响升学率和奖金呢。

程识自打带着季小星去乌名山仙人臂以后，就像是被季小星下了魔咒，心心念念的都是季小星，他心里以为有了这次，季小星起码得把自己当成是朋友吧，可是没想到季小星就像没发生这回事儿一样，季小星坐在班里的前排，程识坐在最后排，几次季小星进班的时候，程识那眼睛盯着季小星，哪怕有半点眼神交流也好，可是季小星的眼睛扫了全班，根本没在程识那里停留多一点点，而且眼神中都是茫然，没有丝毫感情。

程识由兴奋变沮丧，毕竟人家是教育局长的女儿，再说，她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呢。每天下了晚自习，程识就跑到楼顶，以为季小星还会在那里，可是楼顶的通道早已被锁的牢牢的，有几次程识明明见到季小星上晚自习来学校了，可是不知怎么，稍不留神，她人就没了，程识甚至有次装着肚子疼，把教学楼每层楼道都找了一遍，还去外面兜了几圈，可是季小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到了快打下课铃的时候，她才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了。

这样过了两周，季小星索性再也不在晚自习出现了，这倒也不奇怪，毕竟班里不是所有人都来上晚自习。程识也由沮丧变得绝望，晚自习是最自由的时候，白天老师把课堂压得满满的，学生之间基本上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程识只能在课间偶尔看到季小星的侧脸，他猜不透这个女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可是越是猜不透，就越是好奇。

程识以前并不爱写作文，拿起命题就头疼，他晚自习看不到季小星，就翻开日记本一行一行的写季小星的名字，写一次心里就抖一次，看不到这个人，看到这个名字也让他兴奋不已。写着写着，就开始把一些心里话写了进去。他这才知道那些爱写日记的人到底是怎么一种心情，毕竟写出来了就好像倾诉出来了，心里舒服多了。

程大壮为了照顾贾大宝的起居，几乎放弃了自己的生意，也只有白天偶尔去孙英梅的诊所，才能见到媳妇一面，顺便问问儿子程识的情况，孙英梅说，“这段时间，我看孩子情绪好像有点低落，不那么高兴，去晚自习也没以前那么积极了，不过好像学习倒是认真了，有时候晚自习回来还在那写写算算的，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懂事了，这孩子要是开窍了，我少活几年都行。”

“现在才开窍，晚了，离高考没几天了，能来得及？他要是早开窍，我也用不着托人找关系让他上大学。败家的孩子。”，程大壮嘴上硬，可是听到孙英梅这么说儿子，心里倒是舒坦。孙英梅赶紧拉过程大壮，到没人的地方问，“你问我要的钱，那是送出去了？这事儿能办成了？局长咋说的？能准吗？”

程大壮瞪了她一眼，“都告诉你这事儿你别掺和，我自有主张，你就等着就行了，这段时间你就管好儿子，让他别捅什么篓子，其他的事儿，别问”，一转头瞄见了放在桌子上的织了一半儿的毛衣，“你可真有闲心，还织毛衣，给谁穿？”，孙英梅说，“我看大宝那孩子穿的单薄，别再冻坏了。”

“别织了，这都开春了，谁还能穿的上？有这功夫，多去拉几个病人回来，也比这个强”，孙英梅不跟他争辩，只是当着他的面把织了一半儿的毛衣收了起来。

程大壮拿了贾大宝家的钥匙，开了贾大宝的家门，自打贾大宝搬去和程大壮一起住，这里已经几周没人了，程大壮根据贾振国告诉自己的，在柜子底下找到了那张土地证，上面的名字是贾大宝，还有贾大宝和贾振国的户口本。他又屋里屋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才锁门离开，门口已经贴了几份拆迁通知。程大壮把拆迁通知都撕了下来。

远处已经有拆迁队伍入住，程大壮理直气壮的走到拆迁办公室，“你们负责人呢？”，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他认识程大壮，“这不是老程吗？”，说着递上了一杯水。

程大壮接过水，“我说，以后别再贴这个拆迁通知了啊，人家父亲病重住院，儿子准备高考，你们这样催人家签合同，不就是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吗？那块地值多少钱，我能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别欺负我们是农村人，我懂，人家不同意，合同没签，你这就是非法拆迁，这事儿我要到报社一爆料，准保你们上新闻，你信不信？”

戴眼镜的负责人入住之前早就知道这村里就这个姓程的不好对付，不过他没想到程大壮自己家的地倒是顺顺利利的签了合同，他横档竖挡的却是这家姓贾的，他上头也有压力，“老程，那你说这合同我们什么时候能签？”

“起码得等到人家孩子高考之后吧？”

负责人说，“行，老程，我信你，不怕多等这几个月，人家在危难之时，我们也是人性化处理”，他懂得借坡下驴，还卖给老程一个面子，他的工程队是外地来了，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更何况，那块地虽然是必要的，但是工程已经可以开工了。只要进度赶上了，他还是能和上面交差的。

程大壮知道这事儿能暂时放下，书面上的工作没做，他们确实不敢贸然进屋，原来担心一些证件都放在房子里，要是这帮子人真的进去了，那就麻烦了，他这几天一直忙忙碌碌，今天终于把这几样东西拿到手，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约了季正风，知道该好好跟他谈谈了。

6.

季正风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只好把程大壮约到家里来。他特意告诉程大壮不要让别人看见。虽然天气渐暖，程大壮还是穿着大军衣。开门后季正风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农民，他个头高大，穿着不合时宜的军大衣，一双已经磨翻毛的皮鞋，满脸笑容，脸上的胡茬没有彻底刮干净，眼睛倒是特别有神，说是农民，无非是因为他住在山脚下的农村，可是从他的行事来说，季正风觉得他甚至比自己这个混迹官场的人还有阅历。

程大壮看屋里没人，便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要求告诉了季正风，季正风听了之后吃了一惊，虽然这事儿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可是他也知道后面的风险有多大。程大壮觉得事已至此，舍不到孩子套不来狼，那么多钱已经花了出去，他想想自己存折上的数字，又狠了狠心地说，“季局长，我知道这事儿难办，所以才直接找到您，要是您同意了，我事成之后再给您加五万，不瞒您说，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我知道这点钱在您看来不算什么，不过要是将来，您有什么事儿要我帮忙，我老程必定全力以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再说了，我知道您在这里当局长，无非是走走过场，将来您肯定是去市里甚至省里发展，过后谁还能记得这事儿，我不说，您不说，哪个知道。”

这几句话说中了季正风的心事，他对程大壮不禁刮目相看，这人虽然看起来满面尘土，其貌不扬，可说起话来居然还能咬文嚼字，句句在理。他默许地说，“这事儿暂时先这么定，可是我没办法保证，再说还得高考之后。”

程大壮心里一松，他知道大人物不能轻易下定论，“行，您只要同意给试试，那就行了，我就感激不尽了，成不成我不强求”，出了门，程大壮心里一阵高兴，这最后一环基本上就解决了，虽然季正风那么说，可是他知道，钱对方已经收了，到时候不办大家撕破脸季正风是最先坐不住的，他一个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他摸了摸军大衣兜里的随身听，满意的笑了。

这事情了结了，程大壮心里还有一件事不托底，那就是他发现最近贾大宝这孩子学习好像不太上心，总是精神恍惚，有时候愣神半天，虽然他不懂高中的作业题，可是他装作倒水，偷瞄过几次贾大宝的作业本，发现半天了还是停留在一道题上。

他认为这孩子心里有事儿，肯定还是放不下他爸爸，心病还得心药医，这孩子上次见到他爸爸还是在年前，于是他赶了个周日的早晨，贾大宝已经起床开始看英文单词，他拍了拍贾大宝肩膀，“大宝，今天我带你去看你爸，你爸也想你了，我看你最近情绪有点不好，看看你爸，你心里就能好不少，也可以安心高考了，你得让你爸也看到你高高兴兴的，要不然他也不安心养病不是？”

贾大宝赶紧收拾了东西，跟程大壮出门，学校里都在争分夺秒似的进行着备考，他从来不敢奢求还能有一天假期。从名山县坐大巴，三个小时到新州市，他们尽管出门早，可是到了新州市医院，已经接近中午了，程大壮带孩子到了贾振国的病房，推门进去，事先程大壮已经跟贾振国打过招呼，说孩子最近好像有点波动，估计是想你了，毕竟孩子没见到你已经有两个月了，要不我给他带来让你看一眼吧，顺便你也劝劝他让他安心学习。

贾振国当然也想孩子，更想让他好好安心高考，可是还是犹豫，耽误孩子一天学习不要紧吧？程大壮说，没事，只要你给他吃颗定心丸，他保证回去能加倍努力。不过你可不能让他看出什么来，你得精神点。

贾大宝看见坐在病床上的父亲比上次又消瘦了不少，他急步走过去，拉着父亲的手问，“爸，你最近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上次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贾振国见到儿子，自然也是高兴，想大声说话，却一阵咳嗽，贾大宝连忙起身倒水，贾振国示意他不用，“儿子啊，你不用担心你爸，爸还死不了，只要你好好学习，你高考结束，你爸就能出院了。为了不影响你最后的冲刺，爸接下去几个月就不给你写信了，你程叔来来回回给咱们爷俩当邮递员，也累得够呛。”

“哪的话，老贾你别客气”，程大壮也站在旁边。

贾振国握着贾大宝的手说，“孩子啊，咱们上辈是从南方过来的，在这地方立足不容易，举目无亲啊，你五岁那年，你妈跟人跑了，这村里上下就剩咱们爷俩有血缘关系了，我现在还生了病，还赶着你高考，要不是你程叔帮忙，咱爷俩还说不定有没有今天呢。你程叔就是你亲叔叔，你知道吗？”

贾大宝回头看了一眼程大壮，程大壮低着头，“振国啊，乡里乡亲的，你跟孩子说这些没用的干啥”，贾振国说，“不，老程，以后这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要打要骂，我没意见，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你真有一天没人照顾了，这就是你儿子。”

“越扯越远了啊，振国，你赶紧休息，你这病情绪不能激动啊。”

贾大宝又陪着贾振国坐了一会，下午护士来输液，他和程大壮才离开，临走时贾振国反反复复叮嘱贾大宝要认真学习，不要再来了，贾大宝回头看了护士给父亲扎上了点滴，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医院。

路上贾大宝还是闷闷不乐，程大壮劝他，“大宝啊，学习上你也别有压力，你平时考试总是考前几名，只要正常发挥就行，叔不求你考多高”，贾大宝哪里高兴得起来。程大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换了个话题，“大宝，你知道吗，你们学校每年开春都给高考考生组织一次春游踏青活动，说是为了放松心情，然后全力备战，前几年都是我当向导，带学生上乌名山露营的，前几天你们学校校长又联系我了，说是下周日带你们出去，这天儿也暖和了，到时候你倒是能好好放松，好好玩一玩，你最近是有点紧张了啊。”

说到这个，程大壮心里倒有些悲哀，这些年他之所以比其他农户要富裕一些，别人说他就是脑子灵活，可他心里知道，他靠的还是这座山，山里山外倒卖点山货，有时候拉个团或者组织学校到山里，都得找个当地的向导，可是看着现在土地都被收走，大山下的居民也所剩无几，以后这里建了旅游风景区，统一管理，自然也就断了他的财路。想想那些搬走的居民，虽然住进了崭新的楼房，可是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表面看好像生活好了，其实更像是被关进了笼子，所以程大壮死活都得让儿子跳出这个地方，真正的融入到城市生活中去，而考大学就是唯一的途径。

实验中学的这个传统，一年两次，高考前两个月，四五月开春的时候一次，踏春，给学生最后一次全身心放松，紧接着就进入一百天倒计时；高考结束后一次，那自然就是胜利的狂欢了。后面一次甚至还在山里举办篝火晚会，露营过夜。

程大壮估摸着今年也是最后一次由他带队了，以后这里规划成名山县森林公园，那露营之类的活动都得是公园管理方举办，那还能轮得到外人来赚钱呢。

贾大宝平时没有零花钱，春游这事儿得每个学生交五十块钱。当然这钱程大壮作为组织者不能都拿，还要反给学校一部分，毕竟这一个年级有五个班，每个班都得跟着一个带队老师。程大壮鼓励贾大宝去，塞给他一百块钱。不过却告诉孙英梅，程识得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学习，孙英梅有点不满意，程大壮眼镜一瞪，“人家去放松的，都是些能考上好大学的，他整天也不知道学习，还放松个啥？”，季小星当然也没去，她被陈红阳看得死死的，这种撒手式的春游，她怕这孩子真会搞出一些乱子来，索性狠狠心，没同意她去。

最后统计下来，学校报给程大壮一共有一百多人参加。程大壮去之前，叮嘱贾大宝，春游的时候不要跟自己说话，装作不认识，贾大宝点头应允。

由于这一年比往年人数少，所以最后学校只派了三个带队老师，贾大宝的班级只报名了十几个人，当然，这里面有季小月，这也是为什么贾大宝这么想参加这个活动的一个原因，但他们班的班主任没去，所以他们班就合并到其他班级里了。

周日，天气晴朗，四月的风已经把乌名山吹绿了一大片，程大壮像往年一样，老早赶到学校，他在路口的时候把贾大宝放了下来，免得别人看到。他随后进了学校，大部分学生早已经兴奋的等在学校的操场了，三个老师各拉着一面红旗，叮嘱大家注意事项。

由程大壮带队，早上八点整，这一百多人浩浩荡荡，从学校出来往北走，再往东绕，绕过农户的田地，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山下，到了山下，程大壮示意几个领队的老师，停下来，清点人数，并再次强调上山的注意事项。虽然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县里本地的，可是很多都真还是第一次爬山，尤其是和同学一起，更是兴奋不已。

程大壮带着走的这山路，是相对来说最好走的一条，也是农户进山时候踩出来的，这路程大壮走过千百次，可是带着学生，责任不小，这钱也真不是轻易就能赚到的。领着这一百多号人，走走停停，平时他自己一个小时的路，现在几乎要走两个多小时。到了山顶平台露营地的时候，大部分学生已经满头大汗，几个年轻老师平时不锻炼，这时候也有些受不住了，一到营地，一屁股坐下去，不愿意起来，就想吹吹风，看看风景。

程大壮知道这时候最难组织了，营地早已经准备好了一些炊具，十几个临时搭建的锅在那块儿平坦开阔的山顶一字排开。他给老师交代了怎么生火，找什么样的柴，每个学生都带了一些烧烤的食物。又反复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千万不能下山啊之类的，只能在附近的树丛里找断枝之类的。

程大壮带着个哨子，一声哨响，大家都安静下来，程大壮说，“我知道你们走了一上午山路，现在都很累了，也都饿了，可是到了这山上，你们就都得靠自己，炊具我已经准备好了，能不能把你们带来的食物烤熟，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下面大家动手做饭吧。”

学生们一哄而散。程大壮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转身爬上了一块儿大石头上，一屁股坐下去，他像个游泳池边的救生员，能够俯视这块平台，防止有学生走失，或者走到一些危险区域，或者需要帮助，他都能一眼看见。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找贾大宝，他并不担心这孩子能不能爬山，毕竟贾大宝和程识一样，都是靠着山长大的孩子，在这山里肯定不会丢，可他这么细心一看，找了半天，还真没找到贾大宝的身影。他以为一定是人多不好找，又或者贾大宝肯定去树林里找树枝生火去了，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大部分锅灶都开始冒出袅袅炊烟。程大壮还没看到贾大宝，他有点着急，可是他一个校外进山的向导怎么会知道学生不见了，正好这时候有学生的灶台怎么也生不起火，他只好下去帮忙，穿梭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间，绕着平台周遭走了一圈，也没看见贾大宝的身影。

他找到几个老师又反复强调了一定要清点人数，那几个年轻老师也满口答应，但是他们也都对这生火做饭挺兴奋的，又把清点人数的任务交给自己的班长。程大壮摇摇头，他心里着急可是却没法明说。

程大壮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有些孩子的锅灶上已经飘出了肉香，在树林里负责捡树枝的孩子也已经陆续都回来了，程大壮觉得事关重要，这孩子要是真少了，自己也逃脱不了责任，他下了决心，走向其中一个老师，正准备要开口时，突然见到对面，两个孩子悄悄的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临时转向绕过老师，跑了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两个孩子竟然还牵着手，他俩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那女孩看到有人来，满面通红的松开手，把散落的刘海掖到耳后，低着头跑开了，贾大宝看到程大壮过来，也脸上通红，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段树枝，迅速的跑进附近一组学生中，装作捡树枝刚回来。

程大壮注意到这两个孩子竟然跑到两个组里，在成年人眼里这明显是欲盖弥彰，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两个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他们跑出来的那片树林，他明白了最近贾大宝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他以为这孩子是想他爸爸，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谈恋爱了。

那女孩一低头的瞬间，程大壮觉得好像熟悉，似乎在哪见过，一拍脑袋想了起来，那天在季正风家给自己开门的不就是这个孩子吗？怎么贾大宝竟然和季正风的女儿谈起了恋爱，他没有直接想到这事儿意味着什么，可总觉得这似乎不是个好兆头，总有些节外生枝的感觉，又想起来最近每天接贾大宝放学，总是有女孩子陪他一起往北走，又往回折返，他怪自己这脑子，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

春游倒是再没出什么差错，下午程大壮准备了些活动，大伙玩的都很尽兴，晚上这一百多人顺利返回学校，贾大宝情绪比以前好了很多，眼睛里有着平时见不到的光芒，程大壮看在眼里，回家路上冷不丁的问了贾大宝一句，“你没把我告诉那个女孩吧？”

“哦？哪个女孩？”，贾大宝说到那个女孩，嘴角竟然不自觉的露出微笑，他知道瞒不过去，咬了咬嘴唇，“没，跟谁都没说”。程大壮这点相信，这孩子还真是有同龄人少有的担当。

7.

来孙英梅的诊所里看病的，大部分都是原来南园村里的人。孙英梅也住进了动迁小区，跟这些人成了邻居，时间长了大家看不到程大壮，免不了风言风语。

“英梅啊，你家老程怎么总不回家，你可得长个心眼儿，别太傻了”，孙英梅就笑笑，程大壮叮嘱了她多少次这事儿谁也不能说。最后连程识都问她，“妈，我爸最近怎么总不回来，一周就回来一次，他整天念叨着我高考，可是也没看他怎么关心啊。倒是对人家孩子上心，我也没看出来人家有多感激他，还有，你俩不会感情出了什么问题吧？”

“闭上你的嘴，小兔崽子，怪不得你爸抽你，什么都管，你爸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他学雷锋做好事，帮助别人去了，这雷锋做的也太到位了吧，自己家都不要了？”，程识或多或少知道贾大宝的事儿，可是他不待见学习好的人，对书呆子总是嗤之以鼻，所以虽然两人是同村，可是最多属于见面点头的交情，他觉得程大壮这么帮贾大宝，他贾大宝见到自己总得热情一点吧，可这人还跟以前一样，甚至根本不理睬自己了，程识不明白，也懒得明白，他觉得学习好的人似乎都有种天生的优越感，这优越感让他无比憎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孙英梅把这些话找机会跟程大壮说了，程大壮想了想说，“等高考一结束，你这小诊所也别开了，这房子也卖了，离开这帮子人，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了。反正以后肯定不能住他们中间就是了，住南面那房子里，没人知道，再忍几个月。”

自打出去春游之后，贾大宝的情绪似乎再没有什么波动，程大壮原来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因为谈恋爱而影响学习，这么一看还真是多余。

孙英梅一周才去一次县南的平房，给程大壮打扫房间，洗洗衣物，顺便连贾大宝的衣物也一起洗了，可是这周她翻了翻脏衣服，贾大宝的外衣都在，可是独独少了内裤，孙英梅就随口问正在学习的贾大宝，“孩子，你内裤呢？”

贾大宝红着脸半天没说话，憋了半天这才憋出来一句，“婶儿，我自己洗了。”

孙英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哟，这是长大了，我们家程识就没这脑筋，他要能自己洗内裤，那说不准得猴年马月。”她也不再多说，怕孩子害羞。

孙英梅看着这没妈的孩子，觉得挺可怜，他长得瘦弱，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虽然个头跟程识差不多，可是哪像程识，看起来高头大马，胖墩墩的结实，刚过年那阵子，她看孩子穿的单薄，本来想给他织件毛衣，可一是自己忙，再有天也确实暖和了，那件织了一半儿的毛衣就放在她诊所的后屋里，她想着得织好了，即使今年穿不上，来年也能穿。

晚上，孙英梅回到家里，给程识做好饭菜，等他出门上晚自习后，就回到诊所。程大壮从外面进来，看诊所里没人，他叹了口气，孙英梅赶紧给他让到后屋，倒了杯水说，“又去市里了？”，程大壮点点头，“医生说了，彻底没有治疗的必要了，我今天给他办了出院的手续”，孙英梅赶忙问，“出院了，回县里了？”

“回县里？这县里这么大点儿地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孩子能不知道吗？我在市里给他租了个房子，租到高考结束。”

“啥？在市里租房子？那得多贵？咱这么多年这点钱都让你给折腾没了。”

“钱要花在刀刃儿上，现在为了孩子，不花，啥时候花，以后他读了大学，这些都是小钱，你不懂。”

“那谁照顾他啊？”

“我雇了人，医院有专门护理这样的重病护工，就是出钱就是了。”

孙英梅几乎心疼的喊了出来，“那得多少钱？你这不是要把咱们家底儿都败光？我这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以为能过好了，没想到孩子还没结婚，这都没了，以后老了，生个病谁给我拿钱治。”孙英梅几乎要哭出来。

“目光短浅，钱没了还能再赚，机会没了，啥都没了，再说，钱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打算，小钱不出，哪有大钱进来”，其实程大壮算是半个商人，这花钱如流水他也有些心疼，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为了自己唯一的一个儿子，他怎么也得拼一把。

备考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转眼间，实验中学校园中间那个巨大的倒计时电子屏已经由100减到了20，这几天学生们都开始紧张填写志愿书，学校也开始安排县医院进行高考前体检。天气渐热，孙英梅的诊所人越来越少，她的老病人大部分都是年轻时候做农活落下的病，到了天气凉的时候关节炎头疼脑热都跟着起来，天气暖和了，她这儿也就没什么病人了，清闲了许多，正好照顾程识备考。

这天傍晚，外面没有一丝风，孙英梅在里屋却听到了几声门帘被掀开又放下的声音，孙英梅这件诊所就里外三间，外间是诊室，里面是两张病床，再往里是孙英梅的吃饭休息的地方。孙英梅走出外间看了看，门帘晃动，可是没看见人影，她心里纳闷，又回屋了。

没一会儿，又听见门帘响动，孙英梅出去看了看又是没见着人，她还自己嘟囔，这是见了鬼了，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锁门的时候，这才看见诊所门口站着个十七八岁、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这女孩长得俊俏，就是脸色有些苍白，愁容满面。孙英梅猜刚才撩了两下窗帘没敢进来的就是这个孩子。那女孩看孙英梅出来，赶紧扭过头去。

孙英梅知道她肯定有事儿，就走过去搭话，“孩子，进来说吧，我这里没人，你进来我就关门了，给你看最后一个，要不我可走了？”，那女孩看了看孙英梅，不像是说假话，就咬着嘴唇撩开门帘进屋了。

孙英梅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等了一会儿才问她，“说说吧，哪不舒服？”，那女孩就是低着头不说话，孙英梅摸了摸她额头，除了汗水，也没什么特别的，患者不说，孙英梅不好乱问，不过那孩子休息了一会儿，脸色恢复了红润。

“你要是不说，我可走了，现在这屋里屋外就咱们两个人，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得跟医生说，你知道吗？”，孙英梅看了看点儿，她着急回家给程识弄晚饭。

那女孩扭捏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几个字，“医生，我，我好像怀孕了。你能给我确认一下吗？”，孙英梅这诊所基本没有孕妇来看，她知道现在最准的就是怀孕试纸，她这小诊所可没准备。她这些年赤脚医生跟过中医跟过西医，就拿了那孩子的手把了把脉，倒是滑脉，她又问，“上次来事儿什么时候了？”

那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孙英梅，“好像是两个月前”，孙英梅说，“那你怎么才来？平时来的准吗？”，那小姑娘点点头。孙英梅说，“你说的怀孕试纸，我这儿没有，不过听你这么说十有八九是怀上了。你要真是想确定呢，那应该得用试纸，那试纸县医院就应该有，我这小诊所平时不备货。”

那女孩急忙说，“不，不用去医院了。”

尽管她身上没穿校服，也没带校徽，可是孙英梅凭感觉还是觉得她是学生，她试探着问，“你是实验中学的学生吧？”，那女孩急忙辩驳，“不，不是的”，说完起身就要走。

孙英梅一愣，那女孩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医生，嗯，阿姨，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行吗？”，孙英梅笑笑说，“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告诉别人什么？”，孙英梅做了这么多年赤脚医生，有一点就是不乱传话，谁家有个隐疾让她看，看完了全村人都知道了，那以后没人找她看病了。

那女孩点点头，走到门口，又一次折返回来，“阿姨，那你能帮我做掉吗？”孙英梅知道事情不简单，她告诉这小姑娘，“我这儿不能做，但是我知道哪里可以做”，那女孩摆摆手，“我不能去医院。”

“你放心，不用去医院，我知道哪里可以，你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对吧，我明白，绝对保密，你放心，五百块，到时候你准备好了就行”，孙英梅干这行，总能找到同行做流产的。她接着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我可以帮你预约一下。就这几天吗？”

那小姑娘试探着问，“你看再过一个月行吗？”，孙英梅说，“按你说的，算两个月，再过一个月，高考之后？”，那女孩一听高考两个字，闭着嘴唇不说话，孙英梅不想给她增加负担，她看这孩子挺可怜，她一直想要个闺女，可是没要成，就生了程识这么个不听话的男娃，一直羡慕别人家的女孩子。她赶紧安慰她说，“行，过一个月也行，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提前来，我给你预约。”

那女孩感激的看了看孙英梅，点了点头，“那我过些天再来找你，谢谢你了阿姨”，那女孩转身跑出门去，几乎撞到了正要进来的程大壮。她连忙躲开，低着头说，“对不起”。

程大壮没在意，说，“没事儿，看着点儿，别摔着”，可是突然脑子一转，这女孩看着眼熟啊，上次在季正风家给他开门的和贾大宝春游一起的好像都是这个孩子。他后来倒是打听到了季正风家有对儿孪生姐妹，可是这么乍一看还真分不清到底这几次见到的是不是一个人。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纳闷儿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种私人开的诊所要不是程大壮神通广大，早被工商局药监局给取缔了，来这里的都是图便宜的农户，感冒着凉头疼脑热，到这儿来打针吃药比医院里便宜又方便，这种高干富家子女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程大壮问孙英梅，“这是谁家的姑娘？来干嘛？”

孙英梅说，“病人的事儿你跟着瞎关心什么？”，程大壮不满意的剜了她一眼，“让你说你就说，你这诊所要是没我，你能开下去吗？这姑娘我看着眼熟，你快说，咋回事儿？咱这诊所来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最年轻的也是中年妇女，怎么有这么小的孩子到你这儿来？肯定有什么别的事儿，你快点说，别废话，我还有事儿呢。”

孙英梅拗不过程大壮，她没直说倒是先评论起来，“你说现在的孩子，也是真开放，我们那时候多看男生一眼脸都红，你说你跟我谈了多久才拉我的手？这孩子看样子也就是跟程识差不多大，这要是当父母的知道了得多伤心，这姑娘看着老实，肯定是遇上了哪个坏了良心的，我猜她还是个学生，要不咋能不马上做，非要一个月后？”

程大壮听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十分火大，“你说你这张嘴，让你说事儿，你就说事儿，那姑娘来找你干嘛？说了半天没说到正题！”孙英梅实在拗不过去了，只好说，“那孩子好像是怀孕了，有两个月了，要找我做掉。”

“别胡扯，流产找你这种地方？她咋不去医院？”

“你傻不傻，还说我笨，到我这儿来，就是不愿意去医院，医院人多，要不就是医院有她认识的人”，程大壮一拍脑袋，孙英梅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他忽然想到了，季正风的老婆陈红阳正是县医院科室主任，要是自己没认错，那刚才这个孩子就是季正风的女儿，她要瞒着家里当然不能去县医院了。

程大壮摸摸脑袋，若有所思。

隔了良久，他才想起来要跟孙英梅说的事情，“我刚从市里回来，老贾没挺住，早上就咽了气儿”，他的语调异常平静，不过孙英梅却好像听了一声炸雷，她吓了一跳，几乎要哭了出来，“啥？老贾没了？那孩子知道了吗？”

“你小点声！不能告诉他，这还有不到三周就高考了，要是他知道他爸没了，还能考好吗？”

“那，不得让孩子看他爸一眼？能放三周吗？”

“这是什么天？放一周就得臭了，我安排了，明天出殡，我好人做到底，墓都给他买了，你要是见到那孩子千万别说漏了，这也是为了他好，见不见，人已经没了，要是把高考耽误了，那不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吗？”，程大壮盯着孙英梅，又强调了一边，“记住，这事儿谁也不知道，我都在市里安排的妥妥的，你一个字都不能跟别人说，知道了吗？高考结束，我自然让孩子去祭拜，到时候他也能明白我一片好心。”

孙英梅看着程大壮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己，只好点头应允。

第三章身陷囹圄

1.

陈晓回到局里档案室，根据同事说的时间，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七月份，高考结束之后，他的确翻到了一条报案记录，说是同学贾大宝失踪了，报案人是季小月。陈晓觉得这个挺奇怪，因为一般情况下来说，报案人都应该是比较亲近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同学来，那这个贾大宝的家人呢？他再往下看，一天之后这案子就被撤了，说是误报，撤销案子的是季小月的父亲季正风。

现在的人口记录，都已经电子化，可是如果原始的手写档案没了的话，电子档案也就无从追溯。陈晓想查查这个贾大宝的户口档案，可是记录显示七年前高考结束，贾大宝的户口就随之迁往贾大宝读大学的城市所在地新州市了。

陈晓找出了贾大宝留给他的手机号，他先查了查，这是个非实名制的号码，他听贾大宝说过好像他手机出了毛病，临时换了个号码，他给贾大宝电话打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贾大宝就接了起来。

“是贾大宝吗？你在哪？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关于你报的案子”，陈晓不想打草惊蛇，他没提新州市发生的盗窃案，不过他心里倒是有点紧张，毕竟他也想破个大案子，名山县特大刑事案件很少，这次又是市局通知，破了案至少对将来的事业有极大的帮助。

陈晓和贾大宝约在名山县唯一的一家麦当劳里，陈晓要了一杯果汁，贾大宝倒是要了一个套餐，他抢着用一张百元大钞把陈晓的帐也给付了。找到个靠窗的座位，贾大宝似乎有些饿了，三口两口一个汉堡就被他吞进了肚子。陈晓冷冷的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在新州市做什么工作？”

“计算机”，贾大宝抹了抹嘴上的菜叶。

“我以前也想学来着，后来不知怎么搞到公安局来了，计算机有意思吗？你具体做哪方面？”

“我做集成芯片卡这块儿，有点偏硬件。”

“加班挺多吧？比我们这小县城要忙不少。”

“恩，加班挺常见的，反正我是够了，现在也没工作了，也不用做了，刚弄丢了个项目，老板都把责任丢到我头上。”

“你好像不太喜欢计算机，那干嘛当时考大学的时候要报考这个专业？”

贾大宝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陈晓，发现他叼着吸管正看着窗外，似乎是个无心的问题，“哦，我那时候哪知道什么专业好，什么专业不好。”

“我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你是哪一年毕业的？你是名山县本地人吧，我98年参加高考，毕业后才分来的”，陈晓的话没有那么强烈的质询意味，而且他问完了又先说了自己的情况，只是为了让贾大宝放松警惕。

“我也是98年，我报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贾大宝不想说没用的事情。

“我今天在局里翻了翻以前的档案，我发现98年有人报案说，有个学生叫贾大宝的失踪了，后来案子又被撤了，那个失踪的人是你吧？你刚刚高考结束，就玩失踪？你跑到哪里去了？”陈晓终于绕道正题上来了，问这话的时候他死死的盯着贾大宝的脸。

贾大宝听他问这件事，也抬头盯着陈晓，“我那时候刚高考结束，你也知道，高考一结束，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跑到外面疯了几天，然后就回来了，那时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贾大宝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说完还吸了一口可乐，眼睛看着窗外的行人。

陈晓知道越是平静越是故作不经意，反而说明越有问题，“当时报案的是叫季小月，听说是你同学？”，听到季小月的名字，贾大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恢复了镇定，“她是我同班同学，跟我关系比较好。”

“我很奇怪，按说我要是出门跑丢了，头一个找我的应该是我妈才对，或者起码得是亲戚吧，怎么会是一个同班同学来报案呢？”，陈晓不依不饶。

“我没有家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爸妈都去世了”，贾大宝越往下说越觉得陈晓今天来似乎另有目的。

其实贾大宝的反应，让陈晓有点意外，他本想借着往事和贾大宝打开话题，他最想知道的是新州市那件入室盗窃是不是贾大宝所为，或者牵着话题引过去，看他什么反应，可是说到过去的几件事的时候，贾大宝明显没了以前那种心虚躲避的态度，这让他有点好奇，别人越是回避的就说明越有问题，同样，他一改常态也说明这事情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而且他觉得贾大宝的话里漏洞越来越多。

“哦，不好意思，我提到你伤心事儿了，你说你爸妈都去世了？可是我记得你前几天来报案的时候明明说你爸爸因为合同的事儿受伤了，还住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陈晓觉得他抓住了贾大宝的脉门。

贾大宝长吐了一口气，揉了揉鼻子，无奈地说：

“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叫程大壮，他是我干爸爸，当年他照顾我参加高考，我就当他是亲爸爸，他姓程，我姓贾，这个问题不是明摆着么？我亲爸叫贾振国，我高考那年，肝癌晚期去世的，我没见过我妈，打小就是我爸把我带大的，但是高考那年，他病重，没法照料我，所以找到了同村的程大壮，他照顾我高考，又把我爸送到新州市医院照料，出钱出力，不过我爸还是没能撑到我高考结束，就过世了，所以高考结束我才知道这个消息，那些天很痛苦，跑到墓园整整呆了几天。所以有人报案说我失踪了。这回你满意了吗？陈警官”。

贾大宝一口气把这些说完，低着头不再看陈晓，又自己喃喃地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我不想再提，不过如果对你办案有帮助的话，我也尽力了。”

贾大宝的这番话让陈晓挺意外的，他忽然觉得好像自己错怪这个贾大宝了，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也能解释他之前的疑惑。只是陈晓有点沮丧，他挖了半天，以为挖到的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却是别人的痛处。在某个瞬间，他甚至一度对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窝囊的同龄人产生了一丝怜悯，他不太相信这样的人能入室盗窃。要么是他掩饰的太好，要么是自己实在眼拙。

陈晓有些不好意思的离开了麦当劳，贾大宝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陈晓离开的背影，不禁有些担心，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去报警，也许就不会惹出来这么多麻烦，他更担心他这么多年守着的秘密也许真的要大白天下了，他从没为自己担心过，他担心的是他心里爱着的那个人。

想到季小月，他掏出电话，自打他从新州市回来，手机就出了问题，跟季小月失去了联系，他又给季小月拨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贾大宝离开了麦当劳，又去看他爸爸，父亲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帮父亲擦了擦身体，换了套内衣，曾经强壮的父亲如今却变得肌肉松弛，曾经一张骂得他胆战心惊的嘴，如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贾大宝有些心酸。

他忙完了，累了一身是汗，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却被挂在墙上的电视里播放的一则新闻吸引了。那正是播报上周新州市南郊新城的入室盗窃案，贾大宝一看是自己的小区，赶紧调大声音，刚开始还在纳闷儿，可是后来看新闻播报里播出的小区视频监控录像，定格出来的身影，正是穿着白衬衣蓝色牛仔裤的自己，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贾大宝几天没换衣服，他一看自己现在还穿着新闻里播报的那张定格影像一样的衣服，活脱脱的就是刚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模样。

贾大宝一贯低调，可是怎么样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低调的上了电视，还是以罪犯嫌疑人的身份。他赶紧关了电视，匆匆离开了医院回了家。他一直对这一箱子现金心存疑惑，终于到现在这个不详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他想存钱，可是自己银行卡都被冻结了，里面还有拆迁房屋的钱，他突然间变成了百万富翁，可是却哪里高兴得起来，手里这一箱钱变成了一箱烫手的山芋。

他就算再傻，到现在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自己的身份证明明是真的，却被警察收了，说是假的，自己的房子卖掉了，如果自己拥有那栋房子的话，也许还能证明自己是贾大宝，可是现在虽然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贾大宝的，自己却证明不了自己是谁，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出高价，但却过户都不用，因为对方的目的是他的身份而不是他的房子，房产证上只有名字和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和账户也是自己的，可是却取不了钱存不了钱。他感觉从那天开始，有人一点一点的开始挖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天已经黑了下来，贾大宝走到自家的小院里，远远望着北面的县城，越往远处，越是灯火辉煌，他的附近却是几乎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偶尔从公路上闪过的汽车灯，他觉得这间小房子，就像是自己一样，逐渐的被这个远去的城市所抛弃。

贾大宝回到房子里，犹豫了很久才下了决心，推开沙发，掀开地下室的入口，捂住鼻子，出口里散发出来的霉味让他作呕，他趴在地上把昨晚放进去的手提箱拿了出来，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只张开的嘴巴，仿佛随时会把自己吞进黑暗中。

贾大宝盖上入口，沙发推回原位，怀里抱着那箱钱，呆坐在沙发上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觉得似乎自己现在生活的天翻地覆一切都起源于那个夜晚，现在这个情况，他有理说不清，到了公安局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手里的这箱子钱了，那个晚上只有他和那个女人，监控录像放了几遍都没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很显然她是有意绕过了监控摄像头能拍到的区域。

贾大宝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决定直面对方的要求，现在唯一的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定是住在南郊新城自己家房子里的人，他想问清楚，不管对方要做什么，要钱，如果对方后悔买房子了，他可以把这钱还回去，把房子要回来，对方要别的什么，他也一定满足，他受不了这样煎熬，上了通缉令，他觉得自己像只过街老鼠，随便谁看他一眼，都怕对方认出了他，这样的感觉要是持续下去，他非疯掉不可，前些年他已经过得压抑无比了，他不想把肩头的重负再加一层了，非垮了不可。

早上，贾大宝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着箱子急匆匆的出门，坐上了第一班从名山县到新州市的大巴车，他决定去南郊新城找到那个女人，说清楚一切，也许这才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晚上一夜没合眼，贾大宝上了车就捧着手提箱睡着了。

一声急刹车，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急忙摸了摸手提箱还在，抬头一看，这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离新州市还有点距离，往窗外望去，外面还是农田，大巴停在了路旁的隔离带上，这大巴是直达，中间根本不应该停车。刚想问问旁边的人怎么停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往前一看，三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大巴前面不远处。

还没等贾大宝反应过来，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冲上车子，司机回头看了看贾大宝，示意三个警察，贾大宝一抬头，看见了大巴车司机头顶的上的小电视里面也正放着新州市入室盗窃案的新闻呢，很显然他还穿着跟“作案”那天一模一样的衣服，对比着电视里头的影像，要不被抓才怪呢。贾大宝这也不是头一次被警察带走了，他知道多解释也没用。只是没能按自己的计划行事，见不到那个买自己房子的女人了，贾大宝想，听天由命吧。

2.

周一早上，陈晓一进办公室，就听同事们在议论，说上周末新州市入室盗窃案的案犯被抓住了，还是在名山县往新州市的大巴上被抓的，多可惜，要是在名山县内被抓，那就是我们的功劳了。陈晓心里一惊，不会真的是那个贾大宝吧。他赶紧看了看内网通报的消息，虽然没有正面照片，可是确信无疑，那就是来报案遭诈骗的贾大宝，原来明明是受害人，现在竟然变成嫌疑犯被抓。

陈晓刚开始觉得自己还是年轻，看来贾大宝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他的眼神始终给人一种迷离的感觉，从来不肯直视自己，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偶尔看自己几眼也是浮光掠影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说话从来不肯直接反驳，这通常是一种胆小怕事的表现，不过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能入室盗窃，这和陈晓以前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差异。

这件事新闻报道嫌疑犯已经归案之后，就再没有后续消息了。不过陈晓却对这件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他发现这件事情警方的进展出奇的顺利。抓到贾大宝的那个周末，新州警方当机立断对贾大宝进行了突击审讯，对于这样手法专业的盗窃，他们通常怀疑是团伙作案，为了抓住团伙的其他成员，所以要争分夺秒，丝毫不敢怠慢。

可是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贾大宝头一天一句话也没说，警方以为遇到了难题，只要说话，警方都能从话里话外找到些线索，哪怕是假话，凭借刑侦人员出色的能力，也能从谎言中判断出方向，可是最怕的就是死鱼不张嘴。能轻轻松松盗走这么大一笔钱，这人肯定不简单，刑警队的人都已经做好了肯硬骨头的准备。

可是第二天，贾大宝主动问了个问题，说这样的案子到底能判多少年？负责审讯的警察一看有门儿，赶紧说，“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你偷窃的数额巨大，不过好在赃款系数收回，你要是配合我们办案，我们也会告诉法官，至于多少年，那是法官的事情，我们没办法给你定论。”

贾大宝像是下了决心，竟然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案情全部交代清楚。陈晓刚好在市局刑警队有同学，大致的了解了一下案情。贾大宝说他是独立作案，已经瞄住南郊新城几个月了，那里保安不怎么管，出来进去都不查，一来二去，偶尔见到保安，人家还以为他是住户，他就从外表看，像是有钱的就盯几天，最后终于看上了801室，这户是顶楼，人少，男主人总出差，女的一个人在家，观察久了，他发现女主人习惯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所以那天晚上他就拿了钥匙开门进去，没想到刚好找到一个手提箱，他也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钱。

后来带着钱跑到名山县，藏在郊区，可是后来看到新闻，有些后怕，就想回去自首，结果半途就被警察抓住了。鉴定疑犯身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疑犯自称叫贾三儿，从小流窜在新州市和周边区县，是个孤儿，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不过这么大数额的案子，从报案到结案只用了短短不到两周，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证词基本吻合，除了疑犯的身份无法验证之外，其他都没有任何问题。

陈晓看了看手里的贾大宝的身份证，越发奇怪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嚷着说有人冒充他签合同的贾大宝，怎么到了新州市突然就成了盗窃犯，还说自己是黑户呢？虽然手里这张淡绿色的身份证还是老一代，可是他还是觉得即使老一代身份证能做的这么逼真，那也是水平很高了。他留了个心眼儿，没告诉手头有贾大宝报案的这些信息，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电话里问他同学，“对了，手提箱的失主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报案人叫贾大宝，好像是新州市一家计算机技术公司的吧。欧对了，叫新星计算机。”

陈晓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越发觉得自己掉进迷雾当中，怎么报案的人也叫贾大宝，这名字又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哪有那么多人抢，他不断的用手里那张身份证颠来倒去的敲着桌子，这案子他还有数不清的问题，只是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贾三儿”的案子，市里办的异常的快，三天就提起诉讼，案情毫无悬念，市局也是为了邀功，上了新闻的案子总是办的特别快。好在“贾三儿”在整个办案过程中极度配合，赃款几乎一分不少全部退回，考虑到案犯是初犯，而且有主动归案的表现，主动交代案情，法官也是做了最大限度的从轻处理，按说起码三年，可是法外开恩，只判了一年有期徒刑。这个过程在贾大宝被捕后短短的两周内就完成了，陈晓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把自己这的情况报上去的时候，市局那边已经凯旋高歌结案了。失主竟然也没有提起任何异议。

陈晓思来想去，决定拿着自己手头的资料，上报给市局，以一个普通民警的领悟力，他觉得这事情背后没那么简单，起码还有别的隐情，诸多不合理的地方竟然被一带而过。陈晓带着疑问来到新州市找到他的同学，他同学一听他要翻案，赶紧劝他，“你不知道，现在市里严打各种犯罪，要为下一步的经济建设打好基础，社会稳定别人才来投资不是吗？这个案子刚被市领导表扬，说公安系统工作得力，你这一翻，不是说明我们市局黑白不分，没搞清楚就判案吗？再说犯人自己都承认，时间地点都描述得很清楚。你说的，顶多是个身份的问题，搞不好就真是咱们自己发证的时候搞混了，两个人发了一个证，那最后闹出来是公安系统的问题，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不是全没了，听我的，这事儿你就装作不知道，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们抓的贾三儿就是去你那报案的贾大宝对不对？”

陈晓本来是公务，结果被同学拉去饭店吃了一顿，同学劝他就当没这回事儿吧。陈晓答应是答应了，不过跟同学告别以后，他转念一想，自己不能白来一趟，他记着贾大宝说过他住的南郊新城，他决定去看看，毕竟钱是在那里丢的，他想知道失主怎么说。

陈晓按着以前贾大宝留给自己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南郊新城，这里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虽然楼房很新，可是随处可见楼道的安全门被砖头卡住，一直大开着，小区里拾荒收废品的随处可见，还有些装修工人吆喝着往楼上楼下搬东西。陈晓费了点力气，才找到最后一栋的43号。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几乎在小区的最里面，倒是比其他靠近大门口的楼要安静些。

陈晓看看时间，下午两点钟，他本不报希望，正常上班族的家庭，这个时间肯定没人，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按了门铃，还真有人把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他穿着黑色西裤，白衬衫，暗红色的领带，看起来文静而整洁，似乎要出门的样子，只是他右手不合时宜的戴着一只手套。

陈晓看门开了，连忙从兜里掏出警官证，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你好，请问是贾大宝先生吗？我是名山县公安局的陈晓，你叫我小陈就行”，陈晓特意放慢了速度，把贾大宝三个字强调了一遍，那人听说是名山县公安局的，稍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侧身把陈晓让进了屋子。

那人给陈晓倒了一杯水，陈晓坐在客厅里打量这间房子，说实话，他觉得这新州市的房子还没有他们名山县好，这屋里几乎是毛坯，就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他觉得眼前这个干净整洁利落的年轻人和这个屋子格格不入。

“您来是为了盗窃的案子？”，那人看着陈晓的眼睛问他。

陈晓哪有什么任务，只是为了解心疑，可现在又有点骑虎难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算是吧，毕竟案犯是从名山县去往新州市的大巴上被抓的，我们县公安局也有一定的责任，而且案犯去名山县的目的也不太清楚，我们觉得有些问题还是要搞搞清楚，也许这个贾三儿背后还有个团伙也说不定。”，陈晓头一次撒谎，说的有些吃力。

那人毫不在意，淡淡的说，“行，陈警官，您要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您叫什么名字？不好意思，这是例行公事”，陈晓怕对方不耐烦，问了问题赶紧先解释一下。

“我叫贾大宝，这名字有点土，不过没办法，谁让是爹妈给取的”，那男人很配合。

“你是哪里人？”

“我家是外省迁过来的，从我爷爷那辈儿，就在乌名山脚下，你就算我是个名山县人吧，要说籍贯，我也不知道，我爸没告诉我我们家到底是从哪里迁过来的”，每次回答完问题，他就盯着陈晓，安静的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你能说说案发是怎么回事吗？”

“我经常出差，不在家里，周五那天晚上，我女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好像被盗了，但是不确定有没有丢东西，因为家里没有被捣乱的迹象，但是我还是告诉她必须立刻报警，过了几天赶回家，才发现一箱现金不见了，这才随后报的警，对不起，我女朋友不知道家里现金的事情，那是公司的钱，你也知道，有时候女人也靠不住”，说完他看了陈晓一眼。

“你报案后，警察来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女朋友报的案，不过她经常不在家。如果当时没丢东西，也许警察不会来吧，不过我们的确第一时间报案了”。

“除了现金被盗，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发生吗？我是说可疑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了事情好像比我想象的严重，因为家里失窃，很容易想到的就是一些证件被盗，我随后赶紧去查了我的银行卡，发现有一些交易我跟本不知道，我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当你的卡上有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交易存在，第一反应肯定是被盗，甚至是被用来洗钱，所以赶紧通知银行冻结了我名下的卡，让他们重新给我办了，说实在的，那张卡我以前办过就没怎么用，要不是家里被盗，我也不会统统检查一遍，我又去了移动营业厅，发现我名下居然还有个我不知道的电话号码，所以也赶紧给取消了。”

“你是说，他不仅偷了你的钱，还偷了你的证件，然后办了银行卡？还用你的名字办了手机卡？”，陈晓越听越迷惑。

“他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不过为了防止万一，我准备把所有的证件都拿到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去”，说着他拿出来一个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摊在陈晓面前。

陈晓拿起来看了看，有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和其他一些在陈晓看起来并不重要证件。他看了看陈晓，陈晓拿起他的身份证，“这是最新的二代证？”，“嗯，听说二代证技术含量更高，更能防止伪造，有了前车之鉴，我担心自己的身份被盗用，所以赶紧申请了最新一代的身份证。”

陈晓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和桌子上这一堆证件，他知道证明一个人的存在，无非就是这些证件了，也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让一个人在现代社会畅行无阻，不是吗？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是不经意，不过陈晓能看出来，他其实是有意的向陈晓展示，他有所有能证明他说的话的证据——南郊新城43号801的房产证，户主是贾大宝的落户地址是43号801的户口本，和贾大宝提供给自己的号码是一模一样的身份证，还是新鲜出炉的最新一代证件。照片也是眼前这个人准确无误。

贾大宝方头方脑，看起来有点胖，可是眼前这个人虽然个头差不多，可是整个人都显得精瘦，他眼神锐利，嘴角的微笑像是雕塑上去的，即便过了几分钟后再看他那个微笑还一直在那里。他眼里有着同龄人少有的老成，陈晓觉得他看得出贾大宝的怯懦，却看不出眼前这个人的任何心理活动。

陈晓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被关在监狱里的贾大宝曾向自己报过的案。

“你在名山县还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我父亲贾振国在我高考的时候肝癌死去了。我没考上自己的第一志愿，所以才在新州理工大学读的计算机专业。”

“你以前住乌名山脚下，那现在那里的土地呢？”，陈晓想听听他怎么说。

“那是我家的老宅，跟拆迁公司没谈妥，拖了好多年，不过我已经不想再拖下去了，影响县里的经济建设，对吧？我也不想做钉子户，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我思来想去，就把合同签了，你也知道，我是公司主管很忙，所以就把签好的合同寄给了拆迁公司，不过手续都很齐全，拆迁款也到帐了。怎么，这件事儿有问题吗？”

“那你怎么会让对方公司把钱打到那张有问题的卡里，你不担心有问题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让银行冻结了那个卡号，没有哪个傻瓜明知道卡号已经被冻结了还会想办法从里面取钱吧，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晓现在知道那合同是怎么回事了，他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程大壮吗？”

“认识，他是我们家以前同村的，我高考的时候，我父亲生病，他出钱照顾我父亲，同时照顾我高考。”他的说辞和另外一个贾大宝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扭了过去，看着窗外有些阴的天，半天没再说话。

3.

“贾三儿”被收在新州市西河监狱，新州河从乌名山发源，一路南下，到新州市，蜿蜒穿过市区，西河监狱就在新州市西南角，背靠这条新州市的母亲河，上游干涸，下游平静，上游雨水充沛，下游泛滥，旧时候，新州市也曾发过洪水，河两岸被淹，现在早已经建了水泥堤坝，河水无论雨季旱季都无法在威胁城市了，反而河水一入市的时候，部分堤坝还被建成了旅游景点，但是到了河水流到城市西南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毕竟人们不愿意到监狱附近打转。

每到五月末六月初的雨季，河水总是波涛翻滚躁动不安，到了九月夏末初秋的旱季，反而渐渐平静，贾三儿偶尔外出放风的时候，总是呆呆的望着河水发呆，这似乎刚好就像他此时的心情，麻木但是欣慰。但愿一切就像那浑浊不堪的河水，流过就流过，不再留下什么痕迹。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季小月，他不知道也不愿意想此时此刻的季小月在做什么，是不是为自己着急。虽然他的监控录像的影像出现在新闻里，可是毕竟被抓后也算是保护隐私，再没有在公共场合出现过贾大宝的照片，而且他用了贾三儿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季小月到底能不能找到自己，找不到，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哪知道，即便他躲到监狱，他的生活也像这新州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依然暗流涌动。他入狱两个月后，第一次接到了访客通知。

贾三儿被狱警带到单独接待室，狱警解开他的手铐，强调了一遍解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就开门让他进去了。贾大宝进了接待室，桌子对面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两个人他都见过，那女人身穿一件米色长风衣，长发披肩，笑容依然像第一次在中介门口跟他打招呼那样迷人——这就是花了五十万买走他房子的人，而那个男人，贾大宝想起来他是自己在市政府竞标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还隐约记得那人的公司好像叫“新星”，张经理好像提过，最后政府的项目就是被他们拿去了。

可是这些都无法让他内心有一丝波澜，已经能坦然接受牢狱之灾，还有什么不能面对，可是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贾三儿突然的意识到了，这张脸是在他印象中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人，七年的时光，虽然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可是那些当年的棱角和轮廓依旧。那男人也看着身穿蓝白条纹囚服的贾三儿，嘴角依旧带着一丝刻上去的微笑。

“程识，想不到我们再见居然是在这种地方”，那男人轻轻的吐出这么一句话，让贾三儿心里像被石头狠狠的砸了一下，这名字已经有七年没人叫了。

他继续说，“这个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她叫卫莱，对了，你们之前也见过，至于我，咱们以前是同学，可是好像没怎么说话，不过咱们两家渊源不少，也许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所以我只好介绍一下，我叫贾——大——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死死的盯着面无表情的程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不过你的话要是说完了，我要回去了”，程识说话的时候依然盯着眼前的平整的桌面，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正牌贾大宝这个时候出现到底要干什么，他知道自己入狱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他也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一切，不过眼前的两个人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儿还没完。

“你不信？”，贾大宝掏出身份证在程识面前晃了一晃，以戏谑的口吻说，“你看，这一张小小的证件，说你是谁你就是谁，证件没了，你说你是谁也没人信，说到底我该信你手里的证呢，还是信你眼前这个大活人呢？”

程识起身想走。

“别急，我正事儿还没说呢，老朋友这么多年没见，叙叙旧你就这么紧张，话说回来，咱们不但是同学，还是同行，我也是做计算机的，你们单位的单子就是我抢的。欧，对了，你好像失业了，所以咱们不能算是同行了。”

程识依然面无表情。

“好了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我今天来有两个问题，一个选择题，一个问答题，我先给你个问答题”，贾大宝示意卫莱先出去，她有点不情愿，可是看着贾大宝阴冷的眼神，她只得踱步出了接待室。

“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贾大宝的声音突然变得绝望，语气也没了刚才那种轻松嘲讽。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低沉的吼声预示着战斗一触即发，并且他已经为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这个问题同样也触痛了程识的内心，“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吧，你应该去问公安局，他们该调查也调查了，她是自杀。”

“不可能，那你为什么消失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你本来不是要提供证词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贾大宝再怎么问，程识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贾大宝从身边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纸，递到程识面前，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轻蔑，“这个是放弃治疗的家属同意书，病人是程大壮，你要是签了这个同意书呢，就相当于把你爸爸程大壮的氧气管拔掉，也算是你送你爸爸最后一程。”

程识紧紧的攥着拳头，愤怒的看着眼前这个人，“你做梦吧，就算他是植物人，我也要让他活着，你快点给我滚”，尽管跟父亲的关系不好，程识也不愿意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

“都说了，是个选择题，你只看到了一个选项，别急着下结论啊，你再看看这个，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他随手推过来一张照片，程识瞄了一眼，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是季小月的照片，她被捆绑着双手，嘴巴被封条贴着，她双眼的恐惧透过相纸，直刺程识内心最软弱的地方。

“小……小月，你把她怎么样了？”，程识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季小月一直都没有出现来看望自己。

“唉，可惜，探监的时候不让带手机进来，要不然我给你看看视频，那才刺激。好了，选择题出好了，你自己选吧，你要是选了你爸，你爱的季小月就没了，你要是选你的爱人，你爸就没了，你要是两个都不选，告诉警察，那我就让他们两个都消失。”

贾大宝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今天会面，我只有半个小时，嗯，现在还剩下十分钟，所以你还有十分钟的思考时间。其实你爸这单子，我完全可以签了，毕竟他也只是在浪费别人的生命，那么多医护人员围着他，医院的资源有限，不过我可不想越俎代庖，毕竟这种事要你亲手签字才刺激，我好像看到一部电影，一个儿子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这画面该有多精彩啊，我也会在他耳边告诉他，这是你亲儿子程识签的放弃治疗协议书，不知道他听了有什么感想，只可惜他说不出来啊。”

程识自从进了监狱，发现自己心静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流汗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秒针每次移动，都好像是死神的脚步临近，豆大的汗水再次从他的额头淌下，没一会儿，他的囚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家里失窃，土地证被偷，随后拆迁合同被冒签，接着卖房子，随后银行卡冻结，身份证被证伪，手机卡不能用，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步步逼近，致自己于死地。

他已然接受这样的惩罚，以为就此能风平浪静，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十分钟之内他就要决定父亲和季小月的命运，他对贾大宝的话深信不疑，他能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路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他脑海里不断的回放着父亲和季小月的画面，虽然父亲对自己一直恶言相向，可是他知道父亲为了让自己上大学几乎倾尽所有，作为回报他却还没有让父亲过上一天好日子，程识的汗水滴落，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

贾大宝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程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有两分钟，你要不能决定，要不我们抓阄吧”，程识突然之间握紧拳头，敲了一下桌子，“我签了同意书，你能保证不再难为季小月吗？”

“当然，我说到做到。”

“我签”，程识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拿过纸笔，落笔之前，贾大宝却拉住他的手，“签你的真名。”

程识没办法，只好痛苦的在那张放弃治疗的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程识”。

贾大宝心满意足的拿起那张同意书，看了又看，“想不到啊，程叔辛苦一辈子就想让他的儿子上个大学，结果呢，竟然进了监狱，现在呢，又是有了媳妇忘了爹，都说养儿防老，这样的儿子养了又有什么用？”

他冷笑了两声，收起同意书和那张照片，拍了拍程识的肩膀，程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我还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程识哽咽着，如果不是在接待室，他一定会跪下来求他，贾大宝看着他，“你做了选择，就得走这条路，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谁跟着你，谁离开你，你都得上路”，说罢，用力地甩开了手，留下程识一个人抽泣。

贾大宝带上门口的女人，离开了西河监狱。卫莱问贾大宝，“他签了？”，贾大宝点点头，可他心里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复仇的快感，他只觉得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他让卫莱开车，离开了新州市，直奔名山县。

贾大宝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此时此刻它又在隐隐作痛，他把那张季小月的照片撕得粉碎，扔出车窗。

贾大宝把放弃治疗的协议书交给了名山县县医院，医生表示遗憾，但是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种病人他们也见多了，变成植物人之后，他们的存在先是变成了一种精神寄托，随后又转变成了精神负担和经济负担，能迅速做出正确决定的家庭还真是不多。

贾大宝把程大壮接出医院，直接拉回到了程大壮在县南的那套平房里，医生告诉过他，放弃了治疗，病人基本上撑不过三天。卫莱开车下道，颠簸了半天，才把车开到门口，她有些难过的看着贾大宝，“这就是你以前住过的地方？”

贾大宝点点头，“高考前那半年，我就住在这里。”

两人把程大壮抬到屋里的床上，贾大宝让卫莱先回市里，处理好公司的事情，自己留下来，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说。“你自己能行吗？”，卫莱有些担心，“没事，就像医生说的，我最多在这里待三天，后事处理完了，我就回市里，你不用来接我，太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卫莱心疼贾大宝，拉着他的手说，“你真的没事吗？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也很难受，有时候你觉得有些事儿是你必须要做的，时间长了，就自然而然的把它当成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给自己限定的，只要你跳出这个框框，你完全可以不这么做，没有人能告诉你应该做什么，除了你自己。”

贾大宝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别担心，正好这几天也让我好好静静。”

卫莱走后，贾大宝把房间里的窗子都打开，这屋子的霉味很重，程识带着钱回来的时候他一直都在暗中监视，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不禁想起了那半年里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就住在这里，房间里的一切似乎还保持着原样。

只是那个时而满嘴脏话，时而又能讲出些大道理的程大壮，如今已经不能再像他名字那样强壮了，他身体只剩下不到五十公斤，其实不用卫莱，贾大宝自己就能把抱起来，一个曾经饱满的生命，如今就剩下一副皮囊，他想想他父亲贾振国临去的时候可能也是这样骨瘦如柴吧，可是那时他哪里会看，只觉得只要父亲还笑着跟自己说话，就会好的，只要他说他还能好，贾大宝就完全相信。

他觉得真是一报还一报，曾经那个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自己，如今却站在这里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可是他感受不到一点快乐。他透过房间里的窗子，看到的东西和七年前几乎一样，近处是低矮的平房，远处是高楼，再远处是乌名山，可是对他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再也回不到七年前了。

4.

白马墓园位于名山县的西北角，背靠乌名山，面南背北，风水极好。旧时大部分死去的人都是土葬，后来土地渐少，政府兴建了白马墓园，不再允许民间的土葬。

卫莱走后的两天，程大壮咽了气，贾大宝把程大壮的后事料理好，把他的骨灰葬到了白马墓园最里面，其实这墓园的地也是程大壮生前就已经买好的，他买的墓地在墓园的最里面，位置好。

贾大宝从墓园最里面走出来，转了个弯，来到了父亲贾振国的墓前，相比程大壮的墓穴，贾振国的墓在园门口不远，只有一块小小的方碑，显得异常简陋。碑上三个黑色大字“贾振国”，旁边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日，贾大宝跪在地上，清了清四周砖缝里挤出来的杂草，给父亲上了三炷香，默默的看着墓碑上的父亲的遗像。伫立良久，他才转身，又回到墓园中央，沿着一条两侧都是花坛的小径，走到尽头。

那里赫然又是一块墓碑，上面写着，“爱女季小星之墓，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五——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一，父季正风立”，上面的头像是个短发少女，和其他遗像不一样，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的来临。贾大宝把准备好的一捧鲜花放在了墓碑前。双眼含泪，久久不愿离去。

已经接近中午，贾大宝从白马墓园离开后，本想坐车回新州市，可是脑子还有些事情放不下，他又来到乌名山脚下的养老院，他径直穿过大门儿，走到后面的偏院儿，不过午饭时间，老人们根本没在外面，他就坐在假山旁的一个石凳上等着。

“儿子，你怎么来了？”，贾大宝还没注意，后面一个瘦瘦的老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是放假了吗？大学生活怎么样啊？你看看，你都瘦了，妈给你织的毛衣快好了，入秋就能穿，你起来我给你比量比量。”

贾大宝只好站起身，那女人两鬓已经斑白，一双粗糙的手在贾大宝身前身后比来比去，“你觉得咋样？穿的紧不紧？有时候啊，最近啊，我这眼睛也有点花，这手啊也不如以前利索，一针松一针密，也不知道你穿了舒不舒服。”

“舒服，舒服，大小正好”，贾大宝配合着说。

“就会说好听的，你吃了饭没？我刚吃完，红烧牛肉，妈给你盛一碗去？”

“不用了，妈，你坐着休息就行，你要不愿意闲着你就织衣服吧。”

“也是，你们学校都有食堂，肯定吃的比这里好，我得快点了，眼看就到秋天了，你看你穿的还那么单薄”，那女人说着，双手又在空中比比划划穿针引线。

贾大宝陪她坐了一会儿，又把在门口买的水果递给了那女人，“妈，你也别太累着，有空多吃点水果，我还要回学校去，过些天放假了再来看你？”

那女人叹了口气，“去吧，孩子，上了大学，你学业紧，好好学习，别让你爸整天叨念你，他也是为你好，老程家就想出个大学生，他也难，你得体谅他，好好学个样子出来，气气他，省得他总说你不行。”

贾大宝扭过头，答应了她，“妈，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那女人笑眯眯的低下头，嘴里念叨着，“去吧去吧，孩子大了，懂事了”，手里一刻也不停的“穿针引线”，贾大宝有些心酸，他大步离开养老院。

自打陈晓在南郊新城见过那个自称是“贾大宝”的人之后，他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联网更新了数据库后，他在内网人口查询系统里面能查到的新州市户口的贾大宝的确就是他在南郊新城见过的那个人，可是他对之前来自己这里报案的另外一个贾大宝也心存疑惑，虽然他似乎有些心虚，不过报案时对别人冒签合同的事情言之凿凿，如果真是自己冒认，怎么会这么理直气壮？

陈晓开始从贾大宝的工作单位查起，他记得来报案的“贾大宝”说过，他在新州市启明计算机有限公司工作，不过后来失业了。他查到电话打了过去，是启明计算机公司的前台，他问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贾大宝的，对方说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前台，认识的人不多，还没听到过这个名字，陈晓让她给查查，对方查了半天，说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好像最近离职了，因为大家在公司里都叫英文名，所以几乎没人知道他叫贾大宝，她还特意查了查档案。

陈晓放下电话想了想，如果是盗用身份的话，可能公司也无法证明，公司只能雇佣这么个人，可是怎么验证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他有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公司又不是公安局。想到毕业证，他记起贾大宝提过他毕业的学校是新州理工大学，这是一所中等二本院校，并不是特别出色。

陈晓在网上找到新州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去，以公安局查案为名，要查一下九八年从名山县考入新州理工大学的贾大宝的信息。对方查了查，确实有这么个人，不过随着学生毕业，学生档案已经转了出去。陈晓问有没有这个人的照片资料，对方找了半天说，当年报名表格啊什么的都是纸质的，不像现在都是电子档案了，档案里应该有照片，可是我们这里没有了，我们唯一存档的倒是有当年的毕业相，我可以给你发过去，但是我可没办法给你确认那个人是你要找的人。

陈晓把对方发来的照片打开一看，那是一张普通的毕业像，很显然是普通相机拍摄好，又重新扫描成电子版的，象素有限，可是他还是能依稀看到在毕业相的右上角，有个瘦瘦的人看起来很像是他在南郊新城43号801见到的那个人，只不过他稍微侧着身子，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那个胖胖的来自己这里报案的“贾三儿”。

陈晓并没有急着下结论，顺着这个思路下去，他又想到了这两个人都说自己是名山县人，为什么不去实验中学查查，虽然查到东西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毕竟手里的资料多了才利于分析案情。果然如他所料，学校里只有学生名单，学生详细档案早都随着学生毕业调到别的地方了，跟大学一样，也只有一些毕业照作为存档。

比大学稍微做得好一点儿的是，实验中学的毕业相后面还附有名字。陈晓为了方便，干脆把所有的98界毕业的几个班级的相片都翻拍了一遍，带回去研究。陈晓本想问问学校老师当年的情况，可是名山县实验中学的教师更新速度快，由于名山县相对来说比较穷，虽然中学出名，可是教师待遇并不特别高，于是一些稍微有名气的教师便被其他更有钱的学校挖走了，陈晓打听了一下，七年前的毕业班担任班主任的老师一个都没留下，或早或晚都已经另谋高就了。

陈晓把所有翻拍的照片都导到了电脑里，一张一张的找，他倒是找到了那个胖的“贾三儿”，可是他把照片的名字一对，却傻眼了，那人不叫贾大宝也不叫贾三儿，而是叫程识。至于那个贾大宝，他翻遍了所有班级的照片和名字，没找到这个人。

陈晓盯着那些屏幕上的像素几乎一上午，真想放大放大再放大，不过几年前的照片翻拍下来肯定没办法看清样貌，他眼睛都花了。

陈晓以前处理过黑户的情况，无非就是家里多生了孩子，不能落户口，最后办理身份证只能办理一个，有时候真有点什么事儿，妹妹拿着姐姐的身份证去办，这种即使现在真查出来，也不能怎样，而且这种现象普遍存在，管户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前他碰到的这桩案子，却没那么简单，两个人似乎水火不容，而且扭曲在一起，这段里有你没我，那段里有我没你，陈晓刚看完大话西游，他觉得他们两个人更像是青霞和紫霞。

他想到这里不禁好笑，这两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怎么能和青霞、紫霞相提并论。

“呦，看美女呢？你这还用不用吃午饭了？”饭点到了，有同事来叫陈晓吃饭，看到他正盯着屏幕上看，陈晓的屏幕上正是“贾三儿”的照片，也就是背后印着程识的那个人的头像，同事说的美女，当然不是这个胖子，陈晓这一上午就盯着男人看了，仔细分辨几年前翻拍普通照片上的男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同事一说，他一分神，还真看到了就在程识旁边，还真有个美女，即使分辨率不高，从脸的轮廓来说也绝对可以用秀美来形容。

陈晓找到那女生对应的名字，“季小星”，这名字挺特别。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上次提到“贾大宝”被报失踪的那个同事，“你听过程识这个名字吗？”，同事摇摇头，“没听过怎么了？”，陈晓有些失望，“哦，好像也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贾大宝那一届的毕业生”，“唉，你怎么还揪着这个案子不放啊？”

“也没有什么，就是好奇，你说的贾大宝失踪，我在他们那届毕业照里面没找到叫贾大宝的啊。难道照毕业相的时候他就失踪了？”

“嗨，有人愿意照毕业相有人不愿意，这有什么我就没照。不过我也是实验中学毕业的，实验中学的毕业相都是高考后才照，高考后有些外地的就回家了，缺几个人也正常。”

陈晓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就站在程识旁边的美女季小星，他就顺带问了问，“那你听说过季小星吗？”，同事突然压低了声音，“那是现在新州市副市长季正风的二女儿，高考之后就自杀了，你是外地的不知道，那年夏天可真是事儿多，当时季市长还是县里的教育局长，你想想，教育局长的女儿都没教育好，自杀了，那怎么教育别人，那小姑娘长得可漂亮了。”

陈晓越来越好奇，“为什么自杀？她家也算是高干子弟吧，条件应该不错”，“这咱们就不懂了，年轻人处于青春期叛逆呗，季市长两个孪生女儿，老大叫季小月，老二季小星，你不用担心分不清，她俩彻头彻尾的不一样，季小月特别优秀，学习体育样样行，季小星就是个小混混，抽烟打架，男生不敢的她都敢，你说也奇怪，这同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长得一样，可是性格差这么多，人家说家庭教育比学校教育更重要，对孩子的一生有决定性作用，可是这俩人受的肯定是同样的家庭教育啊，怎么会差别这么大，你说这理论是不是值得研究研究？不过呀，咱们大多数八零后都是独生子，也许这两个孩子就跟一个孩子不一样，你说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要是稍微不公平了，那孩子也是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时间长了不得有意见？两个孩子肯定有两个孩子的养法，你说呢？”

陈晓没空听这个同事长篇大论，他是刚刚生了小孩，也准备摩拳擦掌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对教育的话题敏感，兴奋的不得了，不过教育始终在名山县是第一话题，即便是稍微富裕点的家庭，要是孩子不争气，那家长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陈晓庆幸自己还没结婚生孩子。

陈晓回到办公室，他想起毕业相的拍照日期，又想起以前翻过的卷宗，来报案的时候是1998年7月10日，也就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是个星期五，转天这个案子就被撤了，毕业照片的拍摄日期是1998年7月11日，是个周六。

陈晓记得他跟“贾三儿”的对话，问起来这件他当年失踪的案子的时候，他说过，高考一结束，他就知道了父亲去世了，所以去墓园守了几天，所以别人以为他失踪了，不过那时候陈晓还以为他就是贾大宝，而现在他知道了，至少这个人在那张毕业相里面是程识。

“程识”，他嘴里叨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了前几天那个心脏病发作的人，他叫程大壮，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程识，程大壮”，陈晓觉得这才是一对父子的名字吧。难不成他俩是真父子？陈晓觉得有必要再跑一次县医院。

陈晓到了县医院，打听了有没有叫程大壮的病人，是心脏病突发住院的。值班护士查了查说，是有这么个人可是前两天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这么快就恢复了？我听说他病的很严重啊？”

护士解释说，“家属已经决定放弃治疗了，所以就出院了，这种事儿你也要看开，其实病人本身也是很痛苦的……”，她以为陈晓也是家属，试图开导他。“家属？什么家属？”，陈晓继续问，“你等等”，护士转身找了找档案，“是他儿子签的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你看看”。护士把找到的文件递给了陈晓。

陈晓看了看末尾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程识”。

第四章困兽

1.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孙英梅说了那女孩儿的事儿，程大壮倒是记在心上了，他问了贾大宝体检安排在什么时间，贾大宝说明天上午是我们班，就在县医院。程大壮记到了心里，第二天上午他老早就守在医院体检处。

程大壮知道自己在低处，别人在高处，高处的人扔块石头，就能把自己砸死，可是自己摔了一跤没关系，爬起来就是，高处的人摔一跤就能摔死。

贾大宝看到程大壮也来医院，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在公开场合都装作不认识他。程大壮坐在等候区，装作等待看病，他眼睛却不停的四处搜寻，没多久他就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看到了那天从自家诊所走出去的小姑娘。她果然有些愁眉不展，避开人群，总是排在队伍最后，可是要轮到她了，又转了出去，在人群中这么转了几圈，溜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程大壮起身，跟了过去，他抬头一看是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程大壮侧耳听到隐隐约约的对话，“妈，我有些不舒服，我来例假了，今天能不能不体检？”，里面的声音很显然是陈红阳，程大壮那些天想要接触季正风的时候见过她，“小月，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儿，要不你先回学校吧，病历卡留在这儿，我帮你填上就行了。”

程大壮赶紧侧身离开办公室门口，季小月出了门，急匆匆的离开了体检处。他知道，其实高考体检并不检查是否怀孕，不过心里有鬼的大部分不敢检查，季小月的这个举动验证了他的想法，他以前听孙英梅告诉过他，有些孩子来了就问高考体检能不能把怀孕查出来。

贾大宝体检后回到学校，发现同桌季小月已经回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贾大宝问，“小月，你没事儿吧？”，季小月摇摇头，看教室里没人，贾大宝偷偷的捏了捏季小月的手，季小月抬头跟他勉强笑了笑。

季小月从自己书包里掏出来志愿书，推到贾大宝面前，贾大宝一看，第一志愿北京医科大学，第二志愿新州市医学院，他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写的志愿是第一志愿北京大学，第二志愿新州理工大学。这也是程大壮的意思，要么到最好的，如果真的没考上，就要一个近点的，走关系也方便。

季小月的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都跟他在一个城市，贾大宝没在往上搭话。他默默的把季小月的志愿推回去，“你第二志愿应该选个好点的，起码是个大城市的医学院吧。”

季小月笑着说，“我就选这个了”，贾大宝咬着嘴唇没说话，离高考不远了，他只想季小月能够全力以赴，实现她的梦想，他觉得能在冲刺的这段时间陪着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季小月放学进了屋，陈红阳赶紧跑过来摸了摸季小月的头，关切的问她，“还不舒服吗？”，季小月说，“好多了，妈你别担心了”，季小星在门口瞥了撇嘴，“呦，公主回来了？”，陈红阳回头说了她一句，“回屋写作业去”，自从季小星收了钱惹了祸，她几乎被陈红阳二十四小时监视。

午饭的时候电话响了，陈红阳要去接，季正风摆了摆手，起身自己接了，“嗯，是我”，接下去，季正风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在默默的听着。

“好，你放心，我既然说了，就会做到......叫什么名字？贾大宝，好，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季正风挂了电话，回到饭桌上。陈红阳问，“是上次送烟的那个？”，季正风摆摆手，示意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论这个，陈红阳赶紧低头吃饭。季小月似乎听到了贾大宝的名字，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提一次都是甜蜜的，自然异常敏感，“爸，你电话里说了什么贾大宝，他怎么了？”

季正风阴沉了脸，“他是你同学？”，季小月点点头。

“你们俩关系怎么样？”，季正风这话让季小月明显觉得她父亲好像知道了什么，她正要辩解，季小星强了话说，“贾大宝啊，不就是你每天晚上陪他走路那个小男生吗？爸，那是我姐的同桌，他俩好的不得了。”

季正风火气上来了，“不是跟你们说过高中不能谈恋爱吗？”

“别瞎说，谈什么恋爱”，陈红阳打了个圆场，她狠狠的瞪了季正风一眼，这是高考前最关键的时候，孩子的情绪不能产生任何波动，所有的事都可以等到高考结束再说。季小月从来没有被父亲这么严厉的斥责过，眼里含着眼泪，一声也不吭，只是低头吃饭。

季正风把话往回收了收，“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到高考结束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安静静的，别给我惹任何麻烦，你们都是我季正风，教育局长的孩子，要是连你们都教育不好，我还怎么当这个局长？这段时间市长在这里考察，你们要是给我捅了篓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季小星不高兴的说，“明明说她，为啥把我也捎带上，我可没跟小帅哥一张桌，也没有天天放学依依不舍得送他……”，季小星看着季正风越来越阴沉的脸，声音越来越小，放下筷子走了。

季正风对季小月说，“以后放了学直接回家”，季小月点点头。

季小月走了以后，季正风对陈红阳说，“你去找她们班主任说一声，问问她同桌是谁，要真是那个叫什么贾大宝的，就给他们换个位子。”陈红阳老大不乐意，“你小题大做了吧，小月是那样的孩子吗？你换了座位，孩子情绪受了影响怎么办？要是没发挥好怎么办，你负责吗？”

“那也不行，她必须和这个贾大宝分开，让你去你就去！”，季正风发起脾气来，陈红阳不敢再多嘴，“好了好了，我去，你就好好陪你的赵市长吧，别忘了跟他提把我调到市医院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的事情先办完了，自然就会办你的，你这段时间给我好好看住这两个孩子，别惹麻烦，我这位子一堆人盯着眼红呢，这关键时候要是闹出点什么丑闻，市长想帮我都帮不上。”

陈红阳一听事情这么严重，赶紧说，“行行，我今天就去学校让她跟同桌分开”。季正风推开窗子，点了一根烟，外面的雨还是没停，每年临高考这段时间，都是没日没夜的下雨，河水暴涨。今年恰好赵市长在这时候来到名山县准备考察乌名山景区和以后的开发前景规划。可是雨天根本进不了山，季正风虽然是个教育局长，按说跟这事儿不搭边儿，可是赵市长点名要季正风陪同，县长也没办法，谁都知道这是个能跟市长说上话的最好时机。

季正风皱着眉头，想着怎么找机会说自己和陈红阳的调动的事情，这事儿说了很久了，可是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把火。自己工作调动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以前已经说过在名山县最多干半年，可是从去年刚入秋就调来，直到现在，市里却没了动静。

他掐灭了烟，决定把上次程大壮送来的那不到十万块凑上自己的钱，给赵市长送去，他好歹也来名山县考察，自己一点也不表示，怎么也说不过去，虽然以前的功夫也都做到了，可也许这就是最后临门一脚。

虽然季小月对贾大宝的身世有所怀疑，可是贾大宝从来不说，她也没有问过，她觉得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可能是时间未到吧。季小月偷偷看过贾大宝的志愿书，所以才把自己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都换成跟贾大宝一样的城市。让她不解的是，贾大宝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家长会。

她本想找个机会问问，可是没想到高考前两周，老师竟然把同桌了快一年的两个人换开了，季小月明白这一定是母亲陈红阳跑到学校来做了工作。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了，不过想着好歹这学期就快结束了，高考之后，就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大学家里一定不会管了。

陈红阳以前只是在校门口接季小星，现在等着季小星季小月两个人都到齐了，这才肯走。季小星歪着眼睛看季小月，“呦，你也被监护人监护了？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才被全天24小时监控，这回你那个白马王子看着干着急了吧？”陈红阳瞪了季小星一眼，“赶紧回家，少废话”。

其实干着急的还有程识，自打那天晚上陪季小星上山，季小星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程识每天上课要不就趴在书桌上睡觉，睁开眼睛就瞄着季小星的位子，等着她回头看一眼，可是她跟一座雕像一样，岿然不动，相对来说比较自由的晚自习也见不到她了。

这天早上，上完了第一节课，程识趴在走廊的窗台上眺望远处的雾气蒙蒙的乌名山，雨季来临时，整座山都显得黑漆漆的，乌字由此而来。忽然有人从被后拍了他一下，程识头也没回，“谁呀，别烦我，老子有心事。”

“没想到你还挺有脾气啊，有啥心事，给我说说”，程识一听这声音，心跳骤然加速，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季小星，季小星也没再说话，也跟他一样，并排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的山。“没，没，我瞎扯的，怎么是你？”，程识平时口舌伶俐，一见季小星却有些张口结舌。他哪能告诉季小星，他的心事就是她呢？

“喂，有烟吗？我妈管的我快闷死了”，季小星满怀期望的看着他，程识摇摇头，他只有火没有烟，不过他此时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缕青烟让季小星吸进去。季小星凝望了远处一会儿，扭过头来问他，“你愿不愿意再陪我上一次山？我要白天去一次。”

“现在？”，程识看着眼看要上课了，而且还下着雨，虽然不大，但是起码得打伞才能走，到了山里，非弄得一身全湿不可。

季小星看他犹豫，一脸的瞧不起，“你思考国家大事呢？你不去我自己去，孬种。”

程识倒不是受了她的刺激，只不过季小星都不怕，自己怕什么，这几个月来好不容易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自己怎么还反而犹豫上了，“好，咱们就来个雨中登乌名山。”

季小星说走就走，趁着上课铃还没打，两人雨中溜出学校，翻墙而过。直奔乌名山方向，程识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这次是白天，季小星爬山的速度并不比他慢，而且上山的时候竟一直走在程识前面，程识奇怪，“你怎么好像比上次厉害多了？你一次就记住路了？”

“除了你带我，我自己就不能来了？”，季小星从前面抛回来一句。

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山顶的露营地，程识问，“上次学校高考动员，就在这举办活动，你来了吗？我被我妈看着学习，不让来。”

“我也被禁足了，好事儿都轮不到我”，季小星也愤愤不平。

两人匆匆跑出来，伞也没带，虽然毛毛细雨，可是山里树木草地都是湿漉漉的，两人进山到山顶时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可是程识浑然不觉。季小星到不像是来游山逛景的，她问程识，“从这到你那天带我去的仙人臂，怎么走？”

程识说，“现在下雨，那石头上滑，你还是别去了。”

“你怎么跟我爸妈似的？我要干嘛都拦着？快点带路，少废话。你不带我去，我不是白让你来了。”

季小星的命令，程识哪敢不听。只好带着她绕过一座小山头，然后顺着山北坡往下走，雨天山路滑，上山还稍微好走点，下山就要特别小心，程识不知道季小星这么差的天气为啥非要到这种地方来。他只觉得季小星身上有一种所有其他人都没有的个性，她要做什么就要做，这点也是季小星深深吸引他的地方。

没过多久，程识就指着不远处说，“你看，那就是仙人臂，那天晚上，我们看不清，现在你能看清楚了吧，是不是像个仙人从山里深出来的手臂？”

季小星没说话，赶到了程识前面，顺着泥泞的山路，踉踉跄跄的到了仙人臂那块巨石上。顺着仙人臂就要往前走，“哎，你慢点，雨天危险”，程识在后面大叫，季小星却像是彻底忘记了上次的怯懦，竟然顺着仙人臂走到了尽头，探头向下望，随后她又转过头来问程识，“活着挺没劲的，你说掉下去会不会死？”

她的声音在这峡谷里回荡，程识心里慌，赶紧喊，“别闹了，太危险，快回来”，不过从他的角度看，此时雨中的季小月竟然美不胜收，这段时间她妈妈管着她，头发已经留长了，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尖留下，他觉得季小月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就好象仙人手掌上的一株灵芝草一样。

2.

说也奇怪，高考头一天，天就彻底放晴了，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脸上发痛。名山县的高考，堪比皇帝出巡，实验中学四周都有警车巡逻开道，禁止鸣笛，为考生和家长提供便利。

贾大宝刚好和季小月分在一个考场，季小月进考场后看着贾大宝笑了笑，她知道熬过高考，就快出头了。贾大宝却看着别处，心不在焉，他已经两周没有机会跟季小月说话了。上午语文，下午数学。上午交了卷，贾大宝就不见了，下午考完，季小月在门口等着贾大宝，季小月没说别的，只是简单的跟贾大宝对了对答案，他俩已经形成了默契，以前每次考完都第一时间凭着记忆对对题目。

贾大宝把自己的答案告诉季小月，季小月笑着说，“跟我的一样，咱俩这次肯定没问题”，贾大宝却高兴不起来，强作笑脸，他决定高考之后再告诉季小月。

三天的高考不仅是对全县的考生，更是对家长的一次考验，天也越来越好，一丝云都没有，瓦蓝瓦蓝的天空。最后一科考试打结束铃的时候，这个宁静的小县城突然一下沸腾了起来，家长和考生压抑的情绪像酝酿已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季小月考完了，没有急着走，她拉住贾大宝，跑到教学楼后面。其实贾大宝也有话对季小月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有话对你说”，季小月哈哈的笑出了声，贾大宝很久没看她这么开心地笑了。虽然他自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贾大宝说，“小月，你有什么事儿？你先说吧。”

季小月捂着嘴，她觉得高考结束仿佛就是劫后余生，而且以后可以和贾大宝在一起，她什么烦恼都忘了，“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坏消息吧”，贾大宝也想把自己的坏消息告诉季小月。

“你没事吧？要听坏消息，我想告诉你数学你好像错了两道大题，但是当时我没敢告诉你，怕影响你情绪”，季小月略带担心的看着贾大宝，生怕这是个打击。让她吃惊的是，贾大宝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哦，这也不算什么，那好消息呢？”

“咱俩要报考的学校分数差不多，咱俩平时的分数也差不多，你错的两道题，我从其他科目补回来了，物理最后面两道题目我也故意做错了，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去北京，我就跟你去北京，你去新州我也去新州。”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贾大宝有些吃惊，他虽然也喜欢季小月，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让他去北京，他肯定会选择北京。

“北京要是有你才对我有吸引力，没有你的北京还没有咱们的新州市好呢”，季小月甜蜜的望着贾大宝，没一会儿，她又低着头说，“其实，我还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想要告诉你”，贾大宝不知道还有什么消息等着他，茫然地看着季小月，虽然她在他眼里越来越美，可是贾大宝的脑子却开始茫然起来，他后悔自己不该做那个承诺，可是一边是父亲一边是这个可爱的女孩，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我……我怀孕了”，季小月终于小声的把这话吐出了口。

尽管她声音很小，可这消息一字一句的都落入贾大宝耳中，仿若晴天霹雳。他心跳的厉害，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讶，双脚都几乎瘫软，他强打精神问，“是那次在春游的时候？”，季小月红着脸点点头。那次之后，贾大宝确实心惊肉跳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的衣物上也沾了血迹，知道那是季小月的第一次，他才破天荒自己洗了衣物，怕被孙英梅发现。

“你别担心，我已经联系好了诊所，只是有点怕，我希望你能陪我去，行吗？”

贾大宝只觉得一阵头晕，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手扶着墙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我想过很多，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不去做……做那个手术”，季小月的眼神异常坚定的看着贾大宝，贾大宝觉得她灼灼的目光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他知道季小月说的是什么意思，这让他有一种彻底的羞愧。他意识到了这段时间为了不影响自己，季小月一直独自一人承受着这些。作为一个男人，自己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气概。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望，他觉得他亏欠季小月太多了，季小月话中的勇敢让他作为一个男人感到无地自容的耻辱。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说，“我陪你，你走到哪，我陪你到哪，你要生下来，我就娶你！”，他觉得这才是男人应该说的话，他也心疼一个女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那种恐惧，他觉得这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应该有的担当。

季小月笑了，她想听到这样的话，“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贾大宝点点头。

“对了，你刚才也说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是什么？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贾大宝犹豫了一下，“没，没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对我说，其实我早就看到了每天你放学总有个人来接你，我根本不在乎你家怎么样，你家里的人怎么样，你有没有钱，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就行了，我知道你家住在南面，我以前偷偷的跟着你跟过一次，嘿嘿，来接你的是你爸爸吧？个子高高大大的？”季小月露出调皮的笑容。

贾大宝只能苦笑。季小月说，有你支持我，明天我就去医院做检查，我也不怕告诉我妈妈这件事，她和贾大宝约定，明天在学校见。

程大壮接贾大宝回家的时候，发现他情绪有点低落。“孩子，最后一科都考完了，没事了，你该高兴点才对。考得好不好叔都不怪你，你闭着眼睛考也比我家那个死小子考得分数多。”

“叔，我爸怎么样了，我爸住院你到底花了多少钱？”贾大宝问。

以前贾大宝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程大壮在前面开车，看不到贾大宝的表情，只是他伸出两个指头向身后比了比，“两万？”，贾大宝问。

“你爸住院半年多，两万连住院费都不够，是二十万”，贾大宝听了这话，低下了头。到了家，程大壮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酒菜，就等着给贾大宝庆功。程大壮坐上了酒桌，给贾大宝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了一杯，他端起酒杯说，“孩子啊，我知道你压力大，学习不是个容易的差事，我家那个怎么用鞭子抽也不是这块料，我们家世世代代农民，我爹到死就想家里出个大学生，所以我才费了这么大的劲，要让他上大学，这事儿要是没有你，叔有钱也没法给他送进大学，他那个熊样，谁能要他？来，这杯算叔谢谢你”，说罢一饮而尽。

贾大宝低头不语，他忽然抬头问程大壮，“叔，我家那块地拆迁费能给多少钱？”，程大壮说，“你家那块地还真不错，跟开发商好好谈谈，起码能拿二十万吧，不过这事儿你放心，叔帮你，叔告诉你，这地啊，越放越值钱，要不是为了我家孩子，我是不会轻易的就把我家的地给签了的，来咱们再干一个。明儿我带你去看你爸。”

贾大宝也把酒一饮而尽，那股火辣辣的味道从喉咙呛到胃里，贾大宝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不过他知道酒能壮胆，喝完之后，壮着胆子挪开椅子站了起来。接着双腿一软，普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咣咣咣给程大壮磕了三个响头。

程大壮急忙起身，要扶起他，“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好好的，起来吃饭。”

贾大宝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叔，这个头是谢你出钱给我爸治病，谢你在这半年里给我做饭照顾我生活，每天接送我上学放学。可是叔啊，这学我不能不上，我不能耽误一年，我一天都耽误不了。”

程大壮听到最后，才知道贾大宝要变卦。“你起来说，有啥话慢慢说，别哭哭啼啼，咱们都是爷儿们，我问你，是不是因为那个经常跟你一块儿走的女同学？”

贾大宝死活不肯起来，“叔，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这事儿真的不行了，她为我付出太多了，我家那块地，我不要了，给你做补偿，你看行不行？要是不够，我以后毕业赚了工资再还给你，你看行不行？我只要跟她一起去上学，我不能在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些了。”

程大壮叹了口气，“孩子，这是钱的问题吗？你程叔我在县里也不算是穷户，可我现在已经快身无分文了，我要是看中钱的话，我还费这劲干嘛？这就是个愿望。你起来吧，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叔就问你，你答应这件事儿，是为了你爸，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你现在反悔，是为了个女娃，这女娃比你老爹重要？”

这话戳中了贾大宝的心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程大壮的话，他不愿意就这么承认，一个刚认识半年的女孩子比养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更重要。只是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季小月去承担即将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期待。

看贾大宝半天没搭话，程大壮寻思了半晌，“你起来吧，叔答应你，这学你去上，叔就当白搭，咱俩吃完这顿饭，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枉咱们这半年的父子情谊，我是个没文化的人，不如你这高材生，强扭的瓜不甜，你心不甘情不愿，这事儿也没意思，别提了，咱俩一醉方休。”

贾大宝感激的站了起来，他没想到程大壮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甚至本来想了很多说辞，甚至准备软硬兼施。现在大可放心了，他一直当这是一场交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心怀感激，他觉得明天他终于可以轻松面对季小月，虽然他们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不过至少眼前这一道坎算是过去了。

贾大宝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程大壮也不说话，吃一口菜就拿起来跟贾大宝碰杯，一口闷了。贾大宝知道自己欠他的，心里过意不去，程大壮一口闷了，他也学着一口闷了，两人就这样从下午一直喝到太阳下山。

贾大宝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他打小家里穷，从小到大根本没什么朋友。前些年还有些农村的跟他一起的朋友，可是上了高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从乌名山脚下渐渐搬进城里，只有他家还在老地方，去年刚过秋收，他爸就一口血吐在地里，送到医院就被查出是肝癌。

贾大宝家里本来就穷，贾振国辛辛苦苦存了几万块钱就是要给贾大宝上学用的，贾大宝说学可以不上，可是病不能不治，可是几万块钱进了医院跟打水漂一样，三两个月就没了。贾大宝打那起，更加消沉不爱说话了，这事儿他谁都没对谁说。他瘦弱的肩膀上压着一副无形的担子，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一斤白酒下肚，他终于忍不住这几乎压抑了大半年的话，“叔，你别看我才十八，我，我经历的这些，可能比那些二十八三十八的还多。叔，你知道我，你看着我长大的，我知道在村儿里，除了你，没人看得起我家，我妈，我就没见过我妈的样子，我家穷，那能怪我吗？别人过年都穿新衣服，你见过我，我穿的都是我爸缝的衣服，一个男人缝衣服，你说能缝成什么样？”，他“啪”，撂下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爸生病，我听到就像五雷轰顶啊，叔，你知道吗？我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高考，我想高考我考出去了，不管咋样别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了，至少我能让我爸吃好的穿好的，可是谁知道他得这个病？你说老天是不是不公平？多亏了你，你说的条件，我懂，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想想我能用自己一年成绩换来我爸病好，我值了，你说对吧，都说知识有用，我还没想到这么有用，一下子就能抵二十万，大城市白领也没我赚这么多你说不是吗？叔，你够意思”，程大壮看着他，也不拦着。

“叔，你是好人，你是这世界上除了季小月，对我最好的人，对，你家我婶儿也是，她也是好人，她也待我好，这半年吃的穿的，都是她照顾，她疼我，我记在心里，可是叔啊，我不是不想做个吐唾沫钉个钉的男人，说出去的话哪能说反悔就反悔，可是你不知道，季小月她是唯一一个看得起我的人，打心眼里看得起我，我不能辜负她啊，她怀了我的孩子，都没告诉我，一个人顶了三个月啊，她还自己要去做掉，她为了和我考在一个城市，她特意把考卷做错了题目，叔，我对她都没说和你约定的事儿，我今年根本就没打算考出去啊，我这不是把她给耽误了？你说，做一个男人，是不是得为自己的事儿负责，孩子，我养，以后有啥困难，我都得和她站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我知道，我欠你的，我做牛做马都还你，可是我现在必须要跟季小月在一起，一天都不能再分开了，我只有去念书，我才能快点工作，哦不，我一边念书，一边就工作，多累都不怕，我养着孩子，我还要还你钱。明儿，我就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她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我就要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儿”。

贾大宝说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最后啪的摔了酒杯，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3.

程大壮看贾大宝醉了过去，推了推他，嘴里自言自语，“我他妈早就知道小兔崽子嘴上没毛，说得好好的到时候就反悔，还他妈想做男人，做男人不是动动鸡巴就能做的，说话跟他妈放屁一样。”

程大壮凡事都有两手准备，他在社会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最后就总结出一条经验，谁也别全信，做好两手准备准没错。

他走到门外，把大门插好，进了屋，又把房门全部锁好，拉下窗帘，把靠在墙角的沙发推开，他弯下腰，摸了半天，把原来沙发底下的一块地板掀了起来，露出了地下室的入口，他摸着墙壁开了灯，回身把趴在桌子上的贾大宝抗了起来，贾大宝虽然个子不矮，可是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偏瘦，程大壮倒是膀大腰圆，扛起他来毫不费力。

他小心翼翼，扛着贾大宝一步步迈下台阶，到底，把他放到了屋里的一块床垫上。这地下室并不大，程大壮为了找这样一栋房子，费了几个月的力气，自打他跟贾大宝约好，他就做了这个打算，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这地下室原来是这家人自己挖的储菜用的，后来渐渐的废弃了，程大壮房子到手后又花了整整两个月，自己一个人把四周扩充了一下，拉了根电线，装了个电灯，又在地上放了个席梦思床垫。还有张破书桌，墙角放了个便桶。

这地下室并不完全在房子正下方，有一部分在后院，他就贴着房屋后墙，从上往下打了根碗口粗的铁桩，那铁桩穿透地面，刚好穿进地下室中间，又牢牢的扎进下面的土地。他把上下都浇了水泥固定。这些工程都完了，他才心里稍微托底。

现在没想到真要用了，他从柜里翻出早准备好的手铐，一头拷住了贾大宝，一头拷在那根柱子上，转身踩着台阶回到了地下室入口，把灯关了，把地板原样盖好，把沙发推了回去。自己拿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自言自语说，“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咱们可都是说好的，我程大壮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到谁敢这么耍我呢。”

程大壮把屋里一切收拾妥当，趁着夜色出了门，他找到附近一家食杂店，给季正风拨了个电话。

“季局长，你看高考已经结束了，咱们说的事儿是不是该办了。”

“嗯，我最近一直在忙……对了，你是不是做过进山的向导？”

程大壮连声说是。

“前些日子下雨，上面来领导，要进山考察，这两天刚刚放晴，你估计山路好不好走？”

程大壮说已经晴了了两天了，外加山里有树木遮挡，地面不会特别难走，应该可以。

“那这样吧，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找我，就说是我找来进山的向导，剩下的事情咱们当面说。”

季正风挂了电话，这几天他自己也很头疼，赵市长是他进市里的唯一希望，他这次来名山县考察的唯一目的就是乌名山旅游项目开发。不过自打他来，脸色一直阴沉着，季正风摸不透赵市长的心思，赵市长来了之后，一直在县政府办公，季正风借着开会的机会去过几次，可是完全没机会说话。刚好程大壮打来电话，他知道赵市长的行程，刚好想借着这个推荐进山向导的机会跟赵市长一起进山。

第二天早上，程大壮穿了一件大风衣，老早就等在季正风教育局办公楼底下。季正风走来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多？”

程大壮笑了笑，“局长，你不知道，我这胳膊老毛病，见不得风，再说你不知道，外面热，进了山就凉，所以我得多穿点，我看您也该带件外套。”

季正风说，“你在这等我，等下我带你去市政府。”

没过多一会儿，季正风就急匆匆从办公楼里出来，挥手叫上程大壮，市政府的办公地和教育局都在一条街上，两人赶了过去就看见赵市长和名山县县委书记以及陪同的一些工作人员刚好从大楼里走出来。

季正风赶忙迎上前去，“赵市长，钱书记，我这刚好找了个本地人，就住山脚下，天刚下过雨不好走，他本地通，这乌名山他上了几千遍了，有他带路，肯定没问题。”

赵市长笑着说，“好，出去看啊，就是要和老百姓走在一起。我说你们啊，都回去吧，钱书记，小季，咱们四个人足够了”，其他人都要那哪儿行，赵市长把眉头一皱，“怎么，这乌名山我还去不得了？本来就是看看，不要这么兴师动众，你一兴师动众，老百姓就紧张，老百姓紧张，谁跟你说真话？”，众人一听，不敢再辩驳。

司机把车开到山脚下的大路上，回头问程大壮还能继续开进去吗？程大壮摇摇头，前些天雨水大，土地松，人走路没问题，可是你这车再往里开，就怕要陷进去，再说路面越来越窄，这里就下车吧。

司机停车的地方，距离贾大宝家有一段距离，可是远远的仍然能望过去，看到贾大宝家的天地还是绿绿的，一栋小房子就在喧嚣中间显得格外碍眼。赵市长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这座房子，他指了指，问钱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赵市长，你不知道，这家是个钉子户，这事儿都怪我，没抓紧盯着负责拆迁的，您放心，我们肯定抓紧工作，保证几天之内就把这件事儿完成”，钱书记急着向赵市长表功，却没注意到赵市长越来越阴沉的脸。

“我是说，这家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困难？老百姓呆在那里不愿意走，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这个做父母官的不知道老百姓要的是什么吗？我一问进度，你就来硬的？你把经济搞上去了，民心搞丢了，还有个屁用？”

钱书记吓了一跳，他从来没看到赵市长发这么大的火，季正风倒是不动声色。赵市长继续说，“你们哪，就是贪功，说要搞经济，就马上招标，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工程队什么素质什么资质，有没有好好调查过，还是你这个县委书记拍拍脑子就定了？拆迁的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是什么时代，信息爆炸，多少人盯着政府工作？一点差池都不能出，你看你乌烟瘴气的把人家房子周围的路都给扒了，谁让你这么干的？多少媒体盯着拆迁呢，你知道吗？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体现出政府的公信力来，你把人家挖的孤零零的，最后趁人不注意，把人家房子给推了，你这个做父母官的能安心吗？”

钱书记满脸通红，一直说是是是，可是他心里不知道到底为啥赵市长发这么大的火。这次市长来考察，他就发现气氛不对，今天终于爆发了，可没想到是在这件事上。

“你不要进山了，去，叫你的工程队停工，什么时候这户人家高高兴兴的把合同签了，你们再开工，合理合法，老百姓有一点不满意都不行，得块土地容易，得民心就不容易了。”

他转头对司机说，“小郭啊，你送钱书记回去，中午回来，就在这儿等着我们”，钱书记满脸通红，讪讪的钻进了车里。

程大壮在前面领路，他挑选的是最平缓的一段路，只是进山，并不爬山，实际上是从山谷进去，迂回而入，所以并不太累，他已然时不时的回头叮嘱后面两人小心，又不断的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说到景点，三人绕过山头，沿着山谷，程大壮指着前面一处湖水说，“两位领导，前面这个湖就是一个不错的景点，我们当地人叫仙人尿(sui)，嘿嘿，俗是俗了点，不过你看啊，这前面的大山，就像是个巨人，这湖水就在他脚下，好像他撒的一泡尿。”

赵市长倒是开怀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这名字很有特色。”

几个人走到湖边，湖水由于雨季上长了不少，虽然雨水浑浊，不过经过几天的沉积，已经非常清澈了。到了湖边，程大壮仰头望上去，指着半山腰斜愣愣突起的一块长条形大石说，“那块儿石头也是好地方，我们这儿叫仙人臂，你连着山看，那就像仙人伸出来的胳膊一样，上面也上的去，不过爬山危险，我就带你们从下面看了。”

赵市长点头称赞，“果然是人杰地灵啊，好地方，好地方，这里以后开发了，一定能带动全县的经济发展，方向是好的，可是要掌握方式方法。”

季正风趁机说，“赵市长，要不咱们在这休息一会儿，我看天也不早了，您休息休息，然后咱们在往回看看？我这多带了一件外套，山里有露水，见不到阳光，容易着凉”，说着把衣服递给了赵市长，赵市长还真觉得有些凉，两人找了块湖边的大石头坐了下去，季正风给程大壮使了眼色，程大壮把大衣脱了，叠了起来，放到石头旁边，跟市长打了个招呼，“早上吃了点什么坏东西，这阵子肚子不舒服，我得找个地方方便方便”，说完钻进树丛不见了踪影。

季正风赶紧问，“赵市长，那依您看这工程还能继续下去吗？”

赵市长点头含笑，“工程当然要继续下去，不过这个工程队的资质可是要好好考察考察，这政府项目可不是儿戏啊。不合格就得撤，咱们不能对老百姓的工程有半点马虎。”

季正风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也觉得有问题，但这都是县委书记决定的，我一个教育局长跟这事儿联系不上啊。再说这合同都已经签了。”

赵市长没再说话，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这就看你的工作能不能做到位了，我看就要好好联系联系那个钉子户，什么要求都得满足，要是满足不了，那工程队恐怕……”，季正风恍然大悟。

“这事儿，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赵市长，我个人的问题，您看组织上给考虑了么？”

赵市长吸了一口烟，“现在是高考期间，高考结束了，别出什么乱子，一开学就差不多。现在别人也盯得紧，急就容易出差错。”

季正风好歹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那我爱人的事情呢？”

赵市长把烟掐灭了，“这个就不好说了，市医院的人事调动，我不能直接插手，你是政府班子，这个我能说了起作用，要是你爱人，我恐怕办起来费力。”

季正风知道他话里有回旋的余地，赶紧说，“赵市长，这事儿全拜托您了，您看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努力。”

赵市长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等等看，再说”。季正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约么一刻钟的光景，程大壮不知道从哪又钻了出来，“这回舒服多了，两位领导，要不咱们走吧？”程大壮把地上的风衣捡起来，又披在身上。

程大壮带着两个人回到路边，已经接近下午了，小郭的车子早就等在路上了，季正风心里有事，没坐车回去，就跟赵市长挥手告别，看着他们一溜烟的远去，这才转过头来指着远处孤零零的还没拆的房子，跟程大壮问，“那房子是谁家的？你能联系上吗？”，程大壮眼睛一转，“拆迁的事儿吗？您放心，您说什么我都给您办去。”

季正风思考了一会儿，“你真能行？”，程大壮拍着胸脯说，“这带没有我搞不定的，你说要咋样？”，季正风低声说，“拖着，什么条件都别签合同，我说让你签你再签，你能做到吗？”，程大壮不明白为啥，不过他说，“行，我能帮你搞定，不过要是政府那边来硬的怎么办？”，“你放心，这不是我的意思，上面的意思，你照着办就行了。”

季正风转身想走，程大壮连忙拉住他说，“季局长，正事儿，您忘了，您答应给我贾大宝的学籍档案还有我儿子程识的档案呢？这高考已经结束了，得趁录取之前赶紧把这事儿办了。”，季正风想了想说，“我明天能帮你拿到，不过……”

程大壮说，“不过什么？”，季正风说，“我手头还缺十万块，你能不能帮我周转一下？档案我明天给你，你钱准备好，什么时候钱到了，我什么时候再把档案给你放回去。”

程大壮心里骂娘，怎么他妈的临时加价，已经送出去十万了，外加上给贾大宝父亲看病的二十万，现在又要掏十万，当官的真是贪心哪，可他嘴上应承了，说，“行，季局长，这事儿您给办，我就帮您。您要求的每一条，我都保证做到。我明天去找您。”

季正风打了个车扬长而去。

程大壮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凑到这十万块钱，他回到西郊孙英梅和程识住的新名山家园，把房子低价挂牌出售，市价十三四万的房子，他只要十万，现金交易。

4.

季小月在学校门口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两点，又眼见着太阳偏西，她头晕脑胀，只吃了一点面包，结果贾大宝还是没出现。

她想起以前悄悄的跟着贾大宝那次，他坐在一个三轮车后面，她远远的骑车跟着，累得她气喘吁吁，好不容易一直跟到了县南环路，可是后来那三轮车一转，他们就不见了。她按着记忆中的路，找到南环城路那一带，可是环城路外根本看不到成片的住宅区，现在刚好是雨水过后，庄稼疯长的时间，南环路外，就是一大片玉米地，穿过玉米地再往远，才是零星的几户人家，再往后就是浓密的树林。

看着密密的玉米地，季小月根本不敢顺着毛道往下走。程大壮张罗着卖房子，孙英梅不愿意，可是没办法，问她们娘俩住哪，程大壮说，你们不能住县南，我没点头你们谁也不能去，你过几天带孩子出去吧，去邻县他姥姥家吧。他忙了一天，傍晚才回家，一眼就看到路边徘徊的季小月，他认识这张漂亮的脸，可是季小月却不认识他，虽然她知道有个人来接贾大宝，可是那人总是黑暗中出来，带上贾大宝就走，所以季小月从来没见过他正脸。

季小月叫住程大壮，“叔叔，我能跟您打听个人吗？”，程大壮看着季小月，露出笑容，“啥事儿，小姑娘？”，“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姓贾的，家里有个今年毕业的考生叫贾大宝？”，程大壮不动声色，装作想了想，“姑娘，我好像没听说这附近有姓贾的，啥事儿啊，看你好像挺着急的”，季小月失望的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就是他答应我今天跟我见面，可是却没出现”，“可能是孩子家里有什么事儿了吧，你没有电话吗？”，季小月说没有，“那我可帮不了你了，姑娘，晚上这附近车少，你当心点，要不我送你去车站吧？”

季小月转身说，“不用了，我估计他也没什么事儿，谢谢你了，叔叔”，说罢转身往远处的车站走去，程大壮看她走远，这才走进下道，沿着快一人高的玉米地中间的小路，弯弯曲曲进了自己家院子，锁好大门，进了屋。

季小月没走，她从身形上认出这个人似乎就是那个每天来接贾大宝的人，但是她不敢确认，她假装走向车站，其实一直在时不时的侧头看，程大壮走下道的时候，她急忙返回去，跟着也下了道，虽然有些害怕，可是还是一路沿着玉米地中间的小路跟到了程大壮家，程大壮锁了门，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这院子都是红砖搭砌的，看起来很新，院墙很高，足有两米。季小月透过门缝看到了院子里的那辆三轮车，她虽然认不清，接贾大宝的人的脸，可是她确信他是开着三轮车来的。季小月看天色已晚，不敢多逗留，她记下了这家的位置。坐上公交车回家了。

季小月回到家，季小星迎了上来，“姐，你好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自打季小星被禁足之后，整个人开始变了，她不再搞奇装异服，原来短发，现在也留长了，跟季小月一样。陈红阳暗中高兴，跟季正风说，“看来你是对的，不严管不行，我看小星这孩子也开窍了。”

季小月看妹妹这么问自己，心里也高兴，她拉着季小星的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今天干嘛去了？”，季小星说，“我今天陪妈逛街去了，我买了两套衣服，咱们姐俩从来没有穿过姐妹装，想想也觉得挺遗憾的，这次毕业后我们俩就不能经常在一起了，所以我求妈给买的，你要不要试试？我想着咱们拍毕业照那天，咱俩穿一样的，也让他们看看，很多人都不知道咱俩是姐妹呢。”

季小月爱怜的看了一眼季小星，她也一直想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姐妹，可是季小星一直桀骜不驯，像个男孩，跟自己说话从来都是冷言冷语，也许这次真的是长大了吧。这让她有了一丝欣慰，可现在脑子里现在都是为什么贾大宝答应了自己却为什么没出现，只好勉强的对妹妹笑了笑。贾大宝这事儿她没有人分享，她已经察觉出自己开始有了妊娠反应，本来她是决定要把孩子做掉的，只是告诉贾大宝这件事儿，想看看他的反应。贾大宝的反应让她很高兴，她看得出这个男孩是真喜欢自己，可是他眼睛里却总是有一丝忧郁，这却是她一直以来看不透的，现在她最担心的就是贾大宝是因为害怕而不敢来见自己，她心存幻想，起码明天的毕业相他会来拍，到时候自己跟他解释一下就行了。

贾大宝迷迷糊糊中，见到了季小月幸福的笑容，她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胸前捧着一本书，她穿着蓝色褶裙，白色衬衫，脚上一双搭扣黑皮鞋，头戴一个朴素的发卡，这一切搭配的完美无缺，在他心里，季小月仿佛真是月亮上下来的。他急忙赶过去，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季小月，可是却发现自己的手怎么也伸不出去。挣扎之中，他从梦中醒来。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手被铐住了，他沿着手铐的锁链，摸到了另一端的铁管，他用力的摇晃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恍惚记得，醉倒前好像在和程叔一起喝酒，随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试着用手黑暗里四下摸索，摸到自己坐的是个床垫，他绕着柱子转了一圈，手够不到墙壁，倒是碰到了一个铁器，他摸了一下，是个铁桶。

贾大宝试着大声喊，“有人吗？”，声音像是进了棉花里，一点回音没有，外面也死一般沉静，他又用桶敲那个铁柱子，金属的刮擦声让他牙齿难受，可是他听不到外面一点声音，就意味着外面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我这是在哪？放我出去！”

他用力拉扯那个手铐，手腕挣的生疼，却没有一丝一毫动摇。他没有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多久了，喊了一会儿，嗓子也哑了，只好保存体力躺在床垫上，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有“吱啦啦”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接着一丝亮光从左上方洒了进来。尽管那光并不是自然光，而是手电筒，但他还是觉得异常刺眼，连忙用手遮住双眼。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开关声音，屋子里被一盏悬在头顶的灯泡照亮，那灯泡就用电线拉着，稍微有点摇晃，贾大宝看到自己地上的影子也忽长忽短。

“吃吧”，程大壮从楼梯上爬下来，把一盘子剩菜丢给了贾大宝。他这时候才觉得肚中饥饿，尽管昨晚吃的很多，可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外加他耗费的体力，早已经筋疲力尽了，此时那点饭菜的香味极大的刺激着他的本能，他狼吞虎咽的一扫而光。

程大壮坐在木梯上看他吃完，把盘子捡起来转身就要走，“叔，你放了我吧”，贾大宝趴在地上，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程大壮冷冷的说，“过两个月，等我儿子上了大学，我自然会放了你，现在不行”，贾大宝一听还要两个月，“叔，我不能等两个月，我要见到季小月，她，她不知道我怎么了，她见不到我一定会着急的，求你了叔，再说，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程大壮说，“我还以为你要出去见你爸，结果你还是惦记着那个女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呀”，程大壮吐了口痰，越说越气，“我答应你？你他妈是怎么答应我的？当初看你可怜，跟你定了个‘君子协议’，以为你是个有胆识的娃，你读了那么多书不知道男人说话要算数吗？为了个女娃你爹都不要了？我程大壮这么多年只有我骗别人，还没有人骗我，还好我多个心眼有点准备，要不然我这几十万就打了水漂了，你他妈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我不想要你命，咱俩把该算的帐算完，我不难为你，你要真是跟我闹，我也不怕弄死你。”

程大壮说完，把盘子拿走，把灯关了，贾大宝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四周一片寂静，他再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到外面的响动。

第二天学校拍毕业相，季小月左等右等不见贾大宝的身影，这回她心里真急了，不至于连毕业相都不来拍吧。季小月拍完毕业相，问了同学有没有人知道贾大宝家住哪，有人知道他住乌名山脚下的，可是季小月知道，他放了学就往绕道往南走，早就不住在北郊了。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贾大宝为啥今天没来拍毕业相，季小月心急如焚，她觉得贾大宝没来可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莫不是其他的什么事情。

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找父亲季正风。

进了教育局的大院，她就看见昨天县南路上碰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他一直穿着个大风衣，不伦不类，也在楼下等着，季小月连忙躲在一棵树后面，没过一会儿，他父亲季正风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牛皮袋，交给了程大壮。

程大壮拿了两个牛皮纸袋，急匆匆的走了。季小月看他走远这才从树后走出来，季正风正要回楼上，季小月叫住了他，“爸！”，季正风转头一看没想到是季小月跑来了，他有点惊讶，“小月，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季小月眼巴巴的望着他，季正风有点纳闷，这孩子从来不到办公地点来找他，“我们班有个同学，他没来拍毕业照，我想让你帮我去公安局报个案。”

季正风一听，觉得荒唐，“你同学不来拍毕业照，你就要去公安局报案？你好歹也是个优秀的高中生，你说这话不怕被人笑话吗？”

“爸，你听我说，他以前从来不缺席任何学校的活动的，毕业相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都不来，说明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而且他之前也没跟老师请过假，所以我觉得他肯定出什么事儿了，爸，你认识的人多，你能帮我去公安局让他们查查吗？况且他昨天答应出来跟我见面的，可是也没出来……”

季正风察觉到了季小月说的这个孩子，好像就是上次电话里程大壮提醒过他，说贾大宝好像在和你女儿谈恋爱，你得看着点，别出什么岔子。“你说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他叫贾大宝，上次你还在电话里提到他的名字。对了，爸，刚才在楼下跟你见面的那个人是谁？我觉得好像他就是贾大宝的家人呢？”

“别瞎说，他姓程，不姓贾，你不要瞎猜了，赶紧回家，什么报警公安局的，要是真有同学失踪了，人家家长不会报警吗？还轮得到你去？不来拍毕业相就要报警，你去公安局这么说，人家不笑掉大牙才怪，听我的赶紧回家”，季正风知道这事儿肯定跟程大壮有关，毕竟他刚刚递给程大壮的两份学籍档案其中一个就是贾大宝的。但他不想知道内情，也不想让女儿跟着掺进来。

季小月还想争辩，季正风已经转身上楼了。

她咬咬嘴唇，忍住眼里的泪水，决定自己去报案。季小月虽然是个乖乖女，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她绝对不能退后一步，她觉得那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莫名其妙的对自己撒谎，父亲在电话里也提过贾大宝的名字，而几分钟前他们两个竟然还见了面，贾大宝这两天没出现，说不定就和他们有关系。

季小月怯生生的走进了县公安局，有人看她待了很久，就走过来问她，“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儿吗？”，季小月说，“我要报案。”

那人把她带到了一个房间，“说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报案？”

季小月把事情前后说了一下，接待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警，听了她的话，放下笔说，“小妹妹，这事儿，一般都是直系亲属来报案，我不能说你有个朋友两天没见就来报案，要这样的话，我们公安局也不用干别的了。说不定他去了别的城市什么的，高考结束了不都出去玩了么？你也别太担心。”

季小月快哭出声来，“那，阿姨，你帮我找找他们家地址总可以吧？”

那女警看季小月可怜，说好吧，我帮你查查。找了半天，她说，通过你说的名字，我们能找到这个叫贾大宝的户口南园村三组五号的，那就是他的地址。季小月说他早就不住在那儿了，那边不是都要拆迁了吗？

女警双手一摊，“我们全部资料就这些，你说的那孩子还不满十八岁，也没有身份证，我们公安局有的也就是一本户口，上面是什么地址就是什么地址，人家户口没迁移，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住哪啊。这户口上还有他爸爸贾振国，要不你去找找他爸爸。”

季小月知道怎么说都没用，她忽然问女警，“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警摇摇头，季小月说，“我叫季小月，我爸是教育局局长季正风，你要是不给我立案调查，我现在就去叫我爸来。”

女警家里也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要高考，一听是教育局长的孩子，不想得罪她，“行行，小妹妹，你别急，我给你立案调查。”

季小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把她怀疑贾大宝住在南郊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5.

公安局找到程大壮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准备出门，这是高考后的毕业生最期待的一次活动，他们将在乌名山上举行篝火晚会。程大壮照例是向导，要领队进山。

民警找到程大壮，主要向他了解情况，程大壮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两个人严肃的面孔，他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马上露出笑脸，把两人让进屋里，让他们坐在沙发上，自己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警察同志，有什么事您说，我这着急要出门，今天要带孩子们进山。这些毕业生都挺期待的，我不能太晚了。”

“你认识贾大宝吗？”

“认识，认识，那是我们同村贾振国家的孩子，怎么了？”

“有人报案说他失踪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唉，警察同志，我有什么说什么，这样吧，从头跟您说，我去年年中的时候就知道老贾生病了，肝癌，老贾就是贾振国，贾大宝他爸爸，当时我们还住在南园村那边，他家就他们爷俩，老贾一住院，这孩子没人管，眼看要高考了，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照看他爸？我们乡里乡亲的，没办法，我这也是学雷锋，看不过去，总得有人帮一把吧。这大半年都这孩子都是我接送，又当爹又当妈一点都不夸张。早送晚接，孩子自尊心强，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爸生病，所以我尊重孩子，从来都没露面，家长会也不让我去，那我也没去。可是老贾，他就想着能看到儿子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可是他没那个命啊，没撑过去，还有两个月高考的时候，他就没了”

说着他掏出贾振国的死亡证，递给两个警察，“你说，孩子眼看高考了，我能把这事儿告诉他吗？我看着孩子，心里心疼，可是得装出个笑脸啊，你说是不是，咱们是成年人，生老病死这么回事都明白，可是孩子高考一辈子的事儿，咱们既然照顾了，就得好人做到底不是？所以我这就没说，您刚才问我，最后一次见他什么时候，高考结束那天，我摆了一桌酒，一个是给他庆祝，一个是想借着酒劲把这事儿告诉他，谁知那孩子一听他爸没了，就发了脾气，跑出去了。我拦也拦不住，可是你说他父亲没了，这事儿是不是早晚都得面对，他也十八了，也是个成年人了，他爸是在新州市去世的，医院证明啥的我都有。这孩子莫不是跑到新州市去了？”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程大壮说的有理有据，鼻涕一把泪一把。两人屋里屋外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可疑的地方，这两间砖房不大，一只猫都藏不住。只好跟程大壮说，“你要是有了贾大宝的消息，及时跟我们通报一下，我们也是必要过程，有人报案我们就得调查。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希望你好人有好报啊，我们就不打扰了”。

送走两个警察，程大壮看了一眼他俩坐的沙发，满头是汗，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定是季小月报的案，如果案子不撤，这事情迟早是个麻烦，他决定必须要找季正风解决这件事情，自己帮了不少季正风的忙，是时候该让他出力了。

程大壮本来今天要去实验中学带学生上山，他却先找了个地方给季正风打了个电话，把季小月报案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季局长，要是你姑娘真的死缠着这件事情不放的话，说不定会把咱们约定的事情都咬出来，公安局的人要是天天来盯着我，我倒是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可是时间长了我万一什么事情说走嘴了，我自己倒没什么就怕也牵连了您”，程大壮的话软中有硬，但他没说贾大宝到底怎么了。

季正风明白要真是公安局查贾大宝，那早早晚晚也会查到自己，他不能冒这个险，倒不是因为程大壮的威胁，出于自身利益他也不能让公安局立案，思考了片刻，答应了，“我今天就去派出所，明天赵市长回市里，今晚给他送行，上次安排你合同的事情，你没问题吧？”，季正风根本没想贾大宝的事儿，在他看来，那完全是程大壮的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根本不想知道。

程大壮说，“您吩咐的事情，我保证全做到，放心。”

季正风其实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去报案，他印象中季小星才是家里的麻烦，可是没想到一向安静老实，几乎十几年都没有和自己顶过嘴的季小月，竟然瞒着自己跑到公安局去报案，而且是自己强调了的事情，季正风挂了程大壮的电话，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市里人事调动还没定局，自己家里又出一堆事情，按下了葫芦起了瓢。

早上上班前，他看见两个女儿穿的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站在他面前，说是今天要出去露营，明早才回来，他第一次看到两个姐妹竟然相亲相爱还穿姐妹装，不说话的时候，真分不清谁是谁，他心里豁然一亮，可是没想到季小月竟然是暗渡陈仓的那个。

公安局这件事情，他还真得亲自去一趟。

到了派出所，接待季小月的女警一看是季正风来了，赶紧给让到屋里，“季局长，您是为了昨天的事儿来的？”，季正风也客客气气，“我女儿不懂事，昨天非要说他同学失踪了，我就是来问问怎么回事？”

“季局长，这事儿说实话，人口失踪不到48小时，我们是不予立案的，昨天要不是她说她是您的女儿，我们根本就没打算受理，不过她说了，我们也挺重视，立刻就派了两个工作人员去调查情况了”，女警没有搞清楚季正风的来意。

“已经立案了？”

“还没有，您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我们公安局接到的太多了，大部分都是虚报，你说现在的孩子淘气，要是跑出去跑几天，我们就派警力调查，那我们也干不了别的工作了，以前有个老太太，儿子走了不回来，其实就是人家不想回来，结果老太太当失踪案给报案，其实就是让我们把她儿子叫回来，不过您的案子我们可以跟进调查。”

女警把困难先罗列一堆，然后再说重点关照季正风，不过这次她没搞清楚状况。季正风对这种官话早已轻车熟路，“你们调查不调查是你们的事儿，我来就是想说清楚，我女儿不懂事，人口失踪起码得是失踪人口的直系亲属来报案，我女儿就是他一个同学，我们也不想跟这事情扯上任何关系，毕竟她要读大学去了，要是有个什么案子总找她，影响她，我们可不愿意，我也不太清楚你们的工作流程，我女儿还没满十八岁，我还是她的监护人，我的意思是，不论她做了什么，你们能不能撤掉？”

女警这才明白季正风的意思，“您不希望调查这件事？”

“你们调查不调查，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想让我女儿跟这件事这个人撇清关系，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再说我们也不是亲属，给人家报什么案，莫名其妙。”

“对对对，其实昨天调查回来的同志已经跟我说过了，那孩子父亲在高考前去世了，可能孩子受了点打击，人之常情嘛，行，季局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季局长，我妹妹家的孩子今年上高二，那孩子聪明，可是好像老师的教学方法不行，您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换个学校？”

季正风应付了一句，“行，我给你看看。”

季正风脑子里是今天晚上的赵市长的辞行宴，名山县新的酒店都建在县城靠北，他选了一家景点好，能看到乌名山全貌的地方，十八层的荣登酒店。早上离家的时候，就告诉家人，今晚估计要晚回来，不用担心，荣登酒店也在县城靠北，里自家也不算远，面山而建，视野特别好。

不过季小星和季小月却笑着说，“今晚我们也不回来了，因为要去乌名山上露营。”

晚宴安排在傍晚七点开始，赵市长先做了这次乌名山项目考察的总结，他强调了政府项目一定要保证公开透明，一定不能让老百姓有任何疑虑，拆迁一定要让老百姓高高兴兴的搬走，一定要让社会看到政府的作为是有理有据，全从老百姓的利益出发的。坚决反对暴力拆迁，对于施工队伍，一定要严查，没有资质的一定要给予取缔。不要总把不愿意走的老百姓叫钉子户，他们为什么要当钉子户，你有没有搞清楚老百姓心里想的？

钱书记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八点，晚宴正酣，季正风也喝了不少。大伙趁着夜色，望向远处的乌名山山顶，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季正风解释说，那是实验中学一年一度的毕业篝火晚会，今天，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的孩子们，终于可以放松了。希望以后咱们名山县的经济也以这个乌名山的旅游开发项目为起点，以后一飞冲天。

没过多久，一个人急匆匆的跑进宴会厅，在季正风旁边耳语了几句，季正风酒醒了一半，红着眼睛，扯着那个人的领子，“你再说一遍？”，那人只好又说了一遍，季正风推开凳子，把那人甩在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宴会厅。

那人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学校来人说，有人从乌名山跳崖了，好像是你女儿”。

季正风下了楼，疾步穿过马路，顺手拉下一个骑车人，把自行车夺了过来，朝乌名山山脚下骑去。山脚下已经有一些学校负责人听到消息后赶来的，季正风红着眼睛问，“我女儿在哪？”，有人跟战战兢兢的跟他说，“季局长你先别着急，我们也是刚到，听说是有个孩子看见有人从仙人臂上跳下去了，后来一查，好像是您女儿，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山顶上的人没办法去营救，因为学生已经乱作一团，他们也没有专业救援设备，生怕再有人出危险，山顶的几个负责的老师也不敢乱动，所以赶紧派人下山报信儿，我们第一时间就告诉您了。”

季正风问，“报警了吗？”

“报了，可是还没到，这么晚山里也不能进车，恐怕只能等天亮。”

“放屁，等到天亮！”，季正风红了眼睛，他夺过那人手里的手电筒，撇下自行车，大步朝山里奔去，他这些日子天天陪着市长进山，这条路已经熟悉了，他知道仙人臂，如果从仙人臂跳下去，肯定会落到下面的湖里，那湖并不大，他可等不了天亮。

“季局长，您可不能一个人进山啊，这大半夜的，容易出危险，还是等到救援人员来吧。”

季正风哪能等到那时候，虽然周围的人都表示关切，可是他进了山，后面竟然没有人跟进来，他叹了一口气，关键时刻谁都不愿意搭上性命去冒险救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季正风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知道，白天的时候从山麓到仙人臂下面，要花两个小时，可现在是黑天，他只能咬牙往前走了，他一分钟都不能等。

名山县的公安局的救援设备并不先进，没有直升机，一个小时后，救护车消防车都开到了乌名山山脚下，可是再也没办法往前进一步了，出了这事情，山顶的露营也取消了，一部分人员安排山顶露营的同学下撤，一部分人员组成搜救队，开始徒步进山，此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钟。

大约凌晨三点多，季正风满面呆滞，怀里抱着女儿，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鲜血染红一大片，随搜救队进山的有两个医疗人员，他们大约凌晨左右在仙人臂下的湖旁找到季正风，当时就已经确认伤者死亡，死因是头部遭到重创，初步分析是死者从仙人臂坠入湖中时触底，造成头部受伤，失血过多死亡。

季正风几乎失去理智，不让任何人碰她女儿的尸体，搜救队也理解他的心情，给他补水后，他坚持一个人抱着女儿，从山里走出来。出来的时候，他衣衫不整，裤子衬衫多处都被树枝刮破，原来穿着的皮鞋也不见了，他几乎是光着脚把这一段山路走完的，袜子脏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底下磨出了几个血泡。

把女儿的尸体放进救护车的时候，他的双手早已经麻木，手臂甚至无法伸直，双眼呆滞，直直的看着前方，对别人的问话充耳不闻，医生看他健康状况也不乐观，于是把他也扶进了救护车。

守在山下的陈红阳看到这一切早已经哭的几乎晕了过去，好在身边还有一个女儿扶着她。

第二天，消息从医院传出，教育局长季正风的二女儿季小星从仙人臂跳了下去自杀了。

第五章图穷匕见

1.

陈晓看到程大壮放弃治疗协议书上签着程识的名字，联想起毕业相背后写着的程识，至少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是程识，可他后来为什么就不承认自己是程识了呢？叫个什么贾大宝，后来又说自己叫贾三儿了，而手里这张放弃治疗协议书，他不知道是不是照片上那个人签的，但日期就是前几天，很显然，他在这时候必须承认自己是程识了。

陈晓对这件事情的兴趣越来越浓，他总觉得这个胖胖的贾三儿，或者说程识，和那个瘦瘦的贾大宝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回到局里，查了查贾大宝的户口记录，确实是在98年9月份从名山县迁走了，而程识的户口却并没有动过，系统显示仍然在名山县，是县南环路外的一个村庄里。程大壮的死亡已经更新到了系统里，现在程识家的户口显示还有两人，一个是程识本人，还有一个是程识的母亲孙英梅。

陈晓想到了，既然程识的户口这么多年没动过，那说明程识并没有考上大学，那样的话他的学籍档案应该还在县教育局，他跑到了县教育局，说明了身份，理由是要查一桩案子，教育局的人就把他带到档案室，陈晓翻了很久，终于按年份，找到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程识的名字，不过那个档案袋陈晓拿在手里就觉得不太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找来档案馆的管理员问这是怎么回事，管理员也不知道，不过他说，“这些留在县里的学籍档案，基本上没有任何用处了，要是考上大学的，都已经调档走了，学籍不是人事档案，要是不读大学啥用也没有，本来大学考不上的考生，学籍档案应该留在学校，可是县里后来统一管理，都调到教育局来了，有可能是搬迁的时候弄丢了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有事儿，考生自己早找上门来了。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年月的档案了？”

这一说，陈晓看了一下封皮，他随手又捡起了另一份档案，他问管理员，“学生的学籍从什么时候开始建档？”，“从你一上小学就开始，基本上就是你这一路上学的记录，一直到高考，学籍就调到大学，大城市一般都有人才交流中心，毕业以后学籍档案就归那管了，咱们小县城，哪有人才交流中心，大部分没考上的考生和回来入职的人学籍档案都在教育局，不过这东西工作了就没用了。”

陈晓点了点头，他看着手里另外拿起的一份档案，年代跟程识的差不多，可是按程识98年毕业，入学是差不多87年左右，到现在05年快二十年了，他比较两份档案的封皮，明显程识的要新很多，牛皮纸还是明晃晃的亮黄色，而其它的都已经接近暗红色。另一份已经接近20年的档案封皮，上面的钢笔字已经部分掉色，而程识档案上的字还清晰可见，没有一点模糊，陈晓估计，这不是运输途中丢了，而是根本就被换过了。他拍了照，感谢了管理员，回了局里。

陈晓有根据程识的地址，找到了他家县南郊的那栋房子，他在门外敲了敲门，没人应，喊了几声屋里也是没有一点动静。陈晓绕着院子走了两圈，从大门缝里，他看到院子里面衰败不堪，虽然杂草不多，可是好像很久没人整理过了，院子里安静的停着一辆三轮车。

陈晓没办法，看到远处还有人家，他绕过程识的家，沿着土路继续往里走，约么走了二十分钟，看到一家人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急忙上前打听，“请问，您知道前面那家的人哪去了吗？”，那农户看着陈晓指的方向，摆摆手，“不知道！”，陈晓不甘心，“那您知道他们家姓什么叫什么吗？”，“不晓得，好像有个男的，搬过来有年头了，早些年有看到过有个学生，这些年里里外外好像就那男人一个人，不知道叫啥，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话。”

“有个学生？”

“那都好些年了，刚搬来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他开个三轮车带着个学生，后来，再没看到过，好像逢年过节家里也来人，不过是谁俺就不清楚了。”

“他家里有女主人吗？”，“没见过，不知道。”

陈晓知道这是离程识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了，他们只知道这么多，那再往远处，知道的肯定更少了，他有种感觉，他们家好像是故意不和别人打交道的，否则，农村里面虽然邻里比较远，可是那也没有住七八年不知道底细的，除非是故意封闭，否则起码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肯定知道，哪能像这样一问三不知。

陈晓回到局里，一头钻进档案室，因为他凭直觉，程识的档案袋，两个自称贾大宝的人，还有中间有人报案说贾大宝失踪，这中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近些年的局里案件记录已经逐渐电子化，所有报案记录都在电脑里可以查到，不过要是时限超过三年，那还得到局里的档案室翻阅当时的值班人笔录。

陈晓找到98年的卷宗，从七月开始一直翻到九月份，他之前查过，1998年七月7，8，9号三天高考，之后的10号是星期五，11号星期六是学校毕业相拍摄日期，12号是周日学校组织毕业生上山篝火晚会。陈晓满是灰尘的文件中找到三份相关的记录，一份是季小月11号来公安局报案的笔录，很显然是拍摄完毕业照，季小月发现贾大宝没来。但这只是一份笔录，并没有立案调查，随后不了了之。13号的记录显示有一名学生在篝火晚会时从乌名山北坡的一处悬崖跳进了下面的湖里，头部撞击湖底致死，警方最后的结论是自杀，通过了解，死者生前就可能存在心理问题，属于“问题学生”。这两件案子，陈晓心里都有了数，第三件引起他注意的案子却是他想不通的，15号，又有人来报案，这次是陈红阳，她要求警方寻找程识，而这件案子又是不了了之。

陈晓从空的档案袋开始，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例，可是两次离奇的失踪报案又让他觉得似乎这事儿并没有冒名顶替那么简单。如果说季小月报案贾大宝失踪是因为他俩是同学还说的过去，那第二起报案，陈红阳是季正风的妻子，和程识根本毫无瓜葛，最多可以说程识是陈红阳女儿的同学，这关系基本上属于八杆子打不着了，程识要是真丢了，那程识他爸爸程大壮应该最先报案才对。

有些事情也许只有问了当事人才能搞清楚，陈晓网上搜了搜陈红阳的名字，她是新州市医院的内科主任，陈晓很快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拨通后，对方问他是不是要找陈主任预约，陈晓说自己是名山县公安局的，对方说你等等。

陈红阳有些狐疑的接起电话，陈晓说自己只想了解一下当年为什么要去报案，陈红阳忙问，“那个叫程识的你找到了？”，陈晓说，“嗯，情况有些复杂，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您，可能对找到他有帮助”，陈红阳说：“这样吧，电话里说不方便，要不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谈？你等等我看看我的排班”，陈晓说，“我可以去市里，但是得明天”，陈红阳说，“不用，我回名山县，正好，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我要去看看我女儿。这样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中午在白马墓园门口见面行吗？”

陈晓刚开始还没明白陈红阳的意思，不过第二天中午，她看见陈红阳手里捧着一束花来到白马墓园门口的时候，这才明白，她说要看看的女儿是安息在这里的季小星。陈红阳脸上有些疲惫，可能是早上开车赶过来比较累，她带着一副墨镜，穿着黑色连衣长裙，简单而肃穆。她对陈晓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陈晓来名山县几年了，还真没进过白马墓园，陈红阳顺着大路，走到中央花坛，又顺着其中一条分出去的小路，陈晓跟着她边走边说，“陈医生，您能说说当年您到派出所报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个程识跟您有什么关系？”

陈红阳的脚步没停，也是边走边说，“我不认识那个什么程识，也没见过他，只不过他是我女儿自杀的唯一目击证人，这人接受过警察一次问询，后来再调查，就说他受了惊吓，精神出了点问题，离开名山县了，公安局随后就定案是自杀了，可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不可能自杀的，你是个警察，从常识来讲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晓点点头，陈红阳说的不无道理，他要问具体的情况，陈红阳却停下了脚步，“前面是我女儿安息的地方，你能给我十分钟，让我和她单独呆一会儿吗？”，陈晓识趣地说，“正好我要去厕所，等下咱们还在这里见面？”陈红阳点点头。

陈晓转了一圈回到原地的时候，陈红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俩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陈晓问，“陈医生，能说说你女儿的事儿吗？我02年才参加工作，以前的事情不熟悉，是因为另外一个案子，所以才牵涉起你女儿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去报案的时候，公安局根本就没立案，我其实并不关心程识到底在哪里，我只是想让他们重新调查我女儿自杀的事情，因为我觉得她根本不会自杀。”

“您的女儿是叫季小星？”

“对，她虽然有时候比较叛逆，可是其他的时候都比较乖巧，很听话，青春期的孩子叛逆点是很正常的，她的人际关系也很好，没有任何迹象会自杀，在家里也从来没流露出来任何厌世的情绪，我是个医生，这点我知道。”

陈晓思考了一下，“我听说她好像学习不是太好？而且好像跟姐姐的对立比较强烈，是不是由于两个孩子反差比较大，所以才导致她心理有些问题？”

“胡说！”，陈红阳语气有些生气，她始终带着墨镜，陈晓看不清她的眼睛，不过他没表示出来，他觉得戴着墨镜跟人交流有点不礼貌。陈红阳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我是说，她们俩相处的挺好的，总之我只想告诉你，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看，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我的女儿是自杀的。”

“您能跟我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吗？其实跟您见面以前我查过所里的记录，因为有些年头了，资料不是很全，我更想听听您的说法。”

陈红阳抬头望着远方，看得出她很不情愿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那是个周日，她们刚考完高考，学校组织露营，这是他们的传统，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不过那天早上姐俩还好好的，俩人穿的姐妹装，一模一样，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她俩这样和睦了”。

陈晓下意识的问，“她俩以前不和睦？”

陈红阳意识到自己的话里的问题，赶紧补充说，“两个孩子，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吵吵闹闹不是很正常吗？高考可能是个门槛吧，过了，就长大了，意识到要各奔东西了，所以她们那段时间好的像一个人似的。正常她们告诉我，要第二天早上才下山，因为学校都有带队，进山向导，山上也有宿营地，根本没想到会有别的事情发生，那天晚上我刚好值班，我丈夫也有应酬，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突然接到学校的电话，说有个学生坠崖了，好像是你的孩子。我就随着救护车到了现场。”

“可是到了山下，我才知道，车子进不了山，我要进去，他们不让，告诉我我丈夫已经进山去了，救援队也随后跟了进去。又过了两个小时，学生也从山上撤下来了，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校领导全来了，可是天黑，谁也进不了山，我女儿见了我就抱着我哭。”

“您是说您的另外一个女儿季小月。”

陈红阳摘下了墨镜，摸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陈晓看到尽管她略微化了妆，可是还是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也许失去一个女儿让她比同龄人苍老的更多了，眼角的鱼尾纹很明显，鬓角也已经斑白。

“是的，要是没有大女儿，我可能支撑不到今天。”

“她怎么说？”

“她说都怪她没照顾好妹妹，一直在自责，篝火晚会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妹妹情绪不太好，过了一会儿，小星说要去上厕所，她也没在意，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在说好像有人跳崖了，她这才慌了，找起妹妹来，这件事她受的打击比我还大，几乎整个人都崩溃了，一直在自责，好在我们家很快就搬到市里，远离这个伤心地，她才稍微恢复正常一些。”

“是谁最先发现有人跳崖的？”

“当晚乱哄哄的，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个叫程识的发现有人跳下去，于是向导和老师赶紧清点人数，才发现真少了人，于是赶紧下山报警。”

“他怎么说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是我怀疑的一个原因，我问过公安局，人家说为了保护隐私，不能让我见，所以我只是间接的知道他的一点情况，据说那孩子以前也经常上山，比较了解山里的情况，他说他觉得篝火晚会无聊，才爬到山顶，哦不，听说那个地方要过了山顶，还要下坡，我没有去过，我看不了，我不能想象我女儿从那里跳下来，他也是凑巧远远看到有人跳了下去，于是赶紧回来报告。”

“你怀疑他？”

“那地方据说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到的，从营地起码要走半个小时，我女儿怎么会知道那种地方？肯定是有人带着去的，他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再说了，怎么就那么巧，我女儿去了，他也去了，所以我怀疑。而且他做了一次笔录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我才报案说他失踪了。”

2.

“所以你去报案，实际上是想调查你女儿自杀？”

陈红阳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是有点冲动，不过你要理解我，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心，那时候我就想知道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在我心里她不可能自杀，所以我死活要报案，我要找到那个叫程识的，问问他当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这有点不可理喻，但我当时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也知道这不是办法，毕竟公安局已经盖棺定论，再说，这事情要真闹大了，会影响我丈夫的前途，所以也就算了。不过我私下一直没放弃过，我知道这事儿过了这么多年，可是在我心里，女儿始终好像还是早上跟我说再见，我晚上就能见到她的样子，找不到那个目击证人，我心里的石头就放不下，我总觉得欠她些什么。”

陈红阳说着，又拿出手绢在眼角抹了抹。陈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些本不是他所关注的问题，还引起了她的伤心事。

“你这样做，你丈夫和你另外一个女儿支持你吗？”

“不，他们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找到那个叫程识的，或者有了什么消息，一定要直接通知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丈夫，我不想这些事情让他烦心。我女儿也是，她心理负担也很重，所以我不想再让他们参与进来。”

陈晓点头应允，又问，“他们对季小星的自杀没有疑问吗？”，他很奇怪，同在一个家庭生活了十几年，对于一个家庭成员的认知应该相同，不可能只有母亲认为女儿绝对不可能自杀，可是父亲或姐姐却有不同的看法。

“我丈夫平时工作忙，对孩子，他不怎么上心，他原来一直做教育局长，可是没想到自家的孩子却出了问题，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心里有心结，她姐姐也是一样，对妹妹的离去十分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所以在我们家，季小星的死是个忌讳，没人提起，更别说调查了。他们都希望时间能让我们渐渐遗忘，可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

“您能说说季小星平时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比如这个叫程识的？”

“她平时交际广泛，朋友也多，她人缘好，但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么个人，这名字也是我从公安局才知道的，以前从没听说过。”

陈晓想了想又问，“那贾大宝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贾大宝？名山县的贾大宝？”，陈红阳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点惊讶。

“对，是名山县的”，陈晓点头。

“贾大宝怎么了？他出什么事儿了，这件事跟他有关系？”，陈红阳心里一惊，不知道怎么这事儿跟她未来的女婿有关系。

陈晓连忙问，“你认识贾大宝？你能说说他长什么样吗？”

陈红阳说，“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个头高大，胖乎乎的，不爱说话，让人觉得踏实，他是小月的男朋友。”

“那您知道这个贾大宝现在在哪吗？”，陈晓想进一步确认。

“嗨，这事儿我哪知道，这得问我女儿。这个贾大宝，他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晓摇摇头，说只是随便问问，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陈红阳解释，听她描述的贾大宝，应该是现在就在新州市监狱里服刑的那个贾三儿，也就是有可能真名是程识的那个，他觉得这事儿没调查清楚之前，告诉陈红阳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您的两个女儿长得特别像吧？听说有的孪生姐妹只有父母才分的清”，陈晓突然抛出了这句话。

陈红阳稍微迟疑了一下，紧接着说，“是，是挺像，不过她们俩其实性格差异很大，小月比较文静，小星比较活泼，像男孩子。”

从七月以来，名山县再没下过一滴雨，直到九月快入秋了，天上才飘起了乌云，新州河水位也比两个月前下降了不少，大地干渴的等待着雨露，陈晓和陈红阳的谈话恰好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小雨打断了，两个人疾步走到白马墓园的门口，陈红阳看了看表，她说，“我下午还要赶回新州市，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要是有进展了，请给我打电话，谢谢了”。

陈晓看着陈红阳车子远去，他心里的疑惑更多了，倒不是关于程识和贾大宝，陈红阳的一些习惯让他觉得挺奇怪，比如，她在说自己孩子的时候，她绝大部分的时候都说“女儿”，而不是叫名字，如果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理解，可是有两个孩子，一般家长应该直呼姓名才对。而且从陈红阳跟他的对话中，他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比如，从她转述女儿季小月的描述来看，季小星是具有自杀的心理因素的，因为季小月对她说过，“她就觉得她妹妹情绪不太好”，况且通过传闻来说，季小星明显是那个学习比较差的，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具有强烈的叛逆心理，这样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有一个跟她有强烈对比的姐姐，自己一无是处，有些心理问题也不足为奇，这点陈红阳肯定知道，可是又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季小星肯定不会自杀呢？

跟陈红阳的一番对话，不仅没对贾大宝和程识身份的问题有任何帮助，反而让他疑惑陈红阳似乎也在隐藏着些什么。陈晓思来想去，决定去新州市监狱，见见这个程识。上次他自称是贾大宝，当时自己并没注意其他的细节，这次，他手里有了很多资料，程识有信心可以从他的嘴里获得一些事情的真相，他毕竟是季小星自杀的目击证人。

自从贾大宝走了之后，程识陷入一种焦灼不安的状态，尽管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可是亲手签下放弃治疗的协议书，无异于让一个儿子宣判了父亲的死刑。他后悔当年不应该屈从于父亲，他又担心季小月的情况，几次想打电话无奈狱警不允许。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至少他的决定能拯救一个人，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不知道能不能原谅自己。

他没想到，第二个来狱中探望他的竟然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名山县值班民警陈晓。他看到陈晓坐在那里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应该是季小月，如果季小月没出什么事情的话，或者是真的贾大宝，他也许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我该怎么称呼你？”，陈晓盯着程识问。

“我，我叫贾三儿”，程识心虚的说，他知道陈晓来找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个月前，你去名山县公安局报案，说有人冒充了你的名字签了合同，那时候你叫贾大宝，对吗？”，陈晓平静地说，“而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的银行卡被冻结，你的手机号也被停用，甚至你的身份证都不能和我们联网验证匹配，似乎你根本就不是贾大宝。因为还有一个真的贾大宝，他去银行冻结了你的银行卡，停了你的实名制手机号。我查过你高中时候的照片”，陈晓把写有程识名字的相片摊在桌子上，“那时候你还叫程识，什么贾三，不过是你顺口胡说罢了。”

程识听他这么一说，哆嗦了一下，可是随即就冷静了下来，他直直的看着桌子上的照片，眼睛的焦点却仿佛在桌子下面，一副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那张相是我？怎么证明？你说是我就是我？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况且，看日期，这是七年前的照片。”

程识这么说，陈晓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确实能从神情和样貌判断出眼前这个人就是照片上的程识，可是他没办法从证据的角度证明。可是陈晓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这也是他当警察的一个原因，“我查过程识和贾大宝98年高考的成绩，程识不足两百分，落榜，贾大宝577分，没有考上第一志愿，被新州理工大学以第二志愿录取了，我猜，你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改名叫贾大宝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什么程识，也不是贾大宝，你搞错了”，程识索性来个死不认账。

“我来其实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没有义务调查这个案子，也没有人报案，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个入室偷窃几十万的人，不明白你为什么即使入狱都不肯说出真相，你在帮谁隐藏着什么吧？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谁，我想你真正的敌人，应该是把你弄到监狱里的人，而不是我，你若是说出真相，我也许还能帮你”，陈晓收起了东西，他知道这些东西都不能让他心动。

“陈警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程识看他要走，急忙叫住他。

陈晓一听有门，有要求自然要有代价，这是个突破口，“你说吧，能帮我就帮”，他斜眼着程识，估量着他的要求到底有多重要。

“你能帮我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吗？她叫季小月，你什么也不用说，就确认她一切平安就行，这是她的电话，如果方便的话，告诉她我出差去了，过几个月才能回去”，程识有些忐忑地说。

陈晓心里想笑，这么愚蠢的谎言，他都说的出口，出差难道自己不能打电话？可是恋爱中的人也许都糊涂得很，“你说的是季市长的女儿季小月？她母亲在市医院工作，叫陈红阳吧”，程识也没惊讶，知道市长的也不在少数。陈晓点点头说，“打个电话倒不是问题，不过你起码也得回答我的问题”，“哪个问题？”，程识问。

“最起码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吧？虽然我几乎百分百确定，不过还是想听到你的答案。”

“陈警官，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现在这个社会，确定一个人是谁，到底靠的是什么？是一张身份证？一本户口本，还是房产证、银行卡？你们公安局怎么确定一个人来着？查查系统？我拿着一张张三的身份证，只要张三的这张身份证是真的，我们俩又长得足够像，那是不是我就真是张三了？再或者，我们俩长得跟本就不像，只是计算机系统里的照片被调换了，那是不是我就成假的了？”

陈晓觉得程识说的不无道理，“你说的有道理，发证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万无一失，不过实际上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现在已经越来越多的录入更多生物特征，比如指纹、齿模、DNA等等，有了这些，我们能充分确认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程识冷笑，“除了那些案犯录入指纹，DNA，普通老百姓哪有那样的待遇？以前只要换张照片就能换个人，现在也没有多难，不过是变成数字版而已，DNA？只能证明我的身体和你的取样一致，可我就是我，怎样也钻不进套子变成另一个人。”

“你扯远了，你如果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办法帮你，抱歉”，他还是转身要走。

程识抬起头，叫住陈晓，“陈警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我们村里住着两户人家，一户人家穷，但是孩子学习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一户人家富裕一点，可是孩子不争气，学习差。可是富裕一点的这家家长偏偏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孩子送上大学，虽然孩子并不是这块料。这时候恰好穷人家的孩子父亲生了重病，还没钱治病，富人家的家长就想出了个办法，他找到那个学习好的孩子，跟他说，如果你肯把考上大学的名额让给我儿子，我就替你出钱给你爸爸看病。当然这事儿没告诉他家长，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病重却不能医治，于是就和他君子协议，他尽全力考好，考上后，把名额给富人家孩子，富裕的家长就负责出钱给他爸爸看病。”

陈晓点点头，他虽然根据各种迹象分析出来了“果”，却并不知道“因”，经程识这么一说，他觉得很多事情能解释得通了，比如程识家为什么搬离原来熟悉的村落，去了县南郊，从来不跟外人交流，为什么刚开始他自称贾大宝的时候总是有种莫名的心虚。而且他原来也纳闷，怎么可能被换了身份的那个学生就没有一点声音，现在看来，原来是自愿，至于教育局那本程识的空档案袋，自然是里面的东西被调换了。

“你就是那个富人家的孩子？”，陈晓问。

“陈警官，你别搞错了，我只是给你讲个故事，也许对解释你的问题有帮助，可是我还是我，我就是贾三儿，我不是贾大宝也不是程识”，程识毫不犹豫的说，可是他心里也开始渐渐的不安，他知道陈晓说的对，除了陈晓还有别人想知道真相。

陈晓点点头，知道得到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那后来呢？”

“陈警官，你会给我女朋友打电话吗？”

“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其实陈晓也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想见一见陈红阳说的女儿自杀的事情，他想知道作为姐姐季小月对妹妹季小星的看法。正愁找不到机会联系她，况且陈红阳叮嘱过不要打扰她女儿和丈夫，不过现在是受人之托，心里也坦然，没有违背陈红阳的叮嘱。

“那，你下次来，告诉我女朋友的情况，我再继续给你讲故事。”

3.

陈晓在这件事里越卷越深，他不是刑警队的，自杀的案件按理说不该他管，更何况是个陈年旧事早已经结案的了，只不过他受人之托，但他并没明白为什么程识一定要给季小月打个电话。

他出了西河监狱就直接拨了程识给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半天没人接。陈晓以前听同事说过，季小月在市中心医院工作，既然已经到了新州市，不妨干脆把事情办完，答应了监狱里的程识，那就得做到，陈晓不喜欢欠账。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两点多了，门诊大厅疏导病人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好像是后院检验科有一个姓季的，你去那找找吧。陈晓穿过门诊大楼，到后面的住院部，检验科在底楼。陈晓站在大厅里想找工作人员名单，可是医院大厅里只有主治医师的名字，他倒是一眼看见了陈红阳的名字。正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走了过来，陈晓赶忙拦住问他，“请问您知道季小月在这儿工作吗？听说她是检验科的”，那人上下打量了陈晓，随后又指了指走廊的尽头，“她好像出去吃饭了，她就在最里面那间。”

陈晓走了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拉了拉把手，锁着的。他又拨了一次电话，隐约听见屋子里面有手机响，自己按掉，里面也不响了。陈晓等了半个小时，几乎决定要放弃了，这时走廊另外一边传来了“哒哒”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陈晓抬头看，只见走来的这个人梳着短发，戴着墨镜，一双高跟鞋，一条刚过膝的深蓝短裙，黑色丝袜，灰色带领结短袖衬衫。陈晓以为她是病人，没想到她走到陈晓面前转个身，却拿出了钥匙，开门进了屋，回头一脚把门带上。

陈晓又打了个电话，电话才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陈晓知道这人可能就是季小月，他对季小月的长相有点印象，可是刚才这个人的墨镜几乎遮住了整个脸，自己根本没认出来。他敲了敲门，没人应，过了一会儿，他又敲了了敲，这时门才打开，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一身白大褂，头上戴着白色医帽，跟刚才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探出头来，扔了一句，“你有事？要化验结果，到门口服务台去等”，陈晓赶忙说，“请问你是叫季小月吗？”

季小月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她，她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认识这么个人，“你是谁？”，陈晓还真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既然是程识拜托自己，就说，“我是你男朋友的朋友”，“男朋友的朋友？瞎扯吧？”，季小月并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她对所有的陌生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从来不接任何陌生号码。

“其实也算不上朋友，有过一面之缘，他托我给你带话儿，说他要出差一段时间，另外也想确定你平安，他自己来不了”，陈晓说完，等着季小月的反应。

“你说说他长什么样？我从来没听说他有过朋友”，季小月也盯着陈晓。

陈晓从来没听说过给人带话还得描述人家长得什么样，“他个子高高的，胖胖的，戴着眼镜，说话不看人眼睛，总是盯着别的地方”，这确实是程识给他的印象。季小月点了点头，这才把门半开，“进来说吧。”

陈晓随着她进了屋，季小月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递给陈晓。不经意的问，“David去哪了？多久回来？”陈晓愣了一下，“谁？”，“哦，David就是贾大宝”，季小月扫了一眼陈晓。

“这个他没说，我也不清楚了”，陈晓不太会撒谎，只好说不知道。他不想告诉季小月程识此刻正在监狱里服刑，他也不知道这对恋人怎么回事，按说程识已经入狱有一段时间了，季小月怎么可能不着急。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有朋友，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他的？”，季小月问。

“我是名山县公安局的民警，他来我这里报案，所以才认识了”，陈晓觉得从来都是自己问别人话，怎么成了季小月开始审问自己了。

季小月一听他是民警，立刻提高了警惕，“你到底有什么事儿？你不会大老远就为了说这么两句话吧？电话也是你打的？”

“电话是我打的，你要是早接了，我也就不用赶过来了，我只是答应了他帮他捎句话而已，不过……”，陈晓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他觉得她缺乏作为女朋友对男朋友最起码的关心，“你好像并不怎么在意。”

“我在不在意，这你也管？我知道警察爱管闲事，可别人感情的事儿你也插手？你是警察还是恋爱顾问啊？”，季小月明显有了敌意。

陈晓没明白怎么忽然间谈话就充满了火药味，季小月毕竟不是他的犯人，他觉得她有些过于敏感了，不过既然已经有了火药味，他就索性继续问，“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事情要问你，你能告诉我你妹妹是怎样一个人吗？”

“我妹妹？这关我妹妹什么事儿？你是来找碴的吧？”，季小月冷冷的看着陈晓，陈晓觉得她的眼神能杀死人。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想揭你伤疤的意思，但是我只是想知道当时她的情况，比如她是不是受了什么挫折或者情绪有什么不对，你这个当姐姐的应该跟她最近吧。”

季小月忽然冷静了下来，走到窗边，胳膊肘撑着窗台，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

“她学习不好，处处比我差，作为姐姐我忽略了她的感受，只想着自己，根本没照顾好妹妹，高考前我就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但是也没在意，高考的时候谁都紧张，我也紧张，她平时就经常有些行为出格的事情，比如抽烟，逃课去外面玩，我以为她不在乎高考，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计划着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她跟我说过很多次活着没意思，可我都没在意，作为姐姐，我心里愧疚的很，那天上山露营，她表现的异常温顺，可是活动之后我就找不到她的踪影了，我以为她又去跟人疯跑去了，可是没想到有人说看见有人从山上跳下去了，我这才意识到不好，可是又能有什么用，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补偿我妹妹”，季小月流利的说了这些话，像在背书，她盯着陈晓，“你还想知道什么？这些我当年都跟警察说过一遍了。”

陈晓还真没预料到她能说这么多，他记得同事说过，说自打季小星自杀，季小月也受了挺大的打击，性格大便，冷热阴晴不定，他这还真领教了，一会儿满嘴子弹，一会儿又忧伤。陈晓对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有种恐惧，不知道下一句说到什么就会点燃导火索，他可不想引燃这个炸弹，季小月说的话从姐姐的角度也合情合理，他起身告辞。

陈晓出来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竖起耳朵听，“呦，竟然有人来找她了，可真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这人还挺帅的，不会是他男朋友吧”，“她能有男朋友？别开玩笑了……”

陈晓眼神扫到之处，发现男医生看他眼神里都充满了敌意，女医生眼里似乎有种嫉妒，他意识到最里面办公室的季小月似乎是被孤立的那个，尽管在他眼里，像季小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是最吃香的才对。

回想季小月对妹妹、陈红阳对女儿自杀的态度，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陈红阳直到七年后还认为女儿不会自杀，而季小月却认为她早就发现了妹妹的问题，只是没有在意，她的话充满了歉疚，但是却对季小星自杀这件事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虽然跟死者的关系不同，可是起码的认知应该是相同的，他想，或许应该问问季正风的态度，三个人中，必定两个人态度一致，那肯定就是第三个人在撒谎。

陈晓带着问题回到局里，季正风是新州市市长，哪有机会能问他问题，思来想去，他记起上次跟他叨咕季小星的同事，似乎知道的八卦不少，就想找他问问当年季正风当年对孩子自杀的态度，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疑问。那同事想了想说，“每年县里高考之后，都会有教育总结大会，我记得那年季正风在大会上提到了自己女儿自杀的事情，教育大会每年的视频资料都保存着的，你去县里档案馆找找。”

档案馆陈晓倒是经常去，名山县作为教育模范县城，98年高考取得了突出的成绩，高考总结大会不仅本地学校，还有外县和市里不少高中教师校长以及教育局相关人员参加。档案馆里的资料大部分已经电子化，陈晓找到一个角落，打开电脑，找到98年教育局的相关内容，戴上耳机，刚开始是名山县各个学校做了工作总结汇报，最后才是名山县教育局局长的发言。

“……名山县的教育能取得今天的成绩跟各位教师和学校领导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们在教育教学方法上下了功夫，也取得了成绩，这也和多年来我们县良好的教育风尚有着密切的关系，教育从来都是治国之本……”

“……当然，我们一方面要肯定我们目前所取得的成绩，另外一方面也不能忽视我们目前的教育中存在的问题，我们经常谈论素质教育，那么到底素质教育是什么？它的终极目标又是什么，高考不过是考生在人生路上的一座桥而已，而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我个人眼中的素质教育，应该是把我们的学生培养成一个性格健全，有着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能够勇敢的面对人生中的各种挫折，始终以一颗乐观的心去面对生活的人，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要比把一整个学校的学生都送进清华北大还要难。因为素质教育不仅仅是学校的任务，家长的任务，更是整个社会的任务……”

“……作为名山县的教育局长，我不敢说有功劳，但是起码做到了问心无愧，可是作为一个父亲，我实在是失职啊，可能在座的有的已经知道了，我的二女儿季小星在高考之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季正风一阵哽咽，抬起头，不让泪水掉下来。

台下听众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没有人想到季正风会在这样的大会上提到自己的痛处。

“……不瞒你们说，作为一个父亲，我痛彻心肺，任何借口都无法让我的内心得到释怀，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但是我同时更加心痛的是现在的年轻一代他们的心理素质在我们的教育中并没有得到重视，他们遇到了挫折想到的不是怎样面对困难，克服困难，而是逃避，甚至消极厌世……”，季正风说到女儿的时候，台下都是鸦雀无声，甚至有不少人都拿出手绢抹眼泪，台下大部分都是为人父母，都能体谅季正风一个堂堂教育局长，却在几千人面前流下了眼泪。

“……回头想想，有的时候，我们对孩子的关心大部分停留在，你考试打了多少分，排班里第几名，可是却从来没有问过孩子，今天过得高兴不高兴，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跟爸妈说说，也许我们能帮你，如果我多跟孩子聊聊天，多听听她的心事，也许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今年的高考的成绩让我们骄傲，我没有愧对名山县的考生和家长，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愧对我的女儿和妻子，我在这里给她们道个歉……”

季正风走到台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台下突然响起了热列的掌声。

“……今后，我向大家保证，名山县不单要看重考卷上的成绩，更要培养出能在大风大浪里搏击的全面型人才，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只愿我不愧对名山县考生和家长的嘱托，也愿我的女儿能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季正风的话非常有感染力，陈晓摘下耳机，从这段视频里明显看出，季正风强调了女儿自杀的原因是心理问题，话里话外给别人的感觉是季小星高考受到挫折，心理素质不过硬才自杀的，可能有家庭因素，比如季小月的对比，让她这种情绪更加强烈，可是陈晓听同事说，季小星原来学习就不好，他觉得那高考失利也是情理之中，如果是一个平时学习很好，可是高考失利那打击才是致命的。

不过至少有一点陈晓可以看出，季小星自杀这件事，不但没给季正风的官场之路增加一点障碍，反而被他打了一张好牌，利用了大众的同情心，他强调了是因为工作才疏于照顾家庭，用现在的话说，他成功的进行了一次危机公关。

还有一点，起码季小月和季正风的态度一致，都明确了季小星的死是自杀。

4.

程识以为自己认了罪，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可是事实上，不论他躲在哪里，该找上门的还是会找上门。西河监狱的条件一般，新州市刑事犯罪并不多，罪犯数量也少，程识活的像在监狱外面一样低调，从不惹麻烦，甚至从来不和别人对上眼神。

然而在监狱里的第三次会客，他又一次看到了真的贾大宝。这次他急切的问，“你，你没把小月怎么样吧？”，贾大宝摇摇头，“我既然答应你了，说到做到。她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这一页就算过了。”

程识知道多问也没用，他不明白贾大宝的来意，既然这件事已经过了，他不会就只是来告诉自己，贾大宝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程识面前，“对了，这是你爸爸临终前的照片，我怕你有遗憾”，程识看着照片里的父亲，已经瘦弱不堪，面容枯槁，心里一阵绞痛。

贾大宝看着程识的表情，心满意足，他又换了一张照片，“这是他的墓，省得你出去找不到，放心，我该做的都替你做了，你也不用有什么遗憾，不过，要是有我也没办法，谁的人生里没有点遗憾呢？”

程识看着照片，那是最简单的一款墓碑，上面刻着“程大壮之墓”，就这么几个字，连日期和落款都没有，他心里一阵悲凉，不过他知道，这种感觉就是贾大宝想要的，他抬起头问贾大宝，“你的目的都达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贾大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别急，一码是一码。今天来是别的事情，其实我上次也提过，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是唯一的目击者，我只想知道真相。”

程识面无表情，“这事儿你怎么逼我都没用，我该说的都跟警察说了，我说的就是真相，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在撒谎？警察都已经结案了。”

贾大宝说，“直觉，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的直觉错了，我没办法帮你”，程识依然面无表情。

贾大宝早料到程识会这么说，他从包里取出两张身份证，“现在这个社会真是奇怪，你是谁得靠证件证明，没证件你就不是你了，程识，你告诉我真相，我可以把你丢的都还给你，你现在就是游离在这个社会外面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你偷走我的一切的那一天一定没想到我还能夺回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还能还给你，只要你答应我这个要求。”

程识低头看了看那两张身份证，那两张上面的照片都是贾大宝的，可是名字却一个是程识一个是贾大宝。他不明白贾大宝是什么意思，抬头看了看他，贾大宝慢悠悠的说，“你别惊讶，这两张身份证都是真的，以前做个假还要换照片，做钢印，现在一切都电子化了，你以为作假更加难了，其实更加容易了，只要你有途径，一切不过是点点鼠标而已。我可以拿回自己的身份贾大宝，我当然也可以拿走你的身份程识。”

程识突然意识到，自己公司失去的那个机会，就是被贾大宝的公司拿走的，而那个项目正是升级公安系统内部数据库，以及接驳全国网络，程识知道，通过这个项目，接触到人口信息系统轻而易举，他此时才明白了，为什么明明自己的身份正是真的却通过不了联网验证，因为贾大宝把数据的源头改了，他的证就成了“假证”。可他还是不明白贾大宝还制作了一张程识的身份证有什么用。

贾大宝拿起那张写着程识却印着自己照片的身份证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你妈还在名山县养老院，她好像当年受了点刺激，精神有些不正常，我觉得那地方环境不好，我想给她换个地方，换到哪儿我还没想好，得用两天时间，不过你出来以后能不能找到她那我可就说不准了。换个环境也许对她精神有好处，说不定就能恢复正常也说不定呢”。

程识握紧了拳头，要不是带着手铐，他非冲上去给贾大宝一拳不可，“我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你要是敢动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程识咬牙切齿。

“我没说把她怎么样，我只是想要给她换个更好的地方，再说，她对我也的确很好，我也想要孝敬孝敬她老人家”，贾大宝拿着身份证说，“你看，我可是她名正言顺的儿子，户口所在地跟她一样，户口本也在我手里，做儿子的想要给妈妈找个更好的地方，有错吗？要不这样吧，趁我还没想好要送她老人家去哪，你先想想，过两天，我再来，也许心情好我就告诉你要把她送去哪”

程识双眼圆睁，像头被困住的狮子，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你别动我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你要是告诉我，我自然不会动她，不过你要不说，我可说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情来，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想想，是你妈重要还是你心里的秘密重要，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不断的做出选择么？”，说完，贾大宝起身，夹着包走了。

程识回想着这几周来发生的事情，自打他从见了季小月家人开始，先是家里被盗，而后有人要买他的房子，随后名山县的土地被冒签，接着自己父亲跟人争执从房上摔了下来成了植物人，这事儿还没搞清楚，自己的银行卡、手机卡都被挂失不能用了，最夸张的是自己随后竟然变成了入室盗窃犯，不仅如此，他还丢了身份，如今他不但做不成贾大宝，现在连做回程识都不行了，尽管他不想做回程识。他现在想来，脊背发凉，他精心的策划了一步又一步，偷了土地证，买了房子拿走房产证，用技术手段把自己的身份证变成了假的，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被一点点的夺走，他想到了自己工作的同事，也许他们能证明自己，可是他们只能证明自己在那里工作过，却不能证明自己就是贾大宝，连警察都不能证明。

他知道贾大宝从一开始就布下了陷阱，自己一步步跟着他走到现在，什么也说不清了，可是自己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死死的埋住当年的那个秘密，可是现在他才知道，不论他怎么退缩，对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他心里埋藏的这个秘密，所谓要回他的身份，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想到这里，程识苦叹，如果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别说反击了，连人身自由都没了。

陈晓虽然来到了名山县几年了，可是还真没上过乌名山，县里的景区改造项目已经大刀阔斧的进行，都说建好后要开始收费，所以很多人平时跟本不怎么喜欢出去玩，总觉得以后要收费了，现在去就是赚到了。陈晓当然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乌名山，他爬上山顶，找到露营基地，又找了个人问了问，从这到仙人臂怎么走，山上的人多了，很多人也都知道路了，陈晓顺着别人指的路，先上坡，又下坡，下到半山腰，才看到那块巨大的石臂。即便是白天，也花了陈晓将近半个小时，累得他满头大汗，仙人臂上站了几个人，都是在拍照的，他走上去，觉得四周空荡荡，看看脚下，虽然是牢固的一块大石头，可是走在上面风吹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脚下微微的颤抖，要不是胆大的还真不敢走，有点像悬空栈道，只不过这是天然的。走到大石的尽头，仅有一臂展开那么宽，陈晓探出头去，下面远远的是一汪蓝水，他真难想象七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胆量从这里跳下去。

陈晓又去了实验中学，查到当年贾大宝和程识的班主任，他们早已经离开名山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本省和临省两个高级中学中联系上了他们，详细了解了一下当年的情况。随着手里的资料的增多，陈晓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接近事实的真相。但是在调查季小星自杀之前，他必须查清楚另外一件事情。

第二次见到陈红阳，是在离新州市中心医院不远的一家咖啡厅里，陈晓打了电话，陈红阳不想让医院的同事知道，所以就约了午休时间，她穿着一身便装，步履轻盈但是面部凝重，她不知道陈晓带给她的是什么消息。

陈晓开门见山，“陈医生，不瞒您说，您要调查的事情，我稍微有些进展，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希望您如实回答我”，陈红阳一边搅着自己要的那杯咖啡，一边点头。

“我去了趟乌名山，我在名山呆了几年，还真从来没上过山，我特意从实验中学的露营基地到季小星跳崖的仙人臂走了一趟，现在路好走多了，很多地方修了石阶，我一个成年人在大白天需要走将近半个小时，从季小星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篝火晚会的时候，到有人说她跳崖，这中间不到一个小时，那时候还是晚上，路比现在还难走”，陈晓抬头看看陈红阳。

“你想说明的是？”，陈红阳不太明白。

“这说明至少，季小星是自己走过去的，或者说，她是自愿过去的，如果像你怀疑的那样，是被胁迫或者被打伤才带过去的，从露营地到仙人臂胁迫着别人或者打晕带过去，绝对要超过两个小时”，陈晓说。

“可是那也不说明她就会自杀啊”，陈红阳有些不满意。

“您别急，凡事都讲动机，既然季小星是自愿过去的，那这个动机就是问题，她为什么要在大半夜的从学校的露营地离开，直奔仙人臂呢？我印象中你家好像是后来才搬到名山县的，虽然学校组织上山活动，但是明令禁止学生私自进山，因为毕竟有风险，所以其实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还真都没自己进过山，除了原本就住在山脚下的那些学生。季小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露营地找到仙人臂，一定是自己先去过。至于什么时候去的，我没办法考证，不过我听她的班主任说，季小星基本上不和别人交流，非常孤僻，要说朋友好像没有，但是班里和她说过话的好像只有那个叫程识的。”

“我就说那个程识有问题”，陈红阳觉得这个人肯定是问题的关键。

“恰好，他们班里的农村户口只有程识一个人，他还恰巧就是乌名山脚下的人，经常进山熟悉路线，老师说他留意过有两次晚自习，程识和季小星同时不在，不过后来下课的时候又回来了，因为他们都是学习比较差的，上不上晚自习老师也觉得对考大学没什么帮助——您原谅我这么说，我无意评判别人，只是实话实说，所以我可以推断出，季小星之所以对乌名山这么熟悉，一定是程识带她去的，是程识带她还是她主动要求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如果是她早有自杀的动机，那她这样计划也就说得通了。”

“你的推断一直是建立在我女儿是自杀的基础上的，我不管你逻辑多么严密，总之，我一个做母亲的直觉告诉我，她不会的”，陈红阳说这话倒是有十足的底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也许一个孤僻的孩子最需要的是关爱，或者关注，哪怕是鄙夷的目光也比冷漠的无视要强，又或许她对前途早已经失去了希望，尤其是在姐姐的光环的笼罩下，甚至当我跟她的班主任提起的时候，班主任对她的自杀都没有任何意外，因为在外人看来，她有些抑郁，前些年说孩子抑郁无非就是有些内向，但实际抑郁症是很严重的一种心理疾病，你是医生比我们清楚，抑郁症经常被忽视，所以，从我的调查来看，季小星有着充足的理由和能力自杀”，说完这番话，陈晓觉得自己像是个心理学专家。

陈红阳大失所望，甚至有些愤怒，她不是花这么长时间来听别人分析当年她女儿自杀的原因的，她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推断，“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她一直在搅动咖啡，却一口没喝。

陈晓盯着陈红阳的脸，他继续说，“您别急，我特别理解您的心情，虽然我没有孩子，但我知道天下父母心，有的时候直觉比任何逻辑推理都要准确，我分析了无数的理由，都被您一个直觉否定了，我知道父母看自己的孩子一定有一个独特的视角，但是这个视角再怎么独特也不会和所有外界的反馈没有一点重合的地方，您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孩子的问题，比如她有些孤僻不合群，特立独行，奇装异服，甚至有时候和男孩子一样言语粗俗，这些都是您本该知道的，我刚才也告诉了您，季小星曾经和程识一起上山，熟悉了从露营地到仙人臂的路线，您也没有惊讶。但是从您的态度来看，您还是坚信自己的女儿没有自杀。”

陈晓顿了顿，“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当年跳下悬崖的人，不是季小星，而是季小月。”

“啪”，陈红阳手里一抖，咖啡勺掉在了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她低头用纸巾把咖啡勺擦了又擦，放在一边，故作镇定的望着窗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晓看到她的表情，心里早已有了底，“我其实无意探究您的秘密，我只是在查另外一桩案子的时候，也就是关于贾大宝和程识，发现绕不过您的女儿，这才来问您，您让我帮忙查您女儿自杀的事儿，我也一口答应，不过前提是，我得知道真相，您不跟我说实话，我没办法帮您。我给您查了季小星的自杀动机，但实际跳崖的却是季小月，您叫我怎么帮您呢？”

“你只要查出来她是怎么死的，我并没有让你查跳崖的是谁！”，陈红阳失去了平时的镇定，她这么说已经默认了陈晓的猜测。

“那您得把事情从头再说一遍，我不能基于原来您为了掩盖真相的那些谎言进行推断”，陈晓觉得揭开了这个秘密，才有可能找到真相。

5.

陈红阳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凡事都要付出代价，陈晓说的有道理，查出女儿自杀真相的前提是她必须把实情说出，基于谎言的推断自然还是谎言。

“你能保密么？”陈红阳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她让一个警察保密。

陈晓倒是一愣，“其实我联系上您，完全是因为另一个案子，后来您拜托我调查，这些都是私下的，没有立案，如果这事儿真的查出来没有意外，那我可以替您保密，不过真像你说的要是刑事案件，我恐怕要把这些作为证据。”

陈红阳苦笑，她下了决心，女儿的死因才是她最大的痛苦，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我实在很不愿意想起那天的事情，可是这七年来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事，女儿自杀就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我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只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那天晚上，我听说女儿出了事儿，赶紧赶到现场，我们到了之后没多久，山上的学生就陆续的下撤下来，我见到了女儿季小星，虽然他们俩是孪生姐妹，那天还穿了一样的衣服，可是做父母的总是能认出自己的孩子。她抱着我在我耳边哭着说，‘妈，好像姐跳崖了’，那时我听到这个消息，真像是五雷轰顶，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小星一直在身边扶着我，剩下的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这世界好像渐渐离我远去一样。”

“那几个小时真是世界上最漫长的时间，我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一线希望，希望女儿大难不死，可是直到我看到我丈夫季正风抱着女儿的尸体，双目无神，女儿头上有血迹，双眼紧闭，怎么叫也不答应，我知道什么都完了，到了医院，同事怕我受刺激，给我们一家人安排了单独的休息室，尽管已经宣布季小月已经死亡，他们还是尝试了一个多小时，好像就是在我给安慰一样。”

尽管陈晓不想打扰她的思路，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直指要害，“陈医生，是谁提出来让季小星顶替季小月的？”

“那时候休息室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人，小星突然就给我们跪下了，说她以前不懂事，现在姐姐没了，她愿意替姐姐把没尽到的孝心给我们，这孩子也是，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这样跟我们说过话，我心里也算是有了点安慰，她毕竟也有长大的一天。她又说，‘姐姐学习好，妈，我想替她去读书，姐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毕竟姐那么优秀，说自杀谁都不会信，我平时就不学习，自杀也说的通。’我被她这么说吓了一跳，这毕竟不是小事，孩子她爸始终一言不发，这时候他起身走到女儿面前狠狠的抽了她一个耳光。我吓坏了，说已经死了一个了，你还要把另外一个也打死吗？”

“其实作为母亲，我也一直替小星的未来担心，她学习不好，肯定考不上大学，我一直用另外一个女儿的优秀来安慰自己，但实际上一个女儿的优秀怎么也不能弥补另外一个女儿的不足，小星提的建议虽然荒唐，可是仔细想想还是对我家有利无害的，我家老季脾气不好，大概也是听女儿这么说才会发火，女儿捂着红肿的脸不停的哭，我见过老季发脾气可是还没见过他这么狠，好在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人。”

“我想了想女儿的话，就劝老季，女儿说的不无道理，反正都是自己的孩子，否则小星的学业怎么办，你虽然是一个县的教育局长，可是也没办法安排女儿上好大学吧，已经死了一个了，不能不顾活得了，再说两个女儿长得又像，咱们自己不说，别人认不出来。你说死的是小星，别人也没办法查。”

“老季后来也沉默了，不瞒你说，老季那时候在升迁的风口浪尖上，要是养了个优秀的女儿最后却自杀了，不说明他失败吗？好在小星本来学习就不好，如果是小星自杀了，人们也不会有疑问。好在那是晚上，也没人分得清在我身边的是小月还是小星，出了休息室，我们一家三口就一致说死去的是季小星。”

“别人没有怀疑过吗？”陈晓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随即想到了贾大宝和程识，两个长相完全不一样的人都能混迹在这个社会这么多年不被人发现，更何况是两个长相一样的孪生姐妹。

“我们是外地过来的，亲戚都不在本地，没人知道，对外我们就说季小月受了点刺激，自认为没照顾好妹妹，受了打击性格有些变化。”

“她的同学不知道吗？”

“高考结束，老季升迁到新州市，我们很快就搬离了名山县，她和她的朋友们就断了联系，而且以后也没有联系，我想她也不会告诉别人她是季小星而不是季小月吧”。

“好吧，既然季小月才是从悬崖上跳下的那个，那你能回忆一下，季小月当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情绪波动？新的朋友之类的？”，陈晓原来只是推断，现在真的被陈红阳确认了，整个调查的方向也都改变了，他有种预感，季小星季小月的事情一定和程识贾大宝有着某种联系。

“虽然小月在学校很活跃，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是回到家里话也不多，一直是闷头学习，毕竟要保证课余活动和学业两不耽误她就得花更多的休息时间学习，我们也很少过问其她的事情，她跟小月虽然同时出生，可是她心智成熟不少，应该能自己管理自己。”

陈红阳长吐了一口气，七年来第一次舒舒坦坦的说出季小月的事情而不用遮遮掩掩的说我女儿，竟然好像卸了一副重担一样轻松。

“对了，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来点高考前的事情，我倒是去了一次学校，跟老师说给她调换个位子，她爸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好像她和同桌谈恋爱，我说不用大惊小怪，但是他非让我去，我没办法就去了”，陈红阳想起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那你知道那个同桌叫什么？”陈晓很感兴趣。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我还真想不起来了，当时老季提了，可是我也没放在心上，就只记得让她跟她同桌分开就行了，也没管是谁。”

陈晓试探着问，“是不是叫贾大宝？”

陈红阳一听这名字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个名字，可是这个名字怎么和……”

陈晓看她想起来什么，想问问，可是陈红阳就没继续说下去。

“我说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季小月自杀前两天她去过公安局报案，报的和你一样，也是人口失踪，失踪的就是这个叫贾大宝的，不知道这能让你想起来什么吗？”

陈晓觉得现在的线索才刚好对上，他认为这两起案件的联系可能就在这里。

陈红阳除了对贾大宝这个名字稍微有点印象，对女儿去公安局报案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摇了摇头。一杯咖啡早已经喝光，她低头看了看表，时间把她从七年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匆忙起身对陈晓说，“不好意思，我出来太久了，下午还有事，希望说的这些能帮到你，也是帮我自己找到真相，你还记得上次的约定吗？”

陈晓点点头，“我只跟你联系，不跟你家季小月——哦不，是季小星联系”。

陈红阳笑了笑，她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陈晓觉得陈红阳家里用季小星替代季小月的做法虽然不好，可是倒也算不上触犯什么法律，况且除了陈红阳的一番话，他还真找不出别的证据证明眼前的季小月就是季小星。离上次他见程识有一段时间了，他这次来新州市除了见陈红阳，也是顺便把上次程识托付他见“季小月”的事情了解，程识在监狱里没法打电话，每次传话只能面对面，他掌握了新的线索，自然也想听程识故事的下半部分。

陈红阳走后，他也离开了咖啡馆，这档口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开进了医院，怪不得医生忙，陈晓感叹。他打了车直奔新州市西河监狱，他登了记想要见“贾三儿”，值班人员告诉他，“贾三儿”刚被拉走了，陈晓急忙问拉到哪里去了，对方告诉他，“贾三儿”割腕自杀了，被拉到新州市医院抢救去了。西河监狱本来有配备医护人员，以防不测，不过“贾三儿”被发现时，已经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西河监狱血库不足，新州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设备更先进，与其调血不如干脆把病人送过去。

陈晓想起刚才呼啸着冲进新州市医院的那辆救护车，里面躺着的肯定是程识了。

陈晓吓了一跳，不明白程识这是玩的哪一出，他和这个高高大大的同龄人接触过几次，给他的印象，程识不像是心怀诡计的人，他不敢直视别人，可是偶尔从他的眼里能看出一丝灰色，可陈晓觉得那不是死亡的颜色。

他急忙又从监狱往新州市医院赶，程识被推进抢救室，门口有两个持枪守卫，毕竟他是犯人。陈晓出示了自己的身份，守卫告诉他，程识是早上被同寝的狱友发现的，他睡下铺程识睡上铺，早上天已经大亮，狱友起来上厕所，刚坐起来，头顶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他以为是上铺尿床了，可是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下铺狱友站起身一看，吓了一跳，血水顺着床沿趟下来，程识的手腕搭在床沿上，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床布，在床上发现了他在外面劳动时藏下的一块碎玻璃片，不知道他是怎么带进来的，狱友赶紧叫来狱警。

狱警一看，赶紧把程识推进西河监狱自己的急诊室，医生忙活了一上午，程识都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血库的血又不够了，于是赶紧把他送到市中心医院。陈晓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他实在想不通程识自杀的理由是什么。过了会儿有护士出来，陈晓忙问里面的病人怎么样，护士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是由于之前病人失血过多，脏器受损严重，好在病人身体状况倒是不错，但是要留院观察。

由于程识是西河监狱的犯人，所以被安排到了一个特殊的单独病房，护士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问陈晓，你是负责人吗？这是在检查病人身体时发现的遗书。陈晓接过遗书，那是一张不完整的纸，上面的字迹有深有浅，是用铅笔写上去的，显然写的时候有些仓促，有的地方用力过大已经戳破了纸张，他跟两个守卫说，这遗书可能对我案子有帮助，我需要复印一张，原件给你们带回去，两个守卫见过他的警察证，点头同意。

陈晓看天色已晚，他还急着要回名山县，把遗书复印了一下就把原件还给两个守卫，回去的路上才仔细的看了一下这封遗书，这一看吓了陈晓一跳：

“......我对不起爸妈，没有尽到一个做儿子的职责….”

“……我一直有个噩梦，困扰了我七年，想必我如果就这么死去，也一定不会瞑目……七年前，高考结束时，学校有一年一度的考后春游，我一直暗恋班里的同学季小星，想着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向她表白，篝火晚会后，我承诺带她去看个别人不知道地方，那就是仙人臂，她信以为真，跟我一起悄悄溜出营地，仙人臂上我向她表白，她拒绝了我，当时我看四周无人，就想亲她，她将我推开，结果我俩争执之中她从仙人臂上跌落下去。”

“我害怕之极，本想瞒住不说，但想到队里清点人数一定会查到，索性就报告了领对说看到有人掉下去。虽然我没有受到怀疑，可是这些年来我的良心不安，一直受到谴责，无法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解脱出来，如今我决定将真相说出来，不求她能原谅我，只求我不再活在阴影之下，如果死是最终的惩罚，我愿意提前接受。”

这信看得陈晓有些目瞪口呆，从笔迹上看，这封所谓的遗书，到更像是一封自白书，前面的字有些潦草甚至无法辨认，可是后面关于季小星的死因描述却有理有据，有动机有时间，一笔一画，如果没有别的目击证人，这还真就是一份板上钉钉的证据，陈晓从季小星的老师那里也了解到，程识真的好像是季小星唯一的朋友，他喜欢她，在毕业篝火晚会上向她表白也在情理之中，他又熟悉山里情况，男孩子总想在女孩子面前逞强，带她去看仙人臂也在情理之中，陈晓这才回想起程识在交流的时候总有一种躲躲藏藏的感觉，如果他信中所言属实，这些年来他的行为性格变化也确实在情理之中，陈晓在问及他老师对他的印象的时候，他老师说，这孩子挺聪明，可是就不爱学习，而且比较调皮，爱和老师接话顶嘴，耍小聪明。

陈晓觉得这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程识，现在他明白了也许正是这个秘密折磨得他这些年都带着面具做人，逐渐的改变了自己。就在陈晓几乎完全相信了这封遗书的时候，他目光游移在信中再次定格到了季小星这三个字，他一拍脑袋，几乎被程识骗了，如果自己此前没有跟陈红阳确认过死的不是季小星而是季小月，那这封信真的天衣无缝成了唯一的证据，可是如今，他已经知道死的是季小月而不是季小星，那程识说的把季小星带到仙人臂，就是谎言。更何况，季小月跟程识根本没有交集，陈红阳也确认了，当时跟季小月好像有交往的是她的同桌贾大宝。

第六章李代桃僵

1.

程大壮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求着季正风办事的紧要当口，季正风的女儿竟然在自己带领的队伍里跳崖自杀了。任他怎么经历过大风大浪，程识从山上狼狈的下来，小声告诉他的时候，程大壮还是有些腿软，这可是大事故。程大壮问你看到是谁了，程识说，好象是季小月。程大壮赶紧说，“就说你看见有人跳崖了，但是没看清是谁，听见了吗？”程识点点头。

他急忙把三个领队叫来，让他们清点人数，不要慌乱，十几分钟过去，其中一个领队说，确实少了一个人，程大壮没办法抛下眼前这些人去救援，他听程识说，人是从仙人臂跳下去的，那只能先下山，再进山走另外一条道绕到山谷里去，直接从仙人臂往下没有路，都是悬崖峭壁。出了这事情他和学校领队都脱不了干系，少人的那个年轻教师更是吓得几乎要哭了出来，程大壮说别急也别乱，先把山上的孩子撤下去，什么也别说，就说临时计划有变。呆在这上面一夜说不定又出什么乱子。

几个领队急忙集合同学，说今晚据说有大暴雨，山上不适合露营，要临时回去了，大家收拾一下。程大壮不敢大意，走在最后，心里不断的埋怨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一边思考着这事儿怎么跟季正风交代。

程大壮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先撤下去的学生都被安置好了，现场的都是些消防救援救护的人，程大壮一打听，季正风独自进山已经快四个小时了，他进山后一小时救援队才跟着进山的。

程大壮还在考虑着这件事的后果，人群中一阵骚动，天已经蒙蒙亮，他抬头一看，季正风抱着一个人从山里走出来，程大壮想上前搭话，结果被一些医护人员强在前面，季正风脸色铁青，双目发呆，程大壮心想完了，这孩子是没救了。

随后季正风和陈红阳还有另外一个女儿也一起上了救护车，程大壮一句话没说上，甚至连季正风的眼神都没对上。这才回头想起自己的儿子，他回想起儿子告诉自己的时候，眼神中明显有着慌乱，甚至声音也有些颤抖，他这么多年打打骂骂，可是儿子都是嘻皮笑脸，他头一次看到儿子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恐惧，程大壮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别和儿子有什么关系，现在求着季正风办事的紧要关头，怎么偏偏就出了这么一件事，他手头的学籍档案照片钢印都已经做好，就等着找机会还给季正风，让他放回去呢。

程大壮把程识送回家里，孙英梅吃了一惊，“这是咋了，不是说露营去要明天才回来么？”

程大壮懊恼地说，“出了点事儿，有个孩子跳崖了”。“啥？跳崖了？跳哪的崖？谁家的孩子啊？”孙英梅问话总是要刨根问底。

程大壮把程识送回家，自己还急着回南郊的平房，孙英梅不满意，“这大半夜了还回去干啥？”，“你好好看着他，别受了什么刺激。”

孙英梅这才意识到进了门程识一句话都没说，双眼呆滞，孙英梅摸了摸他的头有点发热，“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的，孩子都快病了，赶紧上床睡觉”。

程大壮出门孙英梅跟上去问，“那孩子咋样了？告诉他爸没了？”，“跑了。”

“啥？跑了？跑哪去了？”

“周四那天考完，我买了几个菜，几瓶酒，想着借着酒劲儿告诉他，吃到一半，他听说他爸已经死了，就跑了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程大壮说完转身下楼，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孙英梅叨咕着，“这事儿怎么这么多，这些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你倒是去找找啊？”

“多大的孩子了，不懂事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他亲爹”，楼道里传来程大壮的声音。

孙英梅还想说几句，可是楼道里回音大，她拿程大壮没办法。回到屋子，发现程识已经上了床，蒙上了被子，她想把被子掀开，蒙头睡觉不好，却发现程识根本没睡却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孙英梅一摸头上一层汗，枕头都浸湿了。这房子小，就一间卧室，孙英梅让给了孩子住，自己在客厅搭了一张床，反正程大壮也不过来住。她看这孩子折腾了一宿，肯定得好好睡一觉，想把门关上，程识却说，“妈，门开着吧，别关。”

孙英梅也不知道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可能学校发生的事儿太吓人了，她就把门开着，天已经亮了，她也没办法再睡了。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程识还没睡醒，孙英梅惦记着自己的诊所，把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就要出门，却有人敲门，孙英梅纳闷，自从搬到这还没有过访客呢，开门一看竟然是两个警察，孙英梅有点慌，不知道除了什么事儿，其中一个问孙英梅，“这是程识的家吗？”

孙英梅点点头，“怎么了？”

“我们只是想找他了解一下昨晚发生的事儿”，警察面色和蔼，孙英梅觉得不像是有事儿，她说，“警察同志，你们进屋坐吧，他昨晚从山上回来，现在还睡着觉呢”，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随着孙英梅进了屋，客厅不大，已经被一张床占了一小半，只剩两把椅子给他们俩。

孙英梅进了卧室赶紧把程识叫醒，程识一听警察来了，吓了一跳，孙英梅好说歹说才把他拉了起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孩子昨晚受了惊吓，现在还有点烧”，年长的警察忙说，“你不用担心，我们就是简单的问几句做个笔录，本来要带他去所里，如果他身体不舒服在你家也可以，不过你能回避一下吗？”

孙英梅不想走，可是警察的眼神不容拒绝，她只好讪讪的说，“好，我正好下楼买点东西，你们说吧”，说完推门下楼。

程识软绵绵的坐在两个警察对面，年轻的一个问，“你叫程识？”，程识点点头，“你能把昨晚你看见的事情说一下吗？”，“篝火晚会结束，我就想找季小月，营地挺大，又是晚上，我兜了两圈没看见她，后来我远远的看见有人从营地后面一条路往山上走，我想会不会是她，我就跟了上去，可是她一直在我前面，走得很快，我一直没能追上，她上了山，就往仙人臂方向走，我也一直跟着，到了仙人臂，我看她往仙人臂的尽头走，等我跳上了仙人臂，她不知为什么就从那边跳了下去，我一下子就吓傻了，我在山里长大，我知道从那跳下去有多深，所以我赶紧跑回来报告”。程识一口气把知道的都说了。

年轻的警察看了看他，“隔那么远你能看清有人跳下去？”，“有月亮，还挺亮的，不信你问我同学”，“能看清人脸吗？”，“看不清”，程识想起他爸爸程大壮告诉他的话。

“你确认只有一个人？”，程识点点头。

老警察盯着程识说，“既然看不清脸，那你怎么能知道是季小月？”

“我，我隐约看到她的裙子，觉得应该是她”

“那你怎么没叫住她，她没说什么话吗？”

“我没想到她会跳下去，等我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我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程识说。

“你怎么认识的季小月？平时交往多吗？”

“她是学校名人，谁都认识。”

“那你说你要找她？”

“我……”程识的脸腾的红了，“我想快毕业了，找她说几句话”。

孙英梅开门进来，看到他们还在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呀，我以为你们说完了呢，我……我再出去一会儿？”

年轻警察看看老警察，点了点头，转过来对孙英梅说，“不用了，我们基本情况都了解了，有事情的话我们会再和你联系的，让你儿子好好休息休息吧。”

两人转身下楼，年轻警察跟年老警察说，“我觉得他说的差不多，不过他好像提的是季小月，肯定是天晚没看清，以为是季小月所以跟了上去，谁知道自杀的是季小星”，年老的警察问，“还有呢？”，年轻的警察说，“他有点紧张，我觉得大概是毕业要跟那女孩子表白，被我们问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你去调查过学校了？”，“对，我查过了，他倒是和季小星一个班，但是从没听到有过冲突，更何况他刚才说以为跳下去的是季小月，所以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实话”，老警察点点头，又挥挥手，“回局里吧”。

程识从昨晚回到家其实一直没睡，他一直在考虑怎么才能把这个谎说得圆满，在跟警察对话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心跳加速一次。好在警察以为他只是碰到这么大的事儿，紧张而已。

可是下午孙英梅从外面回来，就问程识，“现在全县都知道了，那个季小星是你们班的吧，她到底因为什么跳崖？平时这孩子咋样？你们同班的，我没听你提起过？”，程识一愣，“妈，你听错了吧，谁跳崖？”

“季小星啊，这还会错，季正风局长的二女儿，全县的人都知道了。”

程识傻了，他给警察的口供里明明说的是季小月，他心里惴惴不安，心想这回完了，警察非要再找他不可。下午程大壮赶回来，听说程识被警察问话了，赶紧问程识都说什么了，程识如实回答，程大壮点点头觉得没什么问题，他看了一眼程识，“你小子没跟我撒谎吧？”

程识说，“没有”。

程大壮盯着程识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孙英梅说，“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带儿子回你妈那儿住几天，我不告诉你回来你别回来，这房子我卖了。”

孙英梅瞪大了眼睛，“啥？这房子还没住几个月，怎么又要搬家？”

“孩子的事儿要用钱，最后一次了，万里长征都走了，还差这临门一脚？”程大壮用眼睛示意孙英梅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他情绪不好，出去一段时间，散散心，警察那边我去问问到底咋回事”。孙英梅知道多说也没用，程大壮做了决定的事儿十头驴也拉不回来。

程大壮在这件事情上有一定责任，但是作为向导，他名义上的职责只是带领大伙进山，清点人数，保证学生遵守规则的是学校派出来的几个年轻教师，但是学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种远离营地的行为实在是个人行为，只是这次出事儿的是季正风的女儿，他有点担心这事儿会不会闹大。

他内心有种感觉，儿子程识好像跟这事儿有一定关系，他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跟着季小星上山了呢。可是除了当晚警察找他了解过情况以后，他还真没有什么麻烦，把儿子和媳妇送走了之后，第二天警方就宣布了季小星系自杀，校方有监管不严的责任，责令整改，由于上山露营存在一定的危险，实验中学宣布从此取消这项活动。

程大壮利用自己的人脉在公安局里面打听了一下，这案子虽然尽人皆知，可是真就没有什么后续的声音了，警方宣布季小星自杀，程大壮这才确认儿子程识的确跟这案子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没几天，他就听说季正风的妻子陈红阳去公安局报案，说要找目击者程识，说这案子还有问题，要是没有问题为什么目击者就消失不见了呢。

程大壮自打他们娘俩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新名山家园那里，因为房产已经准备过户，如果这时候去那里找人，确实找不到。陈红阳竟然还不罢休，索性去公安局报案说程识失踪了，警方介于她是季正风的妻子，没办法，只好又把程大壮找到公安局，让他配合调查，程大壮说，我儿子高考结束让他妈带回他姥姥家了，在外县呢，我自家孩子走亲戚还得到公安局备案不成？程大壮说的有理有据，公安局也只是为了给陈红阳一个说法，但这事儿让程大壮心里有了疙瘩，他生怕跟警察打交道早早晚晚说不定就牵扯出贾大宝的事儿，毕竟他南郊外平房的地下室里面还锁着一个人。

程大壮找了个日子，把新名山家园里面的东西收拾收拾，他没找别人，自己打了几个包，主要是娘俩的的衣物还有程识学习的东西，都用三轮车蚂蚁搬家运到南郊，屋里的大件他索性不要了，卖房款到手后，程大壮找了个时间，他急着见季正风，只不过季正风明确表示过，要加价十万，所以他一方面急着把事情办成另一方面也想让季正风说说陈红阳不要再盯着程识不放。

自打季正风女儿出事后，程大壮还是第一次见他，季正风面色一直沉着看不到一点阳光，双眼阴郁，程大壮以前跟他打交道的时候还觉得游刃有余，可是这次见到季正风竟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季正风接过档案袋，看了一下，只有贾大宝的，却没有程识的，“你不是说好了把两个档案交换一下吗？”，程大壮说，“你不也临时加价多要了十万块？那孩子临时变卦，想不干，所以那档案还真不能给他换了，万一以后他再翻出来事情更多，我怕给你惹麻烦。”

“钱呢？”，季正风问，他不再扭扭捏捏。

程大壮递过另外一个口袋，季正风要接过来，程大壮仍然死死的握住不放，季正风纳闷，抬头看程大壮，程大壮说，“我听说你妻子陈红阳去警察局报案要找我儿子程识，我敢拿性命担保我儿子跟这事儿没关系，季局长，你女儿过世我们也难过，可是要是这么天天让警察盯着我们家不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别的事儿牵扯进来，说多错多，到时候我怕连累局长啊。”

季正风自打女儿去世还真就在家那也没去，他不知道陈红阳背着自己去公安局报案调查，他冷峻的看了一眼程大壮，程大壮一哆嗦把手松开了，季正风说，“这事儿我会处理”。

程大壮又恢复了笑脸，点头哈有，“那就好，那就好”。

2.

接下去的日子果然风平浪静，程大壮除了买日用必需品，基本上不出门，孙英梅回了娘家，她把诊所也关了。八月初高考成绩发表，名山县又一次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季正风在全县教育总结大会上作了发言，程大壮也看了县电台的转播，他心里算踏实了。

程识不出所料的稳定在200分，而贾大宝的分数却比平时低了一些，只考到了570多分，各大院校的录取分数线还没出来，贾大宝报考的学校当时跟程大壮商量过的，第一志愿报北京，第二志愿报本省，程大壮其实也没想太多，他知道即便是本省的新州理工大学录取分数线也在500分以上，他儿子是死活都上不了的，要是能去北京那更是不敢奢求的。

这天，程大壮百无聊赖，想着把孙英梅娘俩的东西运过来后还没拆包，好歹要把儿子睡得行李打开晾晾，程大壮拆了行李包，他当时收拾东西的时候，就把床铺一卷，直接塞进了蛇皮口袋，他把被褥拿出来，抖落的时候发现一本日记本掉落了出来。程大壮低头一看，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好奇的把日记本捡了起来，仔细一看，那一页字都是三个字，“季小星”。

程大壮认得儿子的笔迹，他记得有段时间孙英梅说过儿子突然就爱写写算算了，每天回到家里就在那里闷头的写，程大壮这才明白，看样子儿子这是恋爱了，可是这名字季小星不就是前几天跳崖的季正风的孩子么，程大壮心里一惊，不会儿子真和季小星跳崖有关系吧，他往后翻，翻到了最后一页，刚好是孙英梅带着程识回娘家的前一天，程大壮这一看，不禁心惊肉跳，这事情的真相超过了他的想象，他想把这本日记烧了，可是突然一转念，又把手缩了回来，他起身走到屋里，把日记本放到了衣柜最里面的隔层里。

现在他明白了当时为什么儿子满面慌张，回来跟警察撒了谎，他倒有点庆幸，儿子不是只会傻玩，关键的时候还真能有点作决定的魄力。

拿到贾大宝的入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程大壮心里这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他手头有贾大宝的户口本，贾振国已经去世，户口本上就剩贾大宝一个人，他还没办身份证，他还有写着贾大宝名字的土地证，躺在教育局档案库里的贾大宝的学籍档案，上面所有的照片都已经换成了程识的照片，程大壮就这样顺利的移花接木，让儿子程识顶替贾大宝去上学，程大壮本来和贾大宝的约定是，两个人把身份调换一下，两份学籍里面的照片互换，程识变成贾大宝，贾大宝变成程识，第一年高考结束后，程识作为贾大宝去读书。第二年贾大宝再次参加高考，但是是以程识的身份，两个人不过换个名字而已，贾大宝晚一年上学，参加两次高考，一次是给程识一次是给自己，但是能够换来程大壮出二十万给他父亲治病，可是没想到高考结束贾大宝竟然变卦，程大壮索性还是按原计划，只不过他没把两份档案的照片互换，只是把程识的照片换到了贾大宝的学籍里面，贾大宝的照片连同程识原来的那份档案被他毁了。这样程识顺利的变成贾大宝，而贾大宝则变成了无名氏。

尽管贾大宝高考没有达到最好，可是新州理工大学也让程大壮心满意足。毕竟程识的成绩连个专科都够不上，好歹新州理工大学也是本科。程大壮丝毫不敢张扬，他告诉孙英梅和程识，可以回来了。

这是程识第二次来到自己这个偏远的家，他实在不明白有好好的楼房不住怎么又跑到这种地方来，下雨天，土路上面泥泞不堪根本不好走，比自己原来山脚下的房子还差。

程大壮摆了一桌菜，程识有点纳闷，高考之后，父母始终没和他谈及任何高考之后的打算，他死活不想复读，就想自己去做点小生意，他本以为成绩发表了父母会大发雷霆，不过他们就跟没事儿一样，他想不通怎么平时总把上大学挂在嘴边的父亲，现在反而毫不在意了。

家里摆酒炒菜一般都是有喜事，屋子里很乱，孙英梅一进屋就捂着鼻子，开窗开门放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程大壮叫住她说，不用了，今天先吃，吃完再说。

程大壮给儿子程识倒了一杯酒，“儿子，今天爸敬你一杯，你爸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上大学以后的路看你自己走了”，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程识看着程大壮满头雾水，他这一个月过得也不好，几乎夜夜被噩梦惊醒，孙英梅带他去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看不出生理问题，那肯定就是心理问题了。孙英梅也想，大概孩子上了大学就会好了。

程识看看孙英梅，孙英梅脸上倒是一丝惊异也没有，看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妈，我爸是不是喝醉了，我这点分数上不了大学”。

程大壮笑呵呵的摇摇头，程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对自己态度这么和蔼，程大壮起身从桌子上拿出一张信封，“啪”的拍在桌子上，“新州市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爸本想让你去北京，不过没成，不过新州理工大学也不错，咱们离的也近。”

程识半信半疑的打开通知书，上面的名字却写着“贾大宝”三个字，程识说，“爸，你搞错了，这是贾大宝的，不是我的，你是不是喝糊涂了，我是程识”。

程大壮随手又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桌子上，是红皮的户口本，程识打开一看，户主是贾大宝，他越发糊涂了，“爸，这些东西都是贾大宝的”。“有了这些东西，你说你是贾大宝，你就是贾大宝，好在你还没办身份证，入学之后办个身份证，那你就是货真价实的贾大宝了。”

程识明白了，这是让他冒名顶替贾大宝去上学，他知道贾大宝，同村的，可是也就是仅仅打个招呼而已，并不熟悉。“是，这入学录取通知书没有照片，可是学籍档案有照片，高考报名表也有照片，到时候一对，不是这个人怎么办？”

“高考报名表上的照片我在报名的时候就换了，至于学籍，我也换了”。程大壮不无得意，儿子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总之你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贾大宝，别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这什么狗屁名字，也太土了吧？叫这名字，我不被人笑话死才怪，我不去，再说，你这么干那真的贾大宝怎么办？”。程识当然不是因为名字才不去，他不想这样戴着面具做人。

孙英梅也想起那个孩子来，“那孩子回来了吗？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小孩子都是一赌气，过几天就好了”。程大壮转头看着程识，“你刚才说什么？你不去？”

“我不去”，程识看着程大壮的眼睛说。

“小兔崽子，今天老子心情好，赶紧给我乖乖地听话去上大学，你要是不去，我打断你的腿”，孙英梅也劝程识，“别惹你爸生气，他也是为你好，上了大学以后就不一样了，你以后会感谢你爸的，他为你上大学的事儿操劳了大半年了，咱们家的钱全花在你身上了，你要不去你对得起我们吗？”

“那我也不能冒名顶替别人啊，你们就是这么对我好的？把我姓都改了，还改成什么贾大宝，这年头谁还叫大宝啊，土不土啊。你们这是诈骗你们知道吗？”

“你他妈反了天了，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程大壮一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水洒到程识脸上，“今天我告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敢再说不去，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程识鄙夷地看着程大壮，“断绝就断绝，我靠自己也能活下去，不上大学就没活路了？你不是也没上过大学？你把我改名叫贾大宝不是跟断绝父子关系一样？”说着程识起身就要往外走，“这个家我带不下去了，总之，大学我是不会去的，我对读书一点兴趣没有，你爱咋办就咋办。”

孙英梅没想到这本来是好事儿，没想到被这一对倔脾气父子搞得一团糟，她想劝程大壮，可是知道劝不动，想劝程识，更是知道儿子的倔脾气，他能熬到高考结束已经算是不易了，她想到了季小星的自杀，她可不想儿子也被逼上绝路。“老程，要不咱们这事儿再商量商量？”

程大壮冷笑了一声，他想到了那本日记本，对着走到门口的程识说，“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知道那天晚上仙人臂上发生的事儿了，我看过你的日记了，程识，你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把这本日记本交给警察，你想想后果吧，陈红阳已经去公安局找过两次程识了，她肯定是觉察出来什么，要是你安安心心的做贾大宝，这事儿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你要做程识，你就得先去公安局把事情交代清楚”。

程识听闻，这话像一个炸雷响在头顶，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转头盯着程大壮，一看他眼神便知他不是在说笑话，程大壮知道这一军将到了他的要害，也不再理他，独自喝起酒来。程识一声不吭，坐回桌子旁，也拿起酒杯“咕咚咕咚”仰脖把一杯啤酒灌下了肚。孙英梅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不过看两个人都不吵了，心里也高兴，坐下来低头吃菜。

程大壮见自己心愿得偿，心里舒服得很，也不再管程识，自顾自的喝个痛快。程识也憋着一肚子的火，他知道父亲既然说出日记本和那天晚上的事就知道完了，一直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把日记本带走，不过那两天他简直憋得要死，像被人用手死死的掐住喉咙，如果不写出来，他觉得自己就会窒息而死。此时木已成舟，听说酒能醉人，竟然也一口接一口的喝了起来，他以前从不喝酒，三杯下肚，酒上了头，倒在酒桌旁昏睡了过去。

程大壮酒量好，可是今天放开了，没多久也醉倒了。孙英梅看着这爷俩先是大吵一架眼看要势不两立，可是程大壮说了两句什么，程识这个倔孩子竟然听了，俩人都醉倒在桌子旁，她独自吃好，把饭菜收拾好，扶着程识上了床，转头又把程大壮也扶上床，已经累的满头大汗，她坐在沙发上休息，却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刚才这股味道似乎被酒菜的香味遮了过去，现在东西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就闻到这股味道，她摇了摇头，觉得一定是老鼠死在沙发后面，挪开沙发，却发现地板上光光如也，哪有什么死老鼠，可是挪开沙发，那味道却更加浓了，孙英梅也是聪明人，她蹲下低头嗅了嗅，觉得那臭味更重，一定是地板地下有什么腐臭的东西，她用手一摸发现一块地板明显松动，用力一扳，她吓了一跳，根本没意识到这下面竟是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她打开入口，那股臭气扑面而来，酸腐发霉甚至还混着粪便的味道和腥味。

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屋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她想程大壮整天住在这里，可能对这味道已经身在其中不觉臭了，她从外进来却敏感得很。她正愣神之间，突然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竟然爬上来一个人，只见他披头散发，脸上污浊不堪，根本认不出来是谁，衣衫一股臭气冲天，就像刚从粪坑爬出来一般，手腕上还滴着鲜血，孙英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左手拿着一个铁盆，里面屎尿一堆朝她脸上扣了下来，他嘴里喊着，“我他妈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孙英梅被淋了一身，摔倒在地，那人冲上来把按住他，孙英梅感觉一股血腥之气就在鼻子之前，目光往他手上看时，吓了一跳，右手从手腕到拇指根的地方撕掉了一大块皮肉，已经露出白骨，他似乎已经失去理智，孙英梅叫救命，却被掐住喉咙喊不出来，慌乱之中拿起地上程大壮爷俩喝的酒瓶，朝他头上砸去。

从里面出来的正是贾大宝，他没日没夜的在下面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从恐惧到愤怒，从愤怒到忍耐，从忍耐到绝望，他尝试过一切方法，祈求，哭泣，辱骂，可是无论怎样程大壮都不回应他，每天只是送来一餐，有时候两天才来，他很快就被饥饿磨没了意志，程大壮给他的便盆就在身边，有时候程大壮几天才清理一次，他在自己的粪便味道中吃着程大壮送来的东西，渐渐的麻木了，最让他绝望的是，程大壮一句话不说，对他任何动作不作回应，像个哑巴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了季小月，想起了季小月那张世界上最美的笑脸，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就会崩溃，他决定让自己还有清醒意识的时候最后一搏，他的右手被拷在柱子上，他没有任何工具，他用力拉扯手已经破皮了，手铐只向前挪了一点点，他狠了狠心，趁自己还没失去求生意志之前，忍住疼痛，用牙齿把手腕上的皮肤咬开，他满嘴血腥，黑暗中的贾大宝像个吸血鬼，他硬生生的把鱼际的皮肤撕开，那种疼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他知道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可能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种疼痛了，他把手用力的往外拽，手铐几乎刮着掌骨，终于脱了下来。

贾大宝全身湿透，鲜血黏糊糊的到处都是，手掌痛的几乎抬不起来。贾大宝没有时间，他只能根据自己的饥饿程度判断程大壮多久没来了，他觉得至少有一天一夜了。这地下室里没有任何他能用的上的武器，他只好把自己的便盆拿了出来，准备地下室的入口一开就泼上去，至少能给自己逃跑制造时间。

他咬牙切齿，看到光亮的那一刻几乎用尽全力，也分不清眼前的是谁，孙英梅的一酒瓶打到他头上，他痛的清醒过来，发现眼前的并不是程大壮，他顾不了太多，推开门跑出院子，已经下午了，他被迎面而来的阳光几乎刺的睁不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生怕背后有人追出来，他打开院门，一头冲进玉米地里，不见了踪影。

3.

程大壮睡了两个小时酒劲儿过了，睁眼一看，发现沙发挪开了，地下室的入口也开着，他心里知道坏了，叫苦不迭，不停的咒骂自己，“大意失荆州啊大意失荆州，都说贪酒坏事贪酒坏事，万里长征就差最后一步了，真他妈蠢”，果然，他下到地下室一看，人已经不见了，地上一滩血迹，一块撕下来的皮肉。他爬回地面，孙英梅躺在一边，他也没力气扶，只觉得一阵胸闷，赶紧爬起来到院子里面透了口气。他心里知道，这孩子一跑自己的计划就要泡汤，搞不好还要坐牢也说不定。

他看到院子里的三轮车，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拧了半天才发动，歪歪扭扭的驶出院门，天已经擦黑，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贾大宝。

虽然他刚醒酒，身体有些僵硬，可是程大壮的脑子好使，他迅速的考虑了贾大宝能去的地方，他虽然不知道贾大宝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可是看到地上血迹斑斑，也知道他肯定受伤了，他先去去了派出所，跟值班的民警报案:

“民警同志，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人？”

“什么人？”

“我儿子，18岁”

“咋回事啊？”

“我儿子学习不太好，也是我们逼得太紧，这不刚高考完，成绩也出来了，啥学校也去不上，精神上受了打击，我们给带到市医院看病，医生说他有抑郁症了，我们休养了两个月，以为好了，谁知反而严重了，我儿子叫程识，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整天说自己是贾大宝，他就知道同学贾大宝学习好，就想向他学习，现在人都出毛病了，他个子挺高，瘦瘦的，最要命的是他还自己作践自己，我们平时给他锁在家里，刀啊棍子啊什么的都锁起来，今天喝了两口酒，一不留神他就跑了出来。你说我这个当爹的，好好的把儿子弄成了神经病，我自责啊。他要是万一来派出所，你能通知我一声吗？”，程大壮还抹了两把眼泪。

“行了，我知道了，那么大孩子，应该不会走远，你这才刚两个小时，你过24小时再来报案，要是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从派出所出来，他直接奔了县医院，刚好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开了进来，程大壮跟着就凑上去了，病人拉出来的时候，程大壮也吓了一跳，以前他给贾大宝送饭的时候也没注意，这一个多月贾大宝身上就一套衣服，白衬衫早已脏的不成样子，头发乱蓬蓬的，右手手腕的肉皮撕裂，露出腕骨。随行的医护人员说，有人报警，说看见个拾荒的倒在路边的沟里，满身是血，程大壮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喊着，“儿子啊，都是爸爸害了你。”

众人都来指责程大壮，不过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一般真是拾荒的，医院不愿意出救护车，因为很可能医药费没人出，医院就做了慈善，如果有人打120不出车被查出来还要惹麻烦，他们见到贾大宝的时候也很惊讶，拾荒的见多了，可是没看到过手伤的这么重的，只好简单给他包扎一下，这手要做手术，否则很有可能会废掉。

此时见到伤者父亲来了，至少医药费有着落了。就问怎么回事，程大壮把在公安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大伙一听反倒有点同情程大壮，程大壮不敢直接把孩子带走，只好硬着头皮交了住院费，手术费，手术要立即做，程大壮也只能点头应允。

好在贾大宝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程大壮说了几次，这孩子神志有问题了，不能独处，可能会有危险，手上的伤就是他自残的。医生好心建议他，手术做好了，应该送去精神病院，否则一个孩子就能毁了一个家，虽然家长都不愿意和孩子分开，可是毕竟精神病院有治疗措施，就算为了孩子将来打算也好。

程大壮把医院和公安局两头都稳住了，自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到这时天早已经黑了，他这一天从兴奋到后悔到焦虑，出门的时候心口窝就有些难受，他一直强忍着，直到这时一口气松了，却一阵心绞痛，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他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医生穿着白大褂在他身边，他挣扎着要起来，“医生，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你在医院里晕倒了，还好是在医院里，你心脏病犯了，怎么自己身上也不带药，你这病容易引发脑梗，你自己小心点，出来进去的最好有人跟着。”

程大壮说，“医生，我从来没有这病啊”。

“除了遗传的，哪个生下来就有？你昨天没有不代表今天没有，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以后速效救心丸随身带着，你这年纪最容易忽视身体，去做个全面检查吧”。

“我儿子怎么样了？昨天手受伤的那个？”

“他手术结束了，在隔壁，可能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程大壮心里有事，哪能躺在床上安稳养病，他爬起来，找到医生说的病房，往里面一看，傻了，里面的床空空如也，他连忙叫住路过的护士，“这病房里的人呢？”

护士也奇怪，“刚刚还在呢”。

程大壮心说不好，这孩子肯定是去了派出所。他顾不得自己也是病号，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医院，骑上三轮车直奔派出所。

程大壮打老远就看见穿着白色病号服披头散发右手上打着石膏的贾大宝，他甚至连鞋子都没穿，步履蹒跚的已经走到派出所门口，程大壮停了车，冲了上去，就要拉贾大宝往回走，贾大宝冷笑着看他，“都在公安局门口了，你还想把我怎么样？告诉你，我要把你的事情全告诉警察，你非法拘禁我，等着坐牢吧”。

程大壮却扑通一下子跪倒在地，拉着贾大宝的手说，“儿子啊，跟爸爸回去吧，爸以后再也不逼你上大学了，都是爸不好，还不行吗？咱回家就好好养病，以后再也不学习了，还不行吗？”程大壮声泪俱下，鼻涕一把泪一把。

贾大宝看了一愣，“谁是你儿子？你老糊涂了吧，你儿子是程识，我是贾大宝，你再怎么演戏也没用了”，两人这一吵，围观的开始多了，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走出来，看到跪在地上的程大壮，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同志，有话好好说，你看这样影响多不好？”

那民警一看程大壮，认出他来了，“你不是昨晚上来报案说儿子走丢了那个吗？找到了？”，程大壮抹着眼泪说，“找到有啥用？他连亲爹都不认。”

民警转头对贾大宝说，“你这孩子也真是不懂事，你爸这么大岁数你就让他跪在地上，你不嫌丢人吗？”，围观的群众也纷纷指责贾大宝，程大壮又说，“我找了他一宿，心脏病都犯了，我这还在病床上，一听他从医院跑出来，我也不顾不得了，你看穿着病号服就出来了，我这是哪辈子做的孽啊”

大伙一看，程大壮果然这爷俩穿的都是病号服，民警觉得在派出所门口人越聚越多，赶紧驱散众人，拉住贾大宝说，“你赶紧跟着你爸回家，有什么事儿回家好好解决，不就是高考吗？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贾大宝早就看出来情势不对，急着分辩，“他真不是我爸，他把我扣起来，不让我出门，他囚禁我，你们公安局不管吗？”，程大壮赶紧接话说，“那不都是为你好，你看看把你一放开就要死要活的，手上都缝了三十几针，我还敢让你一个人呆着吗？家里啥刀具我都藏起来你不知道为啥吗？你不认我行，可是你不能作践自己，大学咱们不念了行不行？”

民警赶紧拉住贾大宝，“你这孩子，你爸也在医院里住院，心脏病都犯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快跟你爸回去吧，别闹了，这里是公安局，你要闹事的话，会被抓起来的”。

贾大宝一听火更大了，“他真不是我爸，你别拉我，你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啊？”，他甩开民警拉他的手，两人这一推推搡搡，别的民警就来了，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贾大宝扯着嗓子喊，“你们这还有没有王法，为啥我说的话都不信？你们放开我！”

贾大宝挣扎的越厉害，就越没人跟他论理，贾大宝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虽然瘦弱，可是力气也不小，发起疯来，没有几个人还制不住他，民警跟身旁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对方掏出电棍，戳了躺在地上的贾大宝一下，顿时他腰上一阵刺痛，麻麻的再也使不上力气，民警用根麻绳把贾大宝的双手捆在背后。帮程大壮把他放到三轮车后座。

民警有些慨叹地说，“大叔，不是我说你，这样的孩子你把他放在家，迟早是个事儿，不如送到医院治疗”，他没说精神病院，怕眼前的老同志受打击。程大壮一听眼泪就来了，“那不真成了精神病了？谢谢民警同志，我这孩子让您费心了”。说罢程大壮转身上了三轮车，发动了车子，朝县南郊开去。

程大壮其实直到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心还是悬着的，他生怕自己露出什么马脚来，这也算是弥天大谎了，他瞄到围观的群众里似乎有认识他的，不过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惹麻烦，尤其是跟程大壮作对。他回头看了一眼摊在后座上的贾大宝，他双手扳在身后，像只待宰的猪崽，双目无神。程大壮冷笑了一声，“跟我作对，也不掂量掂量，我走南闯北啥事儿没见过，你还太嫩了点”。

程大壮一路往南开，心里不免得意，直到从公路下土路的时候，车子一颠簸，他觉得有点飘，再回头一看，心里不免叫苦，贾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嘟囔着，“原来警察的电棍也不怎么管用，怎么一会儿功夫就缓过来了？”，他到了家门口，还犹豫着要不要再回去找，可是他已经离家快一天一夜了，走的时候老婆孙英梅还倒在地上，他都没来得及照看。而且这次他知道，贾大宝一定变聪明了，再找他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了。

程大壮的糟心事还不止这些，回到家里，发现程识和孙英梅就坐在餐桌旁，程大壮恼火地说，“晚饭呢？这都几点了？”

孙英梅盯着程大壮说，“你是谁？”，程识也冲他吼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看看我妈，她不知怎么了，连我都不认识了。就坐在这一动不动，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程大壮走到孙英梅面前，孙英梅的眼珠一动不动，就直直地盯着窗外，程大壮在她面前摆了摆手，孙英梅也没啥反应，“孩儿他妈，我是老程”，程大壮抓住孙英梅的手，孙英梅惊恐的抽回自己的手，“你别碰我，我不认识你，我有老公的，你小心他打你”。

程大壮哭笑不得，“我就是你老公！”，孙英梅不理不睬，程大壮知道自己一语成齑，自己把贾大宝说成是神经病，没想到回到家里自己的老婆倒成了神经病。程识早已经把屋子里打扫的干净了，但是屋子里还是有一股臭气。程大壮把地下室的口子合上，推上沙发，告诉程识，跟谁也别说咱家有地下室这件事。

他考虑着下一步怎么走，放一个贾大宝在外面迟早都是问题。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程大壮家的电话响了，打来电话的是原来同村的老赵，老赵经常去孙英梅的诊所看病，他神秘兮兮的跟老程说，“老程，有个事儿你得谢谢我。”

程大壮没好气地说，“啥事？谢你，你谢我还差不多，去年借的三千块钱你说到年末就还，咋到现在都没动静？”，老赵说，“你别急，我说了这事儿，你谢我还来不及”，程大壮有些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这儿一堆烂事儿，屁股都没擦净呢”。

老赵知道程大壮的脾气，赶紧说，“老贾的孩子，那个叫大宝的，找到我这儿来了，说让我给作证，要去公安局告你。”

程大壮一听，浑身一激灵，赶紧说，“他现在在你那？”，“是，吃饭呢，我这一听要告你，咱两家啥关系，我不能让你吃亏，我得给你报个信儿”，“行，不过你记准了，那不是老贾的孩子，那是我程大壮的孩子，听清了吗？你那三千块钱不用还了”。

程大壮趁着夜色赶到新名山家园，老赵家就在自己家原来那套房子的一楼，他急冲冲的敲门进屋，老赵哭丧着脸打开门说，“那孩子鬼得很，好像听到我打电话了，吃完饭，招呼都没打就跑了！”

“操，没用的东西”，程大壮呸了一口，不过他也没过多责怪老赵，他跟原来的村民住在一起，起码能给自己通风报信。“那钱？”，“老子吐口吐沫钉个钉，说不用还就不用还了，不过这孩子你给我盯着点，有消息立刻给我打电话”，程大壮叮嘱。

老赵本来以为邀功没成，没想到程大壮还是把他的债给免了，乐不得的拍胸脯，“你放心，咱谁不知道老程你做人大量，有人想告你，那我老赵头一个不答应”。

程大壮离开新名山家园，他知道这下找这孩子更难了。躲在黑暗中的贾大宝也意识到了，自己满身是嘴都斗不过程大壮，警察不帮他，连邻居也不帮他，他只有靠他自己。

4.

贾大宝觉得，如果全世界还有一个人相信自己，那一定是季小月了。

季正风在全县教育系统大会上的讲话，是他最后一次作为名山县教育局长的公开露面，高考结束他就顺利的升迁到了新州市，妻子陈红阳也调离名山县医院，进入了新州市中心医院任科室主任。季小月的高考成绩也比平时差了一截，被第二志愿新州市医科大学录取，季小星顶着季小月的名字入学了。

贾大宝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把孙英梅当成了自己的亲妈，他跟程大壮之间的协议，谁都没说，孙英梅不说他也不提，所以贾大宝也不知道孙英梅知道这事儿不，孙英梅一周来几次给他们两个换洗衣服，做点饭菜，她比程大壮心细，饭菜咸淡，穿衣冷暖，这些程大壮根本不在意的东西，她都能照顾到，每次贾大宝看到孙英梅的时候都觉得挺亲切，他从小没受过母爱，突然有这么个人对自己这么好，他心里暖哄哄的。甚至有一次孙英梅看贾大宝进屋换了拖鞋，她就盯着他换下来的皮鞋，把手伸进去一模，说这鞋垫这么薄哪能行，抽出来就给他剪了一副新鞋垫，贾大宝再穿暖暖的。

贾大宝过冬时候的那件毛衣已经破了，很多地方薄厚不均，孙英梅就念叨着要给他打一件毛衣，可是孙英梅活多，外加天气暖的快，刚过完年没几天贾大宝就把毛衣脱了，说不用了，孙英梅想想也是，不过她说我还是得织好，入秋你就能穿了。

贾大宝从地下室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了，在他眼里，这屋子里不会有好人的，冲出院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死死掐住的是孙英梅，不是程大壮，他甚至有些后怕万一真把她掐死了，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毕竟她也没害过自己。

贾大宝逃离了程大壮的控制，可他知道要是自己在名山县转悠，迟早会被他发现，老赵是他唯一认识的人，结果还出卖了自己。这几天他打听清楚了两件事，一个是自己的父亲贾振国已经去世，这让他更加憎恨程大壮，一个是季小月的妹妹季小星在高考后自杀，他不知道这件事对季小月会产生怎样的伤害，他怨恨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陪着她。而季小月全家也已经搬离名山县，他想起季小月为了自己故意落榜考到新州市医科大学，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贾大宝也回到过自家的乌名山脚下的老房子去转了转，房子一直没拆，还放在哪儿，可是屋子里已经基本没什么东西，贾大宝连钥匙也没有，他不敢耽搁太久，生怕程大壮撞见，在公安局门口争执的时候他听到警察说的话，希望程大壮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少给社会治安添乱，他心里知道，真要是进了精神病院，那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了。

他在白马墓园守着贾振国的墓过了一夜，他对着贾振国的墓碑发誓，一定要把失去的夺回来，孤独黑暗、失去自由是滋生仇恨的最佳土壤，从他被锁住的那一刻起，仇恨便已经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直到他再次见到程大壮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恨他。

贾大宝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时候活活像个拾荒的，而现在他身无分文，他知道从名山县到新州市有几百公里，他几次想蹭上大巴车，可是人家一看他一身脏兮兮就把他踢下了车子，他还真就只能靠拾荒为生了，他一路往南，边要饭边打听，手上的伤口时不时发作，有的时候痛的他整夜无法入睡。每痛一次，贾大宝内心的仇恨就增加一分，他把这些都算到程大壮头上。

那点儿路程，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贾大宝却足足走了半个月。他穿着到老赵家临时换上的衣服和鞋袜，并不合身，脚上也磨出几个血泡。到了新州市已经是将近十月份，天气渐冷，贾大宝终于看到了新州市医科大学的门牌，往里进的时候被门口的保安挡住了，贾大宝不解的说，“为什么拦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这里是大学，你一个捡破烂的到这里来找什么人？别开玩笑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赶紧走。”

贾大宝对着街边小店的橱窗玻璃照了照自己，满面黑灰，根本看不清肤色，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油腻的打结在一起，自己右手上的石膏都看不出一丁点白色了，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贾大宝苦笑了一下，这样的人也能放进高校那才怪了。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的雄心壮志，甚至还要替季小月抚养孩子，可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这样见了季小月又有什么用呢？贾大宝改了主意，自己这副样子见到季小月也会让她吓一跳，起码自己得像个正常人，再去见季小月。

贾大宝混进了一个澡堂子，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干净净，又对着澡堂子的镜子，把自己的头发剪短，虽然不整齐，可是起码看起来不再像个要饭的。他把右手上的石膏砸掉，这些天他唯一不敢掉以轻心的就是自己的右手，再痛他也坚持每天把五个手指运动运动，他觉得每天端着石膏看起来也挺吓人，就剪了几块干净的布条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计划，他喜欢计算机，虽然高中时候没什么机会接触，不过两所大学他报考的都是计算机系。他把自己打理干净，就找到了医科大学外面的一家网吧，进去就找到老板，说自己要打工，工钱多少都行，自己主要是找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行。

老板说，“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你这要求倒不高，我这里也缺个帮忙的，可是我用你，你起码得给我看看你身份证吧？”

贾大宝说，“我是名山县人，高考落榜，没法读书，我刚满十八岁还没办身份证，户口本落在家里了，谁出来找活干还带着户口本？”

老板看他满脸诚恳，瘦弱的样子不像是坏人，他说的话也有道理，又问，“那你都会啥？装个驱动程序，装个win98系统会不会？”，贾大宝摇摇头，但是紧接着说，“但是我能学，这样吧，我先给你干两个星期，你只要供饭，给我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你觉得我不好，两个星期你就把我辞了，我干得好，你再看着给？”

老板一听这个买卖不亏本，就答应了。

贾大宝是憋着一股劲儿的，干活卖力，又肯学，老板放在柜台上的书他有空就看。网吧在名山县还没有，但是在新州市已经开始如雨后春笋，来上网或者打游戏的不单是附近高校的大学生，还有些中学生，有天他在清理客人走后的电脑桌时，发现旁边的一个女生竟然摊开一本作业本，一会儿在作业本上写几个字，一会儿又扔下回到网上聊天打字，他摇了摇头，这样不专心怎么能学好东西？果然，他扫了一眼她的作业本，那是高二的数学，他一眼就看出来几个毛病，他平时学习就谨慎认真，看到错了，就忍不住对还在打字的女生说，“唉，你这几道题都做错了，第一题单位不对，第二题万能公式用错了，第三题你把函数图像画反了。”

那女生打字正欢，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在网吧这种地方还会有人关注她做的数学作业，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这男生说的还真对，她有点脸红赶紧改了过来，贾大宝低头继续擦桌子，那女生却说，“喂，你帮我做作业吧？”

贾大宝摇头，“那怎么行？你现在不努力，以后高考就要吃亏的。”

“你帮我做作业，我给你十块钱”，那女孩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放在桌上，贾大宝确实需要钱，他把钞票收起来，拿起本子，跑到柜台，半小时不到就把她要求的做完了。

那女孩乐不可支，跟他说，“明儿我还来，谢谢你了”。接下去的几天里，那女孩天天一放学就把作业扔给贾大宝，贾大宝就按照要求把作业写好，一到晚上7点那孩子准时背上书包回家。

这天贾大宝正要把写完的作业递给她，却突然发现那女孩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却长相相似的女生，正满面怒容的看着他，贾大宝一愣神，她就从他手中拿回了作业本，“你怎么能这么干，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我妹妹明年要高考，这样下去她还能考上什么大学？你做的作业好，你怎么还在这里打工，怎么不去念大学？”

这女生虽然看着年轻，也就比贾大宝大几岁，可是却是一身职业装扮，踩着高跟鞋，穿着长筒丝袜，虽然已是深秋，却依然露出大半截腿在外面，长发整齐的披在肩上，像是用剪刀刚刚剪过一样，只是她满脸怒气，咄咄逼人，贾大宝都不敢直视。他可不想在这地方得罪客户，赶紧低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只是给她做完，我也把做题的思路和步骤给她写清楚了，这样她以后看也能看明白是怎么做的。”

那女生哪容得他分辩，拎起座位上的妹妹，就到前台找老板投诉贾大宝，说他替人写作业误人子弟。老板看出来这女的不是善茬，把贾大宝找来好一顿批，那女的这才领着妹妹走了，一路上不断说，“我说你最近怎么作业做得这么好，一点毛病都没有了，感情是找人替你做啊，你还真厉害了，把脑筋都用在这上面了。”

“姐，我最近真的忙，再说网管小哥说的是真的，他把步骤都给我写一边儿了，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她从包里掏出来另外一摞纸，上面公公正正的写着那一道题是什么类型，考察要点，解题思路。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姐姐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火，不该劈头盖脸的骂人一顿，更何况这要求肯定是自己妹妹先提出来的。对那个在网吧打工的年轻小伙子不免有些歉意。

她上下班刚好路过那个网吧，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一方面是看看自己妹妹有没有又偷着来网吧，一方面也是想跟那个小伙子说句对不起，她进了网吧走到前台问那个老板，“请问昨天那个网管在吗？”

老板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呢，幸好自己有远见，昨天就把他开除了，“对不起，昨天他惹了事儿，我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听到这话她更加歉疚了，自己这么随便一闹竟然让人家把工作丢了，她是公司做HR的，知道工作对有些人来说比命都重要。她只好出了门继续往家走，没多久就看到昨天那个瘦瘦弱弱的网管正从另外一家网吧垂头丧气的走出来，这条街就在医科大学后面，精明的业主已经看准了商机，网吧一家接一家的开，很显然他这是又去应聘了。

贾大宝这已经是第三家了，昨天老板把他扫地出门，但最后让他睡了一晚，还给了他两百块钱，算是这些天的劳务费，他也心满意足。可是再去找工作反而不像第一个这么幸运了，人家要么已经是满员，要么都是几个人合伙，合伙人就把事情全干了，还没盈利不想招人。贾大宝沮丧的坐在路边，正考虑着今天晚上去哪过夜。

“你好”，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贾大宝站起身回头一看，是昨天让他丢工作的那个女人，他没好气地说，“我一点也不好”。

“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的，昨天我有点激动，我妹妹都是我在照顾，知道她背着我偷偷出来上网，做姐姐的心里一急，就把火撒在你身上了，实在抱歉”，贾大宝听了这番话还挺受用，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和蔼过，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哦，没事，我也不该替她写作业，高考这事儿很关键，很多题目自己做了才知道，别人怎么讲都没用。”

“昨天害你丢了工作，真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贾大宝想想自己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关系，自己费了好大的劲儿也证明不了自己是贾大宝，他扭捏了半天，还是小声说，“我叫贾大宝”，“我叫卫莱，卫兵的卫，莱是来去的来加一个草字头”。

“未来”，贾大宝想，这名字可真好，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卫莱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她也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看到贾大宝狼吞虎咽的样子，卫莱竟然忍不住有些同情，贾大宝边吃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卫莱，当然他只说了一部分，说他父母双亡，高考落榜，女友来到医科大学读书，自己也想要读大学，可是没钱，所以只身跑到新州市来，一方面是希望能看到女友，一方面也是希望能提升自己，找机会学习计算机。

卫莱看见他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贾大宝说，有一阵子他自己想不开，想自杀，后来醒悟了，觉得提高自己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死去的人。卫莱觉得这孩子虽然比自己小了几岁，可是经历的比自己还多。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想帮帮他的念头，问到下一步他怎么打算的，贾大宝很茫然，几个月的社会闯荡让他知道，理想再多也得先吃饭，“我要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我们是一家台湾公司，做芯片卡的，算是计算机领域里面的一个分支，不一定是你感兴趣的方面，不过多少也算是相关，偏硬件，现在公司在市郊建了一个厂房，就是流水线操作那种，对学历没有太多的要求，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介绍给你去，但是没有网吧自由，但收入应该比网吧多一些。”

贾大宝抬起头来，忘记了嘴里还含着食物，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觉得上帝刚关上了一扇门，就真的给他又打开了一扇窗。

5.

贾大宝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T恤衫，他在工厂工作都穿工作服，公司提供宿舍、食堂，外加他平时那也不去，除了看书学习就是埋头研究，所以一分钱都不花，这倒是他头一次花钱。

他又买了一束花，这次进医科大学的门倒是没人阻拦，医科大学的学生人数并不多，新生不分专业都被安排在新生楼里，男生一栋女生一栋，倒是好找。贾大宝有点害羞，不敢在人来人往中拿着鲜花，只想看到季小月后再冲上去，可是他来来回回几个小时，躲在楼下的树底下，盯着过往的人，眼睛都酸了，也不见季小月的影子，直到晚上十一点钟宿舍楼已经关门，他才知道估计是见不到她了。

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何况既然出来了，也不想再浪费路费回去，露宿街头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他不想找地方花钱睡觉，就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儿上的凉亭里的长椅上对付了一宿，已是深秋，比不得一个月前，他不得不蜷缩着身子防寒。

他想着第二天早上，她总要出门吃早饭吧，他只要在门口堵着，迟早能堵到她。贾大宝连早饭都没吃，眼巴巴的看着楼底大厅出来进去的女生。直到中午，也没见到季小月的人影，他昨晚吃的饭，到中午已经饿的头发昏，站也站不住，只好坐在楼房一角，靠墙坐着，一个女生好奇，看着他地上放的花束，“同学，你是要找人吧？我看你昨天晚上就在这里，我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你还在这里？”

贾大宝饿得几乎站不起来，还是扶着墙起来，“是，是，我要找季小月。”

“是哪个系的？”

“我不知道”，贾大宝喃喃地说，他确实不知道。

“那电话呢？”，贾大宝还是继续摇头。

“她长得特别好看，大眼睛，头发长长的，特别温柔，一说话会害羞”，贾大宝一着急把什么都说了。

那女生摇摇头，她不知道这男生等了一夜居然还不知道女生是哪个系的，她说，“看你怪可怜的，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贾大宝感激不尽，要不然他几乎要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那女生从大楼的门卫处回来说，“你说的季小月是学临床的，她住五楼，不过好像她家是市区的，所以周末不在学校，我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

贾大宝道了谢，他知道要是住校一定会周日回来。他去学校食堂买两个馒头，晚上他不能再睡长椅了，他想起了那家他干过活的网吧，找到老板，在他那里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堵在女生宿舍楼楼下，从周五晚一直到周日中午，他再怎么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也被来来往往的女生都注意到了。

直到季小月穿着牛仔裤T恤衫出现在楼门口时，贾大宝觉得这些天的黑暗等待终于迎来了光明的那一刻，尽管季小月跟以前有些变化，原来是长发现在剪短了，以前爱穿裙子，现在却穿上了牛仔裤，不过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季小月无疑。

“季小月！”，他喊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她不知道季小月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也忐忑不安，不知道她会不会恨自己那天没有出现。

季小星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姐姐的高中时候的“男朋友”，她见过他们晚上放学一起走，还曾经冷嘲热讽过，季小星愣了一下，脑子里想着怎么赶走这个人，她知道对他自己怎么也瞒不住身份。

“你来干什么？”

季小星平静的问，她的反应让贾大宝意外，他想过很多场景，以为她要么一定会恨自己，大闹一番，或者前嫌尽弃，两人相拥而泣。可是她对自己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贾大宝有很多话要跟她说，他要跟她解释自己那天为什么没去，自己为什么失去了联系，自己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上大学，他还想问到底为什么她的妹妹跳崖自杀，她是不是特别伤心，她的父母怎样等等等等。

可季小月的一句你来干什么似乎把一切情绪都抹掉了，他楞了一会儿，想起来曾经听说季小月妹妹死了之后，性情大变，整个人跟以前都不一样了，而且特别烦别人提起她死去的妹妹，“小月，是我啊，我是贾大宝啊，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他有点担心季小月是不是失忆了。

“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花”，贾大宝为了缓和气氛，从身后拿出那束他握在手里三天的玫瑰，这才意识到大部分已经枯萎了，只剩一朵即将凋零。季小星决定快刀斩乱麻，“咱俩就像这最后一朵花，轻轻一碰，就没了”，她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最后一朵残花也飘了下来。“以后别来找我了，咱俩不合适”，说完转身就要走。

贾大宝觉得季小月这一转身就像是给自己本已经寒冷彻骨的人生又泼上一盆凉水，他浑身僵硬，像沙漠中的旅人，朝着绿洲跋涉，那抹绿色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可是走到近前却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这种绝望从上到下，渗透到他每一个细胞里。

贾大宝连问她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以前季小月天真羞涩的样子，怎么那个人突然就变得这么冷冰冰，自己有错，可是她起码要允许自己解释一下啊。季小星回到宿舍，听见舍友谈论楼下坐着个人从周五下午就开始等着，一直等到今天，都两天了，几乎没见他动过地方，比门卫还尽责，要是有这么个诚心的男生追自己，早就答应了，话语里不无羡慕。

季小星跟舍友相处不来，她平时也很少回宿舍，听到室友这么谈论，她走到宿舍窗边拉开窗帘看着还坐在楼下的贾大宝，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尽管她知道这男生喜欢的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姐姐能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她渐渐的对这男生有点感兴趣了，毕竟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示爱。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还没走，季小星做了一个决定。她走下楼，径直到了贾大宝面前，“贾大宝！”

贾大宝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坠入地狱，听到这声音仿佛天使在召唤。他揉揉眼睛不相信季小月又回来了。

“我可以做你女朋友，不过，有两个要求”，季小星的语气像是两家公司签协议。也不等贾大宝回答就继续说，“第一，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我妹妹的事情你一定也听说了，不过你永远也别再提起，我也不关心你发生了什么，总之，咱俩之间从今天重新开始。第二，你跟我谈恋爱谁也不能告诉，任何人都不能说”。季小星说完，盯着贾大宝看，贾大宝脸涨得通红，他不知道生活为什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冰火交融，忽冷忽热。他完全理解季小月受了打击性情大变，自然不愿意提起过去，说道过去，他更多的是歉意，可是季小月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放他过去了，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讲起来。

至于第二条，更容易了，他没了家人，没有朋友，能跟谁说，如果季小月重新做回他女朋友，那她就是他的全世界，还需要别人么？

“你到底同不同意？”，季小星不耐烦的催他。

贾大宝这才回过神来，“同意同意，我同意”，“那你拥抱我一下”，贾大宝看了看身边还有来来回回的其他学生，犹豫了一下，“在这？”

“你不抱，我回去了”，季小星转身要走。

“我抱”，贾大宝冲上去，紧紧的搂住了季小星，他的两行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季小星觉得脖子上热滚滚的，她感觉到这个男生的胸膛滚烫，浑身颤抖，双手像铁箍一样把自己牢牢围住，她竟然有些心疼，在他的怀抱里，也觉得异常温暖，竟然也伸出手去搂住了贾大宝……

让季小星没想到的是，这段她当成是炫耀资本的恋情，却首先让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第一次觉得世界上竟然还能有对自己这么好的人，其实自从季小星搬到新州市，她家的经济状况明显大幅提升，母亲似乎出于补偿的心理，根本就没有给她固定数额的零花钱，而是一张随用随刷的信用卡，季小星什么都不缺，可她要的不是这些，刚好贾大宝的出现才让她明白，她需要的是什么。

贾大宝有空的时候能赶最早的早班车从郊区赶来给季小星送早餐，对季小星说的话言听计从，季小星烦恼他也不开心，季小星笑了他比什么都开心。季小星有的时候对着镜子感叹，怎么姐姐能找到这么好的人，本来对贾大宝隐瞒，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可是当她渐渐深陷这段感情，隐藏的秘密就越是时时刻刻提醒她，一旦贾大宝发现了她是季小星，这段恋情非得结束不可，原来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现在变成了可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有了贾大宝，季小星逃课越来越多，她说从学校回家不方便，就让陈红阳给她买了辆车，陈红阳竟然也答应了，季正风知道后大发雷霆，不过季小星保证绝不让同学知道，停车都停在学校外面的停车场里。贾大宝却低调的活着，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证明不了自己是谁，像个影子一样在新州这个繁华的都市穿梭，没有身份证明他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除了见季小月，他就是躲在职工宿舍里看书研究技术。

季小星想到了另外一个方法补偿贾大宝，圣诞前夜，她开车载着贾大宝出来兜风，在新州河畔看了烟火之后，直接把他带到市郊的一家快捷酒店。进了她早预定好的房间，让贾大宝坐在床上等着，自己进了卫生间，贾大宝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可是当季小星一丝不挂的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贾大宝还是两眼冒火，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他想起当年大约半年前他俩在春游的时候，也是故意落在了后面，他不知道季小月是不是有意，突然滑到了在他怀里，俩人就势倒在草丛里，贾大宝笨拙的亲着季小月，那是他的初吻，可是他莽撞的像头小猪，只知道乱冲乱撞，还是季小月咬了他的耳朵才让他渐渐温柔起来，总算成了事儿。那时候他又惊又怕，两个人衣衫凌乱，他只见到季小月两个馒头上粉色的乳头和两腿之间稀疏的草丛，哪有机会欣赏她的美。

而且自打知道季小月因为那次怀孕，他不止一次抽过自己耳光，骂自己是个畜生，怎么能让自己一时冲动，却让心爱的人痛苦。那种第一次的美好，全被悔恨所替代，一旦他回忆起那段时间，就会骂自己，都是自己害了季小月，怎么还能觉得那事儿美好？

可是现在，她全身一丝不挂，靠在卫生间门口，柔和的光让她的肌肤充满了弹性，皮肤白皙诱人，像是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没有任何瑕疵。贾大宝贪婪的看着季小星，从头到脚一丝一毫都不愿放过，当她向他走来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他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如果这些苦难都是对他和季小月爱情的考验，那再多十倍他也能咬牙接受。

他忘了上次山坡上愉悦之后的痛苦，当季小星的手搭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饿狼一样，把季小星按在床上，疯狂的吻了起来......

季小星尽管在他进入的时候有些疼，可是为了贾大宝，她忍住没吭一声，可是不知为什么眼角竟然留下了眼泪，疼的时候她只是双手紧紧的抱紧贾大宝的身躯，现在她想，这个男人已经占有了她的全部，应该不会再在意她的小谎言了。

暴风骤雨之后，季小星躺在贾大宝的怀里，她少了往日的飞扬跋扈，满脸红晕，贾大宝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也喜欢这样的季小月，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季小星起身，回头看了看床上留下的点点血迹，贾大宝也看到了，他忙问，“你没事吧？怎么流血了？”

季小星哭笑不得，“看你那傻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流血说明我是处女，这是我的第一次……”，季小星说完，自己也害羞的不行，扭头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了水龙头。

她最后的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了贾大宝的心上，第一次，怎么可能是第一次？他突然间全明白了，怪不得她不提往事，以前跟自己在一起一点一滴都不提起，甚至也不关心自己发生了什么，她也一点不恨自己，怪不得她性格大变，从前温柔体贴，现在蛮横无理，以前连一句脏话都不说，现在却有时候破口大骂，以前对学习从来孜孜不倦，现在经常逃课也不喜欢学习看书。原来，她根本不是季小月，那么说跳崖的才是季小月。

想到最后这一层，他浑身冰冷，仿佛感受到了那晚季小月沉入湖底时的心情，他苦叹着，老天真是能跟他开玩笑，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发现真相，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愚蠢，这件事老早就该发现，可是自己一直竟像瞎了眼一样对所有季小月和眼前人的不同视而不见。

“你没事儿吧？”，季小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看贾大宝独自一个人坐着闷声不响，有些奇怪。

“没事儿，我没想到这是你的第一次，这只会让我以后更加爱你”，贾大宝笑着摸摸季小星湿湿的头发，又亲了一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也去洗个澡”，说完转身进了浴室。

季小星觉得甜蜜无比。

第七章罪有应得

1.

市委经济建设指导会议上，赵书记肯定了近期新州市以及所辖各区县在经济建设上取得的成就，尤其是在挖掘自身潜力的部分，赵书记把季正风副市长主抓的名山县乌名山旅游开发区项目当了典型。

“这个项目啊，我是深有感触的，七年前我还是副市长的时候，就考察过，但是我们要注意政府在工作的时候不能忘本，你开发旅游区发展经济的目的是什么？是为老百姓谋福利，你忘了这个初心，路就会越走越歪。时时刻刻记着这件事儿，你才能真正得到人民的支持。比如你给我的报告说，我这是要振兴地区经济，振兴经济是好事，可是你不能建立在损害一部分人民利益的基础上，你这样搞，你有功绩了，面子好看了，可是背地里老百姓要骂娘，你失去了人民的信任。这点上，季市长做的不错，我听说最后一份拆迁合同也是人家乐乐呵呵签下来的，强拆和强抢没有什么分别。人民不满意，你就让他满意，哪怕拖了进度，那都是小事。”

“这个项目搞好了，我看完全可以作为新州市的开发典型，让老百姓看到我们是怎么做工作的，以后再有类似的项目大家也放心。”

众人都向季正风投来羡慕的眼光，大家知道，赵书记的目标是进省，他走了这位子自然是几个人抢，季正风无疑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秘书从外面进来，在季正风身边耳语了几句，季正风皱了皱眉头，跟赵书记打了个招呼，悄然离席，站在走廊里，他让秘书详细解释一下，秘书说，“就是公安局打来电话，说西河监狱的一个囚犯自杀，临死前写了一封遗书，里面透露说七年前，您女儿的死不是自杀，是他杀，他就是凶手，这案子怕是要重新调查，因为李局长知道死者是您女儿所以特意打来电话跟您知会一声。”

季正风知道，市公安局的李局长无非是想顺水推舟送人情，他是书记面前的红人，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人都围着他转的感觉。不过这次似乎李局长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季正风沉吟了一会儿，让秘书转告李局长，让他把事情压下去。

秘书不太理解，不过也知道这是市长心里的忌讳，他很少提及当年的事情。作为市长身边的秘书，他深深的指导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晓对程识遗书的内容存在极大的疑问，同时基于他走访调查的资料，也对程识、贾大宝、季小星和季小月几个人的关系感到迷惑。根据他的调查，在名山县实验中学的时候，贾大宝和季小月是一个班，程识和季小星是一个班，通过走访老师，虽然拿不到确切的资料不过很显然，贾大宝和季小月互相有好感，甚至陈红阳还去学校跟老师让贾大宝和季小月分开，这说明他们有早恋倾向，而程识的班主任也表示似乎程识是班里唯一跟季小星有过交流的人，不能说谈朋友，但起码应该是朋友。

要说从仙人臂上摔下去的是季小星，那犯罪的是程识还能说得过去，两人起码相识或者相恋。可是现在确认了明明摔下去的是季小月，她和程识在高中完全没有交集，程识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对她下手，他的遗书里面的理由在陈晓看来太过牵强。更何况，程识和季小星现在是恋人，要是陈红阳和季小星知道了是程识杀了季小月，她们会怎么想？程识杀了季小月，怎么可能安心和她的妹妹谈恋爱甚至还谈婚论嫁，难道就不怕她们知道这秘密。

最让陈晓不解的是，季小星和程识这对恋人如此荒唐，程识已经入狱，季小星竟然毫不知情，更别说陈红阳了。现在即使程识自杀，而且就在她们的眼皮底下医治，她们都不知道，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贾大宝，如果死掉的是季小月，那实际上就是贾大宝的恋人，他也一定像陈红阳一样，坚信季小月不会自杀，只是他在季小月掉下悬崖的时候在哪里呢？他高考之后就没再出现过。陈晓觉得，程识之所以突然写出遗书提及多年前的往事，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在驱使，虽然陈红阳有同样的动机，但是很显然她不可能直接找到程识，她甚至不知道季小星带回家里的男朋友就是当年她要找的程识，而只是把他当成季小星的男朋友“贾大宝”，那现在最有嫌疑的当然是真的贾大宝，或许之前发生在程识身上的一切都是他的报复，想到这里，陈晓一拍脑袋，这样一想，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的通了。

陈晓知道按常规，涉及到刑事案件，西河监狱很快就应该上报市公安局刑警队，对过去的事情展开调查。自己有再多的疑问也不用再担心了，陈红阳心中多年的症结不久就会得到答案，虽然遗书不全是实话，可是至少这能揭开冰山的一角，他相信市公安刑警队的能力要比他一个县里的值班民警强得多。能让案件重新得到调查，虽然不是自己出力，这也算了却了陈红阳托付自己的事情。

陈晓等了两天，这事情却像没发生过一样，内部系统一点消息没有，按说现在突然有新的证据出现，应该及时通知受害者家属，而且作为受害者的母亲陈红阳在此之前就表示了她女儿不可能自杀，特别希望重新调查，这案子理应提上日程才对。

陈晓再一次赶往新州市中心医院去看望程识的时候，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还是需要住院观察，门口的守卫换成了便衣，以免引起其他病人的不安。陈晓出示了证件向门口的守卫打听程识遗书的事情，便衣说，“好像没听说什么他杀人的案子，里面的病人就是入室盗窃一件案子，他表现得很好。”

陈晓以其他案子调查为名，进了病房，程识看到陈晓来，一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陈晓示意他不用。

陈晓开门见山，“上次你说你的故事还没完，我来听故事了，可是你差点没了命。”

“故事？”，程识想了想，“故事我都写出来了，你没看到吗？难道这案子没有重新定吗？”

陈晓摇摇头，“好像没有，不过我知道你遗书里写的也不是真相”。

程识看了陈晓一眼，冷冷的说，“那你还想知道什么真相？你以为我这么笨的脑袋还能隐藏多少秘密？”陈晓说，“最起码我知道，死的不是季小星而是季小月，这个你不会不知道”，程识心里一惊，这个小警察似乎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

程识忽然焦躁起来，他知道如果公安局不给季小月的案子重新定性，贾大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他坚决不能再失去母亲，他觉得母亲辛苦一辈子，跟这件事也毫无关联，她不该牵涉其中，可是他这个做儿子的现在连自己的身份都证明不了。

他问陈晓，“我想证明我是程识，孙英梅是我妈，你是公安局的，你能帮我吗？或者告诉我需要哪些证件？”

陈晓哪里知道他这一瞬间脑子里想的竟是另外一回事，他说，“你要证明你是程识，你得有身份证，身份证丢了，得有户口本，街道开的证明，房产证啊什么的也能帮忙，可是你户口不是在新州市吗？你得去新州市办。”

程识摇摇头，“你说的那个是贾大宝的身份，我程识的户口并没有迁走，还在名山县，可是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更没有什么街道给我证明，我没办法证明我是我，我要证明我是我妈的儿子”，程识知道，他要的这些东西无疑都在贾大宝手里，他能做出程识的身份证，自然也拿到了他的户口本，程大壮死后更新了户口本，就是贾大宝办的。他住的南郊根本没有什么邻居，程大壮平时谁也不见，现在问题来了，谁也不能证明他是谁。

陈晓想了想说，“你证明不了你自己，也可以间接证明，比如证明你是你妈的儿子，这个我们在法律上也是认可的”，陈晓说的不无道理。

程识被陈晓这一点也觉得有道理，怎么自己早没想到，如果能跟孙英梅做亲子鉴定，那起码能证明自己是孙英梅的儿子，孙英梅在户口上只有一个孩子，那很显然自己就是程识了。

其实陈晓进来的时候，程识刚恢复意识没多久，他仿佛从梦中醒来，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天堂——他甚至为此感到惊讶，他觉得他应该进入地狱才对，可是直到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眼前的一片洁白不过是医院的病房，他才知道自己没死，他用力的抬起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插着针管。

他身心俱疲，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夜，在无边的梦境中漂泊，他根本没打算醒过来。程识知道只有人死了，事情才会了结，他甚至有点恨为什么自己要醒过来，醒过来就意味着他还要面对他之前所面对的一切，更麻烦的是，那封遗书里提到的事情他又不得不再次面对。可是让他奇怪的是，他身上的遗书没了，可是并没有意料中的警察找上门来做口供，反而是那个名山县的小警察。

清醒过来的程识马上想到了如果这事儿没结束，贾大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担心母亲。不过还好陈晓的话提醒了他。

陈晓看程识不再说话，以为他累了，虽然他有很多问题，不过也知道程识刚刚脱离危险，而且看他的态度，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虽然知道这纸遗书必定不是事情真相，可是现在的程识是不会轻易告诉自己的。他起身要走，没想到程识竟然叫住了他，“陈警官，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陈晓觉得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受了不白之冤，却不洗清，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对程识起码没有厌恶的感觉，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是出于好奇，他停了下来，“你还有什么问题？”

“你能帮我把季小月……找来吗？”

陈晓说，“你是说季小星吧？”，程识非常不愿意把名字拧过来，不过他求陈晓办事，只得点头。陈晓说，“这是另外一个让我不解的地方，你跟季小星是情侣，可是你进监狱了她都不知道？似乎她也不关心你啊”，陈晓觉得自己问的话好像是自己单位的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们大部分只坐办公室不出警，每天下午基本上就是嗑瓜子聊天。

程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他心里，他不愿意给季小星添麻烦，不想让她有一点担心，无论什么时候，季小星在他眼里都一直是那个潇洒的把一颗火红的烟蒂从天台扔下去的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女生，每个人都有自己表达爱的方式，他只是用他认为最正确的方式爱着她——不论她叫什么名字，名字有那么重要吗？是季小星还是季小月，张三还是李四，有什么分别。

程识说，“季小星就在后面的检验科，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你帮我把她叫来，不过可别吓到她”，程识醒来后知道自己就在新州市医院，他还一度担心别被季小星看到，好在新州市医院很大，他跟季小星不在一栋建筑里，没事儿的话季小星怎么也不会逛到这里来。

陈晓驾轻就熟，直奔季小星的办公室，季小星很意外这个人怎么又来了，不过陈晓的表情严肃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样子，于是跟着他匆匆来到前院病房。门口的便衣只允许特定的人进来，看来了新的医生，立刻起身拦住，说你不能进去。

陈晓连忙出面，才让季小星进来。季小星看到躺在床上的程识吓了一跳，急忙问，“David，你这是怎么了？”，程识苍白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笑容，他说，“没事儿，病了。”

紧接着又问，“你……你没事吧？我看到你的照片，担心的要死。”

季小星知道他指的是她被绑架的照片，她赶紧摇摇头，她不想提这件事。

季小星又问，“你这胖子，平时不是身体挺好的么，怎么病了？”

程识看见季小星，说话一直都笑着，“我也不知道，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那一天，要不你们医院不是关门了？”

眼尖的季小星一眼就看到了程识手腕的伤口，惊叫了起来，“你……你不会要自杀吧？”,“没没事，一不小心划到了……”不过程识知道不告诉她也没办法，他把季小星拉到身边，“小星，对不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写了封遗书，把以前的事儿都说了，是我把你姐姐推下了仙人臂……我妈，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一定要帮帮她…..”程识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季小星几乎把脸贴到他的嘴上，陈晓一直竖着耳朵听，可是听的断断续续也不好意思凑到人家身前。

季小星面色铁青，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随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季小星从陈晓身边走过的时候，陈晓不知道季小星的眼神代表了什么含义，他猜想，要是她知道她姐姐是自己男朋友杀的，会是什么心情呢？季小星的眼神很复杂，可是陈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至少那里面充满了恨。

2.

陈晓走后，季小星又一次来到了程识的病房。病房门口的守卫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几天，早就厌倦了，不过是个普通的盗窃犯，病房在十六楼，他只要守住门口，病人是逃不掉的。所以再有访客，他只是把门打开，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到底都在遗书里写什么了？你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写这件事？”

“我只说是我把季小星推了下去，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以为我一死就没人会追究这件事了，没想到我还没死。有人想挖出来，我也是迫不得已。”

“谁在追查这件事？”

“就是我顶替他名字的贾大宝”

“什么？”，季小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曾经跟贾大宝约法三章，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她只是答应配合他把他的身份要回来，报了仇，贾大宝就会娶她。她甚至还配合他拍了自己被绑架的照片。

“这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爸也知道，不过他已经不在世上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我写了一本日记，我爸就是用那本日记要挟我，那本日记我到现在也没找到，不过一定在我家里，那里面有全部的真相！”

“你可真行！”，季小星气急败坏的走出病房，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人，那女人个头高挑，气质出众，面带微笑，“你没事儿吧？”，季小星哪有空跟她废话，错个身气呼呼地走了。那女人探头往病房里面看，守卫拦住她，“你找谁？”

“先生，对不起，我刚接到电话，我表哥出车祸住院了，说是在十六楼，所以我才挨个儿病房看”，“这个肯定不是，这是西河监狱特护病房，你到别的地方找找吧”。

卫莱依然微笑着，点头致谢，转身离开，守卫回头还在想，表哥出车祸住院，应该很着急才对，她怎么不紧不慢，这表妹做的也太稳了。卫莱在楼道转角掏出电话，“David，我找到程识了，他确实住院了，自杀未遂，留了封遗书……我不知道遗书里写的什么，不过我知道他还有一个日记本，记了当年发生的事，那本日记应该在南郊的老房子里……你当心点，季小星也已经知道了。”

季小星利用周末一路开回名山县，找到程识的家，她按照程识说的找到了家门的钥匙，可是几乎把整个房子翻遍了，也没找到那本所谓的日记。季小星沮丧的回到医院，想找程识再次确认，却发现程识病况好转，已经被转回西河监狱。她回头再去问贾大宝，到底是不是他在调查妹妹的死因，贾大宝安慰她说，“那都是程识在转移注意力，我只是想报复他，我答应你一定会娶你的，明年春天咱们就结婚，对了，他的亲子鉴定你帮忙了吗？我只想看到他绝望”。

季小星一听到贾大宝说要娶自己，这次终于定了时间，一切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程识自己也奇怪，自己主动坦白多年前的一桩“谋杀”案，最起码也是“他杀”，可是遗书不见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石沉大海。可是贾大宝到再也没来找他的麻烦。

他的世界恢复了平静，如往日般一潭死水，他到有些庆幸起来，一次割腕换来宁静一生，这交易划得来。程识在狱中表现良好，转年春天的时候他被提前释放。

程识出狱那天是个艳阳天，四月的春天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带季小星爬乌名山的情景。他仰头享受着暖暖的阳光，呼吸着自由的味道。他登上了从新州市开往名山县的大巴车，还没进名山县的时候，已经满目春色。乌名山脚下原来几处顽固不化的钉子户早已不见，现在都是绿树成排，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树木中间隐约可见金牌大字“乌名山景区”。

程识下了车，直奔环城路边的养老院，他进了院门，直奔后院，找了半天却找不到母亲孙英梅。他急忙找到负责人，问孙英梅老人在哪里。

负责人看了看他说，“孙英梅早就不在这里了”。

程识顿时着急起来，“他被谁带走了？”

“被她儿子啊，我们这里都是有手续的，不信我给你看”，负责人找到合同，落款是程识，还有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程识一看就知道这是贾大宝，母亲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们怎么能随便让人把我母亲带走呢？你们这是不负责任，我要去公安局告你。”

程识一发火，负责人也着急了，听说过从幼儿园冒领孩子，还没听说过从养老院冒领父母的，这要真是养老院的责任，他这生意以后也没法做了，他一边安慰程识一边试探着问，“那您能证明一下您是孙英梅老人的孩子吗？”

程识从背包里拿出新州市医院做的鉴定结果，这是他在医院时委托季小星做的，等季小星做完，他已经转出医院了，可是出狱的时候却发现这份鉴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送到了新州市西河监狱，作为他的物品保留了起来。

程识满腔怒火，把鉴定书扔给负责人。负责人战战兢兢的打开，不过看完却松了口气，“这位贾先生，这鉴定书说您跟孙英梅女士没有血缘关系”，程识一听他一定是满嘴胡说，他一把夺过鉴定书，上面写着，“孙英梅，贾大宝，无生物学亲子关系”。

程识头皮一炸，他明明拔下了自己的头发给季小星，也告诉她孙英梅就名山县敬老院，要不就是她搞错了，对，季小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一定是她来敬老院取样的时候搞错了。他慌忙解释，“不不不，这一定是搞错了，孙英梅真是我亲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季小星。

负责人冷笑，“这个你去跟公安局说吧，不要在我这里闹了，我们这里入院出院都是有合理手续的，我看你才是个冒牌，你赶紧走吧，否则我要报警了。”

程识大脑一片空白，走出敬老院，他瘫坐在地上，忍不住哭了出来，“妈，儿子对不起你，把你弄丢了”，这温暖的春日竟让他浑身冰冷。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敬老院门口，车头挂着彩带，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走了下来，一双黑皮鞋在阳光下显得一尘不染，油光锃亮。他漫步走到程识身边，点了一根烟。幽幽地说，“最后一个要求，你替我演一出戏，完了我就把你失去的一切都还给你，咱俩算两清了。”

程识抬头一看，那正是贾大宝，他系着白色领结，胸前别着一朵花。这个男人他恨之入骨，贾大宝接着说，“你母亲我另外安置起来了，她待我好，我跟她也无怨无仇，不过你要是不听话，我什么都干的出来”。

程识知道斗不过他，每走一步都被他掐着软肋，仿佛蛇打七寸，他一丝一毫都透不过气。他跟贾大宝进了加长轿车，立刻上来两个人把他一身衣服脱掉，换了装。程识不解其意，贾大宝叼着烟卷望着车窗外，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一无所有的男人，他原来满腔的恨都在程识身上，可是现在却有些恨不起来了。

不到十分钟，程识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彻底换了一遍，他从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贾大宝，自己的装束几乎和他一样，除了自己的头发还是监狱里的光头。贾大宝看了看他说，“行了，开车吧”。

看着窗外的景物一路倒退，车子直奔乌名山景区，进了大门，绕到山脚下，经过改造，已经修了上山的公路，车子缓缓的往山上开，没多久就到了原来实验中学露营的那块平地，现如今，这里已经铺满绿草，一个天然的绿色观景台。

贾大宝笑了笑，“我知道你喜欢季小星，这机会让给你了”，他把程识推下车子，自己却招呼司机，掉头下山，朝后山开去。

程识下了车，山顶的阳光更加强烈，他几乎一阵眩晕。正在莫名其妙中，却听到远处音箱里传来洪亮的声音，“我们的新郎终于姗姗来迟！我想新郎一定是被幸福的闪电击中，你看看他现在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旁边传来一阵阵笑声。

两个伴郎赶紧走上前来，指引他踩着红毯朝新娘走去。这里他熟悉又陌生，或许只是为了这场婚礼，平台中间搭建了一个拱门，那拱门四周扎满了白玫瑰，圣洁美好，拱门后方是一个平台，主持人正拿着麦克风在舞台上谈笑风生，红毯穿过拱门直通舞台，红毯两边坐满了人，舞台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幕布，上面放着幻灯片，“祝贾大宝先生和季小月女士百年好合”。

而季小星，身穿白色抹胸婚纱，手捧一束红玫瑰，正站在拱门下等着新郎，那一点猩红在拱门上的白玫瑰和白色婚纱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耀眼。程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活这样大起大落的跟他开的玩笑还少吗？

程识眼里的季小星简直美如天仙，凡间再美的花都配不上她，他做梦也没想到季小星真的会在拱门下手持玫瑰等他一起走红毯，他掐了掐自己的手，确认这不是梦境。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心几乎已经先于身体飞到了季小星身边。

“小……小月”，程识还是没忘，眼前跟他结婚的应该是季小月。

“怎么是你！”，没想到季小星看到走到眼前的竟然是程识，她大声叫了起来。这一下，在场的人都安静了，“贾大宝呢？”，她黑着脸问。

“我……我不就是贾大宝吗？”，程识没搞清楚状况。

陈红阳和季正风也在坐，陈红阳也觉得奇怪，女儿这是怎么了，这孩子不就是她带回家给她们看得男朋友贾大宝吗？她急忙跑到季小星身边，悄悄说，“怎么啦？有什么事婚礼之后再说，你现在闹什么？”

季小星甩开陈红阳的手，把手里的花往地上一摔，气冲冲的走向舞台，程识在后面连忙跟上去。司仪一看要出问题，赶紧按照新郎原来的安排缓解气氛，“下面我们播放一段新郎不好意思对新娘说的话，他在婚礼前提前录了下来，我们听听新郎的内心独白，当然大家看看大屏幕，还有新郎为新娘精心准备的照片”，说完按下了播放键。

在场的嘉宾都被季小星的情绪给吸引了，哪有心情去听，可是录音一放出来，全场立刻安静了。

“季局长，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把两个孩子的档案换一下，那孩子学习好，今年顶着贾大宝的名字参加高考，但是让我孩子去，他明年再用我儿子的名字再考一次……我知道这事儿难办，所以才直接找到您，要是您同意了，我事成之后再给您加五万，不瞒您说，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我知道这点钱在您看来不算什么，不过要是将来，您有什么事儿要我帮忙，我老程必定全力以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喂，季局长，我是老程，上次说的事儿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好，你放心，我既然说了，就会做到”

“有您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儿子叫程识，跟他换的那孩子叫贾大宝。”

“叫什么名字？贾大宝，好，我知道了。”

……

“赵市长，那依您看这工程还能继续下去吗？”

“工程当然要继续下去，不过这个工程队的资质可是要好好考察考察，这政府项目可不是儿戏啊。不合格就得撤，咱们不能对老百姓的工程有半点马虎。”

“是是是，我也觉得有问题，但这都是县委书记决定的，我一个教育局长跟这事儿联系不上啊。再说这合同都已经签了”

“这就看你的工作能不能做到位了，我看就要好好联系联系那个钉子户，什么要求都得满足，要是满足不了，那工程队恐怕……总之想个办法把工程队给换了”

“这事儿，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赵市长，我个人的问题，您看组织上给考虑了么？”

“现在是高考期间，高考结束了，别出什么乱子，一开学就差不多。现在别人也盯得紧，急就容易出差错。”

“那我爱人的事情呢？”

“这个就不好说了，市医院的人事调动，我不能直接插手，你是政府班子，这个我能说了起作用，要是你爱人，我恐怕办起来费力”

……

这场婚礼，是特意挑选在乌名山旅游风景区开幕的前一天举行，也算是给将来的经营一个好彩头，新州市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部到场，当然也包括市委赵书记，季正风没料到自己多年前的谈话竟然被程大壮录了音，还是在这种场合下放出来的，他站起来吼道，“快关了，快关了”，声音已经颤抖，早没了往日的稳重，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前程完了。

可是大伙一阵惊呼，他转头才看到大屏幕上放的竟是一段文字，很显然是翻拍的日记，那图片就集中在几句话上，然而就是这几句话却触目惊心：

“……我眼睁睁的看着季小星把季小月推下了悬崖，我想喊，可是喊不出来，我怕极了，我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可是，小星我爱你，我不会让你坐牢的……”

陈红阳看到这话已经昏了过去，现场混乱异常，司仪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赵书记早已经愤然离场。他没想到自己多年前“指导工作”的谈话竟然被录音了，第一次名山县的工程是公开招标，他没有参与，他认为这个项目的油水很多，当时的县委书记先斩后奏，竟然没跟市里打招呼就直接签了。所以他特意以考察项目为名，把当时签下的合同搅黄了，随后把工程搁置了好几年，只要这块肉还在，就有一群狗盯着要吃，捞了几年，盆满钵满，直到最近他才终于把这块肉彻底放了出去。

“小星，你去哪里？”，程识也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他看到季小星爬上了山，朝仙人臂跑去，程识心急如火，他想跟季小星解释，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他怕季小星做蠢事。

季小星把鞋子扔了，头也不回，直到上了仙人臂，程识才追上她。“小星，你要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行吗？你先回来”，程识看到季小星毫不犹豫的走向仙人臂的尽头，大叫不好。

季小星回头看了看程识，苦笑了一下，就说了一句话，却不是对程识说的，“姐，今天算我还你，咱俩两清了”，说完一头栽了下去。

程识伸手，却没有抓到，季小星一头坠入湖中，变成一个点，又慢慢绽开，像一朵水上的白莲。程识万念俱灰。

3.

贾大宝知道活着的是季小星，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季小月会自杀，他坚信这里面一定另有蹊跷，知道她的墓也在白马墓园，他偷偷的跑回去，跪在写着“季小星之墓”的季小月的墓前，他发誓要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经过这段时间，离开了校园，真真实实的走进这个社会，贾大宝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社会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穷困潦倒的时候连说话都没人信，甚至连自己都证明不了自己是谁，或者也根本没有人在乎你是谁。他知道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要查出季小月死亡的真相，他必须首先变得强大。

他看到衣着光鲜的季小星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于是就有了新的打算。他准备离开卫莱的公司，卫莱有些不解，贾大宝说，“我要去读书，在咱们公司这段时间，我意识到了不论我怎样努力，可是缺乏专业知识，我没办法往前更进一步”

卫莱对贾大宝的态度特别欣赏，她觉得他像是一颗无名的野草，顽强的在沙漠中求生，更难得的是，从他的眼神中，卫莱没有看到一丝迷茫，贾大宝对自己走的路异常坚定。

“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也祝你一切顺利”，卫莱始终带着微笑。

贾大宝看了看卫莱，认真地说，“我以后会回来找你的”。

季小星知道贾大宝要读书也很高兴，尽管她不爱读书，她说，“大宝，你要读哪个学校，我都能帮你，我爸毕竟是市里的领导。”

“不用，我只要把我自己应得的东西拿回来就行，我考上的新州理工大学，我有自己的计划，你需要帮我一下就行”，贾大宝看着季小星说。

“帮你，怎么帮？”季小星很好奇。

“咱们曾经约法三章，不能谈论过去，不过这事儿跟我的过去有关，我只想获得我本应获得的，留下我本应留下的痕迹”，贾大宝意味深长的说。

季小星想了想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

贾大宝把程大壮怎样夺走了自己的身份大致跟季小星说了，当然，他略去了一切关于季小月的部分，这个故事没有季小月自然支离破碎毫无逻辑，不过季小星还是惊的差点掉了下巴，她不敢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居然在就在他身边发生。她更不知道她父亲季正风也在幕后帮忙。

“我想让你去做他的女朋友……”

“什么？你让我去做别人女朋友？”，要是换成别人，季小星肯定二话不说上去抽他耳光。“当然是假的，只是有人在他身边，我才能更有把握把我的计划完成，我向你保证，我夺回了属于我的东西，我就娶你”，贾大宝信誓旦旦。

“真的？你会娶我？”，季小星听到这话，心里一震。

“是，我发誓，贾大宝一定会娶季小月。”

贾大宝和季小星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贾大宝开始玩了命似的读书。他白天去新州市理工大学计算机系蹭课，由于计算机系有几个班级，专业课全部都是大的阶梯教室上课，经常上百人一屋，所以没人在意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真有人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就说自己叫贾大宝。

程识自打冒名顶替去了新州市理工大学，他的噩梦不断。经常半夜从梦中惊醒，脑海里不断的出现季小星一把推下季小月的场景。每天半夜他嘴里都叫喊着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他分不清自己喊的是季小月还是季小星。

那段他拼命想忘记的场景却死活不肯离开他的脑海，那天晚上，他的注意力从来都没离开过季小星，她和姐姐季小月穿着一样的裙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季小星穿裙子，可是她们姐俩一直在一起，程识跟本没机会找季小星，直到篝火晚会结束，他发现两个人竟然偷偷地绕过人群往山上走去，程识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就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程识发现她们一路往仙人臂走去，姐妹两人借着月色上了仙人臂，程识跟在身后，他几次想跑出来，可是又怕吓到她们。他只想找个机会跟季小星说几句话，他知道两人在不同的世界，可是他不想把心里的感情埋一辈子，生怕错过了这次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可是没想到姐妹两个人谈笑着一路径直走到仙人臂的尽头，季小星在后，季小月在前，月光下的姐妹两人美丽动人，只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季小星站在季小月背后，伸出双手，全力向前推了一下，而季小月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脚下的危险，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这就是悬崖边缘，毫无防备的朝前倒去，跌落了下悬崖。

看到了这一幕的程识，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本想大喊救人，可是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季小星站在悬崖边好一会儿，然后才幽幽转身，原路返回，程识大气也没敢喘，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季小星从他身边走过，她没有意识到刚才这一幕已经被人看在眼里。

程识过了许久才回味过来，他爬回营地，告诉了父亲，只是他说看到有人跳崖，却没说自己看到的实际是一场谋杀。后来虽然他听说死的是季小星，可是这事儿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他，他无法忘记季小星掠过身边留下的那抹余香。

程识从那时候起，夜晚噩梦连连，即便他换了环境，进了大学，依然如故，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就会有室友问他，“季小月是谁？季小星是谁？你半夜喊了好几次”。

程识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在梦中把真相说出去，他无心学习——本来这专业也不是他所喜欢的，整日被梦魇笼罩，生怕自己泄露真相，他变得凡事都惴惴不安，仿佛任何人的随意一句话都是在打探他心底的秘密，最后他搬出学校，自己在周边租了个单人间，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别人问起以前高中发生的事他一概不回答，他和所有以前的同学都断了联系，开学几个月，他只去上过几次课，班里很多人都不认识。可是最让程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秋日的午后，他终于想起来要去上一节课，却在教室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一改往日的假小子般的装束，留了齐肩的长发，一件白底碎花短袖衬衫，一条蓝色修身牛仔裤，一双运动鞋，整个人透着无尽的青春活力，正在教室门口东张西望。

程识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不过当她一眼看到程识的时候，立马冲了过来，程识在男同学羡慕的眼神中被她拉走了。

“你叫程识？”她虽然换了装束，可是那眼神一如既往的让程识心里悸动。程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不想对她撒谎。

“我……你叫我贾大宝比较好。”

“你是季小星的同班同学吧？我听说你跟她关系不错”，季小星以为程识并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事儿，她为了见程识，特意留了长发。程识看着她拙劣的演技，却没有拆穿。

“是我是她同学，她不在了，我很伤心。你找我有事吗？”

“真的吗？”季小星还真是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来了解自己，还挺有意思。

“也没事儿，我路过这里，听说你在这里读书，就想来看看你”，季小星根本没准备好借口，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逻辑可言。

可是程识根本不在乎，他以为这辈子跟季小星的交集已经结束，却没想到还会再次相遇，这已经足够了。“我大老远来的，你请我吃顿饭吧，我肚子都饿了”。季小星东拉西扯，根本没有正题。

程识就带着她出了校园，一天的课又逃了，陪她在火锅店、咖啡店、冷饮店坐了一下午。程识话不多，季小星就问他，“你觉得我妹妹这个人怎么样？”

程识就把自己一直想说却没敢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她很特别，和我一样，不爱学习，我最喜欢她的一点是她敢做敢当，她敢上课的时候就走出教室去，她做了很多我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她爬山的速度不比我差，说话很冲，从来不给别人留面子，我经常被她呛的无话可说，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她跟我一起爬过乌名山……她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可是却没有机会，再也没有了。”

既然她说自己是季小月，那就将错就错，程识说完这些话头上一层汗，他偷偷的瞄了一眼季小星，她低着头吸着饮料。突然抬头对程识说，“那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程识摸不着头脑。

“我妹妹不在了，我做你女朋友吧，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妈”，说罢她起身把账结了，临走时又说，“明儿我来找你，就在这里不见不散”。

接下去的几天，季小星天天来找程识，程识问她，“你不用上课吗？”，季小星说，“上课？上课有什么用？你不知道我爸原来是教育局长吗？学校考试这点事情他还搞不定？这样吧，你担心的话，我也帮你搞定，怎么样？保你门门功课及格”。

程识半信半疑，可是到了第二学期他真信了，上学期期末他三门专业课的考试都没去，结果竟然还真有成绩，不好不坏。他大喜过望，索性连校门都不进了。

大学的前两年，季小星找他出来玩都是她花钱，后两年，季小星表示手头比较紧，程识家里条件也不错，他对两个人出去玩的花销也不在乎。虽然新州市和名山县不远，可是他也不愿回家，只是母亲被送到了名山县养老院，她自从那天出事，精神一直不正常，程大壮没法照顾她只好把她送到养老院找人看护，程识要不是为了母亲，可能一年都不愿意回名山县一次。为了上大学这件事，他和父亲程大壮一直僵持着，父子两人基本上不怎么说话。

他也问过季小星将来怎么打算，季小星说，走一步算一步，她学的是医，以后大不了让她妈在医院给她找份工作。程识后两年稍微有了点危机感，他想和季小星天长地久的生活下去，就得有一份职业，虽然依旧和季小星每天疯不去上课，可是他偶尔也得翻翻书本，想着既然学这专业了，怎么也要找份工作。

与此同时，贾大宝却几乎把自己完全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他没日没夜的看书，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学完了大学四年的课程，甚至连程识的考试他都冒名去，他想在这校园留下痕迹，尽管不能名正言顺的读书，可是他至少体验过了。不过他要真正的把自己的身份夺回来，还要从根源入手。

两年后他找到卫莱，开门见山的说，“我想要创业，你能帮帮我吗？”

卫莱不太认同，“你要做什么？创业要资金要技术，你有吗？创业可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成的事儿。”

贾大宝自信地说，“技术没问题，资金我来搞定，公司运营的事情你帮我就行，最关键的是就拉到项目，我找到你就是因为你们一直是启明计算机技术有限公司的合作伙伴，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贾大宝把计划和盘托出，卫莱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贾大宝已经把将来五年的计划全部完成，她沉吟了一下，“你知道这样是违法么？”

贾大宝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凡事总要付出代价，能报仇，能找到她的死因，任何事都值得”，卫莱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坚定所打动，她说，“我支持你，不过我只负责帮你公司的运营，其他的事情我都没听到”。

对季小星，贾大宝只说了计划的一半儿，他向季小星承诺，只要他夺回身份，报了仇，就跟她结婚。季小星就成了贾大宝创立公司的资金来源，公司成立的时候，贾大宝把公司法人写成了季小月，同时他把公司的名字写成“新星”，他说这是为了纪念她死去的妹妹季小星。季小星虽然不能说死的其实是姐姐，不过贾大宝用她真实的名字命名公司，她也很感动。

大学的两年里，季小星前前后后从家里拿了上百万，给贾大宝创业，陈红阳问起，季小星就说跟朋友合作做生意。陈红阳倒不在乎这点钱，只是她觉得季小星自打有了男朋友，整个大学期间竟然没惹出一点是非，这让她心里坦然许多，也就不再过问。

贾大宝的公司在几年里风生水起，主攻智能芯片卡，他和卫莱合作，在外省市接了不少单子，不过他怕打草惊蛇，从来不在新州市本地抢生意，直到新州市政府公开招标，贾大宝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要名正言顺的接入政府系统数据库，拿回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这次招标的主要人物是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季正风，他咬了咬牙，从公司账上拨了一百万，想办法送给了季正风，当然这事儿季小星不知道。贾大宝混迹商场几年，他知道所谓招标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真正拍板的还是关键人物。

程识大学后两年觉得季小星对自己明显冷淡了许多，可是依然每周见面，不过季小星眼里的忧郁越来越多。程识为了她课也不上，甚至考试也不去，最后毕业连毕业相也没照，可是就这样他也拿到了毕业证。

毕业后，程识凭着一张文凭，稀里糊涂的进了启明计算机软件，季小星被她妈妈安排到了新州市医院。季小星从以前的一周见一次程识，变成了一个月见一次，程识每次见面的时候都竭尽所能的讨她欢心，可是季小星像是变了个人，眼里都是远处的风景，程识知道，他跟季小星走不远了，可是他觉得值了，季小星这样的人，能跟自己谈一次恋爱，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他暗下决心，不管季小星这辈子能不能跟自己在一起，他也一定要帮他保守秘密。

这些年季小星也在压抑中等待，她希望贾大宝快点实现他的承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报仇，她一心想让贾大宝娶她。终于在毕业的三年后，贾大宝对她说，“这次真的快了，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你把他领回家让你爸妈见个面，最好晚点回来，另外，找个借口管他要一大笔钱。这事儿结束了，我保证在半年之内跟你结婚。”

季小星给陈红阳打了个电话，“妈，我要带男朋友回家，你要帮我一件事”，陈红阳早知道她谈了男朋友，也一直想见见，“太好了，周五晚上吧，帮你什么事儿？”，季小星想了想说，“你管他要辆车吧，往好的说，起码五十万的”，“你这孩子，咱家也不缺钱，你提这种要求干什么？还不把他吓跑了？”，“让你提你就提，正好也算考验考验他”。

陈红阳把要见未来女婿的事情告诉了季正风，“你说你调查过那孩子？咋样？小月说周五晚上把他带回来”，季小月死去多年，为了防止漏馅，季正风和陈红阳私下里都管她叫季小月，季正风沉吟了一下，“嗯，我调查过，我跟他们家在名山县的时候还有点渊源，正好，他来我看看这孩子，我还有件事儿要找他爸爸”

就在程识以为越来越冷淡的季小星终有一天会跟自己分手的时候，他在公司项目的会议上，竟然意外的接到了季小星打来的电话，说要带他见她的父母，这意味着什么程识当然知道，他心里高兴，当然要见未来的岳父母，更有点胆战心惊。

4.

四月的乌名山，已经春意盎然。

贾大宝独自一人坐在仙人臂下的湖畔，他仰望天空，阳光刚好照进谷中，湖水波光粼粼，他想象着季小月跌下来的时候，她会不会恨自己。她知道他报了仇，会不会原谅自己？他就呆呆的坐在湖边，凝望着平静的湖水。

季小星从仙人臂一跃而下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反应，季小星死一万次也换不回他的原谅，他眼睁睁的看着季小星坠入湖中，洁白的婚纱在湖面开出一朵白花，又快速地凋谢了。让他没想到的是，两分钟不到，程识也从崖上跳了下来，他还喊着，“小星，等等我。”

贾大宝冷笑，“还真是一对生死恋人，你们都死了，又能怎样？”

程识健硕的身体在湖面溅起一片水花，随后也快速回复了平静，贾大宝对他们在眼前求死，没有一丝怜悯，他的心就像湖水，大仇得报的时候，激起了一点浪花，随即又恢复死一样的沉寂，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意义，报仇两个字成了他过去几年内唯一刻在脑海里的信念，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都跳入湖中，他却脑海一片空白，预想中的快感，并没有如约而至。

贾大宝把这场好戏导演的细致入微，他选定的婚礼现场，把所有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拉到了乌名山上，他甚至把孙英梅也安排在了席中，让卫莱陪着，他想让这个场面越乱越好。当然，他从程识原来的家，也就是自己被关了一个多月的地下室中找到的程识的日记和程大壮当年的录音才真是两枚重磅炸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东西吸引。

直到有人喊，“不好啦，有人跳崖了！”

众人才发现新娘新郎不见了，修路以后，从观景台到仙人臂已经不那么难走了，有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有人追了过去。卫莱也没想到场面会变成这样，混乱中孙英梅看着新娘子跑的方向，她也跟了去，卫莱没办法，也只好跟了过去。

她跟程识见过两次，就是高价买他房子的时候和监狱的时候，她对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并没有太多的憎恶，看到他也踉踉跄跄走向悬崖边的时候，她大喊不要跳。程识回头看了看，发现了母亲，他觉得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可是母亲却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他生无可恋，毅然决然的追随着季小星跳了下去，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孙英梅大喊，“程识，我想起来了，儿子，你别跳！”

他听到母亲身后撕心裂肺的喊声，不过他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下坠。他闭上了眼睛，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他都愿意追随季小星。

录音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可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情甚至惊动了省里，省纪检委和公安部联手对季正风和市委赵书记在乌名山景区开发项目中的贪污腐败进行了立案调查，同时也对当年季正风作为教育局长收受贿赂，篡改学生档案，冒名顶替另案调查。

由于社会舆论压力大，这两件案子调查很迅速，很快就向群众公开了细节。季正风当年作为教育局长，收受贿赂替学生交换档案冒名顶替高考，情况属实。在乌名山景区开发项目以及相关群众拆迁问题上，季正风和赵书记贪污受贿情况属实。调查还发现，季正风在很多项目上都存在着问题，甚至还用自己女儿的名字建了公司，反过来竞争政府项目，官商勾结，季正风自然以权谋私，把项目给了自己人。

季正风数罪并罚，开除党籍公职，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贾大宝涉嫌篡改国家机密，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贾大宝没想到当年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山县警察陈晓会来监狱看望自己，陈晓在会客厅问他，“你的仇都报了，现在满意了？可是你现在不也进了监狱？这值得么？”

贾大宝不屑一顾，“你懂什么？我为了报仇早把一切都置之脑后。”

陈晓笑了笑，“那你认为季小月会对你的所作所为满意么？你害死了你最爱的人，你的良心会不安吗？”

“我？我害死了别人？所有死的人都是罪有应得”，贾大宝不想对过去的事情再回味。

“罪有应得？这我倒有个问题，你现在坐牢算是罪有应得吗？程识没有盗窃，却坐了半年的牢，算是罪有应得吗？罪有应得是一个人犯了罪，为此而受到惩罚，却不是为他根本没有过错的事儿承担后果”，陈晓义正言辞。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犯过错，就该坐牢，至于因为什么罪，有什么关系，你们要是有用的话，当年我就不用吃那么多苦”，贾大宝不知道这个警察到底想说什么，他懒得说这些没用的话。

“好吧，我来只是受人之托，想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陈晓盯着贾大宝说。

“哼，这故事？我就是这故事中的人，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尽管这么说，贾大宝还真是对陈晓说的话有点好奇了。

“季小月不是季小星杀的，你报仇找错了人”，陈晓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能！你不要满嘴胡说了”，贾大宝听了这话觉得荒唐至极，程识的日记清晰地记录了是程识亲眼见到季小星推下了季小月，他后来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为季小星顶罪更是说明了这一点。纪检委立案只是调查了季正风违纪和身份互换的事情，倒是对季小月自杀一事忽略了过去，毕竟那不是舆论焦点，更何况事情过去多年，现在受害人家属又是另一桩案子的嫌疑人，没人关心怎样为他们寻找真相。

“我说的都是推测，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至于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罪有应得，你自己决定”，陈晓没容他说不——他也知道贾大宝一定会认真听下去。

“其实我以前就一直有这个疑问，只是我没有找到动机，直到你最终公布了那些录音，让我的思路终于理清了，我说了，这只是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信不信由你，我没有充足的证据，否则，这案子早就可以重审了”，陈晓清了清嗓子。

“季小星推下了季小月，她是有杀人企图，不过不代表季小月就是她杀的。这个推断有几个理由，第一，当年法医推断季小月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左右，这和季小月跳崖的时间不符，从程识报告来说，如果季小月跳崖后立即死亡，那她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九点左右。第二，季小月从仙人臂摔下去的时候，那是七月，雨季刚过，湖水上涨起码超过平时两三米，也就是说水面高，冲击力会小，哦，你也许还不知道，季小星和程识跳崖，他们都没有死。现在是旱季，贾大宝入水后只是被强大的冲击力拍晕，断了两根肋骨，可是皮肤没有受伤，季小星是垂直入水，受的冲击力更小，触底后头部擦伤，晕厥了过去，但是内脏没有任何毛病。他们俩都没有生命危险，如果水面比现在还高，季小月死亡的可能性就更小了。第三，假设季小月当时头的确撞到了湖底的石头，并且导致大出血，按照她九点钟坠崖，到季正风第一个找到她的时候，起码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她的血液早就流干了，而季正风抱着她出来的时候，季正风的衬衫上沾满了鲜血。她身体受伤的部分可能会有淤血，但是如果泡在湖水里，早就被稀释了，无论如何季正风身上不应该是大片的鲜血渍。”

陈晓一口气说完，贾大宝听的浑身发冷。

“所以我的结论是，真正杀死季小月的人是季正风。当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也很吃惊，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父亲能下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我认为以上三条可能都不成立，比如季小月确实坠崖没有死亡，只是受伤，可是爬上岸后被山上的落石砸伤或者不熟悉山路二次受伤，又或者季正风身上的鲜血是路上刮破的树枝又或者是季正风自己的鲜血，可是当我看到你曝光的录音，我明白了他的动机。”

贾大宝不寒而栗，他最不敢相信的是他苦苦追寻多年的真相竟然还是假的。

“程大壮和季正风达成了交易，他收了钱，帮程大壮换你和程识的档案，没想到你和季小月谈起了恋爱，你反悔了。所以你那段时间消失了，我猜是程大壮把你关了起来”，贾大宝点了点头，他说的一点没错。

“季小月找不到你，甚至去了公安局报警，说人口丢失。她也查到了你似乎住在县南郊，我猜你不知道季小月曾经为了找你而去公安局报警，她还想找他爸爸帮忙，可是季正风敏锐的察觉到了你的失踪肯定跟交换档案这件事有关系，他不但没有帮季小月，反而去公安局撤了案子。季小月或许早就察觉了他们的交易也说不定。季正风必须全力维护程大壮，否则他收受贿赂的事情肯定会被揭发。”

“季小星推下季小月后，我估计季小月并没有死，可是被自己的妹妹推下山谷，这事儿对她打击太大了，见到季正风的时候，她一定把这事情告诉了季正风，或者，她也挑明了让季正风一定帮忙找到你，否则她也会把她知道的事情报告公安局，更有甚者，她也可能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季正风”。

怀孕这两个字恍如炸雷一般响在贾大宝耳边，“你，你怎么知道季小月怀孕了？”，陈晓淡淡地说，“季小月怀孕的时候去找孙英梅打胎，现在孙英梅恢复意识了，我从她那里知道的。”

“你想想，作为季正风，如果他把季小月带出山去，季小月必将把真相公布于众，季小星将作为杀人犯被捕，他接受程大壮的贿赂也将曝光，他前程尽失，而且季小月高中没毕业就怀孕，也会让他名声扫地。与其这样不如杀了季小月，他仅仅失去一个跳崖自杀的女儿，当然他没想到其实季小星早就做好打算把季小月推下山谷自己取而代之了。否则她也不会故意在那天晚上穿着一样的装束跟姐姐形影不离。”

贾大宝听了这话，几乎要发疯了，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陈晓淡淡地说，“反正季正风已经在监狱里了，不是罪有应得么？你也不用太难过了。”

陈晓从西河监狱出来，陈红阳等在外面，她用硕大的太阳眼镜遮挡着红肿的脸。陈晓早就把自己的前两点推论告诉了陈红阳，陈红阳默默的说出了，季正风当时衬衫上都是鲜血，还是她洗掉的，这才有了第三点推论。但是陈晓不明白为什么陈红阳一定要自己去把这件事解释给贾大宝听，他不忍心对这个悲惨的女人说不，她知道了真相后该是怎样的心情？一个女儿要杀另外一个女儿，结果是父亲杀了自己的女儿，陈红阳现在明白了当时为什么季正风那么狠的抽了季小星一个耳光，因为他当时就知道了季小月不是自杀，而是被季小星推下悬崖，可是他又不能说，所以几次有关键证据的时候，季正风都竭力阻止案子的调查。

“该说的话你都说了？”，陈红阳问。

陈晓点点头，这是他答应陈红阳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也算是对当时她第一次嘱托他帮她寻找女儿自杀的真相的一个真正的了结。

陈晓离开的时候注意了一下，来看贾大宝的还有个叫卫莱的，他想了想，这名字真好，可是就是不知道贾大宝还能不能有未来。

没过多久，西河监狱传出新闻，季正风在放风的时候被其他犯人杀害，一只铅笔从左耳穿进右耳穿出，杀人的是贾大宝。

陈晓听了这新闻，心有余悸，他想起了陈红阳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他不寒而栗，他知道是自己对贾大宝说的话起了作用，也许这才是陈红阳的目的，她用太阳眼镜遮住的不是那张忧伤的脸，她要遮住的应该是眼神里的愤恨。

三个月后，一切归于平静，陈晓正专心看电脑，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您好，我想办身份证”，陈晓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正是程识，他像往常一样，习惯的向上推了推眼镜，一头汗水，堆笑着说，“我叫程识，这是我的户口本”，他还牵着一个女孩，她站在程识身后，甜甜的笑着说，“我叫季小星，他办了身份证我们就可以去结婚了。”

全文完。

2017年11月15日

Table of Contents

被偷走的人生

被偷走的人生

第一章鸠占鹊巢

1.

2.

3.

4.

5.

6.

第二章始作俑者

1.

2.

3.

4.

5.

6.

7.

第三章身陷囹圄

1.

2.

3.

4.

第四章困兽

1.

2.

3.

4.

5.

第五章图穷匕见

1.

2.

3.

4.

5.

第六章李代桃僵

1.

2.

3.

4.

5.

第七章罪有应得

1.

2.

3.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