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晤对与觉醒

序一 华为是任正非的日常生活

序二 时代的英雄

序三 有无之间

序四 平凡的任正非最动人

导引 至暗时刻，原力觉醒

第一章 01 人类的苦难酝酿大悲悯

1.原初花园：一个忧伤的童话

2.流年的烟火，苦难的馈赠

3.他的身上有哀骀它的影子

我的优点与缺点

第二章 02 有灰度的人由痛苦而达观

1.灰度哲学的缘起与内涵

2.华为灰度的自由和进取精神

3.华为式超越：从灰度哲学到危机哲学

4.华为灰度理论的六重智慧

一江春水向东流——为轮值CEO鸣锣开道？

第三章 03 华为英雄主义的七个特质

1.华为团队修行的“十四字真经”

2.华为团队必需的两种能力

大道至简：分层分级授权

第四章 04 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给妈吃

1.如何磨出最好的豆腐

2.任正非做企业的三个假设

3.华为“磨好豆腐给妈吃”的生命链条

励精图治，十年振兴——在Fellow及部分欧研所座谈会上的讲话

巴塞罗那通信展谈话

第五章 05 向美国人学什么

1.美国有底层思维CPU

2.任正非心中的数字英雄

3.成功移植底层思维CPU

华为的红旗还能打多久

赴美考察散记

第六章 06 中美贸易摩擦中的华为活法

1.中美贸易摩擦：该来的总会来

2.战与不战，是一不是二

华为的冬天

北国之春

第七章 07 钱分好了，管理的一半问题就解决了

1.任正非对人性的假设

2.激励机制：谁来激励，激励什么

管住边界，简化考核，重塑共同的奋斗精神

第八章 08 让听到炮火的人呼唤炮火

1.“铁三角”背景下的机制变革

2.一双“烂脚”为何走向世界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后记 同情心最重要，其他都是载体

王育琨和任正非

世界上有一种英雄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2001年是任正非最难的一年，爱将叛离，亲人车祸，华为销售额下降。一切都亟待重整……

每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聚焦小事情，实力就强大起来。2015年的华为达沃斯论坛上，华为已成为通信行业的佼佼者，任正非依然专注苹果和华为之间的差距。

东莞松山湖欧洲小镇，华为终端总部，占地1900亩，耗资100亿元，距离深圳坂田一个小时的车程。小镇内部如同桃花源，配备了从瑞士引进的小火车，方便员工出入。

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苦难英雄任正非/王育琨著.——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2

ISBN 978-7-5594-3153-0

Ⅰ. ①苦… Ⅱ.①王… Ⅲ.①任正非－传记 Ⅳ.①K825.3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94870号

书 名 苦难英雄任正非

著 者 王育琨

责任编辑 孙金荣

特约编辑 申丹丹 王广云

责任校对 孔智敏 张婉宜

封面设计 王超男 申佳

版面设计 李 亚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 28

字 数 370千字

版 次 2019年2月第1版 2019年2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3153-0

定 价58.00元

（江苏凤凰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前言 晤对与觉醒

在中国跌宕起伏的商业环境下，凡是有大成就的企业家大多都是生命的觉醒者。他们在千死万难中与生命晤对，在伪装巧妙的人性沼泽抗争中发现自己的灵性和信仰，让他们自己的一部“无字天书”充满了力量的线条。站在旁观者，甚至猎奇的新闻人和作家的角度，没有办法真正走进企业家的内心，更不可能有反映企业家的新语境。

企业家是造物者。他们不迷信经验秘籍，坚信有1000条路没有被人走过，有1000种健康和1000个生命的隐蔽岛等待人们去探寻。他们大多与“一切人”的真理保持着距离，对自然法则却有着根深蒂固的痴迷，敬畏每一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从来不会自以为掌握终极真理。在常人忽视的微小事务上，他们舍命死磕，将昏睡人们的激情再次点燃，不断创造着人类的奇迹。

企业家是“过来人”。一如炼金术士在寻找金子的过程中，发现了火药、医药，甚至恒久的自然法则，企业家们在任由金钱和关系跌宕飘摇的时候，内心深处却只期待着获得智慧。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他们或会发现内在真正的财富——灵感、思维与精神明辨力。他们有些人已经到了一个无所求的年龄，只是想倾诉内在的心曲以报世人。

企业家若要反映生命觉醒，必须站在觉醒者的维度，用觉醒者的语境来呈现生命的觉醒。要像觉醒者一样去晤对天地自然法则和人性，还要驻足聆听并体悟他们的心曲，这样年深日久的晤对，一次次点亮了我。

与生命觉醒者任正非或面对面交流，或隔空晤对，他的情操、视野和格局，一再重塑着我。用一个觉醒者的视角和语境，反映任正非的生命觉醒过程，对此我内心深深地向往。20年与任正非晤对，是到呈现的时刻了。

一旦呈现，缺陷、瑕疵即可显形。但是，生命总是在缺陷和瑕疵中披荆斩棘，驶向远方。

王育琨

2018年12月18日

决战5G之巅。在全球竞争的前线，华为在众多全球优秀企业中成就斐然，也影响了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定位。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选择了标准全球化最彻底的通信业，就要做好准备面对国际通信巨头，也要有承受全世界目光的魄力。

任正非的信仰是国家，他做企业的根本是为了客户，是为了人们更好地生活。2014年，他首度对国内媒体宣布：华为绝对不上市，家人不接班。

序一

华为是任正非的日常生活

聂圣哲 同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工匠精神”“中国精造”首提者

“任正非”本是个姓名，但却已经嬗变为中国一个时代的标志。这三个字代表了中国从制造走向精造的一个极具开创与成就。华为的成就在中国无疑是划时代的壮举。

无论是中国的民众，还是世界上其他国家的通信业者，对任正非都佩服有加。因为，他创造的是几乎无法想象的奇迹。

创造奇迹的任正非，想必应该很神秘，有三头六臂，应该目光如炬……如果不从任正非身上找出点异相来，人们都觉得实在无法接受。这么平常的人如何缔造出华为这个科技产业帝国？王育琨先生的《苦难英雄任正非》却要告诉你：任正非恰恰就是个俗人。如此这般的“俗人”有着他的行为准则，他所做的与他所说的高度吻合，几乎一一对应：在任正非身上，说，是对做的解释；做，是对说的示范。这样非常优秀的品质，在当下浮躁的社会环境下，几乎是绝无仅有。因此，华为成了被全世界仰望的企业，成了别人难以逾越的高峰。

王育琨先生是我多年的师友。随着时间的沉淀，我对他的敬佩之情愈加全面和由衷。他本是一个充满哲学思想的布道者，对心学研究有着很深的功底。他研究的企业家，要么极具个性，要么获得巨大的成就。比如，稻盛和夫被他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中国人眼前（出版作品《垂直攀登》）——他细致的观察、深入且独到的剖析，使得飞速忙碌的中国商界的清醒者懂得了沉稳，明白了积累。

虽然我早就知道王育琨先生这些年一直研究任正非和华为。但是，当他把《苦难英雄任正非》的书稿发给我的时候，我还是那么迫不及待地一口气读完——如此完整地、全景式地解析任正非与华为，对我具有无比的吸引力。

王育琨先生对任正非的研究，既有人本哲学层面的分析，又有对世界级制造业成功者共同特点的深入思考。从稻盛和夫到任正非，是王育琨先生的研究从世界到中国的一种理论提炼的回归。众所周知，稻盛和夫是企业家中神一样的人物。但是，10多年前，谁曾想到，今天的中国也会出一个国际企业家里的巨人呢？

记得王育琨先生十几年前告诉我，他要研究华为，研究在华为体系里任正非的心路历程与智慧脉络。今天回忆起那天他告诉这个决定的情景，真是感慨万千。我不得不相信，许多事情的成功既有天意，更需要智者卓越的前瞻目光。

在本书前言中，王育琨先生写道：

……企业家是造物者。他们不迷信经验秘籍，坚信有1000条路没有被人走过，有1000种健康和1000个生命的隐蔽岛等待人们去探寻。他们大多与“一切人”的真理保持着距离，对自然法则却有着根深蒂固的痴迷……

这样的提炼不能坐在书斋里观察领悟到，否则不可能得出这么有思想深度的诠释。而这样的归纳，正是中国企业从中国制造走向中国精造，最后达到自成体系的中国创造所必需的理论依靠。

夜深人静，我津津有味地读着《苦难英雄任正非》书稿，完全没有了睡意。进入书中，我一会儿成了任正非身边的一个随从，听任正非讲管理法则，讲精准创新；我一会儿又成了任正非的朋友，听他讲生活趣事，讲苦难也讲快乐……

《苦难英雄任正非》告诉我们，任正非的痛感，能够化作“新能源”一样的动力；任正非的心胸，宽容得没有边际；任正非的规矩，是纳米级的游标卡尺……最难能可贵的是，今天取得如此成就的任正非，依然还是那种完全自觉的“一切从零出发”的思维与“大脑的开放、心态的空杯”的价值观，具有“从人类文明的结晶中，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这一国际顶级企业家必须具备的高度与视野。

王育琨先生说，任正非是一个俗人。我完全同意这个结论。我要补充的是，任正非既保持了俗人的朴实生活，又达到了绝大多数人都很难达到的超凡境界。以上这些，《苦难英雄任正非》都会给你娓娓道来。

华为是伟大的事业，任正非是一个朴素的俗人。但我要说的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华为就是任正非的日常生活。

2018年12月20日于姑苏城外改华堂

华为将全世界最好的资源利用起来，只为给终端客户提供最好的服务。磨好豆腐，做好企业，这是一个朴素的商业哲学。2007年，华为与赛门铁克成立合资公司，致力于网络安全。

序二

时代的英雄

廖文剑 博士

全球光荣浙商论坛轮值主席

香港家族办公室协会创始会长

蓝源资本董事局主席

新时代经济领域呈现出高度复杂性和高度不确定性的特征，新技术、新产业、新模式、新业态的“四新”经济正迎面而来。原有发达国家经济组织的参照系都在被打破，传统的商业逻辑变得逐渐模糊，企业发展正面临更多的时代拐点。中美贸易战等各种风险危机给企业治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与挑战，这一现实就要求我们必须建立新的组织形式，寻找具备高度弹性和灵活性的新治理方式，夯实企业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以推陈和涌现企业家英雄。

任正非先生历经30多年的蝶变，观大势谋大局，排除各种干扰，持续开放式创新，把握时代脉搏和产业发展规律，不断地拓展新的发展空间，铸就了新时代企业家的精神风骨，担负起了新时代的历史使命，堪称中国企业界的时代英雄。

坚守的力量

自古英雄多艰难。任正非先生艰难创业，拼命死磕，狼性克难，成功地把华为从“活下去”带到“走出去”，再带到“走上去”，牵引企业持续高速成长，创造了一个世界奇迹。30多年前，2.1万元的本金，七八个非专业人士，没有技术，没有产品，没有市场，没有客户，他们凭着满腔的激情，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地坚韧搏击，在激烈而复杂的市场竞争中，历经跌宕起伏的人生苦难，脱颖而出，使华为成为世界级通信制造业的领军企业。

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像任正非先生这样改革创新的世界级关键人物，那么中国企业在世界经济组织的全球化竞争中必将缺乏领军级标杆。如果没有任正非先生等这些时代英雄数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如初，中华民族的产业振兴就不会呈现出现在的良好发展趋势。

思想的智慧

华为的成功，到底有什么秘密？王育琨老师持续多年的研究思索，在和任正非先生的思想碰撞中，深入探寻英雄内心深处的管理秘诀，挖掘与众不同的心路历程，逐渐洞察华为底层思维操作系统。王育琨老师新作《苦难英雄任正非》一书，从英雄的苦难、有灰度的人生、复杂环境的活法、世界强国的借鉴、成众人之公、英雄团队建设及创新战略等维度做了深度的剖析，华为公司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变得非常清晰。任正非先生历经几十年跌宕起伏的人生苦难，凭着对生命的敬畏和事业的执着与忠诚，充分领悟了商业规律与商业模式，掌握了企业运作和成长规律，敏捷地应对市场环境的变化，构建起独一无二的企业管理哲学和管理理念。

翻读王育琨老师发给我的蕴含着中华优秀文化充足养分的文稿，带我着对任正非先生本人的深深敬意，带着新时代的使命感和高度的责任感，迅速地饱览全书，如饥似渴地汲取“地头力”的思想智慧。掩卷沉思，“地头力”思想天人合一，止于至善，正是蓝源资本“蓝海战略、源头创新”的原动力。地头力方程式= 喜爱（目标）×专注（死磕）×做好（绝活），这一理论也有效诠释了蓝源资本独创的“众字辈”系列产业整合平台近年来迅速崛起的现象。蓝源资本创业的初衷和使命，就是推动中国特色产业的转型升级和中国家族的百年传承，华为底层思维操作系统和地头力方程式将成为蓝源资本实现这一使命的利器。

时代造就英雄，英雄创造时代。大江东去浪淘沙，天翻地覆慨而慷，大时代呼唤英雄儿女的出现，新时代需要更多的任正非式的英雄挺身而出，引领更多的民营企业家，从混沌中清晰，从迷茫中觉醒，从泥泞中腾飞，坚定产业报国的决心，建设中华民族产业的创新生态系统。

2018年12月18日于宁波

当喧嚣扑面而来，你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静，用心做事。华为2018年营收预计超过7000亿元，或将超越苹果。

序三

有无之间

胡启毅 榕石（北京）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中牧股份前董事长

当我们仰望星空，思考“我是谁”，就置身有无之间。有，名万物之母，无，名天地之始。人是存在与虚无的中介（里尔克语），这注定了人在有无之间周旋，纵使如黑格尔、萨特、尼采、老子、庄子这样的先哲也逃不脱有无的纠缠。有若实，无若空，有无之间是混沌。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生或许就是一部有无转换的历史。

然而，有无如此玄妙，纵观哲学史，无数大哲终其一生探究它们，我辈“俗人”恰如苏格拉底所言：唯一知道的就是一无所知。

好在有育琨兄，他根据多年潜心研究的成果，以全新的视角，从哲学的高度，深刻剖析任正非的“思维系统”，以华为和任正非这个独特的案例，诠释了有无的辩证法，为中国企业管理提供了一个独有的精神样本。

据我观察，这个思维系统背后隐藏了一个神秘的“算法”：有无之间。

43岁的任正非人生路窄，为生活所迫，创办了华为。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后来，华为壮大了，可是自己不懂管理，不懂技术，不懂财务。怎么办？做一个“无事人”。

他“无事”，他开放。他把自己的股权降到不足1%，而让几万华为员工拥有股份，共同分享华为发展的战果，这在大规模的世界企业中绝无仅有。

他“无事”，他妥协。他站在西方的角度看西方，不抱怨，不指责，真心向发达国家学习，以广阔的视野和心胸，为世界优秀人才创造广阔舞台。

他“无事”，他包容。他用如《华为基本法》这样确定性的规则，对抗结果的不确定性。实现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然王国。

因为“无事”，所以几十年来只有一件事：如他所言，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他抓住华为发展的根本：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他以每年不低于销售收入的10%投入研发，向瞄准的战略要地发起饱和攻击。他让员工笑脸面向客户、屁股对着老板。他感恩那些批评华为的人，因为这样能纠正华为的错误。

人生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旅程。2000年，华为收入下降39%，任正非经历两次癌症手术，加上重度抑郁。次年初，心爱的母亲因车祸离开人世，任正非经历了人生的收缩点。他“闭关”一个月，让逝者逝去，让生者前行，撰写了饱含深情的《我的父亲母亲》。从此，任正非游走在有无之间，纵横在灰度区域，他“顿悟”了。

他让清晰的方向在混沌中产生，而方向随时间空间而变。他合理掌握灰度，使各种影响发展的要素经过一段时间的和谐，在有无之间共生共存，为此创造了华为无限的发展空间。

任正非既脾气暴躁，又沉定从容；既铁骨铮铮，又柔情似水；既疾恶如仇，又妥协宽容；既用兵狠辣，又爱兵如子；既霹雳手段，又菩萨心肠；既直落根本，又收放自如……

两面的任正非，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将生死存亡、显达富贵、宠辱贵贱都置之度外的任正非，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他还是那个没有秘书跟随，没有豪华接待，抱素守朴，无事、无为、无己的任正非。于是他回答了父母交给的初心：我是谁？我来世上干什么？我怎样活出与众不同？这是跨越有无、驰骋灰度、风光无限的人生！

是为序。

序四

平凡的任正非最动人

阮开利 前华为人，战略咨询专家

当下的华为正如其标志“红太阳”那般光耀全球，掌舵人任正非在众人心中如神一样存在。育琨兄的《苦难英雄任正非》如石破天惊，把这位“大神”请下神坛，给读者展现出一个从平凡中走来，历经种种磨难的 “俗人”正非。细读本书，读者能 “遇见”一个融合东西方哲学，超凡脱俗地将其应用到企业治理中，并独创灰度哲学，带领队伍走出混沌的智者任正非。

我是在“华为的冬天”加入华为，曾与任总在展厅一起接待客户，在大西洋岸边为华为“攻城拔寨”，然而，对于《苦难英雄任正非》中许多任正非的故事，我是第一次见识。透过本书，我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生动、真性情的任总，从书中领悟到伟大源自平凡又终归平凡的真理。

本书是我读过的有关任正非山货、干货、真货最多的一本，它将会成为每一个与华为有过连接或想与华为连接的人的必读之书。山货是任正非从平凡走出来的阶段，真货是许多真实的故事，干货是他的管理艺术和哲学思想。

2018年，华为成为首个销售额突破1000亿美元的中国企业，而且是连接万物的高科技ICT（信息通信和技术）企业，与此同时，华为也成为竞争对手倾力拦截的目标，华为的苦难还会继续，华为的辉煌还在续写。一口气读完此书后，开始期待育琨兄《苦难英雄任正非》的续集……

2018年12月22日

孟晚舟，华为副董事长和CFO（首席财务官），任正非长女。2018年12月1日，在加拿大被扣押后，她表现出克制和坚韧，让全世界为之动容。

导引

至暗时刻，原力觉醒

一个深刻的灵魂，即使痛苦也是美的。

——黑格尔

灯塔在守候，晚舟早归航

2018年12月1日，孟晚舟从中国香港出发去阿根廷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在加拿大机场转机。此前，美国纽约东区检察署得到她的飞行信息，便通知加拿大安全部门把她拘押了。

孟晚舟一个人出行，没有同伴，被戴上手铐脚镣，而且手机和电脑被没收。一个人突然遭遇此厄运，对外联系渠道被截断，作为华为的CFO，个人隐私和公司的机密信息可能会被野蛮获取，甚至会泄露曝光。她自己和公司都有可能处于潜在的巨大危险之中。在外界看来，孟晚舟和华为都陷入至暗时刻。

然而，对经历过千难万险的华为来说，面对突发的灾难，仍然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不惊不惧、气定神闲、合规合理地应对，华为人都明白“烧不死的鸟是凤凰”，任何苦难和折磨都将是涅槃者的垫脚石。在媒体公开孟晚舟被捕的消息后，华为第一时间发布了简单和冷静的回应：

“近期，我们公司CFO孟晚舟女士在加拿大转机时，被加拿大当局代表美国政府暂时扣留，美国正寻求对孟晚舟女士的引渡，面临纽约东区未指明的指控。

“关于具体指控提供给华为的信息非常少，华为并不知晓孟女士有任何不当行为。公司相信，加拿大和美国的法律体系会最终给出公正的结论。

“华为遵守业务所在国的所有适用法律法规，包括联合国、美国和欧盟适用的出口管制和制裁法律法规。”

这段隔空传话表明华为的态度：跟文明人打交道，华为人自始至终遵纪守法，相信自己，也相信法律的公正。华为将镇定、理性、巧妙地传递给了孟晚舟。

突然遭遇至暗时刻，常常会使一个人发疯。可是，孟晚舟却也有着极大的沉定力。她7日戴着镣铐去参加第一次听证会，开庭之前，她瞥了一眼身后的丈夫刘晓棕，后者则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她轻松地回应一个微笑。整个庭审期间，她平静如水，从容自若。当检方指控违背事实时，她镇静地否认。

庭审后，关心的人们知道她戴着镣铐，很痛心。她在被允许的情况下，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个配图信息。

照片上有一双芭蕾脚和她戴着镣铐的脚，配着信息：

亲们好，放心吧！他们没有损害我一根毫毛，而且有几位帅警陪同，我绝不会跳楼，也不会失踪了。

文字透露出轻松和幽默，没有一点抱怨。她好像是个入定的僧人，保持空杯状态。无妄之灾降临在她身上，她就坦然面对，在险恶的处境，找到内在的能量，随顺自然应对危机，心也就平静下来了。

孟晚舟已经达到一种境界，临危不惧，处事不慌，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事件，不会调动情绪与之对抗。她会沉静下来，小心谨慎应对。她或许跟自己说：当下的危难或至暗时刻，是注定要来成全我的，是注定要来磨砺我的，让我愈加坚韧与平和。

12月11日，当第三次庭审时她被宣布当庭保释时，对丈夫露出了微笑！她走出法院的时候，眼神里闪烁出冷静、不屈、倔强的火光。回家后，她发出第一条朋友圈信息：

我在温哥华，已经回到家人身边。我以华为为傲，我以祖国为傲！谢谢每一位关心我的人，孟晚舟。

在保释那一天，孟晚舟离开法庭时，眼神异常坚定却含有泪光。外界对此猜测良多。后来，12月19日，孟晚舟在日记中写下这一段缘由。

昨天晚上，一封日本人的来信（一个普通日本人感恩孟晚舟和华为团队在日本福岛核泄漏时的救助），在朋友圈内小小地刷屏，着实让我温暖了一把！还是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人间自有真情在，当自己遇到危难的时候，才知道曾经被这么多的陌生人关爱着。

保释的那天，在法庭等着办手续，律师跟我聊天说，有不少陌生人打电话到律师事务所，说愿意用自己的财产为我担保，即使他们根本不认识我，甚至他们不知道我，但是他们知道华为，他们认可华为，所以他们也愿意相信我。我的律师说，他从业四十几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愿意为陌生人担保的事。听着律师的这番话，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么多人愿意相信我，愿意信任我的陌生人。

她由衷地感谢每一个关心她的人，她也有信心让每一个关心她的人不失望。文字中洋溢的感恩和自信，打动着每一个人。

根据孟女士律师的透露，孟晚舟本人也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打发这段时光——她会去温哥华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尚德商学院攻读博士学位。

孟晚舟本来是个工作狂，不知道的人以为那是对工作的痴迷，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人生就“十几秒的光照”，要抓住每一刹那绽放天赋潜能。眼下没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她就选择去深造，去不停歇地充实自己。

没有如此突降厄运，世人哪里得知孟晚舟的沉定力，已达到如此境界。

华为对保释的公开回复，则是一如既往地克制、平和，有理有节：

“我们的CFO孟晚舟女士近期在被加拿大当局代表美国政府暂时扣留之后，今天法庭做出判决，同意保释。我们相信加拿大和美国的法律体系后续会给出公正的结论。正如我们一直强调的，华为遵守业务所在国的所有适用法律法规，包括联合国、美国和欧盟适用的出口管制和制裁法律法规。我们期待美国和加拿大政府能及时、公正地结束这一事件。”

孟晚舟背后，不仅站着华为，也站着伟大的祖国。

孟晚舟事件，连续十几天成了大众、媒体等关注的焦点和热点。外交部部长多次召见美国驻华大使和加拿大驻华大使，罕见地强硬表态。华为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很少跟人闲聊的陈氏太极第11代嫡宗传人陈正雷大师，都按捺不住给我发微信：“王教授，华为这几天出这么多事，请问您怎么看？”

我回应说：“孟晚舟事件既然发生了，就是一件好事。虽然对孟晚舟本人和她的家庭是件坏事（对孟晚舟的锻造是件好事），但对华为，对中国高科技企业是件大好事。不是好事也要把它变成好事！这是任正非的性格。这无形给华为，给中国高科技企业做了个世界级的免费广告，因为华为的强大和先进技术，只有非技术和经济层面的手段予以对抗；此外，民相亲在于心相通。华为引发海内外许多有良知、有正义感各国人民的同情心，将为华为未来互联万物，连接民心的全球拓展铺平道路。任正非和华为都是在强压下摸爬滚打出来的。华为一直把合规、安全作为红线。孟晚舟未来将会担当更大的责任，她需要这样的磨砺。大危机是强者涅槃重生的机遇。”

任正非熟通人性。他说一个人和组织的最大敌人是“怠惰”。人倾向于享受安逸，没有人会找苦吃、找罪受。为人父母，不会主动给儿女添加苦难；为人领导，也不会主动给部下设置障碍。唯有外力和对手会不停地给你设置陷阱，唯有不可测的灾难才是一个人真性情的磨炼场。当灾难来临，一般人在抱怨和恐惧，而强者却已经找到了涅槃重生之道。

这就是孟晚舟沉定力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值得注意的是，孟晚舟两个朋友圈信息，都有一双芭蕾脚的照片作为背景，上面还有罗曼·罗兰的名言：“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

这张照片是美国摄影家亨利·路特威勒的作品《芭蕾脚》。照片中的舞者，一只脚穿着优雅的芭蕾舞鞋光鲜完美，另一只脚赤裸着满是疤痕，展示了芭蕾舞者的极致美丽与背后的艰辛。这是经过20多年的打拼，终于成为美国顶级的芭蕾舞者，在练习场休息时的一张照片。此前路特威勒拍了无数美轮美奂的芭蕾舞照片，没有问鼎奖项。而这幅不经意的《芭蕾脚》一出世，就荣获大奖。

孟晚舟选择这幅照片，代表着华为一贯的坚韧和无惧，代表着华为两代人的传承。

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

黑格尔说过：“一句哲理在年轻人嘴里说出和在老年人嘴里说出是不一样的。年轻人说的只是这句哲理本身，尽管他可能理解得完全正确。而老年人不只是说了这句哲理，其中还包含了他的全部生活！”

华为成立通信行业老大后在想什么，任正非在想什么？任正非选择了一幅“烂脚”照片向世人表明他的心迹。他说：“华为就是那么一只烂脚，它解释了我们如何走向世界……”

任正非一看到这幅《芭蕾脚》，就怦然心动，热泪涌上了眼眶：这不正是华为的真实写照吗，这不正是自己一路走来的真实写照吗？华为成为行业老大，任正非一直如履薄冰。他深知“胜心为患”呀！如何让团队避免自以为是而心存敬畏？华为凭借一双“烂脚”走向了世界，还要凭借这双“烂脚”走向未来！华为买断了这幅照片的广告播放权。

在外人看来，华为够光鲜的。可有多少人明白，在光鲜背后，是华为人肉体上、精神上、心性上、灵魂上的磨砺。利比亚战争、日本大地震福岛核泄漏、也门战争、尼泊尔地震，其他国家的人都撤退了，华为员工背上行囊向一线进发，因为那里有客户的呼唤……

华为2015年发布这个主题广告，它彰显着华为人追求极致，痛并快乐着的追求，宣示着华为用“芭蕾脚”撑起连接世界的梦想！

在任正非看来，这双“芭蕾脚”是华为30年的全息图，也是华为未来的全息图。这张照片传递出任正非想要诠释的华为精神。

苦难是一切生命强大起来的必由之路

任正非说：“不经过挫折，就不知道如何走向正确道路。磨难是一笔财富，而我们没有经过磨难，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苦难是留给自己吞咽的，没有人在意你的苦难，没有人在意你的煎熬，除非你有独一无二的绝活拿出来示人，实现生命的成长。有了绝活，实现成长，所有的苦难才有意义。

实现了梦想由内而外的喜悦

“芭蕾脚”伤痕累累，却在漂亮的芭蕾舞鞋下支撑起生命的优雅。对实现了自我超越和生命成长的人来说，一般人无法承受的苦难带给他们的是实现了梦想、由内而外的巨大喜悦。那些常人看到的磨砺与苦难，正是他们得到幸福的来源。

做事要打好基础，要练好基本功

她已经是顶级的舞蹈家了，每天还是在练基本功。这样一种心志，让我们大多数人汗颜。我们一旦“成功”，就会忽视许多基本功的细节，让“成功”把我们给废了。芭蕾舞者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方向，勇于向自己苦处行，打好基础，拿出最完美的舞姿绝活，实现她的价值。

“死去活来”

舞者已经登顶，已经如此成功，却还是勇于撕裂自己的肉体，撕裂自己的思维，撕裂自己的灵魂！这不就是任正非一直大力倡导的“批判与自我批判”吗？

接近美，接近善，接近真，见自性

我去日本考察，一个日本50多岁的女老板每天都在用明火烤年糕。我问她：“你的店这么大，这么多员工，您为什么非要亲手烟熏火燎地烤年糕呢？”她微笑回应说：“接近美，接近神。”

这个回应把我惊呆了。我没想到，一个如此平凡的匠人，可以有如此的境界。是的，什么样的人能够塑造美呢？

她必须有悲悯心，必须敬畏人之性和物之性，必须随顺自然，这是一种源源不断的厚德大善。

她知道：一刹那接一刹那的美，一刹那接一刹那的极致，一刹那接一刹那的磨砺，那是自然万物的实相。

当一个人从源头上一层层去架构、去创新，就有了真善美，就有了内在自性爆发，就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出绝活了，也就“接近美，接近善，接近真，见自性”了。

一切从零开始，找到生命成长的路径

这幅照片，是一种生命觉醒者的状态。当一个企业家经营企业已经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再是为家族积累财富，而是以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人世间的苦难，总想找办法去解决。一如唐三藏历经苦难穿越戈壁去西天取经，耶稣基督甘愿鲜血淋漓地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们都想着去解救人世间的苦难。

这样一种境界，我们不可以神化。其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一切归零。86岁的稻盛和夫退休在家，硝烟弥漫的商战已经离他而去。他站在人生的顶峰，回顾一生，他要找到是什么东西支撑他走到今天。2018年10月份在日本举行的稻盛哲学报告会上，他对着3000多名来自全球的企业家说：

一切从零出发，就可以找到生命成长的路径，就可以找到企业成长的路径。

千万不要把自己的能力私有化。这个思想很了不得，它会使你永远保持谦虚的源流。

不要浪费天赐潜能，要为社会、为自然、为宇宙拿出利他绝活。

稻盛和夫为什么要讲一切从零出发？我体会主要有以下三个要点：

一切从零出发！因为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你不知道灾难会带来巨大的机会，你不知道即便是危机当道，前边也有巨大的无穷性，当下有无限可能性。千万别让你的经验、教条逻辑和预设判断框住了当下巨大的无穷性。

一切从零出发！接纳所有的新发生！无论它看上去是多么对你不利，无论它看上去是何等气势汹汹，千万不要抱怨，千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自暴自弃，你要向内找到最真切的能量源头，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

一切从零出发！至诚、至真、至善，把生命交给利他绝活，死磕！死磕！死磕！唯天下至诚，可以立天下之大本。

一如稻盛和夫的“一切从零开始”，任正非2018年开年就说：“保持放开，保持空杯。”在2018年年底危机重重的至暗时刻，他又着重强调，不要用自己的有色眼镜去看待与西方的冲突，要保持空杯和纯粹，“从人类文明的结晶中，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

我想，任正非看这双“芭蕾脚”，还可以看出更深入的东西。

自我超越的尽性之道

透过如下这五个环节，我们可以知道自我超越的尽性之道。

第一，至诚于当下，做成绝活，你的潜能自性就会爆发；

第二，你自性爆发了，你就会知道每个人都有巨大的无穷性，你就会谦虚、谨慎、郑重，激发他人的无穷性潜能；

第三，你就会用悲悯心、谨慎心和郑重心对待每一个当下，你就会分分钟勇猛精进；

第四，你可以聚集天地万物之力出绝活，你这个神经元就非常强大，宇宙间就会有与你同频的心念波向你这里聚集，你这里就会形成一个强大的能量场，你就会“倾宇宙之力，造当下的绝活”。

第五，当你干啥啥牛，你都可以逢凶化吉，一切都可以是你生命智慧的资本，你就是生命觉醒的大智者了，你就已经实现了生命的觉醒与解脱，你就可以天人合一了。

尽性之道，是东西方哲学的聚焦的重点。西方哲学的创始人苏格拉底观察天象宇宙，他发现了巨大的无穷性。“实现个人自由全面的发展”，这也是马克思提出的共产主义学说的终极目的。可是在现代马克思主义学说的传播中，这个终极目标常常被阶段性目标所取代。

其实，中国传统哲学儒释道三家，都特别推崇人的尽性之道。

《中庸》的尽性之道：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同参矣。

《六祖坛经》的尽性之道：

一切万法不离自性。自性本自清净。自性本自具足。自性本无动摇。自性本不生灭。自性能生万法。

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出，不从外入，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

《道德经》的尽性之道：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广之。

我欲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

儒家的后代子孙们，参考了道家和佛家的学说，提炼出了“尽性之道”，与老子的逻辑完全吻合：要从自然而然的源头本真出发，更要有随顺自然的悲悯厚德，一层层建构，最终成就成体系的绝活，个人的能量场就跟宇宙的能量场对接上了，就会形成强大的气场，其小无内，其大无外（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广之）。

任正非推崇的“芭蕾脚”还有许多我还没来得及拆解的深意，但一张照片的确把父女的潜意识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或许这也是在至暗时刻不便于千言万语，她就干脆用一张“芭蕾脚”的照片表达出来的原因。

孟晚舟至暗时刻的沉定力，让人惊叹。这肯定来自任正非的遗传和训练。任正非经历了无数个至暗时刻，他的生命就一次次被拓展和被打开。他在至暗时刻实现生命的觉醒，而形成一套独特的“灰度哲学”思维体系。

至暗时刻，任正非原力觉醒

20世纪90年代初，政府给小灵通发牌照，不给2.5G和3G发牌照。中兴通讯等公司都赚了100多个亿了。而任正非认为小灵通技术在日本已经过时，上马小灵通是国家资源的浪费，因而错过了小灵通的机遇。90年代末，华为被逼从零开始走向了国际化。而就在2000年，IT泡沫破裂，一大堆国际顶级公司都处在了危机中，华为更是雪上加霜：当年销售收入下降39%。

2000年，任正非最器重的左膀右臂李一男出走，高管与员工大量流失……也是那一年，任正非癌症第二次动手术，重度抑郁症第二次爆发。排山倒海的压力向任正非袭来。

2001年元月8日，一场更大的危机降临，任正非的母亲遭遇车祸，离开人世。任正非内疚、惭愧、自责……

那是任正非的至暗时刻。至暗时刻，任正非不断追寻为什么，一层层深入，最后达到了很高的思想境界。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至暗时刻让任正非实现了某种程度的生命的觉醒。他坚定了自己对生命价值的追求。

至暗时刻，任正非开始涅槃重生，记录这一段内在思想激烈交锋的，反映在几篇商业史上的不朽的经典文章之中：《华为的冬天》（2000年）、《我的父亲母亲》（2001年）、《北国之春》（2001年）。2012年任正非写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则是他自己对他走过至暗时刻心路历程的一个小结。

《华为的冬天》

一般认为《华为的冬天》是任正非的危机意识。而董事长孙亚芳看了，却出了一身冷汗。她以为这篇文章太悲观了，对鼓舞士气不利，建议推迟发表。

文章出来后，对外发布的时间移到了2001年。

《华为的冬天》开宗明义：

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我们怎么办？

不经过挫折，就不知道如何走向正确道路。磨难是一笔财富，而我们没有经过磨难，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华为在危机中要活下去，需要一系列心理准备与技能准备：

——比如德国“二战”后工人主动要求减薪。在那种上下同心、甘愿奉献的意志力面前，所有危机都无影无踪。

——世界围绕着价值罗盘旋转。危急时刻，要建立健全价值创造、价值评价和价值分配的闭环体系。后来华为价值闭环管理的三模块，最早出现在这篇文章中。

——一切为了打粮食，提升工作的有效性。对事负责，对最终价值创造负责。一年中既对价值创造没有改进，又没犯过错误的干部要就地免职。

——一定要推行以自我批判为中心的组织改造和优化活动。坚持将自我批判纳入了华为核心价值观。

——敢于创造和引导需求，善于抓住机会，取得“机会窗”的利润。

——清晰流程，重复运行的流程，工作一定要模板化，一切都要可追溯。

——华为的危机，以及萎缩、破产是一定会到来的。危机不期而至，员工要跳出自己的角度立场想问题，才可能跟上队伍。

——每个员工要专注头拱地，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人靠绝活立身，企业靠好产品走出危机。

危机总是会不期而至。任正非忍受着身体的、精神上的巨大疼痛，为华为，也为自己，一条一条梳理华为度过严冬的心态和技能准备，深沉的慈悲和坚毅让人不胜唏嘘。

《我的父亲母亲》

2001年元月8日，任正非的母亲遭遇车祸，肇事者逃逸，母亲身上没带身份证，只有十几块钱，耽误了治疗，因此意外去世。他急急忙忙赶回家，母亲已经几乎没有了意识。母亲走了。他悲痛欲绝。他内疚、惭愧、自责……那是任正非的至暗时刻。

他一个月关起门来不跟任何人见面，回想父母的音容笑貌。他想到了母亲的爱温暖着一家人，她全心全意照料者家里每个人的困惑、纠结和向往。她的名言“面子是给吃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让任正非看清了眼下危机就是在考验他活下去的倔强。父亲的“不要随大流，要有绝活！”也让任正非拨开那些泡沫烟雾，让他看到了核心科技能力的建设。

逝者已逝，活者前行。这一个月里，他回到了自己的原初花园，回到了自己的智慧之井。国内外激烈的市场竞争，让他一度淡化了市场竞争的武器——内在的本性。这一个月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力量，一个月后，他推开了关着的门，手拿着一篇文章《我的父亲母亲》。

可是，任正非用心血写的文章却不能用。时任董事长的孙亚芳让他必须修改。任正非又开始修改，边改边流泪。改着改着，他把桌子一拍说：“我不改了！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份隐忍和决断，让人不胜唏嘘。

2001年2月25日，任正非《我的父亲母亲》在《华为人报》第四版发表。这篇文章是他对人生的交代。这里有回顾和忏悔，更有任正非对人生的定位，他的发愿以及他自立、自尊、自强的心路历程。

《北国之春》

至暗时刻，2001年3月任正非又踏上了日本的国土。他是在寻找公司发展的路径，也在寻找生命走出至暗时刻的路径。

日本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连续10年低增长、零增长、负增长……这个冬天太长了。日本企业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些什么经验，能给华为什么启示？回国后，任正非就写出了《北国之春》。

《北国之春》是一篇醒世的经典。任正非为华为人树立起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泡沫破裂，“三大过剩”笼罩着日本企业的时候，那里的人民平和、忍耐、乐观、勤奋和奋斗的精神未变，信念未变，对生活和工作的热爱未变。这种内心强大的力量，震撼了任正非。他要把这样的精神境界和心的觉醒传递给每一个华为人。

什么叫成功？是像日本那些企业那样，经九死一生还能好好地活着，这才是真正的成功。华为没有成功，只是在成长。

华为经过的太平时间太长了，在和平时期升的官太多了，这也许会构成我们的灾难。泰坦尼克号也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出的海。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高科技企业以往的成功，往往是失败之母，在这瞬息万变的信息社会，唯有惶者才能生存。

在日本他取到了真经：

日本公司九死一生后从生存危机中醒悟到，不管做什么，不管大小，都要做成绝活，才可以生存。不管是高科技领域，还是餐饮行业，都必须有绝活。在日本，大大小小的生意都是绝活。

在日本他为下面一幅画震撼：

在松下电工不论办公室，还是会议室，或是通道的墙上，随处都能看到一幅画，画上是一条即将撞上冰山的巨轮，下面写着：“能挽救这条船的，唯有你。”

这幅画给任正非极强的震撼，一下子让他的“面子”脱落了。他在思索他的“至暗时刻”究竟是什么？真有什么“至暗时刻”吗？自己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生死考验，现在当真比1988年创业时更艰难吗？那时自己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吃，一家的生计都没有着落，创业更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现在真有那么艰难吗？未必！这是不是那颗躁动的、贪婪的、走捷径的心遭遇了挫败感？是不是随着公司的成长，自己越来越顾惜“面子”了？母亲说过“面子是给狗吃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任家这条小船，不就是靠母亲一桨一桨地划出来吗？才能一大家子都健康地活下来吗！母亲的心是平和的，母亲信自己。我的心为啥不平和了？我为啥不再相信自己了？

任正非“面子”脱落后的感觉真好。他感觉到一身轻松。他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华为公司的路在哪里了。

路就在脚下，路就在当下。每一个危机都是大自然的馈赠，都是大自然来磨砺和锻造自己，静下来把它做好。这是每个人的路径，这是每个公司的路径。

此心不动，随机而动。人的本质不依赖于外部环境，而只依赖于人给予他自身的价值。面对危机、挑战、挫折，财富、地位等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了，而唯一要紧的就是，沉定下来，聚精会神地处理当下的问题。死磕！死磕！死磕！当把生命交给当下危机和问题的处理了，杂念就消失了，而灵魂的意向、灵魂的内在态度等内在本性是不容扰乱的。

任正非借用《北国之春》在呼唤自己和华为：回到源头，拿出绝活。

《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一篇任正非难得回忆自己和华为创业之路的文章。任正非文章的魅力就在这里，语言简单质朴，描绘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真相。这里引用几段任正非说的话，可以从中看出任正非如何回忆这段至暗时刻。

我是在生活所迫、人生路窄的时候，创立华为的。那时我已领悟到个人才是历史长河中最渺小的这个人生真谛。

知道自己渺小，放下了自己，不再自是、自矜、自负、自夸、自傲，就回到了谦虚的源流，就懂得了敬畏无穷性，就开始有了清空自己的杂念，一切从零出发的准备。这个准备，是一个人做事最重要的基础。放下自己，就开始拥有了世界。

想起蹉跎了的岁月，才觉得，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明白开放、妥协、灰度呢？

站在混沌、无常、灰度这个高地，任正非看清了事物昙花一现的本质，看清了未来，看清了一切变化发展的实相，心中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敬畏事物发展的无常，敬畏每一个人天赋潜能爆发的无穷性。这是灰度哲学的前提。

悟透了这一点，任正非放弃了所有的人财物的签字权，他成了一个无事人。他开始也很不习惯，干坐在自己办公室一天，没有一个高管找他签字，那种落寞的滋味也很折磨人。

任正非揽来了“文化思想权”，自觉主动地“为无为，事无事”。这也成了华为腾飞成为通信行业领头军的重要密码。“无事人”逍遥自在，看什么都清晰。他也希望他的高管团队也成为“无事人”，于是他在2008年就提出了“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10年来，任正非念念不忘，还坚定不移地要在未来15年落地这个体制，并且已经做出了350亿美元的预算。

但是，让高管们都做“无事人”，显然现在的管理机制还不适应这样的体制设计。高管们都成为“无事人”，那是要“去领导化、去科层、去审批、去岗位，一切数据驱动，一切都在阳光下”，一切都在透明的监督下，贪腐怠惰藏无处藏，躲无处躲。显然，华为还在摸索中。

灰度哲学还是一种方法论，它的重点是不以善恶是非标准，框住事物的无穷性。事物总是在两个不同的势力推动下向前发展的，这是世界的实相。所以我们认识事物，既要从两股力量的源头或极端来透视一个事物，以求得到一个整体的认识，同时还需要直落根本，从自然而然的本真视角，透视当下的不确定性，去拿捏每个当下的动态平衡点，即“执两用中”，或者“叩其两端而执其中”。

5G挫折:照亮不确定性的灰度哲学

处在中美贸易摩擦焦点位置的华为任正非在想啥？这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任正非是个将王道与霸道都可以做到极致的人。

任正非从不抱怨环境。他习惯向内，向内，向内。

任正非会去接纳所有的发生。美国一部分势力，拿着华为作为政治筹码，他坦然以对。华为“穿美国的鞋”已经20多年了，用的是美国的管理流程和制度，学习了很多西方的管理思维。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死盯着华为这么多年，甚至动用情报部门，翻了底朝天，也只能搞个第三方来指控“欺诈”。

任正非在2018年9月29日华为公共关系战略纲要汇报会上的讲话中说：

我们要解决在西方遇到的问题，首先要充分认识西方的价值观，站在他们的立场去理解他们。我们这些年，都是采取中国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世界的格局、去揣测西方的意图。要对世界有充分的了解，必须站在西方的观念上理解西方。我们研究各国强盛的原因，要站在西方角度，去解释文明的兴衰。

一般人都会关注自己耳闻目睹的真相，积累一系列自己的预设判断逻辑，再用这些逻辑去解读世界。

任正非却不能以是非对错去揣度西方文明，而是以人类文明的结晶，去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

无论是孟晚舟事件，还是中美贸易摩擦，我们都不能用我们固有的逻辑，去破解今日的东西方文明冲突。

推己及人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按照常规的解释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想别人的心意，是指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

美国今天也在挖一个洼地，减轻产业负担，土地肥沃了，有可能是美国百年振兴的根基。如果下一任总统不改变现在的税收政策，而是到处去沟通友好，与谁都握手，就把投资吸引过去，加上人工智能的应用，怎么会不崛起呢？

商人最理解商人。特朗普政府不断对华为下狠招，但真正理解特朗普的，却还是中国制造业的领军人物任正非。

本来在5G领域，华为已经有最好的东西了，却不被个别国家认同。任正非却不抱怨，却坦承：“我们不被个别西方国家认同，不要埋怨，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这个胸怀很广阔。真要做到对方不引进就会被甩在后面的境地，他会来追你。5G的突破，让任正非尝到了甜头。他坚定了华为未来的方向和路径。

要将外部环境的压力变成倒逼我们业务创新与管理改进的动力。借鉴世界和中国发展历史，只有不断解放思想、开放进取、自我变革，才能不断强大，公司走向封闭收敛是没有出路的。

2001年任正非去日本考察就发现了日本公司九死一生的不二密码：大大小小的生意，到处都是绝活。

任正非始终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断适应变化着的格局，不断从变化的本真看变化，他深知公司走向封闭、收敛是没有出路的！

执两用中，任正非做了两个极端的准备，一定要好上再好，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千万个华为英雄站出来！

任正非是个“无事人”，完成伟大的事业，他需要英雄！这次孟晚舟事件，就是一个锻造英雄的历史性机遇。

孟晚舟遭遇无辜拘押，没有对外沟通的通道，一切都在严密的封锁和监督之中。华为与孟晚舟之间如何沟通？

能够对一个人说的话，就可以对70亿人说！

华为得知孟晚舟被拘，在第一时间就发了公告：“华为并不知晓孟女士有任何不当行为。公司相信，加拿大和美国的法律体系会最终给出公正的结论。”

这个信息简单理性，却也有对风险的不确定性。孟晚舟从媒体上收到这样的信息，她知道自己跟华为沟通也只能借助于媒体。于是，她在第一次听证会上没有任何情绪，淡定从容，对丈夫微笑，镇静地否定不实指控。其后，又发了一个轻松幽默的微信朋友圈信息，告诉世人，她很坦然，没有不可预见的风险。

保释成功后，华为用自己内在的确定性对付外在的不确定性，公告称：“正如我们一直强调的，华为遵守业务所在国的所有适用法律法规，包括联合国、美国和欧盟适用的出口管制和制裁法律法规。我们期待美国和加拿大政府能及时、公正地结束这一事件。”

孟晚舟发布消息：她以华为为傲，以祖国为傲，感谢每一位关心她的人。这句话同时也在说：华为可以以她为傲，祖国可以她为傲。她还要利用保释的时间，去攻读博士。

这个危机是送给孟晚舟的礼物。一如金庸笔下的绝世英雄，哪一个不是不断被逼到绝路上，才获得了绝世武功。

其实任正非在自己的至暗时刻，已经找到了锻造华为英雄的路径。在《北国之春》中，他提到日本公司九死一生的密码和松下电工的那幅冰川撞巨轮的画和标语。

华为每个人，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危机。这些危机和困难不是拿不出绝活推诿的理由，而是拿出绝活的助推力。一个又一个压顶的困难和危机，就是华为成为英雄的锻造路径。一如黑格尔所说：

精神的生命不是表现为害怕死亡，与荒芜保持绝对的距离，而是表现为承受死亡，并在死亡中保存自身。只有当精神在一种相当绝对的支离破碎状态下重新找到自己，他才赢得它的真理。精神作为这样一种肯定的事物，并没有逃避否定的事物。

2009年任正非就已经完成了华为的顶层设计。华为提出“以每个人的自我超越”为组织的目标，而锻造英雄的体制也有了雏形——“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经过多年的风风雨雨，“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体制已经日臻成型。

世上大概有两种人，一种人毕生致力于拥有，另一种人毕生致力于有所为。

一心渴望拥有的人，一旦没有达到目的，就会失落、痛苦和绝望。渴望拥有的人看上去动力强大，而实际上像钟摆一样在绝望与自傲之间摇摆。这样的人多了会增加组织的不确定性。

心无旁骛、至诚于事业追求的人，他们一定会遭遇自己不喜欢的事，会遭遇算计、陷害和不测灾难。在至暗时刻，他们不会抱怨，危机来了，还可以从危机中拿出绝活来，他们就会找到勇猛精进的快乐。任何条件下都要有所作为的人，这是最智慧的人。这就是任正非要寻找的华为英雄。

千万个英雄站出来！这是每个读者的渴望。想找到塑造英雄的路径，让我们先深入了解任正非这个人和他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第一章

01

人类的苦难酝酿大悲悯

贫穷、压迫、困顿、挑战等都是有机资粮，生命花园的厚土里孕育出的只是未来和希望！

任正非是游走在黑与白之间的一个灰度人：

既不拘一格，又合宜合规；既无事无为，又分外较真；

既知白守黑，又极度极致；既知雄守雌，又塑造英雄；

既知荣守辱，又讲究仪式；既随机飘变，又动态平衡；

既当头棒喝，又回转圆融；既直来直去，又隐晦左右；

既勇猛精进，又心安理得；既自然而然；又跨马提枪；

既逻辑严谨，又直觉开道；

任正非就是一个俗人，跟你我差不多，都是亦正亦邪的共生体。他时常发脾气，冷不丁还踹你一脚。工人加班加点，他自己却成了个“无事人”，不专心工作，就知道四处转悠，逮人就聊天，还扯“一杯咖啡接受宇宙能量”。但是，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对于上面说的两个极端，一般人做不来，但是任正非可以做到极致。

他不仅在两个极端做到极度极致，同时又可以在两极之间自由穿梭，把握动态平衡点。在无穷性的空间，对点位的拿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理解。他的确是个俗人。这么个俗人误打误撞，还真把华为从一个皮包公司带成年收入7000亿元的世界一流企业，举手投足影响着华为和一个行业的走向。

任正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头脑的处理器（或底层思维操作系统）是什么样子？他俗人的精神和思维，对世界文明会有怎样的意义？让我们从任正非的原初花园开始，探索这个俗人思想的形成和发展。

1.原初花园：一个忧伤的童话

人要经历一个不幸的抑郁症的或自我崩溃的阶段。在本质上，这是一个昏暗的收缩点。每一个文化创造者都要经历这个转折点，他要通过这一个关卡，才能到达安全的境地，从而相信自己，确信一个更内在、更高贵的生活。

——黑格尔

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

机会窗在前，能量场在前，绝境横在当下，任正非原力觉醒的真实历程，是否可以撞醒、激发、开启你的原力觉醒？

2000年IT泡沫破裂，欧美大公司纷纷陷于困境，华为也经历了空前绝后的销售收入下降39%。他因为皮肤癌第二次动手术，第二次爆发重度抑郁症。重度抑郁症，那是有大能量的人觉醒的前兆。

2000年年底，任正非曾抽身偷偷跑回了贵州家里，跟母亲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还约好，春节全家一起去海南，带上弟弟妹妹和儿女们，跟老人家一起过年。

2001年1月2日，任正非出访欧洲。1月8日访问结束。他本想打个电话给母亲，可是怕母亲担忧他在伊朗不安全，就想离开伊朗再打。可是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从贵州传到了伊朗：“母亲被车撞了，伤势严重，速归！ ”

原来，那一天上午，母亲去买菜，一辆逆行的车呼啸而过，把她给撞倒了。司机逃逸，不省人事的老太太被紧急送医院，没带身份证，又没有与家里人联系，耽搁了抢救。

他惭愧！他后悔！如果那天早上及时打个电话给母亲，或许就可以躲过一场灭顶之灾。他悔恨！他惭愧！他不想见任何人，把自己关起来整整一个月，只想陪着母亲！脑海中一幕幕回放着和父亲母亲一起的时光。这一个月闭关，对于任正非个人与华为公司，都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2001年2月8日他推开门，拿着一篇文章——《我的父亲母亲》。这是中国商业史上的经典。据他身边的人透露，这篇文章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当成任正非的一封绝笔。这篇文章饱含着对母亲的忏悔，也有他对人生的定位，以及他自立、自尊、自强的心路历程。

每个人性格的形成莫不与童年时期的经历有关。那是一眼往昔之泉，也是一座原初的花园，所有的源头都从那里开始涌现。任正非的意识、性格、格局、思维，任正非创办、经营华为一系列独一无二的创造，都源自原初的智慧之井。任正非的父母与任正非之间连接着生命的大根，有着灵魂的应和、意识的传递、气质的生养、在苦难中磨砺拓展的心胸和格局，以及为人处世的原点、源源不断的慈悲、刻骨铭心的敬畏。

正可正，非常正；非可非，非常非

1944年，是一个世界重大转折的年份。第二次世界大战诺曼底登陆的胜利，敲响了纳粹德国的丧钟，中国的抗日战争也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德日法西斯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1944年，也是34岁的任摩逊一生的转折点。

任摩逊1910年11月16日出生于浙江省浦江县黄宅镇治平乡任店自然村。浦江姓任的不多，是祖上从东阳迁移过来的。任摩逊的父亲任三和是金华一带颇有名气的金华火腿生产商。

任家火腿生意不错，盖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单单雕窗花一项，就花了三年时间。任三和心气也高，给儿子起了个不俗的名字：任木生，字摩逊。大有任家“不逊于”任何人的意味。任摩逊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任三和把任摩逊送到北平上大学去。任摩逊是任店村唯一一个大学生，也成了任家的骄傲。

任摩逊在北平民大经济系就读期间，正值日本侵占东北。任摩逊与热血青年一道参加了共青团，积极参加抗日演讲、反对侵华的《田中奏折》等抗日救国运动。可是，由于父母相继病逝，任摩逊差一年没有读完大学，辍学回家，结了婚。任摩逊第一个夫人在分娩时夭折。后来，他又娶了第二位夫人，生有一子一女。

1934—1936年，任摩逊先后在浙江定海水产职业学校、南京农业职中任教。1937年，当第二次国共合作掀起抗日高潮，任摩逊在浙江同乡的介绍下，进入国民党四一二军工厂任会计。在抗日战争的炮火中，这家军工厂从广州迁徙到广西融水。在融水期间，任摩逊与几个朋友利用业余时间开设了一个生活书店，售卖进步书籍，并组织“七七读书会”，积极宣传抗日。后来工厂又辗转迁徙贵州。

1944年，任摩逊做了对他一生有重大意义的选择——再到学校教书。教育是一国之本。此后他的职业就没有离开过教学。战争、主义、政治运动，任摩逊都经历了。他可以经商，可以从政，可以从军，但是他都没有选。在众多职业中他选择了教育。这个在任何时代都稳定而又对民族和人类有益的事业，让他度过了动乱年代。

1944年，任摩逊把家眷送回浙江浦江定居。贵州是抗日战争的后方，浙江浦江是日伪占领区。把家眷由贵州送返浦江，是要冒相当大风险的。任摩逊必须这么做。他们虽然百般小心，还是被日伪特务盯上了。结果特务误抓了别人，任摩逊及家眷侥幸逃脱。任摩逊到家的第二天，托村里人用皮龙（轿子）把装病的他抬到郑家坞火车站，一个人悄然离乡，回到贵州。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回过那个村子。直到1995年任正非曾陪他回到了浦江县城，但是任摩逊近家心怯，没有进村。那年，他与前妻的儿子刚刚去世，儿媳妇还在，堂侄等亲戚也在。

1944年，回到贵州，34岁的任摩逊与17岁的程远昭结婚。任摩逊一表人才，又在北平上过大学，天底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程远昭生在农家，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贵州省镇宁县的山区风景优美，著名的黄果树大瀑布就在那里。经济非常落后。1944年10月25日，程远昭生下一子。任摩逊给儿子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来纪念1944这个特别难忘的年份：任正非。

“任正非”这个名字有点特别。任摩逊的老家浙江浦江盛行佛教，曾经有一个大禅师赴日本开宗立派。任三和生意做得红火，家里供着佛龛。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任摩逊有了许多感悟。当然，这名字与任摩逊在1944年的际遇很匹配。“正即非，非即正”，这其中有辩证法的整体观。或许这也是对少女程远昭的安慰，有偏室即正室，正室即偏室，正偏存乎一心的意味。可以说，这个天下“不二”的任摩逊，在34年的人生感悟中，得出了这六个字。

任正非名字的含义可能比“正即非，非即正”还要丰富。可谓：“正可正，非常正；非可非，非常非。”做什么都要与众不同。唯有与众不同，才可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才可以开启潜能做出有益的事，不辱自己的天赋和使命。

1946年，任正非的大妹妹出生，任摩逊给起的名字是“任正离”。“正非”“正离”实际上反映了任摩逊的一种哲学：

不问是非来，管它离合去；静心过生活，千古歌一曲。

任摩逊给儿女起名，实际是给儿女的人生种下了一颗种子：不要被自己的执见误导，别被虚名圈圈套住，生活有无限的可能；不跟随主流，心里要有主流；离开主流，才是推动主流。这是一种博大的灰度哲学，在任正非后来的人生与事业中得到了最大的验证。

抗战胜利后，任摩逊先后在黔江、镇远、关岭、豫章等中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任摩逊参加了土改工作队，随解放军剿匪部队一同进入贵州山区，筹建镇宁民族中学并担任校长。任摩逊在贵州从教近50年，并先后在镇宁自治县民族中学、都匀民族师范学校、黔南师专、黔南中学教师进修学校、都匀三中、都匀一中等校任校长，为教育事业倾注了毕生的智慧和感情。

由于连年战争人口锐减，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也曾经鼓励过多多生育。任摩逊与程远昭，两人育有二子五女，任正非是老大。

母亲的生命在舍己从人中绽放

程远昭，山区长大，高中文化，受丈夫影响靠自学成为一名数学教师，陪伴丈夫，是为穷孩子在贫困山区奉献了一生的普通园丁。贵州山区少女能够读书已是造化，程远昭能够一直读到高中算是幸运中的幸运。当然，可能最为幸运的是与长她17岁的任摩逊结婚。北京求学归来的才子任摩逊，让她的生命得以更加灿烂绽放。

1944年生下任正非，1946年生下女儿任正离，后来接着生下一男四女。七个孩子，个个鲜活可爱。任摩逊一心扑在教育上，孩子和丈夫八口人的生活全仗着她支撑了。这八口人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战争时期的动乱、建设时期的艰难，八口人的吃饭穿衣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挑战。

程远昭有她自己的绝招——舍己，她时常忘了家里的第九个人——她自己。她招呼一家人吃饭，还要收拾锅台，等她干完活，孩子们也吃完饭了，她就不吃了，又开始收拾碗筷。

她的心全部搁在这八个人身上，对每一个人的心跳她都熟稔于心，却时常忘掉她自己：她强梁，生孩子当天也能下地做饭，时间自然比他人多；她勤劳，无论是收割粮食后的田野，还是捡漏的路边，她觅食的空间自然比他人广；她耐苦，忍饥挨饿是她的家常便饭，她可以把各种野菜和树叶做成美味，让八个人的温饱的概率比他人大；她自强，通过自学读完高中课程，当一个中学数学老师，可多挣一份工资养家。

一家九口人全靠当老师的父母的微薄薪资度日，毫无其他来源。随着七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衣服也在一天天变短，而且都要读书，开支很大。与勉强用工资来解决基本生活的家庭相比，困难就更大。这些事都要一个懂得统一筹谋的母亲。任正非清晰地记得，每个学期每人交纳两三元的学费时，母亲每次都为之发愁。每到月底，经常看到母亲到处向人借三五元度饥荒，而且常常走了几家都未必能借到。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极度贫寒的生活环境中度过的。

在中国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对多子女的任家来说，生活更是捉襟见肘。无论生活多么艰苦与劳累，父母从不多吃一口，家里严格地遵守分餐制，以保证每个人都能活下来。而程远昭的一份总会跑到最需要的那个孩子的碗里。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父母依然坚持让7个孩子都读书，没有让他们放弃学业帮助支撑家庭。

这段岁月给予青少年时代的任正非最初的人生体验是：每天饥肠辘辘，无心读书，学习成绩很不稳定，初中因学习成绩优异被学校作为“因材施教”成功的案例，多次受到表彰，到了高二期间却经历了多次补考。高中三年的最大理想是能吃一个白面馒头。

临近高考时，任正非在家复习功课，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便用米糠和野菜掺和一下，烙着吃。虽然那时家里穷得连一个可以上锁的柜子都没有，粮食是用瓦罐装着，但是他从没有去抓一把，因为如果他那样做了，“会有一两个弟妹活不到今天”。

这一切都没有瞒过母亲的眼睛。最后三个月，母亲经常早上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小的玉米饼，好让他安心复习功课。但是，在同样忍饥挨饿的六个弟妹的注视中吞咽下去，对任正非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小小的玉米饼，是从父母、弟妹的嘴里抠出来的，我无以报答他们。”

正是在极度饥饿中，一家人的亲情和父母的言传身教给予任正非无穷动力。19岁，任正非带着父母的期望，以坚强的毅力考上了大学。

上大学时，母亲千方百计给任正非做了两件衬衣，还给了他一床被子。没有被单，母亲捡了毕业学生丢弃的几床破被单，拼接成一条被单。在重庆，这条被单陪伴他度过了五年的大学生活。当时任家两三个人合用一条被盖，而且破旧的被单下面铺的是稻草。任正非看着衬衣和被子直想哭。他知道，他拿的越多，家里兄弟姐妹们的日子就会越难。

比挨饿更大的磨难是对任正非心性的锤炼。

跌宕起伏的大学时代

任正非考上了重庆建筑工程学院，攻读暖通专业。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现已成为重庆大学的一部分。很多年后，任正非谈起自己当时的学习：比如说我英文不好，是现在不好，但是不等于说我外语能力不行，我在大学可是外语课代表，我那时还自学了英语、日语，都能简单交流，能看书了。这种安逸的环境在大三时结束了。

1966年，任正非22岁，这个期间正是他的思想最活跃，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他同其他热血青年一样，怀着极大的热情参与到社会活动中去。由于平时刻苦学习毛泽东著作和毛主席语录，任正非在几次辩论中出口成章，言辞犀利，旁征博引，论点一针见血，很出彩。

此时，任摩逊因为历史遗留原因被关押、审查，任正非家的经济状况陷入了比自然灾害时期还困难的境地。

为了生存下去，任正非的弟弟妹妹到河里挖沙子、抬土方，在冰冷的河水中筛沙，冒着土方塌方的危险修铁路。生活的艰难还能忍受，心理的压力比身体折磨要严重得多。由于受父亲审查的影响，任正非的弟妹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学校拒之门外，他们中有的连初中、初小都没读完就被赶出了校门，他们后来适应人生的技能，都是靠自学得来的。回首那段往事，极度坚强隐忍的任正非在《我的父亲母亲》一文中，饱含热泪感叹：

“我真正能够理解活下去的含义。物质的艰苦生活以及心灵的磨难，是我们后来人生的一种成熟的机会。”

丈夫被劳教，孩子们上学不被录取，自己的肺结核病越发严重，经济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一家人三天两头断顿，政治、经济压力全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还要往牛棚给老公送饭、替老公抄检查……可是，在这种时候，一颗母亲的心横下来顶住，她不慌不哭，从绝境中想办法，只让泪水往心中落！

她要在高压下、饥荒中，保护儿女。她要想方设法不牵连上大学的任正非。这点软中带硬的个性，也传给了儿子。她在给任正非的信中常常念叨：“要……跟党走，要划清界限，争取自己的前途……党的政策是历史问题看现实，出身问题看本人，你不要受什么影响。”任正非不知道母亲瘦弱的身体里蕴藏着多少能量。

父亲被批斗，是同班同学告诉任正非的。他收集了许多传单，寄给母亲。一张传单上有周恩来总理的一段讲话：“干部要实事求是，不是的不要乱承认，事情总会搞清的。”母亲把周总理这一段话，藏在饭里送给父亲。后来任摩逊说，这张条子救了他的命。

1967年，重庆的学校停课了，任正非心急火燎地扒火车回家探望，因为没有票，被车站人员推下火车。几经辗转，步行十几里，半夜回到家。父母惊诧之余来不及心疼，催促他第二天一早就返回重庆，怕他受牵连影响前途。临走，父亲脱下一双旧翻毛皮鞋给儿子穿上，交代遗嘱般叮咛：

“记住知识就是力量，别人不学，你要学，不要随大流。……学而优则仕是几千年证明了的真理。……以后有能力要帮助弟妹。”

背负着父亲的重托，任正非回到重庆。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不该穿走父亲仅有的皮鞋，心里万般后悔。因为父亲当时被押着做苦工，泥里、水里是多么冰冷和潮湿，他是多么需要这双鞋取暖呀！他知道这双皮鞋的分量。这是当时家里最重要的资产了。这双鞋是一个家庭使命的交接。他的内心交织着对摇摇欲坠家庭命运的忧虑与责任。

在当时看来遥遥无期的艰难中，在被主流社会隔绝的边缘地带里，在无法看清前途和未来的黯淡岁月里，他更加深刻地体悟到：想要拯救摇摇欲坠的家庭，他能够把握和掌控的唯一资本就是知识。他静下心来，默默做着承担一切的准备。

在逆境里，他发奋学习，将高等数学习题集从头到尾做了两三遍。他结交了一些西安交大的老师，这些老师经常给他一些油印的书看，并自学了电子计算机、数字技术、自动控制，以及逻辑、哲学和三门外语。

初恋，一道温柔的彩虹

灾难的极处必有风景。

寒酸、粗鄙，穿着露脚指头鞋的任正非没有想到，在极其艰难的大学生活中，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在别人都轰轰烈烈地躁动时，他却能沉得住气，埋头学习，矗立于一片喧闹之中，一副特立独行的样子。

这双美丽眼睛的主人叫孟军。任正非的状况与她相仿。她的爸爸被打倒了，关进了牛棚，同学们都开始躲着她了，身边冷清了，她开始以沉静的目光观察这个校园。她沉静了，任正非自然就进入了她的视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任正非。

美丽是注定要震慑住男人的。任正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校花。他也一直在寻找机会跟她接触，只是机会难觅。现在有了跟她说话的机会，那是多大的鼓励！他迅速地向他的目标靠近。

开始，他们很有点像地下党接头，在双方泰然自若的神情中传递着内心的震颤。平时班级的党支部书记和辅导员都去忙他们的紧急事，没有工夫来检查男女学生是否接触谈恋爱。当时大学生谈恋爱是被禁止的。

1967年，在毕业分配时，由于家庭原因，他们的工作安排被搁置。他们倒落了个清闲。常常偌大的图书管理，就他们两个人在读书。

一来二往的交流，让任正非的真实水平显露出来了。他博学多才，从人文哲学到现代物理科技，都如数家珍，对什么都有一套独立的见解。她尤其喜欢听任正非聊家里的事。这个贫穷的家庭，每个人都是那样富有爱心。尤其是对他妈妈可以知道每个孩子最细微的心跳这个说法，格外感佩。他的个性紧紧地吸引住了她。这是个全然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尤其是他对祖国建设需要科技和教育的看法，更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不一般的独特价值取向。她的母性在与任正非接触的过程中，被最大限度激发出来。

不上课，没有统一的集会，给了他们充分的了解时间。她常回家去跟妈妈说悄悄话。任正非当然是谈话的重要内容。她妈妈也对任正非这个孩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特殊年代，成就了一段特殊恋情。他们结婚时，弟弟妹妹凑了100元的贺礼，让任正非特别感动。他知道，那是弟弟妹妹饿着肚子挖河道、干重体力活，汗珠子摔八瓣、一分一分攒起来的100元呀！1973年，生下女儿孟晚舟，1975年生下儿子任平。夫妻两人说好，老大随母亲姓孟，老二随父亲姓任。

三十而立。任正非安顿好家以后，1974年参军，开始了他人生第一次真正的进军。

一生梦回军旅生涯

任正非与孟军的这桩婚姻，改写了任正非的命运。

1973年，邓小平第一次复出，千疮百孔的中国进入了一个经济整顿时期。国家采取加快经济建设的政策，需要大量工程兵，孟军先期入伍。1974年，30岁的任正非从建筑单位的一名普通技术员成为基建工程兵部队的一员。

基建工程兵，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保留时间最短的兵种。1966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基本建设工程兵开始组建，1982年8月撤销，只存在了16年。

基建工程兵在组建的16年间，先后担负了国家大中型建设项目和单项工程132项，完成工业和民用建筑竣工面积1800万平方米。所属的水文地质部队共完成水文普查面积224万多平方公里，钻井工作量近80万米，查明了我国许多地区的水文地质面貌和地下水资源。黄金、铀矿、地质等部队也都为国家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到1979年底，基建工程兵共辖有10个军级或相当于军级建制的指挥部、32个师级或相当于师级建制的支队、5所技术学校、150多个大队或团部，总人数约50万人。

这个只存在了16年的兵种，有着澎湃激昂的《工程兵之歌》：

我们是光荣的基建工程兵，毛主席的教导牢牢记心上，阶级斗争我们做先锋，基本建设当闯将。从南方到北方，从内地到边疆，艰苦奋斗，四海为家，祖国处处摆战场，艰难万险无阻挡。

我们是光荣的基建工程兵，毛主席的教导牢牢记心上，劳武结合，能工能战，以工为主是方向，开矿山，建工厂，筑公路，架桥梁，开发资源，拦江筑坝，祖国处处披新装，建设祖国贡献力量。

一个工程兵老兵，曾这样描述自己的那一段当兵的经历：“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我有了当兵的历史，战友在四面八方。逝者如斯夫，基建工程兵撤销了，番号不在了。这个兵种当年的青年人都已经步入了中年、老年。换一种思维去面对历史，换一种心态去面对生活。虽然我们脱下军装，依然是个兵，因为我们身上被历史深深地打上了兵的烙印，兵的性格已经渗进我们的骨髓。我自豪我们曾是一个兵！”

因为，世界上只有兵营才培养出了世界500强中的1/3的董事长、总经理。咱当兵的人就是如此不一样。

工程兵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同样给任正非性格的底色中增添了浓重的一笔。任正非所在的部队在艰苦的环境里开展工程建设，陆续完成了包括总装厂、飞机洞库、试验场地在内的几十个建设项目，这些项目分布在贵州至安顺公路两侧的山沟里，绵延400多公里。1970年，中国自行研制生产的第一架飞机试飞成功，中国航空工业增添了新的成员，逐步发展成为今天的贵州航空工业集团。任正非以他的智慧和汗水，为国家建设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28—35岁（1972—1979年）是任正非第五个七年，也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这时，那些有目标的人们，都知道要深潜，要到深处去，要头拱地去寻找自己的孤独。任正非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深处和孤单。他在军队的成长中，完成了这一生所需的积淀：

创造成为他的生命，不创造毋宁死。

任正非从没有荒废自己，在动荡中坚持刻苦学习，在部队中迅速表现出了良好的科技素养，有多项技术发明创造，两项填补国家空白，得到了领导和战友的一致认可。只是由于父亲的审查原因，使得他多年与应得的表彰无缘，也不被批准入党。即使他所领导的战士每年都大批立功受奖，他这个当领导者也从未受到过嘉奖。

任正非也并非一次奖励也没得过，那就是安慰性质的“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除了钻研技术，任正非也非常重视政治学习，他把《资本论》等著作熟读多遍，而研读最深的还是四卷本的《毛泽东选集》。进入部队后，任正非对毛泽东思想及其战略战术的研究，进入一个更加系统深入的层面。

许多企业家都是利用毛泽东以弱胜强的战略战术取得重大成功。无独有偶，从美国西点军校的毕业生，或是有着军旅生涯的人，更容易在商业上取得成就。

1976年，中国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很多事情也在发生变化。因为任正非的两项技术发明填补国家空白，合乎崇尚科学技术的时代需要，各类部队与地方的奖励突然排山倒海式地压过来，他一下子成了奖励“暴发户”。任正非习惯于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对此并不热心，许多奖品都由别人代领回来，然后再分给大家。

1978年3月，任正非出席了全国科学大会，6000人的代表中，仅有150多人在35岁以下，任正非33岁。不久，父亲任摩逊的历史问题也得以澄清。任正非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又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的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任摩逊把任正非与党中央领导人合影的照片，做了一个大大的镜框，挂在墙上，全家都引以为傲。

任摩逊平反后，被任命为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他不计较升降，不计较得失，全身心地投进这来之不易的工作中，很快就把教学质量抓了起来。1984年，他75岁才退休。他很骄傲地说：“总算赶上了一个尾巴，干了一点事。”

任正非岳父孟东波也是这样珍惜平反后的干事机会。这对任正非有着很大的影响。他写道：

我为老一辈的政治品行自豪，他们从牛棚中放出来，一恢复组织生活，就拼命地工作。他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计荣辱，爱国爱党，忠于事业的精神值得我们这一代人、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学习。生活中不可能没有挫折，但一个人为人民奋斗的意志不能动摇。

1978年5月，任正非有幸参加全国科学大会，大会提出未来十几年是一个可贵的和平时代，我们要抓紧全力投进经济建设。那时任正非才刚刚34岁，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四年后，大裁军时整个基建工程兵军种全数被裁，他才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预见性。

军队文化不仅对任正非产生重大影响，还影响了他的家人。女儿孟晚舟，曾在1997年4月12日的《华为人报》上发表了一篇《谁是英雄》的文章：

很小的时候，爸爸只要一有空就会把我放在膝上，给我讲董存瑞、杨靖宇、刘胡兰、王二小的故事，大概是希望我能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女孩。可我的小脑袋里总在想：“要是能打仗该多好，我也可以成为秋瑾阿姨一样的英雄。”年小的我哪里明白，到底什么是英雄？成为一名英雄又要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

1982年8月，国务院、中央军委做出《关于撤销基建工程兵的决定》，随后中央军委印发《军队体制改革与精简整编方案》，成为20世纪80年代百万大裁军的先声。按照整编方案，整个基建工程兵部队集体转业成为中建总公司各个工程局，已是副团级干部的任正非面临着人生的又一转折。

不确定性涌现的第一波是茫然。任正非已经习惯了军队生活，虽然物质简朴但不用操心自己的生存问题，离开军队实在是依依不舍。由于他是部队里的技术骨干，部队非常希望留住他，准备分配他去一个军事科研基地。按惯例，任正非事前被安排带全家到基地参观，并且参观后选择去留。

多年两地分居，这次重新安置倒是给了全家一次团圆的机会。他把两个孩子都带到基地，小儿子还不懂事，看到周围的山区觉得很新奇很好玩，到处乱跑。可是稍大一点的女儿却说了一句：“爸爸，这地方好荒凉啊。爸爸，在这里我将来恐怕考不上大学，您要为我的前程负责呀!”

听了女儿的话，任正非顿时心情复杂起来：从军多年，没给孩子多少父爱，实在不希望再对不起孩子。他当时决定为了孩子，转业到地方。他几次提出申请，部队首长勉强放了这位技术标兵。

夫人孟军先他来到深圳南油集团工作。他也随后来到了南海岸边的新兴城市深圳。“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当年深圳主要街道上悬挂的这条标语，一下子就把他的雄心给激发出来，但是，在国有企业内部，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方位。

任正非独一无二的地方，还是他不停地“渴望超越”。一旦他熟悉了一个地方，就是有问题了，他惧怕窒息，他渴望超越。体制强迫他同化，不同化就没法立足，格格不入的任正非开始寻找突破点。体系的掣肘和阻碍，让他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他一筹莫展，甚至不是一个好员工，他不习惯与这些人为伍。时间的浪费，是最大的犯罪。最后他必须对他的生命承担后果。

他越过直接上司，给南油老总写了一个“军令状”，请求将其旗下的一家公司交给他打理，未果。他带着一个团队做电视机贸易，越过财务管理的规定，结果被人骗了200多万元。他在公司的位置岌岌可危。

祸不单行。事业连连失利之余，此时他的家庭也出现了严重危机。分居可以制造距离，一起生活则可能因不习惯而生嫌弃。夫人此时已经成为南油高管，他却还在南油下属的亏损企业中挣扎。任正非的第一段婚姻走到了尽头。孝顺的任正非，不离不弃，与他父母还有弟弟一起住在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平房里。环境艰苦，但是一家人在一起的“亲亲”特别温馨。在走背字的时候，家庭的亲情给了任正非无穷的力量。

厄运极处必转运。一个香港朋友，托任正非卖一种程控交换机设备。一个很随意的委托，却让任正非看到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当时，数字程控电话交换机属于高科技产品。

1965年，美国研制成功世界上第一部计算机控制的电话交换机——程控交换机，是电话交换技术的一个重大突破。与传统机电式交换机相比，程控交换机接续速度快，话音质量清晰，工作效率提高了上万倍，而体积只有机电式交换机的十几分之一，很快成为世界各国电信网中的主流设备。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的电话普及率还不到0.5%，原有的固定电话网设备正由传统的步进制、纵横制向数字程控交换转型。全国都在大兴土木，对电话的需求以每年翻番的幅度增长，很多生意人想要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电话，而此时中国还不能生产程控交换机，西方限制对中国的高技术出口，此项技术无法通过引进获得。

中国市场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吸引了世界各国程控交换机厂商来华淘金。当时从省到县各级电信局都有采购权，很多国外产品都有政府贷款，可以马上建设立即投入使用，对于各地电信的引进几乎来者不拒，局面比较混乱。最终形成了中国通信史上有名的“七国八制”，日本NEC和富士通、美国朗讯、加拿大北电、瑞典爱立信、德国西门子、比利时贝尔和法国阿尔卡特八家产品共同瓜分了中国市场。

这些交换机价格高昂：欧美厂商的交换机价格一般是每线300—400美元，日本厂商便宜一些，也需180美元。跨国巨头们仗着垄断技术，宰起人来毫不手软，赚得盆满钵满。曾经中国人装一部电话要收初装费5000元，而且还不能及时装上，要排队等几个月乃至一年，要找关系、托人情加塞才能装上。而且这些来自不同国家和制式的交换机互不相通，造成了通信市场的混乱。

许多聪明人选择了程控交换机生意，从港台把形形色色的交换机产品弄进海关，转手倒卖，或再贴个自己的标签。北京中关村的早期风云人物、华科公司老板许瑞洪把进口组件搬进暑假学校的空教室，找来一帮学生组装机器，教他们插元件、电焊，连生产许可证也没有，贴个“华科100”的标居然供不应求。一个暑假装起500台“120门小用户交换机”，每台成本20000元，能卖75000元，一个暑假就赚了2000多万元。

过量进口、低价倾销和走私进口的交换机严重冲击国内市场，影响了国内企业的正常生产，使我国原有的纵横制交换机产业发展受阻。由于通信发展迅速，程控交换机市场大，很多国内厂家都想抢占这个市场，由于技术瓶颈，一时难以实现突破。联想集团的倪光南，积极搜罗美国博士一起合作研究，意图占得先机。

任正非敏感地意识到了这项技术的重要性，迅速领会到了其中所蕴含的商机。他对贴着形形色色标签的交换机充斥国内市场感到不满，认为国有企业完全应该在这个领域里发挥作用。他立即向公司董事会申请成立“数字程控交换机研发组”，说服了公司领导同意拨款研制。很快一年过去了，耗资100万元（当时的天文数字），项目没有成功。他向董事会申请再研究一年，并追加200万元，一年又过去了仍然失败。

体制内已经容不下任正非这样癫狂的人了。集团研究决定，任正非所欠的所有款项也不用还了，最好让这个瞎折腾的人快点离开。任正非却交上一个欠条。“这笔钱我任正非一定要还上！”扔下一句话，任正非辞职了。走出体制是符合他狂放性格的。

1987年，任正非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只要安安稳稳不折腾，会有很安逸的生活。可是，任正非是个颠覆者，不是守成者。让他去守成，就像宣告了他精神的死亡：这是一颗自由的灵魂；这个自由的向度，不比任何一个西方社会的嬉皮士差分毫；但是他须臾不离开主流社会价值。这一切矛盾，却是他的本色。颠覆者，不是颠覆主流价值，而是在可能的限度内丰富主流价值。

人们都聋了！他们只能用他们的过滤网，去听他们喜欢听的话，而不会调整维度，或者登高一点，来重新看一看风景，来呼吸一下高处的清新空气。那个视野会把他们吓晕，那个呐喊会把他们震聋，那里充足的新鲜空气会让他们醉氧！他们只愿意待在那个肮脏的但却熟悉的氛围之中。任正非义无反顾了。那个年代没有多少人敢于义无反顾。但是一些勇敢的灵魂逃出了那个禁锢精神的地方。

1987年，中国突然间出现了一场意识领域的大洪水，许多人都觉醒了。猛然打开了极度的贫困和愚昧的门，清新的空气汹涌澎湃。一个人只需要被唤起、挑战，潜力就会迸发和泉涌。当你看到待下去就是死亡的时候，你无法停留在你所在之处。某些事必须被完成。

突然，一种很大的驱动力在任正非身上出现：当别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天命，了解了值得被了解的东西，经历了最伟大的喜悦与狂喜……自己却在浪费生命！这也许成了一种连锁反应。任正非和他的同伴被裹挟在觉醒的大潮中。

一个新时代就要降临，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任正非看得清楚。问题是，他为什么看得清楚？他在开始他的正式进军之前，就已经准备很充足了。

2.流年的烟火，苦难的馈赠

原初的花园就是一个人的智慧之井。在创业或“一次正式的进军”之前，任正非已经具备了一个创业者所需的重要东西，他等待的只是被唤醒、被挑战。

父母给予“沉定力”

任正非家庭艰苦，“亲亲”之爱却异常富有。父亲任摩逊放下名利、专注教育，把家安顿好，就是匹夫对国家的担当。那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够具备的。任正非就没见过父亲着急。随着岁数的增长，他意识到了那是一种对人和社会本质把握的从容。父亲在动乱的年代，意识到教育和家庭的安顿对一个社会的重要。他学父亲“不要随大流”，静下心来，发现了中国最需要的是科教兴国，专注科学技术。华为也沿着科技和教育的轨道前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母亲程远昭却使无米之炊也可为。她常常不断变出希望来。在艰苦条件下，作为老大的任正非十分了解母亲的不易。他发现母亲最重要的品质是静心。母亲话少，每天有那么多事，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都那么全心全意，没有机会对无关紧要的事说三道四。这样的母亲给任正非一个很强的启示：无事心不空，有事心不乱，大事心不畏，小事心不慢。

静心，这是任摩逊、程远昭给任正非最好的熏习。在父母海一样的胸怀中长大的孩子们，话语很少，一切的关爱与矫正，都在默契的行为中尽情舒展。这让任正非性格中有一种独特的清静，使他养成一种习惯——不喜欢话多的人。多话常常是一种干扰，干扰了那颗做大事需要的静心。

家庭给予爱的初元力

在任正非成长的家庭中，爸爸妈妈给了他无尽的爱。尤其是妈妈，几乎连他每天心跳的次数都可以了然。一家人的关系是如此之密切，以至于任正非后来在对员工的评判标准中，将孝顺放在首位。他的《我的父亲母亲》美文，也一直成为中国商界传诵的经典，影响了一代代的企业人。

中华文化的根在家庭伦理。孟子根据中国人的生命体验，提出了一个爱的次第：“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亲亲”，就是爱自己和家人，这是爱的基础层次。如果一个人不爱自己和家人，他要去做对人类有益的事，就很值得怀疑。

孟子提出的第二个层次是“仁民”，放在今天公司的背景上说，就是“爱员工”。能爱家人，就能爱员工。把员工当作家里人，爱他们才能激发他们的能量。在爱的氛围中长大的任正非，深深体会到爱的能量。他把这些爱无保留地给了他的员工、他的协作商以及他的客户。华为这么多年来，造就了几千个收入过1000万元的高管，几万个收入过500万元的主管，十万个收入过100万元的员工！任正非的成功得益于他对员工的尊重！

第三个层次才是“爱物”。这个可以是企业追求的规模、利润和成长。任正非“爱物”爱得很炽烈。华为还是两万元起家的小公司的时候，就立志挑战世界巨头，要成为中国第一。不过，他的“爱物”恪守着“爱的次第”。不然，他既挑战巨头，又防范内患，哪里还有那份心志！

父亲的期望：与众不同

父亲任摩逊给他和大妹起了个好名字：任正非和任正离。“正中有非，非中有正”，“正中有离，离中有正”；正即非，非即正；正即离，离即正。不要跟随主流，心里要有主流。离开主流，才可以推动主流。这是一种博大的哲学，在任正非后来的人生与事业中得到了最大的体验。

验证这个哲学，需要静心，需要在此基础上的格物致知的本领。唯其心静，才可以格物；唯其格物，才可以知止；唯其知止，才可以不俗。“不要随大流”，这是任摩逊含着眼泪冲着任正非嚷出来的，如果有什么不测，那就是遗命。

任摩逊的“正非”说，核心就是不流俗，有不断超越的心志。这种心志，被任正非用到了极致。他看穿了，人是注定要被超越的，巨型公司是注定要被超越，现实既成的一切是注定要被超越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生命要有意义。生命的意义就是要颠覆既成的东西，不断创造出新玩意，不断推出新格局。

“超越自己，改变世界，渴望超越”，成了后来华为商业模式的底层基因。后来他还发明了管理的灰度理论，或许也可以从自己的名字中找到某些启示。

母亲的法宝：舍己从人

程远昭17岁就生下了任正非，19岁又生下了任正离。今天看来，她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当了两个孩子的妈妈。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要承担照顾孩子的重任，还要顾家、照顾丈夫，甚至要补习功课成为一个教师！这些看上去不可能的事，程远昭都做到了。任正非发现，母亲除了沉静，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武器就是“舍己从人”。

舍己从人是太极拳的一个核心理念。不正面对抗，而是顺着对手与环境的力道走，在可以转化的地方转化成自己的能量。当放下了强大的自我，专注身边人，以他们的呼吸为呼吸，以他们的心跳为心跳，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每一个人的能量，自己的能量也可以源源不断。

任正非从母亲那里学习到这一招，让他终生受用，尤其是他后来发展的商业模式。他从来不惧巨头，因为巨头尾大不掉，不会去关注客户近期的需求。任正非反其道而行之，把目光锁定在客户三个月的需求上，去把握客户的心跳和呼吸，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结果往往能够把巨头的客户转化过来。

如果说，父亲任摩逊的“正非说”给他注入了“渴望超越”的种子，那么母亲程远昭的“舍己从人”则让任正非找到了超越的途径。

家庭的传承：和合

任正非的“和合”品质是从商人爷爷和历经动荡的父亲那里传承下来的。瘦小的母亲看上去逆来顺受，其实是随时随地与环境和合。人与环境要随时随地和合，心与事要分分钟相通；见识与风雨变幻相交，静心与忧伤快乐并行。这样一种“和合”精神，是任正非遗传基因里的东西。

这种和合的基因，是透视任正非性格及其走向的有效罗盘。他的父母向他展示了一种骨子里面的倔强：每一个挑战都含有一抹清明，无论看上去如何困顿迷茫；每一个担当都蕴藏慈悲喜舍，无论看上去如何穷凶极恶。有时需要忍耐，受了一受即了；有时需要出格，唯相机创造方能巩固生命力的根基。

华为供应链管理堪称一流，精髓就在“和合”。一个螺钉加工厂的女老板说，华为对协作商的服务非常周到，不需要任何回扣和通融，为你做管理流程，为你提供技术和管理支持，还为协作商做管理培训。

暴发户可以凭空起事，但不可能长久。商业的基因可能是几代人的积累在一代身上得到的体现。我曾与全球汽车玻璃大王曹德旺交流，我问他：“看你一年捐款45亿元，还衣着这么简朴，就知道头拱地做企业，是不是以前是贫下中农出身？”他一侧头说：“别小看人。我父亲还是新中国成立前上海永安百货公司的大股东呢！我经商这可是几代人的基因集中在我这里厚积薄发。”

任正非对“和合”精神心领神会。2002年思科与华为在美国开战，2005年思科总裁钱伯斯就应邀到华为来访问。两个宿敌相拥而欢一时传为佳话。这就是任正非。他把目标瞄准巨头，但是从来不放过可以跟巨头和合的机会。或者说，宣战就是为了和合。

初恋，学会瞄准目标

人是需要激发的。激发可以使人更为清楚生命的意义。从孟军那里他感受到了激发的力量。如果他随了大流，就无暇钻研人文物理。如果没有碰到孟军，也不会激发他发现更多的东西。不能平庸，一定要树立超越既定事物的心志，这是他在恋爱中得到的重要收获。

任正非最擅长激发。每一次讲话，他都可以直指人心，他说的好像就是你心里想的。他的每一篇美文，都会成为社会广为传播的经典，这无非是他挠到了社会人心发痒的部位。那可不是心血来潮的即兴演讲，那是无数个冬夏凝心一处、格物致知得到的体会和认可。

“激发”是任正非实现“渴望超越”梦想的途径。华为很小的时候，就把巨头作为攻击的目标。人是要有点精神的。诚如尼采所说：“这仅仅是力的事业：具有21世纪的一切病态特征，但要以充盈的、弹性的、再造的力来调整。”

华为从几十个人发展到十几万人，一个庞大的体系日渐成型。这时候任正非又想到了“激发”！靠什么来激发这么一个大型组织呢？他想到了“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把决策权给一线团队，让他们根据情况变化随时做出决策！

贫穷的倔强和坚韧

任正非1944年出生，经历了战争、贫困、三年自然灾害等艰苦岁月的磨炼。活下去，是任正非智慧的动力。作为长子，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苦难岁月，也促使任正非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渴望，从而养成坚韧的性格；百折不挠，懂得以身作则，不怨天尤人，自强不息的精神，也激发了他的冒险精神，由此催生出的原始生命力以及争强好斗的性格。这成为推动其在商业上建功立业的强大动力。

父亲任摩逊让他看到了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的倔强。一些贵州一中的老师说：任老先生的气质还是很让人尊敬的。在艰难年代，他没有像老书记那样一蹬腿就走了，而是甘受胯下之辱!大丈夫能屈才能伸!

母亲说：“面子是给狗吃的”。父亲也跟着说：“面子是给狗吃的……你是想吃饱肚子还是出名？……知识分子不要面子才能进步。”而这个意念确实抵达了任正非的内心世界。艰难的岁月，让任正非把学生的虚荣给撕了下来。

任正非感慨：“我真正能理解活下去这句话的含义……华为最基本的使命就是活下去。”在高技术领域活下去更需要超凡的毅力，包括以后的危机意识。你想出名还是吃饱肚子，都紧紧围绕着一个朴素的真理：活下去。

如果说，穷困是大作为的人的第一桶金，那么饥饿感就是一个人不竭的动力源。饥饿感一旦消失，人的生理动力也就完结了。“活下去”这个简单的念头，寄托着任正非不一样的追求。后来，华为已经成为无可争议的中国老大，但任正非依然念念不忘活下去：“我没有远大的理想，我只想这几年如何活下去。”

对任何一个组织，最大的困难不是危机和挑战，最大的困难是成功。“活下去”，在任正非那里意味着分分钟的危机，提醒自己别忘了脚踏实地，别忽略了接地气。

任正非一定听到一种神秘的声音：离开人们趋之若鹜的“一般”，要敢想敢做，要不流俗、不平庸，要分分钟归零，要改变这个世界，这是生命得以充实激越的根本途径，他禁不住这种诱惑。让华为长久地活下去，这是他为之战斗的观念与信仰。

生活的智慧力量

“知识就是力量，学而优则仕”是几千年证明了的真理。任摩逊的教诲早就渗透在任正非的灵魂与血液里了。作为长子，任正非清楚要承担起支撑这个家庭的责任。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红色出身，任正非也只有靠智慧。“不随大流”的他，远离是非旋涡，博览群书，对知识有着宗教般的虔诚与狂热，由此还收获了他的第一份爱情和一对健康的儿女。

回首那一段时光，任正非很坦率地说：“出身贫寒并不羞耻，而思想与知识的贫寒，出身再高贵也不光荣。我的青少年时代就是在贫困、饥饿、父母逼着学中度过来了的。没有他们在困难中看见光明、指导，并逼迫我们努力，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1997年，任正非访问发明了电话、电影的贝尔实验室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年轻时代就十分崇拜贝尔实验室，仰慕之情超越爱情。”在巴丁50年前发明晶体三极管的工作台前，任正非怀着崇敬的心情说：“晶体三极管，开创了人类的电子新纪元，促进了人类社会极大的发展。巴丁不仅是贝尔实验室的，也是属于全人类的巴丁。”

华为深圳坂田基地的所有道路都是以中外著名科学家的名字命名的，像贝尔路、冲之路、居里夫人路、稼先路、张衡路等。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路名都是由任正非本人亲自命名，而这种独特的命名方式使得普通乡村坂田镇显得与众不同。

智慧就是力量，智慧改变命运，智慧还改变世界命运。任正非从小立志要改变命运、改变世界。智慧和科技是他唯一的凭借。现实在一刻接一刻地改变，他的思维也在一刻接一刻地变化着。他痛恨那些自我感觉不错的状态。

跌宕岁月的馈赠

人的价值不在主流的是非标准里。跟随主流有时让自己很迷茫。这是个混沌的世界，谁都迷茫。只有那些离开主流，而又不断与主流和合的颠覆者才可以永生。对此，任正非的体悟颇深：“十年动乱对国家是一场灾难，但对我是一次人生的洗礼，使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书呆子。”

动荡年月，一幕幕悲剧上演，人性被扭曲，人格被侮辱，真理被践踏的黑白颠倒，而任摩逊、孟东波等父辈即便受到不公平待遇，但对理想与事业的追求和对党的忠诚不变，给予任正非很大的震撼。他看到了一个人的精神与信仰的力量。在华为的管理中，他可以容忍你得到的些许非法所得，但是他不能容忍你这个人没有向上拼搏的精神、没有实现个人价值的抱负，对这样的人，他都不会看重。任正非说：“我主持华为工作后，我们对待员工，包括辞职的员工都是宽松的，我们只选拔有敬业精神、献身精神，有责任心、使命感的员工进入干部队伍，只对高级干部严格要求。这也是亲历亲见了父母的思想改造的过程，而形成了我宽容的品格。”

任正非的政治观，表现在他与主流意识长远目标的和合上。对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命运，任正非尤其关注。当年任摩逊在日本人占领老家的当口，逃出去坚持从事抗日救亡运动；在解放战争最为火热的时候，他全身心投入搞教育；在新中国成立后历次政治波动中，一直不改潜心教育的初衷和热情。这些沉定的大选择，给了任正非很强的启示。他意识到，最大的政治就是关心人民的幸福和国家的强盛。

这就是任正非的大政治观：只要潜心做对人民幸福和国家强盛有利的事，你就抓住了一个时代的脉搏；只要潜心把一件有意义的事做透，你就抓住了时代的脉搏。

1978年邓小平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科教兴国战略，让任正非有了一种强烈的共鸣和共振。只有这个第一生产力得到极大限度地激发和释放，人民会幸福，国家会强大。科技生产力来源于知识，知识来自人的大脑和身体。科学家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这是企业和民族的大事情。任正非积极探索如何用股份制来激发知识分子的智慧资本，并为提升平台的凝聚力而义无反顾。平台+整合效应，使得华为公司成长为世界顶级的通信设备公司。不仅如此，在1988—2009年的21年间，华为纳税680亿元。

1999年美国轰炸我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任正非立即在《华为人报》发表了文章《中国人今天可以说不》：“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经济的最高组织形式。一切都着落在经济是否强大的基础上。未来的国际竞争主体不是政府，而是企业。只有国家强盛了，才不会受人欺侮。”危急时刻写就的这篇文章，洋溢着任正非对祖国强盛起来的拳拳之情，同时又把员工的关注重点引导到出色地完成手头工作上面来。

任正非说：“公司要求每一个员工，要热爱自己的祖国，热爱我们这个多灾多难、刚刚开始振兴的民族。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要做对不起祖国、对不起民族的事情。”

一棵树树冠有多宽，树根就有多宽；树干有多高，树根就有多深。同理，他所信奉的价值观有多宽阔，他的气场或企业规模就有多宽阔；他的发愿有多高，他的战略格局就有多高。他正是从国家的高度，来看待公司和一切的。

他当年曾经是“学毛选标兵”，善于用简单透彻的思维和文字，对华为面临的复杂情势进行透视和解析。比如：“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群众路线”，“批评与自我批评”，“实事求是”……每一个重大的转折都打上了鲜明的毛泽东战略思想的烙印。任正非早期《目前的形势与我们的任务》等近百篇文章与讲话，与毛泽东开门见山、一针见血的行文风格也是一脉相承。

万源归一。无论是西方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尼采，还是东方的老子、庄子、孔子等，任正非都是启用了他们的直觉，直接抓住了事物的实相。

读史以通晓缘起为工，治史以实事求是为贵，做人以纯粹洒脱为怀，做事以凝心专一为要。任正非知己知人，通识求真。他善于格物致知，还活用语录体，把一个复杂的实相说得简单通透。

任正非的人生是浓缩了的人生。他可以不拿稿子滔滔不绝演讲，但是私下里却很少说话。行为与气场上的契合，需要你去调动眼耳鼻舌身意，去多层面触摸一个事物。任正非的那份沉静，只有经历过沧海桑田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得到。他对人生的感悟和人性的把握，注定要结出硕果来。

失去母亲的悲痛力量

一个月的闭关让任正非深深进入母亲的灵魂，听到了母亲灵魂的声音。一个更强大、更内在的原力开始苏醒了。

母亲的声音分外给力。犹如《星球大战：原力觉醒》主人公卢克所说：“强大的原力在我们家族一脉相承，我父亲有，我妹妹有，你也有！它已经苏醒了，你看到了吗？ ”

任家的生命之河，回荡着 “回到源头，拿出绝活” 的旋律，在艰难岁月，一家人坚韧顽强地自谋出路。而华为当下最需要找到创造绝活的源头。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员工是真正的英雄。这实际上已经涉及一个公司的顶层设计。华为公司的顶层设计，就是以奋斗者为本，以每个华为人的原力觉醒、自我超越为核心。

想通了这一层，任正非豁然开朗。他写道：“逝者已经逝去，活着的还要前行。”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关注着任正非如何迎接挑战、创造绝活。想通了这一层，任正非豁然开朗，内心升腾起无穷的信心。华为活下去的一个总体战略已经形成：“机会在前，原力觉醒，回到源头，拿出绝活。”

闭关一个月，任正非不仅找回了初心，找回了统摄全军的“一”，带着华为一步步成为全球通信设备行业的佼佼者，而且以更加开放与包容的态度，看待供应链和竞争对手，让华为进入更为广阔的成长空间。

谁可以引领一个人企业帝国呢？唯有那些至诚的人，那些对客户和员工有宗教般虔诚的人，那些把客户、员工跟自己的生命一样珍爱的人，他们以万事万物的本真看世界、感触世界和建设世界，才是可以托付天下的人！

诚可谓：

凡事皆有极复杂之时，拆得开的，便是智者；

凡事皆有极关键之时，抓得住的，便是明者。

凡事皆有极矛盾之时，看得透的，便是悟者；

凡事皆有极重大之时，沉得住的，便是静者；

凡事皆有极迷惑之时，看得破的，便是觉者。

凡事都有极痛苦之时，忍得住的，便是强者；

凡事都有极不耐烦处，耐得住的，便是好汉；

凡事亦有极得意之时，看得淡的，便是达者；

凡事皆有极恐惧之时，定得下的，便是柱石。

3.他的身上有哀骀它的影子

大智慧的人，自然而然，率性而为，抱素守朴，无欲、无事、无为、无我，使别人自发自动激发潜能，而且让喜悦、畅快和创意泉涌，成就他人的自性爆发，生万法；小聪明的人，百般造作，居功自傲，自是、自负、自傲、自夸、自矜，会形成压力，扰乱了人心，毁了他人天性绽放的机会。

生命的觉醒者

上帝住进了“衰人”哀邰它，可以照见每个人最细微处的纠结，一切烦恼见光就遁去……

庄子在《德充符》中塑造了一个又一个现实社会中的所谓“不堪者”——他们相貌丑陋，身体也不是很健全，更没有什么钱，但是却超级有魅力！就连当时已经是超级大V、万众青年创业领袖的孔子，也觉得他们了不起。

剧烈的反差乍看之下十分荒诞，但仔细品味，最终竟然也会让你为之折服。当然，这是庄子的魅力。庄子用寓言人物生动地诠释了“清静无为”。

“上帝”不在别处，“上帝”在我们每一个“衰人”的体内。只不过无穷无尽的烦恼、情绪、纠结、嗔恨、执见和惯性等，把“上帝”之光给遮蔽了。

让我们跟随庄子，去探索一个人怎样可以活得通透。

故事从鲁国的国君鲁哀公遇见的一件奇事说起。有一次，鲁哀公疑虑重重地请教孔子。

有这么一件事情，卫国有个形貌很丑的隐士，姓名不详，众人叫他哀骀它，当然是诨名。哀是指他哭丧脸相，骀是形容他怠倦神情，它是指他驼背，其丑可知。使人吃惊的是哀骀它先生非常有魅力。男士们见到他，一个个乐不思归。女士们遇见他，回家去和父母吵架，都说：“与其嫁给张三李四王五做正妻，不如嫁给哀骀它先生做小妾！”这样的事情绝非个例，据说已闹过十多起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底喜爱他哪点呢？这是一个谜。

论才干，从未见他出头露面创建任何事业，他一贯是随顺附和；论权势，他是白丁一个，不可能凭官职救人一命；论财产，他是寒士一名，不可能施恩惠赏人一餐；论声誉，丑名倒是远扬，荣名却谈不上，因为随顺附和，给众人留不下半点印象；论学问，也谈不上，因为他对外界事物不想研究。无才干、无权势、无财产、无声誉、无学问，可那些男女老少就是喜爱他，这说明他具有某些过人之处。过人之处是什么呢？

鲁哀公对哀骀它产生了好奇。于是派人去卫国把哀骀它接来。当面验看，果然丑得吓死人！哪里想到他们相处不到一周，鲁哀公竟然也倾慕他了，相处三个月就感到离不开他了。一起处了半年，经过多方考核哀骀它的道德品质，鲁公变得极其信任他。时逢宰相出缺，鲁哀公想委任哀骀它为宰相了。可是哀骀它听了，很淡然，心不在焉，内里就没起一点波澜，几度推辞。

鲁哀公觉得很没面子。他质问哀骀它：“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嫌我丑陋？”没有退路，哀骀它最后只好勉强应承处理国事。殊不知几天后，哀骀它竟逃回卫国去了，留下鲁哀公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哀骀它走后，鲁哀公的生活就变得没有意义了，失魂落魄，好像整个国家已经没有人懂他了。这是种很重要的内在情感，没个人说说话，挺闷的。

鲁哀公诉说着，抬起头来问孔子：“你说说，这个哀骀它到底是怎样的人呀？”

哪里见过这种人呀！通常，国君要把执政大权交付给一个布衣，那份荣耀和激动，那还得了！就是坐在对面的孔子，不也是一直在等这样的机遇吗？可是，哀骀它就是不心动！这完全在于不同的价值系统。我们常常认为，我们所珍重的好东西，他人就一定也觉得贵重。我们尊崇的价值，是所有人都希求的价值。可是，事与愿违。如果依照我们原本的价值系统，那么就不可能做出有价值的评判！

孔子静静地听完了，回应说：

有一次我去楚国游学，路边看见一群小猪吃母猪奶。那母猪刚断气，小猪们不知道，还在那里争着吮吸。过一会母猪的体温变凉，小猪们一个个瞪大眼，纷纷抛弃老母猪的遗体，乱纷纷地逃散。为什么一哄而散？因为小猪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肉堆不再有温暖的奶汁，不再回应，不再可亲了，所以惊惶逃散。

由此可见，小猪依恋的不是外形，而是猪妈妈的爱。当母猪已死，内在的爱已经没有了，小猪就自然不爱了。猪懂得爱内涵，人却不懂得。

连动物都知道内涵第一，俗人却偏偏看重虚名。世俗看重外形和名利权的光环。

大王您说的那位哀骀它先生，不必表白便得到信任，不必创业便受到倾慕，你把国事交给他代管，还怕他不接受。由此可见，他真是内涵丰富的才全呀！

才全，是大德

才全，被庄子用来形容成一种与人浑然一体的大德。这种品质没有被分解为仁、义、礼、智、信五个维度，故称大德。这种大德修持，至少包含以下层次。

层次一：看穿生命流转，不被意外打扰。生死、存亡、穷达、贫富、贤愚、毁誉、饥饱、寒暑、高下、宠辱、贵贱等，仅仅是变化而已，一如白天夜晚的交互变化。没必要去较劲去耗费心神，不足以打扰内心那份安宁。

在日常生活中，常常会遇到一些出人意料的情形。好好的，别人就编瞎话来羞辱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偏偏有颠覆性的意外发生。这就是人世间！你需要学会放下，不让这些事情扰乱心境。虽然这些琐事有可能攀附着我们的命运，但是不要管它们。不要让这些事打扰我们发现、保全我们的天性。

确实，生死、穷达、毁誉等仅仅是一种境遇的改变而已；一往无前，看穿生命流转，才不被意外打扰。

层次二：保持喜悦通达，接纳所有发生。让生命充盈对生命真实感受的喜悦，随时意外，随时惊喜，带着这样的心情，逢苦无忧，苦乐同受，一无所求，让自己的心神喜悦、通达而畅快。

人们常常压抑自己的想法。其实，这就是不通达的表现。要让自己心神平和愉快、畅通无阻，让这种喜悦日夜不间断，如同春天般和畅的空气，与万物相处，孕育全新的可能。当我们主观的心与客观的事物接触的那一刹那，可以产生无限新的机遇，形成很多新的东西。人的心、人的认知，就完全如擦干净的镜子，就不会有杂质，那些该发生的东西自然而然随之而来。

层次三：保持原力觉醒，形成正向能量场。平和，就是一个世界的测量器、一个恒定平直的标准。一杯有毒的水端到面前，你心情再愉悦，还会意识到它的毒。你的心境应该是一处静水，可以映照出客观事物，而不是去扭曲客观事物。人天生一分平和之气，也就是太和之气，就可以跟万物自然地亲近。

人天生一种动物的本能，动物有欲望冲动之气，这是动物得以生存的力量。同时，动物也有一种平和之气与天地、宇宙和谐共存。人比动物高级，有生命的原力觉醒。人能够区别于动物，在于通过生命觉醒，让意识达到一个整体和谐共存的状态。而且，可以透过人的意识、行为维持这种平和之气。

虽然要吃饭、要工作、要奋斗、要竞争，但是这些却不会打扰到我们的平静。而且，每个人都应该循着自己的原始天性，找到自己灵魂的旨意，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人的天性都简约，那是没有被污浊的。循着这样的天性，人们都会喜欢极简的美。

哀骀它就是这样，在任何一个场合做任何事，始终活在一种平和之中，可以绽放简约的原始天性，与天地万物相通，形成一个平和之气的能量场。每个灵魂都有不一样的旨意，都想活出自己的不凡。

确实，一往无前的人，活在一种平和之中，绽放简约的原始天性，连接天地万物，形成一个生命的能量场，催动每个人生命新契机。

层次四：保持着内聚力，催动生命新契机。为什么一些生命觉醒的智者，周身会溢满盎然的和谐之气，会形成一个平和之气的磁场，吸引所有的人和物都到他们那里去呢？他们没有号召、宣传、推广，可是人们不由自主地向他们靠拢。

为什么平静如镜的水，可以映照出万物的本来面目，成为一种准绳和法则？因为平静的水有一种很强的内聚力。如果没有这个内聚力，是不可能平静如镜的。内聚力足够强，水就不动了。人也有一种内在的内聚力，足够强了，即使外部跌宕起伏，也不会使整个人的气场松散掉。

生命觉醒的大德之人，素朴无形，你不能用仁爱、大义、智慧、信任等德行来形容他。他们不刻意显露德行，不标榜的“仁、义、礼、智、信”。人们自然地接近他、归附他，不背离他。当一个人刻意去展现自己德行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压力，会扰乱了他人的心，会毁坏他人的自然气场。当德行沦为显摆的资本，无疑会毁坏他人天性的绽放机会。

德不形者，物不离也。这是人间至理。有德者，在清清静静中就可以带给人不少启迪，引动了人们内在的生命的契机——喜悦、通畅和创意。哀骀它，就是这样一个德不形于表的大德之人。他默默传递给人一种正能量，催动人们内在的创生力。这就是内聚力，这就是才全。

诚可谓：上德之人，自然而然，率性而为，抱素守朴，无欲、无事、无为、无我，使人自发自动激发潜能，而且让喜悦、通畅和创意泉涌，成就他人的天性爆发，生万法；下德之人，百般造作，居功自傲，自是、自负、自傲、自夸、自矜，会形成压力，扰乱了人心，毁了他人天性绽放的机会。

孔子给鲁哀公解释，哀骀它看上去丑陋无比，但是他却有这四个层次的大德，他自己内心既充实，又平静，他不想建立功绩，不想留下贤名，不想获得利益。他绝不愿意被外在的财权名束缚，所以他逃回故乡继续隐居修炼。

鲁哀公听完孔子对哀骀它的解释和评论，感叹说：“先前，我以为当个君王，只需要掌握百姓的生存纲纪、对百姓心怀悲悯。我以为有这两条已经达到极致了。我听了您的话，感觉我还差得远。没有哀骀它的生命觉醒，还没有那份丰厚的内在修养。我会轻率地下决断让整个国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庄子用鲁哀公和哀骀它的故事，说明了生命的本质。对人来说，外形固然不可少，但是内在的精神，才是生命发光发热的根本。同时庄子说了，人世间的知识、礼仪、规范、小恩小惠、世俗功利道德，会遮蔽人的天性。庄子由此提出了一个领导者在以身作则之外更为深刻的东西，也可以说是领导力的核心：才全是一种内在如如不动的修养和智慧，从一己的平和通达到保全万物的天性，再到引动万物的喜悦、通达和创意的内聚力，不毁坏他人的天性创生力，不断人慧命，还可以催动他人生命的新契机。

这就是才全大德了。哀骀它这样的人，才是一个大德溢出而外的领袖。这才是真正的领袖。

庄子借孔子解释哀骀它与鲁哀公的故事诠释了老子关于人的三宝基因。

哀骀它达到了老子说的“慈”，他的爱有层次、有深度。他大仁不仁、大爱不爱，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天性，尊重每一个生命的频率，尊重每一个灵魂的旨意。从来不会把自己污浊的情感施与他人。而且，他喜悦通达，接纳所有的状态，接纳所有人的律动。

哀骀它达到了老子说的“俭”。他话不多，他没有大道理。他有的只是对你那份信任，会让你不自觉拿出全部的精力，去把一件事做到极致。那是你灵魂要去的方向，那也是追求完美的哀骀它乐意看到的画面。

哀骀它达到了老子说的“不争”，全然的自在，把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七个“善”集于一身，轻松自在，只关注内在是否有新的生命契机。如果哀骀它与乔布斯见面，那一定是历史的完美瞬间。两个人只关心生命的新契机、灵魂的拓展，而不会关注商业帝国会带来怎样的财富、地位、权力、名声。

做一个完整的人，做一个领导者，哀骀它对我们有太多启示。他擅长抓住当下场域中的灵魂，清静无为，形成一个场域的张力，催动着每个人内在的创生激情。通常我们会自说自话地进入领导者的角色，看领导者该有怎样的品格、知识和技能，施展出无与伦比的领导力等。庄子根本就不理这茬。表面上看，哀骀它没有一点领导力的影子，但是实际上他所具备的领导魅力无与伦比。他把这种领导力一点一点诠释出来，让你不得不由衷叹服。最后，让鲁哀公心悦诚服。

哀骀它的魅力，在于他内场域与外场域的无缝隙对接，在于两者相互叠加推动，以至于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张力。显然，庄子借哀骀它系统地阐述了内心磁场如何作用于外磁场，使得所有置身其中的人获得无穷的创生力。

做一个“无事人”

任正非身上有哀骀它的影子。

在2012年写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中，任正非用简单质朴的语言，回顾创业以来的艰辛和心得，描绘常人难以启齿的真相，总结出来个惊天的大道理：做一个“无事人”！

我是在生活所迫、人生路窄的时候创立华为的。那时我已领悟到个人才是历史长河中最渺小的这个人生真谛。

任正非走得最窄的时候，没有怨天尤人，却醒悟到一个一般人不愿意面对的生命真相。他写道：

不是不惑，而是要重新起步新的学习，时代已经没时间与机会让我不惑了，前程充满了不确定性。

自是、自负、自夸、自傲、自闭，就无法面对这个世界每个当下的不确定性。怎么办？你得相信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你得敬畏每一个员工巨大无穷的潜能；你得敬畏团队巨大的无穷性；你得敬畏客户巨大的无穷性；你更得敬畏每一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

在时代前面，我越来越不懂技术、越来越不懂财务、半懂不懂管理，如果不能民主地善待团体，充分发挥各路英雄的作用，我将一事无成。

于是，任正非也就被逼当了一个“无事人”。当时公司很艰难，任正非立志要搞高科技，就要投入巨资搞研发。贸易起家，刚够吃喝，他就投入大部分收入搞研发。搞研发需要招聘高级人才，可是公司又没有钱，银行也贷不到款。就是贷到一点点款项，也是流动资金，而他想投资长期研发，“短贷长用，死路一条”。任正非在父亲的指点下，从简单朴实出发，搞了一套经济股份分享制度，来激发每一个一线员工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同时，任正非充分放权给各路英雄。开始十年很少开大会，他就深入一个又一个一线现场去学习。公司发展了，可是山头主义也来了。

大约在2003年前的几年时间，我累坏了，身体就是那时累垮的。身体有多项疾病，动过两次癌症手术……我理解了，社会上那些承受不了的高管，为什么选择自杀。问题集中到你这一点，你不拿主意就无法运行，把你聚焦在太阳下烤，你才知道CEO不好当。每天十多个小时以上的工作，仍然是一头雾水，衣服皱巴巴的，内外矛盾交集。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因为没有上马小灵通，被逼从零开始全球化。那时候，机器白送都没有人要，业绩直线下降，而公司内部的思想混乱，山头林立。公司往何处去，不得要领。于是，华为展开了自下而上的大讨论，公司为什么生存，公司该如何生存。讨论的结果，就写成了《华为基本法》。

基本法一旦形成，在瞬息万变的人性面前又显得无力。于是，华为从1997年开始，又请IBM等公司来进行体制和流程建设。那毕竟是经过200多年检验的防御人性恶的防护墙。这也成为全球化公司的一个必备条件。美国和欧洲等国屡次想鸡蛋里挑骨头，却都无法达成所想。

大约2004年，美国顾问公司帮助我们设计公司组织的中枢机构，演变到今年的轮值CEO制度。也许是这种无意中的轮值制度，平衡了公司各方面的矛盾，使公司得以均衡成长。

“无事人”的理念在任正非这里有一个发展过程。最初，他被逼做了一个“无事人”，后来成了一个自觉的“无事人”。到轮值CEO制度建立，转变为一种有体制保障的“无事人”。这不是权宜之计，已经是一种审视的理性选择。对任正非来说，他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因为他有了自己的灰度哲学。

想起蹉跎了的岁月，才觉得，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明白开放、妥协、灰度呢？

当一个人知道自然宇宙的真相，当他知道每天每时每刻都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无穷性变化，秒秒钟有无穷多意想不到的可能发生，他就不会再自以为是了，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就会坚定不移地开放！开放是对灰度的敬畏，是对灰度中巨大无穷性的敬畏。唯其敬畏，才坚持开放，和世界进行能量交换。这是一个人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内在价值罗盘形成后，任正非放弃了签字权，他真正成了一个“无事人”。他开始也很不习惯，干坐在自己办公室一天，没有一个高管找他签字。那种落寞的滋味，也很折磨人。他是闲不住的人。

任正非开始无事找事，揽来了“文化思想权”，开始自觉主动地营建机制流程和文化能量场，开始“为无为，事无事”了。这也成了华为腾飞，成为通信行业世界第一的重要密码。

企业家管理的最高境界，就是做一个“无事人”。任正非意识到，不只是自己要当一个“无事人”，他也希望他的高管团队也成为“无事人”。他不仅是要管住自己那双“闲不住的手”，他还想从制度上管住高管那双“闲不住的手”。于是他在2008年就提出了“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他坚定不移地将激发一线大头兵无穷潜能定为顶层设计目标。华为还规划在未来15年落地这个体制，并且已经做出了350亿美元的预算。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一个关键的目标就是形成一种“自下而上的活力和创造力”。为此，所有高管都要跟任正非一样成为“无事人”。

但是，让高管都做“无事人”，显然现在的管理机制还不能支撑。也正是站在这样基点上，任正非说：管理至关重要。华为如能提升管理，效益至少增加50%！他在2016年接受新华社访谈时还说：

我们花了28年时间向西方学习，至今还没有打通全流程，虽然我们和中国公司相比管理已经很高了，但我们和爱立信这样的公司相比，多了2万管理人员，这是什么概念呢？我们每年多花了40亿美元的管理费用。所以我们现在还在不断优化我们的组织和流程，从而提升内部效率。

对于新体制的探索，华为还在路上。华为移植的IBM等一流公司的机制流程，基本上还是20年前的模板，虽然有与时俱进的改善，但是基本目标和架构，已经不适应今天的时代。现在数字化技术已经高度发达，许多公司比如酷特云蓝，已经建立并运行了“去领导化、去科层、去审批、去岗位，一切数据驱动，一切都在阳光下，全员对准利润目标，利润目标对准全员。贪腐怠惰藏无处藏，躲无处躲”的体制。显然，华为还在摸索中，需要拿出搞技术攻关的资源和意志来攻克数字化管理的体制和流程，华为也有着坚实的基础。

任正非自发自动当一个“无事人”，并且还要创造条件让每个高管都成为“无事人”，重点要看高管团队“为无为，事无事”的能力了。这个能力包含两个方面：一是数字化体制流程的硬件，一是每个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这两个建设齐活，才会有激发员工内场域与公司的外场域之间的正向能量互动。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之难作于易，天下之大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于无难。

以懦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这是《道德经》从头至尾强调的帝王最高治理境界。只有自觉地“为无为，事无事”，才可以建构成一个强大的能量场，激发每一个员工自觉主动地“自性爆发，拿出绝活”。

A3餐厅的故事：“无事人”的无为

为无为，事无事，很容易理解偏了。一件小事反映了任正非这个人是何等的“无为”。

作为大老板，不懂管理，不懂技术，在华为可怎么混？在2016年的恳谈会上，任正非接过了话题。他不去辨析概念，而是讲了个A3餐厅的故事。从案例故事切入思维，让他的谈话具有了无限丰富的内涵。

华为有个A3餐厅。高管开会的前5分钟就会骂餐厅：没吃的，品质太差。餐厅听了往上反映，想要低价，品质就糟透了。任正非想，他干不了大事，就来管管餐厅这点事吧。

他把行政主管叫过来，问为什么人人都在骂。行政主管说，网上有声音要求价格要低。于是，就降低价格了。价格一降下来，材料的价格又在上涨，就没有办法保证品质了。

行政主管说得也有道理。低价这个拦路虎，断绝了改善品质的可能性。任正非让他们对就餐的人做一个调查，到底喜欢低价还是喜欢品质。调查结果上来了，实际上喜欢低价格的只有16个人。

十几万人吃饭，只有16个人喜欢低价格，怎么就把低价格放到首位上来了呢？任正非在A3餐厅，提高了价格，有了资源可以去采购好的食材，雇佣更好的厨师，结果品质一下子就上来了。任正非让他们打广告：“我们质优价高。”结果，受到大家的好评，生意都好了。

其他餐厅一看，也纷纷提高了价格，因为他们有钱赚了，也就有了动力想方设法地提高品质。品质上来以后，大家都喜欢。这样就把所有的食堂价格都提升了。最好的面条“老西安”也来落户了。各种各样好吃的就都来到华为，都能够赚钱。任总提到的“老西安”面条，2015年，在他办公室，我也曾品尝过。美味！

关键，开会时高管们再也不抱怨了，人心安定了。现在各种吃的越来越好。坂田基地3家小咖啡厅常常是满员，都是赚钱的。

接着，任正非说了一个重要的观点：

我响应“价廉物美是个伪命题”。如果O2O，前边这个O买地沟油了，后面这个O去日本买马桶盖了，中间就只剩个“2”了。国家说要供给侧改革就是提升质量，提升质量就是要提升成本。首先我们要抓住货源和材质，提升品质，有了高质量才有客户群。

有数据说，近5年中国人买了3万亿元美元的日本货。这可不是个小数字。日本好多生意都给救活了。这是中国企业的耻辱。供给侧改革，就是要改变这种状态，就是要提升产品品质，让中国人放心，不必再出去扫货了。

华为走过了沼泽地，走过了低价的道路，现在发现了品质。尤其是当下假货泛滥、劣质品泛滥，国人被逼跨洋去日本、德国、瑞士等地扫货，华为产品却可以在西方国家和日本等国家卖高价，而且不断扩大所占市场份额。

“价廉物美是个伪命题”，很切中时弊。商家只拼低价，可能带来市场上的灾难。任正非从一个餐厅的管理，上升到了一个企业的技术路线——如何赋予产品真正的价值。他不跟你去辨析概念，他跟你说活生生的案例，跟你说常识。

常识也是双向的。“质优价高”与“价廉物美”都有存在的空间，两者不断拉抻，使得商业走上了提升性价比的宽阔大道。需求侧的“价廉物美”与供给侧的“质优价高”，在博弈中实现完美的市场均衡；否则，必然结构失衡。这就是常识！

任正非这样的企业家，更喜欢从案例和故事切入思维，让他的谈话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即便你提出提升性价比、价廉物美是商业的意义，依然消减不了A3餐厅故事所凸显的常识的力量。提升性价比，那是一个螺旋式的上升。在假货烂货充斥的市场上，“质优价高”成为当下螺旋式上升的拐点。

放下自己，得到了世界

我是谁？我来世界干什么？我要怎样活出与众不同的自己？任正非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三个问题，尤其是在人生的转折点上。

一天跟一万年没有什么区别，十几秒跟100年没有什么不同。人终是要死的，人不努力就可以天天晒太阳，何必努力奋斗以后再去晒太阳呢？

43岁的任正非一事无成，被炒鱿鱼，被离婚，一家人居无定所……

在人生路窄时，担当和责任挽救了他！必须为家人担当，必须做一个对社会有担当的人！

在那个时候，他认识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奈，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于是他拥有了谦卑、敬畏和居下的态度，他也拥有了最强大的本领——聚集！

聚集华为年轻员工和社会人士的智慧和能量，聚集天地、宇宙场域的能量，用一杯咖啡吸收能量，倾宇宙之力，造华为之绝活！

放下自己，得到了世界。

不自是，不自夸，不自傲，不自矜，不自闭，成为天下谷，成为天下溪，成为天下势，所有高处的能量向华为聚集而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天生我材必有用。华为摸着石头过河的发展过程中，任正非优势是对逻辑及方向的理解。

我在人生的路上自我感觉是什么呢？就是充分发挥自己优势。当我走向新的事业的时候，虽然语言对我很有用处，但发现我的身上最主要的优势是对逻辑及方向的理解，远远深刻于对语言的修炼。如果用很多精力去练语言，可能对逻辑的理解就很弱化。我放弃对语言的努力，集中发挥我的优势，这个选择是正确的，让我对社会价值的贡献完全不一样了。我确实注重于重要东西的思维，可能忽略了小的东西。小的东西不等于不需要重视，但我确实没有注意。

任正非当年冒着被连累的风险，凌晨2点半，潜回老家看望父母，被关牛棚的父亲怕连累儿子，就督促他赶紧回到学校去，并一字一字地嘱托他：你是老大，以后要照顾弟弟妹妹。你要抓紧学习，你不能随大流，你要有绝活！

任正非带着父亲的嘱托回到了学校，一头钻进图书馆，如饥似渴地学习。天生我材必有用！必须要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造福社会。这是任正非的生命体会。

他43岁被炒鱿鱼，不得不创业雇佣自己。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简直一无所知，已经落伍了。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世界才开始大起来。后来，当轮值董事长徐直军说他“不懂科技，不懂管理”时，他很高兴。你们懂你们来，任正非全部授权。他说：

别人说我很了不起，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我并不懂技术，也不懂管理及财务，我的优点是善于反省、反思，像一块海绵，善于将别人的优点、长处吸收进来，转化成为自己的思想、逻辑、语言与行为。

我认为我自己不行，我允许别人比我行，才有华为的今天。如果我认为我比别人行，我就是一个小山头，下来就没有了。所以批判这个问题很重要，大家不要担忧批判给自己带来精神压力，要越批越高兴，我就认为批判我的人我都喜欢。我们不要怕虚怀若谷，我们要有一种自信心，要有一种奋发图强的精神，我们一定有明天。

任正非发挥了他自己的优势，他舍弃签字权，揽过来华为的思想权和文化权，他修炼着自己的直觉，擅长在灰度中抓住未来的机会，带领华为走到了世界一流公司的行列。

华为几经跌宕起伏，不再一味跟随，大踏步走进了无人区，他要为后人摸索出一条路来——告别“完人”，做与众不同的自己！

与众不同，告别“完人”预设

任正非在一篇短文《我的优点与缺点》中，把告别“完人”预设说清楚了。他反对“完人”预设，在走向“完人”过程中，会抹掉自己的棱角，抹掉与众不同的特质。他说：

不要做一个完人，做完人很痛苦的。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优点，使自己充满信心去做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一个完人，抹去了身上许多的棱角，自己的优势往往被压抑了，成了一个被驯服的工具。

完人的心理负荷太重了，大多数忧郁症的患者，包括精神病患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在社会中是非常优秀的人，他们绝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得不了这个病，就是因为太优秀了，对自己追求目标太高了，这个目标实现不了，而产生的心理压力。我认为最主要的是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实现比较现实的目标。这样心理的包袱压力才不会太重，才能增强自己的信心，当然这个信心包括活下去的信心、生命的信心。

任正非这是在说自己，他曾经患过两次癌症和两次重度抑郁症。他不愿意年轻人重复那一段不幸的苦难，浪费宝贵的生命。

人生短暂，千万别蹉跎掉了岁月。任正非拿音乐家约翰·皮尔彭特做例子。音乐家约翰·皮尔彭特的一生从来就是过高地预估自己，他设计的人生目标最后全都失败了。直到87岁那年，他去参加别人的圣诞平安夜，在赶着雪橇的时候，他一时兴起随意哼唱出的小曲《铃儿响叮当》，反而成了脍炙人口的世界名曲。他没有正确对待自己的人生，他浪费了80多年不应该浪费的光阴。

任正非的这个讲话深入人心，巧妙地回答了：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怎么去？他从自己的切身体会解释：人千万不要有“完人”的预设。“完人”的预设害自己，常常会抹掉自己的天赋潜能，常常会求全责备，常常会郁郁寡欢，走向衰败；“完人”的预设害他人，尤其是当了领导，拿着放大镜看别人的短处，揪住他人的短处不放，可能会抹掉了一个灿烂的世界！

任正非不给你讲大道理，只给你讲切身体会，却无形中说清楚了一个强大的的道理：

一个人生命的最大价值，就是回到你的天赋的真源，拿出你与众不同的绝活。

回到真源，认识自己，他在说“自知者明，自胜者强”，他在说超越自我的五个次第——自知者明，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第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从熟稔他人的心理，到认识自己的优势，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起初人们都会注意他人评价，都会想方设法成为他人看重的人。

世间人生百态，许多意见会误导你的人生，经历一次次的吃亏，终于在一个节点上，你意识到水往低处流，能量往居下的人聚集。

甘居后者反而领先，甘居下者反而为上，谦卑，敬畏，居下，开放，包容，是成功的重要品质。

世界需要你独一无二的价值！这时，你走上了回归的道路，回归你真正的天赋天性，回归你为人类创造价值的初心。

任正非最善于反省，最善于自我批判。有一次终于找了个由头，把自己牵连进一个错误的运行中，他被罚了100万元，他可开心了。我检讨了，我也被罚了，你们当事人还咋办？他冒着遭人被戳脊梁骨的风险，发起一次次的批判与自我批判。所为何来？所为的就是经过批判与自我批判，他来当一个华为伟大思想的接生婆。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让华为人可以不再自是自负自傲自矝自夸，他就最开心了。任正非找到了自己的方位：在混沌灰度中把握方向，激发员工潜能，拿捏平衡！

第二，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战胜别人，大多是环境综合的一个结果，并不表示这个人力量有多强大。

那些可以战胜自己的人，可以战胜自是、自负、自矜、自傲、自闭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战胜自己才知道敬畏、谦卑，战胜自己才知道居下、俭啬、开放，战胜自己才知道功成身退，才知道创造价值第一，才知道世人追逐的名利是虚幻。

一次次战胜自己，一次次活出一个全新的自己，一次次死去活来，任正非深谙战胜自己的诀窍。战胜自己才知道天地有多大，战胜自己才会成为一个空空的管道，让天地万物的“自然法则”流经你空空的管道，才知道内涵丰盈才可以与天地连接，才知道“天在做，人在看”！

第三，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当一个人把重心放在了种因，他对外在财富、权力、地位的企图心是有限的，他本来就是一啬到底，每时每刻都是富足的。

任正非对内在潜能的企图心是无止境的，那里是他生命的无穷，那里是他天性爆发的源泉，那里是他可以为人类做的贡献，那里是他“十几秒光照”的辉煌，那里是他的自尊和价值，那里是他灵魂的喜悦。

当然，人生从来就没有坦途！他知道，向世间苦处修行，人生才有意义；向自己的苦处修行，绝活才会练就。他张开臂膀，欢迎一个又一个挑战和危机。因为他本来什么都不是，落魄，没有人雇佣，到43岁才创业，又迎来一个又一个的危机，这些反倒逼出他无穷的潜能。那些天资聪颖的年轻人，就是缺乏一种借用危机激发潜能的意志力。

一刹那接一刹那，告别自己的惯性；一刻接一刻，勇猛精进，创造新价值。

这是他的意志力！

反对内疚！这是对自己行为的怯懦表现，在意外污辱和恼怒的冲击下不可自暴自弃！说穿了，内疚又有什么用呢？

尼采说：“在强毅而能负载的精神里面，存在着尊严；在傲立着的尊严之中，存在着意志力；在意志力中，存在着对最重重负的内在渴求；在渴求之中，存在着欲望的爆发力。”

第四，不失其所者久！

不丧失根基者长久。不丧失根基者，是连接了这是一条生命大根。

要与天赋天性连根。我是谁？我来世界干什么？我如何与众不同？每个人都是带着使命来的，每个人都有巨大无穷性，可是我们常常不知道。有些人整天寻找自己喜欢的事，到头来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就这么荒废一生。如何知道自己的天赋潜能？如何找到自己的天赋潜能？如何绽放天赋潜能？

我的观察和体会，就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无论什么事和难题，只要到了你的头上，就全心全意把它干好、解决好，哪怕是你不喜欢的，哪怕是你厌恶的。这是上苍来敲你激发潜能的门，你还有你不知道的天赋潜能。

你的内在是自足的，你一定可以胜任。当不可抗的灾难来了，你没有办法逃脱，得全力以赴去死磕，结果你不知道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了。你真想有所作为，那么你就得接纳所有降临到你身上的事。在这样不停歇的过程中，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天赋真源，就可以随时自性爆发，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无论任正非，还是稻盛和夫，他们都是不断克服一个又一个无与伦比的难题，才成为经营大师的。

要与父母家族连根。经由父母的管道来到世界，传承了父母与家族的基因和精神，传承了父母的显意识和潜意识，内在那个如如不动的自己，来自父母家族的滋润与培育。如果你对父母家族充满了感恩，如果你有一种传承的使命和担当，这条根会让你茁壮。86岁的稻盛和夫，在家里回想跌宕起伏的一生，他发现是母亲的教诲改变了他的一生。而任正非的许多品质和心态都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

有一次，我问一个准备开发家乡土地的房地产商：“如果你地下20代的祖宗，知道了你今天的开发计划，他们会满意吗？如果你20代后的子孙知道是你开发的这块土地，他们会赞美你还是鄙视你？”此时此景，这个大佬走到我面前就跪下了。我也赶紧跪下，两个男人抱在了一起。

当一个人有了世世代代承传的意念，再看今天自己的一些选择，他们会反省，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连接上父母、家族的承传，能量就会无穷大。

员工在你的企业打工，是不是连接上他家族的根了，就看企业主的思维了。任正非很智慧，他说员工来到华为，就是为了多挣钱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族的命运。挣钱是面子，实现了生命成长是里子。“望子成龙”是每个家庭的天条。如果他的孩子在你的企业里真正成了自己的柱子、企业的柱子、家族的柱子，甚至成了国家的柱子，那样返回来的能量会很高。所以一个企业是否连接上了家族这条根脉，不仅看老板是否连接上了自己家族的根脉，还要看是否让年轻的员工得到成长，让他们也连接上家族的根脉。如此，企业想不兴旺都难。

要与家乡土地连根。要与你成长的土地连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千方百计为这片土地打算，这片土地就会滋养你，在土地上生息的百姓都会支持你；你若只懂得掠夺污染土地，土地就会惩罚你，土地上的人民会反对你，你将寸步难行。许多公司凭借着规模大，到什么地方去发展，都要争个零地价，才有面子。而华为到哪里去发展，从来都是按照正常的地价缴纳出让金和税款，都是正常缴税来反哺土地。这就是为什么欧美一些国家，可以顶着美国的强压，依然给华为的5G开绿灯。因为华为反哺了那片土地。

于今，我们这片土地在哭泣呀！40年快速的发展，我们的土地板结了，厚厚的黑土地在迅速退化，地下水资源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农作物重金属、抗生素含量超标，明显危害人们的身体。有人说我种有机蔬菜，哪里来的有机肥？牲畜粪便都含有超标的重金属和抗生素，哪里还来有机？用这样的肥料种几年，土地都板结了！

巨大的危机，从来都尾随着机遇。只要我们知道土地是有能量的，遵从土地的能力，上面承载着人心向背和公道，这是花多少钱的广告都买不来的珍贵资源。

要与国家连根。有一位以色列希伯来大学教授，曾经于2005年凭借博弈论获得诺贝尔奖。他在探讨犹太人创新能力和世界经济的密码时，说：很简单呀！“二战”结束后，我们犹太人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美国这个快速增长的大经济体绑在了一起，我们跟着美国发展经济。现在中国又成了一个快速增长的大经济体，我们犹太人一定会跟中国绑在一起。

以色列人知道要怎样与我们的国家共命运，可惜我们的许多企业家还不知道与国家连根，有点钱就往国外倒腾，真是太傻了。

国家是你施展才华的平台，国家是你学习成长的环境，你的强大与国家强大息息相关，这是生养你的大根，报效祖国，反哺滋养你生命的大根，你的事业就可以生机勃勃。

要与天地宇宙连根。这个话题有点大，其实也很简单。比如，任正非认为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给妈吃。把天底下的用户都当成母亲，带着对母亲的爱、敬畏和尊重去打造产品，自然就与天底下用户成为一体了。这是一种很强的心念波，它让天地能量往你这里聚集。比如，华为的5G一直受到美国等国家的排斥，可是依然拿到了全球最多的订单。商业的无冕之王成就独一无二的绝活。华为5G是从源头开始的创新，一层层叠加形成一个强势的体系。所以面对美国的封杀，任正非却只是说：“我们做得还不够好！”这句话的潜台词：我们强大到一定程度，你不用我们的技术就会落后，如此，你就不会来封杀我们了。商场受到政治因素的影响，但是拥有话语权的是那些给人类创造了价值的人。

万物一体之真善美不在你的言辞和逻辑中，而在你当下的行动和工作中，在你源头创新、独一无二的绝活体系中。

上面我们提到的这条生命大根，源自老子。老子观察天地宇宙万物，提出个体生命要连接上一条生命大根：

修之以身，其德乃真，以身观身；

修之以家，其德乃余，以家观家；

修之以乡，其德乃长，以乡观乡；

修之以国，其德乃丰，以国观国；

修之以天下，其德乃普，以天下观天下。

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国家，只要连接上这样一条生命大根，就会走上朝气蓬勃的发展之道。任正非连接上了这条生命大根，华为也连接上了这条生命大根。

第五，死而不亡者寿！

人是过客，绝活不朽。

绝活，凝结了你不同凡响的精神。绝活是一种大美，接近美，接近善，接近真，见自性。

经由美这座桥梁，人可以抵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创造美的大师，就是我们回归心灵的引导师。

老子、凡·高、贝多芬、雨果、莎士比亚、曹雪芹、李白、乔布斯……

这些不朽的精灵，分分钟可以带给后人意识上的突变、思维层级上的跨越与灵性的成长。

对创造了财富、成为共和国支柱的企业家们来说，他们不仅创造了财富，还立足中国的文化土壤，创立了一种普世的新文化，组成新时代精神意识的绝活，是世世代代人们不竭的精神源泉。

人类的精神山脉就在那里，究竟谁可以跻身人类精神山脉之巅呢？老子给世人指出了一条跻身不朽人类精神之巅的现实路径——两条生命的大根。

在导引中，任正非钟情那双“芭蕾脚”，实际上诉说了人的尽性之道的五个层次。那是一条尽性之道的生命大根。

华为植入了一条连接宇宙能量的生命大根。尽性之道实际上是这条生命大根的第一个环节，也是植入这条生命大根的终极目的。两条大根相辅相成。激发每个人的无穷性潜能，让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这确实是经济发展的核心，也是人类发展的核心。而真正想实现这样的目标，就必须连接上这两条生命大根：

尽性之道：自性爆发生万法→敬畏他人的无穷性→敬畏事物的无穷性→赞天地之化育出绝活→立于天地间的大人。

生命大根：人的天赋潜能→父母家族根脉→乡土能量→国家能量→天地宇宙能量。

当中国每个人、每个企业都连接上这两条生命大根，则企业幸甚！国家幸甚！中国人幸甚！

我的优点与缺点

——任正非

今天主要跟大家交流，应该怎么来看现实生活和工作中问题，以及帮助一些认识上还有差距的同事。同时，通过你们向下传达一个精神：就是我认为人生是非常美好的，但过程确实是痛苦的。

人生出来最终要死，那何必要生呢？人不努力可以天天晒太阳，那何必要努力以后再去度假晒太阳呢？

如果从终极目标来讲，觉得什么都是虚无的，可以不努力，那样就会产生悲观的情绪。

我们生命有七八十年，这七八十年中努力和不努力不一样，各方面都会不一样的。在产生美的结果的过程中，确实充满着痛苦。农夫要耕耘才会有收获；建筑工人不惧日晒雨淋，才会有城市的美好；没有炼钢工人在炉火旁熏烤，就没有你的潇洒美丽，没有你驾驶的汽车，而他们不再需要什么护肤品；海军陆战队队员不进行艰苦顽强的训练，一登陆，就会命丧沙滩。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想各位考上大学，都脱了一层皮吧……所有一切，没有付出，是绝不会有收获的。

鲜花的美丽，没有肥料，以及精心照料，是不可能的。当然这些都是必要痛苦，我今天要讲讲如何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一、不要做一个完人，做完人很痛苦的。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优点，使自己充满信心去做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完人实际上是很少的，我不希望大家去做一个完人。大家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优点，做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这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为了修炼做一个完人，抹去了身上许多的棱角，自己的优势往往被压抑了，成了一个被驯服的工具。

但外部的压抑并不会使人的本性完全消失，人内在本性优势，与外在完人的表现形式，不断地形成内心冲突，使人非常痛苦。

我希望把你的优势充分发挥出来，贡献于社会，贡献于集体，贡献于我们的事业。每个人的优势加在一起，就可以形成一个具有“完人”特质的集体。

我的缺点和劣势是明显的。我大学时代，没有能参加共青团，通不过呀，我是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突出的人，怎么能通得过呢？我在军队这个大熔炉里，尽管我非常努力，但也加入不了。我加入共产党是在粉碎“四人帮”以后，上级领导认为我有重大贡献，在直接干预下，我才加入了。

按正常情况来看，我肯定也是有问题的。我并不埋怨任何人，他们指出的确实是我的不足。我们公司以前有位员工，已经到美国去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个人只能当老板，如果你要打工，没有公司会录用你。

我在人生的路上自我感觉是什么呢？就是充分发挥自己优势。比如说我英文不好，是现在不好，但不等于说我外语能力不行，我在大学可是外语课代表，我那时还自学英语、日语，都能简单交流、看书了。

但后来为什么不行了呢？20年军旅生涯没使用这个工具，就生疏了。

当我走向新的事业的时候，虽然语言对我很有用处，但发现我的身上最主要的优势是对逻辑及方向的理解，远远深刻于对语言的修炼。如果用很多精力去练语言，可能对逻辑的理解就很弱化。

我放弃对语言的努力，集中发挥我的优势，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对我来说，虽然英文好，可能我在人们面前会挺风光的，但是我对社会价值的贡献完全不一样了。我就放弃一些东西，集中精力充分发挥我的优点。我确实注重于重要东西的思维，可能忽略了小的东西。小的东西不等于不需要重视，但我确实没有注意。

在人生的路上，我希望大家不要努力去做完人。

一个人把自己一生的主要精力用于去改造缺点，等你改造完了对人类有什么贡献呢？我们所有的辛苦努力，不能对客户产生价值，是不行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希望大家能够重视自己优点的发挥。

当然不是说不必去改造缺点。为什么要讲这句话呢？完人的心理负荷太重了，大多数忧郁症的患者，包括精神病患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在社会中是非常优秀的人，他们绝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得不了这个病，就是因为太优秀了，对自己追求目标太高了，这个目标实现不了，而产生的心理压力。我不是说你不可以做出伟大的业绩来，我认为最主要的是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实现比较现实的目标。这样心理的包袱压力才不会太重，才能增强自己的信心，当然这个信心包括活下去的信心、生命的信心。希望各级组织在和党员进行教育的时候，不要过多关注缺点，多关注他人的优点。

二、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优势，也多看看别人的优点，从而减少自己心理太多的压抑，要正确地估计自己。

绝大多数人都会过高估计自己。我们的豪言壮语如果偏离了我们的实际，你会浪费很多精力，而不能实现你的理想。有一首歌叫《铃儿响叮当》，这首歌现已经成为西方圣诞节里不可缺少的歌，其作者是约翰·皮尔彭特。他的一生从来就是过高地估计自己，他设计的人生目标最后全都失败了。直到87岁，那天出去参加人家的圣诞平安夜，在途中，赶着雪橇车的时候，随意哼唱出这首歌，结果这首歌就成了脍炙人口的世界名曲。

你看看，过去的失败，就因为他没有正确对待自己，没有正确对待自己的人生，他浪费了80多年不应该浪费的光阴。

大家要正确估计自己，然后作出对自己的正确判断，这样才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同时，要认识这个社会上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没有水位差，就不会有水的流动；没温度差，风就不能流动；就算是机器人，机器人还有温差，对吧？

人和人的差距是永远存在的。同一个父母生下的小孩，也是有差距的，更何况你们不同父母。当自己的同学同事进步了，产生了差距，应该判别自己是否已经发挥了自己的优势，若已经发挥了，就不要去攀比；若没有发挥好，就发挥出来。

公司有的员工，心里面常常愤愤不平，觉得委屈他啦！其实我们公司很简单，一个新员工进入这个公司，他们前半年先培训，后面一年左右主要是熟悉工作，他们真正产生贡献是在两年后，但是他们和老员工对比，觉得愤愤不平，说老员工有股票。

大家也要想一想，红军从爬雪山过草地，到了北京，这过程仅仅经历了14年，他们从一个少年才变成一个青年，到北京就当了部长，这个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战火纷飞的时候，别人攻上山头，给他一个英雄或者给他一个连长，然后也有人愤愤不平：我不就是没冲上这个山头吗？那不就是你没有过雪山草地，不就是你没有冲上山头吗？

就是说，在这个创业风险时期，你没有出现，当时公司处在风险时期，他们将工资、奖金全部家当都投入到公司了，你那时还没有进入这个公司，所以你没有分享到那时的一份风险与一份幸福。

人生一定要有一个自我的满足感。

你要和社会去比，和自己的纵向比，和你爸爸妈妈比，想你爷爷那个时候可能一个月只有四五十块钱的工资，到你爸爸妈妈那时候一个月可能就有四五百工资了，到了你有四五千块工资啊，实际上你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对吧？你需要更大的进步，你就需要更大的努力，所以不存在新老员工之差。新老员工在薪酬体系上是处于同一个轨道的。在公司创业初期，公司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老员工就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了，换成了公司给他的一张纸，这张纸就是告诉他，红军长征胜利回来以后，我挖过你的红苕，你拿这张纸事后可以领大洋。

华为一旦崩溃了，他们就将一无所有，那张纸就变成了废纸。你选择了华为，你就选择了艰苦奋斗，因为我们这种没有背景的公司，活下去的唯一可能就是要比别人多努力一点，不然它不可能活下去。

人要有进取心，要努力，要做出贡献，但是也要有满足感，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就应对人生无愧无悔。

第二章

02

有灰度的人由痛苦而达观

每个当下都有巨大的无穷性。唯有开放、妥协、包容、接纳、空杯，才可以实现自我超越。

1.灰度哲学的缘起与内涵

人们之所以领悟不到宇宙的秘密，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将自己桎梏在眼见为实的牢笼里，不允许自己尽情想象，大胆假设，从而掩盖了直觉的光芒。

——爱因斯坦

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面对未来的风险，我们只能用规则的确定来对付结果的不确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随心所欲不逾矩，才能在发展中获得自由。任何事物都有对立统一的两面，管理上的灰色，是我们生命之树。我们要深刻理解开放、妥协、灰度。

——任正非

爱因斯坦与任正非，都格外强调人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任正非从人生走得最窄的时候逆袭成功，用30年把华为带到通信行业世界第一的位置，究竟凭什么？或许，就是凭借“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想象力和穿透力，或许凭借他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或者凭借他的灰度哲学。

灰度哲学的起源

《庄子·应帝王》中有个混沌大帝的故事。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南海北海之帝，代表了人世间的人们，整天忙碌。他们中途在中央混沌大帝这里聚合。混沌大帝无眼、无耳、无鼻、无嘴，对谁都有无尽的爱，对谁都包容，南北两帝说话出格、办事欠考虑了，混沌大帝还是谦下包容。

南北两帝，深受其恩惠，就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报答混沌大帝。他们都长了七窍，双眼、双耳、鼻子、嘴巴、肛门，呼吸吃喝拉撒。可是混沌大帝一样都没有。为了让混沌大帝可以像他们一样，能够体验到有双眼、双耳、鼻子、一张嘴和一个肛门的乐趣，他们排除万难，开始给混沌大帝每天凿一窍，凿了七天，结果到了第七天，混沌大帝死了。

谁害死了混沌大帝？是“倏忽”二帝的一念之仁，是他们那颗有着很强预设的心。按照他们的预设，混沌大帝精神意志不健全、黑白不分、善恶不明。他们想让混沌大帝同他们一样耳聪目明，拥有大爱与智慧，善良却杀死了混沌大帝。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混沌大帝大仁不仁、大爱不爱的浩大、浩然和自然。

对现实人们强干扰的，正是各种各样的预设判断，还有各种各样的经验、概念、理论、逻辑、教条、执见、预设判断、成功范例。人们只需回到当下，一切便顺其自然地应机而动，愚直地往前走，就会走出宽广的大道。

庄子从整体去看整个宇宙，都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能够从万物一体看事物的人，就不会仔细辨别耳目所见，那是一个分离的世界，是个别的，是支离破碎的世界。而我们从道的整体观点来看，生命各有所依。

古希腊大哲学家苏格拉底常常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每天观测宇宙自然，深深感觉到其浩渺无穷性的一面，对照自己知道的这点事和道理，简直可怜。面对这无穷宇宙的奥秘，谁能懂得万分之一呢？人类的哲学、艺术、诗歌，只不过是一代代延续疑问罢了。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无知的状态，混沌一旦跟“倏忽”二帝一样“耳聪目明”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天地万物太奇妙了，没有两片树叶是相同的，何况人呢！作为领导人，就要深深敬畏人的这种可能性空间，应明白人的存在的意义正是对这种可能性空间的拓展，不应使之自身的边界，成为团体扩展的边界。

混沌大帝是大千世界的一个象征。万事万物都在因缘中生生不息，可是人们的眼耳鼻舌身意，却往往要给变化着的事物打上一个烙印。一如瞎子摸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触摸到的部分是真理。结果就把“大象”给肢解了，这就不是一个活泼泼的大象了。

现实中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善意的刽子手，他们非要按自己的套路框死混沌这个巨大的无穷性。一如亚当·斯密揭示政府那只闲不住的手想去左右市场的每一笔交易，去左右无穷性的现实，结果抹杀了事物的无限可能。

庄子借混沌大帝提出了圣明之王的四个标准：不要成为好虚名的人；不要成为好计谋算计的人；不要成为违背自然强行任事的人；不要成为玩弄技巧权变而丢失灵魂的人。这是高明领导人的重要品质，也把灰度说透了。

不为名，不为利，不为炫，敢于当个无事人。对领袖来说，最重要的品质是“至人无己、真人无功、圣人无名”。一个无私、无功、无名的领袖，自然会做到清静无为，随顺自然。

不知道任正非是否读过庄子《混沌大帝》的故事。他生命的路程和思维的逻辑，跟庄子的混沌哲学很契合。

任正非是在灰度哲学的熏陶下成长

在任正非还没有出世前，就已经播下了灰度的种子。父亲任摩逊当年经历了民国初期的军阀混战，经历了日本侵略战争，给儿子和女儿起名“正非”和“正离”，出自“正可正，非常正；非可非，非常非”。

这其中至少有三层含义：一是“非即正，正即非”，一切都看大小环境；二是极度极致，极度正，或极度非，一定要与众不同；三是虚怀若谷，随心所欲，无为又无所不为。

一路走来在不顺遂中砥砺前行。当时在家里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面子是给狗吃的”，贤淑的母亲常常这样说，高级知识分子的父亲也常常这样说。无意间的一个口头禅，不断重复，则直接植入了任正非的潜意识。他从小就对面子和虚浮的名声产生了疏离感。他舍弃浅薄浮华，甘愿敦厚朴实。

母亲省吃俭用，终于供他考上了大学。不久因为他父亲的历史问题，他被主流社会甩在了一边。当他听说父亲要被关押，就冒着危险凌晨回家，探望就要去劳动改造的父亲时，父亲怕连累他，一个劲催他马上返校。临分手时嘱咐他：“别人反白专，你不能反白专。这个社会终归需要有专长的人。你一定不要随大流，要有绝活！”

父亲的嘱咐给他安了心。他看到，那些身在主流意识中的人，却一点没有考虑对国家和人民有利的事，只在那里空泛地喊口号；他这个坏分子的孩子，没有资格进入主流，却一个劲地为国家和人民刻苦努力钻研学问。这让他年轻的心灵中，对“是非对错”有了全新的认识。

大学毕业后当兵，他大学时的“白专道路”发挥了作用，他不断有新技术创意和发明出来。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但是他技术的成果只能给集体获奖。他的钻研让团队获奖，他的人缘因此很不错。为此，他很开心。

父亲平反后，任正非也凭借技术发明成了先进人物，还进入人民大会堂，参加过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正在发展很好的时候，工程兵又整体转业。他的技术和能力一下全无用处。他不懂市场经济，开始在国有企业，做生意接连被欺骗，搞通信研发又只花钱不见收益。任正非被国有企业炒了鱿鱼。

一直不顺遂的境遇，究竟为什么

任正非是个喜欢分分钟问“为什么”的人。后来，在《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文中，任正非是这样反思由少年而青年一路不顺遂的原因：

小时候，妈妈给我们讲希腊大力神的故事，我们崇拜得不得了。少年不知事的时期我们又崇拜上李元霸、宇文成都这种盖世英雄，传播着张飞“杀”（争斗）岳飞的荒诞故事。在青春萌动的时期，突然敏感到李清照的千古情人是力拔山兮的项羽。至此“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又成了我们的人生警句。当然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也不是没有意义，它迫使我们在学习上争斗，成就了较好的成绩。

当我走向社会，多少年后才知道，我碰到头破血流的，就是这种不知事的人生哲学。我大学没入了团，当兵多年没入了党，处处都处在人生逆境，个人很孤立，当我明白团结就是力量这句话的政治内涵时，已过了不惑之年。想起蹉跎了的岁月，才觉得，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明白开放、妥协、灰度呢？

我是在生活所迫、人生路窄的时候，创立华为的。那时我已领悟到个人才是历史长河中最渺小的这个人生真谛。

文章一开始这三段把任正非思想意识转变的过程，如数呈现出来：从渺小到伟大，从自是、自强、自矜到开放、妥协、灰度。虽然只是简单几句话，这实际上是一个曲折、复杂的过程。

生活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有了激情；所有的激情都是盲目的，除非有了工作；工作若没有激情来驱动，就十分平淡乏味；而工作如果有激情，又很快会变得痛苦不堪。如何摆脱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当年哲学家叔本华没有搞明白的问题，任正非却有点开窍了：之所以走不出这个死循环，是因为把个人看得太重，没有把自己这个水滴融入大海。

只有那些思想禀赋超群的人才是幸运的，他们的情怀和智力已经超出了私欲所需，他们已经把自己的身体融化在利他的事业之中了。因此，他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之外，同时享有精神的生活。而享有精神生活，只依靠闲暇是不够的，还必须拥有真正充足的力量。

什么是真正充足的力量？充足的力量不是个人的孔武有力，而是你能融入一个多么强大的团体。而这一切，从一个简单的意识开始：我个人是渺小的。我的生命，只有涌入众人的生命之中，才有价值；必须把自己融入众人的困惑、纠结和向往中，才可以拥有真正持续不断的力量。

“人感知自己的渺小，行为才开始伟大”。43岁，他被炒了鱿鱼，离了婚，带着爸爸妈妈在深圳住棚屋。已过了不惑之年，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无所知。本来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物，现在变得越来越无知，一切都需要从零开始。

我后来明白，一个人不管如何努力，永远也赶不上时代的步伐，更何况知识爆炸的时代。只有组织起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一同奋斗，你站在这上面，才摸得到时代的脚。我转而去创建华为时，不再是自己去做专家，而是做组织者。在时代前面，我越来越不懂技术、越来越不懂财务、越来越不懂管理，如果不能民主地善待团体，充分发挥各路英雄的作用，我将一事无成。从事组织建设成了我后来的追求，如何组织起千军万马，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难题。

灰度意识是大海意识。他不再重点盯着自己的一碗水、一锅水或一湖水，他直接盯上了大海。一切能量来自大海。在萌芽阶段，一切就已经非常清晰——把小我的知识资源归于大海、融于大海。

任正非一旦认识到了，就马上会行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过去的自以为是、知识的落伍，不懂通信尖端研发，还不懂管理。他喜欢看到年轻人。年轻人有热情，大学毕业后有新的意识，他们有无穷的潜能，他们敢想敢干。他很爱他们，也信任他们。于是，他从创业开始就懂得授权给别人。他自己当个“无事人”。

“无事人”不是没事干，而是不揽权，充分授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在华为成立之初，任正非任凭各地“游击队长”自由发挥，十年几乎没有开过类似的办公会或公司年会。任正非贴着地皮走，飞到各地去听汇报，了解他们的具体困惑和纠结，需要什么支持，然后就豁出去找资源帮他们，现场帮年轻人拿出解决困难的办法。他一个独行侠，不需要人接，不需要人送，也不带秘书或随行人员。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有地方公司要去接他，他就说：“我可用不起你们。你们集中精力把客户伺候好了，就一切都有了。……你们要屁股冲着老板，笑脸冲着客户”！

信任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充分信任人。可是，常常发生被授权的人不仅不珍惜，还撑大了贪腐的口袋，往自己兜里捞钱。他最信任的、授权最大的科技英才，却离开华为，拿着华为的技术和人才，去蚕食华为的市场，与华为分庭抗礼。他实在不懂这个社会了。他实在不懂得人性。体力和精神都在超常支出，结果他患上了癌症和重度抑郁症。

每个当下他都会思索。思想是一柄双刃剑。想不通，就纠结和抑郁；想通了，可以从高处俯瞰惹你烦心的事，“烦事”反而成了营养的能源。这个转变，是一种重大的转折。除非强有力地推动，否则不足以形成这个转变。

任正非与苏格拉底的觉醒

经历了无数个不眠的日日夜夜，任正非不断否定自己，得到一个宇宙存在的真相——混沌灰度。他确信，人们也应该有通过这样的认识论来认识这个混沌世界，“想起蹉跎了的岁月，才觉得，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明白开放、妥协、灰度呢”？

40多岁以前的生命白过了！如果早知道点“灰度”，能够做成多少事呀！这种觉醒，有点像当年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研究天文学，观测宇宙，看心里越发毛，越研究自己越感到没底儿。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无穷性的宇宙，看到了世界发展的巨大无穷性。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他感到惶恐!于是，率先挥刀自宫：“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认识你自己！”接着又像一只牛虻，用“为什么”这把利剑猛扎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他立志要通过发问“为什么”成为真正伟大思想的“接生婆”。

一如苏格拉底，任正非也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渺小。。任正非把母亲的“面子是给狗吃的”发挥了一下，“不要面子的人才，才能进步”。“所有干部都应该不要‘脸’，要‘脸’的干部没多大出息”。于是，他见人就问“为什么”，一再发起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和讨论。最后，干脆把“坚持自我批判”列为华为“四句教”（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判）之一。

有一次在任正非办公室，我问他：“未来对华为的冲击会是什么？”

任正非拍打着自己的胸膛说：“是我呀！是我们华为人！是我们的成功呀！我们太成功了，自是、自矜、自负、自傲、自闭就紧跟着来了，华为不倒下才是怪事呢！”

发现生命觉醒的视角

灾难不使一个人灭亡，就会使他觉醒。从生命觉醒的视角反观华为内部外部碰到的一个又一个难题，一下子就清爽了。

任正非意识到，天下无非两类事发生：一类是便利的好事都是来滋润自己的，一类是空前的灾难无非是来成就自己的！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洞见。

任正非意识到，生命就是“十几秒钟的光照”，而每个人都要来世间完成一点事。他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他自己！如果属于自己，在十几秒钟的光照下，一滴水早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一滴水的生命属于大海，想要生命有价值，也必须融入大海。

任正非意识到，此前一直把打拼成英雄视作人生目标。但是光环之下实际上涌动着浅薄、空虚和烦乱。当一滴水融入大海，当他可以俯瞰那一段生活，表明他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内在，把自己内在价值的提升放在了一切事物之上。这样一个转变意义重大。他的境界和格局随着生活逐步提高，并且越来越连贯，越来越统一。

任正非的头脑，只被有价值的事物吸引。长期深入一线而又广泛涉猎的任正非，对激发一线员工的管理方式还是很有心得的。随着公司越来越大，他就把重点从走动式管理转移到组织制度建设上来，并且从2004年开始，建立了轮值CEO制度，放出人财物的全部授权，他不再签任何一个单了。

正是在这交接的过程中，当他打开心扉，回忆如何从一个无知的小儿到华为的领头人，将他的体悟分享给他的团队时，说：

也许是我无能、傻，才如此放权，使各路诸侯的聪明才智大发挥，成就了华为。我那时被称作甩手掌柜，不是我甩手，而是我真不知道如何管。今天的接班人们，个个都是人中精英，他们还会不会像我那么愚钝，继续放权，发挥全体的积极性，继往开来，承前启后呢？他们担任的事业更大，责任更重，会不会被事务压昏了，没时间听下面唠叨了呢……相信华为的惯性，相信接班人们的智慧。

说穿了，任正非不仅自己想当个无事人，他也想让他的高管甚至轮值CEO们，也当个无事人。《一江春水向东流》成文于2012年，其实，2009年，任正非就明确提出华为要建构新体制——《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任正非的心中有一幅清晰的画面：每个人都是自我驱动的，每个人都有巨大的无穷性，自主、自发、主动是一线员工释放潜能的最佳路径。他尊重和敬畏个人的本性，他要带领华为走出一条全新的组织建设之路。华为很早就锁定华为组织建构的定位——让每个人超越自我。从这个高度看下来，当然所有的中、高层管理者，都应该成为无事人。这得益于他的灰度哲学。

灰度哲学的内涵

在2009年完成的《管理的灰度：开放、妥协与灰度》中，任正非对灰度哲学的认知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领导人重要的素质是方向、节奏。他的水平就是合适的灰度。

一个清晰方向，是在混沌中产生的，是从灰色中脱颖而出，而方向是随时间与空间而变的，它常常又会变得不清晰，并不是非白即黑、非此即彼。合理地掌握合适的灰度，是使各种影响发展的要素，在一段时间的和谐，这种和谐的过程叫妥协，这种和谐的结果叫灰度。

没有妥协就没有灰度。妥协其实是非常务实，通权达变的丛林智慧，凡是人性丛林里的智者，都懂得恰当时机接受别人妥协，或向别人提出妥协，毕竟人要生存，靠的是理性而不是意气。

开放、妥协、包容。任正非不断提及灰度，愈发对这三个品质有最深切的体会。当一个人把自己真正放开，那就是要分分钟放下自己坚持的“正确”观点，对看上去“不太正确”的观点妥协，以包容跟自己不一致的人。或许，是我错了呢？这样的一念之仁，常常释放了团队无穷的潜能。

现代物理学讲灰度，那是黑白色之间的灰色。在这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黑白一体。灰度，代表了无限的可能性，代表了巨大的无穷性。任正非借用现代语言“灰度”，替代了庄子的混沌。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认识论，一种分分钟归零的灰度意识。

灰度，是无穷变化中的动态平衡点，也就是“叩其两端而执其中”，或“执两用中”。否定之否定，动态平衡点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特定的点上。在两极的抻拉中保持着动态平衡，这就是中庸。中庸不是简单地居中，而是动态平衡点的随机漂移着的“时中”。从这个角度上看，灰度即中庸。

灰度，更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秩序。看上去不规则，看上去凌乱，看上去动态平衡点在随机漂移，而实际上每一个事物都有其缘起、发展、转化（死亡和新生）的生生不息、自然而然的过程。人主观所能做的，就是随顺其自然，也就是尽量让事物自发、自动、自主。人体就是这样。每一个细胞和细胞群，都会随任何一种变化而改变组合与形态。

灰度哲学，是缘起性空的哲学。灰度中蕴含着无限创造性。灰度是大智慧、大学问和大创造力，是整个宇宙万象的真相，是万物的自然法则。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灰度，自然而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切归于自然而然的一种主体运动，这是事物的本体论，也是事物的认识论，更是事物的实践论。本体论、认识论、实践论的高度一致，正是道法自然的境界。

灰度意识是任正非智慧的大海

任正非在“三万而一”的过程中淬炼思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与万人谈，干一件事。

当任正非专心锻造“华为底层思维操作系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与万人谈就有了标靶和载体。他有学习科技和寻找真理的强烈欲望，他通过大会小会、找人谈话、大会演讲，挖掘华为团队活跃分子思想，把他们的优点和相互之间的矛盾放入自己的思想大海中，酝酿萃取出处理矛盾共生的灰度。

当然，萃取和提炼灰度哲学，锻造华为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不仅仅限于华为内部。任正非通常用“一杯咖啡接受宇宙能量”，把华为人和非华为人的智慧都收归起来。他甚至还设想，在日本樱花盛开的季节，在樱花树下摆上几把椅子，找世界上最好的咖啡大师来烹制最好的咖啡，邀请世界顶级科学家来树下共尝。这时科学家的灵感就会喷射出来，任正非就做一个大思想的接生婆。

一般企业家看重人财物签单权，而任正非放弃了华为所有的人财物签单权，换来一个华为的思想权。征用思想权的权力，是只有巨人才可以使用的。物质对他们来说，太低级了，而且并无乐趣。一如叔本华所说：

被赋予高度精神力量的人，过着思想丰富、多姿多彩、充满生命活力和意义的人生，其自身就承载着最高尚的乐趣之源。

灰度意识的转换，带来了高妙的视野和格局。渐渐地，他的抑郁症和其他病症也就不翼而飞了。他的内心始终涌动着一股激情。

任正非拥有了灰度哲学的大海。一切的挑战、压力、困惑和纠结，都可以投进大海里。大海的沉定和包容会把一切困惑转化成精神的食粮。更可贵的是，任正非的精神生活是牢牢建构在物质生活基础上的，一切都是为了摸索出华为成长发展的现实路径。他说：

方向大致正确，来自企业家的思想正确；企业家的思想正确，来自对企业的正确认知；没有正确的假设，就没有正确的方向；没有正确的方向，就没有正确的思想；没有正确的思想，就没有正确的理论；没有正确的理论，就不会有正确的战略。

从具体实践上升到简单抽象，再从简单抽象上升到具体实践，这是任正非灰度哲学发展的两个循环。实践中每一个鲜活的创造，都可以提炼出理性的思考；每一个灵感的火花，都可以与现实理性抻拉，在波澜壮阔的实践中得到进一步验证。于是，在中美贸易摩擦升级、大多数人在困惑不解时，任正非既可以看到两个极端，又可以“执两用中”，提出现实的活法：收缩边缘投资，集中在科技要素的层层建构上！

当任正非把收获思想的最高成就作为他的最高志趣，他的直觉思想力就会异常强大，与之相对应的精神生活可以无限发展，没有止境。他不再将自己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客观外在事物上，也就跳脱了因此而带来的各种各样的不幸、损失，甚至穷奢极欲带来的影响和烦恼。

灰度是一种整体观

我们常常以自己的情绪、知见和预设判断去面对事物、去框定事物，因此成为自闭的人。我们的情绪和预设判断犹如一个厚重的筛网，一旦跟我们内在的预设不一致，无论外在的景象多大、声音多大，我们都看不到、听不到。我们大多数场合是情绪和执见的奴仆。

灰度，混沌，无常；无头无尾，无字无名，无背无面，无善无恶；这就是生命的本源。你不对所有的新生放开，你就守不住灰度；你不妥协，你满脑子的条条框框排斥任何你不知道的，你也守不住灰度；你不包容，过去发生的事永远在奴役你，你同样守不住灰度。因此，灰度意识是每个管理者的必备素质。

站在混沌、无常、灰度这个高地，任正非看清了事物昙花一现的根本，看清楚了未来，看清楚了一切变化发展的实相，心中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敬畏事物昙花一现的本质，敬畏事物发展的无常，敬畏每一个人自性爆发的无穷性，敬畏每一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

任正非深知，要把这无穷性赋予现实，必须在专注、聚焦的同时，坚定不移地开放！开放是对灰度的敬畏，是对灰度中巨大无穷性的敬畏。唯其敬畏，才坚持开放，和世界进行能量交换。

上面这几段，是我2015年对任正非的文章《管理的灰度：每个管理者的必备素质》做的点评。被华为心声社区的编辑看见了，可能正迎合了华为宣传灰度哲学，我这个旁观者的点评连同那篇文章，在华为心声社区首页霸榜3个多月。

任正非在这篇灰度哲学的专论中说：“华为这28年来，坚持做一个开放的群体，始终没有停止过开放。我们以开放为中心，和世界进行能量交换。只有开放，才有今天的华为。我们不强调自主创新，我们强调一定要开放，我们一定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去摸时代的脚。我们还是要继承和发展人类的成果。”

“追求自主创新”，这是许多中国企业渴望的，这句话也反复出现在中国官方文件和媒体报道中。任正非却不强调。这是从灰度这个总体观来看的创新。在信息无边界时代，再画出一个“自主创新”的小圈圈，还如何创新？必须开放，必须与外界交换能量，不断突破自己的自满、自负和自闭，站在前人的肩上去触摸时代的脚。唯其如此，才可以倾宇宙之力，造华为的妙有！

华为能有这样的视野和格局，大概由于任正非的灰度哲学。任正非对企业经营的哲学出发点和总体论是灰度。灰度是混沌，是无常。他在华为内部反复讲解《管理的灰度：每个管理者的必备素质》：“一个领导人重要的素质是方向、节奏。他的水平就是合适的灰度。坚定不移的正确方向来自灰度、妥协与宽容。一个清晰方向，是在混沌中产生的，是从灰度中脱颖而出，方向是随时间与空间而变的，它常常又会变得不清晰。并不是非白即黑、非此即彼。合理地掌握合适的灰度，是使各种影响发展的要素，在一段时间和谐，这种和谐的过程叫妥协，这种和谐的结果叫灰度。”

任正非在混沌、无常、灰度中摸索了30多年，慢慢体悟出“无中生有”的道理。做企业必须对混沌、无常和灰度有一种体认，但同时必须有一种东西像划破混沌太空的闪电。这个闪电就是你必须要磨出最好的豆腐，拿出独一无二的绝活来。本来是一片混沌，当你有了绝活，混沌就被撕裂，重新组合成一种有秩序的新排列。灰度与绝活，这是任正非哲学的阴阳两面，缺一不可。

无穷性的灰度，给华为文化植入了一种开放、妥协和包容的灵魂。放下自己，抱素守朴，以无形驭有形、无为而无不为。

任正非日前接受《福布斯》杂志访谈时说：

华为文化不是具体的东西，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方程式，它没有边界。也不能说华为文化的定义是什么，是模糊的。“以客户为中心”的提法，与东方的“童叟无欺”、西方的“解决方案”，不都是一回事吗？他们不是也以客户为中心吗？我们反复强调之后，大家都接受这个价值观。这些价值观就落实到考核激励机制上，流程运作上……，员工的行为就牵引到正确的方向上了。

任正非的这个说法意味深长。从表象的层面看，华为文化是把“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判”落实在考核激励机制、流程运作上的稳定的价值导向；同时华为文化还有一个没有边界的、没有定义的、模糊的、形而上的内里。这个华为文化内里就是灰度。灰度在华为文化中带有一点玄学色彩。通常华为人都会感觉到灰度的无处不在，却又常常表达不出来。

华为大学前常务副校长刘全伟曾经对我说：“华为文化，每一条都实实在在的，有抓手。就是‘灰度’有点玄，不好把握，可又感觉无处不在。任何纠结的问题，比如，考评升级的纠结、权力分配的权衡、意外灾难的爆发，一遇灰度，就瞬间释然。”

刘全伟的困惑很有代表性。或许灰度哲学也有一定的分界：华为组织的顶层和高层可以明显感觉到灰度，否则水至清则无鱼；但是对于中、基层是要少灰度的。基础管理者是执行者，做事、用人方面要精确管理，干得好、干得对就用，因为他管理的这些员工已经是“螺丝钉”了，不行就末位淘汰，有时还不是干得不行，而是与领导或同事的关系不行也被淘汰。

灰度也是中庸之道

灰度是一个企业保持组织活力和动态平衡的原则。灰度是动态平衡或中庸的颜色表象，核心思想是中庸。

尼采说，只有散步得来的思想是自己的思想。任正非对此有很强的共鸣。工作之余，他特别喜欢散步，在外出差的时候还喜欢拉上下属出去散步。就在这次散步中，任正非自己说，他是用“中庸之道”来管理华为。

华为的治理真经——中庸之道

1996年，有一次在保加利亚雪山脚下散步，任正非忽然问刚回到华为不久的梁国世：“你知道华为公司为什么能成功吗？”梁国世心中一喜，赶紧回应：“我刚来华为，怎能悟出这般深奥的道理。您说，为什么呢？”

任正非答道：“中庸之道。”

就在异国的雪山脚下，与一个很有个性的、二次加盟华为的海归散步，以突然醒悟的方式说出“中庸”这个词，这是为什么？任正非不会去迎合谁。任何一桌饭局，任何一次聚会，任何一场演讲，任何一个现场，任何一次散步，其实只不过是推动任正非思考的载体，经由这些载体，任正非要去推进他自己对人生和公司的思考。

当时陪他散步的梁国世，负责筹建了第一个海外推广的莫斯科办事处，曾经不合情理地当面顶撞过他，一直让任正非火到弯腰揉肚子。此外，梁国世还与一些高层闹过别扭，说不定什么时候可能又会辞职。

那天，在保加利亚雪山脚下，空旷的山地上，只有梁国世这样一个脾气火暴的青年与他一起散步。在这里，没有熟人的打扰，只有他自己的意识在流动。任正非置身于这样一个场域中，他想点拨一下身边的青年，梳理他脾气火暴和偏执的缘由。于是他说出了华为崛起的秘密：中庸之道。

对于这个细节，任正非自己现身说法。据《下一个倒下去的是不是华为？》合作作者之一田涛老师说，第一版出来后，外界一片叫好声，可是华为心声社区却一片讨伐声。后来出了第二版，加进去好多高管访谈，原来的内容被替换了80%之多。但是我的这一段描述，却被保留下来。足见，这个事件虽小，却反映了任正非的心声。

灰度是中庸的颜色表象，核心思想是中庸。任正非正是用“中庸之道”管理华为。华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中庸之道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华为资深管理顾问，也是《下一个倒下去的是不是华为？》的作者之一，吴春波先生在《任正非的灰度哲学》中说：

我眼中的任正非，是游走在黑与白之间一个灰度的人：既脾气暴躁，又静水潜流；既铁骨铮铮，又柔情似水；既疾恶如仇，又宽容妥协；既用兵狠，又爱兵切；既霹雳手段，又菩萨心肠；既悲天悯人，又收放自如；既恪守中庸之道，又明辨是非善恶；既霸气霸道，又谦卑谦虚；既爱财如命，又挥金如土；既内向羞怯，又外向张扬；既冲动，又自律；既成熟老练，又稚气顽劣；既低调内敛，又高调霸气；既简朴，又奢华；既不修边幅，又注意仪态仪容；既保守守旧，又紧随潮流；既胆识过人，又心存敬畏；既固守原则，又豁达变通；既实用主义，又理想主义。

这是一幅很有趣的画面。任正非是可以把两个极端都活到极致的人。没有无所畏惧的勇敢，永远做不到极致的极端。他的雷霆之怒，可以地动山摇；他超强的沉定，又可以天崩地裂却面不改色。他不是和事佬，更不是老好人。他是很霸道的外王，又是很王道的内圣。但是他最擅长在最恰当时候呈现出该有的状态。

常人只看到任正非性格的爆发，偏执狂似的颠覆，刻骨铭心的超越，却不知道，偏离只是表象。真正活在他内心的，是一刻接一刻的回归，一刻接一刻的动态平衡。做人、办企业，绝对不会是沿着一条既定的坦途走大道就行的。

一般人往往把“中庸”理解成和事佬，或是两极的中间，这是大错特错。中庸是强调每一个时点都要保持动态平衡。保持不了动态平衡的事物，就面临死亡。冲浪运动员在滔天巨浪中闲庭信步，就是动态平衡；走钢丝运动员在万丈高崖上走钢丝，就是动态平衡；在某个危急关头，雷霆暴怒下拍板定案也是动态平衡……

设想一个画面，走钢丝运动员在重力几乎全部倾向一端时，他手中平衡的长杆已经贴身成180度的角，一般人早吓趴了。而那些勇敢者，却可以凭借手中的长杆，平衡整个身体。道家讲“执两用中”，儒家讲“叩其两端而执其中”，都是在说两极的动态平衡，而不是说两极的中间位置。中庸，蕴含巨大的勇敢和悲悯。任正非说：“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面对未来的风险，我们只能用规则的确定来对付结果的不确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才能在发展中获得自由。任何事物都有对立统一的两面，管理上的灰色，是我们生命之树。我们要深刻理解开放、妥协、灰度。”

“从心所欲不逾矩，一鞭能着天下先。”这是道家先知描绘的一种很高的境界。这里所抒发的，就是心中有两个极端，却可以随顺自然逍遥在两极之间巨大无穷性中的大自在。

任何事物都有对立统一的两面，固守一端，就是枯死。只知其一，一无所知。中庸之道，执两用中，叩其两端而执其中，这是非常美妙的认识论，也是非常美妙的本体论。万事万物都是在两个极端的中间状态存活，人们优化思维，莫不是在“正反、是非、善恶、高下、前后、荣辱、强弱、黑白”等两极中磨合。当然，还有个最终的依归，这就是对使命感或超越自己的渴望程度。心存超越自我的志向，就会保持空杯，保持开放，接纳所有的发生，并在正反两极中磨合找出当下的平衡点。

说起来很深奥，如果硬要打个比喻，我还是喜欢用走钢丝来表明任正非的心迹。

走钢丝是一种切身体验，因为它太微妙了，太细致了。你能够把走钢丝变成一个理论吗？不能。无论你把走钢丝分解得何等细致，哪怕分解成了每十万分之一秒一个动作，你掌握了，你得了100分，但你还是不会走钢丝。

如果硬说走钢丝有理论，那就是两个字：平衡。但是知道了这两个字对走钢丝有什么帮助呢？没有。你要去自己一步步接近，要去经历动摇你的万千之力，要去克服那分分秒秒的颤抖和不平衡。稍有滞留，你就会摔下来。你只能从不平衡、震荡中感受那平衡和节奏的可贵。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一如走钢丝的平衡，任正非的“中庸之道”就是一个原则。它不是按照既定的模式或套路，而是在混沌、颤抖中把握节律和平衡的实际体验，是很多在尝试和失败中总结的精华。你或许会感觉到某些东西就在那里，但它是难以捉摸的、无法具体描述的。任正非这个名字，一个平衡，或称为中庸。正可正，非常正；非可非，非常非。非中有正，正中有非。不去向“非”就没有“正”，不守住“正”就没有“非”。任正非不停地离开常态去追求极致，正是为了不断地把这种极致平衡变为公司的常态，然后，公司停留在常态就是死亡，只能再进一步去追求新一刻的“非”——极致，华为才能不断前进。当放下了“正与非”，人就可以去大胆地追求，从心所欲不逾矩了。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一种至善之性，一如孟子所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任正非把他离经叛道的创业求索说成是“中庸之道”，乍听起来似乎有点滑稽，仔细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一次次地离开主流或常态，就是为了建立新的常态或形成新的主流。他知道，这是一个人、一个公司、一个国家的生命，都离不开的和合律动。

人性的光芒在任正非创业的路上闪光，是华为得以成长为世界级公司的真正密码。

中庸之道：从正反两个维度透视事物的整体

中庸之道，是从正反两个维度，透视事物的整体性。中庸之道可不是从一个固定的视角透视事物。

宇宙万物的本体就是混沌或灰度，具有巨大无穷性的。迄今为止占有95%资源的暗物质与暗能量，还没有被人类认识。因此，认识事物的方法论也应该是混沌或灰度。

只看到“正”，看不到“反”，就无法直抵商业的本质。中国儒释道三家都有这样的整体化思维。

儒家推崇中庸，主张和而不同，叩其两端而执其中。这个“中”是“时中”，是时刻变化着的动态平衡点。

六祖涅槃之前，不放心他的弟子们。于是最后关照他的弟子们，不可以着相，因而提出了认知世界的“三十六对法”，以便他们不会迷失本宗。

“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着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

六祖开导弟子们，对立的两端“是一不是二”，以避免他们失去“整体性”。大道归一，一以贯之。两端不断反转，一切都在反转的路上。“若全着相，即长邪见”，“因无所住而生其心”。

老子更是中国辩证思维的集大成者。他提出：“反者道动。”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循环往复地运动变化，掌握主动需要执两用中。

《道德经》第81章，都是围绕着有无、正反、高下、前后、祸福、长短、多少、黑白等正反两极不断优化思维而展开，提出了不少深刻而脍炙人口的思想。

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为无为，事无事。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熟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文明日新月异的发展，一再证明人作为“消费者”和“生活者”与“生产者”和“造物者”的本尊位置，商业的本质是创造和建构，两者统一，就赋予了商业力的线条和造物者的本色。

每个人生来都是有使命的。可惜，只有极少部分人能够实现他的天赋潜能。而我们大部分人，都背叛了生而为人的使命和灵魂。像任正非这样的企业家，他们不仅寻求自己生命的无限潜能，而且还构建平台，要唤醒、激发几十万人，甚至整个人类寻求无限潜能和更高贵的自我。

正是如此，他们在关注财富创造生产率的同时，也关注自己心境和意念变化，关注自己的哲学。这些哲学看上去没有体系，缺乏逻辑，而实际上是与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密码连接在一起，具有巨大的无穷性。这是人类精神山脉不可或缺的部分。在我看来，任正非等企业家就是一部活着的《道德经》。

开放、妥协、包容，空杯，叛逆、异端、灰度、创造、建构、冲撞、坚持批判与自我批判，这些是这个世界文明前进的主题词，也是“正非哲学”的主题词。

任正非是一个梦想家，也是一个造物者和建构者。正非哲学，在中国有着深厚的沃土，会形成一道光，光而不耀，却可以照亮人类，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路径。当全中国人都前进在“磨好豆腐”的大道上，我们中国人就真正在为人类创造价值，真正在为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而奋斗了。

2.华为灰度的自由和进取精神

万事万物的真，是万事万物所呈现出来的趋势和自然法则，这是万事万物的天性，这也就是通常说的“天真”。未来已经发生，只是还没有流行。唯有永葆“天真”的智者，才会分分钟抓住就在眼前的机会窗，才会全力以赴地扑上去，撕裂它，横着切，纵着拱，直落根本，实事求是，头拱地拿出绝活。

用万事万物的真看世界

2016年年初，我跟10岁的女儿去看电影《美人鱼》。出了影院我问女儿：“电影怎么样？”

她说：“星爷牛！星爷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他在用章鱼的眼睛、美人鱼的眼睛、草地的眼睛、花盆的眼睛、水的眼睛看世界。”

女儿的发现真让我惊叹。确实，周星驰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这是一种多么高的境界。电影中，周星驰不断变化看世界的视角，一会儿以边缘人的视角看世界，一会儿用主流的眼睛看世界，一会儿又用吃瓜群众的眼睛看世界他是用万事万物的真来看世界，于是他拍出了一部看似混沌凌乱而又活泼泼的电影。

2016年2月，在巴塞罗那与任正非有一个小型恳谈会，我就用女儿的视角跟任正非交流，取得了预想的效果。

我问：“我一个文科男，来到巴塞罗那，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新奇。华为庞大的展厅陈列着供应商和客户的产品。我突出的感觉是，华为不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了，华为在用客户、供应商、供应链的眼睛看世界，在用‘万事万物的真’来看待世界，在用大自然最节俭、最经济的那种组织方式的真来看这个世界……”

或许是我用“万事万物的真”来诠释灰度哲学，触动了任正非，还没等我提出问题，他就接过了话题：“我就讲一个最简单的真。我国互联网上，很少有科学论文，这些论文是全球科学家研究的最新成果，有利于创新。我们可以从国外的搜索引擎上看。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向什么方向走？我们的差距在哪里？这些科技论文太重要了！关系一个公司的技术战略。高科技公司以技术战略为本。可惜，中国小公司看不到。为什么我们国家不能在互联网上把外国很多的科技论文都拿过来呢？它本身无关政治。但可能是拿来之后没人看，赚不到钱，引领产业的科学家是小众网呀。互联网公司要的是大众网。大众网就是拿来以后可以玩游戏，发发微信，赚赚钱。因为没有人为国家未来的发展考虑。所以这些论文都看不到，你就是在重复别人做过的事，或是你不知道这个方向而走了很多弯路，或者你根本就走不到。

“我们没有这个问题，我们一杯咖啡吸收宇宙能量。我们参与全世界那么多组织共同研究标准。吸收了这么多优秀专家、科学家参加我们公司，所以我们没有受到这种限制，我们能感受这个世界的脉搏是怎么在跳。感受这个脉搏，然后把高端人士引进来一起再开放的讨论，我们再归纳一下，一个教授可能十几年，二十几年都没有突破，是有的。”

任正非在这里是有特指的。2018年华为对“5G码之父”颁奖。那是十多年前的投入，跟最前沿的科学家一起研发5G的源程序，让华为站到了领先的位置。没有技术战略的超前，就没有华为今天全球通信老大的稳定位置。

天地万事万物的真，是天地万事万物所呈现出来的趋势和自然法则，这是天地万事万物的天性，也就是通常说的“天真”。“天真”正是智者看世界的出发点。未来已经发生，只是还没有流行。唯有永葆“天真”的智者，才会分分钟抓住就在眼前的机会窗，才会全力以赴地扑上去，撕裂它，横着切，纵着拱，直落根本，实事求是。

任正非很“天真”，一旦被触发就说起华为是如何发现“真”的。除了每年国际科技前沿的研究论文，华为还可以参与各种各样的组织规则的制订，可以吸收最优秀的人才到公司，也可以在各种各样的国际活动中，组织世界顶级科学家和专家活动，在一杯咖啡中吸收宇宙能量。这个话题很美妙。

当时有几个人在插话，我的问题还没有表达出来，就已经被任正非和与会者把话题接跑了。不行，我得把他们拉回来。

我接着问：“任总，谢谢您刚才的回应。您在说华为人如何发现真。只要有了真，灰度哲学就有了方向和出口。您还提到灰度哲学是开放、妥协、包容……”

任正非：“妥协是我们内部讲的，对外我不这样讲。这个词负面。灰度，其实不是妥协，灰度是很有进取精神的。”

我又问：“当然，我理解灰度。灰度是万物一体，是不用自己的有色眼镜来看世界，而是以万事万物的本真来看世界，是以‘天真’的视角来看世界。”

我当然知道灰度哲学不是妥协，但又是妥协。我理解的“妥协”，无非是说，你必须分分钟放空自己，放下你强烈的自我意识，放下你的自以为是，你必须以对方的眼睛来看世界，你必须以万事万物的真来看世界，你必须有“天真”。你需要分分钟准备向“真”投降和妥协！这个视角的转换有着很深的意味。

那是一个人把天地万物的真，当作自己的生命的真，这是同体大悲，这是万物一体之仁。一如老子所说，“贵以身为天下者则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则可以托天下”。当一个人可以把天地万物看得跟自己的生命一样珍贵，就可以把天下寄存在他那里了；当一个人可以把天地万物看得跟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这些意识，任正非知道。唯其如此，他才可以用“妥协”替代灰度哲学。

灰度哲学贵在以天地万物的“天真”，来看待世界、触摸世界和建设世界。唯有把天地万物的真当作自己的生命来爱惜，才是永续经营之道。

灰度哲学在实践中淬炼

我在恳谈会上提出的“天真”话题，使任正非脸上有了温度，放松下来，微笑地看着我。

我抓紧提问题：“任总，您的灰度哲学思想是怎么产生的？”

任正非说：“是在实践中一点一滴学习来的。第一个点，媒体总说我们是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毛泽东思想有它天然合理的成分，但世界哲学是多种多样的。毛主席讲的是一分为二，讲的是斗争哲学。我们讲的是灰度哲学，是妥协，这两个不是一回事。我们公司内部大家喊的都是妥协的口号。第二点，如果孔夫子之道就能治国，《道德经》就能治国，怎么中国近几百年没发展起来呢？我们不要认为依托任何一种文化就可以促进任何一种发展。说不清楚你怎么吸收的能量，每个人都可以看同一本书，理解是不一样的。环境不断在变化，我们说攻一个城墙口那是大目标，很难有一个综合性恒定的判断。”

任正非明白，现代企业经营必须向最先进的现代文明彻底开放，必须分分钟把自己放空，消除自以为是，才可能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到、知道万事万物的真在哪里，才会知道该从哪里汲取智慧营养。世界是丰富的，一种智慧打不了天下。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总有人说任正非是学习毛泽东思想，是学习毛泽东的军队管理思想。任正非在这次恳谈会上还说：“华为的文化某种意义上讲不就是共产党文化嘛，以客户为中心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嘛；为共产主义理想冲锋在前，享乐在后，不就是奋斗者文化嘛。董存瑞和黄继光都是光荣的。共产党不是长期艰苦奋斗嘛。我们这个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有什么区别呢？也是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同仁堂说童叟无欺，不也是以客户为中心嘛。然后中国人说的勤劳，不也是奋斗者文化嘛。所以没有特殊的地方。”

不错，毛泽东思想曾经对任正非有很重要的启发。比如“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他现在都深信不疑。以至于他把“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与最前卫的“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华为人人超越自我的顶层设计。

但是，经营现代企业，不能不关注人类科技进步与智慧的最新发展。华为一直在向世界上最先进的组织学习。比如，请IBM、埃森哲、HAY等国际知名咨询公司建立流程制度管理，十几年投资超过100亿美元。比如，华为时刻关注世界一流公司如谷歌、苹果的动向，关注新兴公司Uber和小米的最新动态等，从中汲取一个大公司的能量源泉。

再比如向美军学习。美军发起并首先运用了互联网，美军也是利用互联网最好的组织。刺杀本·拉登，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几个大头兵，配备了美军的整体能力、全球海陆空信息和最强大的杀伤武器，时刻更新解决方案。大头兵按一下按钮，导弹可能就从遥远的大洋上向标的物发射了。美军提出“班长的战争”，“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把美军整体的能量赋予一线大头兵，而同时却在锻造军人的基本品质上大下功夫。“不偷窃，不撒谎，不欺骗，也不允许身边任何人这样做”。这就是西点军校对军人的律条。西点军校校长的信条是：“随便给我一个人，只要不是精神分裂症，我就可以把他培养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领导者。”

任正非有着同样的信念。为了学习美军，他甚至在阿富汗战争期间，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感受美军的真实律动。通过学习美军，他还深刻改变了华为的体制，并计划在未来10—15年，落地“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一以贯之的“铁三角”体制，为此就做了350亿美元的预算。

任正非借这个话题，郑重声明，他的灰度哲学，就是向所有的智慧开放，向最前沿的科学思想开放，向最新的技术思维开放，华为就是个拿来主义。

灰度哲学是个很深入的话题。任正非是在人生走得最窄的时候创立华为的。那时他已经深深懂得了世界的无穷性和自己的渺小。他后悔，怎么早先不懂灰度哲学，结果浪费掉了多少宝贵生命时光。于是，他放下了自己的所有执见，把自己打开，拥抱这个活泼泼的世界。后来，他借用耗散结构，来把灰度哲学系统化，这些年他又抱着极大的热情，潜心学习体会量子理论。他的灰度哲学，建立在扎实的物理技术基础之上。

华为既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它不给自己设限，它用万事万物的真，来看待这个世界，来触摸这个世界，来建设这个全联接的世界。

灰度哲学的量子诠释

物质的本质是什么？从人类对物质的认知来看，所有的物质可分为三个层面。

第一层面是宏观，也就是可以被我们通过五官感知到的一切东西：天安门、故宫、房子、车子，乃至人本身。

第二层面是微观，也就是我们可以借助仪器感知测量到的东西：原子、分子、电子、蛋白等。

第三层面是超微观，对于这一类物质，我们只能理论推测或者实验验证，但从来不知道它的确切模样，包括量子、光子、能量等。

物理学家发现，超微观决定微观，微观决定宏观！

随着人类对宇宙、对物质的不断研究，我们发现了三个颠覆世界观和现有科学体系的成果！

暗物质。在我们原来所认识的宇宙形态中，月亮围绕地球转，地球围绕太阳转，太阳则围绕更大的恒星系中心转……以此类推！星球之间通过万有引力相互吸引，相互绕转，忙而不乱！

但是后来，科学家通过计算星球之间的距离和相互之间的引力发现，星球自身重量所产生的引力，远远不够维持一个个完整的星系，仅仅是现有质量和引力的支撑，宇宙应该是一盘散沙！

宇宙之所以能维持现有的秩序，应该是因为其他物质，而这种物质直到目前还未被观测到，只能称之为暗物质！并且，根据计算，要维持现有的宇宙秩序，暗物质的质量必须5倍于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物质，包括黑洞。

暗能量。已故的伟大科学家霍金曾经在《时间简史》中说过：宇宙的结局有两种，一种是不断扩散膨胀，直到耗尽所有能量；一种是在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重新收缩并爆炸开启新纪元。

据现有的科学观测发现，我们的宇宙不仅在不断膨胀，而且在加速膨胀；膨胀是需要能量的，而加速膨胀则需要不断有新能量的加入。这种能量到底是什么？科学家们也不知道，只能给它取名暗能量！根据科学计算，要维持目前宇宙的扩张速度，暗能量应该是现有的物质和暗物质总和所能产生的能量的一倍多。

量子纠缠。两个相互纠缠的量子，不管相距多远，两者都不会相互独立，而是同时发生变化！当你对其中一个量子进行测量的时候，另外一个相距很远的量子也可以被预测状态变化！这样奇妙而客观的现象，在客观世界中无处不在，远到无穷远处的宇宙尽头，近到我们的身体本身！

试想一下，我们每天都在呼吸，甚至整个人类和动物界都在同呼吸，吸入体内的氧气和各种物质结合，在人体的作用下发生一系列的变化。尤其是当两个人处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一天大约有63克的氧气在彼此的肺中交换。

那么是不是表明世界上除了五官感觉之外，还存在着第六种感知方式？比如：夫妻、情人之间的心意相通。量子理论把它称为心念波。每一种物质都有波粒二象性，由基本粒子和光波或心念波组成。

被颠覆的世界观。之前的哲学和科学，一直认为世界是物质的，是可以被观测的，没有神，没有特异功能，物质和意识是相互对立的存在。

现在发现我们认知的物质，仅仅是宇宙的4%；两个相距很远的量子，可以像神一样相互纠缠；把意识放在超微观、量子态去分析，意识和物质本质上并无差别！

那么在96%的未知世界中，通过量子纠缠的理论，谁能保证在这些未知的物质中：有没有一些物质或生命不会以量子纠缠的方式来彻底地影响我们呢？

世界真奇妙，世界真复杂。超微观决定微观，微观决定宏观。那是一种巨大的无穷性，不是线条和逻辑可以描绘清楚的。任正非干脆就把事物的这种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命名为灰度。他深知，宏观战略决策有作用，但是更重要的是开启微观层面的智慧，所以他要建立“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新体制。他寄希望于扁平化、去领导化、去审批，让数据驱动，让人人自发自主去关注当下的每一个节点，才可以达成公司整体目标。

任正非提出东方玄学将在推动东西方智慧的发展中起到重要作用。而任正非提出的灰度哲学，其根源也就是中国的玄学。灰度哲学，是华为文化的灵魂，也是华为区别于任何一个世界一流公司最根本的地方。而任正非已经自觉地把他的灰度哲学，追根溯源到老子的混沌理论了。他还认为，唯有玄学，才可以为未来的企业提供一种整体观。因此，国外大公司要确立研究整体战略，还必须到中国大规模搞研发机构，才能在未来占领制高点。

毛泽东的重要哲学著作《矛盾论》强调的是“一分为二”，那是从马克思《资本论》那里继承下来的“对立统一规律”。马克思是从黑格尔《小逻辑》那里继承下来的“否定之否定”规律，那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理论。这样理解的对立统一规律，与灰度哲学的本质上是相同的。可是，后来毛泽东把对立统一规律简单化，重点突出正反、善恶、高下等两个端点的区分，简称“二分法”或“两点论”。两个端点的不断转化被忽略了，剩下的就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在一般的看法中，毛泽东的“二分法”就是强调阶级斗争。“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辩证法的祖师爷老子始终把善恶、高下、前后、优劣、有无、难易、长短、多寡、曲直、真假等放在两个对立的层面，通过它们相互转化，从整体上把握事物。老子强调“反者道动”的灰度哲学，两个极端的相互转化构成了一幅混沌世界的总体观。这就是万事万物的实相。任正非的灰度哲学，与老子的混沌哲学是相通的。。

乔伊娜是华为学习的英雄

巴塞罗那恳谈会的时间在飞快地流逝。任总提到了灰度哲学是我的兴奋点，我接过了话题：“华为最核心的文化是灰度哲学，我感到在华为公司，‘二分法’的区分还是很多的，尤其在美国更是‘二分法’在看世界。”

任正非接着我的话说：“你这个说法错了！田涛最近针对乔伊娜写的文章，就说乔伊娜是不完美的英雄，但也是英雄。乔伊娜38岁就去世了，而且比赛中还被查出吃过药。她是个有污点的英雄。我们也要改变公司对人要求完美的要求和评价，这抑制了很多干部的成长和发展。我们现在看，什么是英雄？英雄在那一段时间做出了贡献，就是英雄。不要求在孩童时代就有远大理想，也不要在以后背负着这个荣誉包袱，而要求任何时候不能玷污了我们这个队伍。不这么过度要求，我们千军万马就能上来。你不能要求英雄是一个完人、圣人。我们对人有完美的要求，就抑制了英雄的产生。这是为什么田涛写的这篇文章在我们公司反响很强烈。大多数人认为英雄是要完美的，但我们高层领导认为，英雄是不完美的。每个人对每个人的行为承担责任。我们最近有两个员工喝醉酒了打警察被抓。公司不认为这有多大事，这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就是他，华为就是华为，华为也不是完美无缺，一点缺点也没有的。”

“你这个说法错了！”任正非开头这一句，简单、直接，却有一种亲近感。顺着他的思路走，最后他同意了我的说法：华为内部大部分人恐怕还是“二分法”思维，他们大部分认为有污点的乔伊娜不可以作为华为英雄的象征。这不仅是华为高管的局限，这也是大部分人思维的局限。

任正非的灰度哲学要落地，也就是如何能够转化这些人的视角和意识。我的问题是如何转化团队意识？我还没有说口出来，他就已经答出来了：“我让他们大辩论！哪怕是骂下天来都可以！大家在辩论乔伊娜，实际上在想着身边的人。”不同观点在一起碰撞，没有人给结论。只要一个人有良知，他就会知道别人在说啥。以这样的方式，拉抻当事人的视野和思维！真够绝的！

不完美的英雄依然是英雄。在灰度哲学的旗帜下，有缺陷是正常的。不完美是应该的。只有圣人才完美，但这种人1000年也就出一个半个的，指望不上。用人之长，不必无其短；责人以全，天下必无才！华为现在呼唤英雄，新长征要开始了，需要千军万马齐上阵。哪怕仅仅有0.01秒的辉煌，乔伊娜就是英雄！虽然她重病缠身仅仅活了38岁，虽然她一直背负着服药的骂名，但是，她有阳光下那0.01秒的辉煌，她就是华为要学习的英雄！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18岁成为将军的霍去病，24岁就去世了。他从来不与士兵同甘共苦，不跟下属打成一片，也奢侈浪费，但他依然是功盖天下的英雄！罗纳尔多（大罗）不控制体型，爱泡妞，爱聚会，喜欢烤肉，但他是不折不扣的绝世天才！英雄和天才不喜欢被整齐划一，雄霸之主要有容人之量！

与会的朋友纷纷插话。我还是要抓住机会，赶紧把我的话问完。

我说：“任总，灰度哲学，对内部来讲，‘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华为的方向、大战略是共建一个全球连接的世界，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思维交锋就是你的灰度哲学与美国的二分法之间如何兼容？”

任正非笑道：“其实你们误解了。美国也是一样的，美国比我们做得还好。我们有个技术团队，有几十个院士，还有一个做预研的两三万人的团队，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专攻最先进的技术。另外，我们有5000个技术专家和销售人员，他们负责聆听客户的声音。他们两个团队在一起吵，最后达成一个产品开发目标。你也可以说这个是两分法：一边是技术专家，他们看未来世界是这样子；一边听客户需求，关注现阶段需求是什么。最后，两边达成现实目标，把100多亿美元的预算拿去开发。其实这个过程是妥协，达成了理想主义、现实主义都能接受的目标。”

任正非说的是美国创新型公司的一般做法，就一个课题组成不同的攻关组，各自封闭在一条路上走到底。在彼此不受影响、排除干扰的情况下，拿出独一无二的答案。然后大家再聚到一起“对决”。这样的方式有点不拘一格，显然是灰度哲学的应用。任正非总是可以避开宏观问题的讨论，而是善于从一个细节把宏观问题呈现出来。大家来自五湖四海，都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格局，都是可以在互相PK中，彼此推动对问题的深入。

不完美的英雄也是英雄，不拘一格出人才，千军万马齐精进；没有一种智慧是完备的，不同思维意识抻拉、冲和，才会有接地气的当下智慧。

这种思维和意识的开放、冲和与碰撞，正是灰度哲学的一个具体呈现。可见，灰度哲学在西方是可以找到同道的。

华为的能量方程式

恳谈会开始了一段时间，已经有电话来催促任正非了。我得抓住稍纵即逝的时间。

我赶紧说：“换个角度说这个问题，华为这次提出要‘共建全联接的世界’，在思想、意识、技术上最大的难题在哪里？”

任正非沉思片刻便说：“最难的说穿了还是数学，还是算法上的突破。我们公司擅长搞数学逻辑，在搞物理上不行。在去年（2015）达沃斯我讲过我们不进入物理领域，所以日本人就死心塌地跟我们合作，因为日本人就是搞物理逻辑。你提到的那个‘氮化镓’那个词，就是物理。”

任正非说到这里，停下了快速的话语，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氮化镓”三个字，随后递给了坐在侧对面的我。这个下意识的沉静动作，不是话题的截断，而是话题在无声中的继续。那一笔一画的认真，表达了他对“物理逻辑”的虔诚。然后他继续这个话题。

任正非接着说：“我们在日本有很大的研究所，只是研究新材料的应用，不会研究新材料本身，所以我们在全世界研究的过程中没有伤害所在国和所在企业的利益。我们在应用技术上发挥我们的作用，最大的难题还是数学的问题不能错，我们公司已经有十年的储备。”

“人类世界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都不能想象。生物技术的突破，你不能想象；人工智能的突破，你不能想象；人工智能最后两极分化更厉害，资本是雇佣机器人，不再雇佣真人。工人如果没有文化，不高度重视农村教育，农村孩子没有文化，现在我们农村一胎尚且没有完善的教育，二胎只有五六年时间就上学了，这五六年时间怎么能完善？如果我们没有做到完善，他怎么在信息时代就业？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凭人口红利就能取胜，这个时代是后技术时代，如果这个时代西方重新恢复竞争力，你用机器人我用机器人，不就是插个电嘛，如果西方重新恢复‘制造雄狮’了，那我们制造也会垮了。”

任正非关注中国、人类发展宏观又具体的问题：什么样的教育可以让又一波婴儿潮的人们在高科技时代就业？那是一个智能机器人无所不在的未来呀！我们如果教育不搞好，这不是要出乱子吗？

任正非提到的数学逻辑和物理逻辑的关系吸引了我。我又问道：“任总，您刚提到的数学逻辑和物理逻辑的关系。您说华为偏重于数学逻辑，日本很多地方是物理逻辑。我这个文科男可以弱弱地问，数学逻辑可以引领物理逻辑吗？”

任正非坚定地说：“不可以这样说。不是引领。物理本身就是客观存在的，5G几千万年前就有，只是我们不认识，我们拿什么工具去认识呢？就是用数学的工具把它认识出来。物理现象早就存在，我们认识它们需要工具。数学引领物理世界不可能，物理世界早就存在，只是我们没有掌握。”

共建全联接的世界，首要的难题是数学上的突破！不经意间，任正非说出了一个强音：算法上突破关键！难怪2016年华为的形象广告，要有一幅上帝粒子的图片，旁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数十年的厚积薄发，隐约听到了上帝的脚步声。”

2013年5月14日，任正非跟我交流时曾经说：“物理学的时代结束了，要开启一个数学的时代。我在公司大会上讲话，提到物理学时代要过渡到数学时代的时候，有员工就找我谈，‘老板你说错了，石墨烯要重建物理学的时代，又找到出路了’。硅原子，四个原子的宽度就代表电子工业的宽度，我们现在已经做到28个纳米了，理论上4个纳米可以做到一个绝缘通道，一个头发丝是70个微米，1微米是1000个纳米，就是说我们头发的宽度是7万个纳米，电子的通道是4个纳米，也就是相当于两万分之一。硅时代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要靠数学来解决这一步。”

这是我这个文科男不熟悉，但又是个全联接世界根本性的问题。开放的造物场域可能成为未来的一种资源配置方式，或许会经由“算法”上的突破，再配以超强的计算能力所形成的语汇系统与网络体系，形成一个足够强大的认知架构，去攻破物理逻辑不为人知的一面，去破解网络连接的密钥，造福人类。

许多话尽在不言中。华为提出共建全联接世界的愿景有三原则：共建、共有、共享。完成这个系统工程，需要确立全联接的愿景：提升人类福祉，造福宇宙生态；催动每个人的热情努力，开启原力觉醒；发挥高意识思维作用，将高意识思维植入一系列心性品质。这些心性品质需要内化为每个参与者的血液和灵魂。用公式表示如下：

华为能量方程式=愿景目标×专注死磕×拿出绝活

这几年，华为的愿景与时俱进，可以看到华为拥抱新生事物的开放和决心。2016年华为提出愿景：共建、共有、共享一个全联接的世界；2017年确立愿景：把数字世界带入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组织，构建万物互联的智能世界；2018年更进一步明确：构建万物互联的智能世界。这个愿景可以从时间轴和内涵宽度分解成具体的工作目标。工作目标必须是可度量的，不可度量就不是工作目标。

专注死磕，代表了一种对目标的至诚，代表了一种专注、一种把生命交给目标的毅勇。死磕！死磕！死磕！代表了一种与目标同生共死的决心，没有深深的大爱和悲悯，就无法产生这样的毅勇。

当然，有了远景目标，有了专注死磕，你还需要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否则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意义。人靠绝活立身，企业靠好产品实现高收益。这是每个工作的标靶，不射中标靶，一切当然无意义。

华为能量方程式，反映了任正非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从公司管理到每个人具体工作，都可一以贯之。这个能量方程式，是地头力方程式的翻版。

地头力是老娘传给我的宝贵财富。我老娘吕春华，大字不认识一个，还是个裹着小脚的女人，却特别能干。她就是靠着“头拱地”的这种毅力，让我们有饭吃、有学上。1961年，老娘头拱地把大哥“拱”进了南开大学，1963年又头拱地把大姐“拱”进了鞍山钢铁学院。支撑她的不过就是一些口头禅：

回到自己的地头，头拱地拿出绝活。

头拱地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车到山前必有路，出水才看两腿泥。

是人不用管，用管不是人。

哪有那么多顺心的事？哪有那么多说道？自己把它拨拉过来，头拱地做好就是了！

每一句都堪称经典，每一句都可以写成一本书。我最喜欢最后一句话。在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会遇到算计、陷害和不测、灾难等。这时候如果一味抱怨，只能毁了我们自己。我老娘说，你只能自己把它“拨拉”过来，把不喜欢的变成喜欢的，接着聚精会神地专注去做，去死磕！然后把它做成绝活，你这个人就出来了。

我从这个意识里提炼出6个字来，形成了一个地头力方程式：

地头力方程式=喜爱（目标）×专注（死磕）×做好（绝活）

每个当下的创造力，可以归结为三个要素的相乘。

第一个要素：喜爱。不管压力还是挑战，甚至是死亡威胁，你都必须调整心态，喜欢挑战，经过挑战，你才可能实现成长。你还要把这个挑战具化为一个目标，要全心全意地期待这个目标，你才会对当下这个目标产生强链接。

第二个要素：专注。你还要专注你的目标，把生命交付给这个目标，死磕！死磕！死磕!才有可能迎接挑战。

第三个要素：做好。达成目标，你的付出才有价值，否则一切辛苦都一分不值。你必须在当下拿出绝活，完美地处理危机，你的付出才有价值。

这个公式，每个因子都是软硬一体，可以度量，而且形成一个闭环。每个当下、每项工作都可以做成绝活，那么一个人就会找到生命成长的路径，一个公司就会冲破重重困扰，实现涅槃重生。

一个简单的公式，解释一切。研究华为越深入，越感觉华为就是建立在地头力之上的公司。

确实，任何工作没有绝活，只是模仿，慢慢也就成了废人。

在任正非2016年开年讲话中，他已经超越了一个商人的思维，在国家、人类和宇宙生态层面考虑问题了。他说：

时代在呼唤我们，祖国的责任，人类的命运要靠我们去承担，我们处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青春去创造奇迹？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青春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我们要无怨无悔去度过它。我们的目的一定会达到，也一定能达到！

内化了一等一的心性品质，华为人的磁场就会无比祥和强大，会毫无声息地走进任何一个人的内心，走进天地万物的天性，从而连接世界，连接宇宙，提升人类福祉，造福宇宙生态。

在2016年巴塞罗那恳谈会上，任正非说道：

第一，中国首先要保护知识产权，才会有原创。第二，我们的人要耐住寂寞，现在泡沫化的社会中不会产生科学家。几十年以后我们还在泡沫边缘化上，最后会被历史抛弃。所以我们还是要踏踏实实耐下心来做学问，太难了。一个浮躁的社会重归理性，需要几十年的回归。本来社会就不应该主动泡沫化，过多的泡沫化再倒回去太难。要几代人重回冷静，队伍中才会有真正的科学发明。像日本人得了诺贝尔奖后，日本媒体都在批判反思，这些成果是几十年前做的，现在的日本社会还能抓到这样的机会吗？日本社会浮躁泡沫了，媒体批判，社会就反思为什么几十年前能做到，几十年后却做不到了。日本比我们还要踏实得多。我们去年屠呦呦获得诺奖以后，则是沉浸在过去的温床上，一种复古的潮流又在兴起。这就是差距。所以我们要成为世界文明的主导，还是要回归理性。

我认为，第一，我们的创新要向美国学习。美国的创新是不竭的动力。第二，要向日本、德国、瑞士学习，发挥工匠精神，就是要踏踏实实地做东西。日本有个小公司研究螺丝钉，几十年就研究一个螺丝钉，它把螺丝钉做到不会松开。全世界的高铁、飞机高速运转的设备都用它的螺丝钉。德国如果不是劳动法的影响，全世界的汤勺都是德国制造。高级水晶杯、高级的银餐器都是德国小村庄生产的，我去过两个小村庄，他们打出来的表格说他们从来不谈销售，他们谈占世界份额的多少，村办企业啊，讲的是它占世界份额的多少。所以这一点来说，我们要回归踏踏实实的经济，经济的增长不可能出现大跃进。

任正非点出了当今中国乃至全球一个紧迫而深远的问题：走捷径、大跃进、泡沫化贻害无穷。一种走捷径的躁狂症正在中国肆虐，让人心不静了，不再有聚精会神的工匠精神。这是共建全联接世界的黑洞。

泡沫化的社会如何回归常态？难道人类必须走上一条毁灭的道路，才能重生？从任正非深深的忧虑中，我也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一个多小时的交流中，这是任正非始终抓住不放的主题。

这是灰度哲学可以用力的地方！这个世界一片混沌灰度。在当今泡沫化的社会中，任正非依然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还在华为建立英雄主义文化。这是一种坚定的信仰！唯有这种信仰，可以划破混沌，驱散泡沫，照耀这个全联接的世界。

在混沌而泡沫弥漫的社会，任正非坚守灰度哲学，凭借信仰走出黑洞、驱散泡沫，老子曾有过经典描述。《道德经》第21章写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直译过来是这样：大道表现为具体存在时，模模糊糊，并不是非白即黑。模模糊糊中，有若隐若现大的景象；恍恍惚惚中，存有物质的巨大无穷性；在混沌灰度之中，万物都有精灵，这个“精灵”就是万事万物的基因；这个精灵实实在在，就维系在一个“信”上。你信，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无。从远古到现今，万物众生莫不呈现这样的规律和真实。

3.华为式超越：从灰度哲学到危机哲学

任正非40多岁看到了宇宙的无穷性和人的渺小。于是，他提出了打破人们执见的“灰度哲学”。灰度哲学的实质就是：敬畏每个人的巨大无穷性，敬畏每件事的巨大无穷性，敬畏每个当下的巨大无穷性。而唯有谦虚、居下、素直、开放、包容、精进的人，才可以抓住灰度哲学的精髓。

灰度哲学体现了任正非与生俱来的反省意识和危机意识。他把人们竭尽全力所排斥的不确定性，升华为一个巨大无穷性的空间。在灰度空间遨游，需要巨大的好奇心，需要让好奇心拓展的想象力，更需要直达事物本质的穿透力和创造力。

未来对华为的最大冲击

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人，才有广阔的胸怀；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公司，才有光明的未来。自我批判让我们走到了今天；我们还能向前走多远，取决于我们还能继续坚持自我批判多久。

——任正非

灰度哲学有两大思维特点：海绵与淘金。海绵就是兼容并蓄、海纳百川，凡事多问“为什么”，让思想简单、连贯和深刻起来；而淘金式思维就是求异思维，即通过批判性思维和互动式思维重点提出疑问，直抵事物的根本。在海绵与淘金思维的抻拉中，保持连贯有序、因果分明、前后呼应、互为印证的逻辑思维。

如逆向思维和发散性思维，求异思维是理性逻辑思维、动态思维以及精细思维的巧妙地结合。灰度哲学需要直面真实的问题，不局限于某一个固定的问题，可以有跳跃性的动态思维。其原则是人们必须找到两个相关问题的内在联系，从而确保人们可以拓展思路、开阔地争论，同时避免胡思乱想和抬杠式的争论。开拓发散性思维逻辑，必须从精细逻辑的基础上让思想深入。

许多公司老板对员工的私欲都很恐惧，处处去打压和限制。任正非的灰度哲学，却利用私欲勇猛精进的推动力。华为旗帜鲜明地通过激发员工对财富自由、发展机会、精神追求的生命欲望，战胜怠惰，进而追求“超越自我”。

自己干掉自己是超越，被现实干掉是出局

有一次在任正非办公室，我问：“任总，未来对华为最大的冲击是什么？”

任正非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是我，是我们的成功，是我们的自以为是，我们自豪，我们自傲，我们自闭！”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不随时清空，不随时随地谦卑、放空，就可能分分钟被干掉。这就是灰度。这就是巨大的无穷性。你不干掉自是、自负的自己，现实就会干掉你！自己干掉自己是超越，被现实干掉是淘汰出局。任正非如是说：“孔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是深感其伟大。我一生有那么多经历，我批评别人很多，自我批判更多，每天都想哪些事做对了、哪些事做错了。自我批判不会批垮公司，自我批判不会使大家自卑心增长，即便如此高速发展的时代与自卑心的增长，两者相互抵消，能够使干部能力更强、更成熟、更沉着冷静。我认为一个善于自我批判的人、有素质的人、有成功经验的人，越批判他，他事会做得越好。”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擅长自我批判，君子擅长批判与自我批判，小人善于批判。

以超越自我为目标的圣人，自我感知能力强，通过眼耳鼻舌身意，一直觉察周边的事物，一直觉察自己的所思、所说、所做是否合上了事物的本真，一旦有了落差，立刻便觉察到。所以圣人始终觉得自己过错很多，因为不断对标自然规律，不断在以万事万物的真理来看待世界，很容易觉察内心执见的偏颇。

君子的自我感知能力低于圣人。他们没法领会“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境界，所以他们可以自我批判，但同时更多是居高临下地批判。

小人的自我感知能力更弱，他们更多是拿着呆板的标准对标他人，更多看到他人的不合规矩和不合心意，因此他们更善于批判。

分分钟超越自我，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那是有一种强大的底层思维逻辑：直落根本，实事求是；到一境灭一境，入一步杀一步，知一趣忘一趣，得一妙舍一妙。

一切为了自我超越

任正非有深刻的自省，一切为了超越自我。他在《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都是圣人》一文中，就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主旨、方向和内涵做了很好的提炼和概括：

20多年的奋斗实践，使我们领悟了自我批判对一个公司的发展有多么重要。如果我们没有坚持这条原则，华为绝不会有今天。

没有自我批判，我们就不会认真听清客户的需求，就不会密切关注并学习同行的优点，就会陷入以自我为中心，必将被快速多变、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淘汰。

没有自我批判，我们面对一次次的生存危机，就不能深刻自我反省，自我激励，用生命的微光点燃团队的士气，照亮前进的方向。

没有自我批判，就会故步自封，不能虚心吸收外来的先进东西，就不能打破游击队、土八路的局限和习性，把自己提升到全球化大公司的管理境界。

没有自我批判，我们就不能保持内敛务实的文化作风，就会因为取得的一些成绩而少年得志、忘乎所以，掉入前进道路上遍布的泥坑陷阱中。

没有自我批判，就不能剔除组织、流程中的无效成分，建立起一个优质的管理体系，降低运作成本。

没有自我批判，各级干部不讲真话，听不进批评意见，不学习不进步，就无法保证做出正确决策和切实执行。

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人，才有广阔的胸怀；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公司，才有光明的未来。自我批判让我们走到了今天；我们还能向前走多远，取决于我们还能继续坚持自我批判多久。

任正非对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设想和坚持，可谓一以贯之。他是如此重视，以至于强行把“坚持自我批判”纳入华为核心价值观。可是现实又会怎样呢？理想很绚丽，现实很骨感。一个前华为高管告诉我：

一个能很好开展自我批判的组织是有前提的，就是组织内的人有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信仰。另外，还要有很好的评估体系和对问题、缺点的包容机制。否则很难开展真正的自我批评。我在华为也参加过类似的批判会，大家自我批评的都是皮毛、无关痛痒的东西。领导自己说深了，挂不住面子；员工说深了，担心大家对自己的印象不好，有可能被淘汰或者考评上不去，所以更多地流于形式。但是，如果是更高层面的批判会是有可能来真的。因为这些层面的领导在华为是扎稳脚跟，不用担心自己的位置和福利。确实有极少数个别自我批评做到位的，也被领导赏识和提拔的，但是总体氛围还是更多的人流于形式上的自我批评。

每个当下都有着巨大的无穷性。所有以前的认知，都只是抓到了皮毛，而没有深入到当下的本质，没有深入到当下巨大的无穷性。你有任何一点自以为是的成见，都会阻碍你全身心投入当下，阻碍你从巨大的无穷性之中，执两用中，抓住当下的平衡点。

灰度哲学是从对立的两面和整体上看待、把握事物。自我批评的另外一个向度是“完人”预设。当一个人把精力放在了一个“完人”预设上，批评与自我批评，可能让他抹掉了自己的个性。他说：“我们也要告诫员工，过度地自我批判，以至破坏成熟、稳定的运作秩序，是不可取的。自我批判的不断性与阶段性要与周边的运作环境相适应。我们坚决反对形而上学、机械教条的唯心主义，在管理进步中，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要形左实右。”

在一年一度的高层自律宣誓大会上，任正非的誓词是：“只有无私才会公平、公正，才能团结好一个团队；只有无私才会无畏，才能坚持原则，敢于批评与自我批评，敢于去除自己的不是；只有无私才会心胸宽广，才会容纳一切需要容纳的东西，才有能力肩负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开放、灰度、包容、妥协与自我批判，构成了任正非经营管理哲学的核心内容，任正非就是基于这五点来审视华为和管理华为的。

自我批判的组织保障

华为设置的自我批判相关的机构，有自我批判委员会和道德遵从委员会及下设机构，除此之外，各级人力资源部及干部部也承担组织实施自我批判的相关职能。

员工自我批判委员会。公司级员工自我批判委员会、各体系员工自我批判指导分委员会，是自我批判的非常设机构。公司级自我批判委员会成立于2006年10月，11月相继成立了各级分委员会。公司级自我批判委员会由18位成员组成，任正非与董事长孙亚芳任顾问。

自我批判委员会的职责是，对全公司及相关部门的自我批判的制度建设以及自我批判活动的有效实施与监督提供政策、方向等方面的政策指导和组织实施。

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Committee of Ethics and Compliance，简称CEC），CEC作为实体组织运作，下设员工关系部、组织干部部和运作支持部。在底层各实体组织中，设道德遵从办公室（Office of Ethics and Compliance，简称OEC），并按属地设置各区域道德遵从委员会（其组成人员通过民主竞选产生）。过去三年多，华为在全球各地建立了1007个道德遵从办公室、7758个OEC小组，选举了5193名各级委员。

道德遵从委员会的主要职责为：实施员工的道德教育和监管，进行文化宣传，持续建立良好的道德遵从环境，维护公司稳定。

2014年2月，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正式成立。道德遵从委员会是民主选举产生的群众组织，但它和董事会、监事会是公司治理架构中的三驾马车，并且以独特的方式促进公司发展。此外，道德遵从委员会的职能还包括员工沟通与核心价值观传播、干部员工作风监督与诚信教育、荣誉激励与营造积极向上氛围等方面的工作。

“蓝军参谋部”。“蓝军参谋部”这个部门成立于2006年，隶属于公司战略营销体系。部门人不多，但皆是精英。成立该部门的目的“就是要构筑组织的自我批判能力”。所谓“蓝军”，原指在军事模拟对抗演习中专门扮演假想敌的部队，通过模仿对手的作战特征与“红军”（代表正面部队）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华为的“蓝军”也与之类似。按照任正非的解释，“蓝军想尽办法来否定红军”。任总曾要求：“要想升官，先到‘蓝军’去，不把‘红军’打败就不要升司令。‘红军’的司令如果没有‘蓝军’经历，也不要再提拔了。你都不知道如何打败华为，说明你已到天花板了。”

“蓝军参谋部”的定位是：负责构筑组织的自我批判能力，推动在公司各层面建立红蓝军对抗机制，通过不断的自我批判，使公司走在正确的方向。在公司高层领导团队的组织下，采用辩论、模拟实战、战术推演等方式，对当前的战略思想进行反向分析和批判性辩论，在技术层面寻求差异化的颠覆性技术和产品；从不同的视角观察公司的战略与技术发展，进行逆向思维，审视、论证“红军”战略、产品、解决方案的漏洞或问题；模拟竞争对手的战略、产品、解决方案策略，指出“红军”战略、产品、解决方案的漏洞和问题。

自我批判大会。华为有几次全公司范围的自我批判大会，如1996年的“市场部集体大辞职大会”；2000年的“中研部将呆死料作为奖金、奖品发给研发骨干大会”；2007—2008年公司创立20年体系举行的五次“奋斗表彰大会”……其主要内容是自我批判。2017年1月的市场部大会的主基调也是自我批判。

民主生活会。从公司高层到基层各部门，一年一度都有主题不同的民主生活会，民主生活会由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布置，人力资源部与道德遵从办公室（OEC）组织实施与监督。民主生活会是组织、原则、主题、实施、输出、评价、验收和后续改进的闭合循环体系。

自然而然，无为而治

人人自由而与众不同，人人可以逍遥游。庄子的这个洞见，一下子把生命的巨大创造力给推到了无极限。他通过生动的寓言，给人们指出了在混沌灰度的世界里，实现人生最大创造力的具体路径。

任正非的灰度哲学，很得庄子的真传。我们已经熟悉了混沌大帝被谋杀的故事，从那里引出了灰度哲学。灰度哲学要更上一个台阶，需要庄子智慧的指引。

庄子用小故事诙谐生动地讲述了深邃、精深的宇宙至理。庄子同时代的孔子、孟子、墨子等先知，都以人伦关系看人。而庄子则如搭了一艘太空船，进入了一个无限的宇宙，从无限宇宙回看世界、回看宇宙、回看自然、回看人生。这是一个新的生命观，这是一个新的宇宙观，一个新的世界观。

我们总是活在二分法的世界里：不是好的，就是坏的；不是贵的，就是便宜的。于是我们受到数不清的有形和无形的拘束。其实，在1—0之间，有着巨大的无穷性，这就是混沌，就是灰度。提升认知，需要这个更为宽阔的空间。

庄子从无限宇宙俯瞰自然、世界和人生，看到巨大的无穷性，也看到了无常。人很渺小，但是渺小的人却可以与天地共精神。人不再只是活在狭窄人世间的一隅，而是活在一个无限的宇宙之中，可以与天地宇宙相连。庄子看到了人类的局限，同时也看到了无限生机，更看到了生命的更大可能性。

庄子不给你讲道理，只给你讲故事。

列子悟道——自性爆发的路径

列子痴迷神巫。郑国神巫季咸，能相面卜卦，预知人的生死存亡，说得非常准，准到哪一年的哪一月、哪一旬的哪一日。他挂牌营业初期门庭若市，后来却门庭冷落了。因为他算得太准了，把郑国人都吓跑了。

列子请季咸相面后，大吃一惊，为之倾倒。跑回老师壶子那里说：“老师，那个巫师季咸可了得哟！我一向坚信老师的‘道’是高峰。去请季咸相了面，我才明白了，他的‘道’更高！”

壶子说：“我教你学道，迄今还只传授语言知识，为你打基础，我还没有完全教你道内在的核心和实质的部分。所以，你怎么会知道‘道’呢？你这半罐水呀，竟去同小法门比高低，渴求外界信服你，夸你身手不凡。你自己心胸浅露，被人一眼看透真相，使你不得不迷信他。你去请他来吧，让他给我相相面看。”

神巫给列子的老师壶子相面。第二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相了面。季咸出门后，仰天叹一声，说：“你的老师完啦！大限已到，活不成啦！只剩几天的命。他那面相，嘿嘿，生命之火全熄，唯见一堆灰烬。真是怪事！”

送走季咸，列子大哭，不舍师父。

壶子说：“没事。刚才我在静坐，故意向他显示静态的地象，心情完全达到不动，内在意念也一点不振动颤抖，内心一切都放开了，内里没有任何一点活的意念，由此外表就没有一点活气。他大概看见我关闭了生机吧。请他明天来，再给我相相。”

第三日，列子领来季咸，第二次给壶子相面。季咸出门后喜笑颜开，说：“你的老师遇到我，算他运气好，命不该绝吧！现在有救啦！看他面相。那一堆灰烬又燃火了。真是奇迹！”

送走季咸，列子大喜，跑回来报告好消息。

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动态的天象和静态的地象，双象并出，阴阳冲和。刚才，我把天地间生机的阳气，用很具体的形态显示出来。那种呈现，没有一丁点的概念和意念，全随自然而动。同时，开启了脚后跟涌泉穴的良机。请他明天来，再给我相相。”

第四日，列子领来季咸，第三次给壶子相面。

季咸拖列子出门去，满脸不悦，说：“你的先生太飘忽不定了。精神恍惚，颜色不一。我没办法在这动态中看相呀。等他情绪稳定了，我再来看他。”

送走季咸，列子回来转告了。

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非动非静的太和之象，如同一个大鲸鱼在海里旋转，转出一个大旋涡，好像是动，就整体而言没有一点冲动不安的状态，呈现着一种和谐的平衡之美。一如太空宇宙的太虚之境。这使得神巫看了相之后，不知该如何。俗士看不透深渊，当然觉得莫名其妙，有藏鲸的深渊、死寂的深渊、活泼泼的深渊——深渊有九种之多，我已给他看了三种。请他明天来，再看相吧。”

第五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第四次相面。

季咸走近壶子面前，瞪眼一瞥，大吃一吃，回头便逃。

壶子说：“快追他！”列子稍一迟疑，追出门去。

过了一会，回来喘气报告说：“没影啦，跑掉啦，他跑得那样快，我追不上。”

壶子说：“刚才我以空对他，故意向他显示动静皆绝的无象之象，让自我消失，让灵魂虚空，没有任何一个坚持的点，通常我们坚持的点，都是自己想让别人认识的这个点。而我没有一点所执，没有给对方提供任何一点抓手。一切顺从他，不晓得有我，不知道有他。他是陂陀，我是土，土随陂陀而高高低低，连绵成山脉；他是浪涛我是水，水随浪涛而起起落落，漫衍成河流，陂陀不晓得土在哪里，浪涛不晓得水在哪里，季咸不晓得我在哪里。他看到的是空空如也，被无象之象惊吓到，所以逃跑。”

壶子展示了生命觉悟者的一幅雄浑画面。列子听了老师壶子说道，很受震撼。壶子向他展示了得道后所达到的境界。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呀！

第一层，清静虚空，如如不动。一草一木，一物一人，天地宇宙，以及最根本的人性，都是虚空而玄妙的，一切好像都不动，一切都是虚空的，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第二层，缘起缘灭，随机而动。在虚静中显示着无穷的可能性。一切都生机勃勃。如果本来就像瀑布下泻，在那里动个不停，怎么会映照出山川大地的景色呢，又如何有各种各样的认识呢，又怎么会发现无穷多的机缘在当下跃动呢？

第三层，不动是动，生生不息。阴阳二极冲和，时刻产生妙有，却整体上保持浑然不动。就如地球在运转，而我们全然不知道它的运转。天地孕育万物，从不彰显于外。而唯有那些不为名利所动，方可创造生生不息的妙有。

第四层，物我合一，自然而然。超越了虚空和虚静，随顺自然大道的运行。壶子显示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境界，人事合一，天人合一，物我合一，这就是天人合一的状态。一个真正的领导者，一个圣人，就应该达到这几层智慧和态度，成为不再受生物本能冲动影响的生命。

这四层境界让列子猛醒。经此一事，列子洞见了壶子所展现的大道妙有的四种状态，才恍然大悟，自己完全生存在生物本能的欲望中，将这个世界割裂了，斤斤计较这个世界的了了分明，计较自己的利弊得失，由此带来了种种迷惘。列子一经悟道，立下决断，回家后多年不出门，不跟外界接触，在家中点火做饭，干着所有此前不屑一顾的杂务。他要在具体事上，磨砺自己的心性，与天地大道相连接，而不会再从私我出发去了断一生。

抱素守朴，列子终于自性爆发。在做杂务的过程中，列子放下了许多东西，从中也真正体悟了壶子的身教，最终成为一位得道高人。

列子放下了学子的架子，打破了男人不进厨房、男尊女卑、学子不干杂务等世俗规矩。

列子养猪养鸡就像伺候人一样，敬畏它们的习性，打破了人兽的差别，打破了贵贱的差别，没有那么多好坏之分，不再以个人的好恶亲近或疏远，看到了一叶一世界。

列子还放下了私我的意识，放下了世俗认知和理念，返璞归真，回到了天然的自我本身，物我一体，心物一体。他坚信一草一木都住着一个灵魂，需要与那个灵魂待在一起，就可以把那个物事做到极致，就可以拿出意想不到的妙有。

列子顺应自然，该做什么做什么，他冲破了世俗框框，解放了自己的身体，解放了自己的灵魂，解放了自己的天性，感受着无穷多的可能性，回归于一个圆融的世界。他守住了自然而然的本真，不再为世俗欲望牵引、打扰。抱素守朴，心物一体，终成虚空不毁万物的大道。

庄子是个觉悟者。他已经放下了死亡恐惧和各种执见，不为千古留名而困扰，乘天地之正气，顺天地之性，御六气之变，来了一次真正的逍遥游。庄子借列子悟道的故事解释，我们的身体就是空空的管道，天地大道可以从身上自然流淌。身体不再是走向自由的障碍，而是成为宇宙飞船，载着我们走向了无限。以自己无限的可能，与无限的世界接轨。这就是逍遥游了！

人人自由且与众不同，人人可以逍遥游。庄子的这个洞见，一下子把生命的层次给提上去了。这样一来，人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学会与自己相处的三重境界

我们学习了太多人伦关系的教条，却忘记了最根本的一点，即如何与自己相处。我们经常关注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其实更该关注人自身的和谐。

在我们的内心，无穷的欲望相互冲突，无穷的妄想在此起彼伏，数不清的情绪在纠缠不休。在这些没完没了的念头中，我们就像波涛上摇曳的孤舟，时而被冲向这里，时而被甩向那边，片刻不得安宁。只有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相处，才能保持身心的和谐。

独有之人，是谓至贵。这里的“独有”指的是独立自在、自我和谐、自我完善，也就是懂得如何与自己相处。人一方面要发挥自己的能力，服务于社会，有利于社会的发展；另一方面要“独有”，使个体的生命处于积极、和谐的状态，成为“至人”。前者是儒家思想的体现，后者是道家思想的体现。

学习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与孤独和解，如何与时间为伴，是每一个人的必修课，而且它对人的滋养缓慢渗透。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大多数是以自己所有去看对方，以此来决定这个人可交不可交。没有一个人可以全然了解另外一个人。因此，人是群居动物，但是人又是孤独的。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渴望被人理解，渴望被人接纳。但是，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

惠子是经常和庄子斗嘴的一个朋友，每次都被庄子批得灰头土脸。惠子死后，庄子讲了一个故事，来形容失去精神的对手之后的孤独。故事说的是：

一个人鼻尖上溅到一滴像苍蝇那么小的污泥，他请石匠替他削掉，石匠挥动斧头，随手把那小小的污点削掉，鼻子也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那人也站着面不改色。

宋元君听说这件事后，把那石匠找来说：“你在我面前找个人演示演示。”

匠石回答说：“以前我是能做到的，但是跟我搭伙的伙伴早已死去了！已经没法再做了！”

人注定是孤独的。虽然有许多朋友，但是孤独才是人生永恒的状态。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正视孤独，然后找到一条可以跟自己更好相处下去的路。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坦然接纳自己、完善自己是人一生的功课。我们都会有不足，有失望，有难题，它们是人生的一部分。假如能接受这些事实，对我们而言，有深远意义。

走向内心，反省自己，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的方向和梦想，接纳自己并不断地精进，让自己的生命成为大自然馈赠的礼物。自我超越的觉醒，是一个不断自我探索和自我完善的过程。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娱乐玩耍上面，那么留给开发自己潜能的时间就必然不多。一个人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是他的生活态度。在有限的珍贵时光里，与其关注、讨好他人，不如修养和完善自己。

孤独并不可怕，最怕白白地浪费时间，除了肥胖和一脸的怨气，一事无成。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孤独，可以成为一种美。我们在孤独中没有必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们可以静静享受。独处，总不免有一些空寂，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可以去静下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独处，关系一个人的底气，它来源于自身的能量，会带给你一种不依傍的自信。我们可以学会承受孤独、享受独处。

孤独和独处总是难的，空闲时，无聊也随之汹涌而来。人都会无聊，并且会变得越来越无聊。虽然有时在人群里狂欢，但是仍然感到孤独。只要内在和谐了，内心充实起来了，找到了真正喜欢做的事，无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性爆发的路径：无己，无功，无名

庄子借用列子等寓言，说明了人们通向自性爆发的路径。

第一步：不自私，脱离了动物本性的低级趣味。不受情绪化的小我控制的人，也可以叫“通达人”。现在生物人，基本上只达到了动物人或自然人，而不是真正的社会人。社会人是人逐渐脱开了动物本性，而到达了一定的阶段。

求生的渴望与死亡的恐惧，是人的原始本能，那是源自一种深层的生存恐惧。一切的作为都是围绕着私己而展开的，为一己小利而深深恐惧。一种情绪化的小我常常让人陷入一种盲目的非理性冲动，或称来自私己小我的原始野性冲动。古希腊悲剧，都源自原始生存生物性所形成的冲动。

这种盲目的生存欲望冲动，也与创造性冲动相携而生。当一个人能够超出来自原始生物性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生存恐惧，就会生出一种自立自主自在的生命意识。当那份小我丧失以后，生存恐惧没有了，心底清静了，就会知道究竟要去哪里。

人性包含了动物性、生物性和高维次的天性。人的生物性和动物性，有着强烈的生存恐惧。一如小狗咬人，是为了捍卫领地。这是一个动物性的呈现。这不关乎对你是恶意还是善意。这就是小狗的动物本性。

谋求生存，这是社会价值的基础。在社会既定的价值观念体系中，社会所肯定的，几乎都顺应现实生存的功利价值观。人类社会充满现实功利的思考，常常也就限制了自身特殊性的发展。许多人把自己终生的努力都放在了功名利禄上。人们把目标定在让自我最大限度的伸张上。白道不行，就走黑道，只为了发展出最好的名声、权力、地位、财富！许多高等学历的精英，之所以成了社会发展的阻碍，原因就在这里。

著名企业家和慈善家曹德旺日前在一个访谈中说：“中国民众不坏，中国坏就坏在精英。知识分子一旦登堂入室，整天讲假话。剩下有一些批评政府的，是因为他没有被聘请，他如果有一天被聘请，纱帽一戴，他也是这样的，你根本没有招。很多当官的喜欢听假话，他心里很脆弱，一句真话都不能听的，一听会得心脏病。我说你这个病应该抓紧去治疗，不治疗会耽误的。”

曹德旺在这里说的精英，就是那些在现实功利框架内取得成功的人士，他们还在欲求的框架和束缚中，还没有摆脱那些功名利禄的逐求，还受贪、嗔、痴、慢、疑的驱使或奴役。他们还没有看到自己更高的天性，没有达到马斯洛提到的灵性成长。

当人脱离了生物人的低级趣味和生存恐惧，就走向了“至人”。至人开始洞见了自己的天性、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潜能，而且全力去开发出来。当一个人不再受制于现实社会的价值观，而是全面发展自己的才艺，成为至人，在这个时候会有不少惊天地泣鬼神的创造。

基督教中的爱、佛家的圆满、道家的道，都是摆脱了人的动物性的状态。人，不再活在恐惧中，而是活在生命创造之中。无论是否遭受灾难，活着就是上天的最大恩赐。人有理想，有未来的生命蓝图。人可以自我实现、自我完成、自我创造。

弗洛伊德认为，欲望就是人的本能。马斯洛发展了这个基本点，并划分出需求的六层次说：安全和生存需要，情感归属被认可的需要，自尊的需要，自我实现和创造的需要，灵性成长的需求，最后是高峰体验。从这样的人生层次来看，人就活在生命的觉醒过程中，活在活泼泼的创造中。

第二步：不居功，开发出无穷性的发展力和创造力。作为了，不自负；功成了，不居功。老天给了阳光、空气和水，滋养万物，但是老天却从来不邀功，而是把尊严给予了每一个活下去的生命。

人要怎样才能向老天学习，怎样才能不违反人性而做到不居功？或者说，人如何自我实现自我创造呢？人要怎么做才能自我完成呢？这样是违反人性吗？

一系列的问号，说明人很难脱离自我来考虑事情。

人先要有自我，先要意识到自我，意识到“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怎么去？”三个生命终极问，要分分钟有一个清晰的体认。这是从动物性所形成的私己中脱困而出的关键。跳出来，从高空俯视，才可以看到并信任自己的天赋、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潜能，从而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我。

神就是不可以预计的创造，是出乎人意料的创造力和发展力。那些具有特殊创造力的人，他们摆脱了社会现实中既定价值观和思维的框框，坚定地走向了自己生命的再创造。乔布斯19岁出走印度，找到了自己的真北，安上了一颗创造非凡产品的心。他无视既定价值的限制，开发自己天性价值，使自己的潜力得到了极大的开发，只因为他们无现实世界的功利。

人的生命冲动，也是大自然盲目的创造冲动的显现。亚当、夏娃吃了智慧果，看懂自己的不足时，就已经与上帝割裂，回不去伊甸园了。全人类也是如此。人，来自原始生存，来自生物性的那个私己。当人挣脱了私己的束缚，私己也就消失了，无己凸显出来了，也就是至人和神人了。

第三步：无名相，相即生即灭，生命觉醒的全人。“聖”，有三个部分，一个耳朵，一个口，一个王字。这个王字，有着通达的意思。由外而内——耳；由内而外——口。彻底的通达，就是“圣”字的解释。当一个人能够如此融通的时候，就是自由逍遥了。在圣人的内心，没有偏见，没有凭借，没有既定的名号，不太可能陷入某种没有经过审视的观念之中。

圣人，是包含着生命觉醒和生命完成的完整的人。这是对自我生命觉醒和完成的人的一种贴切赞美。一个很通达的人，他没有一些绝对性的准则。对不同的状况、不同层次的人物，都会有一些慈悲的觉察。

名，这是一个涵盖很广的词。许多人心中都有对完美的追求。这个对完美模模糊糊的感觉，来自直觉，停留在感觉的层次。这个没有经过反省的感觉，成为脑子中无形的框框，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弗洛伊德说，人受制于潜意识的感受。我们明明决定不做这事，可是迫于情势，我们不得不做。

所谓的“名”，在哲学的层次上，也就是用潜意识所形成的预设或限制。如果人能够不在这些层面受到限制，不受这些理论的影响，就是“无名”了。“无名”就是无形、无相，一切相都是即生即灭，没有可留恋的“名相”，就是舍弃内心深处的一系列限制。无名，就是通达的圣人。

不受名利的约束！当你没有功、没有名的时候，不一定没有发挥自己。当你没有得到名次，也不过是没有被外界认可，而实际上已经实现自己了，可以放下这个功名，走上一条自己的康庄大道。

得道高人，全世界否定他，他不皱眉；全世界赞誉他，他不浮躁。所有都与他无关。真实世界的美妙，来自内在的觉醒，而不是外界的毁誉。他能够确定内在自我觉醒后的世界。真正的荣耀，只能来自自己。他完全不依赖外在世界给他的肯定或否定。

庄子借助寓言说明了“逍遥游”的三个侧面：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人、神人、圣人是同一个层次的不同侧面。老子在《道德经》中做了很精彩的阐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老子说，人生的逍遥游，并不是要你舍弃身体。没有身体，你的精神灵魂都无立足之地。如果你像珍重自己的身体一样珍重天下万物，你就可以与天地无缝隙连接，那么天地就成了你的身体；如果你像爱惜身体一样，爱惜天地万物，那么天地万物都与你同在。这样你就可以实现真正的逍遥游了。

灰度哲学，是华为人的底层思维价值罗盘。华为组织设计定位是每个人的自我超越，是人自由且与众不同的发展，是人生的逍遥游，是自性爆发拿出造福人类的绝活。灰度哲学，从玄学到实学，锻造了伟大的华为公司。如果灰度哲学有一天可以成为中国公司和中国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庄子的语言打开了我们的视野。无私，无功，无名，是生命觉醒的三个路径。我们还要进一步深入研究灰度哲学所呈现的“共性”“整体性”和“一致性”，来从整体上认识灰度哲学，认知任正非和华为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了。

底层思维操作系统是中国商业哲学的根柢

未来虚拟社会的认知架构

在不确定性的世界，在中美贸易争端不断升级，经济态势不明的当下，中国乃至世界都有寻求新思想以引领发展的渴望与呼唤。

回想起来，2013年5月14日与任正非的交流意味深远。任正非不仅提出了划时代的理念——“磨好豆腐”和一系列具体节点指向，更可贵的是还提出了一种新的认知结构。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没有深刻的中国哲学造诣，任正非很难有那么多扣准时代脉搏的大白话，尤其不会提出“磨好豆腐”这样最究竟的商业哲学。

北京贵宾楼饭店的咖啡很有味道。谈话临近末尾，我说起了跟稻盛和夫新近一次交流的事。

那是在稻盛哲学青岛论坛上。对于下午我的发言和主持，稻盛和夫比较喜欢。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我问稻盛和夫：“外面传神了，您到底是怎样拯救日航的？”

稻盛和夫那天晚上高兴，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您知道什么是敬天爱人吗？”

我摇摇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稻盛和夫的时间很有限，一会儿可能有其他人会来打扰。

稻盛和夫笑着说：“一般人都以为‘敬天爱人’就是尊重规律爱人类，这个说法有点浅。‘敬天爱人’最主要的是敬畏，敬畏事物当下的无穷性，敬畏每一个员工巨大的无穷性。我是白手起家干出来的。我知道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支撑，不是管理体系，不是资本，而是关键岗位上有自发自动开启潜能拿出绝活的员工。我懂这个道理。到了日航以后，我上午给高管开会，一大堆的抱怨。下午我就走访员工，结果员工对每一个问题都有解。于是，我3个月跟3万名日航员工握手请教。日航不是我的功劳，是日航员工勇猛精进的努力。”

我为稻盛和夫的谦虚感动，更为他对真理的执着而感动。

他看着我表情，知道了我想表达的意思。他就接着说：“今天下午您讲得很好。把我的生命成功方程式，解读成‘人生成功方程式=场域的智慧×身体的智慧×头脑的智慧’很到位。你说的‘每个人都是一个能量场，每个公司都是内在能量场与外在能量场的交互作用’，很准确地表达了我想表达的内容。”

我跟任正非说了这段故事后说：“任总，我体会到华为与稻盛和夫提出一样也很看重公司的能量场。稻盛和夫提出一种无形的文化，他不讲理念口号，是只为那种刹那的心的启示。您提出的‘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是不是也是为了最大可能激发员工内在能量场与外在能量场的交融共振，以取得更大效益？”

任正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地说出了一段很有深度的话：“未来是虚拟社会时代，虚拟时代中国的玄学是有极大价值的。西方大公司要把研发机构的总部搬到中国来，才能在未来占领制高点。因为中国有玄学的土壤，有整体性思维意识。因为西方的思维方式比较机械。未来的虚拟世界，中国的玄学应该是有作用的。中国不一定是无为的，也是有为的。有为怎么走我们不知道，整个来说是会出现更多的叛逆，对优秀分子的怪异会有更多的宽容。”

抛砖出去就有玉跟着来。任正非不愧是一个贯通的哲学家，他提出了在巨大不确定性时代的认知架构。

任正非提到了玄学。在古语中，“玄”就是黑白之间的灰色，也就是灰度。“玄”“混沌”都是一种富有无穷性的灰色。以至于有一个时间段，任正非不“灰度”说“灰色”。任正非无意识的一句话，揭示了灰度哲学的源头。同时，“玄学”通常也指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学。任正非一下子就把老子的玄学推到了一个高度。西方大公司如果不来中国搞研发机构，就不会在虚拟社会占领制高点！我对此说法极为赞同。

虚拟社会把一切抹平了，一个不经意的连接，可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点在跟着感觉走的特朗普身上表现比较明显。许多人认为特朗普不上道，其实特朗普是抛弃了美国政客“正义的旗帜”，离开虚妄的理性世界，一切回到当下的现量，回到眼耳鼻舌身意感知的真实世界。

在不确定性的虚拟世界，如何能够保持一定的前瞻性而又不损害活泼泼的生命力？这是个人、公司和国家都会遇到的抉择问题。这也是任正非思考的焦点，任正非常常提及“玄学”，“玄学”对应的不仅是“道学”，在他那里还是泛指的讲究空性的中国哲学，或者是任正非提出的“灰度哲学”。

“灰度哲学”，就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内在能量场与外在能量场交互作用而形成的一幅巨大无穷性世界的描述。这是一切事物发展的契机与内在的逻辑，更是中国商业发展的内在逻辑。当一个人敬畏每个人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件事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他就会去掉自是、自负、自傲、自矜、自闭，就会时刻投入当下活泼泼的现量。

在未来虚拟社会左右真实社会的现实中，信仰和生命意义是很重要的定盘星。任正非做企业的信仰是“为人类创造价值”，这一信仰更具悲悯心和同情心的说法是“磨好豆腐”，也更容易走进人们的心里。以此为价值的真北（真理），会呈现出巨大的无穷性，磨好豆腐的方式也会呈现出巨大的无穷性。没有点灰度意识，就不会从整体上把握走向，就会陷入顾此失彼的被动之中。这或许是任正非在那个当下的思考。

只有头拱地出来的企业家，才是这个时代的哲学家。哲学不是概念和逻辑，而是生命体悟、觉醒和解脱的一种意境。任正非提出的认知架构，在老子那里早就有了解析。

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道德经》，那就是“慈”。做人做事的本源，就是发自内心最柔软的悲悯之心。慈，并不是狭小的情绪之爱，有点大爱不爱、大仁不仁的味道。一如任正非，老子在《道德经》中喜欢用“母”来形象地描绘大道。

老子说，世人追逐浮华，拥有华丽的模式、套路、方法，而我却愚顽不灵而且孤陋寡闻。我与众不同，我就是要守住人生的根本，抱素守朴，恪守自然法则。老子的原话是：“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老子在《道德经》中，常用“母”“玄”“一”“自然”，替代“道”。

“朴虽小，天下莫能臣”。抱素守朴，无穷无尽的方法就会产生，看不见的暗物质和暗能量的心念波，都会与我高度共振聚集起来，它们助我完成使命。老子的这个洞见穿越时空，影响着当下的人们。

心理学家荣格，在母亲去世后曾经建一座塔楼，以示纪念。他一直在复杂多变的人性心理领域游荡。直到有一天，老子的“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让他一下开悟了。他意识到心理学的根柢就是事物的自然法则，在每一个当下恪守住自然法则，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于是，他创立了“集体无意识”为根基的心理学体系。

任正非深深连接了母亲这条生命大根。他曾经说：“我的不自私就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他提出“以客户为中心”“把客户当至亲的亲人”“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给妈吃”，正是老子揭示的尊重、敬畏和践行万事万物的自然法则。

缘起性空。一切因缘在秒秒钟发生着变化，所以自然法则也秒秒钟以不同的形态存在于世界。所有的相，都是即生即灭的。把这些自然法则的内容梳理一下，就是灰度哲学最简单的描绘。诚可谓：直落根本，实事求是。到一境灭一境；入一步杀一步；知一趣忘一趣；得一妙舍一妙。

这是灰度哲学的主旨，也是任正非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也是中国商业哲学的根柢。

4.华为灰度理论的六重智慧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子

假设任正非接受来自未来2100年的孩子的专访，被问及今天华为的成功之道，任正非一定会认可这段话：

“到处都说我精神意志强大，大而与众不同。其实，也就因为我们几十年如一日在微末地方用工夫，拿出了与众不同原创的绝活，所以我才精神强大；如果我没有与众不同的绝活，就是复制别人的一套做法，我早就像尘埃散落一地，拾掇不起一个整体来了。为什么我能持续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呢？因为我渺小，空无所空，这才可以聚集所有人的能量，才能拿出绝活。我为什么能聚集所有人的能量？也就是保持慈爱、节俭和与众不同的品质。因为我带着爱去工作，所以我勇敢精进；因为我一啬到底，所以能够广阔；因为我原创与众不同的绝活，所以我们可持续”。

这段话正是老子在《道德经》第67章的译文！我仅仅是直译出来而已。老子的原文是：

天下皆谓我道大，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恒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事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则必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如以慈垣之。

老子站在三维空间之外，透视混沌中的人类和宇宙，以最简单的语言说出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宝”品质和思维。如何才能拥有三宝呢？这就要看生命觉醒了。三宝品质和思维，是一个人原力觉醒的路标，是做人做事的源头，是发现和发挥自己天然禀赋的源头，是绽放天性无穷性的源头，是拿出与众不同绝活的源头。

《道德经》是入世很深的经典。老子借天地万物这面镜子，清晰地给出了三个自然：万事万物之灰度的总体观，活泼泼大生命的生存之道，以天的能量场建设之道。这三个自然法则给灰度哲学提供了理论基础。

灰度哲学：反者道动，弱者道用

反者道动，弱者道用。天地像个不断鼓动的大风箱，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强弱循环，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在这样灰度里，一旦偏执一端就是死亡。真正的智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灰度里拿捏平衡点有六大智慧：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叩其两端而执其中。

众妙之门：虚空如如不动，绝活刻刻不停

第一章：“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译文］可以用语言说的道，不是孕育阴阳造化的永恒之道；可以用言辞说的名，也不是蕴含着天地变化之机的永恒之名。无，是天地的开始；有，是万物的母亲。我们常用“无”贯通意识，含蓄默化，体悟大道运行的奥妙；常用“有”通彻身心，勇猛精进每个当下都拿出绝活。这两者同一根源而名称不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悟道心得］道与名，有与无，阴与阳，一体两面活泼泼。有无相生，有生于无。老子在这里给出了一幅大人（得道高人）的画像：无形，自然而然，空无所空，虚空如如不动；有形，不同凡响，妙有妙用，绝活刻刻不停。

世界循环转化的灰度实相

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也，恒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为而弗恃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译文］天下都刻意去追求的美，已经不是真美了；都有为去造作善，已经不是真善了。有与无之相对产生，长与短之相对显现，高与下之相对充实，音与声之相对应和，先与后之互相追随。这种对立统一关系，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得道的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顺任万物自然发展而毫无造作，施泽于万物不以为恩德，大功告成而不占据己有。正因为如此，反而得到万物的尊敬爱戴，结果他们的功绩却能永远承传。

［悟道心得］万事万物都是一个螺旋的上升运动。一心执着一端，就是自找死路。执两用中，把握分分钟变化着的时中，保持恰好的动态平衡。此心不动，随机而动，顺势而为。顺任上下、左右、前后、高低、善恶、美丑、黑白的时时动态转化，你就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给出了在混沌中动态平衡的六重智慧

第22章：“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不自视故明，不自见故彰，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弗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全者，几虚语哉？诚全归之。”

［译文］委曲反能保全，枉屈反能伸直，低洼反能充盈，破旧反能更新，少欲反能多得，贪多反倒落空。所以圣人守住“一”，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不自以为是，反而德行彰显；不固执己见，反而明白事理；不自我夸耀，反而功德不去；不自满自大，反而会长久不衰。正因为不与人争，故天下无人能与他相争。古人所说“委曲求全”，岂是一句空话呢！它确实能使人保全和获得最好回报。

［悟道心得］“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这是天地万事万物的本来面目。一旦我们按照事物本来的发展规律来认识事物，并治理万事万物，我们就掌握了治理天下的准则。而人们愚痴，一门心思去追求大、全、多，最后往往却不得善终，被拐带绑架了，而没有守住万事万物的本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往往走形！用万物生灵的眼睛去看世界，你就什么都透彻了。

亘古不变的灰度总纲：反者道动

第40章：“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译文］道无正反，反复循环，乃道之运行规律；道无强弱，至柔驰骋天下，乃道之自然作用。天下万物皆是由有所生化产生的，而有却又源自无。

［悟道心得］这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从混沌灰度那个高点看下来，宇宙无边界，认知无边界，人的潜能无边界。本末、有无、正反、强弱、高下、先后、雌雄、黑白、荣辱、去用、贵贱、大小、多少、洼盈、敝新等，这是老子的“相对论”。万事万物生生不息，相反相成，返璞归真。人人本自具足，可惜被后天意识折腾得给遮蔽了。返回自性，回归真源。感恩苦难、陷阱、挑战、压力！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苦难的背后都是意志。反者道动。

活泼泼大生命：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从某种意义上说，《道德经》就是围绕着大生命的生存之道展开。人这一生为了啥？如何才可以活出一个活泼泼的有创造力的大生命？如何提升品质可以唤醒更多人？

灰度生存之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第7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译文］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因为它不为自己而生存，所以才能长久生存。因此，得道的圣人明白此理，处处谦虚退让，先人后己，结果反而得到众人的爱戴而领先。置自身生死于度外，事事不计较利害得失，舍己为人，结果反而保全了自身的存在，这不正是因为圣人大公无私吗？结果反而成就了自身。

［悟道心得］好人好自己，坏人坏自己！利他，成就他人，成就自己。推己及人，助人助己。以慈悲对人对事，就会把自己推得很远很远，就会与天地万物连接，形成万物一体之真善美。

无我，是领袖的基本素养

第13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之为下也。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也，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为身于天下，若可托天下矣。爱以身为天下，如可以寄天下矣。”

［译文］受到宠爱或羞辱都会惊恐。没有比此身更大的忧患了。为什么宠辱若惊呢？因为受宠之人，往往是居下之人，未得之时，患得之；既得之，却又患失之；得宠之时，生怕羞辱到来；受辱之时，却又希望宠之来临。这种患得患失、得失俱惊的恐惧，便称之为“宠辱若惊”。为什么说“身为众患之本”呢？只要人自私其身，一切烦恼就是接踵而至，一切宠辱福祸亦因我而起，可谓身有而患随。一旦去除个人的私心偏见，达到忘身、忘心、忘己、忘物，不注重生之安乐，亦不畏惧死亡之危险，无身则无患。如此还会有什么可忧患的呢？因此，一个把天下万物当作自身来珍贵的人，才可以把天下交托给他；一个把天下万物当作自身来珍爱的人，则可以把成就生命的大事寄托给他。

［悟道心得］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天下呢？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终身呢？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企业帝国呢？那些将客户、员工的生命看得跟自己的生命一样珍贵的，那些对一草一木、天地万物珍惜，跟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的人，就是可以托付的人！他们具有万物一体的悲悯，他们通晓随顺自然的真谛。

虚静归根，回到源头。观复知常，不妄作

第16章：“至虚极也，守静表也，万物旁作，吾以观其复也。夫物芸芸，各复归于其根，归根曰静。静是谓复命，复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妄。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译文］沉静下来，降伏妄念，以达到至虚至静之本然境界，并一直保持住这种状态不变。心足够沉静，就可以观察到万物自由生长的自然法则：由无到有，再由有返回到无，循环往来，生生不息。万物虽然繁杂众多，最终还是要各自回归到它们的本源。回复到本源就叫作至静，至静叫作复归于本命；复归本命就叫作真常不变，明白真常不变之道，就算明理开悟了；不了悟此道者，便活在虚妄不实之中。任意妄作，为所欲为，就会产生灾难祸害了。一个开悟的人，无所不包容，无所不贯通，才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成就王道天下，成就王道天下才能得配天地，得配天地才能体合大道，体合大道才能永久长存，这样终身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悟道心得］彻底放下后天意识，先天真源就会苏醒。就会从一个更高的维度，看清万事万物的真常之道。知道真常就可以明事理，就会包容、公正、全面、自然、合道、长久。如此才可以连接上生命的大根，融进历史长河，与天地共精神。

万物有宗，唯道是从。大道在混沌灰度中开辟道路

第21章：“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物，唯恍唯惚。惚呵恍呵，中有象呵。恍呵惚呵，中有物呵。幽呵冥呵，中有精呵。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至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以此。”

［译文］大德者一举一动，皆不失道。道，无形无象。道之生物，神妙莫测，是在恍恍惚惚中生出来的。隐约不明又模糊不清，但其中有无象之象；模糊不清又隐约不明，但其中有无状之状。深远难识啊，其中有精气，而且还真实不虚，并以自身运行就可以检验，至诚无欺，全然在一个信字。自古以来，道一直存在，无始无终，天下万物的创生皆来自此本源。我怎么知道万物创生的本源是由无开始的呢？就是靠着这个道来了悟的。

［悟道心得］虚静，放空后天意识，就会体悟无所不容的广大，才能体感大道旨意的微妙，才可以洞察“无中生有”的众妙之门。恍惚，在两个极端之间不断漂移，就是大道的存在形式。无中生有。一切都是虚幻泡影，除非恪守大道的信约。这个世界是大道意志的世界。万物有宗，唯道是从。恍恍惚惚，大道在混沌灰度中开辟道路，信心不二。

知白守黑为天下式

第28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恒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无割。”

［译文］知道雄壮刚强的好处，而宁愿守在雌伏柔弱的地位，这样才可以作为天下的溪谷。正因为永恒之德永存不去，所以才能像无欲无知的婴儿一样。知道荣显达贵的好处，而宁愿居在卑微耻辱的地位，这样才会成为天下的山谷，永恒之德就会丰满充足；正因为永恒之德丰满充足，所以才会回归到质朴的境界。知道清白靓丽的好处，而甘愿处在黑暗隐昧的地位，这样才能成为天下的法则，永恒之德就不会有丝毫差错；正因为永恒之德不会有丝毫差错，所以才会回到广大无穷的道中。原木劈开，分散成为各种器物；圣人厚德分散开来，就会成为百官之长。所以，理想的政治体制是不可以割裂的“朴”，要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悟道心得］自然而然，生生不息。遵循自然大道，贵在知白守黑，一啬到底。每个人都有巨大的无穷性，每个物都有巨大的无穷性，每个当下都有巨大的无穷性。领导者唯有甘于默守处卑，抱素守朴，敬畏郑重，稀言自然，才可以虚空不毁万物之真实，才可以建构一个更为强大的能量场。给每一个人和事留出更大的可能性空间。随顺自然，无为而无所不为。

开启创造性生命的七种品质与两种能力

第15章：“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呵，若冬涉川；犹呵，若畏四邻；俨呵，其若客；涣呵，其若凌释；敦呵，其若朴；旷呵，其若谷；混呵，其若浊。浊而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不成。”

［译文］古代得道高人，见谛精妙而且能洞察幽微，其境界高深莫测。正因为常人无法体会到这样的境界，所以勉强加以描述和形容：他谨慎恐惧呵，就像冬天踩薄冰过河；他敬畏小心呵，就好像四邻都在窥视一样；他郑重拘谨呵，就好像做贵宾一样；他勇猛精进呵，就像冰雪融化一样；他胸怀广大呵，就好像辽阔的山谷一样；他敦厚朴实呵，就好像未经过加工的原木一样；他混沌包容啊，就好像一个生生不息的能量场。这些得道高人，还有化浊为清的沉定力与化惰通变的创生力。凡是保持这七种品质和两种能力的人，一定不会自满。

［悟道心得］得道高人神通玄妙，他们最终呈现的是七种品质与两种能力：谨慎——如履薄冰，慎终如始的谨慎；敬畏——如登高峰，刻骨铭心的敬畏；郑重——如做贵客，小心谨慎的郑重；精进——如泻瀑布，积极向前的精进；素直——抱素守朴，连通万物的素直；广大——如大虚空，无边无际的广大；包容——如大海洋，无所不容的包容。两种能力为：化浊为清的沉定力和破惰通变的创生力。高端能力人人向往，可是又有谁可以保持这七种品质和两种能力呵！

我心光明，无为而无所不为

第34章：“道泛呵，其可左右也，成功遂事而弗名有也。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则恒无欲也，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为大也，故能成大。”

［译文］大道广大无边，可左可右，无所不至。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功成名就而不居己有。天地万物都以道为依归，而道却浑然不觉，“不有”“不住”“不主”，并不主宰万物。得道的圣人之所以能成其大者，正是由于他不自以为大，故能成就生命之大道。

［悟道心得］大道虚空，大道至微；无物不有，无处不到；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每个细胞都是由自然法则左右的，一切都自然而然。放下后天意识，心空，不有，不住，不主，良知就会升起，节节相通，窍窍光明。入精微，掉一根针也听得见，入广阔，未来大事也直觉得到。我心光明，无为而无所不为。

内省内求，进入高境界的六步法

第33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译文］善于了解他人才算智者，能认识自我才是高明。战胜他人的人不过是一介勇夫，自己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知道满足就是富有，自强不息成就生命的人才是最有志气、最了不起的人。回复真我，不再迷失本性的人，就可以长生不老了。即使有朝一日走了，精神德业却永留人间。

［悟道心得］老子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领袖炼成的六步法，也是一系列生命方式选择的确认键：认识自己，改变自己，知足者富，勇猛精进，常德不离，传承价值。

第一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是选择当一个知道别人的智者，还是要当一个生命的觉者，懂得如何去觉知自己、认识自己，去觉知自性。

第二步，“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你是选择战胜别人显示力量，还是选择战胜自己做一个真正的强者。你能战胜自己吗？你怎么去复归自性？

第三步，“知足者富”，超脱。当体道悟道达到一定程度时，人们就能超脱世俗名利，内心淡泊宁静，清心寡欲，感到满足。

第四步，“强行者有志”。自强不息，成就生命。向世间的苦处行，给自己的潜能找一个标靶，勇猛精进，头拱地拿出绝活，人生才有意义。

第五步，“不失其所者久”，回到真源，自性爆发，拿出绝活，造福人类。

第六步，“死而不亡者寿”，与道同体。精神长存，引导天下人体悟大道。

人是过客，绝活不朽！

开放的造物场域：以天和天的宇宙和谐之道

前文从宇宙总体观、大生命的生存之道，阐发了灰度哲学的精要，接下来，我们会从开放式的造物场域，进一步揭示灰度哲学的理论基础。

开放式造物场域的出发点：以百姓心为心

第49章：“圣人恒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德善也。信者信之，不信者亦信之，德信也。圣人之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心，百姓皆属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译文］圣人永无私心偏见，把百姓的困惑、纠结和向往放在首位。百姓良善，圣人亦还以良善；百姓不良善，圣人亦化之，于是百姓皆归于良善。百姓守信，圣人亦守信；百姓失信，圣人亦化之，于是百姓皆同归于诚信。圣人立于天地之间，和光同尘，德化天下，使百姓皆归于浑厚淳朴。百姓对圣人教化都言听计从，圣人使他们全部恢复赤子之心，回归自然。

［悟道心得］以百姓心为心，以自然法则来看待万事万物。没有预设判断，没有教条捆绑，没有世欲之心，没有思维定式。圣人皆孩子，纯粹、无我、开放、接纳、包容、与时俱进，真常应物，真常得性。一生终老的目标像天真无邪、纯粹开放的孩童！

连根、育根、生根，生养活泼泼的生命大根

第54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绝。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有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邦，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博。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兹以此。”

［译文］善于在心中建立起大德是坚不可拔的，善于在胸中保持着大道是牢不可脱的。如此，不但可以自求多福，而且可以德庇子孙。故子孙祭祀能够绵绵不绝。用道来修身，其德乃真；用道修家，其德乃余；用道修乡，其德必长；用道修国，其德乃丰；用道修天下，其德乃博。以身的本真观身，以家的本真观家，以乡的本真观乡，以国的本真观国，以天下的本真观天下。我是如何知道天下的事情呢？就是这个道理。

［悟道心得］建设长青基业，重点是要给这个基业植入一条生命大根，要给品牌植入一条生命大根，要给团队植入一条生命大根，要给每个员工植入一条生命大根，这条生命大根有个次第，自性爆发、家族传承、反哺土地、报效国家、以天和天、万物一体。这条生命大根的灵魂在上方，在于先天真源中的良知，在于与天地共精神，在于时时刻刻顺其自然。拥有什么样的思想，就会拥有什么样的世界。

大生命链条：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

第51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是以万物尊道而贵德。道之尊也、德之贵也，夫莫之爵也，而恒自然也。道生之、畜之、长之、遂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是谓玄德。”

［译文］道生育了万物，德养育了万物，物象承载了道德，器皿凝聚了道德。所以万物莫不以道为至尊，以德为至贵。道之所以受到万物的尊崇，德之所以受到万物的珍视，是因为它非世俗所封之爵位。它虚静无为，不干涉和不支配，使万物顺其自然而自由发展。所以，道创生了万物，使万物生根发芽，生长，培育，磨砺，开花，结果，归根，复命。道虽生育了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恩泽造就了万物而不图回报，抚育成长了万物而不做主宰，可谓博大、幽深、玄妙之大德。

［悟道心得］“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这是一个生命体的五个层次，也是造物场域的五个生命链条，具体说：自我超越道生之：赞天地化育创生万物；厚德载物德蓄之：随顺自然，敬畏事物的无穷性利出一孔物形之：利他聚集，倾宇宙之力，造当下之绝活；力出一孔器成之：成就极致产品，成就内涵丰富的全人；本末一体势广之：造物造人净化灵魂，开启生命之无穷性。

开放式造物场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第73章：“勇于敢者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战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译文］勇于逞强的人就会送命，勇于示弱的人反能生存。这两者同是勇敢，勇于敢是人道，勇于不敢也是天道。人道好像对人有利，实际有害；天道好像对人不利，但实际有利。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自然法则真奇妙：不争斗却善于获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而万物自动归附，不谋划而能未雨绸缪。上天犹如一张广大无边的大网，虽然网眼稀疏却不会有一点遗漏。

［悟道心得］“人定胜天”，出现危机了！“战天斗地”，我们受罚了！人在做，天在看。而顺应天道，则是天在做，人在看。天道不爽，因果报应。老子用“网”来言状“天道”，法拉第用“场”来言状“电磁现象”。老子的网，就是场。这个奇大无比的天网就是大大小小造物场域，能量无穷，作用无边。

治人事天，莫若啬，是谓根深蒂固长生久视之道

第59章：“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以早服。早服，是谓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则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译文］治国修身，没有比爱惜精神更重要的。只有爱惜精神，不被物欲腐蚀，不使气质动心，心不妄用，意不滥施，才是及早勤修大道之人。能及早勤修大道，就可以积德浑厚。能够积德浑厚就可以战胜一切，能够战胜一切就无法测度其极限。勇猛精进没有极限，就可以秉有治国的自然法则。秉有治国的根本之道，就可以长久。这是根深蒂固、长久生存的大道理。

［悟道心得］治国和应付自然变化，最好的办法是恪守啬道。一啬到底，深藏其气，固守其精，使无泄漏。只有深体啬道，爱养精气，爱惜资源，稀言自然，才算合上大道。一啬到底，就是与天地万物连接和谐的根本之道。抱素守朴，得道抱一。

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品牌、一个国家，如何活出一个活泼泼的大生命？答案就是八个字：“回到真源，拿出绝活。”

回到真源，就是连接上五位一体的生命大根——自性、家族、乡里、国家、宇宙。从回归自性开始，一路向上，连接到生命的厚德土壤和元神魂魄。

生命的大根在上面，在精神，在灵魂，在信仰；生命的厚土在德行，德行需要在开发天赋、传承家族、造福乡里、报效国家、造福人类中体现和累积。

生命大根就是道德真源，老子给出了连接道德真源的基本路径：一啬到底，放空后天意识，与大道相合，向世间的苦处修行，以德行积累玄德土壤；一啬到底，头拱地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活出活泼泼、有创造力的大生命。

根深蒂固长生久视，道、德、形、器有了，势自然来了。

灰度哲学真美妙：混沌灰度，反者道动；机会在前，原力醒觉；力出一孔，利出一孔；脚踏实地，拿出绝活；一啬到底，知白守黑；自性爆发，造物造人；自然而然，顺势而为；天人合一，大道丰盈。

一江春水向东流

——为轮值CEO鸣锣开道？

——任正非

千古兴亡多少事，一江春水向东流。

小时候，妈妈给我们讲希腊大力神的故事，我们崇拜得不得了。少年不知事的时期我们又崇拜上李元霸、宇文成都这种盖世英雄，传播着张飞“杀”（争斗）岳飞的荒诞故事。在青春萌动的时期，突然敏感到李清照的千古情人是力拔山兮的项羽。至此“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又成了我们的人生警句。当然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也不是没有意义，它迫使我们在学习上争斗，成就了较好的成绩。

当我走向社会，多少年后才知道，我碰到头破血流的，就是这种不知事的人生哲学。我大学没入了团，当兵多年没入了党，处处都处在人生逆境，个人很孤立，当我明白团结就是力量这句话的政治内涵时，已过了不惑之年。想起蹉跎了的岁月，才觉得，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明白开放、妥协、灰度呢？

我是在生活所迫、人生路窄的时候创立华为的。那时我已领悟到个人才是历史长河中最渺小的这个人生真谛。

我看过云南的盘山道，那么艰险，100多年前是怎么确定路线，怎么修筑的，为筑路人的智慧与辛苦佩服；我看过薄薄的丝绸衣服，以及为上面栩栩如生的花纹是怎么织出来的而折服，织女们怎么这么巧夺天工？天啊！不仅万里长城、河边的纤夫、奔驰的高铁……我深刻地体会到，组织的力量、众人的力量，才是力大无穷的。

人感知自己的渺小，行为才开始伟大。在创立华为时，我已过了不惑之年。不惑是什么意思，是几千年的封建社会，环境变动缓慢，等待人的心理成熟的一个尺度。而我进入不惑之年时，人类已进入电脑时代，世界开始疯起来了，等不得我的不惑了。我突然发觉自己本来是优秀的中国青年、所谓的专家，竟然越来越无知。不是不惑，而是要重新起步新的学习，时代已经没时间与机会让我不惑了，前程充满了不确定性。我刚来深圳还准备从事技术工作，或者搞点科研的，如果我选择这条路，早已被时代抛在垃圾堆里了。

我后来明白，一个人不管如何努力，永远也赶不上时代的步伐，更何况知识爆炸的时代。只有组织起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一同奋斗，你站在这上面，才摸得到时代的脚。我转而去创建华为时，不再是自己去做专家，而是做组织者。在时代前面，我越来越不懂技术、越来越不懂财务、半懂不懂管理，如果不能民主地善待团体，充分发挥各路英雄的作用，我将一事无成。从事组织建设成了我后来的追求，如何组织起千军万马，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难题。我创建了华为公司，当时在中国叫个体户，这么一个弱小的个体户，想组织起千军万马，是有些狂妄，不合时宜，是有些想吃天鹅肉的梦幻。

我创建公司时设计了员工持股制度，通过利益分享，团结起员工，那时我还不懂期权制度，更不知道西方在这方面很发达，有多种形式的激励机制。仅凭自己过去的人生挫折，感悟到与员工分担责任，分享利益。创立之初我与我父亲相商过这种做法，结果得到他的大力支持，他在20世纪30年代学过经济学。这种无意中插的花，竟然今天开放到如此鲜艳，成就华为的大事业。

在华为成立之初，我是听任各地“游击队长”们自由发挥的。其实，我也领导不了他们。前十年几乎没有开过办公会类似的会议，总是飞到各地去，听取他们的汇报，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理解他们，支持他们；听听研发人员的发散思维，乱成一团的所谓研发，当时简直不可能有清晰的方向，像玻璃窗上的苍蝇，乱碰乱撞，听客户一点点改进的要求，就奋力去找机会……更谈不上如何去管财务的了，我根本就不懂财务，这与我后来没有处理好与财务的关系，他们被提拔少，责任在我。

也许是我无能、傻，才如此放权，使各路诸侯的聪明才智大发挥，成就了华为。我那时被称作甩手掌柜，不是我甩手，而是我真不知道如何管。今天的接班人们，个个都是人中精英，他们还会不会像我那么愚钝，继续放权，发挥全体的积极性，继往开来，承前启后呢？他们担任的事业更大，责任更重，会不会被事务压昏了，没时间听下面唠叨了呢……相信华为的惯性，相信接班人们的智慧。

到1997年后，公司内部的思想混乱，主义林立，各路诸侯都显示出他们的实力，公司往何处去，不得要领。我请人民大学的教授们，一起讨论一个“基本法”，用于集合一下大家发散的思维，几上几下的讨论，不知不觉中“春秋战国”就无声无息了。人大的教授厉害，怎么就统一了大家的认识了呢？从此，开始形成了所谓的华为企业文化，说这个文化有多好，多厉害，不是我创造的，而是全体员工悟出来的。我那时最多是从一个甩手掌柜变成了一个文化教员。

业界老说我神秘、伟大，其实我知道自己，名实不副。我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而隐起来，而是因害怕而低调的。真正聪明的是13万员工，以及客户的宽容与牵引，我只不过用利益分享的方式，将他们的才智黏合起来。

公司在意志适当集中以后，就必须产生必要的制度来支撑这个文化，这时，我这个假掌柜就躲不了了，从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大约在2003年前的几年时间，我累坏了，身体就是那时累垮的。身体有多项疾病，动过两次癌症手术，但我乐观……那时，要出来多少文件才能指导、约束公司的运行，那时公司已有几万员工，而且每天还在不断大量地涌入。你可以想象混乱到什么样子。

我理解了，社会上那些承受不了的高管为什么选择自杀。问题集中到你这一点，你不拿主意就无法运行，把你聚焦在太阳下烤，你才知道CEO不好当。每天十多个小时以上的工作，仍然是一头雾水，衣服皱巴巴的，内外矛盾交集。我人生中并没有合适的管理经历，从学校，到军队，都没有做过有行政权力的“官”，不可能有产生出有效文件的素质，左了改，右了又改过来，反复烙饼，把多少优秀人才烙煳了，烙跑了……这段时间的摸着石头过河，险些被水淹死。

2002年，公司差点崩溃了。IT泡沫的破灭，公司内外矛盾的交集，我却对控制这个公司无能为力，有半年时间都是噩梦，梦醒时常常哭。真的，不是公司的骨干们在茫茫黑暗中点燃自己的心，来照亮前进的路程，现在公司早已没有了。这段时间孙董事长团结员工，增强信心，功不可没。

大约2004年，美国顾问公司帮助我们设计公司组织结构时，认为我们还没有中枢机构，不可思议。而且高层只是空任命，也不运作，提出来要建立EMT（Executive Management Team，经营管理团队），我不愿做EMT的主席，就开始了轮值主席制度，由八位领导轮流执政，每人半年，经过两个循环，演变到今年的轮值CEO制度。

也许是这种无意中的轮值制度，平衡了公司各方面的矛盾，使公司得以均衡成长。轮值的好处是，每个轮值者，在一段时间里，担负了公司COO的职责，不仅要处理日常事务，而且要为高层会议准备起草文件，大大地锻炼了他们。同时，他不得不削小他的屁股，否则就达不到别人对他决议的拥护。这样他就将他管辖的部门带入了全局利益的平衡，公司的山头无意中在这几年削平了。

经历了八年轮值后，在新董事会选举中，他们多数被选上。我们又开始了在董事会领导下的轮值CEO制度，他们在轮值期间是公司最高的行政领导。他们更多的是着眼公司的战略，着眼制度建设，将日常经营决策的权力进一步下放给各BG（事业群）、区域，以推动扩张的合理进行。这比将公司的成功系于一人，败也是这一人的制度要好。每个轮值CEO在轮值期间奋力地拉车，牵引公司前进。他走偏了，下一轮的轮值CEO会及时去纠正航向，使大船能早一些拨正船头，避免问题累积过重不得解决。

我不知道我们的路能走多好，这需要全体员工的拥护，以及客户和合作伙伴的理解与支持。我相信由于我的不聪明，引出来的集体奋斗与集体智慧，若能为公司的强大、为祖国、为世界做出一点贡献，二十多年的辛苦就值得了。

我知识的底蕴不够，也并不够聪明，但我容得了优秀的员工与我一起工作，与他们在一起，我也被熏陶得优秀了。他们出类拔萃，夹着我前进，我又没有什么退路，不得不被“绑”着、“架”着往前走，不小心就让他们抬到了峨眉山顶。我也体会到团结合作的力量。这些年来进步最大的是我，从一个“土民”，被精英们抬成了一个体面的小老头。因为我的性格像海绵一样，善于吸取他们的营养，总结他们的精华，而且大胆地开放输出。那些人中精英，在时代的大潮中，更会被众人团结合作抬到喜马拉雅山顶。

希腊大力神的母亲是大地，他只要一靠在大地上就力大无穷。我们的大地就是众人和制度，相信制度的力量，会使他们团结合作把公司抬到金顶的。

作为轮值CEO，他们不再是只关注内部的建设与运作，同时，也要放眼外部，放眼世界，要自己适应外部环境的运作，趋利避害。我们伸出头去，看见我们现在是处在一个多变的世界，风暴与骄阳，和煦的春光与万丈深渊……并存着。

我们无法准确预测未来，仍要大胆拥抱未来。面对潮起潮落，即使公司大幅度萎缩，我们不仅要淡定，也要矢志不移地继续推动组织朝向长期价值贡献的方向去改革。要改革，更要开放。要去除成功的惰性与思维的惯性对队伍的影响，也不能躺在过去荣耀的延长线上，只要我们能不断地激活队伍，我们就有希望。

历史的灾难经常是周而复始的，人们的贪婪，从未因灾难改进过。过高的杠杆比，推动经济的泡沫化，总会破灭。我们唯有把握更清晰的方向，更努力地工作，任何投机总会要还账的。经济越来越不可控，如果金融危机的进一步延伸爆炸，货币急剧贬值，外部社会动荡，我们会独善其身吗？我们有能力挽救自己吗？我们行驶的航船，员工会像韩国人卖掉金首饰救国家一样，给我们集资买油吗？历史没有终结，繁荣会永恒吗？

我们既要有信心，也不要盲目相信未来，历史的灾难，都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我们对未来的无知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我们可以通过归纳找到方向，并使自己处在合理组织结构及优良的进取状态，以此来预防未来。死亡是会到来的，这是历史规律，我们的责任是应不断延长我们的生命。

千古兴亡多少事，一江春水向东流，流过太平洋，流过印度洋……不回头。

2011年12月25日

选自2012年1月7日第243期《华为人报》

第三章

03

华为英雄主义的七个特质

大成就者的七个品质：谨慎、敬畏、郑重、精进、素直、广大、包容。大成就者的两种能力：沉定力和创生力。

中美贸易摩擦，将华为一下子推到了旋涡中心。华为持续占据着媒体头条位置，面对着空前的关注、空前的危机。这种局面肯定不是任正非想要的，华为当如何应对？

2014年华为登顶行业高峰，从跟随者到领军者，经历过艰苦卓绝的奋斗，可是，峰顶无境，冷风呼啸。为此，任正非在2015年开年发表讲话《大道至简：分层分级授权》。

任正非洞悉生命的律动。他深知：一旦失去了谨慎、敬畏、用敬、精进、素直、广大、包容的品质，一旦没有了沉定力和创新力，华为就会在一夜之间倾倒。

非常时期，我们重读这篇讲话，可以体会处在旋涡之中的任正非的心跳。

1.华为团队修行的“十四字真经”

华为2014年已经登上了全球电信设备商的巅峰。华为一家的盈利，比第二、三、四名加在一起还要多。当誉满全球之时，任正非在华为2015年市场工作会议上发表讲话《大道至简》，坦诚道：“华为还担不起世界领袖的担子。”

当一直梦寐以求的画面来到眼前时，任正非诚惶诚恐。他首先想到的是，过度自信会毁了华为！一个公司一旦实现了建立之初的设定目标，它接下来面临的也许就是跌落神坛。他立刻思考摆脱这种命运的路径和方法。这种条件反射般的潜意识，几乎成了他的特质。

从小在逆境中生长的任正非深知，厄运和压力才是生命的原动力。他洞悉生命的律动：一旦华为失去了谨慎、敬畏、郑重、精进、素直、广大、灰度（包容）的品质，就会一夜之间倾倒。

“势无常也，仁者勿恃。势伏凶也，智者不矜。”华为登顶也意味着面临转型。任正非的领导力在当下华为的大转折之中显露无疑。

任正非的讲话首先提起了“瓦萨”号事件。因为国王好大喜功和暴躁，17世纪装备最全、武装程度最高的战船，处女航出海10分钟就沉没了。

华为登顶以后，任正非总感觉“瓦萨”号事件是在警醒自己和华为团队现在人人都用放大镜观察华为的任何一个行为细节。华为整体要转型，要从一个草莽英雄转化为一个巨匠的团队。华为将士们，是否可以修炼成具有匠心匠魂的团队，是涉及生死存亡的大事。他深知华为一飞冲天，稍一疏忽就会栽下去！登得越高，摔得越惨。他要借“瓦萨”号事件，敲醒每一个华为奋斗者。

他深知，华为团队需要发扬和保持七种品质与两种能力。这不是在义理逻辑上理清楚就行了，而是一种修之于身的功夫，是一种生命活泼泼的状态。

庄子的《庖丁解牛》，庖丁解牛呈现了巨匠的七种品质，是工匠精神历史上最经典的诠释者。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每一个动作，都有一个节奏；每一个旋转，都似一个音节。当整只牛解开了，他才松一口气，他提刀而立，把刀放下来，把自己的心神重新安顿，收藏起来，收敛起来，再回到自己的本身。

旁观的文惠君说：“好啊！你的技术出神入化呀！”

庖丁拱手回答说：“大王，我这不是什么技艺，是通过我来呈现的大道。这时，我跟牛合一了，不再对立了。我刚开始杀牛时，眼里看到的是整头牛。牛和我是分开的。3个月之后，我就看不到整头牛了，我面前的牛就只是一个骨架。现在我不用眼看，用心神把牛的里里外外梳理得特别清晰。这时候，下刀就有一种浑然一体了。我用这把刀，19年杀了上万头牛，却好像刚磨完一样。这都是物我一体、顺势而行的结果”。

文惠君说：“好啊！听了你的话，我悟到了养生之道。”

牛的筋骨和经络，相当于复杂的社会。现实社会的利益冲突，使人人活在利害关系中，活在权力的撕扯之中。庖丁解牛却呈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不必卷入是非利害，只要我们清明地观察，随顺自然，就会合乎大道。

庄子用超然的心态俯瞰众生的是是非非。宇宙自然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在冲突最炽烈的地方，就会看到对立的两极、悠然而生的内在联络。我们只要了解一个事物的来龙去脉，就会找到化解是是非非的通道。一如庖丁解牛会随时随地活在一种愉悦的状态之中。

庖丁是一个匠人。中国历史上的匠人、炼丹师、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等，都不乏得道高人。庖丁之类的得道高人，承载着工匠精神与科学精神为一体的七种品质：谨慎、敬畏、郑重、精进、素直、广大、灰度（包容）。七种品质，是一种修身的功夫，是一种生命觉醒的状态。

任正非对庖丁心有戚戚之感。他深知混沌灰度中蕴含着无限商机。那需要很强的心理状态才能遨游其中：心空灵然，从整体上把握当下冲突；捕捉机会窗，不掉入是非，顺势而为。他一再强调，“保持空杯，保持开放”，就是要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找到有利转化的契机。

任正非和华为团队，也完美诠释了这样七种品质。

品质一：谨慎——如履薄冰，慎终如始

天下大道存在于每一个当下的微细事物中，如庖丁解牛。做任何事都需要如履薄冰的谨慎。庖丁解牛的技术即使纯熟到如此地步，也会提着一口气。他清楚地知道，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牛的骨缝和经络。这是一种很可贵的工作状态。

而现实中的人们，都活在自己的惯性中，安住在习惯的套子里。在套子里很舒服，轻车熟路，没有危险和陌生感。经验成了标准，标准成了枷锁，枷锁拘押了天性，被拘押的天性一旦反弹，就注定会产生系列连锁反应。

这些连锁反应就是一系列的冲动。

第一个冲动，是排斥新可能。当我们有太多不可能的时候，真要警醒，你说不可能的根据是什么？

第二个冲动，是轻率大意。我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泥水沟里一点涟漪，还能挡住我？行事往往败在不经意的细节。

第三个冲动，是不担当不作为。会找出一大堆理由，把真正该做的事情推掉。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又无处不在枷锁之中。”

在今天的数码时代，一切都在变动。任正非生怕他的团队，因为成功而自负，因为自负而怠惰，因为怠惰而自闭，因为自闭而落后。任正非深知自己和团队都需要心怀谨慎，敬畏灰度的无穷性。

任正非在《大道至简》中说：“我们要接受‘瓦萨’号战舰沉没的教训。战舰的目的就是为了作战，任何装饰都是多余的。我们在变革中，要避免画蛇添足，使流程烦琐。变革的目的要始终围绕为客户创造价值，不能为客户直接和间接创造价值的部门是多余的部门、流程是多余的流程、人是多余的人。我们要紧紧围绕价值创造，来简化我们的组织与流程。”

天性的自由需要谨慎来护持。做人做事不掉以轻心，保持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功亏一篑，在于不能慎终如始。制心一处，全神贯注，应时而动。一如老子所说：“民之从事也，恒于几成而败之。故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

品质二：敬畏——敬畏本真，敬畏无常

如果横冲直撞，无视牛的天然脉络，牛刀早就给毁了，哪里还能19年如一日的光亮如新！敬畏一个事物的本真和无穷性，敬畏自然形成的条理，随顺客体的天性，根据我们的身体特质发展，就不会伤害到我们的天性，不会伤害到我们的身心，我们随时随地活在一种愉悦饱满之中。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敬畏本真是为人处世的底线。人的天性中，有迸发和创造的可能，有行善的可能，有怠惰的可能，也具备毁灭的可能。善和恶一念之差，一线之隔。施与善行者，如果借功德名声壮大自己的私欲，善行就变了味道，就会沦为恶；如果一味顺着自己的喜好，不顾周边人的利益和感受，看上去是顺应个人天性，实际上是为恶了！

任正非最怕绳索捆绑住了自己的天性，循规蹈矩浑浑噩噩一生。他生怕在数码时代的大变革中，把生命中许多创造性的力量给束缚住了。

任正非有自己的灵魂旨意，他相信每一个人都有灵魂旨意。他在华为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唤醒每个人的生命意识，绽放自我超越的天性。任正非一次私下里跟我聊天说：“华为不怕你出错，就怕你憋着，就怕你不作为。骂华为、批评华为好！你骂出来，就等于你提了个假说，有人会反驳，就会把你的心胸给扩展开，你就成长了。你如果怕出错闷着不说，那就永远没有机会提升。华为不用这样的人。有脓包就捅破它。不敢捅破脓包，自己受害。”

人有人的理儿，事有事的理儿，天有天的理儿，地有地的理儿，心有心的理儿。王阳明说，“天理即人心”。这个天理也就是动态中的致良知，也就是是天、地、人、物、场合一的理儿。你是怎样的发心和作为，天理都在那里看着呢！这不仅是提醒你注意因果报应无形的手，还提醒着你要敬畏人、物、场的天性。

任正非用灰度哲学观，把华为团队的意识推到了很高的程度，使他们在移动互联时代不为一时的起伏所奴役。

品质三：郑重——进退合度，肃然郑重

一个好厨子，一年也要换把刀；一般的厨子，一个月要换一把刀；庖丁的刀用了19年了，刀没有换过，而且锋利如初，全靠对解牛这件事的一份郑重之心。郑重可以避免让自己纠缠于现实的是是非非，保持自己一以贯之的清明，没有一点掉以轻心的地方。

庖丁解牛是一个生命的完成，也是一份生命的享受。

国学大师梁漱溟，回顾自己的人生历程，发现有三个觉醒。第一个阶段是从少年而青年，他觉醒到时不我待，一腔报国之心在儒家信条“逐求”的引领下，勇猛精进。第二个阶段是从青年到中年，他渐渐看透了“逐求”虚无，静下心来看世界，皈依佛门。第三个阶段，他感觉生命在无所为中虚耗，世间有那么多痛苦，他却没有足够时间，去消解人类的苦难，于是他有了对自己生命时间的“郑重”。郑重对待自己，郑重对待他人，郑重对待人间的疾苦，郑重对待可以改善人类苦难的每一个工作。

对一事一物、对一人一言，都需要有一种刻骨铭心的郑重，一种对人对事心存敬意的生命状态。郑重是将合规意识的心，渗透到行动的方方面面，也是处理诸种关系的润滑油。

对于全球化经营的公司，合规意识尤其重要。华为前十年管理制度上的放任，让各路英雄竞折腰。没有郑重之心，不合规意识，让华为走向困境。任正非发起了起草《华为基本法》的行动，开各种各样的听证会和征求意见会，让华为上下思想意识统一。

任何一个节点都可能影响能量场的总体产出，这个整体可能随着一个环节的起伏而起伏。为此，任正非引进西方大公司的管理流程和制度。

品质四：精进——一往无前，勇猛精进

庖丁解牛，实际上也是庖丁生命的精进。他拿刀挥舞，是一种运行的道，是天人合一灵魂的颂歌。每一刹那都有不同的感受，每一刹那都有不同的呈现，刹那生命的美，不可以用语言描述。生命在不断创造、创生中丰盈。生命从物质到身体，到心智，到灵魂，再到灵性，每一个阶段都在超越与精进。

“生也有涯，知也无涯”。未知的东西多了去了，以有限的生命去探索无限的生命，“殆矣”！聚焦当下，聚焦有限生命的瞬间，聚精会神于当下现场，无限的可能性就出现了。甚至，无穷宇宙的奥秘，都在当下呈现了。这样你也就拥有了勇猛精进的无限驱动力。

勇猛精进，是在现实有效性工作中一点一滴的进步。专注于当下的改进，摈弃过去未来的一切虚幻，只对当下承担到底。只有在没有目的心和计较心的情况下，才是真正的做事。

任正非时时刻刻牢记着精进。任正非要给他的团队注入这样一种勇猛精进的力量。他说：

面对未来网络的变化，我们要持续创新。为世界进步而创造，为价值贡献而创新。创新要有边界，我们要继续发扬针尖战略，用大压强原则，在大数据时代领先突破。要坚持不在非战略机会点消耗太多的战略竞争力量。成功的美国公司，大多数是非常聚焦的。难道他们就不能堆出个蚂蚁包？为什么他们不去堆呢？当前，不是我们超越了时代需求，而是我们赶不上，尽管我们已经走在队伍的前面，还是不能真正满怀信心地说，我们是可以引领潮流的。但，只要我们聚焦力量，就有希望做到不可替代。

精进只在当下。在这个毫无保留地投入当下的过程中，你会体会到一种奇妙的力量在你身体上集聚和汇涌。那是一种美妙的体验，那是一种一个个极限突破的爽快。原来一切有着无穷多的可能性！你如果只是把事情办好，只遵循先前的标准，那么一切都失去了突破的意义。

每一个失败之处，都有着一种独特的意义呈现。那是一份生命的厚礼。你抱怨失败，你就一无所得；你接纳失败，自省失败的意味，你就收到了生命的大礼。这也就是精进的本质。精进不是平面拓展，而是纵向前进。纵向前进，包含了两个过程：消解与超越。原本完美的东西，突然消解，注定会给人失败感与挫败感，而就在这个地方，意义也就呈现。撕裂了，破碎了，必有另外一番意义，给你新的领会。

为着灵魂的提升，必须消解一些你认为珍贵的东西，比如财富、地位、权力等等。消解掉这些东西，就是精进最大的功课。如果你消解得不通畅，就无法创造出新的东西，你的精气神就会慢慢被陈腐的东西罩住，没有了生命力。勇猛精进，从一个角度看是不断超越，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是不断消解。这是生命颂歌所必备的两个纵向维度。

勇猛精进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死磕”。死磕说说容易，做到可就难了。那需要有一种超越自我的发愿、立志、行动。还需要卸掉堆积物，去掉惯性思维，全然投入当下的生成、平衡和创造中；需要一刻接一刻的精进，一刻接一刻的喜悦。

品质五：素直——抱素守朴，连通万物

庖丁解牛时已经达到了物我一体，拥有了一颗素直之心。

松下幸之助父亲早亡，9岁就辍学出去漂泊。松下先生没有人脉、没有技术、没有学问，又少不更事，于是养成了向他人请教的习惯。后来他被尊为“经营之神”后，也一直不忘贯彻“终身学徒”的素直之心。这也是松下真正伟大之处。

松下幸之助说：“所谓素直，不是让往右就往右，让往左就往左，一味顺从。所谓素直之心，是指勇于承认自身不足，并不遗余力保持谦虚态度；素直是善听他人意见的大耳、审视自我的真挚的双眼，并把它们常备于心。素直的态度是进步之母。即使是刺耳的话也以谦虚的态度聆听，当改之事就在今日立即改正，不拖到明日。这种素直的心态能提高我们的能力，改善我们的心智。”

素直之心就是可以承接天地旨意的心。只要你头拱地一步步往前走，真正接地气了，你的心就会纯粹起来，就会渐渐广大起来。素直，无执，虚空，这是创生的源泉。现实中人们偏偏会忘了这个源泉。

素直之心，是一颗做人做事没有弯弯绕的纯粹之心。我们做事，常常带有许多结论、框框和假设，一如奥修所说，“逻辑总是走到极端，生命从来不这样。一个逻辑的头脑就是这样渐渐变成死的；逻辑就是这样自己毁灭的。不要下结论。要不带结论地生活。那是唯一的生活方式，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在中间，而中间就是平衡”。

素直之心，是一颗与事物机理相通的心，是一颗随顺自然的包容心，是一颗柔软的心。空阔超然，可以看到真实的风景，可以听到天籁。一般人都用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来辨别事物。而至人却用孩子一样的心，打开自己，纯然以他人之心为心，以万物之心为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素直之心，善于学习，勇于自我批评，保持一个活泼泼的大生命。任正非看重素直，他把素直当作了胜利的基础。素直在华为有具体含义：

我们持续成功的三个要素。1.必须有一个坚强、有力的领导集团，这个核心集团，必须听得进去批评。2.我们应该有一个严格有序的规则、制度，同时这个规则、制度是进取的。这个规则、制度的重要特性就是确定性，这是我们对市场规律和公司运作规律的认识，规律的变化是缓慢的，所以，我们是以确定性来应对任何不确定性。3.要拥有一个庞大的、勤劳的、勇敢的奋斗群体。这个群体的特征是善于学习。

任正非有一颗如如不动的素直之心，最拿手的，就是全心全意做一件事。

品质六：广大——空杯开放，无际无量

庖丁广大在于一颗纯粹的心。

广大的心，须得对世界真相了然于心，知道宇宙万物转化的实相。

心纯粹了，路就广大了。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有一颗广大的心，才可以看到自然美的壮丽。

任正非有一颗广大的心，他可以跳出华为、行业、国家，俯瞰数码时代大系统的演化，他已经站在了行业之外看行业，有了不一样的生命自觉。华为内部对放开一些专利技术有担忧，怕失去竞争力。对此任正非说：

我们一定不要用在高速公路上扔一个小石子的办法，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要像大禹治水一样，胸怀宽广地疏导。我们不能光关注竞争能力以及盈利增长，更要关注合作创造，共建一个世界统一标准的网络。要接受20世纪火车所谓宽轨、米轨、标准轨距的教训，要使信息列车在全球快速、无碍流动。我们一定要坚信信息化应是一个全球统一的标准，网络的核心价值是互联互通，信息的核心价值在于有序的流通和共享。而且也不是一两家公司能创造的，必须与全球的优势企业合作来贡献。

寡头习惯于维系垄断。维系垄断传统的手法是掌握一大批专利，给通行的管道设置一些别人无法拆解的障碍。任正非素直，他看到的是在一片混沌之中的实相：共融与共享。

虚心谦下成百谷王。诚可谓：心中有敌，天下皆敌；心中无敌，天下无敌。

品质七：灰度（包容）——混沌圆融，无所不容

庖丁有一颗包容心，那是已经洞悉了刹那生灭流转的实相，不迎，不送，不留，不住，不捆绑，一切随顺，放开一切执着。包容心，是一颗很大、很大的心。这颗心就是一切你看得到的东西。你的真心总是与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同在，尽管你不自觉，尽管你没有听到、看到、感觉到，但是你的心就在每个当下所要从事的具体事务之中。

在被辞退之前，任正非曾经向单位保证好好做，并追回被骗的200万元，但单位容不下他。一个43岁创业的中年男人，一个历经人生冷暖的灵魂，来到人生的正午，有了别样的视野，他豁然顿悟：生命力与生命的光环全然是两回事；回归生命力，就是回归原初“柔软的中心”。这个“柔软的中心”的苦难和资源、恐惧和喜悦、危险和契机，都可以被觉察、包容和接纳。任正非说：

“我们在吸引社会高端人才的同时，更要关注干部、专家的内生成长，不要这个看不顺眼，看那个看不顺眼，对做出贡献的员工，放手让他们发挥作用，试试看。我们要能接受有缺陷的完美。没有缺陷，是假的”。

常人只看到任正非火爆的性格，偏执狂似的创生，刻骨铭心的超越，却不知道，偏离只是表象，真正活在他内心的，是一刻接一刻的回归，一刻接一刻的平衡。做人，办企业，绝对不会是走一条既定的坦途大道就行的。

任正非在混沌、颤抖中把握节律和平衡，在多年的尝试和失败中，总结出一种难以捉摸，却实实在在可以感触的东西，任正非把这种叫做灰度。

在无数次的心惊肉跳和生不如死的颤抖，才会有这种整体观。从灰度那个高点看下来，发现宇宙无边界、人的潜能无边界。然而，人们却往往不妥协，不接受灰度，非要来个黑白分明！结果，自己被活活拘死。妥协是管理实践中最讲究的艺术。年轻人很难做到，因为他们充满活力，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承担失败。

中国历史上的变法大多失利，为什么？任正非发现历史上的变革者太激进、太僵化、太苛刻、太短促、太急迫、太全面，缺少宽容，、缺少妥协，缺少开放，缺少灰度。他们不知道在混沌灰度的世界里，是非、善恶、高下、前后、长短等等在时刻转化。灰度中保持平衡的智慧是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唯有知雄守雌、知荣守辱、知白守黑，方可为天下溪、天下谷和天下式。

上面，我们从任正非最近的讲话中，梳理出他的七种品质——

如履薄冰，严密周祥的谨慎；

如登高峰，慎终如始的敬畏；

如做贵客，进退合度的郑重；

如泄瀑布，积极向前的精进；

如太阳光，连通万物的素直；

如苍穹般，空虚无边的广大；

如初混沌，无所不容的包容。

任正非深谙生命的律动，他深知这七种品质才构成真实的生命。当生命有了这样的律动，也就是一个有觉性的生命了。虚幻的名相，对生命的长生久视，反而是一种干扰。

2.华为团队必需的两种能力

从庖丁解牛入手，我们探讨了任正非念念不忘的七种品质——谨慎、敬畏、郑重、精进、素直、广大、灰度，无所不容。这七种品质，实际上是老子在《道德经》第15章对得道高人的描述。

能够安心头拱地的人，都是得道高人。老子在这一章还提出了两种能力：化浊为清的“沉定力”和破堕通变的创生力。

化浊为清的沉定力

在移动互联时代，唯有化浊为清的沉定力，即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七位一体，才可以把握机会窗，创造绝活。

庖丁的沉定力，是当下浮躁的社会最缺乏的。沉定力的重要品质是清静。在互联网的极速时空中，人们受各种各样情绪的绑架与贪欲的驱使。情执与物执，常常平地浊浪滔天。很少有人甘于沉默，甘于无知，甘于谦下，甘于饥饿，甘于愚蠢，甘于等待。

庖丁必须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他的刀，必须像水一样，随顺自然，接纳所有的可能。庖丁的这种沉定力可谓上善若水。

水可以给它所接触到的任何一物都带来利益，为物所用，乐此不疲。这种随时随地找到自己正向作用的秉性，几乎与道全然吻合了。老子一口气说了七个“善”，把水利万物而不争的七个层面揭示出来。这也是拥有化浊为清的沉定力的七个重要层面：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居善地，现地现物现时的卡位点

老子既强调不争，又强调针锋相对。在这两个极端之中，选取哪一个都会有所偏颇。可是，在每一个当下，都有一个恰好的“居间”的位置。这个“居间”的位置，也就是恰好的卡位。老子一口气提出七个卡位点。有了这样七个卡位点，还有谁能与你争锋？

无论你有多少美妙的东西，不能自以为是地赠予，一定要看受施者的真实需求；不论你有多么深厚的爱，都不能强加于人。对人的天性的敬畏和尊重，是最大的慈悲。在他人内在需要被激发出来的时候，你顺其自然而流入，这就突出了当下的场。回到现地现物现时最为需要的那个点，就是随顺自然。每个需求都是具体的，都是以现地现物的方式到达。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脚踏实地，也是一切梦想、伟业、大事、小事的开始。再宏伟的蓝图，也要从一个扎实的点开始。这个点的选择，你可以用大数据去海选，更可以去摸着石头过河。即便是用大数据梳理定位了，还必须选择一个点往前走。没有最优，只有合宜。

大地最低，可以包容接纳高山海洋、丰富矿藏、野草鲜花、垃圾尘埃等等。因为大地处下，所以大地是无冕之王。善于居下，在平常情况下容易护持。可是当你作为领导者、掌控者，发号施令已经成为习性，这样的品德就难能可贵了。

心善渊，开启众妙之门

朋友的儿子3岁半，吵着跟爸爸要最威猛的武器。爸爸说，杀伤力最大的武器是原子弹，一个原子弹掉下来，百万人生命就给抹掉了。儿子侧过头去，半天不语。等儿子转过身来，泪水已经滴落下来。他说，他不要最威猛的武器了。这个小男孩，充满了怜悯心。这是人类最深处的善渊。

人们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经历的丰富，欲望情绪会锁住了怜悯心，遮蔽了他内在的慈悲，甚至，无限度放大欲望和意志，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内心深处也住着一颗慈悲的种子。偶然一个电闪雷鸣的瞬间，那颗种子会显出样子来。若能抓住那个瞬间，这个人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让大魔头放下屠刀，需要一颗更为强大的慈悲心。这里的慈悲，是利他的柔和之心。这颗心没有任何捆绑，没有任何强于任事的冲动，安住在当下，安住在通达对方内心深处的门口，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那个电闪雷鸣的瞬间。

复归于婴儿那种接纳、拥抱所有的胸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慈。这里的慈也可以理解为空性或虚无，如婴儿般虚空接纳万物，柔和与万物心物一体，这也就是空之道。慈悲的空之道，不是概念，不是义理，不是说法，而是修身的具体方法。

稻盛和夫验证了居善地、心善渊的意义。

稻盛和夫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工作。他满怀豪情地走进松风工业后愕然了。工厂被银行托管了，发不出工资，员工罢工，死气沉沉。当他看到宿舍的时候，更加沮丧。新职员宿舍的外壁已经脱落，破旧不堪的榻榻米到处磨损破裂，积满了灰尘。当晚，同来的5个大学生聚在一起，办了一次同期会，大家不约而同地道出了心声：“这么破败不堪的公司，索性早点辞职算了！”

进入公司后，他被分在开发特殊瓷器研究科，专门开发用于影像管的陶瓷零件。稻盛只带了一个月的伙食费，一个月后没有发薪水，连伙食费也只剩一点点。他开始发慌了。

一起进来的同事一个个辞职走了。稻盛和夫也跟一个同来的大学生报考了国民自卫队队员，两人都被录取了。但是，哥哥不给他寄户籍附件，并且还撂了狠话：“在这样没人干活的公司你都干不出点名堂来，你还能干什么？你不就是个废人吗？没有压死你的环境，只有自暴自弃的废人！”

是的，在这样百废待兴的公司做不出点成绩来，到好公司又能做什么？愤然脱离恶劣环境去寻找新天地而成功的，大有人在。可是在恶劣的环境中坚守到成功的也不乏其例。无论到什么环境，那么牢骚满腹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再糟糕的环境也能干事！这个想法像雷电一样击中了他。

稻盛和夫调整心态以后，一切都爽朗起来，精气神完全不同。潜心工作以后，一个个实验变得有趣多了，连回宿舍做饭的时间都觉得可惜，于是他把锅碗带进实验室，夜以继日地工作。这是他后来成为经营之圣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予善天，每个人、物都有个灵魂的旨意

00后的女儿一次跟我说，她准备写一本小说，写一个没有坏人的世界。

我问：“怎么就没有坏人了？”

她说：“好人坏人都是你们用一个标准去区分的。实际上他在按照自己的本性活，有什么好坏之分？”

她的这些体悟，不是从书本来的，也不是老师教的，是她自己从玩游戏中得来的。这个话题吸引了我。

我问：“你怎么就能够了解那些看上去很坏，实际上不坏的人呢？你怎么去表现他们呢？”

她说：“每个人、每一件东西都有一颗灵魂。你进入它，你就会知道它会如何做了。”

我问：“够神的。你怎么能够进入它？”

她说：“每个人都可以回家，只不过他在外面玩疯了忘了回家，忘了自己。你回家就是了，你就自然了，你就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个人和物了。”

回家就能了解自己，就能了解一切！女儿以一种强势的姿态走到我面前，我不能不敬畏她的自信了。我敬畏00后，敬畏90后，敬畏所有让我领略创生特质的人！

每一个危难事件，每一个凶恶的人，每一个负面情绪，后面都住着一个正向的旨意，这是万物之美。那个美，说简单很简单，就是那一刹那的慈悲和美妙；说复杂很复杂，那是一花一世界，万物合于天地的境界。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恶魔和一个天使。你按动对方和善慈悲的按钮，对方自然就会释放和善慈悲，他会对你的话充满了信任；你按动对方挑剔抱怨的按钮，对方自然会打开怨气冲天的管道，他会对你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你是一个慈悲的人，并不一定就会触动对方慈悲的按钮；你是一个凶狠的人，也不一定就会触动对方凶暴的按钮。触动哪一个按钮，这里面有个他心的修持。

小孩子的语境空泛，我们还是以稻盛和夫的案例做一个说明。

他进入快要倒闭的松风工业，不问报酬，加倍努力干活，研发出新产品，带来了滚滚订单。公司老板高兴了，可是罢工的工友不高兴了。他们聚在一起，想要教训一下稻盛和夫。一天晚上，稻盛和夫在回宿舍的路上，十几个工友从黑暗里窜出来就一顿棍棒。稻盛一口气跑回了宿舍，后面工友一直追打。稻盛受了伤，滴着血，却毫无畏惧，一脸正气，工友们看到这样，退却了。

工友们断言：“稻盛已经不会再来公司了”。可是第二天，稻盛头上缠着绷带来到了公司，像往常一样工作。稻盛和夫大义凛然：力行正道，垂直攀登！这点打击岂能阻碍了他！

原来，那天晚上回去稻盛也很窝火。可是他记起了他的老乡西乡隆盛的话：“行正道者必遇困厄。无论立何等艰难之地，无论事之成败，身之生死，志不稍移也。行正道者，天下共毁之，不足为耻。天下共誉之，不以为荣。”

西乡隆盛的话在困难的时候给了稻盛极大的鼓励：我活着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了别人活的！我也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钱，我不能耽误自己的生命！

稻盛和夫后来自己创业，甚至创造了两家世界500强公司，他反复思考，对一个公司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是身边的高管团队吗？不是！是资本吗？不是！是技术吗？不是！是流程吗？不是！是体制吗？不是！对一个公司最重要的，就是在一线关键岗位上，有大头兵在现场负责任地分析、判断，创造性地解决问题！这个发现，对稻盛和夫极其重要。以至于后来他发展出人人都是经营者的阿米巴体系，甚至在80岁高龄只身拯救日航，都是靠的这一个切身体验。这个切身体验，后来被稻盛和夫发展成为公司的顶层设计：每个人的自我超越。

大仁不仁，大爱不爱。天地是一片奇大无比的能量场，只要你的天线足够高大，就可以连接天地能量。每一事，每一物，每一人，都住着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可以与天地相接。尤其在那些悲难时刻，要想抓住那个被深藏的上天的“旨意”，存乎一心。做企业最重要的就是可以把一个公司的能量场与外在的能量场衔接、组合起来。

言善信，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言不求美，而须得真诚。何谓真诚？何谓可信？语言之道，重在真实，重在可以掷地有声。

语言是一种沟通交流的表达，不仅要真实，符合你的行为，还必须能够与对方的振动频率一致，才可以被信赖。否则，任你在那里理直气壮、气吞山河，说着颠扑不破的事实和真理，也不见得被信任。沟通最大的问题是聆听和表达。聆听和表达都与信任息息相关。

信之道，有四个层次：自信、可信、信人、互信。在被信任之前，需要有自信、可信、信人这样三个层次。通常领导者看似自信满满，实际上是自负。自信与自负之间的一字之差，关键在于你的言行是否是可信的，你是否相信别人，你与他人之间是否有互信。否则，自信就是自负了。

成人大多自负和自闭。尤其是对不被我们信任的人，无论他做什么和说什么，我们都不会信。不信，我们就不会听，就不会看。何谓官僚？官僚就是很少听对方的意思，只习惯于听自己的回声。对方说的做的，符合我的，我就接纳，不符合我的，我就拒绝。我坐在对方的对面，看上去是在听，实际上是在排斥，是在鉴别，是在关门，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这就是一种常态。我只把对方的话当成字句，而没有了解字句背后的精神。不信人，就听不到对方的真实声音。

不会聆听，就进入不了对方的频道，当然就不会被信任。为什么父母与子女沟通很难？父母大都理直气壮地站在爱的高地。而实际上，那是从自己的经验堆积物中观察到的面目，而不是事物本来实相，更不是孩子的心里渴望。父母都有习惯的表达方式，不会因为场景不同而做调整。爱和善成了强迫孩子的理由。

表达时还要注意对方的心态，没有人全神贯注听你说话，你的话肯定被忽略掉了。那么你要启用重复的开关。重复，重复，重复，给每一次的重复注入新鲜的内容。或者用形体，或者用故事，或者用语气，千万别停留在言辞上。言辞极容易误导你的听众。你用的言辞含义，与听众听到的含义有不同。

如果你对某人说什么而他不信服，不要尝试从知性上说服他。不要跟他争辩，要听他的反对意见，要听他的理由。如果他的理由能够说服你，要心悦诚服。如果他的理由不能说服你，你就要想办法让他自己发现自己错在哪里。这个发现的意义是巨大的，胜过所有的说教。你省点力气，憋住你的主意识，顺着他的主意识拐两个弯就到了你站立的地方。

言善信，就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找准你信任的人的接收频道，说着可信的真实，这样才会被信任。有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会达成目标。

政善治，一切都在偏离中，一切都在平衡中

一切都在偏离中，一切都在复归中，一切都在平衡中。人生活在世就是走钢丝，人们做事也是在走钢丝，每一瞬间都做着无穷多的平衡选择。人在走路和跑步时，平衡已经进入你的潜意识中了，已经成为6000亿个细胞的律动方式，自然而然就成了。

当人在做一件新的难事的时候，大脑就会做许多平衡的考量。人们面临一个重大抉择的时候，通常是祈求头脑理智的逻辑推理，但往往淹死在大数据的海洋里，也找不准那个平衡的焦点。表现出来的就是直觉力。对于知识少的人来说，他们靠直觉力做判断选择，顺其自然。对于知识积淀多的人，就需要一等一的功夫了，因为他首先必须克服知识的禁锢和逻辑推理的局限。

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管理就是管理人心！离开这个，谈管理都是空话。这个认识也有偏颇的地方。

人有爱和善良，也有恨和凶恶。这些都是人的本性。“心”是个黑洞，充盈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如果只把管理锁定“管心”上，没有一个出口，管理有可能沦为只注重心性的空转！而掉进这个黑洞里去，经营管理就容易迷失。管心没错，但仅仅是一个重要方面。企业经营，除了管心这个维度，还必须有管事的另一个维度。管心是阴，管事是阳。唯有阴阳合一，才是管理正道。当下对中国企业成长破坏最大的，当属这个“空转”的国学热！它让中国企业在黑暗的森林里迷失！

大道至简，唯嫌拣择。正是各种各样出于特定目的性的选择，让我们离开了大道的恒常。积极与消极是一体两面。魔道一体，黑白相和，雄雌并体。如此，需要我们醒觉，超越理性与直觉的灵性，只有请出灵魂的旨意，才可以对复杂的抉择有一种清晰的意识：知雄守雌为天下溪，知白守黑为天下式，知荣守辱为天下谷。

事善能，专注当下，于小事中成就不凡

事善能是一种出绝活的能力。仅仅“勇猛精进，付出不亚于任何人的努力”，还不行。一切行为都要有结果，要符合有效性原则。庖丁解牛，就恰到好处地呈现了一个有解牛的绝活的匠人。做每一件事不仅要做成，还要把这事做得合乎天性。一草一木、一件事、一个人中都存在着一个上天的旨意。你需要做的，是把这个旨意挖掘出来，顺着这个人或事走，就会如行云流水，如风吹涟漪，如风动旗。

哪怕是不起眼的小事，也浸透着事善能的魅力。

《时代》周刊评出了“2015年世界最有影响力100人”，上榜的有美国总统奥巴马、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俄罗斯总统普京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其中有一位日本妹子近藤麻理惠也在榜上，她上榜的理由居然是特别会做家务。

她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写成书，名叫《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马上成为超级畅销书，全球销售超过300万册，在美国拿下破纪录的亚马逊图书总冠军。书的最后，近藤说：“我觉得整理作业应该尽快结束，因为整理并不是人生的目的。”

真正的人生，始于整理之后。通过整理，我们能找出自己心动的东西，珍惜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清理掉生命中的无用之物，留下每一样真心喜欢的东西，在这些喜欢的东西的环绕下生活，才是让人怦然心动的幸福人生。

专注于当下的改进！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境界，如同呼吸。当下的意义，就在于摈弃过去未来的一切虚幻，只对当下这个过程和感觉承担责任。只有在没有目的心（比如绩效、名利、竞争等）和计较心的情况下，才是真正的做事。

创立丰田生产方式的大野耐一的口头禅是“现在的做法是最差的！”这是一种大胆的假设，这是一种矢志改善的勇猛精进。在他看来，改善是循环的，是要不断进行的，是要一辈子琢磨的事。那是一种没有止境的追求。

动善时，抓住瞬间的机会窗

文惠君夸奖庖丁杀牛技术真是了得，庖丁回应，我这不是术，我这展现的是物我合一的大道。就在解牛的瞬间，不再有对立，而是天人合一、物我合一，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境界，这是瞬间之道呀！

是的，这是瞬间之道！时间都是恒常地从过去前进到现在，再从现在前进到未来。时间也可以从未来推进到当下，从当下推进到过去。一切的意义都在当下这一瞬间，都是当下的瞬间之道。

所有人类的成就，都是在对未来的期待中前进。什么是从未来前进到当下？就是要把未来的目标，变成当下可视的画面，然后你全神贯注做好当下的事，与相关事物融为一体，不再受干扰，不再焦虑。如果你提出的目标仅仅靠你现在的能力就能达到，那么你就被现在的能力框死了。你应该着眼于未来，着眼于未来巨大的无穷性，着眼于每个人无穷的潜能。你要用一个高妙的目标，把人们的这些潜能给激发出来。

时间自当下前进到往昔。与当下没有联系的往昔是不存在的。当下的一个发生，千条万条指向过去的发生。人们关注往昔，仅仅是因为今天的隐痛指向了往昔。你今天欣喜若狂，或许就激发你去觉醒欣喜若狂的源头；你今天痛恨交加，或许就指引你去回溯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你回溯觉醒之前，往事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存在于一种“隐”的状态。在你进入觉醒之后，往事就活起来，就处在一种活泼泼的状态了。

舍弃知见，当下脱落，当下达到，当下成为，当下开悟，当下佛陀。全心全意做好当下的事，就是我们生命的全部。在全心全意之中，你就已经达到开悟的境界了。你如果能达到，即时就在道上了。当下不成为，即时不成为，就永远也成为不了！

老子借水的不争无为，一连串讲了七个善：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在剧烈变动的数码时代，任正非深知必须保持沉静。但是，做企业必须在动中保持沉静。动中保持沉静，要有多维度的思考和探索，但同时又必须保持聚焦。任正非属意两端而居其中。那个平衡点他如何拿捏，没有人知道。他说：

前期的成功，也许会使我们的自信心膨胀。这种膨胀不合乎我们的真实情况与需求。我们还不知道未来的信息社会是什么样子，怎么知道我们能领导主潮流。我们从包着白头巾，走出青纱帐，不过十几年，知道全球化也才是近几年的事。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还担不起世界领袖的担子，任重而道远!虽然聚焦不一定能引领主潮流，但发散肯定不行。

破惰通变的创生力

当怠惰开始占有了你，当你无所事事了，你要问自己：我生命的方向是什么？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是什么？有时，一问良知就出来了。

破惰通变的创生力，既是一种时刻勇猛精进的学习能力，又是一种现地现时现物的应变能力。这种内生的生命力量，说到底是相当于一个人有了善于倾听他人意见的大耳，又有了审视自我的真挚的眼睛，那是一种时刻打开自己，素直接纳真相，并能够因地因时制宜，拿出办法的当下创生力。

怠惰，是个人和组织命运的天敌

怠惰，是丰富人生的最大敌人。或失败、或成功、或贫弱、或丰富，怠惰都可能无味、无形、无名地悄然出没在你的周边。当你一筹莫展无能为力时，当你做什么事提不起精神来时，常常是因为被怠惰捕获和奴役了。之所以被怠惰捕获，或者因为有太多闲暇，或者因为人生没有方向，或者因为没有了生的欲望。如果你当真可以找到生命的方向，找到灵魂的旨意，立志，又立志，你就有了义无反顾、所向披靡的力量。

互联网企业也可以得大企业病。如何能够在模糊混沌的环境中找对方向，如何能够避免安逸和惰性，如何植入个人、团队和组织勇猛精进的基因？勇猛精进必须是一种不如此就无法生存的活法。这种紧迫感，通过何种传导机制，与每一个生命连接，是企业教化的重要课题。

企业史上有趣的两个怪圈

企业史上有两个有趣的悖论。

怪圈一：本来资金、知识、勤劳、聪明、人脉是创业的基础性条件，可是纵览创业史，那些成功创业的人士，多数起步时既没有钱、高学历，也没有多少人脉资源，甚至也缺乏超常的能力。创业需要资本、人脉和能力，但是在企业创业史上，最有钱、有背景、能干的聪明人，往往不能取得很大的成功。没钱、没人脉、没有太多知识，如何能成功创业？

怪圈二：本来企业积累的资本、人才、软件、硬件是一个企业继续创造辉煌的基础，可是纵览企业史，那些积累丰厚的企业日渐式微，那些从无到有的小企业却朝气蓬勃。那些积累丰厚的大企业，为什么日渐式微？那些基础的积累，为什么不能助推更大的成功？那些看上去式微的人物和企业，为什么能够创造奇迹？被资金、模式困扰的中小企业，究竟如何走出困境？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这里涉及人性。人性中有一个悖论：人的潜能是无穷的，每个人都是佛陀，每个人都是上帝；可是人也受尽了各种各样的限制与束缚，能够释放的潜能极其有限，因此人类从总体上也是渺小的。

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不仅是企业的问题，而且是一个广泛的社会问题。对这个主题，20世纪3位管理大师做出了合理的解释。他们分别是提出“墨菲法则”的少校工程师爱德华·墨菲，提出“彼得原理”的教育工作者劳伦斯·彼得，以及提出“帕金森定律”的历史学家诺斯古德·帕金森。

普遍的人性：墨菲法则

爱德华·墨菲是美国爱德华兹空军基地的上尉工程师。1949年，他和他的上司斯塔普少校，在一次火箭减速超重实验中，因仪器失灵发生了事故。墨菲发现，测量仪表被一个技术人员装反了。由此，他得出的教训是：如果做某项工作有多种方法，而其中有一种方法将导致事故，那么一定有人会按这种方法去做。

后来，这个现象被称为“墨菲法则”，并以极为简洁的方式作了重新表述：“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错，那就一定会出错。”

墨菲法则在技术界不胫而走，因为它道出了一个铁的事实：技术风险能够由可能性变为突发性。它的适用范围非常广泛，它揭示了一种独特的社会现象及自然现象。它的极端表述是：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并造成最大可能的破坏。

普遍的人性：彼得原理

劳伦斯·彼得根据对千百个不能胜任的失败实例的分析而归纳出来的一条原理：“在一个等级制度中，每个职工趋向于上升到他所不能胜任的地位。”彼得指出，每一个职工由于在原有职位上工作成绩表现好（胜任），就将被提升到更高一级职位。其后，如果继续胜任则将进一步被提升，直至到达他所不能胜任的职位。由此导出的彼得原理是：“每一个职位最终都将被一个不能胜任其工作的员工所占据。层级组织的工作任务多半是由尚未到达不胜任阶层的员工完成的。”每一个员工最终都将达到彼得高地，在该处他的提升指数为零。至于如何加速提升到这个高地，有两种方法。其一，是上面的“拉动”，即依靠裙带关系和熟人等从上面拉；其二，是自我的“推动”，即自我训练和进步等，而前者是被普遍采用的。

彼得原理的推出，“无意间”创设了一门新的科学——层级组织学。该科学是解开所有阶层制度之谜的钥匙，每个人都和层级组织息息相关，亦都受彼得原理的控制。

彼得还分析归纳出彼得反转原理：一个员工胜任与否，是由层级组织中的上司判定，而不是客观标准。例如，已到达不胜任阶层的上司会注重员工是否遵守规范、仪式、表格之类的事，他将特别赞赏工作迅速、整洁有礼的员工。对于缺乏独立判断的自主权，只是服从而不做决定的职业性机械行为者而言，他们会被组织认为是能胜任的工作者，因此有资格获得晋升，一直升到必须做决策的职务时，组织才会发现他们已到达不胜任的阶层。而以顾客、客户或受害者的观点来看，他们本来就是不胜任的。

在等级制中，每个人趋向于上升到不能胜任的地位。平庸官僚的危害在于，他会以自己的好恶作为事物标准而毁灭组织。

普遍的人性：帕金森定律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诺斯古德·帕金森通过长期调查研究，写了一本名叫《帕金森定律》的书，他在书中阐述了机构人员膨胀的原因及后果：一个不称职的官员，可能有三条出路。第一是申请退职，把位子让给能干的人；第二是让一个能干的人来协助自己工作；第三是任用两个水平比自己更低的人当助手。

这第一条路是万万走不得的，因为那样会丧失许多权力；第二条路也不能走，因为那个能干的人会成为自己的对手；看来只有第三条路最适宜。于是，两个平庸的助手分担了他的工作，他自己则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两个助手既无能，也就上行下效，再为自己找两个无能的助手。如此类推，就形成了一个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相互扯皮、效率低下的领导体系。

自上而下，一级比一级庸人多，第二条产生出机构臃肿庞大的管理机构。由于对于一个组织而言，管理人员或多或少是注定要增长的，那么这个帕金森定律，注定要起作用。帕金森定律强调：“雇员的数量和实际工作量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联系。”不是工作量的增加导致人员的增加，而是增加的人员导致工作量的增加，因为管理活动会自己制造工作。工作量少不一定显得散漫，相反他可能比谁都忙。

帕金森的结论是：“一份工作所需要的资源与工作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一件事情被膨胀出来的重要性和复杂性，与完成这件事花的时间成正比。”帕金森定律说明了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不称职的行政首长一旦占据领导岗位，庞杂的机构和过多的冗员便不可避免，庸人占据高位的现象也不可避免，整个行政管理系统就会形成恶性循环，陷入难以自拔的泥潭。帕金森定律同时也是地头力法则。

“墨菲法则”“彼得原理”和“帕金森定理”，并称为20世纪西方文化三大发现。

企业变革的探索

为摆脱企业史上的这个怪圈，许许多多企业人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丰田喜一郎与大野耐一，走出体制金字塔，提出现地现时现物的理论——答案永远在现场，创立了风靡一时的丰田方式；

稻盛和夫想永远保持小企业的活力，摸索出了把公司化整为零的阿米巴经营方式；乔布斯锁定目标，丢弃体制羁绊，创立了研发工作小组；

张勇要释放每个人的主动性和能动性，创造了人人都是管理者的海底捞模式；聂圣哲在吃透中国人人性的基础上，提出了诚实、勤劳、有爱心不走捷径，用流程、规则铺路，人人自发自动管理的德胜洋楼方法；

张瑞敏想强化对一线员工的驱动力，让客户为员工直接发工资，创立了人单合一的自主经济体；任正非提出“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提出了一以贯之的铁三角组织架构，让每一个员工的创意和努力，都能得到平台最大的支持。

从以上的企业组织变革中，我们至少可以看出以下两个共性：

企业组织变革的基本点之一。

无论是何种改善和创新，立意都是提升个人和组织的生命力和创生力。在互联网碎片化思维弥漫的今天，在探讨组织变革时，尤其需要注意组织的整体利益最大化。这是最终的产出。做企业不能离开企业整体效益这个出口。许多企业变革，陷进当下的问题，就看不到全貌了，想让客户直接给员工发工资。把员工直接推给客户，这是不妥当的，直销公司都不会这样干。

企业组织变革的基本点之二。

每个员工都有自我超越和勇猛精进的精神。组织变革要激活每个人，而且以激活每个人为依归。日本百年传承企业与中国华为等公司，都保持这样的一种状态。这种意识不是简单地胡萝卜加大棒式的激励，还必须越过动物性的生存安全诉求，越过社会人的情绪波动，人们需要回归清晰、简单、自然、好用，这些对美最自然的感受和追求。也就是说，重点不是去激励物质欲望，也不是去激励员工的荣耀，而是去到根上激励员工作为人的尊严和天性。

在所有这些变革的探索中，华为的探索独树一帜。

任正非洞悉人的根性就是自私与怠惰。华为20多年来，一直坚持两种基本方法，破解个人和组织的怠惰。一是激发人的财富自由的欲望、权力欲、功名心，破除怠惰；二是把“坚持自我批判”，纳入华为核心文化四句话之中，即：“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判。”

华为文化，就是一个破除怠惰的文化。前方由客户价值做牵引，紧跟着是改变生命状态的奋斗者，为生命的充实活泼长期艰苦奋斗，并且还要坚持自我批判。这样一个闭环的循环，循环往复，使得组织就透出一股活泼的劲头。

大道至简：分层分级授权

——2015年市场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任正非

变革的目的就是要多产“粮食”(销售收入、利润、优质交付、提升效率、账实相符，实现五个第一)，以及增加土地肥力(战略贡献、客户满意、有效管理风险)，不能对这两个目的直接和间接做出贡献的流程制度都要逐步简化。这样才可能在以客户为中心的奋斗目标下，持续保持竞争的优势。

我们要接受“瓦萨”号战舰沉没的教训。战舰的目的就是为了作战，任何装饰都是多余的。我们在变革中，要避免画蛇添足，使流程繁琐。变革的目的要始终围绕为客户创造价值，不能为客户直接和间接创造价值的部门为多余的部门、流程为多余的流程、人为多余的人。我们要紧紧围绕价值创造，来简化我们的组织与流程。

在一些稳定的流程中，要逐步标准化、简单化，提高及时服务的能力，降低期间成本和管理成本。将一些不确定出现的问题，转交由不管部门处理。

未来五至十年，我们将从中央集权式的管理，逐步迈向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来呼唤炮火。当前正在进行的管理从以功能部门为中心，转向以项目为中心的过渡试验，就是对这种模式的探索。若五至十年后，我们能实现管理权力下沉，后方支持的优质服务质量上升，那么我们及时满足客户需求的能力及速度就会增强，我们就能在大流量汹涌澎湃中存活下来。

一、变革的方向

为了实现这种目标，我们人力资源的金字塔模型要进行一些异化。在实行分享制机制的基础上，我们探索按多产粮食来确定薪酬包、奖励……同时，对干部在合规运营、网络安全、隐私保护、风险管理等方面要综合评价，并按战略贡献来提拔专家、干部……这样就能不断地自我激励。这种方式，一定会加大收入的差距，我们要习惯并接受。我们要加强对骨干员工的评价和选拔，使他们能在最佳的角色上、在最佳的时间段，做出最佳的贡献并得到合理的报酬，这些与他们的年龄、资历、学历……无关。我们要适应评价的多元化。天底下有杆秤，但刘罗锅只有一个秤砣。我们在人力资源岗位称重时，要多有几个秤砣，分类应用，对标电子工程师只是一个秤砣。

对在特殊情况下，克服困难，但一时粮食产量也上不去的地区、部门的一些突出的基层骨干，可以上报一层给以一些评价。战役的失利是领导之责，抢滩登陆的广大英勇将士仍然光照千秋。我们要及时调整因战争、疫情产生困难的国家的基线管理，将富余的人员转到战略预备队去。

我们要理解做出大贡献的员工，通过分享制，要比别人拿到手的多一些，或多得多。工作努力的一般性员工的薪酬也应比社会高20%—30%，当然工作效率也要高20%—30%。我们要注意优秀种子的发现，以及给以他们成长的机会。在互联网时代，学习能力很强大，只要自己多努力，多践行，努力奋斗的人，总会进步快一些，我们要创造一些机会让他去艰苦地区、艰苦岗位、艰难的项目去放射光芒。那些在安逸小窝中的小鸟，终归不能成为鲲鹏的。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奇迹不可以产生。现任俄罗斯国防部长谢尔盖·绍伊古，就是一个直接从上尉提拔为上将的人。华为要做到群贤毕至，充分发挥组织潜力、奋斗者的潜力，优先给他们创造实践机会。要允许相当多的优秀员工快速升级，多担责任。我们要尊重有经验的各级干部，让他们在流程中发挥重要的骨干作用。但按序排辈、按资历排辈会使一部分优秀员工流失。人的工作生命周期很短，我们要让它在最佳时段放射光芒。我们经历20多年的艰苦奋斗，形成了全覆盖的大平台，而且有数万富有经验的人在经营管理这个大平台。允许一部分“自由电子”“中子”冲击内核，会激活核能，产生更大的能量，没什么不可以的，也不会不可控的。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们要让一些优秀人员，在最佳时段上，走上最佳的岗位，做出最大的贡献。激活组织，焕发个人潜力，充满最大能量。各级组织对不善于学习的人，使用要慎之又慎。

公司的一些功能部门，以及一些服务部门，他们的工作特征是以过程为主的，他们更需要经验的积累，资历对他们是重要的，针对他们的人力资源政策应以稳定为主，淘汰别太快了。

我们是赶着牛车创业的，现在是高铁时代了，有些人没有“买”上票，许多人还不能当高铁的“司机”，当我们调薪时，有一部分人降薪就不奇怪了。当然，这还是比过去的艰苦时期，挣得多得多了，牛车也卖的是“风光牛车”票，贵多了。不要与坐上高铁的人比待遇。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合适的岗位，踏踏实实在那儿贡献，使自己在随时代进步的时候，不至于落得太远。

我们在吸引社会高端人才的同时，更要关注干部、专家的内生成长，不要这个看不顺眼，那个看不顺眼，对做出贡献的员工，放手让他们发挥作用，试试看。我们要能接受有缺陷的完美。没有缺陷，这是假的。

让听得到炮声的人来呼唤炮火，一定要大道至简，一定要分层分级授权。使管理标准化、简单化。一定要减少会议、简化考核、减少考试，不能用学生式的管理方式进行管理，更不能按考试得分影响薪酬。主要精力要集中在产粮食上，按贡献评价人。

我们要形成一个奋斗者喷发欲出的态势。国家可以“遍地英雄下夕烟”“六亿神州尽舜尧”，我们为什么不能大多数人是英雄、模范呢？任何一个岗位，都能产生做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人都是可以有作为的。

未来20—30年内，传统社会一定会演进为信息社会，虽然实现形式我们并不明白，但趋势已经明显。这是人类社会千年来最重要的转折，充满了时代的期盼与使命，我们一定要在信息的传送、处理与储存上做出贡献。为满足这样的社会需要，网络一定会发生巨大变化。我们要站在全局的高度上，在未来信息传送的思想上、理论上、架构上，做出贡献。未来的网络结构一定是标准化、简单化、易用化。我们一定不要用在高速公路上扔一个小石子的办法，要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要像大禹治水一样，胸怀宽广地疏导。我们不能光关注竞争能力以及盈利增长，更要关注合作创造，共建一个世界统一标准的网络。要接受上世纪火车所谓宽轨、米轨、标准轨距的教训，要使信息列车在全球快速、无碍流动。我们一定要坚信信息化应是一个全球统一的标准，网络的核心价值是互联互通，信息的核心价值在于有序的流通和共享。而且也不是一两家公司能创造的，必须与全球的优势企业合作来贡献。

面对未来网络的变化，我们要持续创新。为世界进步而创造，为价值贡献而创新。在坚持延续创新的同时，要容忍不同意见和不同创新。创新要有边界，我们要继续发扬针尖战略，用大压强原则，在大数据时代领先突破。要坚持不在非战略机会点，消耗太多的战略竞争力量。

面对未来大数据的潮流，技术的进步赶不上需求的增长是可能的，我们一定要走在需求的前头。除了力量聚焦外，我们没有别的出路。我们要看看成功的美国公司，大多数是非常聚焦的。难道他们就不能堆出个蚂蚁包，为什么他们不去堆呢？当前，不是我们超越了时代需求，而是我们赶不上，尽管我们已经走在队伍的前面，还是不能真正满怀信心地说，我们是可以引领潮流的。但只要我们聚焦力量，是有希望做到不可替代的。

尽管有一些产品不能形成技术优势，但要在标准化、简单化、免维护化上下功夫。也要在商业模式、管理模式上人的奋斗精神、能力与责任心上，构建合理的优势，形成差别，以获取胜利的喜悦。我们决不走低价格、低成本、低质量的道路。如果那样，将会摧毁我们20年后的战略竞争力。

我们不仅要在技术、市场、服务上取得优势，更要关注质量体系的建设，未来网络容量越来越大，安全稳定越来越困难，质量是我们的生命。我们要高度关注大流量的大质量体系建设，过去我们的质量建设大多是关注产品、工程我说的大质量体系，是个系统工程，要确保我们在未来大流量时代的及时、准确，传送大的数据流量的安全、稳定、可靠，对大质量体系的认识，要有一个大的构架。这涉及文化、哲学……无限的领域，我们要充分利用世界各国的优势，首先形成以中、德、日为基础的大质量能力中心。

我们的技术战略路线，这些年在聚焦上有了不少进步，才使今天效益显著增长。要明白我们不是万能的，大象踩死一只蚂蚁，是必然可能的，没有什么稀奇的，在主航道外，争做鸡头的方法是不好的。

我们15万员工，历时20多年，努力划桨，终于把华为这只航母，划到了时代的起跑线上，而且在这条起跑线上的大船并不多，为什么我们不继续努力在信息领域为人类社会做出大的贡献呢？

前期的成功，也许会使我们的自信心膨胀。这种膨胀不合乎我们的真实情况与需求。我们还不知道未来的信息社会是什么样子，怎么知道我们能领导主潮流？我们从包着白头巾，走出青纱帐，不过十几年，知道全球化也才是近几年的事。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还担不起世界领袖的担子，任重而道远！虽然聚焦不一定能引领主潮流，但发散肯定不行。

我们在管理上，永远要朝着以客户为中心，聚焦价值创造，不断简化管理，缩小期间费用而努力。任何多余的花絮，都要由客户承担支付的，越来越多的装饰，只会让客户远离我们。因此，我们明确任何变革都要看近期、远期是否能增产“粮食”。

我们未来10年的变革，逐步从屯兵组织，转变为精兵组织。我们这样理解，对前端的不确定，使用富有战略眼光、富有组织能力、意志坚强的精兵组织；对确定的事情，由后方组织在战略机动上适当屯兵(逻辑)，以加强平台支持服务能力的提升。

我们要持续地表彰那些为ITS&P、IPD、ISC、海外ERP、IFS……做出贡献的人。昨天他们努力时，看起来是笨拙的，今天看他们是如此美丽。昨天我们穷，没有办法奖励他们。今天的高效率，是昨天他们刨松了土地，不要忘了他们，就是在鼓励明天的英雄。不要忘记历史，就是要鼓舞奋力前行。

今天我们在强推LTC，为实现账实相符、五个一而努力。一定要把代表处、站点的IT连接作为重点任务。不然不能支持未来5—10年时间的发展，我们要使代表处从屯兵组织逐步转变为精兵组织。我们要重视战略后备队的培养，要不断地总结经验、案例，在5年内实现公司优化管理的目标。总结时，也要对一部分优秀员工介绍这些成功的大时空背景。

二、胜利的基础

以上我说了三个方面管理的看法。下面说说，我们持续成功的三个要素：1.必须有一个坚强、有力的领导集团，这个核心集团，必须听得进去批评。2.我们应该有一个严格有序的规则、制度，同时这个规则、制度是进取的。这个规则、制度的重要特性就是确定性，这是我们对市场规律和公司运作规律的认识，规律的变化是缓慢的，所以，我们是以确定性来应对任何不确定性。

3.要拥有一个庞大的、勤劳的、勇敢的奋斗群体。这个群体的特征是善于学习。

三、长期战略利益与短期效益之间的关系

上面说了长期战略问题，但得活到那个时候，才会看见长期战略的价值。没有短期的成功，就没有战略的基础。没有战略的远见，没有清晰的目光，短期努力就会像几千年的农民种地一样，日复一日。

持续有效增长，当期看财务指标；中期看财务指标背后的能力提升；长期看格局，以及商业生态环境的健康、产业的可持续发展等等。商业成功永远是我们生命全流程应研究的问题。管理要权衡的基本问题是现在和未来、短期和长期。如果眼前的利益是以损害企业的长期利益，甚至危及企业的生存为代价而获得的，那就不能认为管理决策做出了正确的权衡和取舍，这种管理决策就是不负责任的。

商业活动的基本规律是等价交换，如果我们能够为客户提供及时、准确、优质、低成本的服务，我们也必然会获取合理的回报，这些回报有些表现为当期商业利益，有些表现为中长期商业利益，但最终都必须体现在公司的收入、利润、现金流等经营结果上。那些持续亏损的商业活动，是偏离和曲解了以客户为中心的。

长寿企业与一般企业在平衡长期与短期利益的时候有不同的原则，而不同的原则来自对企业目的的认识。企业的目的是为客户创造价值。

第四章

04

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给妈吃

做企业，磨豆腐。带着对妈妈的爱、敬畏和郑重，拿出独一无二的绝活。

1.如何磨出最好的豆腐

华为定位全球化公司，就是整合全球资源做出最好的产品服务于全球客户。你说中小企业困难，不知该咋办。其实，小企业不用去学那么多工具、模式和方法，那些都会把你拐带到阴沟里去。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互联网了，什么都在变。辘轳、女人和篱笆墙一个都没有变，做企业的这个根本点也不会变！你想要客户掏腰包，你就要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把最大的利益给客户。就要给他们磨出最好的豆腐！

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当下，我把任正非说的话一下子聚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句“磨好豆腐给妈吃”！这个思想了不得！应该归属于任正非。

一棒敲醒梦中人

人靠绝活立身，企业靠好产品实现高收益。你脱离产品，脱离厚积薄发的研发生产过程，只说哲学和心法，不接地气！你还会误导中国企业家！

——任正非

任正非常说“一杯咖啡接受宇宙能量”，对此我深有体会。有时看似闲聊的一句话，可能值得琢磨一生，甚至还可以供世世代代去琢磨。一个春天的午后，任正非跟我喝咖啡所碰撞出来的几句大白话，至少值得我琢磨一生。

2013年5月14日，任正非与田涛老师约我在北京贵宾楼喝下午茶。我提前5分钟到那里，可是他们已经坐在大厅里了。寒暄时，任正非一下子说出我的新浪微博有9400多条，这个数字我还没有留意。这个开场，让我放松了许多。

开头，我想先嘚瑟两句：“今天我国兴起了国学热、稻盛哲学热，有些企业家是想让员工学习稻盛哲学，改变工作态度，多干活，少拿钱。稻盛和夫就是个制造精密陶瓷的，却能凭借厚重的‘无名之朴’，建设了两家世界级500强，还能拯救了日航。人们没有去反思……”

任正非打断我的话：“王老师，你不了解稻盛和夫！”

我一愣。他知道稻盛和夫给我的《答案永远在现场》写过序，还说我不了解稻盛和夫。为啥？我的脸腾得一下子就红了。旋即一笑问：“任总，我哪里错了？”

任正非说：“你说‘他就是个制造精密陶瓷的’，太过轻淡！稻盛做的精密陶瓷，你知道吗？它不是通常见的陶瓷，那是‘氮化镓’，是一种新材料。未来精密医疗器械和电子网络的核心部件，大量会是陶瓷的，而最好的氮化镓可能来自京瓷！京瓷在未来10—20年会引领一场实实在在的新材料革命。他们同时拥有全球一流的化学家、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我们只是拥有全球一流的数学家。稻盛哲学，那是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发挥优势，力出一孔，才拿出了引领新材料革命的产品。人靠绝活立身，企业靠好产品实现高收益。你脱离产品，脱离厚积薄发的研发生产过程，只说哲学和心法，不接地气！你还会误导中国企业家！”

醍醐灌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好产品，哪里来的工匠精神、匠心匠魂？没有载体，灵魂存在哪里？人靠绝活立身，公司靠好产品实现高收益！我们总是在外求，总是在到处寻访好工具、好模式、好理念、好方法、好心性，就是不知道回归源头，在根本处用力！如何“力出一孔，利出一孔”，打磨好产品，这里是原点，是过程，是终点，也是员工原力觉醒的基点。

回到源头，拿出绝活。

任正非一棒敲醒梦中人！一种被敲醒的喜悦涌上心头，由此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

我意识到，做任何事，不管是生产物质产品，还是生产精神产品，都必须“回到源头，拿出绝活”。回到客户需求的源头，回到生产者天赋天性的源头，回到生产产品的地头，回到产品最终实现效能的源头，带着爱和灵魂，聚精会神拿出绝活。

稻盛和夫与任正非如出一辙。一个盛和塾的塾生讲稻盛哲学很来劲，掌声让他陶醉。他一度不想自己做企业了，专门来讲稻盛哲学，这样既可以利他，又可以助力自己的修行。稻盛和夫知道了，就把他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不讲我的哲学吗？我的哲学，是我在研发制造产品的过程中，碰到各种各样的难题，经历无数个痛苦无助的当下，一点一点摸索找办法，汇集一点一滴的体悟形成的，那都是活泼泼的东西，不是一些条文和理念。你还年轻，回去做你自己的产品，在做独一无二的产品过程中，你把克服困难的心得一点一滴融会贯通，形成你自己的哲学。那个时候，你再出来讲哲学，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一如任正非，稻盛和夫很慈悲，给这个年轻企业家也是当头棒喝。这两位经营之圣，在用大白话讲述着很深很朴实的大道。他们一方面坚持，人靠绝活立身，公司靠好产品实现高收益。另一方面，他们也在关注一个人的天赋潜能，你只有走进自己的内心深处，打开自己巨大的无穷性，才可以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

任正非有觉醒。他深知真正的成功，都源于原力觉醒，源于认识自己，发现天赋，发现天性，发现自己生命力的特质，唤醒内心沉睡的力量。为此，必须自己设计一个巨大的挑战，撕裂自己舒服的机会窗，撕裂自己的成功和惯性，撕裂自己思维深处的自负，把自己逼到绝境，这样优势才可以发挥到最大限度，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

谷歌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拉里·佩奇与任正非有同样的思维。他说：“让我自由地从基本物理原则出发思考问题，而不去迎合所谓的‘世俗智慧’。谷歌的一切系列创新都是在‘痴心妄想’中诞生的。”拉里·佩奇念念不忘的，就是自身和团队深藏的本原生命力——唯有痴心妄想才可以跨越所有当下的捆绑和束缚。

生命觉醒的灵魂都是如此。他们深知，机会窗在前，能量场在前，唯有撕裂自己的舒服，力出一孔，利出一孔，才有可能创造与众不同的绝活。那么，我们普通人呢？普通人的原力觉醒之路在哪里？我们如何可以像任正非、拉里·佩奇、马克·扎克伯格一样觉醒、一样无愧吾生呢？

我想起了我老娘。想起了老娘留给我的生命传承——地头力之魂：“回到你的地头，头拱地拿出绝活”！想想还真是。你不在你自己的地头发力，不去开启自己的天赋潜能，如何能够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如何在世界上立足？这些大白话，都涉及人之所以为人最基本的问题：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我要怎么走？这些是值得我们回味琢磨的人生主题。

信仰：大白话的力量

磨好豆腐给妈吃

在那个下午，我就是去请教什么是新材料革命。任正非对那个话题很有兴趣。从氮化镓又谈到石墨烯，给我这个文科生做了科普。过了一会儿，我又提出了另外一个话题：

“任总，现在许多中小企业都很困难。华为已经走过了沼泽地，已经成了中国公司国际化的典范。有许多经验……”

任正非说：“王老师你又错了！我们华为从来就是一个全球化的公司。华为不是一个中国本土公司，经过奋斗有实力了，再去‘国际化’，再到全球去发展。我们的产品从来不是‘独立自主’生产的。华为是一家全球化的公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整合全球资源，生产最好的产品，为全球人服务，为人类创造价值。”

我问：“很新鲜。全球化公司如何把握？”

任正非说：“华为定位全球化公司，就是整合全球资源做出最好的产品服务于全球客户。你说中小企业困难，不知该咋办。其实，小企业不用去学那么多工具、模式和方法，那些都会把你拐带到阴沟里去。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互联网时代了，什么都在变。辘轳、女人和篱笆墙一个都没有变，做企业的这个根本点也不会变！你想要客户掏腰包，你就要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把最大的利益给客户，就要给他们磨出最好的豆腐！”

“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把最大利益给客户”，“磨出最好的豆腐”，这些闪光的大白话一直穿透我的内心。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一个意念：

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给妈吃！

这是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当下，我把任正非说的话一下子聚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句“磨好豆腐给妈吃”！当把全球用户都当成至亲的亲人，就是把客户当成妈妈，带着对妈妈的爱、敬畏和郑重做去产品，这个意念了不得！

当时，怕打断交流，也因为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就没有给任正非总结出这句话。随着岁月的积淀，随着毒疫苗等各种各样的造假“前仆后继”，尤其是在中美贸易战如火如荼的背景下，我愈来愈强烈地体会到“磨好豆腐给妈吃”的力量。虽然任正非没有直接说“磨好豆腐给妈吃”这句话，但是这个思想是他提供了所有的要素，我只是简单归纳了一下，所以，这个思想应该属于他。

后来，2016年初跟任正非交流，他还提过“做企业就是磨好豆腐”。2016年任正非接受新华社记者访谈，又重提“磨好豆腐”：

“小企业不要去讲太多方法论，如果小企业采用大公司的管理制度和方法论，专家讲得云里雾里，你搞不懂。你就是真心诚意地磨好豆腐，豆腐做得好，一定是能卖出去的。只要真心诚意去对客户，改进质量，一定会有机会。不要把管理搞得太复杂。”

“磨好豆腐给妈吃”，有着丰富的内涵。把吃豆腐的妈妈与磨豆腐的儿子，看作一个整体。在这样的逻辑和语境下，一下子就赋予商业全新的意义：真心诚意地去造福客户，利他就是给他利润！虽然没有“爱”和“利他”的字眼，但却把“爱”和“利他”放在了无与伦比的高地，并落在实处。

为了磨出最好的豆腐，华为虽然是贸易起家，但是任正非一有钱就投资搞技术研发。他年轻时是技术尖子。创业时虽然自己的技术没有市场了，但对技术的痴迷没有变。

同时创业的人短期分不到钱，就耗不住了，纷纷退股把公司甩给了任正非一个人，但他依然不改初心，在核心技术研发上越走越深。到2017年底，华为投资研发的资金已达4000多亿元人民币。华为从2018年开始每年投资200亿美元从事科学技术探索，而其中的20%—30%，不是投资可预见的技术和产品，而是投资未来科学前沿的研究。

“磨好豆腐给妈吃”，需要抓住了技术战略这个本。一如邓小平所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2018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内生增长理论的开拓者保罗·罗默。罗默用严格的数学模型证明了邓小平的著名论断，可算是对邓小平思想严格的科学注释。

一不小心出来一个“华为信仰”

任正非对母亲有着深深的情感，以至于要把自己所从事的企业使命跟妈妈连接起来。

把天底下的用户当成了妈妈，就与所有用户连接在了一起。这就直落商业的根本，体现了从事商业的基本态度：虔诚、郑重和创造。这也体现了万物一体之真善美，这更是命运共同体的深层建构。

我感觉这就是华为的信仰。任正非没有这样说过，华为也没有这样说过，但是我相信，这个就是任正非的信仰。华为提“以客户为中心”“为人类创造价值”，这些说法是从西方移植过来的，没有唤起人们对商业质感的认知。但是，当把西方的理念注入东方的魂魄“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磨好豆腐给妈吃”，这些就直抵商业的本质了，通俗表达了“为人民服务”和“以人民为中心”。

如何取信于“全球妈妈”？任正非知道，最重要的是华为的每个人都必须以深深的敬畏、大爱、郑重和创造性去开展工作，必须有不可置疑的诚信。

错失小灵通，华为走上了“绝路”

贯彻“磨好豆腐给妈妈吃”，充满了凶险与坎坷。20世纪90年代中期，国内一时流行小灵通，中兴等公司一拥而上，几年赚了100多亿元，其作为“国家主力军”的位置异常牢固。

同城的华为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上马小灵通项目。

任正非想不通：小灵通在日本已经是快要被淘汰的技术，为什么还要巨额投资搞小灵通？为什么不抢占先机研发2.5G和3G技术？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任正非在许多事情上，都会放权任凭分管人员说了算。可是在技术战略这个根本的事情上，任正非不愿意违心。最后他力排众议没有上马小灵通，而是投资研发2.5G和3G技术。

任正非的决策，曾把华为拖向了深渊。因为当时国家只给小灵通发牌照，而不2.5G、3G发牌照，华为投巨资却没有市场。

国内没市场，华为被逼走向国际化。可是在国际市场上，起初华为的设备白送给人家用，都没有人要。2000年，华为陷入深刻危机。那一年华为营销收入空前绝后下降39%。

下一步华为开不出工资怎么办？华为关门怎么办？

任正非陷入了空前的焦虑中。那一年，他癌症第二次动手术，重度抑郁症第二次爆发。那一年，在痛苦的思索中，他写出了《华为的冬天》。

一般人只把任正非此文当作危机意识的一个范本，而时任董事长的孙亚芳却读出了其中的深意：老板，您这不是在说华为有可能发生关门的那一天——兄弟们，这是市场太残酷了，不是我不努力呀！这样的文章不能发表。

后来，华为将小灵通决策称为“失败的决策”：过多以技术人员的自以为是考虑，而不从客户和市场的现实出发。任正非听任这样的主流观点占主导。

有一次，我见到余承东，他谈起小灵通一事明确说：不上马小灵通是对的。我们自己赚钱了，但是对最终用户没有任何好处，国家资源也浪费了。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干！

任正非为什么选择余承东负责手机终端业务？两人在这样的根本的技术战略问题上保持一致，是一个重要原因。确实，必须带着敬畏和郑重去做企业，从这个根本去架构企业战略和战术，公司经营才是可以持续的。

同理心最重要，其他都是载体

中国道学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慈”，那是大仁不仁的慈爱，那是大爱不爱的悲悯，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恻隐之心或同理心。

记得跟我12岁的女儿去看电影《战狼2》。出了影院后，我问女儿：“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有点不满足，又问：“还有呢？”

她说：“好莱坞大师拍不出这样的片子，因为他们不会以为发生在非洲难民身上的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而中国的吴京有同情心，他能感受到非洲难民的痛苦。所以他一心想救助那些难民。其实，同情心最重要，电影艺术只是载体！”

“同情心最重要，电影艺术只是载体”。这是在说一个简单的、了不起的，又容易被人忽视的真理：共情、共理、共意、共心、共善、共法。在现实生活的挣扎中，人们常常忘记了这个看不见的纽带。恻隐之心、同情心、同理心、悲悯心，从来都是一切工作和事业的命脉和灵魂。

女儿的话让我侧目。她可以从一部电影中，读出电影语言和意境还没有企及的境界和高度。我还真没有看出这么深刻的主题。确实，美国《速度与激情》系列，你只看到汽车横冲直撞，人仰马翻，你却看不到主人公对普通生命的帮助。同理，在公司经营中也是如此。战略策略、体制，仅仅是载体，它所蕴含的同情心或大爱最重要。

从这个视角看“磨好豆腐给妈吃”，就不能不惊叹其中内涵的悲悯、大爱和同情心。这让我记起文学家、哲学家纪伯伦的一首诗《如何看待工作》：

生活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有了渴望；

所有渴望都是盲目的，除非有了知识；

一切知识都是徒然的，除非有了工作；

所有工作都是空虚的，除非有了爱；

当你们带着爱工作时，你们就与自己与他人与上帝合为一体。

什么是带着爱工作？

是用你心中的丝线织布缝衣，仿佛你的至爱将穿上这衣服；

是带着热情建房筑屋，仿佛你的至爱将居住其中；

是带着深情播种，带着喜悦收获，仿佛你的至爱将品尝果实；

是将你灵魂的气息注入你的所有制品；

是意识到所有受福的逝者都在身边注视着你。

有一次晤谈，任正非说华为准备去乌克兰建立数学研究所，那里有顶级数学家，他们的智慧要有一个出口。

我插话说：“乌克兰正在打仗，很危险呀。”

任正非肃然了。他郑重地说：“那片土地上的人民需要稳定就业，那些年轻的科学家需要载体把他们的智慧释放出来。时间不等人呀！”

任正非感受到的是那片土地上人民的痛！这是何等强大的同理心！以百姓心为同理心最重要——其他都是载体。

任正非的同理心，让我想到了另外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日本福岛核泄漏之后，所有国家的人都纷纷逃离灾区，因为有高辐射癌症隐患。华为驻日本代表处首代，因为家父病危，请假回国照看父亲。华为董事长孙亚芳，在第一时间飞到东京，带上华为年轻的工程师背起背包向灾区进发。灾区通信信号等待着恢复，万千生命等待着救援。

一个听我讲课的企业家很不以为然，说她爱她的员工，再多钱也不会让员工去冒罹患癌症的危险。

我当时告诉这位企业家说：“那是您的价值观。在华为人看来，灾区有成千上万的生命等待救援，等待信号畅通。华为人把最终用户当成自己的妈妈，妈妈有难了，儿女岂可逃避！他们把生命交给了妈妈，把生命交给了工作！死磕！死磕！死磕！这就是华为人。”

不仅是老板和高管，当一线员工有了这样的自觉性，这就不是一个小事。这表明，华为的价值罗盘是落地的。有了行为A，就必然有回报B。不会有另外的人性因素插手其间。也正是华为奋斗者身上的品质和精神，深深打动了客户，打动了日本人。日本人一般不看好中国公司，可是通信的大单都给了华为。日本是全球新材料研发领先的国家，半导体芯片更是独树一帜。华为在日本的应用研究所，最为庞大，集结了无数日本精英。

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

2018年9月29日，任正非在“华为公共关系战略纲要汇报会”上的讲话，又是任正非的一个重要的思想结晶，这次讲话也给出了在中美贸易摩擦中华为活法的最新概括。文章开门见山：

我们要解决在西方遇到的问题，首先要充分认识西方的价值观，站在他们的立场去理解他们。

我们这些年，都是采用中国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世界格局、去揣测西方的意图。而要对世界有充分的了解，必须站在西方的立场上理解他们。电视纪录片《大国崛起》讲了一些道理，我们研究各国强盛的原因，要站在西方角度，去解释文明的兴衰。

这里，任正非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什么是同理心？同理心不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想别人的心意”，不能以我们的心意（是非对错）去揣度西方文明，而是要以人类文明的结晶，去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

一般人都会关注自己耳闻目睹的真相，积累成一系列自己的预设判断逻辑，再用这些逻辑去解读世界。而真正智慧的人，则会像孩子一样素直、开放和空杯，对一切新生保持着好奇，以事物本然状态接纳事物。一如老子所说：“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子。”

学点哲学、历史、社会学、心理学、国际法律秩序与权力分配学，从中找到解决世界问题的钥匙。

我看拜伦的《唐璜》，怎么这个戏剧就触及欧洲的思想解放呢？我看不懂，就问别人，别人说唐璜就是一个流氓，但冲开了宗教的禁锢；还有米开朗琪罗的雕塑，我也不明白，怎么这就是文艺复兴呢？实际上，人本质上就是赤裸的，厚厚的衣服穿上的是封建和宗教。文艺复兴就是恢复到原始自然的本来面目，这就是解放思想。莎士比亚的戏剧、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开启了文艺复兴，也开启了欧洲的强盛之路。

莎士比亚戏剧和米开朗琪罗的雕塑，给任正非打开了天眼。任正非既善于学习，广泛阅读，又善于在现实具体的焦点问题上开拓进取，两者叠加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思维能力，更发现了穷极世界根本的认识论：以自然发展的本真来看待自然，自然而然。

对同一个事件，中西方媒体报道的方向、观点及引用的事实与数据都可能是不同的，只有经常学习西方文章，我们才能理解这种差异，拉近东西方思维上的距离，把信息沟通好，把问题处理好。

学习西方技术，更要学习西方的思维操作系统，不然，你永远无法理解西方的技术成果，也不会有从原理出发一层一层的建构。有了这种开放的思维系统，什么事都可以想明白。

基础研究突破正在结构性深化，我们还没有被产业认同，是因为我们还做得不够好。

正是因为我们的出身不好（民营企业），才使得我们更加努力，我们才更加有希望。我们不被个别西方国家认同，不要埋怨，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华为从来没有负担。因为我们渺小，所以我们始终如一，更加努力。本来在5G领域，华为已经有最好的东西了，却不被个别国家认同，甚至招致封杀。任正非却不抱怨，坦承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这个胸怀很宏大。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前边的路还很长……

基础研究突破所带来的红利并没有消耗完，而是正处于结构性深化之中。即使改造存量，也不是用鲁班师傅的方法。亚马逊模式对世界的颠覆太厉害了，他们在科技汇聚上的能力是很强的。再比如NASA的改革，马斯克发射了一个重载火箭，这么大推力的火箭，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比拟的。所以，我们要宽容探索创新的科学家。

从原点出发，从自然法则的原理出发，开始一层一层地建构，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历史性机遇。华为已经开始走在这条窄路上。

存量改造永远是最大的机会，但只有突破了才有改造存量的可能性。中国的高铁、轮船为什么做得好？所谓的核心技术都在别人手里面，但我们不停地造造造，外国就造不出来了，因为我们的核心技术是总体集成，总体集成本身也是核心能力。

不停地造造造，不停地做做做，每天一点点改善和创新，天长日久积累起来，我们就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绝活。中国高铁就是最好的例证。2001年任正非去日本考察，回国写了《北国之春》，就发现了日本公司的这个不二密码：日本公司九死一生，他们从生存危机中醒悟到，不管做什么，不管大小，都要把自己的活做成绝活，才可以生存。日本大大小小的生意，到处都是绝活。

我们对客户需求的理解不能狭窄，不要以为客户说出来的是需求，其实客户需求是一种逻辑学和哲学，是人性的持续激活与成长，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客户面临的现实问题是客户需求，面向未来的科技创新也是客户需求，只是更长远一点。

“深入人性的持续激活与成长，去把握客户需求。”这一点只有乔布斯做到了。任正非希望华为可以抓住客户的困惑、纠结和向往，顺随客户需求的动态变化，来把握事业的方向。“磨好豆腐给妈吃”，已经不是作坊生产了，也不是鲁班师傅那两下子就可以的了。一定要活用智能时代提供的数字化工具，在一系列算法上有所突破，才可以真正为人类创造价值。

所有这一切并不是管理体系战略就可以实现的。最核心的源头还是要塑造激活每一个神经元，只有神经元（科学家、技术大咖、工程师、工匠等）强大了，才可以接收到来自“巨大神经网络”的能量。换句话说，在今天的智能时代，“神经元”足够强大，就可以聚集吸纳广阔的能量，以这个神经元为核心，形成一个强势的神经网络。

任正非在精进！华为在精进！我们可以听到外在市场隆隆的炮声，而任正非却能平心静气，聚焦如何建构强大的“神经元”，以形成超能量的“神经网络”，这很值得仔细研究。

2.任正非做企业的三个假设

人是一种英雄式的存在

一个人理性的自私，也就是在不损害他人前提下的利己，只为自己活着，不仅是道德的，而且是道德的源泉。人是一种英雄式的存在：创造性的成就是他最高尚的行为；理性是他唯一的绝对标准。

——安·兰德

商业本尊是“生活者”与“创造者”

“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中国商业哲学论坛”2018年8月在北京举行，“中国商业哲学”第一次作为重要议题被纳入“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

这表明中国乃至全球对中国商业文化价值和中国发展的底层操作系统愈加重视。陈春花教授做了很精彩的演讲，她离开儒家人文伦理的框架逻辑，把商业哲学回归了商业的源头——生活，没有空泛的套话和概念、入心的演讲，言语朴素直白，直抵她确认的商业的本质。

陈春花教授说：“如果我们能真正地回归生活本身，我们才可以真的理解什么叫作‘生意’。我一直强调一个根本性的东西：人在生活当中，不是消费者，而应该是一个生活者。”

陈春花教授这几年一直在强调商业的根本是回归生活本身。

在她看来，生活的真善美，寄托着人类最深切的追求，也是文明推进的核心思想。美好生活是源头，有品位的生活者是商业的标靶，商业就是通过满足美好生活的需求而赚钱。

以什么样的视角或思想透视商业本质，一直是我这些年来追寻的目标。

我的观察和研究发现，“生活者”比“消费者”提升了，提出“生活者”本尊是一个进步，但仅仅是“生活者”，还承载不了商业的根本。

“消费者”和“生活者”只是一端，另一端是充满内心激情的“创造者”、“造物者”和“建构者”。这两端是一不是二，只有从雌雄同体的两个层面，才可以从整体哲学上呈现商业的本质。

为此，我们必须走进另一端的创造者、造物者或建构者的内心深处，去看看他们受着怎样的信仰驱动，开发出巨大的无穷性潜能，造福人类。商业是创造性的载体。一如习近平所说：“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推动力。抓创新就是抓发展，谋创新就是谋未来。”

商业只是载体。创新指向了商业的本质：寻求生命的无限可能。商业的发展，开启了人们寻求生命无限可能的征程。

安·兰德：对生命无限可能性的信仰

在美国，受到安·兰德（1905—1982）启发的企业家和科技精英数不胜数。苹果创始人乔布斯、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多纳尔·威尔士、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Uber创始人特拉维斯·卡兰尼克、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等行业的引领者、科技产业和金融业最顶尖人物、一大批政商领袖，都是安·兰德信徒。特朗普也宣称自己是安·兰德的信徒，可不被安·兰德的铁粉认可。苹果创始人乔布斯，是公认的信徒。

安·兰德在20世纪的人类史上缔造了一个新的神话：那就是一种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必将发挥无尽影响、超越宗教之精神影响力的诞生。安·兰德创立了一种新的信仰：对人的巨大无穷性可能的信仰。这个信仰是普世的。

安·兰德是俄裔美国著名哲学家、文学家，客观主义运动首创者，理性的利己主义思想倡导者，被誉为“美国的自由女神”，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畅销的作家之一。安·兰德关于人性、人的本质和社会本质的论述，给我们提供了透视商业本质重要视角。

安·兰德曾这样总结她的哲学：

一个人理性的自私，也就是在不损害他人前提下的利己，只为自己活着，不仅是道德的，而且是道德的源泉。人是一种英雄式的存在：创造性的成就是他最高尚的行为；理性是他唯一的绝对标准。

每一代人中，只有少数人能够完全理解和完全实现人类的正常才能，而其余的人都背叛了它。这并不重要。正是这些极少数的人将人类推向前进，而且使生命具有了意义。

无论前途如何，在人生之初，他们便开始寻求生命的无限潜能和人类的高贵身影。我所一贯追求的，正是向这些为数不多的人致意。其余的人与我无关，他们要背叛的是自己的灵魂。

安·兰德把一个现实的选择推给了每一个人：惊恐的寄生虫还是独立的创造者？真正的自由，只能是人类自身能力的最大化发展，是人类发展可能性的最大化、最优化。人类个体必须不断地去创造人类个体自身，人类群体也必须不断去创造人类群体自身。

安·兰德的重要贡献，就是把“理性的自私”与“自我成就”的动机解释明白了。具有恻隐之心和同情心的“理性的自私”，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利他”。商业是以人的自私需求为起点。那些英雄式的自私，是不背叛自己的天赋天命，而是遵循生命的无限可能性，去扎扎实实、一点一滴呼吸和创造的人。他们在自我成就的同时，也在充分地利他。而那些攀附在财权名大树上或沼泽中的寄生虫，那些自己灵魂的背叛者，他们苟且贪生追逐着虚妄的自私自利。

现代量子力学的发展，更把开发人的无穷性、可能性与心念波联系在了一起。世界有波粒二象性，有质感的粒子，还有无形的心念波。这让心念波相通的人产生共振。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的心念波，很容易吸引有同样心念波的人在周边，助力他的无穷性潜能的开发；而损人利己的人，则只能相似心念波的人在周边，因此这是一种旷日持久的耗损。

那些英雄式的创造者、那些大无畏的建构者，必定有着“超越自我”心怀天下苍生的心念波，必定会集结这样的一群人在周边，助力开发无穷性的潜能。创造者、造物者和建构者，就是这样一个族群：他们勇于向世间的苦处修行，以找到生命的目标；他们不断向自己的苦处行，以开掘潜能拿出绝活。他们是真正自由的英雄式存在，他们要用与众不同的绝活来丰富这个世界。

个体的自我创造与群体的自我创造，才是商业的本质。绝大部分人，被财权名等堆积物拘住了，窒息了他们的创造力。那些为着发挥自己无穷性潜能而活着的人，少之又少。于是，一些人成为寄生虫；一些人成为造物者和建构者，成为“自由的英雄”！

乔布斯跟随内心超越了自我

乔布斯很喜欢安·兰德对自性的剖析。他的语言像极了安·兰德《源泉》中的洛克：

你的时间有限，所以不要为别人而活，不要被教条所限，不要活到别人的观念里，不要让别人左右你的声音，最重要的是永远追求你的心，只有你的心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工作占据了你大部分的人生，满足感来自你相信你在做伟大的事情，要做好工作，前提是你要热爱你的工作，如果你没找到，快去找。

记住自己将要死去，你已经了无牵挂，没有理由不追随自己的心。

你们如果还没有发现自己喜欢什么，那就不断地去寻找，不要急于做出决定。就像一切要凭着感觉去做的事情一样，一旦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感觉就会告诉你。就像任何一种美妙的东西，历久弥新。所以说，要不断地寻找，直到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要半途而废。

乔布斯跟随内心的呼唤，申请退学，只把时间放在他喜欢的事情上。跟随内心的呼唤，他19岁的时候做了一次有历史性意义的出走。多少年后他回忆他的人生，还把这次出走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上。

乔布斯很不习惯当时美国社会成功至上的价值观，那种用金钱、权力和名声来衡量生命的价值，让他很迷茫。于是，他决定去印度，想寻求神性的启示。可是，在印度，没有一个大师可以启示他如何在混沌浮躁的世界找到那个屹立不倒的自己。后来，他索性搬到靠近尼泊尔珠穆朗玛峰的一个村庄，在那里租了一个房间，过着简单的生活。

他一天晚上打坐，感觉从涌泉穴进入一股热流，热流向他的腿、腰、身、头上涌。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电灯。就是那个晚上，看着电灯，他想起了发明电灯的爱迪生。

爱迪生创造了一系列伟大的产品，通过物质来把你的灵魂和精神传递出去，深深改变了世界。那不就是他孤独的灵魂一直在期盼的事吗，那个不就是他的灵魂要去的方向吗？他太兴奋了！那个晚上重新塑造了他自己。

去印度之前，乔布斯一度想通过禅定发现左右人类宇宙的新哲学和法则，来改变世界。

珠穆朗玛峰下的那个晚上以后，乔布斯的灵魂不再漂泊，他立下一个大志，发了一个大愿：“通过创造独一无二的产品，来传递思想和价值，使世界变得更美好”。

这个顿悟改变了他，也改变了这个世界。正是带着这样的初心，乔布斯回到美国在车库里研发电脑。他和伙伴制造出第一台个人电脑，制造出第一台iPod，建构了第一个系统智能平台iTones，制造了第一台智能终端iPhone……

无数个第一深深改变了这个世界。即使乔布斯去世7年后，苹果公司终于在2018年成为首个突破万亿美元市值的公司。

乔布斯更诠释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自由式英雄”。

2009年初，乔布斯被查出肝硬化晚期。医生告诉他，必须马上进行肝移植，才能挽救他的生命。乔布斯同意了肝移植手术方案。院方马上为乔布斯在加利福尼亚州肝移植中心进行登记，等待肝源。

可院方发现，要进行肝移植的病人很多，如果排到乔布斯至少需要10个月时间。为了尽快挽救乔布斯的生命，院方马上又为乔布斯在其他州进行了登记。这种跨州登记在美国是法律所允许的，目的是争分夺秒地抢时间，尽快地挽救病人的生命。

院方发现，几个州最快的是田纳西州，只需要6个星期就可以等到。于是，乔布斯被排到需要肝移植的人的最后一个。

朋友对乔布斯悄悄地说道：“看能不能花点儿钱，给有关人员打点打点，让您先移植？”

乔布斯听了，吃惊地说：“这怎么行？那不是违法了吗？我的生命和大家的生命是一样的，大家只能按照秩序来排队！”

对于急需肝移植的病人，每一秒都显得那么宝贵。于是，朋友瞒着乔布斯，又找到医院院长杜尔先生，希望杜尔先生行使一下院长的特权，让乔布斯插个队，先给乔布斯移植。

院长杜尔先生听了，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他两手一摊，无奈地耸耸肩，说道：“我哪有这个特权让乔布斯插队？如果让乔布斯先移植了，那么其他病人怎么办？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啊。”

说情的人，只好郁郁寡欢地离开了杜尔的办公室。他不死心，又找到田纳西州州长菲尔·布雷德森，希望布雷德森能帮帮忙，行使一下特权，给院方打个招呼，或写个批条，让乔布斯先移植，否则乔布斯会有生命危险。

布雷德森听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严肃地说道：“我哪有那个特权？打个招呼？批个条？什么意思？我不懂！谁也没有什么特权能让谁先移植，谁可以后移植。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大家只能按排队秩序来进行。”

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乔布斯，包括他自己。那些排在乔布斯前面需要肝移植的病人，有的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有的是家庭主妇，有的是老人，还有的是失业者，他们都在按照顺序排队，等待可供移植的肝脏。生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那么宝贵。

六个星期后，乔布斯终于等来了可供移植的肝脏。可是，由于等待时间太长，乔布斯的癌细胞已经转移。这次移植，只延长了乔布斯生命两年多点的时间。

但是，乔布斯无怨无悔。他在生命最后两年多的时间里，依然为苹果公司开发出新颖的产品，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能恪守“生命平等”的信念，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这样的恻隐之心、这样人性的真善美、这样深切的敬畏和大爱，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乔布斯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辉，直抵我们内心的柔软。

乔布斯用生命铸造了不朽的精神山脉。你很难断定他是个西方自私自利的英雄，他是有巨大的恻隐之心，同时又怀揣着不朽的梦想——开发出无穷可能性造福人类。

乔布斯超越了自我。他是安·兰德的信徒，但是他在实践中超出了安·兰德的信条。他更拥有了一种东方哲学的达观和超越。

安·兰德用了符合西方世界主流社会的语言方式，把人对巨大无穷性发展的渴求，用“理性的自私”做了概括。所以是“理性的”，即“不伤害他人的自私”。由此在一些微妙的地方，也造成了混乱。所以安·兰德在《源泉》25周年再版序言中说，因为她对《韦氏日用词词典》的依赖，犯了“语义上的一个小错误：在洛克的法庭讲话中使用了‘egotist’（自我本位的）一词，而实际上应该是‘egoist’（自我主义的）一词才对”。安·兰德在序言里澄清的，就是对自私的界定。

人类自发自动的欲望，需要有一个管道。安·兰德的“不伤害他人”，中国人则喜欢用“同理心”或“恻隐之心”来替代。而“恻隐之心”在中国的语汇里，是与悲悯、慈悲、爱一样的内涵。当一个人既拥有不朽的梦想，又拥有恻隐之心，他就成了一个超越自我的人了。

马斯洛晚年对他20世纪50年代发明的需求五层次论很是后悔。在五层次论之后涌现出的许多理论，把实现无限潜能的个人主义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这样的社会必然会产生类似于30年代经济危机以及马斯洛还没有体验过的2008年的美国金融危机。因为个人主义膨胀没有了界限，会把社会投入巨大的灾难之中。他后来接触了东方哲学，给了悲悯心和恻隐心很大的褒奖。于是，在晚年提出了六层次需求论，在原来的“实现自我价值”需求上面，加上一个“自我超越，灵性体验”的需求。

乔布斯在病魔面前，完成了超越自我的终极目标。他用生命很好地诠释了安·兰德与马斯洛的学说，也诠释了东西方的智慧。

“造物者”杰夫·贝佐斯：追随内心的热情

1964年，杰夫出生在美国新墨西哥州，是一个私生子。他的母亲后来嫁给了继父米盖尔·贝佐斯，杰夫也就跟着继父一起姓贝佐斯。幸运的是，他和继父的感情很好，这成为他成长路上的坚强后盾。

他成长路上受影响最大的是外祖父。外祖父培养了他对科学的热爱。后来贝佐斯认为，外祖父是个时常内省的人，而且聪明睿智，自力更生，具有强大的同理心。他一直怀念跟外祖父一起的日子：

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天赋与生俱来，而选择则颇为不易。究竟如何选择？善良比聪明更重要。

在农村你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如何自力更生。一切事情都要自己动手。这种自立是你可以学习的东西。外祖父是我的榜样：如果有东西坏了，就要自己动手修好。要做一些你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情，那么就必须顽强和专注，顽强和专注到别人或许认为不合情理的地步。只要你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来培养新技能，那么你就能做你应该做的事。如果你只涉猎你能力所及的领域，那么你的技能就会过时。

从祖父身上学到的品质对于亚马逊公司的成功非常重要。

在真实与幻象之间，你究竟选择什么？这是每个生命绕不开的一道选择题！没有妥协！没有犹豫！

我们绝大部分的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财富、地位、权力、名声、荣誉、大义、使命等幻象；我们绝大部分公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规模世界第一、行业第一、世界一流等幻象。因为我们一出生就在小我编织的幻象里陶醉与奋发。

幻象不停地在变幻，那不是贝佐斯的出发点与终点。

从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科学和电气工程专业毕业后，贝佐斯选择闯荡华尔街，并在短短几年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然而当他发现互联网的用户数正以每年2300%的惊人速度增长时，立刻果断放弃了华尔街的一切优厚待遇，选择创业。

30岁那一年，他结婚一年。他告诉妻子他想辞去工作，然后去做这件疯狂的事情，结局很可能会是失败。妻子支持他追随内心的热情。在深思熟虑之后，他选择了那条不安全的道路，去追随内心的热情。

在创业沉默期，贝佐斯耐得住寂寞，集结了10亿美元投资在网上购物体验研发上。

互联网时刻变化。但是杰夫·贝佐斯则认为要抓住瞬息万变的机会窗，必须把战略建立在不变的事物上：

亚马逊20年把战略建立在不变的事物上：同时提供无限的选择、顶级的购物者体验和最低的价格。

什么是不变的事物？在商业领域，这个不变的事物就是最终客户体验无限的追求。贝佐斯忠诚于客户，其业务模式甚至不追求利润，而追求前瞻性的客户体验。即使后来开始疯狂盈利后，贝索斯也仍然坚持投资风险、展望长远的原则，往往将赚来的钱迅速投向一个长期的、大规模的、颇具风险的创新项目上。

贝佐斯发现，一件事做透了，一透一切透！一切即一，一即一切。贝佐斯抱元守一，就可以抓住万千产生于“一”的真实机会。

贝佐斯在2008年致股东的一封信中写道：“最终，技能都将过时。‘逆向工作法’要求我们必须探索新技能并加以磨炼，永远不会在意迈出第一步时的那种不适与尴尬。”

逆向工作法，就是以终为始的反向思维。以最终目标为靶子，一切都从那里出发。在这个方向性问题上，没有逐步来、渐渐走。要么选择，要么放弃！把这个思维贯彻到商业领域上来，就是真正以客户为中心，也就是任正非说的“磨好豆腐给妈吃”。最终客户的痛点、服务体验，是所有一切的价值标尺。

在幻象与万物一体的自然法则之间，他选择了服从自然法则，不为幻象所迷！他抱素守朴，从万物生命体验的角度，以己推人，走在了充满阳光的大道上！所有宇宙能量，包括所有的暗物质、暗能量，开始在他和亚马逊身上聚集！

20多年来，贝佐斯抱元守一，恪守商业上的“一”，以不变应万变。无论对手怎么变化，无论是零售行业还是高科技的云计算，他始终抱定这个很笨、很朴素的战略，一条路走到底！现在，世界顶级公司都在角逐云计算市场，而正是因为贝佐斯坚持把战略建立在不变的事物上，使得AWS（Amazon Web Services）在云计算领域攻城略地，微软Azure、谷歌GCE、IBM Softlayer和阿里云四家的市场份额加起来也不及一个AWS！

根据2018年公布的福布斯全球首富排行榜数据显示，亚马逊CEO杰夫·贝佐斯超越比尔·盖茨，当选全球首富，他持有16.4%的亚马逊股份，身价为1500亿美元。同时在2018年，亚马逊继苹果之后，成为全球第二个突破万亿美元市值的公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却表示：“我做得最性感的事情，是每天在家帮老婆洗碗。”

张代理听到了天性的呼唤回到了源头

酷特云蓝创始人张代理，没上过大学，却在一个又一个生死考验中，不断克服困难，挺拔地站立起来。从开始求生不能，到后来创立红领集团，又改制“酷特云蓝”，形成全球量身定制正装第一品牌。

他的人生理想在这个过程中不停地裂变。从最早只求吃一天白面馒头，到后来领导全球量身定制正装第一的品牌，他深知自己身上有无穷性的潜能。他尽展自己的无穷性，由此他也敬畏员工的无穷性和潜能。

人都是自我驱动的。他需要，他的员工也需要：没有层级命令的自治。

他创造了一种法制化的数据驱动机制——组织自进化的体制：去科层，去部门，去领导化，去审批，去部门，去岗位，一切都在阳光下，每一刻都可以知道盈亏状况。全员对准利润目标，利润目标对准全员。

以整体化的数据驱动，张代理要达到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的目的。他更要看到自性的洪荒之力，可以化育出人类无限美好生活。

过去15年，他是孤独的。起初几年没有一个人与他同心。但是，张代理不去辩论，他知道人们看重事实。于是，他从根基上动摇、克服一切妨碍他行动的无明。那是一种超然的“坚决性”——在内里融化、粉碎所有教条的规定性和明确性。这种“坚决性”是一种对事物的至诚、对大自然根本规律的至诚。坚决性还代表着头拱地出绝活的精神。不出绝活，有多少坚决性都没有意义。

他把酷特云蓝治理之道概括为“原点论”：遵循、顺应、践行自然规律；还原人性，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和自主创造力。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张代理的探索，深扎在中国的土地上，汲取着大地的营养。中国儒释道三家都说尽了人的“尽性之道”。

“我命在我不在天，一鞭能着天下先”，这种理念是普世的，很形象地表现出“自性的源泉”。无论是乔布斯、贝佐斯跟随内心，还是张代理尽性之道，都可以在东西方智慧中找到源泉。正是所有造物者和构建者的底层操作系统。

“三大假设”的底层思维路径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推动力。抓创新就是抓发展，抓创新就是抓未来。

——习近平

从科技的角度来看，未来二三十年人类社会将演变成一个智能社会，其深度和广度我们还想象不到。越是前途不确定，越需要创造，这也给千百万家企业公司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公司如何去努力前进，面对困难重重，机会危险也重重，不进则退。如果不能扛起重大的社会责任，坚持创新，迟早会被颠覆。

——任正非

任正非在人生艰难之时创立了华为，当时他意识到自己在历史长河中是多么渺小。此后，他经历生命中难以诉说的苦难，历经了人性的背叛和无尽止的挑战，都没有让他趴下。在艰难时世中，任正非一步步往前推进，一层层建构自己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任正非做企业的三个假设

“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做一个无事人”“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这些不拘一格的创造，系统反映了任正非做企业的三个假设：

第一，关于以客户为中心的假设。“以客户为中心”，以最终用户的困惑、纠结和向往为着力点，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带着大爱、敬畏和郑重去“磨好豆腐”；他宣誓要把对最终用户的诚信，做到宗教般的虔诚。扎根最终用户巨大的无穷性需求，给华为的总体战略注入了无穷的活力。

第二，关于人性的假设。人是自私的，人是自我驱动的，不想挣钱的员工不是好员工，人为自己活着，“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敬畏每个人巨大的无穷性潜能，敬畏每件事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人的创造能力和创造性的结果，是人幸福的源泉；人人有恻隐之心，人人是万物之灵，人人渴望超越自我。

第三，关于制度的假设。制度是建立在对人不信任的基础上，是保护人不掉进自私黑洞的安全保障。制度和人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用人也疑），是一个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走出中国式管理的“情义”黑洞，契约高于一切，诚信高于一切。“削足适履”移植西方经历200多年考验的流程制度，时机成熟时因地制宜地适时改造，提出建设“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全新体制。

任正非做企业的三个假设，可以看作正非哲学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的要素，也是华为人底层思维操作系统的要素。这是正非哲学的宝贵财富。

技术战略是一个公司的根本战略

高科技公司的技术战略，是公司发展的根本战略。经营和策略都是围绕着技术战略这个根本展开的。为了磨出最好的豆腐给妈吃，华为一直投资技术研发。这让同时创业的人耗不住，纷纷退股。但他依然不改初心，在核心技术研发上越走越深。在2016年中国科技大会上，任正非面对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两院院士，直面困难，不打官腔，不夸成绩。他说：

随着逐步逼近香农定理、摩尔定律的极限，面对大流量、低延时的理论还未创造出来，华为已感到前途茫茫，找不到方向。

从科技的角度来看，未来二三十年人类社会将演变成一个智能社会，其深度和广度我们还想象不到。越是前途不确定，越需要创造，这也给千百万家企业公司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公司如何去努力前进，面对困难重重，机会危险也重重，不进则退。如果不能扛起重大的社会责任，坚持创新，迟早会被颠覆。

任正非的发言，紧扣主题。他不仅这样说，更是这样做的。华为30年，坚定不移地贯彻技术为本的战略，密集炮火，饱和攻击，从几十人到十几万人，一直是对着一个城墙口猛轰。每年1000多亿元的“弹药量”炮轰这个城墙口（研发500亿元，市场服务500亿—600亿元），最终在大数据传送上，领先了世界。引导世界以后，华为又倡导建立世界大秩序，建立一个开放、共赢的架构。否则就会变成成吉思汗，迟早要灭亡。

到2017年底，华为投入研发的资金已达4000多亿元人民币。2018年，任正非进一步规划，华为从今年开始每年投资200亿美元从事科学技术探索，而其中的20%—30%是投资未来科学前沿的研究。

在无人区领先，让活下去有了新意义。大公司如果不能领先了，瞬间就会被颠覆。做企业真是向死而生。

常识，更深刻地反映了商业的本质和整体

“磨好豆腐”，这是商业常识。这个常识，是中国人生命体验所证实的自然法则，所以才是最彻底的中国商业哲学。

200多年前，美国作家托马斯·潘恩撰写的《常识》，让在犹豫不决中的美国之父，如华盛顿、富兰克林、亚当斯这些独立战争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找到了政体上的真理。

潘恩的《常识》影响深远。常识，在所有的识见中，最珍贵；常识，是在大多数人“不敢说的”怯懦时刻说出真相；常识，是在大多数人不明白的困惑时刻说出真相。潘恩的《常识》之所以成为影响美国人的优秀读本，就是因为他所言说的常识令人蓦然惊醒：啊，原来是这样的啊。

当下，一种走捷径的躁狂症正在肆虐中国商界。五彩斑斓的泡沫、各种各样的虚妄之相、各种各样迷乱的执念、各种各样有形的无形的捆绑，已经让人失去了自由、屏蔽自性。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或许，唯有常识才可以撞醒国人的原力！

常识是人们经历过世世代代考验的生命法则。一如《皇帝的新衣》中的童子说破大王裸体，任正非的灰度哲学直抵商业的根柢。抱素守朴，抱元守一。说起来简单，行动起来很难。各种各样的虚妄之相，都会涌出来搅乱你的静心，让你忘记客户最终利益。

老子对常识——生命运行的法则和规律很是看重。他做了个很强势的判断：“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而对抱素厚朴、恪守常识的人推崇备至：“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老子在3000年前写《道德经》，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势。众人都在追逐王国的规模和财权名的泡沫，而老子却不随大流，只尊重万物的根本大道，从那里出发架构一切。

商业的本质是激发人的无穷潜能，造福人类。

无依则生，有一则活。人的本质是自我驱动的，而商业的本质，正是激发每个人无穷的潜能，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去解决人世间的痛点和苦难，从而实现人的自主、自由、自动的全面发展。造物者从来不去崇拜虚幻的假象，他们对创造、简化、生成想象力情有独钟。造物者心甘情愿走进孤独，要踏上孤独之路以实现内在的自己。让他们“随大流”是不可能的。

造物者超越了众人，升得越高，嫉妒的眼睛就看他越小了。

3.华为“磨好豆腐给妈吃”的生命链条

“磨好豆腐给妈吃”的生命链条：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其小无内，其大无外。

哲学只有从现实复杂的实相中提炼出简单的内核价值，再运用到实践中，才有使用价值，否则只是概念的堆砌。这也就是马克思给出的方法论：“从具体上升到抽象，再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经历这样的过程，才称得上是哲学。

“磨好豆腐给妈吃”，既是从复杂的商业利得关系中抽象出来的一个简单核心，也可以称为“常识”或“公理”。它运用到实践，还必须上升成一个系统，才可以有一种整体观。我更喜欢从整体上去把握“磨好豆腐给妈吃”这个生命链条。华为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这样概括的基础。这个生命链条的完备程度，也是判断任何一个公司是否具备可持续发展的一个标准。

力出一孔器成之

以客户为本，打造出独一无二的绝活。

华为30年如一日，匠心匠魂铸造产品，不拘一格出“才全”的人才。这两个维度相辅相成，磨出极致的豆腐，打磨出极致的产品，也就出了极致“才全”的人才。庄子首用“才全”，是指丰富的道德内涵，是厚德还没有散开来分解为“仁义礼智信”的状态，是一个人“志德运”俱足的一种圆融状态。

任正非很推崇精神，认为所有的精神都只能体现在产品和绝活中。工作不出色，没有好产品，谈精神就是骗子。华为拥有3万多项专利技术，其中有四成是国际标准组织或欧美国家的专利。

在登上峰巅的2014年，华为进一步提出了“针尖战略”，这是“磨好豆腐给妈吃”的升华版。在主航道上，进一步聚焦到“针尖”产品。

针尖战略，这是华为独立的语系。针尖利用的物理原理是聚焦和压强，不尖不足以形成穿透力。《下一个倒下去的是不是华为？》中说：

主力部队一定要坚定不移地放在主攻方向上，才有可能取得胜利。“针尖战略”就是超越式竞争战略，它将使华为在未来几年，进入真正的战略“无人区”，这既可以避免踩到美国对手的脚，又使得华为拥有更多的标准制定权和定价权，华为在全球化扩张中的和平崛起将有可能得以真正实现。

纵观世界企业史，许多公司在从小到大的爬坡期，对于客户的需求千方百计做到极致，可是一旦成功，他们就有了惰性，不肯再琢磨客户的需求，由此也就走上了下坡路。在华为登顶后，任正非很怕他的团队步了那些企业的后尘，丢失了对客户需求的敬畏、谨慎、郑重、精进、素直、包容。任正非认为，华为还在成长，除非经历九死一生，那才算得上成功。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要想摆脱历史怪圈，就要有不一样的精神传承。产品这个载体是时新的，而产品背后的精神和价值是永恒的。任正非的针尖战略，暗合老子的道法。在宇宙生生死死跌宕起伏的常态中，老子特别强调长生之道。这就是“为大于其细，图大于其易”，找到一个出口，锁定一个针尖处用力。一如道家炼丹，一定要锁定金丹；而一旦锁定金丹，也就锁定了炼丹人。所以，金丹出，炼丹人也出。金丹与炼丹人统称“器成之”。

“磨好豆腐给妈吃”的第一个节点：力出一孔器成之——成就极致产品，成就才全的人。平台整体聚焦于针尖战略，针尖刺破天。才全是具备志德运的人。志德运，即指志向、厚德、运势。厚德包含素直、敬畏、谦卑等；运势则看是否谦虚容万物，是否头拱地深耕，是否虔敬诚实，是否有大义使命。

经营企业最终就看你是否能够“成大器”。“成大器”就看你产品上的功夫。日前我去日本考察，半兵卫麸11代传人81岁的玉置半兵卫说：

我们做面筋生意，看上去简单，实际一点不简单。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核心理念是：“先义后利，不易流行。”我们半兵卫麸走过了300多年，最深切的体会就是“没有老铺，只有新业”。我们每天做出新品种的面筋，就会有上千家模仿。为此我们就要不断出新，才不辜负顾客对我们的期盼。

80多岁的老人周身散发着巨匠的气息，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带来很大的震撼。华为“器成之”的经验，可以为许多企业借鉴。华为究竟是怎样做到“器成之”的境界呢？华为有一系列独特的资源优化组合方式。

利出一孔物形之

以奋斗者为本，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资源优化组合方式千千万，但真正奏效的还是以人为本。华为就是很好地守住了这个根本。不过他把“以人为本”改成了“以奋斗者为本”。以奋斗者为本，才有华为“针尖刺破天”的产品。创始人任正非，持有不到1.4%的股份了，98.6%的股份为员工持有。仅这一点，就充分体现了“以奋斗者为本”的理念。

以奋斗者为本，没有对企业的深刻理解，就得不出这样的真意。如果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话，很容易被员工看穿。糊弄外面可以，让员工相信就得有点不一样的功夫。仼正非用他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那就是冲着自己开刀！在激发员工的同时，还要把自己放下、放低、放空。放下了自己，才可以真正把员工看大，才可以真正以奋斗者为本！

以奋斗者为本，奋斗者想什么，有什么样的困惑、需求和向往？任正非最了解奋斗者，他们想活下去，想活得有尊严，渴望物质和精神的成长。

物质财富是奋斗者的一个重要目标。满足了这个目标，他才会追求精神上的目标。任正非深知这一点，他也专注做好这一点。他自称“最会分钱”。员工在华为的收入是“工资+奖金+分红”。当股权激励到位以后，也带出问题。一些德高望重的高管，已经远离一线，难免会有怠惰之气。华为近几年做了重要的调整，保护了一线员工的创造力。但是，这样还不够！

以奋斗者为本，还要活化组织。许多人在华为工作10年以上的奋斗者，已经蜕变为德高望重者，没有来冲锋的精神和气势，成为阻碍公司发展的沉淀层。在任正非看来，收益不错、地位稳固的老员工，会渐渐地沉淀下去，成为组织沉淀层：拿着高工资、不干活。1996年，为打破沉淀层、激活团队，时任市场体系总负责人的孙亚芳（现任华为董事长）就曾经带领自己的团队，主动辞职，重新竞聘上岗。

2000年，任正非在“集体辞职”4周年纪念讲话中，对1996年的这次辞职事件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市场部集体大辞职，对构建公司今天和未来的影响是极其深刻和远大的。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组织只要没有新陈代谢，生命就会停止。如果我们顾全每位功臣的历史，那么就会葬送公司的前途。如果没有市场部集体大辞职所带来对华为公司文化的影响，任何先进的管理、先进的体系在华为都无法生根。”

2007年发起了第二次“集体辞职”的大运动。华为公司要求包括任正非在内的所有工作满8年的员工，在2008年元旦之前，主动办理辞职手续，竞聘后再与公司签合同。年资8年以上的员工，只要自愿提出辞呈，就可以获得与年资相对应的赔偿金。辞职后如愿意留在公司，华为也会再次聘用。既有的股份不变，但是职位与年资均按照该年度的绩效重新计算。

赔偿金的计算方法大致是：月工资×（N+1）。N为工作年限。比如满8年，N=12×8=96。

以奋斗者为本，重金赎买老员工的工龄。老员工和管理者，是为华为奋斗贡献了青春的人。现在让他们挪出熬上去的岗位，公司就要付出赎买金。两次辞职回聘率，均在90%以上。而为了辞职，公司花巨资赎买员工的年资。据透露，过去20年涉及赎买金总额为150亿美元。这样巨大的投入，会让许多企业老板胆战心惊。而任正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要是有利于贯彻针尖战略和以奋斗者为本，花多大代价都在所不辞。

以奋斗者为本，还体现在投巨资在员工教育上。华为的员工教育很有特点。一是高层普遍有带徒弟的责任和义务。每年新毕业的大学生，都会有高管出任师傅。这样既让高管有接地气的机会，也给新员工掌握华为实情极大的便利。华为教育基本上是自修自得、自发自动。在工作上，徒弟亲近师傅，在生活上，师傅乐意跟随年轻人玩。

与一般企业不一样，员工在华为大学上课，还要交课费。华为大学2014年收入为22亿元，全部是华为员工缴纳。不仅交课费，上课还要算请事假，要扣全勤奖，还要自己负担飞机票和食宿费。这样就更强化了员工在课堂上的参与感。付出了精力，付出了时间，付出了金钱，就要让每一堂课都炸出油来！

以奋斗者为本，还表现在体制安排上。华为一变大，任正非却渐渐发现许多东西变味了。一线员工为解决特定问题，要花掉2/3以上的时间向上面争取资源。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任正非，意识到了一种深切的危机正在逼近。他坐不住了。2009年开年，任正非向华为全体员工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让一线直接决策！没有对企业经营管理本真的全神贯注，没有对答案永远在现场的心领神会，没有对滋生的官僚癌细胞的深恶痛绝，没有头拱地不找借口解决问题的地头力，是发不出这么强势的呐喊的。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这就是未来一个时期华为准备进一步完善落地的组织方式。任正非说：“为更好地服务客户，我们把指挥所建到听得到炮声的地方，把计划预算核算权力、销售决策权力授予一线，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来决策。打不打仗，后方决定；怎么打仗，前方说了算。由前方指挥后方，而不是后方指挥前方。机关是支持、服务和监管的中心，而不是中央管控中心。”

任正非一贯重视最终出口。为了保证最大限度地满足客户成就客户，从上到下一以贯之都以“铁三角”（详见第八章）的模块形成对接。而且，管理层不断减少和下沉，还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片联制。华为经历了曲折的道路，开始反省土狼阶段，发动全员厘定《华为基本法》，借此反省以往的成败，提炼出公司的价值；后来移植IBM的流程管理，削足适履，下足了决心。用了几年工夫，开始走出一点节奏，敏锐的任正非又发起了“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新体制。在今后10年左右的时间，单单为真正把这个体制落地，华为准备了350亿美元的资金。

这是华为磨好豆腐给妈吃生命链条上的重要法则：利出一孔物形之——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建立一以贯之的铁三角机制。保持饥饿感，给足安全感，创造成就感，感召使命感。

与任正非提出“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同一年，美国著名管理学家亨利·明茨伯格2009年在中国发出强烈呼吁：“千万别复制美国式管理，这简直就是一种愚蠢的自杀行为。在过去数十年，美国培养了很多优秀的企业管理者，但是在未来依旧沿袭过去的美国式管理，将是一场灾难。”

明茨伯格的逻辑是，美国数字精英管理，过于强调分析、利用工具，而忽略了作为管理者，实践和经验才是智慧之源。他判定“英雄式管理是一个诅咒”。可以说，华为将走出自己的道路。

这是一个群雄并起的时代。苹果、Google、京瓷、索尼、松下、腾讯、阿里巴巴、京东、百度、小米、海尔、联想、TCL、华大基因、海底捞、酷特云蓝、德胜洋楼、大富科技、泉林集团、华西希望集团、量子高科、百草味等公司，都在做出有益的探索。各种优化组合的模式和做法，不断涌现。

老子站在高处，用“物形之”来概括资源组合方式的优化。老子特别注重通过匠心匠魂的产品来呈现意愿和美德，“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无论多美好的意愿和厚德，都与一定的物结合才有价值。任正非聚焦产品，而且开始就极其重视研发投入。在互联网思维、新商业模式的狂飙中，他依然坚持聚焦人才和产品，这是华为崛起的重要支撑。

“物形之”没有成型的模式，但是组合方式背后的精神是很重要的。华为选择用“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来命名自己的新体制，是一个富有创见的设想。这阐明企业最终是“致知”，是让一线员工发炮击中靶子；这是为资源组合定位了一个出口；整个体制就是这目标！这是“针尖刺破天”战略的另外表述。

选择什么样的“物形之”方式，是由“物形之”背后的意识境界和格局决定的。华为选择“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是因为华为有这样的精神和厚德。

厚德载物德蓄之

以悲悯心和大道品质，构筑华为的底盘。

做企业是任正非生命方式和道路的选择。父母的言传身教，让任正非领略了什么是无私、无功、无名的厚德。43岁的人才开始创业，已经过了一览众山小的冲锋势头，他把自己看得很低很低，把他人看得很高很高。这样他就有了一种内在的聚合人气的磁场。敬畏、谨慎、郑重、素直、精进、广大、包容，这些已经不是他的美德，成为他一种自然而然的素质。于是，他的发心，虽然弱弱的，却有着源源不断的厚德来蓄养，可谓根深蒂固。

坚持以客户为中心。他清楚自己生命的价值智能体现在是否做出了极致的产品上。成功也好，落魄也好，他对客户始终有着刻骨铭心的敬畏、谨慎和郑重，30年坚持以客户为本而不变。那是他生命的价值，那是他生命的归属。他从不高调讲“爱心”。在催人泪下的《我的父亲母亲》中，他都很少触碰这个“爱”字。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全是爱。他深知，爱不是用来说的，而是需要身体力行的。每一刹那的爱，都不可能空泛存在，只能存在于一定的行为和结果中。他把爱倾注在客户身上，同时也把爱倾注在他的员工身上，倾注在奋斗者群体身上。

坚持“以奋斗者为本”，30年如一日关注员工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幸福。华为培养了亿万富翁，培养了中产阶级，培养了有志向、有底气的创业者。任正非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奋斗者，他不会把年轻的奋斗者当工具，他坚持以生命撞醒那些年轻的生命——以生命激发生命，以生命创造生命。否则只有财富、权力、地位的堆积，会被压扁、压死。他每天都在思索着如何撞醒那些可爱的、迷路的年轻奋斗者。他要把自己的敬畏、谨慎、郑重、素直、精进、广大、包容，毫无保留地植入年轻员工的心里，让这些品质为生命旅程护航。

坚持“长期艰苦奋斗”。有人认为，穷困时艰苦奋斗应该，富有时艰苦奋斗就有点愚蠢了。而任正非就要守住这份愚蠢。因为这是灵魂的方向，是生命觉醒的光照。他深知怠惰是生命的天敌，深知怠惰是组织的天敌。他向自己的怠惰宣战，动员员工向组织的怠惰宣战！他的话实际上与乔布斯的座右铭“保持饥饿，保持愚蠢”如出一辙：分分钟不忘初心，不忘生命的追求，把自己当成一个无知的孩子，对每一个美好的东西都保持着极大的兴趣。聪明人会讥笑你“愚蠢”，你就干脆“保持愚蠢”给他们看。那种一刻接一刻的精进，是活泼泼生命的必由之路。

坚持自我批判。当我问任正非，现在和未来对华为最大的冲击是什么？任正非立刻回应：当然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怠惰！而对付自身怠惰，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展自我批判。自我批判已经关乎生死。为此，提升每个人对灰度的认识至关重要。接纳了“灰度”，才会有开放、妥协和包容。

灰度，也就是无常。面对无常和灰度，人们只能深怀敬畏，敬畏一切人和一切事。当众人皆以经验和积累而沾沾自喜时，任正非却像一个孩子，保持对新事物的喜悦和敏锐，保持着勇猛精进的态度。他感受到了其中的欢乐，感受到了充盈的幸福。于是，他想把这种幸福，传递给华为可爱的年轻人！我跟任正非交流的最大体会是，他内在感觉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哪怕是对你严厉的批评。有时候我甚至想，任正非的思维方式，或许就是在否定中前进。老板的状态，也就是华为团队的状态。凡是与华为人打过交道的人都会深有体会，华为人说话都很直接。可能与这种批评与自我批评风气有关系。

批评与自我批评，这是生命觉醒者的闻思修过程。这也是考究一个人视野、格局和人生追求最直接的地方，也是“磨好豆腐给妈吃”生命链条的重要一环：厚德载物德蓄之——敬畏混沌灰度，开放，妥协，包容。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评。

厚德载物德蓄之。蓄养什么？畜养初发心，像王阳明说的“志”。合道发心的人多了，但成功者几人？原因在于合道的发心像一个刚刚鼓出地皮的幼芽，太过强盛的狂风暴雨，很容易把它们给抹掉。因此，幼芽特别需要厚德的蓄养。华为的核心价值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坚持艰苦奋斗、自我批判”，这既是厚德本身，又是厚德的外显。我们看到，所有任正非的七大品质，都成为蓄养华为核心理念最重要的食粮。

自我超越道生之

原力觉醒，拿出绝活，顺势而为。

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万物也都有各自的用处。厚德也需要出口，也需要聚焦。厚德是一片无所不容的混沌，发心就是给混沌一个出口。

2015年初任正非随李克强总理去参加达沃斯领袖会议。到了华为互动论坛，主持人开口第一问：“是什么促使你创立了华为？”

每件事都有着错综复杂的缘起。在部队勤学苦练，已成了技术尖子，可惜又不得不退伍；退伍后在深圳南油公司当一个部门副经理，不懂市场规则，又被骗200多万元；给公司造成巨亏，不善人际关系，被公司除名；被除名后无收入，却承诺还200多万元账款，家庭也跟着破裂了。43岁的他，要养活一大家子，只好创业。

任正非表面很沉静，骨子里却不安分，有股天性的孤傲。看上去是多重厄运同时降临在这个43岁的汉子身上，把他逼到了墙角，但是任正非却将在这危急时刻召唤来双重的机遇，让他义无反顾地去追求内心深处的超越和梦想。

“不要随大流”！一颗渴望超越的种子，很早就在任正非心灵深处种上了。他不能忍受生命在无意义中消遣，他的灵魂需要创造独一无二的东西。一旦做了没魂的事，他就总是出错。在南油集团靠倒腾彩电指标做生意，他就赔了个底儿掉，不得不退出南油。

为讨回200多万元账款，他读了所有的相关法律和案例，最后弄明白了经营公司的三个核心问题：你是否有独一无二产品？你是否有离不开你的客户？你是否有全身心服务客户的员工？他跟他的同事分享心得，想要在产品空白区创造最好的产品满足客户。纪平、张燕燕等6人跟他一起，毅然辞掉国有企业铁饭碗，用2.1万元注册成立了“华为”——中华有为！

离开国企还一直为国企追债，任正非的操守，打动了广东电信的石清泉处长。石清泉是个务实、有深度的专家。从他那里，任正非领略到未来通信业在国家发展中的革命性的作用。任正非是个善于把微观的细节和宏观的景象联系为一体的思想者。任正非意识到：数字式程控电话交换机不仅是他个人的机遇，也是国家的机遇，还是全球的机遇。

任正非深知，唯有当下聚精会神地做产品，才有可能承载“与众不同”的初发心和梦想。从未来倒推到当下，他看到了通信的空白，选定了通信设备产品来承载他不随大流的梦想。技术精英的背景，让他看到了产品改善的无限可能性。

任正非和他的团队怀着极大的热情，投入调研、选型、考察之中。他们最终选择了代理香港鸿年公司的HAX交换机。经过苦干与巧干，华为终于赚到了第一桶金。在归还南油公司200多万元欠款后，还剩了几千万。创业团队的心态有了很大变化。大多数人主张把钱分了，都够下辈子花了。通信设备是国际厂商一统天下，资源雄厚的国营大公司都不敢碰，小小的民营企业将头拱地挖掘到的第一桶金，投入到无底洞般的高科技研发中，无疑要冒倾家荡产、血本无归的风险。

这也难怪。当时大家认为在国际科技巨头压境的背景下，“以市场换技术”即“贸工技”是可行的，反之，“以技术换市场”想来个“技工贸”，开发自己的技术是没有机会的。联想集团当时就选择了“贸工技”。可任正非不是为了钱创办华为的，他是为了“创造意义，改变世界”。他的心里早就有了一幅大画面，那是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他知道他注定是这幅大图画的参与者。对此，他在1995年发表的《目前的形势和我们面临的任务》中有清晰的表达：

跨国公司转让技术的手段，都是希望过几年你还要再引进，然后，引进、引进、再引进，最终不能自立。以市场换技术，市场丢光了，哪一样技术真正掌握了？从痛苦中认识到，没有自己的科技支撑体系，工业独立是一句空话。没有独立的民族工业，就没有民族的独立。

这里显示了任正非的一个深层意识：通信行业必须由中国自己的企业撑起来。没有自己的科技支撑体系，就没有独立的民族工业，就没有民族的独立。有资源、有背景的国有企业，忌惮欧美大企业集团的成熟和我们的一穷二白，都选择退避三舍。而任正非是有整体观的一种人，他不仅看到了欧美高大上和中国的低小下，而且还看到了中国民族工业崛起的内在驱动力和必然性。一如两条变化着的阴阳鱼，别人只看到阳鱼在上，他却看到了在下方的阴鱼必定要转上来。这是个生生不息的循环。处在底部的消费领域少有人涉足，不正好是华为这样民企的机遇吗？他欣喜若狂。

任正非的世界，就没有“以市场换技术”的概念。他根深蒂固的信念是，以独一无二的技术产品占有市场！他确信，只要坚持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最大的敌人是自己，聚焦到很小的事情上，实力就强大起来”。任正非提出要冒险涉足，立即遭到创业元老的反对。他力排众议，孤注一掷，冒着巨大风险把全部资金投入到C&C08万门机的研发中。

7位创业元老走了3人。在一般人看来，任正非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凭“家徒四壁，中华有为”的痴狂理想，就可以向世界级企业发出挑战？任正非不信邪，带领一群年轻人开始真正的进军。华为的进军不是为了某个人的技术或思想，而是为了中国工业体系的强大，他把华为看成了中国的一个公有物、一个社会公器。正因为如此，华为被植入了深厚而广博的土壤。这是华为强大起来至关重要的关键。

任正非有觉性。他深知真正的成功，都源于原力觉醒：认识自己，发现天赋，发现天性，发现自己生命力的特质，唤醒内心沉睡的力量，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限度，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这是他的方法论，这是他的知行合一之道。2016年开年总动员，又一次强调不做“完人”，不选拔“完人”，要不拘一格用人才。

任正非在2016年开年年会，向世界发出了最强音：“时代在呼唤我们，祖国的责任，人类的命运要靠我们去承担，我们处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青春去创造奇迹？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青春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我们要无怨无悔去度过它。我们的目的一定会达到，也一定能达到。”

任正非的这一系列思想，可以简单归结为：自我超越道生之——机会在前，原力觉醒，回到源头，拿出绝活，力出一孔，利出一孔，顺势而为，无愧吾生，创造价值，改变世界。

本末一体势广之

找到解决世界难题最究竟的方法，拿出绝活，就会形成强大的势能。

当我们倒推生命链条的诸多环节时，“力出一孔器成之、利出一孔物形之、厚德载物德蓄之、自我超越道生之”这些环节，都涉及一个外势。或者说，在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外势凸显出来。这个势，也就是通常说的品牌效应。华为的品牌效应，今天在中国是如日中天，在世界上也有广泛影响。

成就华为品牌的，仅仅是产品和服务吗？不尽然。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这些环节都满载着品牌的势能。诚可谓，“本末一体势广之：舍己从人——做入心产品，传入心好文化”。

在通信行业，全球大客户是可以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的。那是不为大众所熟知的领域。然而，华为一不做广告，二不参加各种社交圈子，三也从不出席论坛评比，华为硬是无人不知，为什么？

华为内部文化的病毒式传播，是华为品牌的重要推动力。华为文化不是舶来品，是任正非和他的团队用汗水和生命，承传了这片土地几千年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基因。对生命和生态的敬畏是他们一切的出发点。归根复命，回到源头，找到生命的方向，拿出绝活。

几十年如一日，他能把本末一体的华为文化，一点一点渗透到华为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他不断地在华为一线穿行，不断地接触圈外人士，用一杯咖啡吸收天地能量，不断地针对现实问题，与员工、团队，还有见到的所有人碰撞，不断地反复思索，他的一篇篇讲话和一篇篇文章，那都是华为文化最好的呈现。那是经过上上下下多个过程才呈现出来的。

华为团队真抓实干，任正非不断参悟和思考。真抓实干的团队，会提供源源不断的资粮，体悟深思的任正非，会不断给团队注入灵魂之力。而任正非的每一次讲话和文章，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随之就会在中国形成病毒式传播。

任正非的每一次讲话，都是针对现实中一些真实的问题。问题发生了，任正非就下去视察和学习，跟员工和外面的朋友都在交流此类问题的看法和解决办法。这样经过半年多的摸底，任正非就会针对问题形成一个整体的观念和思路。然后他再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宣讲。任正非的文章，一般都要经过高层和周边顾问的建议和改动。经过反复的修改，这样一篇篇凝聚着华为团队热血与灵性的文章就出世了。这些文字是企业真实脉搏的结晶，所以一出来就能走进公众的心里。

任正非的文章《我的父亲母亲》《北国之春》《华为的冬天》《灰度领导力：管理者的必备素质》《一江春水向东流》等，每一篇都可以恰好摸准了中国企业的脉搏，被人广泛传播，有些文章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华为人发现，这是华为品牌最好的载体。

任正非经常给高端专家、干部宣讲，“要望星空”，要多参加国际会议，多与别人交流，在宽松的环境下，可能听到世界最高层的人讲话的真谛。

向上是大喇叭口望星空，吸收宇宙能量；向下喇叭口传达到博士、准博士……培育未来的土壤。这两个锥形体连接在一起就是一个拉法尔喷管，拉法尔喷管就是火箭的发动机，产生强大的动力，火箭就上天了。这样，华为的未来才会像火箭发射器一样。

任正非如是说。前几年华为鼓励高管开微博。华为终端的总裁余承东的粉丝超过了1000万，任正非还要考虑给予奖励呢。华为高管组建微信圈，多层面与外界互动，已经成为一种常态。华为这两年还大规模做了两次广告，也是别出心裁。

华为从近年开始，大规模做了两次广告：一次让中科院院士李小文作为华为代言，一次让美国获奖作品《芭蕾脚》作为代言。移动互联时代，人们快要被大数据给淹没了，各种各样的机会主义甚嚣尘上。华为该怎么办？华为该有怎样的极客精神？华为从上到下该有怎样的绝活？

为改变世界而凝神定志出绝活的李小文，青衣布鞋、满头灰白的“布鞋院士”、“学术界的扫地僧”李小文，为研究遥感坚持数十年，在国际上享有盛名，创建了“李小文—Strahler”几何光学学派，让中国在多角度遥感领域保持着国际领先地位。李小文身上具备的淳朴品质、勇猛精进的精神，就是移动互联时代最需要的品质和精神。努力向李小文学习。在大机会时代，千万不要机会主义。要开放，开放，再开放。

“芭蕾脚”是任正非和华为风风雨雨30年历程的真实写照，也是华为核心价值观的最好呈现，在国际上反响很大，这幅图让国际感受到华为是如何一路走来、保持不败战绩。“芭蕾脚”所显露的精神正是华为登顶后秉承的品质：不同凡响的完美，不同凡响的磨砺；一刻接一刻的极致，一刻接一刻的磨砺，一刻接一刻的喜悦。诚可谓：本末一体势广之——造物造人铸造灵魂，开启生命巨大无穷性。唯有没有分别心的灰度哲学，可以融入广泛大众心理。

从华为的最终产出“针尖战略”器成之，到华为“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物形之，又说了“开放妥协灰度厚德载物”德蓄之，到“与众不同出绝活”的道生之，最后又提到了“本末一体”势广之。在这里有一个重大发现：华为公司的造梦神器，也是华为的造物场域，是由以下生命链条而组成：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

由道生之，而德蓄之，而物形之，而器成之，而势广之。这是一个开放的生命链条循环。道生之是发心，德蓄之是上善之水，物形之是心物一体优化组合，器成之则是最终成果，势广之是品牌效应。这里前两个层面有点虚，后三个比较实。物形之是激励体制，器成之是绝活产品，势广之是能量场。从做企业来说，一是不拘一格出极致的精品，一是不拘一格出人全的人。

器，从道家修之身的角度看，有两层含义，一是指炼就的金丹，二是指炼金丹的人。古时器与势同音，器是势的子集合，无器不成势。成就“才全人”与成就“极致妙有”同时完成。金丹和炼金丹的人，彼此相应相和，互为循环因果。炼丹的人不精进了，就出不来金丹了，也就被淘汰了。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这五个节点组成了“磨好豆腐给妈吃”的生命链条。

企业产品需要全球化，企业经营网络也要全球化。品牌推广的势广之，是企业经营很重要的一环。几经对比，联系企业经营的实际，我还是保留了“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然而，“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都是“势广之”的子集，也可以理解为我把通行本的《道德经》中“物形之”细分为两个子集：资源组合方式的“物形之”与最终产品的“器成之”。有了生命链条，经营企业将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一如乔布斯领导的苹果，它不在一个点上竞争，它在一个纵横整合的体系上较量。那个纵横整合的体系，就是我们这里讨论的生命链条。用任正非的话形象地说，就是在打造一个“以太平洋为直径的管道”，这个管道可以给人类带来福音。“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器成之、势广之”，是为华为与苹果已经验证了的现代企业完整的生命链条或逻辑体系。由此会形成一个“其小无内、其大无外”的造物场域，生产好产品，造福天下苍生。

华为开放式造物场域生命链条阐释：

◆ 自我超越道生之：原力觉醒，人人自我超越是企业顶层设计。

◆ 厚德载物德蓄之：灰度，开放，妥协，包容，敬畏事物的无穷性。

◆ 利出一孔物形之：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建立一以贯之的“铁三角”机制。

◆ 力出一孔器成之：铸造好产品，成就才全人。

◆ 本末一体势广之：造物造人铸造灵魂，开启生命巨大无穷性。

励精图治，十年振兴

——在Fellow及部分欧研所座谈会上的讲话

——任正非

1

与会人：我是2002年参加华为，当年任总到硅谷去，我们见过。我参加华为不久以后，在华为内部报纸上看到一篇讲话提到“华为不需要科学家，华为需要工程商人”。

任总：沙漠里是不能种郁金香的，但是改造完的沙漠土壤，是可以种植的。库布齐、塞罕坝、以色列不也是遍地绿茵吗？当年，华为是急着解决晚饭问题，顾不及科学家的长远目标。不同时期，有不同时期的指导思想。今天我们已经度过饥荒时期了，有些领域也走到行业前头了，我们要长远一点看未来，我们不仅需要工程商人、职员、操作类员工……，也需要科学家，而且还需要思想家，希望你们这些卓越的Fellow（高管）仰望星空，寻找思想与方向，引导我们十几万人前进。18万队伍没有方向、没有思想，会溃不成军的。要看到过去的30年，我们整体上是抓住了全球信息产业发展的大机会，作为行业跟随者充分享受了低成本、强执行力带来的发展红利；而未来30年，在赢者通吃越来越成为行业规律的趋势下，我们必须要抓住科学技术和商业变化的风云潮头，成为头部领导型企业，才能有机会去分享技术进步和创新的红利。要创新与领先，我们就必须依靠科学家。

当然，首席科学家也可以不永远做首席科学家，经过一段时间，换个座位，迭代发展。首席科学家以后，可以做资深科学家，看更宽的未来，传、帮、带更优秀的新鲜血液，做“上将”的导师，“二等兵”将来也许会成为“上将”。

你们创造了华为辉煌的文明，公司尊重你们过去的贡献，也需要共同分享利益。首先要让你们心安下来，公司永远是你们的，这是你们永远享有的权利。

与会人：这点很好。我一直感觉，只要我们努力工作，公司肯定会考虑我们的利益。

任总：现在我们是要共同讨论，如何防范风险，我们要贯彻契约精神，我们双方的契约是我们之间的最高约束，这样我们就能符合法律的要求，通过契约让你们长期合法持有ESOP。不只是Fellow享有，只是你们起头做个宣言，契约要能够得到切实尊重，我们还要辐射非Fellow的高端科学家和高级专家、管理干部，也要参照这个待遇，退休时给他利益，不能人走茶就凉。

与会人：公司对我们高层技术人员，希望我们作为科学家还是工程商人？

任总：我希望你们更多的人成为科学家，面向未来，有时候你们不一定要研究理论，也可以研究概念和方向，以及实现形式。在外部技术环境越来越动态的情况下，看技术方向与实现途径非常重要，也更需要科学家级的人才，因为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能够消化的，但是我相信你们能消化、能理解。所以，与其你们去做具体事，不如具体事让我们的工程师来做，你们看华为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这是最重要的。有一部分人不做具体的技术产品和工业产品，可以做思想，做假设。多与外界喝喝咖啡、多交流交流，听听别人讲道理，探索出一条方向还在模糊时期的道路来，让一缕光亮牵引公司前进的研究方向。

徐直军：走到今天，华为人才应该是多元化的。过去我们强调做工程商人，那是很多年前；走到今天，我们既需要工程商人，又需要科学家，不是人人都被要求做工程商人。Fellow队伍也是多元的，未来有思想家，有科学家，也有工程商人。比如，朱广平就是一位思想家。

2

与会人：想听听您对中美贸易战的看法。

任总：中美两国贸易依存度很大，不会强烈冲突的。而且中美第二次会谈前，中国成功与日本签订了十项协定，没人想到中日之间会突然拥抱起来，那么谁知道中国和德国、法国、英国、非洲、亚太……会不会拥抱呢？如果各个国家都想获得自己的利益，加强与中国的贸易，那么大家不是有更多的机会了吗？

中国最大的武器就是13亿人民的消费。中国开放了金融，开放了制造业，降低与人们相关的日用品、奢侈品的关税，后面还有很多领域会制定路标一点点开放，容纳世界的“水”流进来。所以，我认为中美贸易战打不起来，应该会相互妥协。

美国在科技上是很强大的，它是个法治社会，对知识产权的保护非常完善，对人才的尊重，促使创新动力非常强大。CDMA无线技术始于40年代，在通信领域应用研究，美国60年代就进入高潮，那时我还刚入大学。我们公司进入无线通信研究才多少年呵，起步才仅仅十几年，我们只是努力把产品及工程做好了。5G的标准，是全人类共同努力奋斗的结果，更是全世界数十家公司、数万科学家和工程师、十数年的努力而推动的，华为只是其中比较努力的一个而已。后面的路还很长，也不知我们跟得上、跟不上。我们只有承认先进，知道别人的强大，才知道尊重别人的创造。即使我们真正领先，我们也会公平、无歧视许可别人，决不会用优势去敲诈社会，也不会敲诈别的国家、别的公司的。

我们今年还要买高通5000万套芯片，我们永远不会走向对立的，我们都是为人类在创造。我们与英特尔、博通、苹果、三星、微软、谷歌、高通……会永远是朋友的。

希望你们科学家领导更庞大的后继队伍，努力冲锋，像美国一样具有这么多先进要素和先进理论，让我们的黑土地更肥沃一些，也能做出先进的产品，服务人类社会，自己也能生存下来。

3

与会人：我们有没有计划，减轻对美国进口部件的担心？

任总：首先，要继续大量使用美国的部件，这是利用人类文明成果，美国也需要市场支持它的产业发展。我们是买家，只要善待供应商，会成为友好伙伴的。我们也要加强基础研究的投资，希望用于基础研究费用从每年总研发费用150亿—200亿美元中，划出更多的一块来，例如20%—30%，这样每年有30亿—40亿美元作为基础研究投入。

其次，我们希望大幅度增加对大学相关教授和世界标准组织的资助。全世界几百个标准组织和平台组织，我们可以多出一些会费，使世界组织得到更好的支持。华为公司赚钱的一个目的是希望造福人类社会，支持标准组织及平台组织也是造福人类社会。

我们支持大学教授去做后天的探索与研究。公司做基础研究的一万多人主要做明天的“know-how”，“know-how”这个东西是需要Fellow看清楚并理解外部科学家的思想理论给引路的，让我们的专家、年轻人来做研究。研究是将金钱变成知识，开发是把知识变成金钱。你们做思想领袖、理论领袖，这样转换一下工作负担，让公司能够很好前进。

至于我们与美国之间的差距，估计未来20—30年，甚至50—60年还不能消除，美国领先世界的能力还很强。但是，我们要将差距缩小到“我们要能活下来”。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我们的最高纲领。任何时候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要一点小成功，就小人得志。

我们过去把网络安全、隐私保护列入优先的项目来努力，以后我们要把网络安全、隐私保护列为公司的最高目标，确保用户的利益不受侵犯。可能产品成本会高一些，东西好也可以卖贵一点嘛。

与会人：公司的愿景很好，但是下面具体执行存在问题，到处碰壁？

任总：我们要改。以前他们要求外部的教授、科学家必须提供交付件，才能报销，科学家哪懂什么叫交付件呀！2012年实验室的员工外出喝杯咖啡还要写心得才能报销费用。要改，基于信任管理。让科学家的力用在冲锋上。

朱广平：以前我们所有出差都要写出差报告，这两年放宽松了。

任总：你们一定要炮轰。如果你们感受到公司在基础研究的体制、方法上还存在哪些问题，可以提出意见，我们会真心诚意地吸纳，一步步去认真改进，这样才能促进公司发展。就像《人力资源2.0总纲研讨班上对任总的批判意见汇总》一样，贴在心声社区上直接炮轰我，我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我错了，我改”，才有改革的借口。又不用安抚什么人，改革力度又大，这就是炮轰自己的好处。

4

与会人：基于我们所看到的新闻，无论中东事件还是《中国制造2025》，中国应该会加大在硅和半导体方面的投资。现在看到中国越来越多初创型小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但在美国大企业的竞争力其实远远超过小企业。我想问问我们的策略，我们希望做些什么来更好地保护我们自己，使我们变得更放心，还是让我们不惧怕初创型企业的竞争？

任总：华为还是要踏踏实实继续做学问，过去的30年，我们从几十人对准一个“城墙口”冲锋，到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到18万人，都是对准同一个“城墙口”冲锋，攻打这个“城墙口”的“炮弹”已经增加到每年150亿—200亿美元，全世界很少有上市公司敢于像我们这样对同一个“城墙口”进行投入，要相信我们领导行业的能力。我们有的研究所已经在单点上突破，领先世界了，要继续在单点突破的基础上，在同方向上多点突破，并逐步横向拉通，在未来三五年内，我们是有信心保持竞争力的。当然，我们也可能会产生一些困难，过一些苦日子，那时华为内部股票的价值可能会下跌，希望你们不要去兑现。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在基础研究上前进，在一个比较窄的方向上突破，就有可能博弈。我们已经有近8万项专利获得授权，许多还是基本专利、核心专利，这对人类是一个贡献，当然对美国的信息社会也是一个贡献。高科技不是基本建设，砸钱就能成功，要从基础教育抓起，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我们公司也是急不得的。

与小公司比，我们没有他们灵活，他们是新生力量，有强大的动力与欲望。我们是领导者，领导者的责任，是要跑得最快，否则就被追上了。可惜现有的定律、标准都快到尽头了，发展已在曲线的饱和段，我们也跑不快了，心里也忧虑发愁。

芯片急是急不来的，不光是工艺、装备、耗材问题，股市为了圈钱，夸大太多了。我们还是要踏踏实实，自知在云、人工智能上我们落后了许多，才不能泡沫式地追赶。在这些问题上，我们要有更高眼光的战略计划。

Fellow是从作战队伍走过来的，希望你们能消化世界更先进的文明，转过来多仰望星空。世界风云多变幻，到我们理解的时候，已经不是科学了，只有你们才能理解未来是什么样。要敢于在假设上创新，在方向上创新，在思想、理论、技术、商业模式上创新。实行多路径、多梯次、多场景的进攻方式。敢于单点突破、横向拉通，逐步平台化。我们要敢于投入，向死而后生。

我们要站在后天看明天，也要从今天看未来，也要找到明天的技术曲线与商业需求曲线峰值的重合部，就是我们的战略机会，作为我们排炮攻击的“城墙口”。当然，这个“城墙口”也随时间与需求的变化而变化的。“炮火”的校正就是我们的战略规划的责任。

5

与会人：您如何评价基础研究是否有成效？您心目中的科学家是什么样？

任总：评价基础研究，我们不能采用量化的考核方法。如果你们来给我汇报，我听懂了，对你们的考核签字，我都听得懂，那还叫科学？其实很多科学家是讲的“鬼话”，全世界能听懂的没有几人，谁去考核？古时候讲“千里眼”“顺风耳”“阿拉伯飞毯”……不都实现了吗？但这些话放在1000年前，他们肯定被认为是“骗子”。因此，我们应从一个很长的时间轴来看科学家讲的话，不能计较所有内容是否都具有现实性意义。费马大定理是用350年证明的，它并没有对法国经济起多大贡献，如果我们这么狭隘地看问题，人类怎么探索前进？但是我们有个约束，方向要大致在公司前进的主航道上。比如，合成生物我们就不会支持。

我们可能听不懂科学家讲的话，但是可以开放在网上，让公司的“二等兵”来学习。这些“二等兵”是博士、硕士、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功实践人士，怎么知道他们之中没有人能读懂你的文章呢？即使现在读不懂，十年、几十年后也有可能读懂。如果他们读明白了，为什么不可以做“将军”呢？现在我们的博士招聘不分国别、民族、肤色，只看是否优秀，补充到你们的继任计划中去，十年时间他们可能就成长起来了。

人的可塑性很大，希望我们的高端Fellow和资深专家多与新员工交流，一句话可能就启发了他，给他一生产生巨大影响。现在的青年人，“一杯咖啡吸收宇宙能量”，与Fellow喝咖啡也可能开天光，未来会有多厉害啊！

我曾经总讲“牙科医生”，是故意讲的，意指现在人人都懂计算机，只要他愿意转行，就有可能在某方面成为科学家。在科学道路上，往往不会有专业局限，会莫名其妙产生一些“奇花异草”。年轻的新员工在你们的指引下少走弯路，成长更快，未来公司才有希望。

我们对科学家要多一些宽容，要是当年没有美苏两国对布劳恩、科罗廖夫的宽容，就没有美苏两国的太空争霸；孟德尔发现遗传基因后，他的见解沉寂了200年，才让人类重新认识。我国因意识形态问题，不支持神父出身的孟德尔、摩尔根，而支持米丘林、巴甫洛夫学说，又耽误了几十年。汪健是个有争议的神人，不知他说的话会不会有下一个突破呢？我们不妨宽容一些。

我们对不明白的东西，只要大致对准主航道，我们就多给一点宽容。

与会人：我们总以为，我们以前是工程师，不是科学家。

任总：你们要看到我们的决心。以前我们对博士招聘政策比较紧，因为博士到华为很难生存，因为我们那时还是技术“沙漠”。现在我们放开对外国优秀博士的招聘，不分国别、民族、肤色、人种……就只看是否优秀，补充到你们的继任计划中去，十年他们就成长起来了。

我今天强调你们的科学家作用，是希望大家能在公司主航道的范围内，更积极大胆地向纵深研究，没有产业技术的深根探索和核心控制，怎么会有产品与产业的控制力呢。所以，公司发展到现在，更需要各位发挥科学家的研究与探索作用。

6

与会人：现在特斯拉似乎面临一个矛盾，一方面要去做创新、颠覆；另一方面在商业层面面临挑战，他们正在找一个面向未来的愿景？

任总：对真正有奇思妙想又可能在主航道上有科学合理成分的人，让这些新苗不断成长。我们对未来的探索，要宽容。我们还是要宽容创新、宽容失败。但华为要求方向要大致对准主航道。科学研究，没有浪费就不可能有成功。华为公司走到今天，我们在产品研究的成功率应该还没有超过50%，相当于我们每年有几十亿美元被浪费了，但是培养一大批高级将领成长起来。

马斯克的作战面可能太宽，应该聚焦在一个窄窄的作战面。

我们要宽容失败，才会有创新。双重宽容：第一，科学家自身对评价要有一些正确的态度，有时候科学家也会受一点委屈，但是请你们自己对组织也宽容一些，只要生活是体面的；第二，我们对科学家的评价也要相对合理，不要过于情感化，对一时的不成功，也要合理地鼓励，让你们能接受。我们要肯定你们的贡献，你们也要宽容公司在一个阶段里没有做出特别的评价。

我们还要继续宽容，如果美国不给我们要素，我们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创造的同义词是失败，失败可能更多。

7

与会人：我个人有一个疑问，对于合作的大学和教授，我们如何去评价合作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

任总：我们与大学的合作，首先我们无法对教授研究成果是否达到预期进行评价，我们也不需要评价。只要教授的前期研究方向与我们吻合，我们就给他提供经济上的支持；如果他做出的贡献与我们相接近，我们就把他的博士生招过来，相当于代我们培养了博士生，博士生与教授有“根”与“枝叶”之间的联系，我们还可以不断吸收营养。也可以让这些博士去帮他工作。我们投资的目的，只资助人类社会早一些突破，我们不企图占有他的成果、论文、专利……投资仅仅需要一个知晓权。它像灯塔一样，既可以照亮我，也可以照亮别人。他的研究不成功，也告诉了我们边界，也是一种成功。

华为公司基础研究平台很大，不只是需要一种养分，这些养分进入我们体系，这个体系消化很厉害，会在产品、工程、管理方面超越。所以，在教授的评价上，不能狭隘地要一个考绩表、交付件……而应该是宽泛的教授资助。即使教授的研究成果可能对我们没有用处，也算是对人类社会做出了贡献。在座科学家也可以推荐，哪些地区有哪些先进要素，可以再建一些小的城市研究所？然后我们派人去寻找，看好就扎个根。

我们所处的时代可能对华为的成长有一些困难，但我们要坚定信心，要敢于前进。不要一听蝼蝼蛄叫，就不敢种庄稼了。要敢于加大战略投入，持续攻击前进，绝不屈服，从不畏惧，英勇进步，为人类社会的万物连接、万物数字化、万物智能化而不懈奋斗。

当前世界将出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又一次人才转移潮，我们有充足的资金和充足的利润，我们要敢于拥抱人才，敢于拥抱时代。

2018年5月15日，6月4—13日

2018年7月3日签发：全体员工

巴塞罗那通信展谈话

——任正非

任正非：欢迎大家。我认为发展应该是循序渐进的。突跃会产生，但需要很长的酝酿过程。怎么能创造价值呢？我们认为是循序渐进。欧洲其实也是发展几千年才进步的，也是一点一点进步来的，欧洲几千年前是中世纪的黑暗时代，GDP的增长不到千分之一。我们那时是唐宋文明，《清明上河图》的时代。有时候我们看欧洲的昨天，觉得怎么这么傻呢，其实我们是以今天的眼光在看昨天。我不相信大跃进可能成功，所以我们公司没有大跃进。

问题1：我跟华为接触了20多年，但还是第一次参加巴展。下午持续看了差不多2小时，有三点感受，第一点是华为与其他展馆不一样。第二个感受是，今年华为展示不一样的是，展示的是融合产业链，这种心态值得其他公司学习。今天的华为是以包容为主题，而不是以占领为主题。第三个感受就是你们跟德国电信合作一起展出新网络，是和它的自来水与水管结合在一起，与水池也相连接，以后华为推销云等产品，等局面打开了，这是很了不起的战略合作。

任正非：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展台有一个树，上面树枝结了许多果子。这棵树就是我们的大数据管道，树枝上的果子是千万家内容商与运营商的业务。我们的云原则是上不碰内容，下不碰数据，而是支撑平台，这同样也是管道。树干上面挂了很多果，其实就是运营商、内容提供商等各种商，几千家、百万家将来都在这棵树上开花，服务社会。根在哪呢，根在客户那个地方。我们吸足营养，这样会使得我们的树干更强壮。

你看到的是德国电信展示的高清图像，是4K图像。日本是8K，大家说这个4K投资会不会很冒失？我认为不冒失。当时中国移动疯狂投资TD-LTE的时候，有人说这样风险很大。有人也问我风险大不大，我说你去东京、韩国看一看，人家300兆，人家国家经营得好得很，赚很多钱，大投资没有问题。4G理论说是可以到300兆，扩展可到450兆，现在实际应用效果上才几兆，所以我觉得4G时代还有很长时间，中国不要着急5G，还早着呢。4K还没有普及给老百姓，VR就来了，以后的管道还要变得更粗。

问题2：我问郭平什么时候上市，郭平说1000年以后。

任正非：当然，不用1000年，但五六十年内也许不会吧。

虚拟经济是实体经济的工具，我们不能把工具变成了目的，我们用锄头去种地，不是说我有好多把锄头就创造了好多财富。锄头就是工具，目的是拿来种地的嘛，如果我们玉米不丰收，啥也不种，就没有创造直接价值，锄头永远就没有意义。虚拟经济是实体经济的工具，它不是一个目的，如果我们把虚拟经济变成目的了，这个迟早会有一些挫折。

首先，我们要抓住货源，要保持高质量，供给侧一定要保持高质量。其次，产品要高质量，有了就会有客户群。

供给侧改革中核心是质量。质量的关键是要提高成本。低成本就不可能有高质量，低成本必然带来地沟油、假冒伪劣。高质量为什么不能卖高价格呢？卖不了高价格，政府就要减负，企业才能有余钱投入创新。我在达沃斯讲的我们坚决不走低价格、低成本、低质量的道路，这会摧毁我们20多年后的战略竞争力。

任正非：我们今天不批判别人。我们是想听听你们批判华为。

问题3：两年前你开蓝血十杰大会时，有句话讲得很有意思，你说华为内部很多管理变革，像最早的IPD（集成产品开发）这样的，在这之后很多管理变革都是郭平等高级领导去搞的，你都没有具体参与。但是我发现其实在重大战略机会这方面您经常都有重要的讲话，像管道战略、最近终端的品牌战略等。您主要管什么事？为什么大的战略您还是把握得这么有前瞻性？

任正非：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肖钢到我们公司来访问，他那时还是中银董事长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旁边坐个徐直军。徐直军就跟肖钢说，老板懂什么管理，我们的变革IPD，他就知道那三个英文字母。肖钢下面坐了一群人，都吃惊了，你们怎么这样说老板？本来就是这样，那也不是我要做的事情啊。我主要关注方向要正确，所以我不是要做很多事。蓝血十杰这个大会，你们没有注意我的讲稿和蓝血十杰大会主题不一样，我在蓝血十杰大会上的讲话是反蓝血十杰的，蓝血十杰是关注内部管理，我就告诉他们要关注以客户为中心，不能关注内部管理为中心，我那个讲话稿你们再回去比一下，我是反蓝血十杰的。但是我们要纪念蓝血十杰，我们有很多精英能人不能因为我们讲这些话，他们的历史就被否定了，对吗？我们要肯定他们的贡献，但是也要叫他们抬起头来，要以客户为中心。

问题4：你的战略洞察是主要来自跟客户的交流吗？

任正非：与所有人交流、包括高层、客户，我们心声社区经常在炮轰华为，也从这些帖子中吸取营养。也包括在互联网上的阅读……有空就把这次市场大会的跟帖和正文全部发给这几位专家，让他们看看，我们的跟帖全都在炮轰华为，这些跟帖是什么？一代将星在成长。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这些年轻人将来一定会走向我们高层的管理者。

田?涛：普通员工带着马甲，反正也不认识。

任正非：可以不带马甲，大多都带马甲。所以我认为方向的来源其实还是一种聚集，而不是哪一个神仙能感悟出来的。我们的App全开放的。我们有员工说外面专家的评论文章写错了，为什么呢？你们不关注，我们公司整个战略在第一段，第二段终端，企业也要讲，因为他们为公司做了很大贡献，也要为他们说两句话，但根本不是公司的重点，公司的重点就在第一段话。第一段话，我们一定会在管道领域走在世界前面。

问题5：终端业务与传统业务不同，要怎么考虑风险问题？

任正非：终端光芒闪耀，很容易被别人注意。但是我们在管道业务上，世界领先的地位，短时间内是不会被颠覆的。我们一杯咖啡吸收宇宙能量，我们包容了许多科学家，支持世界许多卓有见解的专家，与他们合作、资助，这咖啡杯中吸收了许许多多的人才，即使出现黑天鹅，也是在我们的咖啡杯中飞翔。用咖啡这个词，代表要与世界沟通。所以终端一旦有风险，它退下来，我们也有七八百亿美元管道底线支撑着它，它还可以东山再起。所以华为终端做错一件事没关系。但是苹果、三星做错一件事，他们就波及坐标的底线了，他们要东山再起的困难较大一些，但是我们没有，我们就允许终端有冒险精神。

问题6：您每天的生活状态能给我们描述描述吗？大家很好奇，有人说您很注意锻炼身体，有人说您还自己开车，也有人说您还在学外语。有人说您不见媒体，但是要见客户，跟各种各样的客户交流。您每天是怎么样的生活状态，让我们感受感受。

任正非：第一，媒体关注公司，公司是开放的，谁想见媒体谁就去见，每个员工都可以接受采访，只要求实事求是，你别编就行，不一定要我去见，我有精力多研究一些方向、思想问题。第二，和媒体相处，我就希望媒体转载我的文章的时候别改，标题也别改，里面的内容也别改。你可以写批判稿，想怎么写怎么写。因为是你改了以后，不是我的意思，还假以我的名字，这个东西影响很大。当然不会影响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内部文件都很精准的，外面的文章回传不进来，但是很可能曲解我的意思，这个不好。

开车这件事，我就喜欢速度，没有速度就好像不舒服。滑雪我也不行了，我现在右膝盖不好了，小回转提不起来，大回转也只能是初级水平。其实我的生活还是比较简单化的，没有那么复杂。

问题7：这一两年关于企业和政府的关系，柳传志就说在商言商，王石说企业做得举足轻重了就有风险，需要国资来规避风险，类似的观点。你怎么界定华为与政府的关系，你把握的尺度和分寸是什么？

任正非：政府要企业的就是依法纳税。我们每年交四五百个亿的税，政府应该很高兴啊。去年，我给深圳市政府交的税，深圳政府分到的部分，平均到政府卖给我们的土地，每一亩地每一年交税七八百万，前年是每亩680万。我们和政府的相处就完成了。为什么我们不赞成政府补贴企业呢，政府的补贴如果给国内企业还可以，但如果要给全球化企业，我们就违反了国际贸易准则，会被发起国际贸易案件，被反倾销，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大。所以我们做事情还是要靠自己努力，靠市场经济。

问题8：我看到欧洲市场已拥抱了华为，华为也拥抱了欧洲。

任正非：我们在欧洲的份额也不能太高，我们也要给竞争对手留有生存的余地。所以有时别人说我们定价高，我们定价不得不高，我们如果定价低就把别人都整死了。把别人整死不是我们的目的，那么钱多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就加强对未来的科学研究投入上，去年我们全世界科学家有700多个，要增加到1400多个。

问题9：你们是吸引过来，还是挖过来的？

任正非：我们现在不是挖过来的问题，大学里的只要方向与我们一致，跟我有关无关的教授，我们都支持他们搞科研。我们不占有他的成果，不占有他的专利，不占有他的什么，我们给他就是沟通，全球有数百个大学跟我们合作。他们与我们沟通，我们就先理解了这些成果的意义，能力转换要比别的公司快和强。你想做什么我们就支持你什么，成功与失败都不重要，失败了你就告诉我你怎么失败的，这也是我们的支持“成功”。我们有人去理解聚合这些东西。现在我们对美国的科学家也要支持了，美国大学在通信这一块，缺钱搞科研。

问题10：刚才说欧洲市场，我还想问其他市场。

任正非：日本市场更好，你只要没听到哪个市场的声音，哪个市场就是好得不出声音了。全世界名牌汽车都装了我们的电子系统，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讲过汽车了？

问题11：马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他和你也差不多，主要管战略和文化问题。你心目中，华为的文化是什么样的文化？

任正非：华为的文化某种意义上讲不就是共产党文化嘛，以客户为中心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嘛；为共产主义理想冲锋在前，享乐在后，不就是奋斗者文化嘛。董存瑞和黄继光都是光荣的，共产党不是长期艰苦奋斗嘛，共产党没有大起大落，豪华生活。我们这个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有什么区别呢？也是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同仁堂说童叟无欺，不也是以客户为中心嘛。然后说大家要努力，中国人说的勤劳，不也是奋斗者文化嘛。所以没有特殊的地方。

问题12：华为现在的这个覆盖面很宽，其实有IT啊，比如说CT啊，还有终端嘛，在里面也有很多的竞争对手，那你怎么评价华为的一个目标？或者说中国公司都喜欢说我要成为中国的谷歌，我要成为中国的什么，华为要成为世界的什么，或者华为怎么去看待这些竞争对手？

任正非：他都是要有一个奋斗，终端也是奋斗，奋斗的目标朝着的方向就是为管道提供服务，终端就是要把管道撑大，没有离开我们的主航道。

他们的口号就是为了卖东西吆喝的，我们怎么可能在世界上取代很多重要的地位呢？如果说管道领域里面我们暂时领先这个世界，可能是，别的方面怎么可能呢？唯有管道这块，我们28年来几十人往这个城墙口冲锋、几百人冲锋、几千人冲锋、几万人冲锋、十几万人冲锋，不怕流血牺牲，英勇奋斗，还是对准这个城墙口。而且现在我们轰炸这个城墙口的这个炮弹，每年是200亿美元（研发500亿—600亿人民币，市场与服务500—600亿人民币），轰炸同一个城墙口28年之久，所以就在大数据的传送上我们领先了世界。我们也很艰难，我们领先以后就有了更好的经济状况，有了好的经济状况我们就把世界更优秀的人才都吸引进来，我们就保持我们这种研究，这种领先的状况暂时不落后，但不能说永远不落后，只是暂时的。

问题13：昨天郭平总的一个发言讲得非常好，要和这个世界共同发展。

任正非：所以我们要建立一种规则，这种规则是有利于所有人发展的，而不是利己的。如果我们建立一个狭隘的利己规则，迟早是要灭亡的。你看，成吉思汗垮了，他建立了一个利己的规则，那么，我们还是要建立一个规则，这个规则让大家共赢发展。这个规则，我们不是提了吗？要向爱立信和诺基亚学习降低GSM门槛，要向谷歌和苹果学习开放和链接，千万家公司一起发展吗？所以我们不会在去建规则的时候狭隘于这个问题。

问题14：华为当年这个刚搞轮值CEO制度的时候，那时候的媒体都觉得挺不可思议，或者觉得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现在都觉得非常好。

任正非：第一，法国大革命，自由平等博爱，但它没有讲清楚谁来做蛋糕，没有蛋糕，怎么会有自由平等博爱呢？法国大革命讲的口号非常美好，死了几百万人，流血啊，没有实现美好。所以你看英国的光荣革命，英国大权不在女皇掌握，是在议会掌握。所以英国350年没有战争、没有死人，而且在世界版图也拥有了很大一部分，那英国这个东西也很好，就是世界不能只有唯一的一种方法。第二，一个公司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优秀人才身上，万一飞机掉下来了呢？怎么会就摔别人不摔你呢？对吧。这个时候我们实行的这种制度就是离开谁，公司都得转。

问题15：任总过去我们看你的文章，发现你特别痛恨官僚主义。你现在对华为最担心的是什么呢，是官僚主义吗，还是脱离客户吗，还是别的？

任正非：我也搞不清楚我担心什么。流程、制度它不断在改革，不断在缩短，前线的权力不断在增加，前线的薪酬职务涨得比机关快。现在你要从非洲动员回来一个人很难，你要往非洲派一个人非洲不会要你的，为什么？因为你到底有多大能耐，没有能耐你来分我的钱凭什么？所以说我们的机制中没有像你想象的很多担忧的事情，没有什么担忧，就是不断的、改良的问题。

问题16：过去很多人都出过关于华为的书，你可能不知道。

任正非：人家也要挣钱吃饭，只要有人买，对他有好处，对我们有什么坏处呢？而且骂我们的书我们更欢迎，因为提醒我们公司不要再走错路。

问题17：我看到有的书里提到这个华为的管理模式，如中国式管理。那你觉得华为的管理模式是什么？

任正非：没有模式。有人问我们，华为的商道是什么？我们就没有商道，我们就是以客户为中心，就要让客户高兴，把钱给我。你哪个客户给得更好，我就给好设备。氮化镓是一种功放效率很高的功放管，使用这种功放管的设备成本较高，我们只卖给日本公司，或卖给少量的欧洲公司，因为他们出钱高，那出钱低的我就不考虑卖给你这么好的设备。所以同样的设备还有好坏之分，氮化镓的量随着我们的使用产量扩大以后价也降下来，老百姓也会受益。

问题18：我听说那个华为的决策机构，有的时候还真的把你的一些想法给否定掉了？这是什么样的情况？

任正非：那肯定。徐直军当年就给中银董事长肖钢讲，老板懂什么？这个变革他懂什么？这个IPD变革，他就懂这三个英文字母。IPD啥意思，IPD怎么搞，不知道。否定很多啊。在我们公司不是哪个人一言九鼎的。大家都可以批判。批判以后有限度地吸收了，你讲得对，他就吸收了，你讲得不对，他就不吸收。

问题19：中国经济压力还是很大，政府要通过互联网来激活，搞互联网+或者+互联网。您对中国经济未来走向和互联网的关系有何看法？

任正非：第一，我觉得还是要发展实体经济，你如果没有实体经济，怎么解决13亿人的就业问题。我们一搞劳动法，就把广东的低端产业逼到东南亚去了，逼到越南去了。我去越南，那里的公路破破烂烂的，走都走不动，但是旁边的工厂非常非常漂亮。为什么？因为转出去的第二代工厂，不再是简易厂房了，非常现代化。所以越南的通货膨胀，是相对于我们20世纪80年代，经济发展太快了，电供不上，钢供不上，路供不上。所以我们认为工业是从低端走向高端的，天上怎么会掉下个林妹妹呢？所以我觉得我们国家还是要强调发展实体经济。

第二，实体经济赚钱很少，磨个豆腐两分五，现在炒个房就几十亿，谁还去磨豆腐呢？我们在俄罗斯买油画，俄罗斯的画家就跟我们讲，你赶快买吧，以后俄罗斯也就没有油画了。在这个金融时代，我们也是精英。凭什么我们画画每年只能赚20万美元。他说慢慢他们也不画了。他们画得很好，但年轻一代不再画画了，所以俄罗斯的油画在泡沫经济中也被摧毁了。所以我认为还是要实实在在地做实体，满足人们生活的物质欲望。虚拟经济，银行啊这些只是工具。不能把工具当成了目的。

问题20：任总自己的管理智慧和管理思想的来源是哪里？

任正非：是学习。首先你们不要误会，媒体总说我们是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毛泽东思想有它天然合理的成分，但世界哲学是多种多样的。毛主席讲的是一分为二，讲的是斗争哲学。我们讲的是灰色哲学，是妥协，这两个不是一回事。我们公司内部大家喊的都是妥协的口号。其次，如果孔夫子之道就能治国，《道德经》就能治国，怎么中国5000年没发展呢？我们不要认为依托任何一种文化就可以促进任何一种发展。说不清楚你怎么吸收的能量，每个人都可以看同一本书，理解是不一样的。环境是不断在变化，我们说攻一个城墙口那是大目标，很难有一个综合性的判断。

问题21：我突出的感觉是，华为已经不再用自己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他在用客户的眼睛，用万事万物最节俭、最经济的方式来看这个世界。

任正非：我就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我国互联网上，很少有科学论文，这些论文是有利于创新的。我们没问题，可以从国外看。小公司看不到，那小公司怎么知道这个世界该走什么路呢？那为什么我们国家不能在互联网上把外国很多的论文都拿过来呢？它本身无关政治。但拿来之后没人看，赚不到钱，这是小众网呀，引领产业的科学家是少的。他们要的是大众网，不是小众网。大众网就是拿来以后可以玩游戏，发发微信，赚赚钱。因为没有人为了国家未来的成长实现这个目的。所以这些论文都看不到，你就是在重复别人做过的事，或是你不知道这个方向而走了很多弯路，或者你根本就走不到。

我们没有这个问题，我们一杯咖啡吸收宇宙能量。我们参与全世界那么多组织共同研究标准。吸收了这么多优秀专家、科学家参加我们公司，所以我们没有受到这种限制，我们能感受这个世界的脉搏是在怎么跳。感受这个脉搏，然后把高端人士引进来一起再开放地讨论，我们再归纳一下，一个教授可能十几年、二十几年都没有突破，是有的。

问题22：华为对于像华为当年一样正走在起家路上的中小企业有什么方法论的建议？

任正非：不要管理复杂化了。小公司只有一条，就是诚信，没有其他。就是你对待客户要宗教般的虔诚，就是把豆腐要好好磨，终有一天你会得到大家的认同的。中小企业还想有方法、商道、思想，我说没有，你不要想得太复杂了。你就盯着客户，就有希望。就是要诚信，品牌的根本核心就是诚信。你只要诚信，终有一天客户会理解你的。

问题23：华为最核心的文化是灰度哲学，我感到在华为公司，二分法的区分还是非常重的，尤其在美国更是二分法在看世界。

任正非：不要老是讲妥协，一讲大家就觉得这个词是负面的。我们内部讲话可以讲，到外面就不讲这个词，灰色其实就是投降哲学。田涛最近针对乔伊娜写的文章，就说乔伊娜是不完美的英雄，也是英雄。我们也要改变公司对人要完美的要求和评价，这抑制了很多干部的成长和发展。我们现在看，什么是英雄？英雄在那一段时间做出了贡献，就是英雄。不要求在孩童时代就有远大理想，也不要在以后背负着这个荣誉包袱，而要求任何时候不能玷污了我们这个队伍。不这么过度地要求，我们千军万马就能上来。你不能对一个英雄要求是一个完人、圣人，我们的媒体对明星、对所有人不断敲击他的缺点，但他就是一个演员嘛。我们对人有完美的要求，就抑制了英雄的产生。所以为什么田涛写的这篇文章在我们公司反响很强烈，大多数人认为英雄是要完美的，但我们高层领导认为，英雄是没有完美的。每个人对每个人的行为承担责任。不需要去维护这个荣誉。我们最近有两个员工喝醉酒了打警察被抓。公司不认为这有多大事，这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就是他，华为就是华为，华为也不是天衣无缝，一点缺点也没有的。

问题24：任总你创业的时候都是50后、60后，现在都是80后、90后。

任正非：我们现在的主力是80后、90后，他们是有希望的一代，黄老师写了一个蓬生麻中，不扶而直。我们在非洲的弟兄怎么会想回来呢，你想娶个美女做老婆吗，到非洲去，今天见总统明天见部长谈判，回来一吹，乡亲们都感动了，钱又多，那小镇美女当然羡慕，我就跟你去非洲了，我们非洲的小伙子娶的都是中国美女，不一定是家乡的，同学啊什么都有。那大家都英勇到前线奋斗，争当黄继光，当不了黄继光就当秦基伟，不给英雄称号就给升官。所以升官的人都不要奖金很多，奖金多让一些给没升的人，所以就没有矛盾。升了官后面还有大头，奖金多的人升官慢，奖金少的就是升官快的人，把钱就让给别人，就没有矛盾，就团结往前冲。

问题25：对内部来讲，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华为的方向、大战略是共建一个全球联接的世界，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思维交锋就是你的灰度哲学与美国的二分法之间怎么办呢？

任正非：其实你们误解了，美国也是一样的，美国比我们做得还好。第一，我们有个技术团队，有几十个院士，还有两三万人做预研的团队，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专攻最先进的技术。另外，我们有5000个技术专家，营销人员，他们听客户的声音。他们两家在一起吵，达成一个产品开发目标。你也可以说这个是两分法，一部分是技术专家，他们看未来世界是这样子；一部分是听客户需求，现阶段需求是什么，最后达成现实目标，把100多亿美元的预算一起去开发，非常多的人一起做这个工作。其实是妥协，达成了理想主义、现实主义都能接受的目标。

问题26：换个角度问，建立全联接世界，你认为在思想上、在商业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任正非：首先还是数学。因为我们公司擅长搞数学逻辑，在搞物理上不行，所以在达沃斯我讲过我们不进入物理领域，所以日本人就死心塌地跟我们合作，因为日本人就是搞物理，我在日本只是研究新材料的应用，不会研究新材料本身，所以我们在全世界研究的过程中没有伤害所在国和所在企业的利益，只是梳理逻辑。我们在应用技术上发挥我们的作用，最大的难题还是数学的问题不能错，但是我们公司已经有十年的储备。

人类世界未来是啥样子，我们现在都不能想象。第一点，生物技术的突破你不能想象；人工智能的突破，你不能想象；人工智能最后的突破，两极分化更厉害，资本是雇佣机器人，不再雇佣真人。工人如果没有文化，不高度重视农村教育，农村孩子没有文化，现在我们一胎农村尚且没有完善的教育，二胎只有五六年时间就上学了，这五六年时间怎么能完善？如果我们没有做到完善，他怎么在信息时代就业？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凭人口红利就能取胜的时代，这个时代是后技术时代，如果这个时代西方重新恢复竞争，你用机器人我用机器人，不就是插个电嘛，如果西方重新恢复制造雄狮了，那我们制造也会垮了。

问题27：你说华为信奉的是数学逻辑，日本很多地方是物理逻辑，那我作为文科男问一下，这是说数学逻辑引领物理逻辑？

任正非：不是引领。物理本身就是客观存在的，5G几千万年前就有，只是我们不认识，我们拿什么工具去认识呢？就是用数学的工具把它认识出来。物理现象早就存在，我们认识它们需要工具。数学引领物理世界不可能，物理世界早就存在，只是我们没有掌握。

问题28：你过去写的文章里，提到过日本、欧洲、美国，你觉得未来中国在创新上哪些方面可以学习？

任正非：第一，中国首先要保护知识产权，才会有原创。第二，我们的人要耐住寂寞，现在泡沫化的社会中不会产生科学家。几十年以后如果我们还在泡沫边缘化上，最后会被历史抛弃，所以我们还是要踏踏实实耐下心来做学问，太难了。一个浮躁的社会重归理性社会，需要几十年的回归。本来社会就不应该主动泡沫化，过多的泡沫化再倒回去太难。要几代人重回冷静，队伍中才会有真正的科学发明。像日本人得了诺贝尔奖后，日本媒体都在批判反思，这些成果是几十年前做的，现在的日本社会还能抓到这样的机会吗。日本社会浮躁泡沫了，媒体批判，社会就反思为什么几十年前能做到，几十年后却做不到了。日本比我们还要踏实得多。所以我们要成为世界文明的主导，还是要回到理性上。

任正非：我认为，第一，我们的创新要向美国学习。美国的创新是不竭的动力。第二，要向日本、德国、瑞士学习，发挥工匠精神，就是要踏踏实实地做东西。日本有个小公司研究螺丝钉，几十年就研究一个螺丝钉，它把螺丝钉做到不会松开。全世界的高铁、飞机高速运转的设备都用它的螺丝钉。德国如果不是劳动法律的影响，全世界的汤勺都是德国制造。高级水晶杯、高级的银餐器都是德国小村庄生产的，我去过两个小村庄，他们打出来的表格说他们从来不谈销售，他们谈占世界份额的多少，村办企业啊，讲的是他们占世界份额的多少。所以这一点来说，我们要回归踏踏实实的经济，经济的增长不可能出现大跃进。

非常感谢！

2016年2月23日

第五章

05

向美国人学什么

保持饥饿，保持愚蠢。学习自我超越的意志品质和底层思维，学习管理精进的数字驱动和一切可追溯。

1.美国有底层思维CPU

任正非两次写美国考察报告都是20多年前的事了。一次是1994年访美，写了《美国考察散记》；一次是1997年底访美，1998年初写了《向美国人民学什么？》。这两个访美考察报告，言说了华为“西天”取经的经历。

两次考察报告阐明了任正非真正关注的焦点：美国高科技的创新机制与长新精神，以及美国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美国式创新

现今的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升级，考验中国政府的决策能力，更考验中国企业的真正实力。任正非在20多年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在1998年初考察报告他写道：“中美之间的风风雨雨还会不断地出现，但不影响我们向美国人民学习他们的创新机制与创新精神，以促进我们更快地富强起来”。

任正非看到了中美之间巨大的差距。巨大差距并没有让他胆怯，反而升起一种非同一般的气魄和胆略来：“中国是一个大国，我们要像当年搞两弹一星那样，拿出伟大的气魄来，在经济上、科技上站起来。当前，应在教育上加大发展，普遍提高人民的素质，认真学习各国的先进思想，在观念上对自身实现解放。从事高科技的产业更应向美国人民学习，学习他们的创新精神与创新机制，在软件技术革命层出不穷的今天，我们始终充满追赶的机会。”

任正非看问题始终直落根本。透过中美经济科技的差距，他看到了两国战略上的差距，更看到战略背后的思维意识上的差距。他一再强调，需要普遍提高人民素质，需要学习美国的先进思想，需要在思想上进一步解放思想。高科技产业就是要瞄准美国，好好学习。学习美国的创新精神和创新机制，学习他们层出不穷的高科技实践。

任正非有深刻的洞察力。他从一些鲜活的个体，可以看到美国“前赴后继的创新精神与风起云涌的创新机制”。那里面有多少不屈不挠的生命之歌呀！

任正非不仅看那些英雄！他还看到那些不朽的人对科技进步的贡献。他甚至拿出了一种方法论：如果把5000年历史浓缩到一天，那么所有的辉煌与失败在刹那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只是昙花一现，这就是事物的本质。这些成功和失败，构成了生生不息的主旋律。

科技英雄的涌现与消亡，都在推动着美国的科技进步。英雄都是昙花一现的，没有持续的英雄。要习惯于敬畏、尊重昙花一现的英雄。这个世界的实相就是万事万物都昙花一现。

创业者和继承者都在为企业的生存而奋斗。这是一幅普世的画卷。每一个人都是过客，都希望留一点东西在这个历史画卷上，于是他们谱写了一首首波澜壮阔的史诗。

信息产业看上去有点高大上，实际上却有点惨烈：信息产业注定是昙花一现。巨无霸常常被一些小公司作弄得几乎无法生存。曾经受联合国工作人员致敬的王安公司，曾经年销售35亿美元，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巨无霸IBM也不得不励精图治，重新走上改革之路。这是一条让人胆战心惊的路。技术进步太快了，在技术进步的前沿阵地，稍一疏忽就被湮灭。

速生速朽，前赴后继，是美国整体上的创新机制。无论是谁生谁死，破产也只是拴住了法人，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员工可以继续工作。人才的集聚程度，代表了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

几万人的公司容易官僚化，小公司蓬蓬勃勃才是科技创新的主力军。美国在科技管理上的先进是被逼出来的。美国高科技的发展，在于解决了中国高科技企业面临的老大难问题：顶级人才的来源、一般技术人员的素质、供应链集群的丰富度、投资者眼光的预见性、市场的充分竞争、每个人的自发自动……

当5000年压成一天的长短，在信息产业的发展历史上，科技精英只会被淹没在尘埃之中。而真正在这一天留下颜色的，是民族文化的整体素质，由此，任正非更看到了素质教育。

真正要学习美国的创新精神和创新机制，就必须在人的素质上有一个大的转变，尤其是在人的思维底层操作系统上的转变。只要我们保持空杯、保持开放，我们始终有追赶的空间。

素质教育，提升全民族的文化素质，这是任正非一直在关注的焦点。他知道，他的产业大军要来自这片土地。整体的民族文化素质，决定了这个产业的高度和广度。中国需要冒险家，中国需要异想天开者，中国需要特立独行的造物者。中国自己已经有庞大的市场需求，中国产业振兴还需要整体文化素质的提升。

“个人主义”是美国立国之本

任正非第一次去美国是1994年。

在访美回国的飞机上，任正非看了一部精彩电影《大地雄心》，让任正非绘声绘色写了一段话，一下子把他访美的深层意图给显露出来了。电影故事是这样的：一个英国富家女孩，看到报纸上的美国梦。于是，就带着家里农场的一个男孩一起逃婚。到了美国，为了赚钱去西部，吃尽了苦。此时，女孩的未婚夫也追来了。他们一路躲避，又冷又饿，闯入别人家里吃东西，女孩还被房主打伤了。男友没钱，无奈抱起女孩送她到未婚夫的酒店。男孩继续往西部走，女孩跟未婚夫也到了西部。他们遇见后欣喜万分。

西部的土地，谁抢到是谁的。在哄抢中，未婚夫被踩死了，男友也被重伤了。女孩抢到了一方土地的旗帜，男友只看了一眼就死了。就这样，电影结束了。

西部开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启的。从这个电影里，任正非感觉到了孤独、悲苦、艰难的美国精神。任正非感念：我们就需要这么一种劲，就需要为自己去拼命，就需要这么一种拼死拼活的劲儿。不是为了公司，不是为了国家，就是为了你自己。而客观上，肯定这是公司和国家都需要的。

和任正非的感触一样，我去美国也受到强烈的冲击：美国的“个人主义”是立国之本，我们看到他们的高级研发和工作人员，工作起来都很拼命。而中国是以“集体主义”为立国之本的国家，强调利他主义和奉献，所以工作的努力动机，显然没法跟美国人比。这是一层众所周知的窗户纸，却始终没有人去捅破。

任正非不喜欢谁给公司做奉献，他喜欢每个人在公司的平台上可以发展自己，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喜欢员工为了私欲而努力工作。

这是任正非的一贯思想。他不喜欢空洞的东西，喜欢实实在在的，践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你真正努力拿出了改变你命运的绝活，也就为公司、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一如他在1994年考察美国最后所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我们中华民族唯有踏踏实实、面对自己的弱点，才有可能振兴。世世代代繁荣梦的破灭，使我们更深地感觉到了技术上向美国学习，管理上向日本学习的深刻含义。”

走出管理混沌

任正非第二次访美主要是为了学习管理。

华为创立10年后，管理成了短板。华为没有有经验的国际大公司高管加盟，头十年任正非采取放任管理的方略，换来了公司的大发展。可是管理问题也开始凸显，“山头主义”严重，成为进一步发展的障碍。1995年开始发动华为人上下大讨论，并且请来人大教授，1996年梳理整理成《华为基本法》。任正非感觉统一的意识对限制人性的贪婪和怠惰，没有多少用处。于是，于1997年开始请IBM来帮助建设流程制度。他自己也带着团队，跑美国来学管理。

快速发展的华为，一直让任正非揪心的是管理。徐直军跟到访的国务委员宋健说：“任总不懂科技，不懂管理。”任正非每每对外说起这件事，都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部下说他不懂管理，他就让懂管理的高管去抓管理。他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当一个“无事人”。当他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就能看出华为的软肋。

华为创业团队没有一个人曾经干过大型高科技公司。从研发到市场，从生产到财务，一切都是从头来。外来的和尚很少，来了也做不久。华为慢慢地就是一支自我成长的队伍了。

前十年，华为是跟随者，对机会的认识往往比较随机，等着机会出现以后，直觉做出正确判断，抓住机会，达到成功。20世纪90年代中期，华为每年投资8亿元人民币做研发。可是由于不懂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的关系，不懂前后的有机流程，常常陷入内部混乱。公司的各种“山头主义”，也使得大管理陷入了混乱。

如何走出管理的混乱，这是任正非此次访美的主要目的。“山头主义”带来了公司的快速发展，但也同时带来了管理的混乱。公司如何转型，形成一个有序的管理秩序，是任正非访美主要关心的目的。转型？往哪里转？如何转？在IBM，任正非和他的团队受到了许多启发。

IBM让任正非侧目。他从早听到晚，一点都感觉不到累。对项目从预研到生命终结的投资评审、综合管理、结构项目开发、决策模型、筛选管道、异步开发、部门交叉智能分组、经理角色、资源流程管理、评分模型……一切都是新鲜的。后来发现，这些管理实践，竟然都是来自某一个理论假设。好玩！

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IBM还是有史以来盈利最高的公司，可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在90年代初IBM就要面临几乎解体的命运。冗员、官僚、怠惰，使得公司举步维艰。IBM不得不在1992年开始大裁员15万人，花费了80亿美元的行政改革费用。

规模是优势，规模优势的基础是管理。IBM从管理开始变革。1993年郭士纳出任IBM总裁，提出了四项主张：（1）保持技术领先；（2）以客户价值为导向，量身定制全套解决方案；（3）强化服务，追求客户满意度；（4）在网络类电子商务产品上发挥规模优势。这次改革历时五年，IBM裁撤了15万人，销售额增长了100亿美元，达到750亿美元，股票市值增长了4倍。

身在美国，听着IBM高管讲解管理的问题和解决之道，任正非脑子里想的都是华为，他听到的知识正是内心想要的。

IBM这样的大公司也通过管理变革，使得管理制度规范、灵活、反应速度快，华为如果也改革，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呀！华为的官僚化和怠惰，已经露出苗头。企业面临着双重困境：缩小规模就会失去竞争力，而扩大规模不能有效管理，面临死亡。管理和服务，是内部因素，只有加强管理与服务，才有生存的基础。这就是华为要走规模化、搞活内部动力机制、加强管理与服务的战略出发点。

IBM从一个小公司走向一个规模公司，又从规模公司走出混沌。从IBM等公司的实践看，人才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员工的心理素质。在惊涛骇浪面前，是否可以沉静下来？怠惰与官僚压顶，是否可以保持饥饿，保持创造的激情？在日新月异的今天，是否还甘于坐十年冷板凳？是否真想在世界上保持那么一点勇猛精进……

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就涌出来了。任正非确信：向基础科学进军的入口处，就是向地狱行走。没有鲜花和掌声，等待你的是无尽的痛苦，没有人理解，甚至被歪曲和被误解。一如饿死的凡·高。那是一种无畏的精神，那是一种深入自性天命的激情。做公司不同于凡·高，除了自己要“愿入，身入，心入，神入，情入，性入”，还必须找到一帮人，“共愿，共心，共神，共情，共性，共意”，必须抱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志向和狠劲。

当然，从一般人看来，从事基础科研的人和公司都是苦哈哈的，可是对这样的人和公司来说，他们却有着与一般人全然不同的追求，他们在追求天性爆发，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真正建构者。他们的生命已经超出了物理生命的局限。

圣诞节三天假期，任正非他们三天三夜没出门，几个人就在小旅馆里，点上壁炉，整理出了厚厚一沓笔记。IBM付出数十亿美元代价总结出来的经验可以让后来者少走多少弯路？任正非这一刻也就决定了要引进IBM顾问公司，让他们开始华为流程机制建设。注意，那是IBM20世纪90年代的经验。

IBM初期是B2B公司，可是他们对行业的洞察力，主要来源于对最终客户的诉求变化的洞察力。他们从来就没有局限自己的视野。最终客户有什么新的变化，始终可以直接进入IBM的战略视野。

IBM的经验告诉任正非，未来战略的基点就在现实人民的生活中。深度体会琢磨每一片土地上人民的“困惑、纠结与向往”，成了任正非战略思维的出发点。

中国人民的生活有了较大改善，从温饱开始寻求知识、信息、文化等多方面的享受。这会促进信息产业快速发展。华为已经收到了明确的信号，将自己从通信设备供应商改变为信息服务提供商。华为在早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一个转变：以最终用户的心为心，仔细研究最终用户的需求，以期更好地为通信企业服务。

这个转变是在一次谈话中被我抓住的。华为对外并没有明确宣告。2016年2月份在巴塞罗那与任正非的小型恳谈会上，任正非一不小心，说出了一个华为大战略的转移。

任正非说：“华为好比一棵大树，树干是管道，是云。”

我插话：“各种通信运营商应该是树枝了吧？”

任正非说：“不是。各运营商只是挂在树枝上的果。最终用户是我们的根脉和土壤。”

以最终用户的需求为转移，这是华为进军信息产业最强烈的信号。当一个B2B公司以最终用户的需求为转移的时候，一切就都很明显了。后来，华为执董徐文伟看了我的文章，还给我提出了几条具体意见，夸我敏锐捕捉到了华为的战略变化。

信息需求远超所有国家，给信息产业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20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的发展还没有爆炸性突破。刚开始，他坚持“削足适履”，千方百计让自己适应这套IBM的制度。随着时间的推进，任正非感受到这个制度是没有办法搬过来就用的。一旦新机制建成，各种各样的问题开始涌现，任正非也就开始松动了。他渐渐地感觉到在那些流程制度后面隐藏着层级领导的绝对权威，这样一来反而强化了官僚体制。当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一大堆巨无霸美国公司纷纷倒台，每天都在勇猛精进的任正非，嗅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于是，从2009年开始，他就一再呼吁：“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抓住机会还是创造机会？

IBM的转型成功，一下子抓住了任正非的心。郭士纳的四项原则与华为吻合，而华为也到了重新选择方向的时刻。一个大的战略问题是：华为究竟该把重点放在寻找机会、抓住机会，还是创造机会、引导消费上？

“寻找机会，抓住机会，是后进者的名言。创造机会，引导消费，是创新者的座右铭。”

在IBM，任正非看到了“抓住机会”与“创造机会”的区别，IBM决定集中在网络类电子商务产品上发挥规模优势的果断，坚定了他的信念。他不从眼前利益出发，而是从万事万物的真出发抉择，注定会不被理解。他写道：“抓住机会与创造机会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它确定了企业与国家的发展道路。混沌中充满了希望，希望又从现实走向新的混沌。人类历史是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发展的历史。在自由王国里又会在更新台阶上处于必然王国。因此，人类永远充满了希望，再过5000年还会有发明创造，对有志者来说，永远都有机会。任何时间晚了的悲叹，都是无为者的自我解嘲。”

混沌中充满了希望。有志者从混沌中走向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光明。光明照见了自己的无穷性，照见了充满希望的混沌。于是，造物者又走进新的混沌，走进了那孕育着无穷性的混沌，走进了那造福人类和自然宇宙的混沌。宇宙的实相是混沌，宇宙演化的过程是混沌，孕育万物是混沌。敢于走入混沌的人，都是勇于挑战自己潜能的人，都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只有在混沌中，自己巨大的无穷性才有机会绽放。

从抓住机会到创造机会，永远是一句空话，除非你可以解决从业者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解决了底层思维操作系统的美国科技精英，可以自发自动自主自在地去进入混沌实相，在黑暗中寻找一丝丝光亮，把它们放大照亮前景，创造机会。

2.任正非心中的数字英雄

任正非不尚空谈。有两个人可以看作是他心目中的数字英雄。

第一个奇人是“棒子杰克”

“棒子杰克”顾名思义，就是抡起棒子打人的主儿，他以极其严厉而出名，所以他的真名伯特伦反倒不出名。

极其严厉而出名。

在IBM，如果还没有被杰克抡棒虐待过，常常被视为还没有出道。于是，自负甚高的IBM高手，都会派到“棒子杰克”的部门去工作。这是过关的必经之路。

许多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杰克每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有时会半夜三点起床到他管辖的某个工厂去逛逛。看看有什么问题，任何人都瞒不了他。他的工作方法曾经妨碍过他的晋升，但长久以后还是为他挣得了无与伦比的神秘地位。

多年后，当人们已开始接受他的时候，他却生病了。56岁的他缠绵在病床上，仍不断地批评工作。他说：IBM发明了工作站，让别人去创造了这个工业，自身却因官僚体系与惰性愚蠢地错失了机会。IBM非改不可！

他的上司屈勒到医院去看伯特伦，伯特伦已经病危。使上司大吃一惊的是，伯特伦临死也不忘IBM的改革，这时还推荐赫勒主持工作站的工作。赫勒是IBM的离经叛道者、最野的野雁。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还思虑着IBM如何求生。

第二个奇人是伯兰

伯兰是IBM企业联盟构想的提出者，IBM企业联盟后来成长为几百人的部门。企业联盟的机制是IBM不先派销售人员去客户那里推销硬件，而是先派一批程序员去与客户沟通，了解客户的需求，按客户的要求在30—90天内做一些客户需要的软件，这给客户留下很深的印象，客户在买机器时，一定会先想到IBM。

由于IBM不断提供服务，客户的消费标准已被引导到IBM的标准上来了。客户都想找企业联盟，而数十个部门又不归他管，他的位置像没有内阁职位的政务委员一样。IBM的组织庞大，经理十分多，推进十分困难。他警告IBM如果想保持史无前例的成就，最好全面改革。

随后他病倒了，50岁，得了脑癌。他躺在病床上，在病房装了一台终端，每天花好几个小时追踪他的计划进度，发几十封到几百封电子邮件。

临死前，他说了一句：“我动弹不得，就像IBM一样。”

“棒子杰克”和伯兰，都是把生命全部交给了自己喜爱的事业。他们以推动创造为生命的最高标准。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数字精英，而且还是这个创造者群体的重要的护航者。他们以配合服务找到了打开生命无穷潜能的窗口，他们灵魂深处所渴望的是通过推进文明而放大自己的成就。或者说通过自己的成就，来推动人类文明的建设。

他们不像乔布斯和比尔·盖茨有名，但是他们有着同样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美国数字精英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

任正非心目中的数字英雄，是忘我精神的创造者。他们不为挣钱多少，他们只为理想而奋斗。他们已经忘记了穿戴，忘记了娱乐，忘记了享受，他们一直沉浸在那个创造性的世界里。

拼命奋斗是美国科技界普遍的现象，特别是成功者与高层管理者。如果以狭隘的金钱观来认识资本主义世界的一些奋斗者，就理解不了比尔·盖茨每天还工作十四五个小时的不间歇的努力。不带有成见去认识竞争对手，认真向他们学习好的东西，才有希望追赶上他们。

马斯洛需求六层次论，为我们提供了一幅解读IBM数字精英的逻辑系统。人的生命状态，由低而高分为三种状态。一是维持生存的状态，包括基本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的满足；二是“活出自己”，包含社会需求、尊重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三是生命觉醒“自我超越”的需求。这三重需求有递进。人的一生，贵在践踏实地、砥砺前行、拿出绝活、实现价值，进而觉醒生命。

在任正非的心目中，维持生存、活出自我、超越自我的创造，是生命的三个维度。人一旦把自己灵魂的气息注入自己的工作，一旦可以在本职工作中创造与众不同的绝活，就会活出一种超越自我的生命状态。

美国哲学家、文学家安·兰德，在其一系列著作中，回答了任正非提出的这个问题。

他提出的“源泉”理论，一直是新一代科技人才的精神力量源泉。

《源泉》试图告诉人们，世界上存在着两种人：独立的创造者与惊恐的寄生虫。她说：

每一代人中，只有少数创造者能够完全理解和完全实现人类的正常的才能，而其余的人都背叛了它。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而那些创造者，无论前途如何，在人生之初，他们便开始寻求生命的无限潜能和人类的高贵身影。并没有多少路标可寻。《源泉》是其中之一。

她发现，创造者们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却纯然是自私的，是为自己活。她说：

一个人理性的自私，也就是在不损害他人前提下的利己，只为自己活着，不仅是道德的，而且是道德的源泉。

个人的创造能力和创造性结果，是幸福的源泉，是价值的源泉。

人是一种英雄式的存在；自己的幸福是人生的目的、道德的准则；创造性的成就是他最高尚的行为；理性是他唯一的绝对标准。

安·兰德的理论，在中国有全然的土壤。儒释道三家都以尽性之道为最高依归。“天命之谓性，率性之为道”，“我命在我不在天，一鞭能着天下先”，这些经典语句都在说着最纯粹的创造者之道。这是中国的，也是普世的。

自性的源泉，正是所有造物者和构建者的底层操作系统。一如尼采所说：

我反对什么？我反对把渺小和善的平庸性即灵魂的内心平静误认为是高等的东西，因为它不知道伟大力的聚集会产生巨大的激励，没有把激情看成是某种更高等的东西，甚至是人的标准。

尼采看不上没有与众不同个性的人。在他看来，没有个性“就是按着一劳永逸的人的模式获得自身价值的。他不具备独立的价值”。

任正非看到了美国精英底层操作系统的力量。拼命为自己的梦想奋斗是美国科技界普遍的现象，特别是成功者与高层管理者。他们在一种机制的推动下，勇猛精进，十分敬业，苦苦追求着成就，这是美国的群像。

在以个人主义立国的美国，到处有忘我的奋斗者。那是一种国民素质的底层操作系统：一代代人不断追求卓越，一代代人熏陶，一批批移民文化的冲击、平衡与优化，建构成了美国的创新文化和创新机制。那源源不断的追求和与众不同的驱动力，让任正非为之眼睛发亮。

3.成功移植底层思维CPU

时间是称量生命的一杆秤。美国科技精英把有限的时间都放在开发无穷的可能性上，这给任正非太深刻的印象。任正非一直在琢磨，如何把美国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可以移植到华为来，彻底颠覆华为先前严重浪费资源的员工素质教育。

华为大学不是免费的午餐

起初，华为高管用了极大的精力培训员工，在全世界找最好的课程，可是收效甚微。高管们宝贵的时间不是花在战略策略研究上，而是花了无数的经费和时间在培训上，但是效果寥寥。

有一次，国务委员宋健问任正非：“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任正非回答：“浪费了非常多的钱用于员工培训。也许下世纪才能看到这些苹果长熟。”

任正非反映了20世纪面临的真实状态。国内高科技人才缺乏，企业都必须自己培养，而且这种培养常常没有时间效率。华为一大批涉世未深的孩子一边摸索一边前进，磕磕碰碰地走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华为坚定了训战结合这一条路，一切都不能离开企业实际经营的现场。这样在现场互教互学，反而闯出一条路来。但是，在20世纪末，员工素质教育确实是华为面临的一个大难题。

教育，一直是任正非关注的焦点。他知道，今天和未来的孩子，都是未来的栋梁。关注教育的任正非，在企业创立时就开始关注员工培训。可是渐渐地他感觉到那种花钱的教育花冤枉钱。那种冠冕堂皇的教育，往往跟企业实践隔着一层皮。

所以，从2012年开始，华为大学升级，对新员工入职培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将授课式培训、网络化授课方式全部取消。后来华为大学要求入学员工交学费，而且华为并不承担这份费用，华为大学一年的学费收入有20多个亿。

721法则：华为打造企业“黄埔军校”

华为群策群力，还归纳总结了一套“721”法则，对员工训战结合。

所谓的“721”法则，即70%的能力提升来自实践，20%来自导师的点拨帮助，10%来自课堂的学习。这一培训法则的变革与确定，是华为根据各方面变化做出的调整，并据此合理安排各个阶段的培训内容和时间，强调“实践出真知”，强调实践对新员工未来成长的重要性，也给新员工明确了一个信号，就是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扑下身子脚踏实地工作。这种培训方法，也反映了华为的务实态度。

华为的培训老师大多数都是华为有实践经验的高管和顾问，三个轮值董事长和一众高管都在其中。我感觉这有一点模仿松下政经塾。松下政经塾的教学理念就是“自修自得”。为了贯彻“自修自得”原则，松下政经塾坚持：没有老师，没有课程，没有教室。华为大学没有老师，只有讨论的辅导员。

公司不再出培训费用，参加培训都由员工自己交费。从公司出费用到员工出费用，这是一个有效的改变。员工不仅要交课时费，还要自己解决差旅和食宿费用。因为参加一周的培训没有工作，还要扣除员工当月的全勤奖。这样一笔笔算下来，员工参加一次一周的培训，要付出3万—5万元的代价。即使这样，华为大学每年都有20亿—30亿元的课费收入。

因为是自己交了钱，员工对辅导员的要求也会很高。有意见都会说在当面。他们要把钱花在真正有用的地方。辅导员的点评没有亮点，员工就会给辅导员打很低的分。这是一个不断相互打分、考核严谨的课堂。老板、高管、辅导员，这里的每一个参与者要捞干货。他的思维、心灵和技巧没有长进，他是不会轻易让辅导员过关的。这正是总设计师任正非要看到的结果。

现如今，一大堆猎头公司围在华为周边。有几个老板都说：从华为过来的人真好用。是的，那是真刀真枪一点点干出来的。

面对限制，只有反击

20年前，美国有强大的供应链效应。美国公司如果出了一项产品，登高一呼，国际市场就紧锣密鼓地干开了。他们常常用大规模市场营销做铺垫，充分发挥整体优势。如果我们的销售规模上不去，就发挥不了软件拷贝的附加值优势。企业就缺少再创新的机会与实力。

20年后，供应链的风水又跑到中国来了。中美贸易战受到大部分美国企业的抵触，就是因为美国大企业的全球供应链，已经少不了中国这一环。中国制造业的基础人才，已经成为供应链的中坚力量。

同理，20年前，中国的技术人员重功能开发、轻技术服务，导致维护专家的成长缓慢，严重地制约了人才的均衡成长，外国公司一般都十分重视服务。当任正非与外国大公司高层交谈时，他们都陈述自己有一个多么大的服务网络。华为从一开始就重视服务，访美后，任正非更看到了系统提升华为服务能力的迫切性。那是开发华为潜能的重头戏。

华为十分重视企业内部管理与潜力的增长。

1998年，访美回国后，任正非大规模引进IBM等大公司久经考验的管理制度和流程，并且发出了“削足适履”的号召，让大家把不习惯的也要坚持下去。

后来，任正非实在不能忍受IBM这些成套体制跟现实的碰撞，于是提出了一个明确的思路：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从现在接触到的华为经营管理的实况来看，华为还是停留在概念体系阶段，并没有一整套成熟数据驱动的管理模式落地，华为还在探索的路上。

如何在大数据云计算、数字技术发展了的今天更新管理，是一个大课题。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去科层、去部门、去岗位、去审批，真正实现数据驱动，全员对准利润目标，利润目标对准全员。只要有审批，就有作假。这是人性！当把一切置于阳光下、一切置于所有人的监督之中，猫腻、作假、贪腐都变得没有可能了。

IBM管理为什么需要新的升级？懂数据的，不懂管理；懂管理的，不懂数据。而且懂管理的，常常不是老板，是职业经理人，职业经理人的最深层目标，是维护自己的权威。一旦一切由数据驱动了，那是要大规模减员，尤其是裁减管理者。这会动了他们的奶酪，心有不甘呀！

“在扩张过程中，管理不善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华为有新的治理思想——“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却没有肯革自己命的管理阶层。老板当惯无事人了，不知道“无事人”的前提是“为无为，事无事”。如果老板不能“为无为，事无事”，仅仅是把“无事人”当成了一切挡箭牌，再好的创意和设计，都不会奏效。

中国有无数企业家在全球奔忙与考察，可是鲜有人把那些体悟记录下来，并实际应用到企业管理实践中。那些丰富的感悟随时消散，好像根本就没有产生过。这就是用心不一样呀。

华为的红旗还能打多久

——任正非

97年岁末，在西方圣诞节前一周，匆匆忙忙地访问了美国休斯公司、IBM公司、贝尔实验室与惠普公司。美国人都在准备休假，我们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横跨美国大陆从东向西访问。这些大公司的许多高级人员都等着我们，给予了我们热情真诚的接待，着重介绍了他们的管理，我们得到了许多收获。

前赴后继的创新精神与风起云涌的创新机制

我很多次去过美国，美国人民的创新机制与创新精神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们连玩也大胆去创新，一代一代人的熏陶、传递，一批又一批的移民又带来了不同文化的冲击、平衡与优化，构成了美国的创新文化。

越来越多的科技英雄的涌现与消亡，都对推动美国的科技进步做出了贡献。美国占据了世界60%的电子市场，我们不能不对那些在信息潮流中不断昙花一现的英雄，给予崇高的敬仰。信息潮的变幻莫测、快速的演变，使一批一批的大企业陷入困境，以至消亡；一批一批的小企业，成长为参天大树，大树又遭雷劈。不断地生，不断地亡，这是信息产业的特点。华为由于幼稚不幸进入了信息产业，后退就是死亡，被逼上了不归路，创业者及继承者都在消耗健康，为企业生存与发展而顽强奋斗。

纵观美国信息产业的兴亡史，令人胆战心惊。500年春秋战国如果缩到一天内进行，谁是英雄？巨大的信息潮，潮起潮落，随着网络技术与处理技术的进步，新陈代谢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因此很难再有盖棺论定的英雄，任何过路的豪杰都会对信息业的发展给予推动。我们应尊重他们，学习他们，批判地继承他们。

IBM是昔日信息世界的巨无霸，却让一些小公司“作弄”得几乎无法生存，以至1992年差点解体。为了解除困境，励精图治，IBM重新走上改革之路，同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曾经受联合国工作人员致敬的王安公司，从年销售35亿美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创立个人电脑的苹果公司，几经风雨飘摇，我们还能否吃到下世纪的苹果？……再这么发展下去，发展中国家还有多少人敢进入信息产业。美国在这种创新机制推动下，风起云涌、层出不穷的高科技企业叱咤风云，企业不论谁死谁亡，都是在美国的土地上，资产与人才仍然在美国，破产只是拴住了法人，员工又可投入新的奋斗。这种从国家立场上来讲的宏观力量，永恒地代表美国的综合国力。由于信息产业的进步与多变，必须规模化，才能缩短新产品的投入时间，而几万人的公司又易官僚化。美国在科技管理上的先进也是逼出来的。发展中国家无论从人力、物力以及风险投资的心理素质来说，都难以胜任。如果发展中国家不敢投入信息产业的奋斗，并逐步转换成实力，那么美国的市场占有率就将从60%提升到70%、80%……它占得越多，你就越没有希望。

推动技术进步的市场需求已经启动，世界近20年来，人民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人们从温饱开始寻求知识、信息、文化方面的享受，从而使电子技术得以迅猛发展。得到巨额利润润滑的信息产业，以更大的投入引导人们走向新的消费。这种流动使所有产业都得到润滑，互相促进了发展。

例如：中国的农民主要是缺少教育，文化低，不会种地。如果电子业向他们提供充足、理想的网络服务。通过网络，使他们得到各种培训与商业交流（例如：养牛、种地，假设有数十万种……）使九亿农民的素质提高，劳动力获得解放。一是种好现在的地，并进行产品的深度加工，大幅度地提高农产品的附加价值；二是多余的劳动力及资金找不到出路就会去开发荒山，绿化荒山。绿化的荒山提高了人的生存质量，人们又要向更高层次进取。那时中国大量过剩的优质劳动力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仍然比较便宜，中国在加工业上会永远有较强的国际竞争力。只要在自主开发上逐步努力提高，中国下世纪有望进入经济大国的地位。所以科教兴国是中国走向富强的必然之路，只有坚持十二大提出的“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质”，中国才会有希望。

中国自己有庞大的市场需求，中国历史上也有冒险家，党的十五大的开放政策比较好，中国应该产生一些敢于在高科技中有所作为的公司和时代的弄潮儿，联想、北大方正……不是已经启动了吗？我们并不孤单。

优良的企业管理

IBM的副总裁送了我一本书，是哈佛大学出版的，对大项目的管理非常有道理。在财政部部长刘仲藜访问我公司时，又把这本书送了他（我们后来采购了几百本）。我们在IBM整整听了一天管理介绍，对他的管理模型十分欣赏，对项目从预研到寿命终结的投资评审、综合管理、结构性项目开发、决策模型、筛选管道、异步开发、部门交叉职能分组、经理角色、资源流程管理、评分模型……从早上一直听到傍晚，我身体不好，但不觉累，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我发现朗讯也是这么管理的，都源自美国哈佛大学等著名大学的一些管理著述。

圣诞节美国处处万家灯火，我们却关在硅谷的一家小旅馆里，点燃壁炉，三天没有出门，开了一个工作会议，消化了我们访问的笔记，整理出一厚叠简报准备带回国内传达。我们只有认真向这些大公司学习，才会使自己少走弯路，少交学费。IBM是付出数十亿美元直接代价总结出来的，他们经历的痛苦是人类的宝贵财富。

IBM作为巨无霸一直处在优越的产业地位，由于个人电脑及网络技术的发展，严重地打击了他赖以生存的大型机市场。80年代初期IBM处在盈利的顶峰，它的股票市值超过当时的联邦德国股票之和。也成为世界上有史以来盈利最大的公司。经过13年后，它发现自己危机重重，才痛下决心，实行改革，在1992年开始大裁员，从41万人裁到现在的26万人。付出了80亿美元的行政改革费用。由于长期处于胜利状态，造成的冗员、官僚主义，使之困难重重。聪明人十分多，主意十分多，产品线又多又长，集中不了投资优势。又以年度作计划，反应速度不快。管理的混乱，几乎令IBM解体。华为会不会盲目乐观，也导致困难重重呢？这是我们访美的目的。

1993年初，当郭士纳（Lou Gerstner）以首位非IBM内部晋升的人士出任IBM总裁时，提出了四项主张：1.保持技术领先；2.以客户的价值观为导向，按对象组建营销部门。针对不同行业提供全套解决方案；3.强化服务、追求客户满意度；4.集中精力在网络类电子商务产品上发挥IBM的规模优势。

第4条，是针对1992年IBM所面临着解体为7个公司的情况而说的。规模是优势，规模优势的基础是管理。

历时5年IBM裁减了15万职工（其中因裁员方法的不当，也裁走了不少优秀的人才）。销售额增长了100亿美元，达750亿美元，股票市值增长了4倍。

听了一天的管理介绍，我们对IBM这样的大公司，管理制度的规范、灵活、响应速度不慢有了新的认识，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有效管理有了了解，对我们的成长少走弯路，有了新的启发。华为的官僚化虽还不重，但是苗头已经不少。企业缩小规模就会失去竞争力，扩大规模，不能有效管理，又面临死亡，管理是内部因素，是可以努力的。规模小，面对的都是外部因素，是客观规律，是难以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必然扛不住风暴。因此，我们只有加强管理与服务，在这条不归路上，才有生存的基础。这就是华为要走规模化、搞活内部动力机制、加强管理与服务的战略出发点。

在扩张的过程中，管理不善也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华为一直想了解世界大公司是如何管理的，有幸IBM给了我们真诚的介绍。回公司又在高层进行了两天的传达与研讨，这100多页简报激起新的改革火花。

机会是企业扩张的动力

IBM明确技术领先战略，贝尔实验室更是如此。所有美国高科技公司的宗旨无不如此，没有一个公司提出跟在别人后面，模仿的战略是不会长久的。

我们有幸参观了贝尔实验室，中午还与贝尔实验室的曾院士共进了午餐，曾院士是江总书记参观贝尔实验室时接见的20个华人之一。

我青年时代就十分崇拜贝尔实验室，仰慕之心超越爱情。后来有幸成了竞争对手（指部分产品领域）。今天有机会亲自访问，十分高兴。

我首先参观了大厅中的贝尔实验室名人成就展。在巴丁的纪念栏下照了相。后来参观实验室时，又恰好看了巴丁原来工作过的房间，我特意怀着崇敬心情去巴丁50年前发明晶体三极管的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并说巴丁不仅是贝尔实验室的，也是全人类的巴丁。巴丁发明了晶体三极管，开创了人类的电子新纪元，促进了人类社会极大的发展。刚好上个月江总书记也在那儿站过，他们的科学家十分高兴，送了一个纪念巴丁发明三极管50周年的纪念品给我，他说他也送了一个给江主席。

贝尔实验室对人类有着伟大贡献，这里产生过七位诺贝尔奖奖金获得者。贝尔实验室原来属AT&T，由国家垄断经营电信业务获得巨大利润，支持其每年达20亿—30亿美元的研究经费。因此，他们出了非常多的发明，促进了全人类的进步。我青年时听说他们每天产生一项专利，现在是每天产生4项专利。贝尔实验室现在归属朗讯，科研与预研明显地已往产品方向转移。但其科研能力在整个世界仍然十分超前。

我们参观了他们1997年的重大突破波分复用和以波分复用为基础的光路由器，现在可实现几十段波长复用，以后还更多。光交换不是基于空分交换，而是波长交换。刻在一个6英寸硅片的光路由器，具有几十万门的交换能力，这意味着十年之内交换与传输将有重大的突破。我开玩笑说，以后一个邮电部部长口袋中揣一个交换机，我就去失业保障局了。

在贝尔实验室，我们首先听取了他资深的技术主管玛丁的报告，我们主要与之讨论预测问题，华为在战略管理与项目管理上一直矛盾重重，理不顺，理又乱。玛丁开玩笑讲了几项著名的预测。

电话作为一种通信工具，有许多缺陷，对此应加认真考虑。这种设备没有价值。

──西欧联盟，1876年

我认为世界市场上有可能售出五台计算机。

──托马斯·沃特森（IBM主席），1943年

未来计算机的重量可能不会超过1.5吨。

──《大众机械》杂志，1949年

无论对谁来说，640K内存都足够了。

──比尔·盖茨，1981年

玛丁介绍了一系列重要的对未来的预测，例如，到2010年，0.07微米芯片会实用化，达到硅的可能达到的最高极限。其单芯片容量可达到40亿只晶体管。

2000年后光纤单芯容量达120G，波分复用系统开始实用。

2005年无线接入的环路成本将低于有线接入。

当然也许后人也会将此预测纳入笑料。

贝尔实验室亚洲人占11%，其中华人为多数。有许多人都取得了重大的成就。

我们访问的所有公司都十分重视研发，而且研发要对行销、技术支援、成本与质量负责任，与我国的研发人员仅注意研发有较大的区别。

IBM每年约投入60亿美元的研发经费。各个大公司的研发经费都在销售额的10%左右，以此创造机会。我国在这方面比较落后，对机会的认识往往在机会已经出现以后，做出了正确判断，抓住机会，形成了成功，华为就是这样的。而已经走到前面的世界著名公司，他们是靠研发创造出机会，引导消费。他们在短时间席卷了“机会窗”的利润，又投入创造更大的机会，这是他们比我们发展快的根本原因。华为1998年的研发经费将超过8亿元人民币，并正在开始搞战略预研，起步进行基础研究，由于不懂，也造成了内部的混乱，因此，这次访美我们重在学习管理。学习一个小公司向规模化转变，是怎么走出混沌的。要真正培养一批人，需要数十年的探索，至少在心理素质上就关山重重，任重道远。还不知有无人愿意在这如火如荼的时代甘坐十年冷板凳，并且要冒一生心血不成功的“懊悔”。即使成功不为人们理解，除内心痛苦之外，还有可能在大裁员时，把他也像IBM把发明光变相法的利文森错裁了一样，使IBM失去了在高精细芯片加工的技术领先与垄断地位。

在科学的入口处，真正是地狱的入口处，进去了的人才真正体会得到。基础研究的痛苦是成功了没人理解，甚至被曲解、被误解。像饿死的凡·高一样，死后画卖到几千万美元一幅。当我看到贝尔实验室的科学家的实验室密如蛛网，混乱不堪，不由得对这些勇士，肃然起敬。华为不知是否会产生这样的勇士。

寻找机会，抓住机会，是后进者的名言。创造机会，引导消费，是先驱者的座右铭。十年之内通信产业将面临一场革命。这场革命到来时华为在哪里？我在美国与一些资深人士交流，他们有的说计算机网络的进步会取代通信，成为全球最大的网络。通信专家说，通信技术的进步将会使通信网络包容了计算机网络，合二为一。我认为二者都有道理，在下世纪初，也许在2005年，真正会产生一次网络革命，这是人类一次巨大的机会。计算技术的日新月异，使人类普及信息技术成为可能。高速的光传输和先进的交换与处理技术，使通信费用数十倍地降低，网络的覆盖能力增强到人们想象不到的地步，为信息的传播与使用铺平了道路。随着波分复用和波长交换，使光交换获得成功，现在实验室的单芯可传送2000G，将来会变成现实，那时候，通信费用会呈数百倍地降低，那么用户的迅猛增长，业务的增长迅猛，难以预计。例如，中国出现六亿门大网时，会是一种什么局面，你想象过吗？

抓住机会与创造机会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它确定了企业与国家的发展道路。混沌中充满了希望，希望又从现实走向新的混沌。人类历史是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发展的历史。在自由王国里又会在更新台阶上处于必然王国。因此，人类永远充满了希望，再过5000年还会有发明创造，对有志者来说，永远都有机会。任何时间晚了的悲叹，都是无为者的自我解嘲。

忘我献身精神不仅仅是我们才有

我说过贝尔实验室的科学家，他们的忘我奋斗精神是令人佩服的。我以前看过一部诺贝尔科学家领奖的故事片，陈述他们像科学疯子一样，到处“胡说八道”，忙忙碌碌，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并不考虑衬衣上不能写公式，不能作实验记录。

美国由于私人风险投资基金的推动，使得一批一批的志士如痴如狂地去追求成功，那种奋斗不止的精神，并非我们共产党人才有。我们先不说我们是为了社会的公平，他们是追求个人利益。从纯奋斗精神来讲，美国也有焦裕禄、孔繁森。

多年来我接触相当多的美国科技人员，由于一种机制的推动，非常多的人都十分敬业，苦苦地追求着成功，这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而非个例。比尔·盖茨初期没有电视机，而是由他父亲帮他看新闻而后告诉他，有些人不理解，因此也不会理解中国的许多科技工作者在那么低的收入中的忘我奋斗与牺牲精神。理解不了两弹一星是怎么做出来的，理解不了袁隆平为什么还那么农民。大庆铁人王启民不就是这么一个苦苦探索二三十年，研究分层注水、压裂，使大庆稳产高产成为世界奇迹的吗？

拼命奋斗是美国科技界普遍的现象，特别是成功者与高层管理者。这种例子是很多的。

例如：自负甚高的IBM的高手，都会被派到“棒子杰克”的部门去工作。由他来考验他们，这是过关的必经之路。他因为严厉使真名伯特伦反倒不出名。许多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的。他每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有时会半夜三点起床到他管辖的某个工厂去逛逛。看看有什么问题，任何人的汇报都瞒不了他。他的工作方法曾经妨碍过他的晋升，但长久以后还是为他挣得了神秘的地位。

经过多年不断地伤人感情，人们已开始接受他的时候，他却生病了，已经来日不多了。56岁的他缠绵在病床上，仍不断地批评工作，说IBM发明了工作站，让别人去创造了这个工业，自身却因官僚体系与惰性愚蠢地错失了机会。IBM非改不可。

他的上司屈勒到医院去看伯特伦，看到伯特伦用人工器官呼吸，可能活不了几天了。使上司大吃一惊的是，伯特伦临死也不忘IBM的改革，这时还推荐赫勒主持工作站的工作。赫勒是IBM的离经叛道者、最野的野雁。

如果以狭隘的金钱观来认识资本主义世界的一些奋斗者，就理解不了比尔·盖茨每天还工作十四五小时的不间歇的努力。不带有成见去认识竞争对手，认真向他们学习好的东西，才有希望追赶上他们。

我们国家不乏有许多如两弹元勋邓稼先那样优秀的艰苦奋斗者，只要我们一代一代的优秀青年继承他们的传统，发扬他们的精神，承先启后，继往开来，中国是有希望的。

华为的红旗还能打多久

这次出访有幸与深圳市前市委书记厉有为同行。共处的十来天，双方交换了许多认识。他在台上时，我们很难有半小时的沟通，这次是淋漓尽致。

市委、市政府这些年来给华为许多道义上的、宏观的、政策上的支持，华为在深圳这块土地上有了不小的发展。但不是人们都了解和理解华为的发展。银行、官员、朋友……都担心发展这么快，会不会有一天垮了。当然也有一些是竞争对手，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作了一些不理解、不正确的分析与误导。

当然，华为也难以不断地以100%的速度增长。发生在基数小的时候，是可能的。1997年发展速度已经降下来了，以后还会不断地降下来。尽管每年净增的绝对值很大，但相对值在减少，逐步降到国际高科技企业35%的平均增长水平。

这次我们也考察了一些小公司，与华为几乎是同时起步的，年产值已达20亿—30亿美元，美国与华为差不多规模的公司产值都在50亿—60亿美元以上，为华为的3—5倍。华为发展不快的原因有内部原因，也有外部原因。

内部原因是不会管理。华为没有一个人曾经干过大型的高科技公司，从开发到市场，从生产到财务，从……到……，全都是外行，未涉世事的学生一边摸索一边前进，磕磕碰碰走过来的。企业高层管理者大量的精力用于员工培训，而非决策研究。

摸索的速度必然较慢。外部看到华为快一些是员工把休息时间全牺牲了，把浪费的钱从生活中又省回来了，但掩盖不了它幼稚的本质。有一次国务委员宋健与我谈话，问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说“浪费”了非常多的钱用于员工培训。也许下世纪才能看到这些苹果长熟。

外部条件是社会上难以招到既有良好素质，又有国际大型高科技企业管理经验的空降部队。即使能招到，一人、二人也不行，得有一个群体。国内政策与公司实力还养不起一个群体。美国公司如果出了一项产品，登高一呼，很快就有非洲经验、欧洲经验，或熟悉亚洲文化的精英繁集。只要双方定好协议，国际市场就紧锣密鼓地干开了。华为成立十年了，海外市场走出去三年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现在才开始有一些小的收获。

没大规模的市场营销，就发挥不了软件拷贝的附加值优势。企业就缺少再创新的机会与实力。

再者，中国的技术人员重功能开发，轻技术服务，导致维护专家的成长缓慢，严重地制约了人才的均衡成长，外国公司一般都十分重视服务。没有良好的服务队伍，就是能销售也不敢大销售，没有好的服务网络就会垮下来。我们与外国大公司交谈时，他们都陈述自己有一个多么大的服务网络。相比之下，华为发展并不快，资源使用上也不充分，还有潜力可以发挥。

华为十分重视企业的内部管理与潜力的增长，企业的发展有十分强大的推动力与牵引力。因此充满扩张的机会，使内部的矛盾在扩张中消化。经历初期的快速扩张，使一代优秀的员工得以成长，成为骨干，为公司稳定下来后的正规管理积累了经验与管理力量。他们经历了艰苦的奋斗，具有了良好的心理素质，使公司避免了沉淀。只要持之以恒地坚持能上能下的、按岗位目标责任的标准使用干部，华为的红旗是一定可以持续飘扬下去的。华为的内部凝聚力是抵御外界风暴的盾牌。只要长期坚持剖析自己、寻找自己的不足与弱点，不断地改良。避免重大决策的独断专行，实行委员会制的高层民主决策，华为的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燃烧成熊熊大火。

十年之内，通信产业及网络技术一定会有一场革命，这已为华为的高层领导认识，在这场革命到来的时候，华为抓不住牛的缰绳，也要抓住牛的尾巴。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国际大公司。这场革命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只有在革命中，才会出现新的机遇。

中美关系的风风雨雨不影响学习美国人民

美国政府出于自己的内外政策需要，长期敌视社会主义的中国。它谋求霸权主义，以企保护其对资源的获得以及市场的占有。消灭社会主义，推行其价值观，以强加给各国人民。

中美关系时好时坏，是出于美国政府的需要，我国斗而不破的政策也是为保护自己的灵活措施。美国一边使用人权为幌子，拼命攻击中国，用台湾问题、西藏问题……干扰你，使你只有招架之力，一边它就乘机获得贸易的好处。

中国在不断地加强自身的改革，持续十几年的经济增长，有利于国内问题的解决。十五大以后，国企改革的力度加大，只要持续稳定的发展，中国的国际形象就会越来越改善。但企望美国完全改变政策是不可能的。但作为强国，就有了说话的地位。以后更会是强大的社会，先工业化国家通过贸易自由化，使后工业化国家长期处于辅助地位。中国是一个大国，我们要像当年搞两弹一星那样，拿出伟大的气魄来，在经济上、科技上站起来。当前，应在教育上加大发展，普遍提高人民的素质，认真学习各国的先进思想，在观念上对自身实现解放。从事高科技的产业更应向美国人民学习，学习他们的创新精神与创新机制，在软件技术革命层出不穷的今天，我们始终充满追赶的机会。

因此，中美之间的风风雨雨还会不断地出现，但不影响我们向美国人民学习他们的创新机制与创新精神，以促进我们更快的富强起来。

文章原标题《向美国人学什么？》

发表于《华为人报》第023期（1998年2月20日）

赴美考察散记

——任正非

飞机经东京，飞越太平洋及美国大陆，抵达大西洋沿岸的波士顿。一出国门我就生病了，在香港机场开始呕吐，又加上连续20多小时的时差反应，一直折腾到美国中部城市达拉斯。

波士顿是座美丽的城市，而且是南北战争的策源地，也是当年欧洲人开发美洲大陆的窗口。古老的房屋收拾得十分整齐，外表都刷着朴实的油漆。这个城市的美，在于城市中处处都保留着小片小片的森林。沿街全是绿茵茵的草地，草地上种着阔叶树。这些枫树、橡树，冬天叶子都要掉得光光的。现在是秋天，树叶红的、绿的、黄的、黄绿的、褐色的、深红色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全透明了，如诗如画，纷纷飘落的树叶，铺满了绿草地，好像一条五彩斑斓的地毯。我们年轻时慕名几千里跑到香山看红叶，这次我们乘灰狗(长途汽车），奔驰几千里，处处都香山般美妙，自然风光还要盖过香山。

美国人民数百年来对环境的保护，令人惊叹。在纽约街边的树上，小松鼠跑来跑去。一些旅馆门前，一到傍晚，每棵树上都落下几百上千只鸟，小鸟飞到人群中、房子里是十分自然的。我们国土与美国大致相等，但西藏、新疆就占去很大一部分，云贵高原的大山又占去一部分，余下不到一半的国土，却盛着12亿人民。教育经费的缺少，文化素质的低下，盲目的繁殖人口，连田边地角都挖空了，如何还有山林、草地。

我国教育条件还十分困难，人口一天天增长，受教育的机会与水平均低于发达国家，在高度发达的信息社会里，低文化素质就像一条链，拖住了整个经济的发展。发达国家用一些硅片，换走了我们大量的花生米，我们常认为这是一种不平等交换。这次我们普遍认为，美国的教育文化水平很高，科学技术比较发达。不发达国家付出了大量的初级产品，只能换取发达国家的少量高技术产品。前者是随处可买到的，价格是有规律的；后者是独特的，价格是随意的，用于偿还开发生产中的风险投资及优秀人才的酬金，这并不是掠夺。

当然这样文化高的人越富，那么这种差距到21世纪就越不可弥补。感慨之余，回想20年代、30年代一些先辈，奔走呼号教育救国，为社会所不理解，他们的一片爱国心受到曲解。到了60年代、70年代，教育救国连提都不敢提了，仍然没有理解，反而相信书读得越多越笨。我们触景生情，有些感慨，同样大声呼出教育救国。我公司聚集优秀人才、提高人才浓度的政策是正确的，尽管它暂时增加了生产成本。

CP公司在美国算是一家小公司。从这个窗口，我看到美国人十分执着的钻研与认真精神，看到如绅士风度一般的有条不紊、井井有条的管理。各类文件十分清晰、准确，并有良好的覆盖，是一项成功的系统工程。

整个考察期间，我们深感，美国人踏踏实实、十分专一的认真精神，精益求精的工作作风，毫无保守的学术风气，是值得我们学习的。美国人没有像中国人那么多远大的理想，也没有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空洞抱负，也不像我们那样充满幻想。这个民族踏踏实实、不屈不挠地奋斗。

纽约是美国最大、最繁荣，也是最脏、社会秩序最不好的城市，但秩序还是比我们深圳好得多。因为是路过，匆匆一览。参观了中央公园及自然博物馆。在如此繁华的市中心，竟有一块如此之大的原始森林般的中央公园，令人难以理解。森林是如此漂亮，小鸟依人，松鼠逗人，一切是如此和谐可爱。中央公园那么大，我们走了半天，一看地图才知走了一个小角。为了知道有多大，叫了一个出租车，飞快地跑了一圈，因为司机怕黑人骚乱。花了相当于人民币100多元。

剩下仅一个小时，我们拟参观了一下自然博物馆，想匆匆跑一遍，走马观花。结果进去才知道我们错了，里面的展品如此精湛，如此栩栩如生，在有些地方简直是重归大自然，重归原始社会。全世界的各种珍奇精品，按照自然的规律收集、排列得如此和谐、如此丰富，难怪以前常有人说：他们博士论文就是在博物馆里写出来的。真是研究社会发展、自然发展最好的课堂。

看到成群的美国儿童参观，心中无限感慨，不知此中还有多少发明明天的原子弹、航天飞机的英才在成长，美国将经久不衰。一小时，我们跑着看，竟连五层大楼的一层的一个角也没有跑完。认真看一个月也看不完。经济越繁荣越发展科技，越发展科技越重视教育，越重视教育越人才辈出，越人才辈出经济越繁荣，走入了一个良性的循环圈。想到我国广大农村学校多数还在危房中，想到希望工程在中国还未被人们高度认识，忧国忧民，给我们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们路过费城，看了一个年收入约4万美元的中国留学生（已工作）家庭。冬天冻得十分冷，他们舍不得开暖气。小太太对我讲：这样一年才能节约100美元。而且国内亲戚一开口就要他们寄1万美元。他们国也不敢回。吃的、用的都十分简单。

中国人是省吃俭用，留给后代，美国人狂花乱花，广交朋友。中国人永远陷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永远跳不进钱窝，在富裕的美国，仍然贫穷。美国人朋友越交越多，机会越来越好，钱也越挣越多。人生的成功，80%在机会。

周一我们飞抵达拉斯，这是得克萨斯仪器公司(TI)的总部所在地。TI公司总部占地6万英亩。我们一到就提出参观工厂，其亚太地区经理告诉我们，这儿没有工厂，工厂分散在世界100多个地方封装集成电路。

在总部主要集中了研究与销售的队伍。我们注意到他们的总裁、董事长在比较简单的、外表比较破旧的平房里办公，地区销售经理们却是一个地区经理一幢高大的玻璃幕墙的大楼，十分清洁与安静。

TI公司对我们的到访十分热情，向我们介绍了许多我们前所未闻的高速器件。公司的介绍非常条理化，主要使用投影设备、胶片以及编辑得逻辑性很强的技术说明。从早上一直到晚上不停地介绍，十分投机，增长了许多对TI的了解。美国人下午四时就下班了，为我们加了这么多班，他们也是很少的。参观了DMOS（双扩散金属氧化物半导体）的硅片制造，十分先进。美国已开始将工业最核心的部分保留在本土生产，其余大量转移到世界各国的分公司生产，以降低成本，增强竞争力。这一点到硅谷以后，感觉更加强烈。

我们专程赴拉斯维加斯，参观了国际电脑展，大约有50万人参加，华人较少，大陆华人更少。中国人不出去看一看，闭门造车，不仅不可能赶上别人，而且可能从时代的列车上摔下来。我们已处在入关的微妙时期，应保持良好的市场与技术信息。

参观这次国际展览，我们仅有一天，拼命地在厅里跑，才勉强参观完一个厅。之后才知有七个厅，至少需要七天。对国际电脑的发展，大开眼界。找到我国电脑工业将日落西山的感觉，找到我们不拼命发展技术、最终会丢失全部市场的感觉。参观这次展览，我们才体会到什么是技术危机与市场危机。

我们最后一站是到硅谷，圣克拉拉是加州的一个小地方，有480万人，竟然没有工业。全美电子工业、尖端工业都把研究机构设在这里。

IBM的总部据说占地400平方公里，这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租了一个出租车，在里面至少走了6—7公里的直径，到底有多大，还不明确。因此，到美国考察，只需在硅谷就可以了解全美的电子技术。加州的经济独立计算，占世界第八位。我们参观了NS（国家半导体），它有6000多研究人员，在硅谷没有工厂。硅谷由于人工费、地皮，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全美最贵的，所以才导致各公司仅把研究、销售机构留在硅谷，工业移入美国或世界其他地方。

我们有些报道如“硅谷在衰落”“硅谷夕阳”是错误的。硅谷在信息产业上还在进行一场新的起飞，绝不是衰退。

因此，我公司决定在硅谷中心区购买房屋，建立开发中心，把科研的成果与半成品放在那儿优化设计，搞完了再移回深圳生产，并在那儿申请注册一个华为全资的兰博技术有限公司。兰博是译音，其含义是海上女神的头。

经由洛杉矶，我们开始返回祖国。在飞机上看了一部开发美国西部的电影。描写了一个英国富家少女，不甘依赖父母的平静生活，拿着一张美国西部给每一个开发者免费赠送160英亩土地的报纸，即准备奔赴美国。约了一个被他父亲抓起来的雇工，雇工拒绝。第二天清晨她私自驾车逃跑，途经刑场，拉这位雇工上车就跑。小伙子只好跟她到了美国波士顿。当时的波士顿，比我国陕西农村还穷。一片破破烂烂。小姐在镇上轻信一个骗子，将她带的银餐具托之出卖，结果弄得一文钱也没有了。他俩在美国开始处于平等的贫穷地位。为了积攒去西部的费用，小伙子去拳击场，小姐去洗衣裳。历尽了千辛万苦，他们终于萌发了爱情。其表现出的人间艰苦，比我们所有的片子都真实感人。当他们饿得难忍之时，闯进一户无人的人家拼命地大吃一顿。却被人当作坏人，开枪击伤小姐。小姐奄奄一息。小伙子抱着小姐，将之送到小姐的情人（英国追过来的军官）的旅店里。因为他身无分文，不能救活小姐，匆匆分手了。小伙子一边修铁路一边走，终于到了西部。小姐养好伤后，也与丈夫到了西部。他们偶一相见，悲喜万分。当时西部已没有这么多土地了。当地政府只好在每块土地上插上小旗，约定在某一天，谁先跑到，谁先插上自己的旗帜，土地就归谁。小伙子为此买了一匹十分烈的马。开始跑到之前，有人犯规偷跑，裁判也不可能叫回来重跑，就命火枪手将犯规偷跑的人射杀。大队一跑起，风烟滚滚，有的车跑散了、翻了，小姐的丈夫摔在河里死了。小伙子终于跑到了土地前，小姐也追来了，但烈马将小伙子摔成重伤，小姐去救护，忘记了插旗，在大队追上来时，才想起插旗。小伙子已人事不知，在旗子插上时，微微睁了一下眼。电影就结束了。

让你想想他们得到了什么。当小姐得到土地以后，所有亲人都不一定有了。在没有爱情的荒漠，拼命地开垦，才造就了今天繁荣的西部。美国人民绝大多数是勤劳的、好学的。我们应该学习他们不屈不挠、一丝不苟的奋斗精神。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我们中华民族唯有踏踏实实、面对自己的弱点，才有可能振兴。世世代代繁荣梦的破灭，使我们更深地感觉到了技术上向美国学习，管理上向日本学习的深刻含义。

第六章

06

中美贸易摩擦中的华为活法

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

1.中美贸易摩擦：该来的总会来

华为做了两个极端的准备。

一个极端：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另一极端：如果美国不给我们科技制造的要素，哪怕是从零开始，我们都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

华为用内在的确定性把握风险中的动态平衡：直落根本，削减每一条战线的边缘性投资，集中力量加强核心能力体系的构建，生产链条缺什么要素，从头再来一层一层建构；华为团队上下都要输入一种危机生存的意识，要带着对客户的爱、敬畏和郑重去工作，为人类创造价值。

中美贸易战，许多中国企业面临新的不确定性，而首当其冲的是华为等高科技公司。因为一部分美国势力最想灭的就是中国的柱石。处在旋涡中心、用灰度哲学武装起来的任正非，会用怎样的视野和思维，透视中美贸易战呢？

2018年6月，任正非在内部发表了两个讲话《励精图治，十年振兴》和《2018年IRB战略务虚研讨会讲话》，提供了处变不惊、进退有度的结构性思维性的突破。在《励精图治，十年振兴》中，任正非把中美贸易摩擦的预估期限拉长到10年，洞穿了中美贸易摩擦的巨大不确定性。

贸易战背景下的两个极端活法

第一，活下去现在是我们的最高纲领。

我们要活下去。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了纲领。

我们今年还要买高通5000万套芯片，我们永远不会走向对立的，我们都是为人类在创造。我们与英特尔、博通、苹果、三星、微软、谷歌、高通……会永远是朋友的。

第二，没有生产要素，我们自己上！

希望你们科学家领导更庞大的后继队伍，努力冲锋，像美国一样具有这么多先进要素和先进理论，让我们的黑土地更肥沃一些，也能做出先进的产品，服务人类社会，自己也能生存下来。

如果美国不给我们科技制造的要素，哪怕是从零开始，我们都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不要一听蝼蝼蛄叫，就不敢种庄稼了。

2018年6月23日，任正非再发声。在《2018年IRB战略务虚研讨会讲话》中进一步强化了第二个端点：

我们现在面临的现实，和美国的关系可能会出现比较紧张的一个阶段，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现在我们和美国赛跑，到了提枪跨马上战场的时候，一定要把英雄选出来，我们一定要改变用人的格局和机制。

站在混沌灰度的高处俯瞰中美贸易摩擦，任正非看清了两极的端点，对两个极端都了然于胸，并且有所准备，也就沉静下来了。对两个极端都有准备，剩下的就是抓住两个极端的动态平衡点，以驾驭巨大的无穷性了。驾驭无穷性，首先要向内开发自己巨大的无穷性。

叩其两端而执其中

活下去是最低纲领，活下去也是最高纲领。

最低与最高，就是一个事物的两极。一极要求身体不饿死，一极要求精神不萎靡；一个是生理上的活下去，一个是精神上的活下去。精神上的活下去，就是创造，就是引领，就是寻找未来的方向。一个是生物学上的人，一个是精神学上的人。每个当下活下去的具体形态，往往落在最高级的灵魂成长与最低级的温饱中间的一个点。两种活下去又融汇在一起。

人低层次需求满足了，就会往高层次上去。马斯洛需求六层次论，恰当地说明了这个点。当一个人走上灵性成长或自我超越的需求层级的时候，只要可以超越自我，就是活着。如果没有办法超越自我了，那就是死亡。这恐怕就是任正非在说“活下去”所想到的。活下去要创造、要超越、要引领，活下去就需要一大批科学家和思想家。

沙漠里不可以种郁金香，但是改造完的沙漠土壤可以。以前眼巴巴等饭吃，华为只好激发工程商人、职员、操作工、服务工，找些能吃饭的营生……度过了饥荒，开始走在前头了，就需要科学家和思想家了。科学家和思想家要在一片混沌的背景下，寻找思想与方向，引导华为前进。赢者通吃已经成为行业规律，要创新要领先，就必须依靠科学家和思想家。

任正非不用“中美贸易战”这个词。哪怕是在6月23日讲话已经发力了，他也没有提“中美贸易战”。他认为中美贸易摩擦的实质问题是开放或封闭的问题。而现在中国正处于门户开放的主动位置上，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却打着“美国优先”的旗号，日渐封闭。

活下去的内涵是变化着的。饿肚子吃饱饭，是第一种活法；不愁吃饱饭，但已经习惯了好吃饭，需要加倍努力了，是第二种活法；而如果活下去不仅要好吃饭，甚至还要精神大餐，否则精神会萎靡，这是第三种活法。当然嫌这些都不足，活下去意味着创新引领，更意味着开创一个新局面，开创意义的未来，这是第四种活法。

“叩其两端而执其中”。在这样的不确定性攀升的时代，华为就是要活下去。华为怎样才能活下去？华为会怎样拿捏动态平衡点？

从任正非的讲话中可以看出，华为选择的是以创新为引领的发展，创新是华为发展的第一推动力。创新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向世间的苦处修行，抓住这个时代人类真正的困惑、纠结和向往，找到战略聚焦点；同时还要向自己的苦处修行，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绝活要有美的品味、善的沃土、真的方向。要把真善美给客户，必须以客户为中心，必须带着爱去工作，必须拿出与众不同的绝活。

两个极端的活法，华为都做好了准备。具体动态平衡点位置的关键是深入认识眼前的危机。

眼前的危机看上去杀气腾腾，那是因为你自己虚弱，所以你感到无路可走。强健自身，打好底盘，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认识自己，检验自己是否迷失在泡沫里。任正非说：“我们要坚持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消耗战略竞争力量。我们这么大的平台去做一个鸡头很容易，鸡头对战略没有意义，会削弱进攻主战场的力量。每条战线要收缩一些边缘性投资，同时在关键领域加大投资，避免生命线被卡住。”

任正非坚定地向内在寻找应付危机的力量。他想到削减一条战线的边缘性投资，集中力量加强自身核心能力体系的构建。越是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任正非越愿意以一种超稳定的方式，来应对瞬息万变的全球市场。

想要深刻理解这个动态平衡的具体内涵，首先涉及公司定位。

倾宇宙之力，造华为之绝活

2018年10月，亚洲通讯社社长徐静波在“第十五届中国制造业国际论坛”的演讲中爆料：“华为手机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你们要知道华为手机基本上是在日本研发的。任正非先生这个人很聪明，他不是把人家的生产线买下来，而是把人家的头脑买下来。日本这么多公司，有这么多手机研发人才，他把他们高薪雇佣起来，在横滨设立了一家研究所，招募了400多名日本的手机工程师，帮华为研发智能手机。华为手机研发得这么好是因为用日本人、日本技术。”

徐静波的以上言论在网上引来一片哗然，百度贴吧相关话题已引发160多帖讨论。华为手机真的是日本人研发的吗？

不明就里的媒体记者，联系上了徐静波，但徐静波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炒得很热，不宜再谈”，他将很简单的一件事弄得神秘兮兮的。

华为是全球化公司。华为手机的研发制造，是一个全球化的生产过程。一如苹果手机是整合全球技术生产的，华为手机也同样是整合全球资源生产的。制造业全球化已经深入到这样的程度，可以说，已经到了这样的生态：“倾宇宙之力，造华为之妙有！”新闻记者徐静波不懂全球化制造业生态！他们生活在今天，而他们的意识还没有进入全球化时代。

记得，2013年5月14日与任正非在北京贵宾楼饭店喝下午茶。

我问任正非：“研究中国公司的国际化，就不能不研究华为。华为是中国公司国际化的典范。”

任正非说：“王老师你错了！我们华为从来就是一个全球化的公司。华为不是一个中国本土公司，经过奋斗有实力了，再去‘国际化’，再到全球去发展。我们的产品从来不是‘独立自主’生产的。华为是一家全球化的公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整合全球资源，生产最好的产品，为全球人服务，为人类创造价值。”

我立刻就理解了任正非的话。一如苹果公司可以整合全球技术生产苹果手机，华为公司自然也可以。这里面的道道，可以借用一个禅语来表达：“倾宇宙之力，造当下之妙有。”

这是全球化公司的魂魄，这是全球化公司的常识。不承想，这一点却成为无知者挑剔的根由。

华为最大的软件团队在印度，华为美学研究所还在法国，华为的算法精英在莫斯科……日本的材料与工业设计是世界领先，日本研究所员工也是华为员工。华为手机研发人员全球共1万人左右，人数相当于中国所有竞争对手之和，日本主要负责一些器件和材料工艺，国内的一部分日本人负责生产线精密制造。

华为在手机领域的技术和工艺的积累始于快20年前。在21世纪初，华为与日本松下、日立等公司就成立了手机的联合研究中心。结果松下与日立手机没能发展起来，而华为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和水平。

全球技术人才为我所用，开放包容是发展的基础。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应该只在中国的地域范围内来解读华为，而应该放在全球化的平台上分析。华为既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中国最大的武器就是13亿人民的消费。中国开放了金融，开放了制造业，降低与人们相关的日用品、奢侈品的关税，后面还有很多领域会制定路标一点点放，容纳世界的“水”流进来。所以，我认为中美贸易战打不起来，应该会相互妥协。

确实，中国有13亿人的消费市场，在全球各类产品中，大多数居于前几名消费大国。未来5年，将有8万亿美元的消费市场规模。2018年的中国消费品进口全球博览会在上海举行，可谓是万邦来朝。哪一个国家不眼馋、不着急？

全球化的深入，一个全球一体的供应链已经构建完成。中美两国都是全球供应链不可分割的部分。当然，美国无疑是全球供应链的领导者。特朗普逆全球化的一系列政策，必然使得构成美国实力基石的可信度和信任受到冲击。美国自己不尊重由美国设计的秩序，让世界愕然。

中美贸易摩擦的焦点是开放。中国开放的步伐正在快速扩大，开放是不可逆的。本来有些犹豫的地方，由于贸易战，或许就会进一步扩大开放。理智一点，容纳世界的水流进来，是利他利己的事。

美国有健全的高端研发制造体系，科学研发积累是世界第一强国。在通信领域，20世纪40年代美国就已经具有规模，60年代进入大规模应用研发高潮。华为才真正从事研发十几年，差得太远。许多通信领域的基础设施都在美国。

美国在科技上很强大，具有许多现金要素、先进理论和开创性实践。这些都是中国企业所必需的。

美国是个法治社会，对知识产权保护非常完善。这是创新源源不断的关键。美国对人才尊重，全世界人才汇集美国。美国是科技进步的源头，这使得美国创新能力极其强大，在许多领域都具有领先地位。华为今年还要买高通5000万套芯片。任正非说得很实在：“希望你们科学家领导更庞大的后继队伍，努力冲锋，像美国一样具有这么多先进要素和先进理论，让我们的黑土地更肥沃一些，也能做出先进的产品，服务人类社会，自己也能生存下来。”

任正非已经在无人区跋涉了太久太久，太过独孤，没有人理解他，哪怕是身边的战友。战友们相信他，尊敬他，信仰他，而不是真正理解他。这里的关键就是对混沌灰度哲学的理解。灰度哲学最核心的就是开放和包容。开放和包容是建立在敬畏每个人巨大的无穷性、每件事有巨大的无穷、每个当下有巨大的无穷性基础上的。深深敬畏，才可以保持开放。

圣人多过，君子寡过，小人无过。圣人多过，从不抱怨，一切皆由内心；君子少过，于是多批评、抱怨、愤慨；小人无过，看到眼里的都是外人、环境的过错，如此义正词严地谩骂、抱怨、愤慨、暴怒……这一幅幅画面，如此鲜活。抱怨环境、抱怨竞争对手、抱怨美国都没用。当下至关重要的是确立“我到底要去哪里，要怎么走，到底要做什么”。这一点透彻了，才可以激发团队内在的无穷性潜能。这是任正非始终恪守的东西：无依则生，有一则活。一切都要看自己。

美国现在每年有1万亿美元的消费品进口额，就形成了万邦来朝的局面。中国未来5年之内将有8万亿美元消费品进口的购买力，不与各国相争，给所有国家提供机会。正因为不争，才没有人可以与我们争。

华为就是在国际巨头的围追堵截中走出来的，铸就了华为“活下去的倔强”，也铸就了底层思维操作系统。有了这样的敬畏、郑重和果敢，有了这样的低调、谦虚和隐忍，有了这样的意志、信心和坚韧，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任正非知道利润只是表象，是一个果，他最关注的是表象后面的原因。他必须向内。他懂得，要利润就必须真正以客户为中心，就必须把客户当成至亲的亲人，必须对客户的诚信有宗教般的虔诚，必须不断提升技术引领创新。

他讲话的主题始终不离开创新，他关注的焦点是如何加大投资搞研发，如何集中炮火在科技的城墙口突破，如何打造一个有吸引力的洼地，迎接“二战”以后全球人才大转移的浪潮。

认识中美巨大差距，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我们与美国之间的差距，估计未来20—30年，甚至50—60年还不能消除，美国领先世界的能力还很强。但是，我们要将差距缩小到“我们要能活下来”。以前这是最低纲领，现在这是最高纲领。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要有一点小成功，就小人得志。

美国领先世界的能力很强。我们也有顽强活下去的动力。我们必须把差距缩小到可以活下来。如果一旦被卡脖子、卡住生命线，我们就无法活下去。

承认差距，发奋努力，一步一步，扎实推进。唯其如此，才可以生存。美国的高科技产品，是世界文明的成果，我们要拥抱最先进的产品和科技。我们作为买家，也是美国公司特别需要的客户，大家互相充满敬畏和同理心，一定会发展出更好的关系。

近几年，中国的所谓创新，绝大多数是在流通、销售、买卖环节。大跃进、放卫星、走捷径造就的是“伪奇迹”。拼多多这样的商业“创新”犹如大麻，短期亢奋，但长期必是灾难。有人拿淘宝“先作恶，后从良”的例子，为拼多多辩护，更让人悲哀。拼多多价值导向出了问题，只问赚赔，不问是非！其结果就是一批又一批打着为了消费者和创新的旗号，公然地侵犯公众数据，侵犯众多企业的知识产权，然后成为所谓独角兽，只为放大个人或少数人的财富，堆积于罪恶之上……

泡沫式研发和创新会使我们在全球处于孤立状态，而且还会给欧美强国提供干涉的借口。外面虎视眈眈，内里不断捅娄子，中国企业要活下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天华为的活法，离不开领导者。领头公司的生存法则与一般公司是不一样的。

华为踏踏实实向前推进，不投机取巧。“力出一孔，利出一孔”。过去的30年，一直猛轰一个城墙口。现在每年投资研发已经接近150亿—200亿美元了。全世界少有公司如此孤注一掷。华为已经积累了领导行业的能力，在许多基础研究领域，也已经有单点突破，领先世界了。要继续在单点突破的基础上，在同方向上多点突破，并逐步横向拉通，在未来三五年内，华为是有信心保持竞争力的。

华为以前是跟随者，现在冲到了头把交椅，才发现更为基本的不是冲锋，而是从基础开始一层层地建构。基础建构表面上看是基础科学技术不行，实际上华为和我们国家都还缺乏基础科技的设施建设。

领导者的责任，是要不断有原创性突破，是要异想天开，是要回到源头拿出绝活。唯有突破性的原创，才可以保持领导者的位置，否则就没有办法生存。找不到突破点，是我们思维和视野受到了局限。要充分开放，要保持空杯状态，要对巨大的无穷性有深切的敬畏。

华为一直在加强基础研发的投入，由此，可以在供应链的上游有所突破，可以多资助大学教授做前瞻性研发，也可以多加入全世界几百个标准组织和平台组织，推动世界范围的科技进步。华为的一个目的是造福人类，也只有造福人类才可以赚钱。赚钱和造福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

研发是将金钱变成知识，开发是把知识变成金钱。这个过程循循不断，就需要有一个梯队。华为可以支持大学教授去做后天的探索与研究，公司做基础研究的1万多人主要做明天的技术，引领方向和路径，体现公司科技大咖的责任和担当。

危机中巨大的机遇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一次人才大迁移，是300万犹太人从苏联迁移到以色列，促进了以色列的高科技发展；现在美国这么排外，又有一大批科学家也会离开美国，好在我们在世界各国都有科研中心，他们想在哪里，我们就可以安置在哪里。要敢拥抱这第二次人才大转移，我们又有钱，又有平台，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要错过天赐良机？我们才能获得对未来结构性、思维性的突破。小家子气是交不到朋友、学不到东西的。

当前世界将出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又一次人才转移潮，中国正在成为全球人才大转移潮的受益者。只要我们回到世界文明的主航道，保持开放，保持空杯，我们有充足的资金和充足的利润，我们要敢于拥抱人才，敢于拥抱时代！

在美国咄咄逼人的压力中，任正非看到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二次人才大转移浪潮，蓦然发现，“美国优先”正把美国推成一个孤零零的山头，中国进一步推进开放，是正在形成吸引第二次人才浪潮的巨大山谷！

水往低处流。水滋润万物，给万物带来生命却不与万物相争，而保持独自平静。诚可谓：“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吸引人才的永远是领先的事业。华为当真要成为天下谷，需要在颠覆创新与商业挑战中间把握动态平衡。

一方面要创新、颠覆，一方面要面对商业层面的挑战。如何在矛盾中把握方向？关键是作战面不能太宽，要聚焦主航道。马斯克作战面太宽了。对真正有“奇思妙想”、聚焦在主航道上、有科学合理认知的人，一定要宽容。对于他们几起几落不成事，要宽容，要敬畏，要有耐心。有不少顶级科学家，来华为几年没干出漂亮的活。但是华为依然开放、信任、包容，在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常常一朝爆发。科学研究不是百发百中。华为每年有50%的成功率，每年浪费几十亿美元，但是却培养起一大批高级将领。

成为天下谷的具体形式有许多。卓有成效的一种形式是与大学教授合作，华为投资给他们，不需要他们的回报，不需要分享他们的成果、论文、专利……华为就是投资给他们，资助他们搞科研。他们的方向与华为主航道的方向是一致的。他们的研究成果，客观上会打开华为的视野和思维。如果他们的研究成果与华为接近，华为就可以把他们的博士生招到公司来，可以发薪水给博士，让他们继续协助教授突破。华为以这样的方式，希望早一点打开突破的窗口。

华为公司基础研究平台已经有规模了，体系消化能力有很大提升，会对一项研究成果在产品、工程、管理、文化上多方面消化和超越。重点就是高山不拒土壤，大海不拒河流。所有的养分我们都需要。即使教授的研究成果对我们没有用处，也算是对人类做的贡献。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推介知名教授所做的有意义的研究项目，我们甚至也可以投资教授建立研究所。广泛去寻找，一找到就扎根。

科学家创造华为的文明

首席科学家也可以不永远做首席科学家，经过一段时间，换个座位，迭代发展。首席科学家以后，可以做资深科学家，看更宽的未来，传、帮、带更优秀的新鲜血液，做“上将”的导师，“二等兵”将来也许会成为“上将”。

科学家和思想家最善于抓住根本，实事求是。他们都是建构者，善于从事物的源头，一点一滴地建构。超强的洞察力和无与伦比的逻辑建构，是每一个高级将领都特别需要的思维训练。如果那些从一线冲刺出来的将帅想要成为建构者，想要成为造物者，就最需要这样的导师。

首席科学家还有一种极致的调性，他们活得很极致，跟一般将军不一样。将军不见得要彻底改变，但是可以熏染一些调性，对他们的发展绝对有意义。首席科学家走过科学探索的顶峰，也可以把“将帅”的人生推到了一个更高级的阶段。他们交流碰撞，把首席科学家的价值放大到极致，对首席科学家有着重要的意义。他们可以看到更为宽广的未来，他们可以进到自己巨大的无穷性。深度进入自己巨大的无穷性，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深切渴望。

以首席科学家为代表的新科学家们，创造了华为辉煌的文明。上将导师、各层级将领导师，可以极大地提升华为团队的战斗力，同时又为每一个做出贡献的科学家，安排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在那里，他们可以进一步探索自己领域的哲学，或可以焕发他们的第二春。公司尊重这样的贡献，也需要共同分享利益。

基于信任的管理，让科学家把精力用在冲锋上。科学家要自卫，要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自卫，不能把时间花费在不相关的事上。当你们花在不熟悉的事务性上的时间多了，花在研发上的时间和精力肯定会衰减。

任正非自己不是科学家，却是科学家的知音。同理心让他知道了科学家的孤独。有一次，他讲到一个俄罗斯年轻的顶级数学家，加盟华为10年没出成果。华为依然如故善待。十年后这个数学家发明一个算法，可以在一台发射机上，安装20多根天线，省了20多台机器。如果是一般公司可能根本等不了10年。

科学家是与未来对话，很多时候都在讲“鬼话”，常人听不懂。等到常人听懂了，也就没有科学和科学家了。没有现成的标尺去衡量科学家，没有权威人士去给科学家打分。科学家的测度需要从一个很长的时间轴来判断。费马大定理，那是用了350年才验证了的。当时提出这个假说，不见得对国民经济有积极贡献，却成为当时法国的骄傲。这种对自然规律的认识，需要有前无古人的勇气。我们不能狭隘了，要跳出当下的利益考量，只要是在主航道的大方向上，我们需要一些异想天开的假说。那样会把我们当下的规律，以及建立在规律上的战略，从一个更高的维次来考量。

对科学家要宽容。宽容的潜台词是敬畏，是对我们不知道的巨大无穷性的敬畏。科学家的思维意识，他们想常人所不想，质疑常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异想天开，大胆假设，才有他们的科学发明或异端邪说。

“孟德尔发现遗传基因后，他的见解沉寂了200年，才让人类重新认识。我国因意识形态问题，不支持神父出身的孟德尔·摩尔根，而支持米丘林、巴甫洛夫学说，又耽误了几十年。汪健是个有争议的神人，不知他说的话会不会有下一个突破呢？我们不妨宽容一些。”

宽容是双重的

第一，科学家对自己的评价要有个正确的态度，要受一些没人理解的委屈。你如果做的事都被别人理解了，你就不是科学家了。这样，你们就会对人、对组织有一定宽容。

第二，我们对科学家的评价也要宽容，对一时的不成功，也要给予恰当的鼓励。最重要的是，科学家要懂得宽容，懂得组织没有及时肯定你们的努力，要给组织一个过程。公司重视带来实际利益的成果，这是公司生存的法则。但是，我们会保持开放，保持空杯，保持宽容，保持敬畏。科学是需要突破现有格局的。

2.战与不战，是一不是二

我们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必定有未来。

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正在高擎“美国优先”，试图把美国偏离“全球化”的主航道。而快速上升的中国正在高擎“全球化”和“命运共同体”的旗帜，试图建立一个共建、共有、共享的全球化新生态。华为还在2015年底就重新定义了自己的战略：共建、共有、共享一个全联接的世界。

消化人类文明成果需要契约精神

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能够消化的”！建立一个全联接的世界，重点是契约精神。没有契约，人类是无法消化文明成果的。对内对外，契约精神是最基本的。无论在华为内部还是华为外部，都要以贯彻契约精神为全球化公司的基本守则。任正非说：我们要贯彻契约精神，我们双方的契约是我们之间的最高约束，通过契约让你们长期合法持有股份。你们起头做个宣言，契约要能够得到切实尊重。不只是高管享有，我们还要辐射非高管的高端科学家和高级专家、管理干部，也要参照这个待遇，退休时给他利益，不能人走茶就凉。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能够消化的，但是我相信你们能消化、能理解。

契约，同时又不是简单的利益捆绑和固化，而是一种开发巨大无穷性的信守承诺和共同宣言。这是契约的灵魂。守不住这个魂魄，将一事无成。

任正非这样真诚告诫他的科技团队：科学家、技术人员和工匠们，到底对生命有怎样的困惑、纠结和渴望？那个让人时时刻刻有一种激情的东西是什么？要在华为这片沃土上，找到你们人生追求的真正乐土，需要洞穿华为前进的危机，你们要成为掌控危机走向的人。

技术人员发展的两个方向是成为科学家或工程商人，这两个都具有意义。成为科学家，在思维、人格、意识、灵魂深处更接近根本性规律，可以一眼洞穿事物的根本，并可以一点一滴开始建构。这是做任何事都需要的训练。往这个方向上发展，意义无穷。

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一切规律的假设、概念、方向、作用方式和形式，都会发生变异，需要人对现有规律作用的假设条件进行与时俱进的研究。当一个人可以安心进入这样的前瞻性研究，当然可以成为科学家，成为国家级的人才。消化人类的文明成果，不是什么“胃”都可以的。科学家有一种怎样的格局和思维特质呀！敢于质疑一切现存的假设，敢于质疑一切正在发挥作用的规律和形式。

高级专家开创性的研究，将决定华为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然后由华为一流工程师去具体落地。华为现在进入了无人区，一片混沌，不禁疑惑公司的路究竟在哪里？不是靠哪一个神仙来指引方向，而是需要这样一部分人，他们不必做具体的技术产品和工业产品，他们可以去做假设。

大音希声。保持开放，保持空杯，广交朋友，当然更要深深进入你们的源头活水，你们就会听到不容易被人听到的稀有声音。或许，一束强光会照进黑暗和混沌，你们会探索出一条道路来。

建立一个全联接的世界，重要的是要勇猛精进地出好产品。人一旦自满，怠惰就上来了，就不会精进了，也就不会拿出与众不同的好产品了。而要保持精进，最重要的是要坚持批评与自我批评。要敢于呼吁：向我开炮！

你们一定要炮轰。我们会真心诚意地吸纳，一步步去认真改进，这样才能促进公司发展。就像《人力资源2.0总纲研讨班上对任总的批判意见汇总》一样，贴在心声社区上直接炮轰我，我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我错了，我改”，才有改革的借口。又不用安抚什么人，改革力度又大，这就是炮轰自己的好处。

许多公司不敢炮轰老大。因为老大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因为老大要造神，要高大完美正确。一旦一个公司的老大陷入这样的位置，这个公司就离关门就不远了。任正非深谙此道。所以一有机会，他就呼吁员工“向自己开炮”！

任正非也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渺小，把从母亲教诲他的“面子是给狗吃的”发挥了一下：“不要面子的人才，才能进步。”“所有干部都应该不要‘面子’，要‘面子’的干部没多大出息。”于是，他见人就问“为什么”，一再发起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和讨论，意图通过批判与自我批判，成为华为伟大思想的接生婆。

悲观抱怨者，看到的永远是无尽的压力；积极创造者，看到的永远是激发潜能的机遇。懂点灰度，善于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人，内心是透亮的，就是一个空空的管道，任由自然大道穿行。用灰度哲学来透视这个不确定性的世界，可以看到生存的边界，更激发人们创造激情的巨大无穷性。

中美贸易战一触即发。战与不战，是一不是二。战而不战，不战而战。反者道动。任何一个大国的地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别国给的，而是奋斗出来的。坚持“以奋斗者为本”的任正非，对此最有体会，也最理性：“我们要回到世界文明的主航道，还是要回到理性上来。我们在创新上，第一个要向美国学习。第二个要向德国、瑞士、日本学习工匠精神。日本一个小公司几十年就研究一个螺丝钉。德国许多高级的东西，都是德国的。他们一个村子里的小企业，就可能在讲占全球份额有多少。”

2016年2月，任正非在巴塞罗那说：“我们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必定有未来。”这句话今天读来，还是那么新鲜和令人触动。

任正非讲话，往往能穿越时间。他直落根本，只说根柢上的事。有人危言耸听，语不惊人死不休：“未来10年，现在的所有能力都作废！”这种说法比较怪异。一个人最强的能力是悲悯心、同情心和推己及人的恻隐之心，难道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会过时？领袖的核心直觉判断力难道也会过时？

执两用中：力出一孔拿出绝活

我们要坚持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消耗战略竞争力量。我们这么大的平台去做一个鸡头很容易，鸡头对战略没有意义，会削弱进攻主战场的力量。每条战线要收缩一些边缘性投资，同时在关键领域加大投资，避免生命线被卡住。

在中美贸易战日益激化的今天，最重要的是去掉泡沫式增长，收缩边缘性投资，在关键性城墙口加大投资，回到商业的根本上来，为人类创造价值。

为了实现这个信仰，为了给最终用户磨出最好的豆腐，华为会直面贸易摩擦带来的不确定性。如果美国不给华为基础科技要素，华为需要自己去创造要素。要素创造不可避免会遭遇失败，于是就需要宽容。

以客户为中心

有人当下电闪雷鸣，过后常常烟消云散无影无踪；有人当下大白话飘过让人不曾察觉，日后回味则历久弥新。在2013年5月14日那个寻常的下午，任正非在与我喝咖啡时，飘过一句大白话，当时都不曾在意。后来细细体会，大白话概括了他对商业本源和使命的认识：“以客户为中心，做企业就是磨豆腐。把客户当至亲的亲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给客户最大利益。”

我把任正非的话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句话：“磨好豆腐给妈吃。”

客户是至亲的亲人！要带着对至亲的大爱、敬畏和郑重去工作，整合全球资源，磨好豆腐给妈吃，为人类创造价值，这是华为的信仰。在中美贸易战日益激烈的条件下，亟须以这样的心态，来从事工作。

“把客户当至亲的亲人”，这是任正非对“以客户为中心”和“为人类创造价值”的形象说法。这是在给华为团队输入一种源源不断的大能，这种大能发自每个人对工作意义的重新界定。这就要回到华为的信仰上来。

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

一般公司是学习国学、稻盛哲学或企业理念，让员工改变态度多干活少拿钱，而任正非却深知在今天，人都是靠自我驱动，没有人不喜欢“升官发财”。没有人不想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人人有私欲，私欲是一个人重要的驱动力。华为尊重每一个人的私欲。近代史上曾国藩曾经是“以众人之私，成一己之公”的代表。而任正非这里强调的是“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

为了最大限度激发每个人的自主性和能动性，他把本来一个人拥有的华为股份，给了员工，他自己现在只持有不到1%；同时他又是最会分钱的老板，他坚信“钱分好了，管理就简单了”。建立健全“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的闭环，让人人在想要改变自己和家庭命运的驱动下，自发自动开掘释放潜能，磨出最好的豆腐。

做一个无事人

他最开心的事，是高管说他不懂管理。他敬畏每个人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件事巨大的无穷性，敬畏每个当下巨大的无穷性。有了深刻的敬畏，他甘愿做个“无事人”：放弃了人财物的签单权，只统领了一个“文化思想权”。他要建设一个把员工内在能量场与外在能量场高度共振的活力场，推动每一个人开发潜能、超越自我、拿出绝活。他不仅自己做个“无事人”，而且要高管都做个“无事人”。他要以谦虚低下无事为表，以不毁当下无穷性为实。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任正非不用一些玄妙的词来概括新体制，他就用这句大白话概括出这个从美国军队学来的管理模式。为了实现这个体制，他从一线三位一体“铁三角”的基层组织出发，从下而上，一以贯之。大道至简，去官僚化、去科层制、去部门墙，管理标准化、简单化、数字化，一切数据驱动，一切都在阳光下。为了落地“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体制，过去10年已经花掉100多亿美元，今后15年还做了350亿美元的预算。

任正非一直关心年轻战士的成长。他希望高管可以与年轻的士兵多交流，他希望高层一定要担负起导师的职责。他不断赋予高管神圣感，让他们感觉可以去给年轻的员工“开天光”！这也是实情。高管都是科研的主力，他们之所以成为大咖，那是因为他们有独特的思维特质和洞察事物本质的直觉。这对每天重塑、真扎实干的新员工来说，有巨大意义。

任正非巧妙地俯瞰到，大咖与一线员工是可以对接的。这个思想具有很大的开拓性。那是他自身成长经历的体会。常常大咖不经意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都会对年轻人产生刻骨铭心的影响。关键是要能够搭建起连接上下的桥梁和平台。

一个由爱和信仰统合在一起的团队，一个“磨好豆腐给妈吃”的公司，是没有对手的。

华为的冬天

——任正非

在华为2000财年销售额达220亿元，利润以29亿元人民币位居全国电子百强首位的时候，任正非大谈危机和失败，确实发人深省。

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我们怎么办？我们公司的太平时间太长了，在和平时期升的官太多了，这也许就是我们的灾难。泰坦尼克号也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出的海。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面对这样的未来，我们怎样来处理，我们是不是思考过？我们好多员工盲目自豪，盲目乐观，如果想过的人太少，也许就快来临了。居安思危，不是危言耸听。

我到德国考察时，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恢复得这么快，当时很感动。他们当时的工人团结起来，提出要降工资，不增工资，从而加快经济建设，所以战后德国经济增长很快。如果华为公司真的危机到来了，是不是员工工资减一半，大家靠一点白菜、南瓜过日子，就能行？或者我们裁掉一半人是否就能救公司。如果是这样就行的话，危险就不危险了。因为，危险一过去，我们可以逐步将工资补回来，或者销售增长，将被迫裁掉的人请回来。这算不了什么危机。如果两者同时都进行，都不能挽救公司，想过没有？

十年来我天天思考的都是失败，对成功视而不见，也没有什么荣誉感、自豪感，而是危机感。也许是这样才存活了十年。我们大家要一起来想，怎样才能活下去，也许才能存活得久一些。失败这一天是一定会到来，大家要准备迎接，这是我从不动摇的看法，这是历史规律。

华为公司老喊狼来了，喊多了，大家有些不信了。但狼真的会来了。今年我们要广泛展开对危机的讨论，讨论华为有什么危机，你的部门有什么危机，你的科室有什么危机，你的流程的那一点有什么危机。还能改进吗？还能改进吗？还能提高人均效益吗？如果讨论清楚了，那我们可能就不死，就延续了我们的生命。怎样提高管理效率，我们每年都写了一些管理要点，这些要点能不能对你的工作有些改进，如果改进一点，我们就前进了。

均衡发展，就是抓短的一块木板

我们怎样才能活下来？同志们，你们要想一想，如果每一年你们的人均产量增加15%，你可能仅仅保持住工资不变或者还可能略略下降。电子产品价格下降幅度一年还不止15%吧。我们卖得越来越多，而利润却越来越少，如果我们不多干一点，我们可能保不住今天，更别说涨工资。不能靠没完没了地加班，所以一定要改进我们的管理。

在管理改进中，一定要强调改进我们木板最短的那一块。各部门、各科室、各流程主要领导都要抓薄弱环节。要坚持均衡发展，不断地强化以流程型和时效型为主导的管理体系的建设，在符合公司整体核心竞争力提升的条件下，不断优化你的工作，提高贡献率。

全公司一定要建立起统一的价值评价体系、统一的考评体系，才能使人员在内部流动和平衡成为可能。比如有人说我搞研发创新很厉害，但创新的价值如何体现，创新必须通过转化变成商品，才能产生价值。我们重视技术、重视营销，这一点我并不反对，但每一个链条都是很重要的。研发相对用户来说，同等级别的一个用服工程师可能要比研发人员综合处理能力还强一些。所以如果我们对售后服务体系不给认同，那么这体系就永远不是由优秀的人来组成的。不是由优秀的人来组织，就是高成本的组织。因为他飞过去修机器，去一趟修不好，又飞过去修不好，又飞过去又修不好。我们把工资全都赞助给民航了。如果我们一次就能修好，甚至根本不用过去，用远程指导就能修好，我们将省多少成本啊！因此，我们要强调均衡发展，不能老是强调某一方面。

对事负责制与对人负责制的区别：一个是扩张体系，一个是收敛体系?

为什么我们要强调以流程型和时效型为主导的体系呢？现在流程上运作的干部，他们还习惯于事事都请示上级。这是错的，已经有规定，或者成为惯例的东西，不必请示，应快速让它通过去。执行流程的人，是对事情负责，这就是对事负责制。事事请示，就是对人负责制，它是收敛的。我们要减少不必要确认的东西，要减少在管理中不必要、不重要的环节，否则公司怎么能高效运行呢？现在我们机关有相当的部门以及相当的编制，在制造垃圾，然后这些垃圾又进入分拣、清理，制造一些人的工作机会。制造这些复杂的文件，搞了一些复杂的程序以及不必要的报表、文件，来养活一些不必要养活的机关干部，机关干部是不能产生增值行为的。我们一定要在监控有效的条件下，尽力精简机关。

市场部机关是无能的。每天的纸片如雪花一样飞啊，每天都向办事处要报表，今天要这个报表，明天要那个报表，这是无能的机关干部。办事处每一个月把所有的数据填一个表，放到数据库里，机关要数据就到数据库里找。从明天开始，市场部把多余的干部组成一个数据库小组，所有数据只能向这个小组要，不能向办事处要，办事处一定要给机关打分，你们不要给他们打那么好的分，让他们吃一点亏，否则他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服务于你们，使你作战有力。

在本职工作中，我们一定要敢于负责任，使流程速度加快，对明哲保身的人一定要清除。

华为给了员工很好的利益，于是有人说千万不要丢了这个位子，千万不要丢掉这个利益。凡是要保自己利益的人，要免除他的职务？他已经是变革的绊脚石。在去年的一年里，如果没有改进行为的，甚至一次错误也没犯过，工作也没有改进的，是不是可以就地免除他的职务？他的部门的人均效益没提高，他这个科长就不能当了。他说他也没有犯错啊，没犯错就可以当干部吗？有些人没犯过一次错误，因为他一件事情都没做。而有些人在工作中犯了一些错误，但他管理的部门人均效益提升很大，我认为这种干部就要用。对既没犯过错误，又没有改进的干部可以就地免职。

自我批判是思想、品德、素质、技能创新的优良工具

我们一定要推行以自我批判为中心的组织改造和优化活动。自我批判不是为批判而批判，也不是为全面否定而批判，而是为优化和建设而批判。总的目标是要提升公司整体核心竞争力。

为什么要强调自我批判？

我们倡导自我批判，但不提倡相互批评，因为批评不好把握适度，如果批判火药味很浓，就容易造成队伍之间的矛盾。而自己批判自己呢，人们不会自己下猛力，对自己都会手下留情。即使用鸡毛掸子轻轻打一下，也比不打好，多打几年，你就会百炼成钢了。自我批判不光是个人进行自我批判，组织也要对自己进行自我批判。通过自我批判，各级骨干要努力塑造自己，逐步走向职业化、走向国际化。公司认为自我批判是个人进步的好方法，还不能掌握这个武器的员工，希望各级部门不要对他们再提拔了。两年后，还不能掌握和使用这个武器的干部要降低使用。在职在位的干部要奋斗不息、进取不止。

干部要有敬业精神、献身精神、责任心、使命感。我们对普通员工不作献身精神要求，他们应该对自己付出的劳动取得合理报酬。只对有献身精神的员工作要求，将他们培养成干部。另外，我们对高级干部实行严要求，不对一般干部实施严要求。因为都实施严要求，我们管理成本就太高了。因为管他也要花钱的呀，不打粮食的事我们要少干。因此我们对不同级别的干部有不同的要求，凡是不能使用自我批判这个武器的干部都不能提拔。

自我批判从高级干部开始，高级干部每年都有民主生活会，民主生活会上提的问题是非常尖锐的。

有人听了以后认为公司内部斗争真激烈，你看他们说起问题来很尖锐，但是说完他们不又握着手打仗去了吗？我希望这种精神一直能往下传，下面也要有民主生活会，一定要相互提意见，相互提意见时一定要和风细雨。我认为，批评别人应该是请客吃饭，应该是绘画、绣花，要温良恭让。一定不要把内部的民主生活会变成了有火药味的会议，高级干部尖锐一些，是他们素质高，越到基层应越温和。事情不能指望一次说完，一年不行，两年也可以，三年进步也不迟。我希望各级干部在组织自我批判的民主生活会议上，千万要把握尺度。我认为人是怕痛的，太痛了也不太好，像绘画、绣花一样，细细致致地帮人家分析他的缺点，提出改进措施来，和风细雨式最好。

任职资格及虚拟利润法是推进公司合理评价干部的有序、有效的制度

我们要坚定不移地继续推行任职资格管理制度。只有这样才能改变过去的评价蒙估状态。才会使有贡献、有责任心的人尽快成长起来。激励机制要有利于公司核心竞争力战略的全面展开，也要有利于近期核心竞争力的不断增长。

什么叫领导？什么叫政客？这次以色列的选举，让我们看到了犹太人的短视。拉宾意识到以色列一个小国，处在几亿阿拉伯人的包围中，尽管几次中东战争以色列都战胜了，但不能说50年、100年以后，阿拉伯人不会发展起来。今天不以土地换和平、划定边界，与周边和平相处，那么一旦阿拉伯人强大起来，他们又会重新流离失所。要是这样犹太人再过2000年还回不回得来，就不一定了。而大多数人，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沙龙是强硬派，会为犹太人争得近期利益，人们拥护了他。我终于看到一次犹太人也像我们一样的短视。我们的领导都不要迎合群众，但推进组织目的，要注意工作方法。

干部要有敬业精神、献身精神、责任心和使命感。区别一个干部是不是一个好干部，是不是忠臣，标准有四个：

第一，你有没有敬业精神，对工作是否认真，改进了，还能改进吗？还能再改进吗？这就是你的工作敬业精神。

第二，你有没有献身精神，不要斤斤计较，我们的价值评价体系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如果用曹冲称象的方法来进行任职资格评价的话，那肯定是公平的。但如果用精密天平来评价，那肯定公平不了。我们要想做到绝对公平是不可能的。我认为献身精神是考核干部的一个很重要因素。一个干部如果过于斤斤计较，这个干部绝对做不好，你手下有很多兵，你自私、斤斤计较，你的手下能和你合作很好吗？没有献身精神的人不要做干部，做干部的一定要有献身精神。

第三点和第四点，就是要有责任心和使命感。我们的员工是不是都有责任心和使命感？如果没有责任心和使命感，为什么还想要当干部？如果你觉得你还是有一点责任心和使命感的，赶快改进，否则最终还是要把你免下去的。

不盲目创新，才能缩小庞大的机关

庙小一点，方丈减几个，和尚少一点，机关的改革就是这样。总的原则是我们一定要压缩机关，为什么？因为我们建设了IT。为什么要建设IT？道路设计时要博士，炼钢制轨要硕士，铺路要本科生。但是道路修好了扳岔道就不要这么高的学历了，否则谁也坐不起这个火车。因此当我们公司组织体系和流程体系建设起来的时候，就不要这么多的高级别干部，方丈就少了。

我们要坚持“小改进，大奖励”。

“小改进、大奖励”是我们长期坚持不懈的改良方针。应在小改进的基础上，不断归纳，综合分析。研究其与公司总体目标流程的符合，与周边流程的和谐，要简化、优化、再固化。这个流程是否先进，要以贡献率的提高来评价。我年轻时就知道华罗庚的一句话，“神奇化易是坦途，易化神奇不足提”。我们有些员工，交给他一件事，他能干出十件事来，这种创新就不需要，是无能的表现。这是制造垃圾，这类员工要降低使用。所以今年有很多变革项目，但每个变革项目都要以贡献率来考核。既要实现高速增长，又要同时展开各项管理变革，错综复杂，步履艰难，任重而道远。各级干部要有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意识，要热烈而镇定，紧张而有秩序。“治大国如烹小鲜”，我们做任何小事情都要小心谨慎，不要随意把流程破坏了，发生连锁错误。

规范化管理本身已含监控，它的目的是有效、快速的服务业务需要?

我们要继续坚持业务为主导、会计为监督的宏观管理方法与体系的建设。什么叫业务为主导？就是要敢于创造和引导需求，取得“机会窗”的利润，也要善于抓住机会，缩小差距，使公司同步于世界而得以生存。什么叫会计为监督？就是为保障业务实现提供规范化的财经服务，规范化就可以快捷、准确和有序，使账务维护成本低。规范化是一把筛子，在服务的过程中也完成了监督。要把服务与监控融进全流程。我们也要推行逆向审计，追溯责任，从中发现优秀的干部，铲除沉淀层。

面对变革要有一颗平常心，要有承受变革的心理素质

我们要以正确的心态面对变革。什么是变革？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利益重新分配是大事，不是小事。这时候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管理机构，才能进行利益的重新分配，改革才能运行。在改革的过程中，从利益分配的旧平衡逐步走向新的利益分配平衡。这种平衡的循环过程，是促使企业核心竞争力提升与效益增长的必需。但利益分配永远是不平衡的。我们在进行岗位变革也是有利益重新分配的，比如大方丈变成了小方丈，你的庙被拆除了，不管叫什么，都要有一个正确的心态来对待。如果没有一个正确的心态，我们的改革是不可以成功的，不可能被接受的。特别是随着IT体系的逐步建成，以前的多层行政传递与管理的体系将更加扁平化。伴随中间层的消失，一大批干部将成为富余，各大部门要将富余的干部及时输送至新的工作岗位上去，及时地疏导，才会避免以后的过度裁员。我在美国时，在和IBM、Cisco、Lucent等几个大公司领导讨论问题时问，IT是什么？他们说，IT就是裁员、裁员、再裁员。以电子流来替代人工的操作，以降低运作成本，增强企业竞争力。我们也将面临这个问题。伴随着IPD、ISC、财务四统一、支撑IT的网络等逐步铺开和建立，中间层消失。预计我们大量裁掉干部的时间大约在2003年或2004年。

今天要看到这个局面，我们现在正在扩张，还有许多新岗位，大家要赶快去占领这些新岗位，以免被裁掉。不管是对干部还是普通员工，裁员都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从来没有承诺过，像日本一样执行终身雇佣制。我们公司从创建开始就是强调来去自由。内部流动是很重要的，当然这个流动有升有降，只要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提升了，个人的升、降又何妨呢？“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因此今天来说，我们各级部门真正关怀干部，就不是保住他，而是要疏导他，疏导出去。

模板化是所有员工快速管理进步的法宝

一个新员工，看懂模板，会按模板来做，就已经国际化、职业化，现在的文化程度，三个月就掌握了。而这个模板是前人摸索几十年才摸索出来的，你不必再去摸索。各流程管理部门、合理化管理部门，要善于引导各类已经优化的、已经证实行之有效的工作模板化。清晰流程，重复运行的流程，工作一定要模板化。一项工作达到同样绩效，少用工，又少用时间，这才说明管理进步了。我们认为，抓住主要的模板建设，又使相关的模板的流程连接起来，才会使IT成为现实。在这个问题，我们要加强建设。

华为的危机，以及萎缩、破产是一定会到来的

现在是春天吧，但冬天已经不远了，我们在春天与夏天要念着冬天的问题。IT业的冬天对别的公司来说不一定是冬天，而对华为可能是冬天。华为的冬天可能来得更冷，更冷一些。我们还太嫩，我们公司经过十年的顺利发展没有经历过挫折，不经过挫折，就不知道如何走向正确道路。磨难是一笔财富，而我们没有经过磨难，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我们完全没有适应不发展的心理准备与技能准备。

危机的到来是不知不觉的，我认为所有的员工都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立场想问题。如果说你们没有宽广的胸怀，就不可能正确对待变革。如果你不能正确对待变革，抵制变革，公司就会死亡。在这个过程中，大家一方面要努力地提升自己，一方面要与同志们团结好，提高组织效率，并把自己的好干部送到别的部门去，使自己部下有提升的机会。你减少了编制，避免了裁员、压缩。在改革过程中，很多变革总会触动某些员工的一些利益和矛盾，希望大家不要发牢骚，说怪话，特别是我们的干部要自律，不要传播小道消息。

安安静静地应对外界议论

对待媒体的态度，希望全体员工都要低调，因为我们不是上市公司，所以我们不需要公示社会。我们主要是对政府负责任，对企业的有效运行负责任。对政府的责任就是遵纪守法，我们去年交给国家的增值税、所得税是18个亿，关税是9个亿，加起来一共是27个亿。估计我们今年在税收方面可能再增加百分之七八十，可能要给国家交到40多个亿。我们已经对社会负责了。媒体有他们自己的运作规律，我们不要去参与，我们有的员工到网上辩论，是帮公司的倒忙。

我想，每个员工都要把精力用到本职工作上去，只有本职工作做好了才能为你带来更大的效益。国家的事由国家管，政府的事由政府管，社会的事由社会管，我们只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就完成了我们对社会的责任。只有这样我们公司才能安全、稳定。不管遇到任何问题，我们的员工都要坚定不移地保持安静，听党的话，跟政府走。严格自律，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特别是干部要管好自己的家属。我们华为人都是非常有礼仪的人。当社会上根本认不出你是华为人的时候，你就是华为人；当这个社会认出你是华为人的时候，你就不是华为人，因为你的修炼还不到家。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网络股的暴跌，必将对二三年后的建设预期产生影响，那时制造业就惯性进入了收缩。眼前的繁荣是前几年网络股大涨的惯性结果。记住一句话：“物极必反”，这一场网络设备供应的冬天，也会像它热得人们不理解一样，冷得出奇。没有预见，没有预防，就会冻死。那时，谁有棉衣，谁就活下来了。

北国之春

——任正非

我曾数百次听过《北国之春》，每一次都热泪盈眶，都为其朴实无华的歌词所震撼。《北国之春》原作者的创作之意是歌颂创业者和奋斗者的，而不是当今青年人误认为的一首情歌。

在樱花盛开、春光明媚的时节，我们踏上了日本的国土。此次东瀛之行，我们不是来感受异国春天的气息，欣赏漫山遍野的樱花，而是为了来学习度过冬天的经验。

北国之春总会来临

一踏上日本国土，给我的第一印象还是与十年前一样宁静、祥和、清洁、富裕与舒适。从偏远的农村，到繁华的大城市，街道还是那样整洁，所到之处还是那样井然有序；人还是那样慈祥、和善、彬彬有礼，脚步还是那样匆匆；从拉面店的服务员，到乡村小旅馆的老太太，从大公司的上班族，到……所有人都这么平和、乐观和敬业，他们是如此珍惜自己的工作，如此珍惜为他人服务的机会，工作似乎是他们最高的享受，没有任何躁动、不满与怨气。在我看来，日本仍然是十年前的日本，日本人还是十年前的日本人。

但谁能想到，这十年间日本经受了战后最严寒和最漫长的冬天。正因为现在的所见所闻，是建立在这么长时间的低增长时期的基础上，这使我感受尤深。日本绝大多数企业，近八年没有增加过工资，但社会治安仍然比北欧还好，真是让人赞叹。日本一旦重新起飞，这样的基础一定让它一飞冲天。华为若连续遭遇两个冬天，就不知道华为人是否还会平静，沉着应对，克服困难，期盼春天。

日本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连续十年低增长、零增长、负增长……这个冬天太长了。日本企业是如何度过来的，他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些什么经验，能给我们什么启示？

这是我们赴日访问的目的所在。

华为经历了十年高速发展，能不能长期持续发展，会不会遭遇低增长，甚至是长时间的低增长；企业的结构与管理上存在什么问题; 员工在和平时期快速晋升，能否经受得起冬天的严寒; 快速发展中的现金流会不会中断，如在江河凝固时，有涓涓细流，不致使企业处于完全停滞……这些都是企业领导人应预先研究的。

华为总会有冬天，准备好棉衣，比不准备好。我们该如何应对华为的冬天？ 这是我们在日本时时思索和讨论的话题。

奋斗是一个民族崛起的动力源泉

在一个偏僻乡村的小居酒屋，巧遇一群旅游的日本退休老人，他们为我们热情地演唱了《拉网小调》，我们也情不自禁地与他们同唱北海道民歌《北国之春》。

他们那样乐观、热情、无忧无虑，感染了我。相比之下，我感到中国老人有操不完的心，心事重重，活得很累。我们父辈们沉重的心情，他们至死也没有轻松过。

我曾数百次听过《北国之春》，每一次都热泪盈眶，都为其朴实无华的歌词所震撼。《北国之春》原作者的创作之意是歌颂创业者和奋斗者的，而不是当今青年人误认为的一首情歌。

当一个青年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去为事业奋斗，唯有妈妈无时无刻不在关怀他，以至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在春天已经来临时，还给他邮来棉衣御严冬。而我再没有妈妈会给我寄来折耳根（鱼腥草）、山野菜、辣肠……了，这一切只能长存于永恒的记忆。儿行千里母担忧，天下父母都一样，担忧着儿女。我写的 《我的父亲母亲》一文，日本朋友也译成了日文、英文让员工传阅，他们误认为我是孝子。我是因为没有尽到照顾父母的责任，精神才如此内疚与痛苦。我把全部精力献给了工作，忘了父母的安危，实际上是一个不称职的儿子。

一个人离开家奋斗是为了获得美好的生活，爱情又是美好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但爱情就像独木桥一样，人家过了，你就不能过。离家已经五年，在残雪消融、溪流淙淙的时候，面对自横的独木桥，真不知别人是否已经过去，心爱的姑娘可安在。那种惆怅，那种失落，那种迷茫，成功了又能怎么样？

棣棠丛丛，朝雾蒙蒙，静静的水车，小屋，与阵阵无忧无虑的儿歌声相伴的是父兄的沉默寡言。我们多数人能去读大学，都是父兄默默献出自己的结果。他们含辛茹苦地、一点一点地劳动积攒，来供应远在他乡孤立无助的游子，他们自身反而没有文化。他们用自己坚硬的脊梁，为我们搭起了人生和事业的第一个台阶。

但愿他们别太苦了自己了，愁时相对无言也沽两杯薄酒。我们千万不要忘记他们，千万不要嫌弃他们，千万不要忘记报答他们。

由此我想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成功，都来自亲人的无私奉献，我们生活、工作和事业的原动力，首先来自妈妈御寒的冬衣，来自沉默寡言的父兄，故乡的水车、小屋、独木桥，还有曾经爱过你但已分别的姑娘……

《北国之春》是日本人民奋斗的一个缩写。

我亲自领悟过日本人民的勤奋，没有他们这种精神，就很难用二三十年时间，就从“二战”的废墟中崛起。日本民族善于精工，在产品经济时代大放过光芒，让全世界人民对日本人民刮目相看。我也领教了他们在困难时期战胜萧条的忍耐与乐观 精神。

日本是一个岛国，国土面积狭小，而且大多数是高山，日本民族因而养成了善于把“长大厚重”的东西，做成“短小薄轻”，长期养成了精工的习惯。小小的花园，是那样的美轮美奂；小小的街道是那样的整齐、精美，以至任何一个角落都让人舒适惬意。小小的功能强大的相机; 曾经风驰电掣般席卷世界市场的家用电器；一个无煤炭、铁矿、石油……的国家，生产的优质汽车遍布全球。日本人民的勤劳与德国民族的执着，在机电产品产业时代，震撼了世界。他们无怨无悔，勤奋努力，不断奉献的精神，创建了日本的繁荣。

日本目前虽然遇到了困难，但其国民的忍耐、乐观、勤奋和奋斗的精神未变，信念未变，对生活和工作的热爱未变。天道酬勤，相信日本能够度过这寒冷的冬天。

日本企业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们访问的是实业型公司，这样的公司相比其他类型的公司好一些。产品还在市场上有销售，现金流还能转得动。只是八年的经营成长曲线是一条平线，几乎没有增长，工资总额也几乎没有增长，甚至还略有下降。

日本企业面临的三种过剩，沉重地压在企业的头上，使之调整困难。这三种困难是雇佣过剩、设备过剩和债务过剩。这三种过剩的调整，涉及机构改革、结构及产业重组，向发展知识创新产业过渡，以及培养核心经营能力和向速度经营的转变。过去的日本企业体制，束缚了这种转变，使之困难重重。日本企业真正感到了，不是做什么事好，做什么事不好，关键在于有无核心竞争力。

如果，华为的增长速度大幅减慢，日本企业的三种过剩都会在华为出现。没有及早的认识和充分的思想准备，就会陷于被动。

随着日本企业长时间不吸收新员工，员工平均年龄逐步增大，人才结构由宝塔形转向纺锤形，优秀的人才少，新生力量少，年龄大的一般员工多，使企业缺少活 力，而且工资成本较高。由于人才的流动减弱，职位相对凝固，使创新明显不足。

日本企业的内部改革滞后，国内企业竞争不激烈，企业内部员工也缺少必要的竞争。促使企业改革的内因、外因，并没有因为经济不景气凸显。日本企业完全靠自身力量实行较大的改革，十分困难。如前所讲，日本是一个治安很好、生活很舒适、稳定的国家，尽管八年未涨工资，并未足以威胁消费，人们比较安于现状的生活，日本人连留学都很少出去。这种安定，也不利于迫使企业痛下决心进行改革。

尽管他们已废除了年功序列制、终身雇佣制，加强了绩效考核，日本企业现在内部也开始进行改组，重新划分结构，从一个大公司什么都干，逐步收缩到几大领域，然后这几大领域财务独立，共同品牌，使核算目标清晰化等，但观念和文化的惯性使这种变革的努力见效不大。

日本企业也开始推行员工持股制度，激活和推动员工之间和企业之间的相互竞争。日本的法律原先是不允许员工持股的。但日本企业在根本的竞争力提升上并没有有力度的行动。治标不治本，深层次的问题依然存在，苦熬是熬不出头的。

因为日本一贯比较求稳，致使企业经营者年龄偏大，决策过程过于谨慎。许多重要决策必须一致通过，少数人通不过，要做工作，甚至有时做不通就拖着，这种决策的安全性拖累决策的及时性。过于民主的决策体系并不一定是好的。

日本的企业相比亚洲其他国家已经比较国际化，但他们总结他们的失败之因时，还是说他们不国际化。想想华为比松下、NEC的国际化还差多少，有什么可以值得盲目自豪的？亚洲企业的国际化本来就难，我国在封闭几十年后，短短廿年的发展，还不足以支撑国际化。华为的国际化步伐更难，仅仅因为大量的外籍员工，读不懂中文的文档，大量的国内员工英文也没过关，就足以看到华为的国际化是多么的困难。如果不克服这些困难，华为也可能是昙花一现。

日本政府也决定在2003年之前，处理完不良债务，把33兆亿日元的债务从银行买过来。实行小政府，确立地方分权。进行税制改革，降低所得税，提高消费税。

实行教育改革，改变过去的平均教育法，采取因材施教的分类教育政策，开发人的潜能，提高年轻人的创造力。改革社会保障制度，引进美国的社会保障制度。加强IT建设，以信息化带动工业化。为企业的进一步改革打下基础。

华为怎么办？

有人将企业比作一条船，松下电工就把自己的企业比作冰海里的一条船。在松下电工，我们看到不论是办公室，还是会议室，或是通道的墙上，随处都能看到一幅张贴画，画上是一条即将撞上冰山的巨轮，下面写着：“能挽救这条船的，唯有你。”其危机意识可见一斑。在华为公司，我们的冬天意识是否那么强烈，是否传递到基层，是否人人行动起来了？

华为还未处在冬天的位置，在秋末冬初，能认真向别人学习，加快工作效率的整体提高，改良流程的合理性与有效性，裁并不必要的机构，精减富余的员工，加强员工的自我培训和素质提高。居安思危，也许冬天来临之前，我们已做好了棉袄。

华为成长在全球信息产业发展最快的时期，特别是中国从一个落后网改造成为世界级先进网，迅速发展的大潮流中，华为像一片树叶，有幸掉到了这个潮流的大船上，是躺在大船上随波逐流到今天，本身并没有经历惊涛骇浪、洪水泛滥、大堤崩溃等危机的考验。因此，华为的成功应该是机遇大于其素质与本领。

什么叫成功？是像日本那些企业那样，经九死一生还能好好地活着，这才是真正的成功。华为没有成功，只是在成长。

华为经过的太平时间太长了，在和平时期升的官太多了，这也许会构成我们的灾难。泰坦尼克号也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出的海。

我们有许多员工盲目地在自豪，他们就像井底之蛙一样，看到我们在局部产品上偶然领先西方公司，就认为我们公司已是世界水平了。他们并不知道世界著名公司的内涵，也不知道世界的发展走势，以及别人不愿公布的潜在成就。华为在这方面很年轻、幼稚，很不成熟。

华为组织结构的不均衡，是低效率的运作结构。就像一个桶装水多少取决于最短的一块木板一样，不均衡的地方就是流程的瓶颈。例如: 我公司初创时期处于饥寒交迫，等米下锅。初期十分重视研发、营销以快速适应市场的做法是正确的。活不下去，哪来的科学管理。但是，随着创业初期的过去，这种偏向并没有向科学合理转变，因为晋升到高层的干部多来自研发、营销的干部，他们在处理问题、价值评价时，有不自觉的习惯倾向，以使强的部门更强，弱的部门更弱，形成瓶颈。有时一些高层干部指责计划与预算不准确，成本核算与控制没有进入项目，会计账目的分产品、分层、分区域、分项目的核算做得不好，现金流还达不到先进水平……但如果我们的价值评价体系不能使公司的组织均衡的话，这些部门缺乏优秀干部，就更不能实现同步的进步。它不进步，你自己进步，整个报表会好？天知道。这种偏废不改变，华为的进步就是空话。

华为由于短暂的成功，员工暂时的待遇比较高，就滋生了许多明哲保身的干部。他们事事请示，僵化教条地执行领导的讲话，生怕丢了自己的乌纱帽，成为对事负责制的障碍。对人负责制与对事负责制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制度，对人负责制是一种收敛的系统。对事负责制是依据流程及授权，以及有效的监控，使最明白人具有处理问题的权力，是一种扩张的管理体系。而现在华为的高中级干部都自觉不自觉地习惯于对人负责制，使流程化IT管理推行困难。

职业化、规范化、表格化、模板化的管理还十分欠缺。华为是一群从青纱帐里出来的土八路，还习惯于埋个地雷、端个炮楼的工作方法，还不习惯于职业化、表格化、模板化、规范化的管理。重复劳动、重叠的管理还十分多，这就是效率不高的根源。我看过香港秘书的工作，有条有序地一会儿就把事做完了，而我们还要摸摸索索，做完了还不知合格否，又开一个小会审查，你看看这就是高成本。要迅速实现IT管理，我们的干部素质，还必须极大地提高。

推行IT的障碍，主要来自公司内部，来自高中级干部因电子流管理导致权力丧失的失落。我们是否正确认识了公司的生死存亡必须来自管理体系的进步？这种进步就是快速、正确，端对端，点对点，去除了许多中间环节。面临大批的高中级干部随IT(管理)的推行而下岗，我们是否做好了准备？为了保住帽子与权杖，是否可以不推行电子商务？这关键是，我们得说服我们的竞争对手也不要上，大家都手工劳动？我看是做不到的。沉舟侧畔千帆过，我们不前进必定死路一条。

华为存在的问题不知要多少日日夜夜才数得清楚……

但只要我们不断地发现问题，不断地探索，不断地自我批判，不断地建设与改进，总会有出路的。就如松下电工昭示的救冰海沉船的唯有本企业员工一样，能救华为的，也只有华为自己的员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美好的明天，全靠我们自己。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一定来到。我们乘着冬天，养精蓄锐，加强内部的改造，我们和日本企业一道，度过这严冬。我们定会迎来残雪消融，溪流淙淙，华为的春天也一定会来临。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高科技企业以往的成功，往往是失败之母，在这瞬息万变的信息社会，唯有惶者才能生存。

第七章

07

钱分好了，管理的一半问题就解决了

人是自我驱动的。尊重、敬畏和激励每个人的成长欲望，聚集天赋潜能拿出利他绝活。

1.任正非对人性的假设

“磨好豆腐给妈吃”如何实现呢？任正非有独特的企业管理方式。

在私欲上与员工同流合污

2015年的一天，任正非邀田涛老师和我一起去他的办公室。田涛老师是常客，所以，发问者的角色就由我来承当了。落座后，任正非看着我。

我便开门见山问：“任总，今年我来了三趟华为。我有个感觉，华为跟其他中国公司不一样。许多中国公司都在学国学、学稻盛哲学或者学自己公司的理念，就是要员工改变工作态度——多干活少拿钱。而华为却不一样，一个劲地激发员工多挣钱，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多追求发展机会，以尽情开发自己的无限潜能；多争取荣誉，以提升自己的境界和格局。任总，你看，财权名，其他公司在限制的，华为却放开了去激励。财权名都是私欲呀！私欲如狼似虎啊！什么样的人可以驾驭如狼似虎的团队呀！”

任正非打断我的话：“王老师你打住，我在私欲上与员工同流合污！”

我一愣，说：“我当然知道您有私欲，您的私欲强烈着呢！您的私欲是员工努力多干活多挣俩钱就能填满的？您让我想起了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人物：曾国藩。他平定了太平天国，有实力当皇帝，却不当，认为那不是他想要的，任凭自己的权力财富被缩减。朋友夸奖曾国藩是‘曾公呀，您是以众人之私，成一己之公’！任总，我今天把这句话改一下送给您：‘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华为是众人的，您不自私，是中国最会分钱的老板，到头来却把自己的天赋天性都绽放出来了，把华为发展成世界一流公司，实现了您最大的‘私欲’！”

很难得，任正非沉默了。70多岁的老人低下头思索了有一分钟，站起来说：“吃饭了，吃饭了！”招呼我们到小餐桌旁，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

真没想到，当时在任正非的“打压”下，在电闪雷鸣的瞬间，我现场总结出一句“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后来这句话却成了微信朋友圈概括任正非的一个主题词。

价值观是组织之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判”，这个华为的四句教是融进了18万人的血脉之中的，更融入到了整个组织的制度与流程体系。

价值观本质上是利益关系的认知与界定，它规定了企业的价值创造来源、价值评价标准和价值分配原则。通俗点讲就是：钱从哪儿赚？靠谁去赚钱？赚了钱怎么分？很显然，这也是一个高度闭环的利益创造与回报的体系。

华为四句教，都是常识。但是把常识闭环成互为因果的价值链条，并进而上升为公司从上到下，人人都必须遵守的最高信念导航，却有着重要的创新意义，既是理念层面的创新，也是制度创新。

任正非也认为自己是最擅长分钱的老板。他说：“钱分好了，管理的一大半问题就解决了。”

华为有不少老员工的一个深刻记忆是，薪水涨得很快，有人一年涨了7次工资，还有人一年涨了11次……任正非说：“不奋斗，不付出，不拼搏，华为就会衰落！拼搏的路是艰苦的，华为给员工的好处首先是苦，但苦中有乐，苦后有成就感，有收入提高，对公司未来更有信心。快乐是建立在贡献与成就的基础上，关键是让谁快乐？企业要让价值创造者幸福，让奋斗者因成就感而快乐，如果一个企业让懒人和庸人占着位子不作为，不创造价值的人、混日子的人都快乐，这个企业离死亡就不远了！华为的薪酬制度就是要把落后的人挤出去，减人、增产、涨工资”。

大仁不仁。管理者总给员工讲“吃亏是福”，这是在害人害公司。建立“不让雷锋吃亏”的机制，让奋斗者得到合理的回报，让更多员工愿意做忘我的雷锋，这样才会有更多的雷锋出现。

“众人拾柴火焰高”。任正非的高明处就在于大智若愚，开启众人的智慧！他舍得分钱，舍得放权。“舍得”是任正非的大智慧，他不仅创造了华为传奇，也形成了他独特的管理哲学。诚可谓：“万般神通皆小术，唯有空空是大道”。

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

“众人之私”如狼似虎。任正非30年经营华为的体会最深。制度建设不健全，让许多本性很不错的高管犯了错，有的甚至入狱，让任正非很纠结也很惭愧。制度不健全，他这个当老板的责任重大。

健全制度，保护高管不犯错！这是一种悲悯心，这是一种恻隐之心，这也是一种同理心。正是因为有同理心，任正非才用“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的逻辑来治理企业：用同理心对员工，用同理心对客户，用同理心对一切战略战术抉择。

有了同理心，诚信也就落地了。诚信，不是靠喊口号、讲“忠义”就行了，必须有扎实的行动和健全的制度。这个认知看起来简单，却是任正非经历痛苦后的体认。

创业早期十年，华为与中国绝大多数民营企业有相通的文化特征：重情义，讲忠诚，充分放权，用人不疑。整个公司在初创阶段也不断创造佳绩。

但随着时间推移，人的欲望就开始膨胀，组织中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山头，各种官僚主义和贪腐不断发生。华为也流失了几万人才。高管离开华为，还要回来挖人，还要回来挖业务。

压抑的氛围，让许多高管误解了任正非若干年，他们纷纷抱怨：“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几个人的背叛让老板变得对谁都不信任了。”

其实，任正非意识到，制度不健全，让本来不该错的人犯了错、犯了罪，这是他这个当家人的责任。他没有建立起保护每个员工的制度堤坝，毁坏了员工的大好前程。

痛定思痛，1997年，任正非开始花巨资引进IBM，在华为进行制度与流程的全面变革，经历了长达5年多的边实验边思考的过程，使任正非在观念层面有了根本变化。2002年他对一个顾问说：

“西方制度制定的前提是，人是不可以相信的，制度更可靠，华为要依赖制度，在组织与人的关系上，契约高于一切。这样离开谁天也不会塌下来……”

现在回头看，华为之所以成长为中国企业中最成功的全球化公司，应该是逃出了中国式管理“黑洞”，而为数不少的民营公司深陷于泛道德化的泥淖，举步维艰。

任正非有着很强的意志力，建立了全过程透明可追溯的流程体制。没想到，为终端用户和供应商建立的透明化可追溯管理流程，在后续一系列中美、中欧摩擦中，竟然可以使自身规避潜在的风险。

美国一再发起对华为的违规调查，就是一次次以失败告终。美国顾问公司的审计报告足以显示，华为一切都以数据驱动，没有任何数据显示华为有违规行为！

2.激励机制：谁来激励，激励什么

20多年来，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选人用人、分钱分权。把人用好了，把干部管好了，把钱和权分好了，很多管理问题就都解决了。

——任正非

世界性难题：激励什么和谁来激励

希伯来大学教授罗伯特·奥曼教授，探索犹太人的强大创造力，以及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他2005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但是却无法解决两个世界性的经济难题，这就是谁来激励？激励什么？这两个原点问题导致了世界规模的金融危机。

华为内部虚拟受限股,是对“以众人之私，成众人之公”的最好诠释，同样也回答了这个世界性的难题：谁来激励？激励什么？

谁来激励？员工为了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为了实现生命的成长。

激励什么？激发内在无穷性的潜能，实现自我超越。

华为借着公司的成长，实现华为员工的成长，实现每个人的自我超越。华为发展了，老板不是先把自己的兜子塞满，而是善于分钱和乐于分钱，把员工的兜子塞满，让员工成为企业主人，激发出他们的想象力和潜能。

“用好人，分好钱”，是最重要的管理工作。任正非自认是最会分钱的老板。他舍得分钱。他鼓励员工多挣钱，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族的命运，同时实现自我超越。在创业初期，华为还没有多少钱分的时候，他就跑到员工中间跟他们聊天，给他们画一幅美好的图画：

将来你们都要买房子。三室一厅或四室一厅的房子最重要的是阳台。阳台一定要大一点，因为我们华为将来会分很多钱。钱多了装麻袋里面，塞在床底下容易返潮，要拿出来晒晒太阳，这就需要一个大一点的阳台。要不然没有办法保护好你的钱不变质。

当时，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人当回事，但是任正非反复说，员工心中便开始有了一幅画面：大房子和堆在阳台快发霉的现金。久而久之，加盟华为能够挣钱养家，升官发财，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任正非也愿意分钱，看着员工的笑脸，自己也很快活。他说过，自己和大家分享的这种“不自私”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可是，华为当时没有多少钱分，而找高素质员工又需要高工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怎么办？任正非跟学过经济学的父亲商议。

父亲任摩逊提到，民国年间的大掌柜和他的团队没有出钱也要参与分红。父亲让任正非琢磨琢磨怎么利用分红模式。

任正非听从了这个建议，把高工资员工的一部分工资扣下来，作为股份入股，后来工资资金困难，利用股份向员工举债。这些土得掉渣的权宜之计，后来竟然成了华为制胜的重器。

工资、奖金、分红，这是华为员工收入的全部，基本上是各占1/3的态势。这三个部分的收入，如何到员工手里，有着很大的学问。华为经过30多年的摸索和梳理，它的激励机制已经基本成型。

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三位一体

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三位一体形成闭环，是华为激励机制的核心。而一以贯之的就是“以客户为中心”，为客户创造价值。

员工创造价值时必须坚持以客户为中心，全力为客户创造价值，真正地成就客户。为客户创造了价值，才会有绩效，才会有利润。

价值评价想要客观公正，就必须坚持以为客户为中心、以创造价值的结果为导向。华为的价值评价，是一个全面立体的评价体系，可以概括为：什么样的员工，在什么样的职位，创造出了什么样的业绩。

价值分配要科学合理，就必须坚持“以奋斗者为本”，才会促进更多的奋斗者涌现出来，并积极投入到价值创造中来。

如此说来，人力资源管理的核心应体现出以下方面：全力创造价值、科学评价价值、合理分配价值。同时，将围绕企业价值观的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共同构成以价值链循环为主体的企业价值体系。它们之间形成一个闭环，直接关系员工激励的源头活水。

华为的核心价值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判）贯穿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全过程，是企业活力的内在源泉，成为企业发展的不竭动力。

价值创造

价值创造的源头就是客户和客户需求。首先，客户是企业收入和利润的唯一来源；其次，维护客户的利益是为了企业的生存和发展。为客户服务是华为存在的唯一理由。

坚持“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这是公司可持续发展的根本保证。

创造价值的唯一动机是活下去。每个人奋斗，从私人利益来说是为自己和家人的幸福；从公众利益上来说是为国家和社会，而公私利益能够得以实现，需要通过为客户提供优质服务来实现。对企业来说，客户是企业的生死线，企业得以存在的关键是客户，为客户服务，才能获得商业成功。将活下去当成企业持续发展下去的硬道理，企业得具备活下去的能力和适应力。而如何长期活下去，是华为持续寻找的理由和价值。

创造价值的要素是什么呢？对员工来说，首先，在本职岗位承担责任，完成工作任务；尽心工作，贡献大于成本。其次，具备实践知识，并能够在实践中不断更新综合解决方案。对企业家来说，创造价值的根本在于：要有卓越远见和胆略，能够抓住市场机会，并通过文化和管理体系建设，整合面向市场竞争的所有资源和要素，统领团队，在竞争中获胜。最后，是企业资本，它要可以支撑企业经营，能承担经营风险。以上价值创造的所有要素，就是为了两个结果：实现客户价值和获得企业成功。

价值评价

价值评价的导向是为客户提供优质服务，能够增加客户价值。比如，获得市场机会、提升经营效益、持续进步。创造客户价值是价值评价的方向和标尺。

价值评价的误区，在很多企业都很常见，在华为也难免有这种价值观。比如，看重学历，忽略认知能力，以工龄看资历，忽略技术本身的能力，以考试定级，工作中存在无效劳动，导致工作流程和内容烦琐。

价值评价实施原则：通过价值评价产生的组织聚合力，激发价值链上组织和个体价值创造的活力。

价值评价和管理机制，对企业来说应该是一个组织的推动力。通过价值评价和管理机制，提升价值链上组织及个体的聚合力。以价值评价为导向，从而使得企业得以可持续发展，员工能够快速成长。

对价值评价机制来说，责任结果与关键行为过程是考核的主要标准。在此过程中，应该承诺目标、层层落实、闭环考核，从组织和个人双方来考核。

价值分配

价值分配是从企业、员工、供应商、利益等方面综合考虑的行为。企业和员工、企业和供应商的价值分配，长期鼓励和短期鼓励、历史贡献者和当前贡献者，这些关系之间的平衡，是价值分配需要考虑的主要矛盾。

价值分配导向是以奋斗者为本、不让雷锋吃亏，有利于形成能创造成功的战斗团队。

企业价值分配要考虑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避免价值分配中的短期行为；确保组织均衡发展。

对员工来说，价值分配主要体现在组织权力和经济利益上。

对组织权力来说，为优秀干部员工提供锻炼、赋能等成长条件；为干部创造担当责任、做出更大绩效贡献的条件。组织权力的设计原则：面向优秀干部员工，防止漫灌；职权设计原则：依据业务、组织和干部管理原则，分配职务、承担责任。

对于经济利益，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工资，体现员工承担的工作和应负责任；工资的制定原则主要是以岗定位、以级定位、人岗匹配、易岗易薪。

补贴，补贴的发放主要基于岗位的特殊性、工作环境的差异等；补贴发放的原则主要基于市场的对比，需要简单有效，对员工和职位等有很强的针对性。

福利，它体现出一种职业安全感，是一种基础保障；这种保障需要合法合规、长短期平衡。

股票，华为的股票是虚拟受限的，它的分配是按员工的贡献而论的；分配方式需要兼顾长期贡献与短期贡献。

短期激励包括公司、部门、个人绩效贡献，制定短期激励的时候，需要与公司激励导向和整体效益紧密结合。

长期激励，主要面向未来，以更有效支撑公司未来发展；制作长期激励时，要注意公司长期收益，在意分期支付，着眼于未来目标。

价值分配的矛盾管理。企业成长的动力首先来自矛盾，有矛盾才有动力，才有生命力；矛盾也会形成破坏力，找到矛盾平衡点是让矛盾转化为动力的关键。在个体与集体之间，要将企业利益放在第一位；注意增加短期激励，保持长期激励在适当水平，让组织处于激活状态。

刚性与弹性利益分配。回报同公司经营效益挂钩；短期分配加强柔性和弹性。

在平衡历史贡献者和当前贡献者的利益分配的时候，工资、奖金、新增配股与贡献挂钩；历史贡献通过历史股权得到补偿。

对于利益的分配，财经作家余胜海提出了华为的“广义分钱”和“狭义分钱”理论，这种说法很有道理。

广义分钱包含：

（1）分权。华为分权激励机制表现最彻底的就是华为的轮值CEO制度，2018年改为实行轮值董事长制度。

（2）分利。华为的做法非常多元化：薪酬、奖金、虚拟饱和配股等都充分体现了华为在分利方面所做出的努力。

（3）分名。“蓝血十杰”“明日之星”等各种基于荣誉的或者名誉的激励，其本质都是“分名”。

华为公司狭义的“分钱”，包括总的薪酬包、固定底薪、奖金包、专项奖金、股权激励、补贴等。

分钱激励的基本导向，是从外在的激励到内在的自我激励。高分红和奖金外在激励是吸引手段之一，职级是让员工获得内心成就感的又一手段，这种外在激励和内在激励的双重组合，是华为吸引和挽留人才的法宝。

2017年，华为公司实现销售收入6036亿元，同比增长15.7%，净利润475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8.1%，华为却拿出400多亿元发奖金和分红。

危机中被逼出来的虚拟受限股

泰勒制、丰田方式、阿米巴经营、华为虚拟受限股等管理史上最经典的创造，都是被逼出来的。在生存危机时，摸着石头过河，慢慢地才走出形状来。

不少人因为逼上梁山不得不创业，但却少有人一创业就掉进无底洞。任正非43岁创业时，在刚创业的初期，就已经开始瞄准世界一流研发，但是这种做法注定让华为陷入无底洞，由此，华为面对生死危机。租赁的办公和生产地点，每过一两个月就要搬一次。华为员工名义上工资不低，但只能拿一半，甚至都是打白条。

任正非简直狂妄自大，在华为面临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时，竟然还一心搞研发！一旦研发失败，一切都归零。员工最怕公司哪天会破产，担心后期工资尾款。一些老员工半途就走了，到公司发年终奖，好多人跳槽了。

好多研发项目总是刚做了一半，员工就走了，再来新员工，又从头做起，就这样，项目一次次断档。公司从北京挖来一个通信电源专家，给予高薪，还给他准备了套房和稀有的深圳户口。但是，这个专家刚开发完产品，就自立门户，在深圳开了家通信电源公司，还带走了通信电源的技术骨干。

每场灾难，都是带着礼物来的，就看你的悟性了。

任正非懂得技术专业人士的心理。他反省：怎么让华为留住技术人才？为什么华为没有一个竞争性的研发团队呢？他得出一个结论：尊重人才，使用人才，但绝不能依赖人才，放纵人才。这个反省为华为以后的发展提供了方向。

面对将要破产的危机，大多数人会崩溃的，会找现实点的办法，放弃研发，然后活下去。可任正非有梦想和意志力，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支撑。

父亲对掌柜分红的分析提醒了任正非。他于是做了两件事：第一，带头将手中的股份剥离，转换为拖欠员工的工资、奖金；第二，对于执意离职的员工，也不亏钱，甚至给得要比预期多。第一件事就慢慢形成了华为虚拟受限股。

华为虚拟受限股是一种特殊的股票，由华为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工会（以下简称华为工会）授予。虚拟股的分红，以及相对应的公司净资产增值部分，都可以让员工获得。所有权、表决权不归属于员工，他们也不能转让和出售。华为工会会在员工离开时回购股票。

2001年，深圳市政府将限制股票的适用范围扩大到了民营企业。该规定明确：员工持股会(下称持股会)负责员工股份的托管和日常运作，以社团法人登记为公司股东。持股会要设置员工持股名册，对员工所持股份数额、配售和缴款时间、分红和股权变化情况均需记录。在调离、退休以及离开公司时，将由持股会回购股份，所回购的股份会转作预留股份。

华为虚拟受限股的发展

华为在虚拟受限股的路上一直摸索，每面对一次危机，都会有一次股权激励改革。30年来华为的每一次股权激励改革，其背后都是重重危机。1990年开始第一次员工持股；2001年底网络经济泡沫后，华为第一个冬天开启“虚拟受限股”的改革；2003年配股向核心层倾斜；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时，华为推出大力度的饱和配股。

1987年，任正非与五位合伙人均分股份。若干年后，原始股东纷纷退出了公司，任正非以高价回购了股份。

1990年，任正非以每股1元的价格将公司股票卖给员工。

1997年，员工股份的购入，将华为的注册资本增加到7005万元。深圳市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工会持股88.15%，华为新技术公司工会持股11.85%。

2000年，华为工会得到了全部的股份，任正非成为了独立股东。任正非所持的3500万元股份，占华为公司的1.1%的股份，被华为公司单独剥离，并在工商局注册登记，华为公司工会持有剩余的股份。

2004年，任正非持股1%。

2008年，华为施行新的“饱和配股”制度。“饱和配股”制度规定员工的配股上限，每个级别达到上限后，就不再参与新的配股。“饱和配股”制度是为了更多激励华为公司的新员工。

在公开的工商登记信息中，任正非拥有股权为1.01%，剩余98.99%全部为华为工会持有。

华为虚拟股股权配给评定标准

第一，有可持续性贡献。对现在和未来的贡献，也可以推荐优秀人才，也可以是产品和技术的优化和创新等，对战略市场、管理工作的开拓和推动，以及企业文化的传播。

第二，从职位的角度考虑分红。职位的重要性，对企业有影响度，管理有跨度等；在职责难度上，对知识、经验、技能等的要求，以及创造性、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任务性质上，甚至工作的环境和压力，沟通的技巧和对象，以上这些都会影响股票的分配。

第三，从员工的个人工作能力考量。首先是思维能力：分析、判断、开拓、创新、决策；其次是人际技能：组织、协调、沟通、控制等；最后是业务技能：运用有效的技术与方法，从事本职工作。

第四，认同企业的价值评价和分配，共同奋斗。

第五，从个人品格评判，比如责任意识、敬业精神、不断进取等。

以上五个考量因素与华为整体价值创造、价值评价、价值分配闭环中的价值评价是一致的。

华为虚拟股分红的意义

根据蓝血研究的一个收集和统计，近些年华为虚拟股的价格和年度分红如下：

2010年度，股价5.42元/股，每股分红2.98元，分红收益率54.98%，综合收益率54.98%；

2011年度，股价5.42元/股，每股分红1.46元，分红收益率26.93%，综合收益率26.93%；

2012年度，股价5.42元/股，每股分红1.41元，分红收益率26.01%，综合收益率26.01%；

2013年度，股价5.42元/股，每股分红1.47元，增值0.24元，分红收益率27.1%；综合收益率31.5%；

2014年度，股价5.66元/股，每股分红1.90元，增值0.24元，分红收益率33.6%；综合收益率37.8%；

2015年度，股价5.90元/股，每股分红1.95元，增值0.91元，分红收益率33.1%；综合收益率48.5%；

2016年度，股价6.81元/股，每股分红1.53元，增值1.03元；分红收益率22.5%；综合收益率37.6%；

2017年度，股价7.86元/股，每股分红1.03元，增值1.83元（变向增发23%），分红收益率13.1%；综合收益率36.4%。

任正非深谙人性，是一位人性激励大师。华为的激励机制，意在激活华为人内在的源头活水，为客户创造价值。各种各样的激励手段，在华为要去到一个统一的方向，就是每个人的成长。

实现成长，才会有更多可能性被开发出来。“望子成龙”，是每个中国家庭最深切的渴望。百善孝为先，而身为子女“孝”的最高境界，就是“成龙成凤”，让父母为之骄傲。任正非把握住了这个命脉，就连接到了每个员工的潜意识，连接到每个员工的家族根脉。

激励机制必须要扎根于人性。人的本质是自我驱动的。如何把外在的激励，转化成内在自发自动的渴求，这是华为激励机制活力的核心。在任正非看来，人生的天敌是怠惰，组织的天敌也是怠惰。如何激发每个人摆脱惰性，每个当下都可以把本职工作做好，这是华为激励机制的重中之重。

未来华为的创新是客户驱动与科技驱动两条主航道，为了适应这个变化，还需要有新激励机制的创新。任正非在2017年8月7日的讲话中，提出新的方向：

公司未来的价值创造要以客户为中心，聚焦在万物互联的优势领域（ICT基础设施和智能终端），汇聚内、外优秀价值链资源，成为智能社会的使能者和推动者。

未来的价值创造来源“以客户需求和技术创新双轮驱动”。

公司未来的运作模式是在共同价值守护、共同平台支撑下的各业务/区域差异化运作，是从“一棵大树”到“一片森林”的改变，要统一思想，但也要耐心改良。

公司坚持从成功实践中选拔干部。干部队伍要有使命感与责任感，要具备战略洞察能力、决定力，要富有战役的管控能力，要崇尚战斗的意志和自我牺牲精神。

管住边界，简化考核，重塑共同的奋斗精神

——在华为人力资源管理纲要2.0沟通会上的讲话

——任正非

一、公司未来的价值创造要以客户为中心，聚焦在万物互联的优势领域（ICT基础设施和智能终端），汇聚内、外优秀价值链资源，成为智能社会的使能者和推动者。

我们要成为智能社会的使能者和推动者，要坚持聚焦，不是什么都做。万物互联我们要敢于领先，持续扩大优势。万物感知我们只聚焦做一部分，万物感知的特性是传感器，不是我们的业务特长范畴，我们只聚焦在其中的连接和边缘计算、分布计算，持续构建和巩固优势。终端有感知部分，但，更是一个端、管、云的综合体，不仅是一个网络显示器。

万物智能是行业知识和信息技术相结合的结果，这是各行各业的业务领域，而且数据涉及隐私保护，处理这个问题很难的。ICT行业使能各行各业智能化、使能智能社会的关键，将是一个持久的、充满挑战的历史过程，因此也是我们的长期机会。但我们坚持“不做应用、不碰数据、不做股权投资”，我们聚焦云计算和大数据人工智能平台，让各行各业实现自身的智能时更简单、更容易。同时也用于我们自己内部管理的智能化，使我们自己的内部管理更加简单、高效。也用于现有产品和服务的智能化，比如GTS、消费者云服务，使用智能新技术为现有客户、现有网络创造新价值。我们要限制我们的领域，一是能力有限；二是这些数据涉及隐私保护，我们要处理好这个问题，要使客户放心、让伙伴放心。我们只要处理好这个问题，在客户授权下，聚焦在ICT基础设施和智能终端，是可以有作为的。战略不要发散，ICT基础设施和智能终端已经是很大很复杂的业务领域。

未来的价值创造来源“以客户需求和技术创新双轮驱动”，我是同意的。商业模式创新是一个工具，目标还是满足客户需求。首先我们要不断地做到方向大致正确、组织充满活力，就能胜出。如果方向不正确，是产生不出价值来的，组织也难以充满活力。方向正确是领袖要素。领袖要素是方向大致正确的一个保障，组织充满活力要成为方向大致正确的另一个保障。组织充满活力既要能够使得大致正确的方向得以贯彻执行，也要善于自我批判，使得一旦方向脱离大致正确后，能够及时纠偏。在知识爆炸、行业快速变化的今天，充满活力的组织要让领袖听得见来自各个层级的声音，吸收全组织的精华，以保证持续维持大致正确的方向。

华为将来的价值循环平台还是全产业链的价值创造与分享，包含对外价值链和对内价值链。这个平台是应该有方向和业务目标的，要捆绑内、外最优秀的资源。对内价值链，是激发组织与员工的活力，提高每个组织与员工在价值创造中的机会及输出；对外价值链，是捆绑组合一切优秀的资源能力，形成优质资源的集合，提高我们的整体竞争能力。

二、公司未来的运作模式是在共同价值守护、共同平台支撑下的各业务/区域差异化运作，是从“一棵大树”到“一片森林”的改变，要统一思想，但也要耐心改良。

公司运作模式从现在到未来的改变是从“一棵大树”到“一片森林”的改变，这就很形象。首先我们要认真总结，30年来是如何种好一棵大树的，让历史的延长线给我们启发，如何去种好一片森林。“一片森林”顶着公司共同的价值观，下面是共同的平台支撑，就像一片土地，种着各种庄稼；中间是差异化业务系统。

共同的价值观，是共同发展的基础，有了共同发展的基本认知，才可能针对业务特点展开差异化的管理；共同的平台支撑，是我们在差异化的业务管理下，守护共同价值观的保障。“天”和“地”是守护共同价值的统治，中间业务的差异化是促进业务有效增长的分治。

第一，我们公司的理想，还是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定地位，所以要聚焦一个窄窄的航道，跑得比世界均快，现在我们可以强调航道稍微宽一点，但仍聚焦在主航道上。我们总体的业务方向和承载的技术要具有相当的一致性。

第二，如何形成共同基础？我们要有价值创造及价值分配的共同思想基础。为客户服务是我们共同的价值观，支撑这个价值观的长期、短期激励机制，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有力措施。精神激励要导向奋斗，物质激励要导向多产粮食。我们的长期激励，是对员工已有贡献及可持续贡献的价值分配，这也是共同的基础、共同的理想，是不可动摇的理念。短期激励，是对当期贡献的分配，同时兼顾其为增加土地长期肥力的隐形努力。这是我们努力改进的方向。

第三，共同平台有中央平台、前方平台。中央平台要简化，担负着服务与监督的统治责任，虽不参与一线的具体作业决策，但对整体作业质量要起到监督责任。授权不是分权，授出去的是决策权，保留下来的是监督权。中央平台同时要担当全球战略性决策的职能，负责战略洞察、整体战略制订及支持关键重大战役。同时担当集团能力中心，集中、吸收最好的一线经验，孵化能力，并为一线广泛赋能。前方平台，根据不同国家、不同条件，前方平台跟随业务的差异化、区域的差异化而构建。差异化平台所承载的功能，由服务对象牵引平台功能的构建。可以在内外合规的条件下，作战方式更加灵活机动。一线的部分数据可以不再上传，但不上传不等于中央平台不能管控，数据要透明。权力是由中央授予的，是分治权力，中央平台要对授予的权力展开有效监督。

第四，在西伯利亚、亚马逊长的是森林，在内蒙古和哈萨克斯坦长的是草，还有沙漠。我们有100多个代表处，100多个作战平台，消费者业务和网络业务的运作方式也相差很大……业务差异化、区域差异化是必然存在的，我们允许目标的差异化、考核的差异化、运作方式的差异化，但经营数据的规则不能差异化。目标的差异化、考核的差异化、运作的差异化，是让作战组织能够在实战中迅速决策，抓住机会。经营数据的规则不能差异化，否则我们就无法看到每个业务单元的真实经营情况。因此，差异化只能在共同的“天”和“地”中间产生，必须是“顶天立地”，中间放开，这样就可以在我们共同价值的基础上，又激活了各模块的创造合力。共同价值、差异化是什么，我们将来都注示清晰。

第五，差异化管理，就是要在内、外合规的边界下充分授权，有效行权。三项中央集权（资金管理权、账务管理权、审计权）加强垂直监督，要穿透层层业务直至末端，实现有效监督。其他管理权力，是中央平台向下授予的各项经营活动权力，由基层主官、职员承担责任。监督权仍在中央平台手中。管好边界，放开内部活力，守住内、外合规的边界，在边界之内，你可以自由飞翔，作战方式的灵活机动由基层主官担任。拥有监督权的组织及个人，承担起监督责任，要敢于与业务部门一同作战，也要敢于举手向上反映问题。拥有决策权的基层作战主官，要敢于决策、勇于担责，只要发自内心愿意成长，行权就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不会吹毛求疵，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任何一个人都会犯错，功过自然分明的。

我们要有统一的思想，也要有耐心地改良，思想松土可以走在前面。将来中央主要是战略洞察，规则制定，关键干部任用、监督。机关平台更重在建设而不重在操作；前方平台重执行、服务、支持与监督；前线作战指挥者就应该走主官责任制的道路，一心盯在胜利，如何指挥胜利。由职员及专家队伍支撑决策的实现。主官对不确定性的事情承担决策责任。主管对确定性事情承担责任，可以实行首长负责制，提高运作效率。

我们现在的机关平台是收敛、汇总、再转发，今后改变这个权力分配，转向服务与支持，平台的指挥作用会降下来，服务能力会升上去。欲速则不达，我们变革也不要急于短期达到目的，人力资源管理纲要2.0能否用十年时间去逐步实现。

三、公司坚持从成功实践中选拔干部。干部队伍要有使命感与责任感，要具备战略洞察能力、决定力，要富有战役的管控能力，要崇尚战斗的意志和自我牺牲精神。

公司的高层干部要多仰望星空，多思考公司的战略方向。高级干部不仅要具备业务洞察能力、决定力，还是要强调视野、见识、知识。爱因斯坦对周有光有句话：“人生的差异在业余”，我们在业余时间里其实能增强很多见解。比如三星电子的CEO，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在全世界与别人做交流、沟通，通过战略的洞察，确定三星的战略方向。在战略洞察能力上，我们与之还有一定差距。我们是做出了成绩，但还是在低层次的追赶之中，战略布局还不够。例如，采购现在是以深圳为中心，以中国人为中心，甲方心态。为什么不在采购集中地建立能力中心，为什么不用当地国家人？我认为，我们不要求基层干部做战略布局这些事情，但我们的高级干部要抬头仰望星空，看一看这个世界，否则容易迷失道路，走错了方向可能会拖垮整个公司。

我们还强调干部要有牺牲精神，否则如何团结到人？选拔制永远要坚持，这是真理性的，我们要制订各级干部的实践经验要求，没有这个经验，就不能再往上一级晋升，不能形成一大堆“空军”司令。在白皮书里面一定要体现出来排他条件。机关干部要循环下去，再上来。我们还有新人要提拔，不要因为过于担心一个人辞职，就迁就落后。我们还要大胆拉开差距，明年重点在15、16级中，显著拉开优秀人员的差距。也要关注17、18、19级中的特优秀人员快速走上岗位。

干部可以分两层管理，使用者拥有提议权，上层管理者具有批准权，不一定要层次太多去审查干部。作战部队的主官要管干部，有干部使用的提议权、编战权，HR提供支持服务。HR的主管也应是本业务的优秀人员出身。招聘选拔工作主官要多担责，HR要多发挥好秘书作用。作战指挥中心如果没有权力挑选干部，怎么去组织这个作战单元？如果形成帮派、小集团，脱离平台管理，我们可以干预，不要老是怕形成小集团。

四、贯彻物质激励和精神文明建设双轮驱动，用荣誉感激发责任感，将公司愿景使命与员工工作动机相结合，在规则制度基础上信任员工，激发员工持续奋斗的内在动力。

物质和精神是共存的，雷锋是精神榜样，但同时必须给“雷锋”的责任贡献结果合理的物质回报。激励不仅是物质上，员工也不只是为了钱才努力工作，要给员工荣誉感。公司荣誉激励的奖章很漂亮，现在社会反响非常好。以前我是反对搞形式的，对于搞授勋都有很多限制条件，希望简朴一点。但是看看海军官兵上阵很讲究仪式，海军军官还佩剑，激励了官兵一生的努力。仪式与勋章创造荣耀感，荣耀感可以激发出更大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所以在发奖的时候有点仪式，正式一点、光鲜一点、欢跃一点，给人一生记忆。拍个照片可能就感到很庄严，这就是激励感，让他感到要承担责任。以后我们可以继续研究各种活动的仪式，场地费用公司可以补助一部分，另一部分众筹。我们追求的是精神的一致，不必过多地追求外表的一致。我们不是军队，他们的步调一致需要他们更严格的外在与内在管理。我们更追求多元化的一致，精神多元化的一致，因此，我们不要过多追求服饰的统一，多姿多彩更富有创造力。

公司的使命是使能智能社会的转型、为客户创造价值、为社会做出贡献，员工的目标是为组织的使命达成进行高质量的工作。公司的商业成功与员工获得的回报是上述努力的结果。未来我们要认清中基层员工、中高级干部、高层领袖的不同使命动机，要差异化来识别与规划。如果从上到下都是一个使命，那不正确，基层不需要担负这么重的东西。价值观不一样，不同的工作人员有不同的动机和要求。领袖、主官、执行者站在不同角度，对同一事件有不同看法，是正确的，是合乎社会发展的哲学的。

专家要垂直循环，不断吸收实践的东西；主官要跨领域横向循环，螺旋式上升。

将来我们要基于信任进行管理，如果基于不信任，会造成要层层PPT汇报、搞承诺，使用KPI这个压力枷锁。其实我们早期创业就是基于相互信任，每个人都很有干劲，互相帮助。现在公司的规则、制度等都已经建立起来了，这个时候谈信任是有底气的，应该可以简化考核。

五、以责任结果导向简化KPI考核。

第一，我们KPI考核的改革，是在内、外合规边界内的责任结果导向，减少考核中更多的过程行为。考核的是当责和当责的结果，当瞄准结果考核的时候，我们要简化KPI，而不是复杂化。KPI一简单，所有人的奋斗目标也就清晰了。

第二，考核要形成一种共同的奋斗精神，像我们过去的“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像电视剧《绝密543》部队那样全营一杆枪（光它一个营击落了四架U2飞机，也是全世界第一个用导弹击落飞机的典范）。现在由于KPI考核的不合理，使得共同的奋斗精神弱化了，形成了自私，这种环境制约了群体奋斗、狼群战术的文化。所以，我们要管住边界，简化考核，结果导向，重塑这种精神。华为过去“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的精神就很好，大家一听说你做的产品有问题，都到你那里帮忙。那时虽然我们的产品不够好，但勤能补拙，大家互相帮助、互相信任。我们要回到这种状态，这是有价值的。

低绩效员工还是要坚持逐渐辞退的方式，但可以好聚好散。辞退时，也要多肯定人家的优点，可以开个欢送会，像送行朋友一样，让人家留个念想。别冷冰冰的。开个欢送会、吃顿饭也是可以报销的。也欢迎他们常回来玩玩。

六、运作重心前移，反向梳理，逐步精简机关，加强人员流动。

我们支持成熟业务的合同在代表处审结，条件不够，也可以在项目审结。我们抓一抓这个试点，再进一步扩大一线权力，通过试点，探索经验，逐步推广。责任前移，从循环实践中选拔，逐步产生前方司令官。

合同在一线审结，机关就是服务与支持的平台，制造、供应“炮弹”。现在一线对机关怨声载道，说我们都精简了，为什么机关不精简？作战指挥权前移后，看需要哪些机关，一线来投票。大家都不投票的机关，就要精简、合并，减少管理层级，保留功能并入相关部门。有些功能代表处不需要，自然机关的人就会逐步减少。

比如平台发个邮件要求代表处统计报表，代表处可以不回答，拒绝回答的次数多了，机关这个部门就是多余的，因为你是在干扰前线。否则，机关永远精简不了。有人说它也是作战部门，那你就不能发命令，直接去产粮食。

2017年8月7日

第八章

08

让听到炮火的人呼唤炮火

牺牲是军人的最大付出，但不是军人的最高奉献。军人的最高奉献是胜利。

1.“铁三角”背景下的机制变革

“铁三角”的缘起

2006年8月，华为驻苏丹代表处负责人彭中阳与同事们，参与了苏丹移动通信网络项目的投标。同时收到投标邀请的还有一家供应商。彭中阳他们辛辛苦苦准备了两个月，但是竞标结果是另一供应商得到了全部的项目。这一结果深深打击了彭中阳和他的同事。

这是自2004彭中阳被派到苏丹组建代表处的第一次滑铁卢。在闷热的喀士穆，十几个男人在房间里不停地反省：为什么这次输得这么惨？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到底该怎么解决？

代表处的总结一份接着一份出来，对客户线、产品线、交付线等部门进行分析：团队沟通不畅、信息不共享；客户关系不到位；产品解决方案不能满足客户要求；交付能力客户不满意……

竞争对手充分关注到客户运营成本压力，设计出太阳能和小油机发电的“光油站点”，而华为的方案还是用传统的大油机。而华为的客户线人员在与客户交流中获取了这点信息，但是并没有把信息传递给产品线人员，而产品线人员只按照传统报价模式答标，以致坐失良机。

如果想要发展苏丹市场，必须与客户的组织结构匹配，将客户的界面做厚。彭中阳在也门做主管时，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在面对客户的时候，不再去问客户落单、签约的时间，而是倾听客户的需求，再考虑到交付、产品、融资、回款等因素，那么关注点就会从“我们要做什么”转移到“我能帮你做什么”，从被动告知转为主动发现，更好满足客户。

2006年年底，代表处任命饶晓波、王锷、王海清三人组成客户系统部的核心管理团队。饶晓波负责客户关系，王锷负责交付，王海清负责产品与解决方案，面对客户的时候，实现接口统一。这样一来，核心管理团队的三个人，在与客户沟通的时候，即使有一个人不在场，另外两个人也能对客户的需求了如指掌。苏丹代表处在一些项目上又逐渐取得了优势。

在关键客户群建立核心管理团队，将客户、产品和交付紧密融合，彭中阳感受到这种三角组合模式的威力，他说：“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就叫它铁三角模式。”

随着“铁三角”在苏丹代表处的成功运用，北非地区部把这种作战方式在各代表处和关键客户群也进行了推广，成果显著。

“铁三角”发挥团队作战优势明显，但是需要成员互相磨合。首先，成员必须要有很好的团队合作精神，不贪功；其次，成员需要有良好的服务意识，积极关注客户；最后，成员要有良好的学习能力，要做到一专多能。

此时，这种“铁三角”协作机制的推行，只能依靠师傅带徒弟的方式，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和机制，还有很长的路要摸索。

“铁三角”背景下的机制变革

任正非一直在思索华为的体制建设。

当《华为基本法》一经成文，任正非瞬间却有了一种无力感。对人性至隐至微处的怠惰和贪婪，用一个公约的意识就可以制约吗？他深知每个人都有“升官发财”的梦想；每个人都想拼命干活多挣钱，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族的命运；每个员工都想多有发展机会，以利于成长。这是每个员工最真切的需求，做企业不仅不能忽视这些需求，还应该从某种程度上激励这些需求。

因此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在激发私欲的同时，如何保护员工不受贪婪和怠惰的侵犯？显然只有意识上的暂时统一是不够的。一遇上真实问题，意识上的统一可能随时土崩瓦解。

他把目光转向了西方企业经过200多年人性恶考验所锤炼出来的机制流程和制度。从1997年开始，华为转向了IBM、埃森哲等国际一流咨询公司，花巨资引进西方的机制流程。开始团队不舒服，他就提出了“削足适履”的口号。这显示了任正非引进西方管理制度的信心和勇猛，同时也显示了这个勇猛背后的悲悯心：用制度保护员工不跨越底线。

美国大公司有先进的体制，却也滋生了恐怖的官僚和无效率。华为深受其害。层层官僚体制，厚重的部门墙，已经让华为日益像一个木乃伊。

熟稔人性的任正非，用直觉抓住了“铁三角”这个新组织形态。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美军所开启的新的战斗组织形式。首先在阿富汗启用。涉及重大体制变革，任正非不喜欢坐在办公室听汇报，他要亲赴一线去调研去感受。他不仅去了北非，还去了华为在全球的许多地区公司，他甚至还跑到阿富汗待了一个月。

悉心学习美军的组织建构

“铁三角”组织建构，实际上发源于美军的建设。伊拉克战争时，美军的作战单元还不够锋利，还是旧体制左右。阿富汗战争，美军吸取了以往战争的经验教训，改变了一线作战单元的建构。

当看到华为一线团队的创造，任正非有一种喜出望外的兴奋。他立即打点行装，自己跑到阿富汗待了一个月，近距离观察和体会美军作战单元的效能。任正非的“探险”，多数人不理解。其实，中美知名的将军，在发起总攻前，总要去炮火连天的一线走一走。只有到现场，对那里的整体场域才有一个客观而整体的把握。功夫不负有心人。任正非的观察很细：

以美军在阿富汗的特种部队来举例。以前前线的连长指挥不了炮兵，要报告师部请求支援，师部下命令炮兵才开炸。现在系统的支持力量超强，前端功能全面，授权明确，特种战士一个通信呼叫，飞机就开炸，炮兵就开打。前线3人一组，包括一名信息情报专家，一名火力炸弹专家，一名战斗专家。他们互相了解一点对方的领域，紧急救援、包扎等都经过训练。发现目标后，信息专家利用先进的卫星工具等确定敌人的集群、目标、方向、装备……炸弹专家配置炸弹、火力，计算出必要的作战方式，其按授权许可度，用通信呼唤炮火。美军作战小组的授权是以作战规模来定位的，例如：5000万美元，在授权范围内，后方根据前方命令就及时提供炮火支援。

美军“去中心化”最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根据军事目标的要求，从军政流程中获得需要的最佳成员，即时组建为作战团队，作战任务结束后团队有可能解散，成员回归军政流程。这种团队集成的做法，可以快速形成作战单元，且可大可小。

适应作战单元的去中心化，美军从2003年开始推行以规定、计划、预算和执行流程为核心的领导管理体制，除有效实现国防部（决策权）、军方（执行权）和国会（监督权）之间的权力平衡外，将美军改为两条核心业务流程：一条军政（养兵）流程，一条军令（用兵）流程，两条流程相互制衡，互为补充。两条流程功能边界非常清晰，一条是“行政指挥链”或“军政管理流程”，以“总统和国防部长—军种部长（军种参谋长）—军种部队”为基本主线，主要负责组织管理、军种训练和后勤保障等；另一条是“作战指挥链”或是“军令管理流程”，以“总统和国防部长（通过参联会主席）—联合作战司令部—作战部队”为基本链条，负责对部队的作战计划、指挥、协调、联合军事训练与演习等等。在军政流程中，又分为三个次级流程：陆、海、空，这种划分方式并非依据兵种特点，而是依据潜在的军事目标。

传统的军队是既“养兵”又“用兵”，两个流程重叠在一起，这种模式适合大规模、集团化作战，但层层传递容易降低运行效率。军政流程与军令流程分离提高了军队组织的灵活性及一线作战反应能力，更适合现代战争特点。

任正非知道，一线“铁三角”作战单元建设，比较容易起步。后台以一贯的“铁三角”组织架构，却需要时间来打磨。

美国金融危机触发任正非的神经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的爆发，撕开了美国商业体制的遮羞布。美国体制的精巧，却防范不了高层战略意识的偏差和失误。

他看到，美国金融危机之所以能肆虐全球，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曾经风靡全球的美国数字精英管理模式出了问题。高管和员工都被数字链条紧紧锁住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奴隶。无论是以数字为基础考核员工的高管，还是被高管考核的员工，都表现出了对既定数字的奴颜婢膝。通用汽车等巨头商业模式与成本结构已经不为市场所接受，通用汽车濒临倒闭的现实说明，美国数字管理体制走进了死胡同。10多年来华为等一直学习模仿美国数字管理体系的中国公司，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

20年的打拼，为了保证资源的整体使用，他不得不集权，不得不为了维护权威而从上到下设置了一系列的控制点，由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体系。这个体系曾经有效地保证了政令的统一。可是，无形中却也削弱着一线上的创造力。解决问题，不再是头等重要的事情，与庞大体系的协调才是重要的节点。一线为解决特定问题，要花掉2/3以上的时间向上面争取资源。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任正非，意识到了一种深切的危机正在逼近。美国金融危机爆发，强烈震撼了任正非。

任正非知道，一个人最大的天敌是怠惰，一个组织最大的天敌也是怠惰。人人都是自我驱动的。怎么破除这个怠惰，让组织有创生力呢？首先需要员工有自我驱动的心志，此外还必须有组织架构予以保障。今天的商业战争业态已经是“班长的战争”，在新业态中，唯有“让听得见炮火的人呼唤炮火”。

任正非坐不住了。他的思考也已经成熟，他把铁三角上升到一种全新的体制建构。

2009年开年，任正非向华为全体员工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让一线直接决策！

军人追求的极致孤独

曾是军人的任正非，时常沉浸在军人的语境中。他对作战部队的组织架构，有一种独特的爱好。当初他带领的那一支土狼队伍，现在已经进化成230亿美元收入的正规军团。人们看上去意气风发的华为，在他眼里却到处是效率低下不经济。正规军团如何保持小部队灵活机动的好处，一直是他思索的重点。美国特种部队进入了他的视野。

在阿富汗的美军特种部队，前线特种战士一个通信呼叫，飞机就可以从航空母舰起飞开炸，炮兵就开打，导弹就可以发射。前方需要什么样的支持，需要多少支持，就设立相应的平台或组织。后方的业务一定是具有一定综合度的，减少平台部门设置，减少内部协调，及时准确地服务前方。很难想象一线战斗小组，还要用2/3的时间来说服从排长到师部的层层官僚同意他们的作战方案。

在作战部队中浅而易见的东西，在现在企业组织中就复杂了。一个个庞大的官僚机构，有着自身的逻辑和理由。设置平台或组织的目的，往往游离及时、准确满足前线的需要，而变为满足权力控制的需要。一线团队只有1/3的时间是在搜索目标，2/3的时间是在跟后方各平台沟通，从一个部门出来到了另一个部门，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任正非想改变。他想推动高管下一线，推动总部工作人员到一线中去。他想重新引爆激情，开启智慧，释放一线的创造力。为此，他甚至做出令世人侧目的“华为动荡”：2007年年底，华为以10亿元的代价，给创业元老一次性补偿，消除工号序列，让每一个人都在一个起跑线上。调整中当然也伴随着裁员。由此引发了社会上一片哗然。

没有人理解华为，没有人理解任正非。

强化华为一线团队权力，是任正非一直关注的重点议题，他本来想提出一个决议性的东西。但是，当他在华为EMT会上提出了到一线中去时，却听到不少不和谐的声音。当然在大的方向上会受到一致的肯定，可是操作细节上却引出相反的事实。一部分EMT成员认为，机关干部和员工压到一线后，会增加一线的负担，增加了成本，也帮不了什么忙。总部管理人员到一线，放不下架子，常常成为负担，一线要接待，打乱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总裁办公会议决议还没达成，就已经向着相反的方向运行了。

任正非陷入了孤独。

剪掉糨糊思维的枷锁

没有哪一位华为高管会认为任正非在会上提出的动议，只是灵光一现的东西。但是，却很少有人能够触摸到任正非把握的深度。他们已经被太多的经验和规矩束缚住了，他们没有任正非的自由和洒脱，更没有任正非的直觉式认知，没有任正非从结论思考、整体性以及目标单纯化的思维。

任正非看到，在公司效益快速增长的同时，对他这个权力中心的依赖性也在强化。人们往往陶醉在这种强化的好处中，却没有思考这种依赖的真正危机：团队停止了独立观察和独立思考。公司的习惯和一系列成见，已经形成一座座大山，把心智给压扁了，难以轻松自如地看待事物了。一种惰性的病变已经侵袭了我们的肢体。

在这个已经被严重污染了的、充斥着二手信息的世界里，华为的高管团队甚至包括任正非自己，都已经习惯了接收二手信息，开始在二手信息的海洋里感觉温润自在。而忘了，这些二手信息，已经远离了现实世界，已经不反映现实世界，已经成了把握真实的迷障。

现在企业的董事长和CEO，遇到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把问题交给他的团队。团队接到指令后，就会启动团队的机器，开始广泛去寻找。会想到以前积累的方法，会直接上网去下载，或会想到找咨询公司提供咨询报告。对公司运营完全隔膜的咨询公司，接到这个订单后，会去找以前的工作案底，会去找其他公司的问题借鉴，会去找一般的操作方式。这些不懂企业运作的项目人员，却能够在一个格式化的框架内，添加上这个公司运作所需要的信息。最后，公司老板再依据这些二手材料，做出英明决断。没有人再耗神费力去进行独立观察和独立思考了，这种剪刀加糨糊的思维范式已经泛滥成灾。

真正的危机是人们停止了独立观察和独立思考。庞大的架构，曾经是我们引以为豪的东西，却让我们失去了捕捉机会的敏锐。

当初，一种活下去的倔强，演化成独一无二的“压强文化”。华为渐渐地变成一个王国，一度陶醉在中央集权的温床上。然而，从营销、技术研发、生产制造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任正非，意识到什么地方错了。他看到，今天在一线上奔忙着的人，不再有当初起步时的激情和敏锐。高管不了解前线，但拥有太多的权力与资源。而为了控制运营风险，自然而然设置了许多流程控制点，而且不愿意授权。曾经围绕着保证权威秩序而设立的东西，越来越跟现实的理性冲突，跟事物的本真冲突。

挣脱强加在身上的所有锁链，是创造者的唯一道路。

炮火声下的中层机制改革

任正非把目光从身边的高层管理者离开，转向了低一点的中层管理人员。中层管理人员大多还处于上升势头，做事的本能统摄着他们。他们还不具备高层管理者对风险的敏锐，多的是上下做事的差异。居于中间位置，少了许多位置上的顾忌，多了一些上层和下层之间的沟通感受，也多了一分看待上层困扰的整体感。中低层管理者一下子抓住了任正非的难题：

你只强调高管要下去，要贴近一线，而不去调整资源从上到下的流程和层级架构，怎么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喜欢独立思考的任正非，一下子捕捉到了中层管理人员话语的信息量。关键是要摒弃从上到下的思维定式，要反着来，从具体运作的需要出发，所有离开一线的岗位，只因为一线运作的需要而存在。不把推式为主的体制调整成以拉式为主的体制，想强化一线团队的决策权，是不现实的。

在推式体制中，资源掌握在上层，是中央集权的强大动力在推，一些无用的流程，一些不必要的岗位，一些冗杂的人员，都会在安全保障的控制点中得到存活的价值。而一旦“拉式”组织成型，资源在一线，看从下到上哪一根绳子不受力，就把它剪掉。

于是，任正非在阿富汗的华为一线调研中形成一个全新的思路：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大道至简。但真要实行就复杂了。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造庙的冲动。造庙过程中，平台在扩大，自己的实力也在扩大。一个5000人的平台和一个3个人的平台，不可同日而语。总有一些理由，使得一个个平台按照组织机构的惯性在扩大。为了保证体制完整有效的运转，部门越来越多，人员越来越多，干活的却越来越少。高级主管开始依赖他的团队，官僚气息开始蔓延开来。

在规模生产基础上生长出来的官僚体制，渐渐地有了使华为被窒息的可能。任正非要摆脱被官僚机构压垮的宿命。

久思不决的问题，在利比亚的访问中，在跟管理人员和员工座谈时，突然明朗起来。

北非实践的意义在于，要那些掌握机会的人来指挥战争，而不要那些掌握资源的人来指挥战争。授予一线团队独立思考和追求最佳的权力，后方只是起保障作用。这样，由推式改成拉式，是一次看起来平常而影响深远的革命。中央集权可以避免小单位盲目为了争夺资源而争夺资源，对于以捕捉机会为主的企业发展是必需的。可是一旦企业发展超越了战略制胜的阶段，中央与一线的协调与促进，又成为至关重要的。

如何在向一线授权的同时保障对整体效益的承当？华为北非的做法，重点在于考核指标的设定。北非运作不是理念，不是思维，不是心智，而是一种卓越成效的实践。对一线三人一组的团队，考核他们的是有效增长、利润、现金流、人均效益、人均效益平均线等指标。这些指标同时可以考核片区、产品线、部门、地区部、代表处等等。

在任正非看来，具体的授权金额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立一种文化，使之形成一个强势的场，让任何一个业务现场都充满了满怀承当、激情与渴望改变的创造者。一线团队与公司高管可以形成一种水乳交融的关系。重点是高级管理干部末位淘汰，从一线选拔高管。那些因为脱离一线久远而失去了现场解决问题能力的人，失去了对现场的敏锐，也就会被成见的淤泥淘汰。

一线客户经理要向一线服务团队转化。一线作战单元可以由客户经理、解决方案专家和交付专家组成。客户经理需要加强客户关系、解决方案、融资和回款条件、交付的综合能力，解决方案专家要一专多能，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也要打通求助渠道。交付专家要具备和客户沟通工程与服务的解决方案的能力，同时对后台的可承诺能力和交付流程的各环节了如指掌。“铁三角”对准的是客户，目的是利润，这是主心骨和灵魂。

后方协调困难，这是通常来自高层的抱怨。任正非则指出，后方协调一般性的原因是：流程有问题，组织机构设置有问题，思想意识有问题，相互信任有问题，非主业干部对主业不理解。对于这些问题，既需要找到一把提高一线团队效率的钥匙，又需要找到一把后方平台高效服务前线的钥匙。

这两把钥匙，在我看来就是地头力文化。要把公司建构在地头力的基础之上，重要的是建立公司三个层级的场：一是公司文化形成一个强势的场；二是在每一个业务现场形成一个文化心理的场；三是每一个业务现场的员工自己形成一个全神贯注的场。三位一体的场，才能保证释放一线员工的地头力。也只有那时，公司才可以实现以一线团队的需要为牵引，后方平台全力支持一线的局面。

灵魂深处的革命

组织是以作战流程为基础，还是以层级权力控制为基础？这是有20年成功经验的华为面临的新选择，也是绝大多数中国企业面临的抉择。任正非有着异常的决断力。他意识到，“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是一种深刻的体制变革，是灵魂深处的一次深刻革命。

过去中央集权曾经避免了权力分散而造成的失控，却也因为层级权责体系而使运行偏离了一线。过去曾经有效的组织和权力结构，现在要面临新的转换。过去任正非“独裁”，因为他夜以继日地深入一线，但是现在任正非已经将近75岁，已经有点走不动了。他需要一个体系的作用，需要建立一个没有他的体系和文化，一种不是自上而下的权力贯彻，而是自下而上的地头力体系。

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很难，改变大部分人寄生的一个体系制度更难，而要割掉那些为了企业规模的扩张曾经出生入死的高管的既得利益，就几乎没有什么可能。长期的工作习惯和庞大的体系养成了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式，使得他们不再有独立观察和独立思考的机会，他们已经习惯了接受一级一级传上来的资讯，已经习惯了在那些二手货中挑选出符合他们习惯的东西，美其名曰战略决策。这不是一个企业组织遇到的独特问题，这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累积起来的问题。对眼下肆虐全球的金融危机的根源，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据我的观察，这是人们对二手货的依赖取代了独立观察、独立思考和独立实践的必然结果。

任正非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也意识到“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的划时代意义。人类要先摆脱当前这场金融危机，最基本的是要让每个一线人员都成为价值创造者，都成为决策者。要创造条件释放他们的潜能。让地头力再次成就华为！这是人们意识的根本性转化。这个转化最需要的是时间，要循环渐进。任何形式的急功近利，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任正非没有那么傻。

循序渐进需要最沉静的灵魂，放下一切利益攸关的重负，来从总体上审视这场变革。需要对后方大平台的整体构造有个清晰的认识，审慎推出适应性变革。任正非无限感慨地说：“哪怕每年提高千分之一的效率都是可喜的。”只争朝夕的任正非，可以接受每年有千分之一的提高，只是要向着正确方向前进。

中国小公司没有多少官僚，一旦规模变大，官僚随之产生。任正非的挑战在于，他能不能以足够大的财富赎买高官们手中的特权？任正非在演讲的结尾，提到了“财散人聚，财聚人散”。上下文并没有相关的内容，突然出来这么八个字，有点突兀。意义也就在这上面。削藩要分几步走，最紧要的就是要用钱来赎回。赎买而不是剥夺，高管的物质利益保证了，就可以调动他们的激情，自己来削自己的藩了。否则后患无穷。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折腾出不少事来。

能够挽救一个组织堕落和退化的，唯有在一个一个的业务现场，都具备不找借口解决问题的地头力。当组织建构在地头力之上了，就会漫溢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不停歇的探索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在华为这已经不是一个口号或者理念，这是一个崭新的体制了。任正非不用“人人都是经营者”或“人人都是经理人”等时髦而没有明确的指向的概念，就用“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来命名新体制。为了落地新体制，前十年已经花掉了150亿美元。2016年华为更做出了未来15年落地新体制的预算350亿美元。华为不遗余力落地“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2016年6月，华为以总裁办电邮文件方式，要求华为全体员工学习金一南的《美军还能打仗吗？》。为此，任正非还亲自写了“按语”：

军人的责任是胜利，牺牲只是一种精神。华为的员工不只是拥有奋斗精神，更要把这种奉献，落实到脚踏实地的学习与技能提升上，在实际工作中体现出效率与效益来。

而后又请金一南到华为开设《胜利的刀锋——军人的灵魂与血性》等系列讲座。任正非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花大力气学习美军呢？分析起来有以下三大原因：

第一，在通信行业，华为已经超越爱立信和思科成了全球老大，企业标杆突然没有了。眼睛和枪口都不知道该瞄准谁，这个时候很容易骄傲和松懈。

第二，过去20年，华为一直在以IBM为师，从公司治理，到产品的研发与制造，到绩效与评价，甚至供应链管理，终于将华为这只“中国脚”，穿进了“美国鞋”。有了很多收获，但是也带来了很多大公司病。在互联网时代，华为需要思考，采用什么方式能合理、迅速、有效地调动全球资源，减少内部损耗与浪费。

第三，华为员工，不管是老的还是新的，都不再“一贫如洗”，团队能否持续“胸怀大志”，成为华为管理的严峻课题。

血性华为的英雄主义情结

首先，重新唤醒华为员工军人般的血性

金一南在华为开设《向美军学什么？》的讲座，深深唤起任正非和华为人的共鸣：

血性是会夭折的，所以需要养护，需要培育；血性也是会沉睡的，所以需要唤醒，需要点燃。

牺牲是军人最大的付出，但不是军人的最高奉献。军人的最高奉献是胜利。

灵魂赋予尊严，血性赢得光荣；灵魂与血性永远是军人的脊梁、胜利的刀锋。

我的生命已近黄昏，暮色已经降临，我昔日的风采和荣誉已经消失。它们随着对昔日事业的憧憬，带着那余晖消失了。昔日的记忆奇妙而美好，浸透了眼泪和昨日微笑的安慰和抚爱。我尽力但徒然地倾听，渴望听到军号吹奏起床号的那微弱而迷人的旋律，以及远处战鼓急促敲击的动人节奏。我在梦幻中依稀又听到了大炮在轰鸣，又听到了滑膛枪在鸣放，又听到了战场上那陌生、哀愁的呻吟。然而，晚年的回忆经常将我带回到西点军校。我的耳旁回响着，反复回响着：责任，荣誉，国家。

——麦克阿瑟《老兵永远不死，他只是凋零》

这个不仅能打动任正非，也能打动华为普通员工。这一点跟华为文化是一脉相承的！这就是华为“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最好解释。

无疑，军队是最容易唤起人们的斗志的！我们永远会记得演讲折射出来的人性光辉！

在唤起血性的同时，任正非要求华为的干部们学习美国军官的荣誉准则：

第一，我们决不说谎。第二，我们决不欺骗。第三，我们决不偷窃。第四，也决不允许我们当中任何人这样做。

要求员工们学习美军的《军人手册》：

第一，对上司施以标准军礼；第二，认真执行上级指示；第三，尽职尽责，提高本单位战斗力。

其次，学习美军以作战单元为核心的体制建构

传统的军队是既“养兵”又“用兵”，两个流程重叠在一起，这种模式适合大规模、集团化作战，但层层传递容易降低运行效率。军政流程与军令流程分离提高了军队组织的灵活性及一线作战反应能力，更适合现代战争特点。

这个建构与任正非的思路不谋而合！

在2014年，华为围绕“共同为客户创造价值”的思路，在重新定义三会治理结构的基础上，将业务组织架构逐步调整为基于客户、产品和区域三个维度的组织架构。集团职能平台即相当于美军的“军政”模块，是聚焦业务的支撑、服务平台，向前方提供及时准确有效的服务；运营商、企业、消费者三大BG组织，即相当于美军的“军令”模块，区分不同客户群，针对其不同的商业规律和经营特点指挥作战。

再次，学习美军战略单元“铁三角”的建构

10年来更是在华为全方面落地实践，客户、方案、资讯“铁三角”三位一体一以贯之。这几年已经建立起三朵云计算服务平台，支撑重装旅这个新组织形态落地生根。

2015年10月21—23日，华为以“专业、责任、荣耀”为主题的项目经理论坛在深圳召开。公司常务董事、人力资源部总裁李杰在论坛的讲话主题就是《勇担责任，支撑公司从以功能为中心向以项目为中心转变》，其讲话内容完全透露了华为去中心化的战略动向。

“公司正处于从以功能为中心向以项目为中心转变的历史时期，我们花了很多精力，在政策制定、文化宣传、方案设计和推行等方面，试图对过去以功能为中心或偏重于功能型的组织管理，进行一定程度的转型。我们现在组织变革中经常听到‘班长的战争’‘小前端大平台’等，项目型组织已经成为现阶段公司变革的主旋律。而变革对整个项目经理队伍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我们希望项目经理队伍通过小前端的灵活运作，撬动整个公司的业务发展，实现收入的形成、销售的达成，或者将某个新产品成功推向市场，支撑公司蓬勃发展，实现商业成功。这其实就是公司对将来以项目为中心运作、项目型组织运作的期望。”

无穷性的未来就在当下！每个人都有巨大的无穷性，每件事都有巨大的无穷性，每个产品都有巨大的无穷性。稍一疏忽偏离当下就会错失无穷性未来。为了开发无穷性的当下，拿出绝活，企业的组织方式必须革命——让听见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华为向美军学习新组织方式，要在未来10—15年落地的新体制。为此华为做了350亿美元的资金准备。

最后，建立员工互相信任的管理体制

这是从不信任走向信任的管理体系，这是在“班长的战争”商业生态中，“铁三角”组织方式一以贯之的新体制；这是“我的底盘我做主”的自我超越，在人工智能区块链高度发达中的新组织。

用任正非的话说：“从不信任管理体系走向信任管理体系，这是水到渠成的事，这是在新时代多打粮食必需的组织方式，这是以自我驱动为基础，开发无穷性所必需的。”这是华为经历了30年的磨砺，任正非思维的因果逻辑，已经渗透到员工的潜意识。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这也是华为花了几百亿美元，全盘移植西方规则制度流程建设的结果。20多年的削足适履，对人不信任的制度建设已渗透末梢，每个末梢都有透明的规则照看着，数据驱动才真正开始发挥无穷威力。而真正让人动容的，是这个设想提出的时间：是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2009年年初。当时，一线团队有突破式创造，熟稔人性的任正非，用直觉认知抓住了这个新组织形态：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今天，这个思想已经深入人心。可是没有一个老板认识到落地之艰难。那是思维意识的全然革新，那是决策权力直接下放到作战单元，而且，还必须有个舍得分钱的老板。为此华为做了350亿美元的预算，工作8年重新述职重新聘用，公司买断工龄，对不能够继续做一个奋斗者的人，让他们去安享奋斗后的金钱和荣耀。以此保持队伍活泼泼的创造力。我喜爱从缘起视角看待一个思想和体制。作为旁观者还无法窥知真相。

华为战略规划会现场观摩

2015年我三次参访华为，有幸跟随任正非列席了一次战略规划会。本次战略规划会的核心议题是，在云时代如何重装一线作战单元。会场360度的全球视频，在华为全球直播。两个高管站在前面汇报，任正非、田涛老师和我坐在前排，后面站着20个高管。需要调出哪个国家的人问答，立刻就能调出。是一个现场办公会。

那次战略规划会议，把我对未来公司的认识给颠覆了！我看到了华为未来的大画面，也看到了能量无穷大的华为造物场域端倪。在“班长的战争”背景下，华为重点考虑的是如何装备重装旅，赋予一线作战单元决策权力与整体能量，抓住战略机会窗。为此，华为正在构建客户云、知识云、解决方案云，给一线团队和大头兵赋能。

报告者准备了PPT，实际上总共也就放了2页。任正非不断有问题提出来，前面的报告人和后面站着的，随时准备回答问题。我看我面前的小桌子上有笔记本和笔，就拿起来写了几个字。马上有人上来提醒我放下笔，我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页PPT是奥巴马与几个人在办公室指挥刺杀本·拉登的照片。奥巴马等少数统帅坐在白宫里，总指挥正在电脑上操作，随时向尖刀突击队员发布新指令。几万英里之外的突击大头兵一身装备包括了所有的东西。他们的方位，敌人的方位，分分钟可以有卫星告诉他们，他们可以随时呼唤发射导弹。他们不仅武装到了牙齿，而且经历过最残酷的训练。他们一个个训练有素，潜意识潜能随时可以爆发。

第二张PPT就是一个三朵云的图。呈现了一线大头兵是如何被装备的。

第一朵云是客户云。这是一系列的工具箱。任何一个大头兵，都有充足的工具，知道应当怎样为客户服务。同时他们还需要去探索搜集客户的纠结、需求和向往。员工在一线摸清楚客户的需求与市场信息，抓住了机会窗和现场，知道了客户的问题点，就把“客户云”极富价值的信息，迅速传递给后台。后台整合梳理，会提供一系列丰富的工具返还，形成闭环。

第二朵云是解决方案云。后台根据变量，在“解决方案云”中搜索和选择适应性的解决方案，再与一线反复交流，最后确定解决方案。解决方案云瞬间就会给你若干种方案让你选择，你还可以现场把客户的新意见重新输进去，这样适应客户意愿的解决方案，瞬间就到了面前。形成解决方案后，交给强大的“知识云”。

第三朵云是知识云。强大的专业团队，整体平衡各种可能性，把方案落地的具体指导意见、具体模式和工具箱，有明确的指导和操作手册，准确无误地交给一线交付的客户云，后者在与客户交流磨合的过程中，把解决方案落地。

客户云、知识云、解决方案云都是充分开放的。任何一个时空交汇点有用的信息，都会被整合进来。一线团队承载了公司平台的整体智慧和能量。三朵云，提供了一幅华为未来组织变革的结构图。其核心就是如何给一线赋能。

在现场看着这幅图，把我给惊呆了。这哪里单纯是为运营商，哪里是装备一线大头兵，这是华为未来体制的整体架构，这是为华为自己的场域建设，也是为千千万万的企业建构的一个未来大画面！如果华为的“三朵云”付诸实施，将为千千万万的企业找到管理的新出路！

三朵云造物场域的特点是“其小无内，其大无外”。往外走，可以放大到把员工、客户、渠道、相关利益者，非相关利益者，甚至天地宇宙的因子都囊括进这个其大无外的开放式造物场域中来；往内走，他可以走进每一个造物者的品质、念头、血脉、意识和灵魂中去，撞醒、激发和开启他们的原力觉醒。

三朵云对于世界级品牌华为，有着重大的意义。三朵云把造物者，从生产工人，拓展为广义的客户以及供应链上的所有利益相关者。广义客户的一个抱怨，或一个批评，或一个喜悦，以及供应链上每一个环节诠释“抱怨、批评、喜悦”的内涵与方式，都可以实实在在地影响或左右造物。

三朵云还改变了造物过程。造物过程已经超越了公司围墙，超越了国界，超越了人类，任何一个可以撞醒造物者心态变化的因子，都被纳入了造物过程。诚如任正非所说，“一杯咖啡，连接宇宙能量”。华为的造物场域可以向世界上的好念头好主意开放，可以把造物过程伸展到你想都想不到的角落。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是破除“怠惰”这个组织最大的天敌的有效路径。这里面包含着任正非对个人生命和组织生命的深度拷问，同时也是各层次的原力觉醒。这样闻所未闻的体制可以在华为落地，或许可称为中国在企业组织建设上的一个创新。

三朵云给一线灌能的架构，实现了精兵简政！因为有了精兵简政，一个公司的场域，就可以连接天地的暗物质暗能量，为自己打造绝活，打造好产品好服务。那就不是一个华为，而是千千万万的企业都可以实现“倾宇宙之力，造当下之妙有”！

华为未来组织变革结构图：三朵云给一线赋能

跟随任正非回到办公室，我好奇地问：“像这样聚焦作战单元的整体架构，在全球华为是唯一吗？”

任正非回应：“欧美许多互联网公司已经做到了。”

我问：“国内应该还没有哪一家有这样完备的整体设计吧？”

任正非说：“国内我们做得最好。其他公司还不看重这个建设。”

2.一双“烂脚”为何走向世界

智联网时代有两个最重要的要素。第一个是“神经元”，也就是华为的“奋斗者”，或小团队，或公司。第二个是“神经网络”。“神经网络”的构建是一个极其复杂而又极其简单的自然而然的过程。任何一个“神经元”的心念波只要足够强势，就可以汇集“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神经网络”，迅速在这个“神经元”周边形成一个奇大无比的势能网络。塑造能量足够强大的“神经元”是重中之重。

本书一直在描绘和构建一张“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网络。而这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神经网络”，却只能从强势“神经元”的塑造开始。

自性爆发，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拿出利他绝活

任正非借一双芭蕾脚想告诉世人和华为员工，他自己和华为的每一个员工都是奋斗者。奋斗者要活下去，有三个化身。第一个化身是负重前行的骆驼；第二个化身是一身绝活的狮子；第三个化身是素质纯粹的赤子。信奉“你应”法则的骆驼，处于奋斗者的第一层楼——私欲小我；信奉“我要”法则又有了无数绝活的狮子，是奋斗者的第二层楼——使命大我；而信奉“我是”法则的赤子，则是奋斗者的第三层楼——纯粹无我。这三层楼，构成三个观察世界和改变世界的维度。

作为奋斗者或造物者，只有在造物上有了绝活，才可以实现质的飞跃：从骆驼演变为山大王狮子。成了大王的狮子也有一种被毁灭的危险。四处有众多狮子要抢占大王的位置。盛气凌人的自负与周边人的忽悠，让他们迷失了自我，很可能就会被干掉。狮子还必须超越自我蜕变为赤子，把自己变成一个绝活！这就是以奋斗者为本的造物者的蜕变过程。

这个芭蕾舞者，是一个觉醒的赤子，正好撞进了任正非的心怀。“芭蕾脚”诉说着一个奋斗者的华为梦：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坚持艰苦奋斗！

在新的不确定性汹涌来袭时，任正非看到了芭蕾舞者身上不同一般的品质。不标榜新理论、新概念，而强调这些做人做事最朴实的生命状态中溢出来的品质。仔细琢磨，这双芭蕾脚强调一个奋斗者当有的品质：

梦想。这是顶级舞者第一重要的品质。她需要有一种更高境界的巨大喜悦。那是她生而为人的梦想和使命。

原力。原力觉醒，是顶级舞者的第二种品质。原力，是一种原始生命欲望的张力，一种天性的爆发，一种无处不在、包容一切的能量场。

绝活。这是顶级舞者的第三个重要品质。一刻接一刻的磨砺，一刻接一刻的绝活。一旦舞者瞬间显示出疲惫、无聊或是厌倦，就会被轰下台去！

毅勇。这是顶级舞者的第四个重要品质。无论多么成功，还要向自己的肉体开火，还要继续撕裂自己的双脚，还要继续流血。撕裂双脚，同时也是向自己的精神开火，是干掉自己骨子里的怠惰。

大爱。大爱是顶级舞者的第五个重要品质。爱是源泉，爱是动力，爱是灵魂。大爱不爱。她会以观众心为心，以角色心为心，以角色的生命为生命。只有赋予角色灵魂，才可以呈现芭蕾舞的美感，才可以打动观众。

任正非强调了华为人当有的敬畏、谨慎、恭敬、精进、素直、广大、包容七种品质。这些品质与这里说的5种品质连接在一起，可以说是华为人品质的整体呈现：梦想、原力、绝活、毅勇、大爱、谨慎、敬畏、恭敬、精进、广大、包容。

具备了这样12种大道品质，也就具备了12种大道思维，才可以成为一个顶级芭蕾舞者，才是一个有绝活的华为造物者。

以家观家，以奋斗者为本，让每个奋斗者成为柱子和主人

“望子成龙”是每个家庭的天条。父母都期盼着儿女成为家庭的柱子，成为社会的柱子。任正非作为儿子和父亲，深谙此理。华为前十年，任正非让员工当家做主，来了项目就自己去担责发展。当时就使员工释放了空前的积极性。

借鉴家庭“望子成龙”的天条，华为以每个人生命自我超越为顶层设计，不拘一格出人才，让每个奋斗者成为柱子和主人。我们看到年轻的华为人，在利比亚战争、日本福岛核泄漏等大的灾难面前，挺身冲向第一线，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怎样可以把一支队伍建成为了客户诉求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呢？这也只有掌握着华为思想权和文化权的任正非知道个中因由了。

任正非提出了“班长的战争”“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他一定要在西方最先进的流程管理之中，赋予让一线员工当家做主的魂。

以乡观乡，造福乡里，华为驻扎一个地方，造福一方百姓

华为开拓海外市场遇到层层考验。“中国制造”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原罪”。

任正非在2014年第一次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答记者问说：

中国越强大，美国就越打击。打击不是抽象的，看好一个苗头打一个。其实美国打的不是华为，是中国。因为美国不希望中国变强大，总要找到一个具体着力点。所以我们认为困难也是会存在的，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困难还会有多大，就是努力前进，自己想办法如何去克服。

或许正是因为受到高度关注，正是因为美国等的打压，使得华为的全球化经营，与大部分中国公司不一样。我们大部分公司还在国际化初级阶段，许多公司都是盯着国外的资源、技术或产品去的。这样就难免有圈占新殖民地的嫌疑。而华为在全球拓展，看到的是各国的人才资源，华为要给他们提供机会，要人尽其用，要激发他们生命的潜能，创造与众不同的技术绝活。华为走到哪个区域，就把哪里当作自己的家乡，就要把福泽带到哪里。

最直接的好处是解决就业，给当地人带来高收入，直接繁荣了这个地方。华为全球18万人，有5万人是国外员工，华为在所在国以本地化为主，70%以上都是本地员工。

国内外大公司通常到一个地方建设园区，动辄以巨额投资为诱饵，诱使地方政府给地、给钱、给政策。华为绝不这样切入一个城市。华为不要求降地价，不要求给贷款，不要求给特殊优惠政策，他们来这块地方发展，就是为了造福这个区域。华为在每个地方都严格照章纳税，买地款也从不拖欠，也从来不拿华为的规模去压人。

华为在任何一个地方设点，还能开拓出一些为华为配套服务的产业。这些产业也能养活不少人。

以国观国，做一国合宜公民，贡献就业机会，共同发展和繁荣

华为爱国，以国家的未来，建构公司的未来。

华为遵守国家的价值和规则。华为每年坚持纳税。华为恪守这一条，就是让每个员工都知道，遵纪守法，这是底线。

中国正在成为世界上崛起的一种力量，该种力量产生巨大的势能。就是其他国家的公司，也想跟中国崛起的力量吻合。华为自身就是中国力量崛起的一个部分，自然爱国强国，成为华为从来不隐秘的主张。

华为形象越来越正面。国际上一部分人对华为存在种种误解。华为坚持多做少说，活出一种与人为善的生命状态。目前这些误解得到了显著消减，越来越多的利益相关人认可华为在创新、全球化、开放合作、本地贡献等方面的形象。

网络安全有了很大进步。通过持续投入，开放合作，华为建立了端到端的网络安全风险管理机制，并成为了业界在网络安全领域的最佳实践者之一。包括英国、马来西亚和德国等国政府在内，一些关键的利益相关方对华为在网络安全问题上的信任不断增强。华为获得了马来西亚“年度最佳网络安全企业”奖，德国“网络安全透明度”奖等等。

在贸易便利化领域，降低关税税负和提升清关效率。全球ICT产品的平均关税约为1.6%，而华为约为1.7%，在中国尚不是OECD（经合组织）成员国因而无法享受到相关优惠的情况下，能取得这一成绩相当不易。从清关效率看，全球的平均水平约为21天，华为只有10天。这些都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支撑公司主航道业务的发展。

外界也越来越多地认识到，华为是一家秉持开放和公平竞争理念的中国积极力量。华为成功申请到欧盟的研发资金，这体现了欧盟对华为的认可，表明欧盟已经认识到华为对欧洲产业生态圈的积极意义。同时，华为还成功推动中国政府将研发资金向外国企业开放，让欧洲厂商成为中国的科研力量。

伴随外界对华为的了解越来越多，各种公开赞誉纷至沓来。2015年年初，李克强总理专程考察华为，总理特别肯定了华为在企业管理制度方面的创新。他说，没有制度创新，科技创新就无从依附。

2014年，近300批副部长以上的团组访问公司，其中近60批是国家领导人，6位G8国家领导人与公司领导一对一会谈。2015年2月，任正非在德国与默克尔总理会谈，默克尔总理对华为在欧洲的研发创新与发展非常认可。2015年3月下旬，荷兰首相到华为总部参观并与任正非会谈，看到华为的高科技后感到非常震撼，并感谢华为在荷兰多年的贡献。2015年10月，任正非随习近平主席访问英国，并签署投资石墨烯研发项目，华为被英国人誉为最佳雇主。习主席还参访华为英国公司。当晚的新闻联播有关报道占时15分钟。

海内外媒体眼中的华为也在悄然转变。《华尔街日报》《经济学人》、英国BBC电视台等西方主流媒体已经例行参加华为的各种活动，2014年HCC大会上，《经济学人》记者在了解到华为ICT发展战略后，撰写了题为《伟大颠覆者的新目标》一文，报道华为的这一转变，整个报道调性积极，传播效果非常好。2014年，英国BBC电视台还专门拍摄了华为专题纪录片，时长27分钟，这不仅在华为历史上尚属首次，对于任何一家全球企业来说，都是罕见的成功曝光案例。

看来，把自己作为一个国民，来发展与所在国的关系，不仅可以获得利益，更有回报回响。华为做到了。当华为员工，冲在各国灾难第一线，不计生命安危时，就已经是一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负责任的国民了。

以天和天，遵循自然法则，一啬到底，连接天地能量场

这样一个生生不息能量强大的造物场域的层次，不是华为的独家发明，更不是我的观点独到。老子在2700多年前，就实际阐发了一个造物场域的能量汇聚之道，他已经画出了这样一幅大图画，可惜人们没有从造物场域的层次这个角度来解析。修之身，其德乃真。三宝的修持，就是大道之精意。用于修持自己的身心，则可以使自己返璞归真，素直而和于自然。

修之家，其德有余。若能把这份修为用于持家，则德行充于家中每个人，便会妻贤子孝。兄弟和睦，使全家愉快而幸福，德行充裕，每个人都可以分享。

修之乡，其德乃长。在乡里之中，如能用大道来教化子弟，使老有所养，少有所归，人民敦厚淳朴，自然而快乐，这德行便更加宽广和增长了。

修之邦，其德乃丰。如用大道以治国，使国家内外和平四邻交好，上下同欲仁爱流行，繁荣而昌盛，那么这德行就愈加丰厚而充沛。

修之天下，其德乃博。还要修大道于天下，使大道天人合一心物一体之性深入民心，达到“不言而教”，无为而自化的目的。这样也就自然和谐，如日光普照大地了。

如果只有上面关于修持的理论，可以说中国得道真人多了去了，都会说得有根有叶。

一花一世界，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只关起门来修行是远远不够的。要建立根深蒂固的长久基业，你的心性还要在具体行为中罩得住相应的场域。一个人要以他人心为心，要以家庭的心为心，以乡里的心为心，以国家的心为心，以天下的心为心。作为个人，你要治理好自己的身心场域，还要建立守护好家庭场域，要建立守护好乡里场域，要建立守护好国家场域，要建立守护好天下场域。每个造物者的内在场域的能量建设，决定着公司造物场域的总体能量。

一个人、一个公司、一个国家的场域可以经过怎样的层次，形成广博的连接，造福于更多生灵？这个秘密，可以把前后文连起来，就一目了然了：修之以身，以身的本真观身；修之以家，以家的本真观家；修之以乡，以乡的本真观乡；修之以国，以国的本真观国；修之以天下，以天下的本真观天下。

以天下的本真观天下，会有一种天人合一的总体观。万物有灵，万事有君。一如爱因斯坦所说，“如果我们想要自己的物种得以存活，如果我们发现了生命的意义，如果我们想拯救这个世界和每一个居住在世界上的生灵，爱是唯一的答案”。

造物场域建构次第

华为造物场域建构次第阐释：

◆ 自性爆发，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拿出利他绝活；

◆ 以家观家：望子成龙，人人成为公司柱子和自己的主人；

◆ 以乡观乡：在哪里发展就要造福哪个区域；

◆ 以国观国：做一国合宜公民，贡献发展和稳定；

◆ 以天和天：一啬到底，节约社会资源，连接天地能量。

什么是爱因斯坦的“爱”？那是一种超越人伦之爱的、充满力量的“无形之力”，那是大仁不仁、大爱不爱的万物一体之仁，那是对居住在世界上生灵的恻隐之心、同理心与敬畏心。或许正是这样的敬畏，才是天地人和同的最佳境界。

“心物一体，上下同欲”，这是建构各种各样的场域至关重要的灵魂。有了这个灵魂，可以治理好一个家庭，可以治理好一个公司，可以治理好一个区域，还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想要做到这一切，重要的都是要有修身的功夫。修身功夫的核心就是看破无常，做到无私、无功、无名的修持根本。这是大大小小内外场域的一个原点。

世界级的品牌一定是以天和天、以天下苍生关怀和丰富为己任才可以达到的。财富和企业规模都是短暂的，可持续的价值，才是根深蒂固长生视之道。

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

——任正非

我们从以技术为中心，向以客户为中心的转移过程中，如何调整好组织，始终是一个很难的题目。

刚开始我的认识也是有局限性的。我在EMT（经营管理团队）会上讲了话，要缩短流程，提高效率，减少协调，使公司实现有效增长，以及现金流的自我循环。但提出的措施，确实有一些问题，单纯地强调精简机关，压缩人员，简化流程，遭遇一部分EMT成员的反对。他们认为机关干部和员工压到一线后，会增加一线的负担，增加成本，并帮不了什么忙。机关干部下去以总部自居，反而干预了正常的基层工作。

后来我听取一些中层干部的反映，他们认为组织流程变革要倒着来，从一线往回梳理，平台（支撑部门和管理部门，包括片区、地区部及代表处的支撑和管理部门）只是为了满足前线作战部队的需要而设置的，并不是越多越好、越大越好、越全越好。要减少平台部门，减轻协调量，精简平台人员，自然效率就会提高。这样EMT决议还未出笼就被反了一个方向。

但如何去实现这一点呢？问题仍然摆在前面。这次访问利比亚时，听取了北非地区部的汇报，有了一些启发。

谁来呼唤炮火？

北非地区部努力做厚客户界面，以客户经理、解决方案专家、交付专家组成的工作小组，形成面向客户的“铁三角”作战单元，有效地提升了客户的信任度，较深地理解了客户需求，关注良好有效的交付和及时的回款。

铁三角的精髓是为了目标，而打破功能壁垒，形成以项目为中心的团队运作模式。公司业务开展的各领域、各环节，都会存在铁三角，三角只是形象说法，不是简单理解为三角，四角、五角甚至更多也是可能的。这给下一阶段组织整改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和借鉴，公司主要的资源要用在找目标、找机会，并将机会转化成结果上。我们后方配备的先进设备、优质资源，应该在前线一发现目标和机会时就能及时发挥作用，提供有效的支持，而不是拥有资源的人来指挥战争、拥兵自重。

谁来呼唤炮火，应该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来决策。而现在我们恰好是反过来的。机关不了解前线，但拥有太多的权力与资源，为了控制运营的风险，自然而然地设置了许多流程控制点，而且不愿意授权。过多的流程控制点，会降低运行效率，增加运作成本，滋生了官僚主义及教条主义。

当然，因内控需要而设置合理的流程控制点是必须的。去年公司提出将指挥所（执行及部分决策）放到听得到炮响的地方去，已经有了变化，计划预算开始以地区部、产品线为基础，已经迈出可喜的一步，但还不够。北非地区部给我们提供了一条思路，就是把决策权根据授权规则授给一线团队，后方起保障作用。这样我们流程优化的方法就和过去不同了，流程梳理和优化要倒过来做，就是以需求确定目的，以目的驱使保证，一切为前线着想，就会共同努力控制有效流程点的设置。从而精简不必要的流程，精简不必要的人员，提高运行效率，为生存下去打好基础。

用一个形象的术语来描述，我们过去的组织和运作机制是“推”，现在要将其逐步转换到“拉”的机制上去，或者说，是“推”“拉”结合、以“拉”为主的机制。推的时候，是中央权威的强大发动机在推，一些无用的流程，不出功的岗位，是看不清的。拉的时候，看到哪一根绳子不受力，就将它剪去，连在这根绳子上的部门及人员，一并剪去，组织效率就会有较大的提高。我们进一步的改革，就是前端组织的技能要变成全能的，但并非意味着组织要去设各种功能的部门。

基层作战单元在授权范围内，有权力直接呼唤炮火（指在项目管理上，依据IBM顾问提供的条款、签约、价格三个授权文件，以毛利及现金流进行授权，在授权范围内直接指挥炮火，超越授权要按程序审批），当然炮火也是有成本的，谁呼唤了炮火，谁就要承担呼唤的责任和炮火的成本。后方变成系统支持力量，必须及时、有效地提供支持与服务，以及分析监控。公司机关不要轻言总部，机关不代表总部，更不代表公司，机关是后方，必须给前方支持与服务，不能颐指气使。

公司的最高决策机构是EMT会议，EMT成员只是在会议结束后，推动决议的执行，他们叫首长负责制，也不能自称总部。机关干部和员工不能以总部自称，发号施令，更不能要求前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必须向机关报告或经机关批准，否则，机关就会越做越大，越来越官僚。一线的作战，要从客户经理的单兵作战转变为小团队作战，而且客户经理要加强营销四要素（客户关系、解决方案、融资和回款条件、交付）的综合能力，要提高做生意的能力；解决方案专家要一专多能，对自己不熟悉的专业领域要打通求助的渠道；交付专家要具备能与客户沟通清楚工程与服务的解决方案的能力，同时对后台的可承诺能力和交付流程的各个环节了如指掌。其他非主业务的人员，要加强对主业务的了解，了解达不到一定深度的，不能成为管理干部及骨干，没有这种经历的，要去补好这一课。

以美军在阿富汗的特种部队来举例。以前前线的连长指挥不了炮兵，要报告师部请求支援，师部下命令炮兵才开炸。现在系统的支持力量超强，前端功能全面，授权明确，特种战士一个通信呼叫，飞机就开炸，炮兵就开打。前线3人一组，包括一名信息情报专家，一名火力炸弹专家，一名战斗专家。他们互相了解一点对方的领域，紧急救援、包扎等都经过训练。发现目标后，信息专家利用先进的卫星工具等确定敌人的集群、目标、方向、装备……炸弹专家配置炸弹、火力，计算出必要的作战方式，其按授权许可度，用通信呼唤炮火。

美军作战小组的授权是以作战规模来定位的，例如：5000万美元，在授权范围内，后方根据前方命令就及时提供炮火支援。我们公司将以毛利、现金流，对基层作战单元授权，在授权范围内，甚至不需要代表处批准就可以执行。军队是消灭敌人，我们就是获取利润。铁三角对准的是客户，目的是利润。铁三角的目的是实现利润，否则所有这些管理活动是没有主心骨、没有灵魂的。当然，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授权是需要定期维护的，但授权管理的程序与规则，是不轻易变化的。

变革要以作战需求为中心

我司正面临流程与组织整改的时机。我们已明确变革要以作战需求为中心，后方平台（包括设在前线的非直接作战部队）要及时、准确满足前线的需求。我们机构设置的目的，就是为了作战，作战的目的，是为了取得利润。平台的客户就是前方作战部队，作战部队不需要的，就是多余的。后方平台是以支持前方为中心，按需要多少支持，来设立相应的组织，而且要提高后方业务的综合度，减少平台部门设置，减少内部协调，及时准确地服务前方。

前方要准确清晰地提出并输入需求，后方要能清楚准确地理解前方的需求，按需求提供支持。只要前方的需求没有发生变动，所有的协调工作，应由后方平台之间自行协调完成，而且必须在前方需求的时限内完成。前方的需求变化了，要及时准确提供给后方。而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前方的作战部队，只有不到1/3的时间是用在找目标、找机会以及将机会转化为结果上，大量的时间是用在频繁地与后方平台往返沟通协调上。而且后方应解决的问题让前方来协调，拖了作战部队的后腿，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后方协调困难有流程问题、组织机构的设置问题、思想意识问题，也有相互信任的问题，还有非主业干部对主业不理解的问题……我们要找到一把提高作战部队效率的钥匙，找到一把后方平台高效服务前方的钥匙。应该说，如何提高作战部队效率的钥匙已经找到，如何打开大门仍然困难重重。IBM顾问提供给我们的关于项目管理的三个授权文件，已经帮助我们开始解开这一团乱麻，并可能帮助我们打开大门。我们应准确理解并严格执行。各级干部要敢于承担自己岗位责任，履行授权，这样就会使我们的管理摆脱僵化的中央集权。当然这些授权文件，随着公司的变革还会不断修改，以适应新的需求。而且这些授权仅是定性的，具体执行要有不同地方、不同时间、不同事件的授权。

我们要积极地先从改革前方作战部队开始，加强他们的作战能力，要综合后方平台的服务与管理，非主业干部要加强对主业务的理解，减少前后方的协调量。然后冷静地思考整个后方大平台的适应性变革，审慎地一步一步前行。哪怕每年提高千分之一的效率都是可喜的，千万不要倒退，千万不要形成臃肿、官僚的机关组织。

中国历史上失败的变革都因操之太急、展开面过大、过于僵化而失败的。华为公司20年来，都是在不断改良中前进的，仅有少有的一两次跳变。我们在变革中，要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要把握好方向，谋定而后动，要急用先行、不求完美，深入细致地做工作，切忌贪天功为己有的盲动。华为公司的管理，只要实用，不要优中选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要头脑清醒，方向正确，踏踏实实，专心致志，努力实践，与大洪流融入到一起，必将在这个变革中，获得进步与收获。

我们并不否定20年来公司取得的成绩。20年来公司是实行高度的中央集权，防止了权力分散而造成失控，形成灾难，避免了因发展初期产生的问题而拖垮公司。但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今天我们有条件来讨论分权制衡、协调发展。通过全球流程集成，把后方变成系统的支持力量。沿着流程授权、行权、监管，来实现权力的下放，以摆脱中央集权的效率低下、机构臃肿，实现客户需求驱动的流程化组织建设目标。我相信成功过的华为人，完全有可能实现这一次变革。

我们要继续坚持以有效增长、利润、现金流、提高人均效益为起点的考核（条件成熟的地方，可以以薪酬总额为计算基础），凡不能达到公司人均效益提升改进平均线以上的，体系团队负责人，片区、产品线、部门、地区部、代表处等各级一把手，要进行问责。在超越平均线以上的部门，要对正利润、正现金流、战略目标的实现进行排序，坚决对高级管理干部进行末位淘汰，改变过去刑不上士大夫的做法，调整有一线成功实践经验的人补充到机关。

风华绝代总是乱世生，20年我们刚刚长成，就遇到了国际风云变幻，各种过激环境的影响，年轻的我们大多数还充满了幻想，我们是否有能力度过这场危机，时代正考验着我们。未来的不可知性使我们的前进充满了风险，面对着不确定性，各级主管要抓住主要矛盾，以及矛盾的主要方面，要有清晰的工作方向，以及实现这些目标的合理节奏；多做一些自我批判，要清醒感知周围世界的变化，“深淘滩，低作堰”。深淘滩就是多挖掘一些内部潜力，确保增强核心竞争力的投入，确保对未来的投入，即使在金融危机时期也不动摇；低作堰就是不要因短期目标而牺牲长期目标，多一些输出，多为客户创造长期价值。“财散人聚，财聚人散”。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各个部门要自己与自己比，今年与去年比，你进步了没有，没有进步的，你是否可以把位子让出来。只要我们能不断提高效率，我们就能度过风险，而且成长起一代新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要在时代的大潮中，迎着风浪快速前进。只要我们不怕牺牲自己，只要我们努力地提高效率，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三五年后，我们将屹立在世界的舞台上。风华绝代总是乱世生，相信江山代有才人出，期望你成长起来，担负起我们的未来。

2009年1月

后记

同情心最重要，其他都是载体

13岁女儿去看《战狼2》得到感悟——“同情心最重要，其他都是载体！”美国电影《速度与激情》系列，我们只看到美国英雄所向披靡，看不到普通人被碾压的命运。而吴京塑造的中国英雄，却能从普通人的视角看世界，把解救非洲普通人的生命当成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不同的能量，来自不同的信念和思维。

任正非是一位经营大师。对人世苦难体贴入微的悲悯心，构筑了他底层思维操作系统的底色。他保持开放，保持空杯，沉定面对一次次的灾难，从而激发出内在的无穷可能性。他可以从人类文明发展的结晶中，找到解决世界级难题的钥匙。华为人30年如一日，把生命贡献给所驻国家的网络安全。不管是日本福岛核泄漏，还是尼泊尔地震，甚至炮火纷飞的战场，处处可见年轻华为人的身影。当孟晚舟事件发生，一位普通日本人致信孟晚舟，感谢这个在福岛核泄漏时解救了他们一家的恩人。

本书的成书，首先要感谢那些冲锋在一线的华为奋斗者。深深感谢任正非先生，一次次交流碰撞，一次次打开我的思维，一次次重塑着我。是任正非让我真正明白：每个人都有巨大的无穷性潜能，可是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排斥任何不符合我们惯性的挑战、危机、磨砺、思维。

感谢好友阮开利、杨益东、周勇刚，他们几次三番地被我逼得连夜提修改意见。这部书稿里也蕴含着他们的思维和汗水。

感恩我众多老师和朋友，持续不断地给了我批评和指引。他们是：邓质方、稻盛和夫、任正非、张瑞敏、李东生、曹德旺、张雷、茅忠群、李强、孙尚传、薄连明、聂圣哲、李洪法、胡启毅、廖文剑、赵妙果、李子荣、任志强、辛意云、河田信、武建东、曹轶、徐文伟、余承东、阮开利、田庆军、周勇刚、赵鑫、任正娟、吴春波、田涛、陈培根、吴稼祥、李海燕、陈兴强、王德根、余胜海、闫兆万、周新平、李利、李洪亮、张旭东、焦然、方泉、王巍、金辉、薛为昶、江可申、钱升、王智太、徐向艺、高勇、梁启春、钟智、周宝林、罗进、茱莉娅、杨益东、张家乐、杨俊杰、王万翎、荆涛、文宏斌、侯俊峰、吴安鸣、邱浩群、相品兰、王溱、李梅新、顾继红、魏继友、张瑛、张环、裴梓延、黄海平、张燎源、陈捷等等。

感恩我的女儿和家人。感谢所有的朋友！尤其感恩现在正在读书的您。期待您可以在这半块砖头里，发现您自己的无穷性潜能，活出大自在。

自知者明，自胜者强。

在平安夜的灯光下，我蓦然发现“上帝”住进了我们每一个“衰人”体内！每一个人脸上泛着晕光，每一个人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王育琨

2018年1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