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写给露西·马洛

2. 雷米流浪历险路线图

3. Chapter 01 无处安身

4. Chapter 02 维塔利杂耍班

5. Chapter 03 流浪街头

6. Chapter 04 首次登台

7. Chapter 05 学习识字

8. Chapter 06 法庭受审

9. Chapter 07 船上邂逅

10. Chapter 08 身为弃儿

11. Chapter 09 雪夜遇狼

12. Chapter 10 心里美先生

13. Chapter 11 鲁尔辛街的班主

14. Chapter 12 苒蒂里采石场

15. Chapter 13 小丽丝

16. Chapter 14 勇往直前

17. Chapter 15 蒙德的理发师

18. Chapter 16 王子的奶牛

19. Chapter 17 巴贝兰妈妈

20. Chapter 18 新旧家庭

21. Chapter 19 巴黎

22. Chapter 20 寻亲之路

23. Chapter 21 伦敦

24. Chapter 22 德里斯科尔一家

25. Chapter 23 逃之夭夭

26. Chapter 24 天鹅号

27. Chapter 25 大团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苦儿流浪记 / (法) 埃克多·马洛著 ; 白睿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8.4

ISBN 978-7-201-13019-4

Ⅰ. ①苦⋯ Ⅱ. ①埃⋯ ②白⋯ Ⅲ. 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法国－近代 Ⅳ. ①I565.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0172号

苦儿流浪记

KUER LIULANG JI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沛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责任编辑 张璐

特约编辑 王小凤

产品经理 张哲玮

装帧设计 祝牙

制版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787×1092毫米 1/32

印张 7.25

印数 1-8,000

插页 2

字数 115千字

版次印次 2018年4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1次印刷

定价 3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写给露西·马洛

孩子，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嘴里也会轻声呼唤你的名字——露西能感觉得到吗？露西会感兴趣吗？我满脑子都是你，露西。露西这两个字出现得如此频繁，当之无愧应该出现在此书的首页：我不知道这本书未来的命运如何，但无论怎样，它都会带给我成就感——只要想到我可以把它赠与你，只要想到你会读它，我便觉得心满意足、欣喜不已。

埃克多·马洛

Chapter 01

无处安身

我是捡来的孩子。

可是，直到八岁前，我都以为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是妈妈亲生的。因为，我每次哭鼻子的时候，总会有个女人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摇着安慰我，她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我的泪水很快便止住了。

每天睡觉前，都会有个女人过来亲吻我，温柔地唱着歌哄我入眠。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那首歌的调子和几句歌词。

我生活的这个村子叫沙凡侬，是法国中部最贫穷的村子之一。这种穷不是因为村民安于现状、不够勤劳，而是因为这里的自然条件恶劣、土壤贫瘠。这个地区的石头可比耕地多得多。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人们还不知道如何给土壤施肥。幸运的是，我的家坐落在一条小河边，河水从房前蜿蜒流过，岸边长有许多高大的栗树和俊美的橡树，绿树环抱着一小块难得的绿地，风景宜人。

这个家里，我从没见到过男人的影子；我的养母并不是寡妇，只不过她的丈夫是个采石工，在巴黎谋生，和这里许多外出打工的男人一样。在我长到明白自己遭遇的年龄之前，他都没有回来过。他只是时不时地让回村的老乡捎回他的一些消息。

“巴贝兰大嫂，你的丈夫一切都好，他让我转告你他干得很好，这是他让我捎给你的钱，你要不要数数看？”

这就是巴贝兰妈妈得到的所有关于丈夫的消息。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巴贝兰先生和他妻子的感情不好，他只是远在巴黎打工，赚钱养家。等到他老得干不动了，他肯定会回来守着他的老伴，安度晚年，携手到老。那个年代，许多夫妻都是这样。

十一月的一天傍晚，一名陌生男子来到我们房前，他站在栅栏外，问我这里是不是巴贝兰大嫂的家。我说是的，并把他让了进来。他推开栅栏，走进了院子。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脏的人了：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在泥路上走了很久。

巴贝兰妈妈闻声跑了过来，他们正好打了个照面。

“我从巴黎给你捎个口信。”这个人说。

又是这句简单的话，可是这次，他并没有接着说“你的丈夫一切都好，干得很好”。

巴贝兰妈妈和我都感到了异样，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声音颤抖地说：“哦！天哪！是热罗姆出事了吗？”

“这个嘛，是的！”这个人低下头，接着说，“他确实出事了，不过你也别害怕，他没死，他现在还住在医院里，迟早会回来的。只不过，他有可能会残废。我是他的病友，因为我刚好要回家，他就让我顺路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也不能待太久，我还有三里地要走，天眼看就黑了。”

巴贝兰妈妈想多打听一些细节，就请求这个人留下来吃晚饭。

这个人于是留了下来。他坐在壁炉的一角，边吃边跟我们讲述意外发生的经过：脚手架坍塌，巴贝兰先生半个身子都被压在了下面，可是因为有人证说他当时并不应该待在那里，所以包工头一分钱的赔偿金都不肯付给他。

“巴贝兰真倒霉，他真可怜，”这个人一边坐在炉边烤着裤腿，一边说，“他太不走运了，换作别人很有可能趁机发一笔横财，可是你的男人一个子儿都没得到。不过，我建议热罗姆跟那个包工头打官司。”

“可是打官司要花一大笔钱啊。”巴贝兰妈妈已经脸色苍白。

“是啊，打输了的话，钱肯定打水漂了，但要是打赢了……”

巴贝兰妈妈真恨不得第二天就跑到巴黎去。可是她去问了村里的神父，神父劝她先等等，看看她有没有必要去巴黎。神父给巴贝兰先生在的那家医院的指导神父写了封信，把收到的回信念给巴贝兰妈妈听。在信里，她丈夫请她不要去巴黎，只要把他打官司的钱寄去就可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巴贝兰妈妈三天两头收到催要钱款的信。最后一封信里，她的丈夫说急需一大笔钱，要是家里的钱不够，就是卖掉牛也要凑给他。

把牛卖掉！

城里人只是知道乡下人养牛很稀松平常，只不过是农村一景罢了；他们哪里知道对于一个农民而言，一头牛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的牛就是一切，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喝到有黄油的汤，吃到有牛奶味儿的土豆！有了这头牛，还有我们养的鸡和兔子，巴贝兰妈妈和我生活得相当不错，我们从来都不用去外面买肉吃。我们是多么爱我们的这头牛啊，我们亲爱的胡赛特！

但是，我们必须把它卖掉。这一天，我们家来了一个买主，他把胡赛特从头到脚摸了个遍，苦着脸说这头牛派不上任何用场，说它年纪太大，而且太瘦，产奶肯定也不多。最后他说，看在巴贝兰妈妈是个正直的好人的分上，为了不让她太难过，他才答应可以买下这头牛。

这头牛只卖了很少一点儿钱，巴贝兰妈妈立刻寄去了巴黎。

从那天起，我们没有了牛奶，没有了奶油，也没有了黄油。我们的早餐只有一点儿可怜的干面包，晚上只能吃一些盐水煮土豆。

马上就要到油腻星期二[1]了。去年这个节日时，巴贝兰妈妈给我做了薄饼[2]，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饼的味道，早就眼巴巴地盼望着这一天了。可是现在呢，要知道，做薄饼需要用到面粉，还需要鸡蛋，尤其是一定要有牛奶。“没有了胡赛特，油腻星期二肯定泡汤了！”这天早上，我伤心地嘟囔着。可是没想到，巴贝兰妈妈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快中午时，我回到了家，发现巴贝兰妈妈正在往一个大汤碗里倒一大团诱人的面糊。

“快来！”她对我说，“快来看看这个盆子里有什么！”

我连忙跑了过去，我的心怦怦直跳，简直像做梦一样，我竟然看到了三个鸡蛋、一杯牛奶、一块黄油和三个苹果！我最最亲爱的巴贝兰妈妈啊！她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巴贝兰妈妈平时一向不喜欢借别人东西，可是为了不让我度过一个伤心的节日，她这次竟然大大地破了个例。原来，她为了给我做薄饼，跑到一个邻居那里借来了一杯牛奶，又到另一个邻居那里借来了一块黄油。

在等待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壁炉旁，掀开还在炉灰上加热的面盆上的盖子，看那团面是不是发好了。

看到我开心的样子，巴贝兰妈妈也很高兴，但她还是嘱咐我：“不要打开盖子，小雷米，这样面团会凉掉。”

可是我就是没办法管住自己，那团白花花的面团膨胀时冒出来的美妙的小泡泡是那么的诱人！

晚上，巴贝兰妈妈让我准备一些小块的木头，这样才能保证生出来的火又旺又没有烟。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我们点上了蜡烛，妈妈让我把木块加到火里。要知道，我已经等她的命令等了很久了！不一会儿，这些小木块咔嚓咔嚓地燃烧起来，一大团旺旺的火苗蹿得老高，填满了整个壁炉。巴贝兰妈妈取下一个大大的平底锅，把它放在火苗上方的铁三脚架上。

“把黄油递给我。”她吩咐我。

她用刀尖刮了一块核桃仁大小的黄油丢到了锅里。好香啊，黄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着，很快就融化了！

我正低头看得出神，却好像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于是我警惕地抬起了头。我并没有听错，因为很快，从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棍子撞门的声音，突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谁啊？”巴贝兰妈妈端着锅，侧身问道。

“啊！好啊！”一个粗粗的声音说，“你们这是在过节啊？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

“噢，天哪！”巴贝兰妈妈叫了出来，把锅往炉子里一扔，“是你吗，热罗姆？”

说着，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这个男人面前，在炉火的映照下，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侧脸。妈妈对我说：“这是你的爸爸呀！”

我的爸爸！

我连忙跑过去想拥抱他，可是他却用手里的铁棍顶住了我，大声地问：“这个小东西是谁？”

“他是雷米啊。”巴贝兰妈妈说。

“雷米？我以前都跟你白说了是吧！”

“那个，嗯，你看……，不是的……”巴贝兰妈妈好像有些惴惴不安。

“啊，不是？不是吗？”这个人继续说，“不是真的吗？”

他举着铁棒怒气冲冲地朝我走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心里十分困惑，我怎么得罪他了呢？

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沮丧，可是我也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这些问题，因为我看到这个人来到饭桌前，说道：“你们准备就这样过节吗？好啊，我可不想吃什么薄饼，我要吃的是浓浓的肉汤！我看家里也没什么肥肉，就烧点洋葱汤吧。快点儿，去做吧！”

巴贝兰妈妈什么也没说，她把平底锅从炉子里拿了出来，开始准备做洋葱汤。在等吃饭的时候，这个男人一屁股坐到了壁炉旁的长凳上。他面容粗糙，眼神冷峻，脑袋偏向右肩，大概是因为在巴黎的那起事故受伤造成的。我担惊受怕地看着他，已经不再去想肯定泡汤的薄饼或煎饼了，心里不停地默念着：“我的爸爸！他是我爸爸！”

“喂，你！”他看到我在看他，突然冲我叫道，“不要像个白痴似的杵在那儿，去把餐具摆一下！”

我吓得直哆嗦，赶紧遵命。

洋葱汤已经做好了，我们都坐在桌边准备吃饭。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什么都吃不下。这个男人狼吞虎咽地大口喝着滚烫的洋葱汤，同时不停地抬头看我。

“这个小子就吃这么点东西？”他突然问道。

“噢！当然不是！他平时胃口很好的！”巴贝兰妈妈说。

“啊！是嘛，那太可惜了。既然他今天不饿，那就去睡觉好了。快去吧。”他说。

巴贝兰妈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桌子去睡觉了。

睡觉？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在当时的农村，许多农民家里的厨房同时也是卧室，我的床白天时收成柜子的样子，晚上打开就是床，人们管这种床叫“床柜”。我很快就把床弄好躺了上去，可是我却一直竖着耳朵在听这个男人和巴贝兰妈妈的谈话。

“你的官司怎么样？”巴贝兰妈妈担心地问，“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官司？输了！那些混蛋法官完全黑白不分。我现在又成了残废，真是倒霉。回到家发现还多了个累赘！这个孩子的事，我倒想听听你的解释！”

“是这样！”巴贝兰妈妈连忙说，“我当时没有把他送到孤儿院，因为当时我真的做不到，他正病着，一直咳嗽，就像我们的小尼古拉死前一样。后来，等他好了，我又狠不下心把他送到城里。你知道，他可是一直都喝我的奶……”

“这个借口可真是好啊！”男人挖苦道，“他现在几岁了？八岁了吧？两岁的时候不送孤儿院，八岁再送去孤儿院，这样就好了吧。”

“热罗姆！你要是不去巴黎，肯定不会这样说！巴黎怎么把你变成这样了！”

“是啊，是啊！”热罗姆讥笑道，“改变太大了！甚至变成了残废！还成了穷光蛋！牛也卖了，我也不能再干活儿了，让那小子去孤儿院，我们真的养不起他了。不要再说了，就这样定了。”

“他可是村里最好看的孩子啊，热罗姆！”

“他有可能是最漂亮的孩子，但肯定不是最结实的。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瞧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根本干不了什么活儿！”

“可要是他的父母来找他呢！”

“算了吧，要是他们想找，他们早就来了。我就是个大蠢货，当时把他从街上捡回来，还以为他的父母找上门时一定会报答我们，谁知道，见鬼了，他的父母连找都没找。哼，他的父母长得肯定也很好看！可是凭什么让我抚养他们的儿子呢？”

“可是，要是万一日后有一天他的父母找上门来，我们该如何交代呢？”巴贝兰妈妈绝望地说。

“那就让他们去孤儿院找他们的宝贝儿子吧。好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我现在要出去，跟朋友打个招呼去。”

我听到房门突然被打开，然后又被重重地关上了。他出去了。我噌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扑进了巴贝兰妈妈的怀里。

“你没有睡着啊？”她哭了。

“没睡着，妈妈，我都听到了。”

“唉！我本来早就应该告诉你这些，可是你也知道，我一直没法开口，尤其是我的小尼古拉死了以后。你确实不是我的亲生孩子，”她边哭边说，“是他，是热罗姆，有一天早上在去上班的路上捡到了你，当时是二月份，那条街叫布列多耶大街。

“当时，他听到街心花园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当他走近后，看到一个人影在树后闪了一下，接着他在花园门口发现了一个小宝宝在啼哭：就是你。热罗姆把你捡了起来，你哭得更厉害了，他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工友们也聚了过来，大家都说应该把你带到警察局。

“警察查看了包裹着你的襁褓后说，这些东西说明你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肯定是被人偷出来然后又丢掉了。他还说，如果没有人愿意管的话，就应该把你送到孤儿院。然后他又说，像你这样漂亮干净的孩子应该很容易养活，要是你的亲生父母找到后肯定会有重谢。热罗姆走上前说他愿意收养你。我本来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对我来说喂养你没有问题。就这样我们收养了你。可是三个月后，我的小尼古拉死了，我就一门心思地照顾你，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三年后，热罗姆写信说要我把你送到孤儿院，我没有照办。你现在明白了吧，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巴贝兰妈妈！”我极度恐惧地哭喊着，“我不想去孤儿院！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啊！”

“不会的，我的小雷米，”巴贝兰妈妈说，“别哭了，我不会送你去孤儿院的。话说回来，热罗姆心肠并不坏，你以后就知道了。主要是这次事故让他受了打击，他伤心过度外加害怕，才变得这样无情。我们再做做他的工作，你也要好好表现。你看着吧，我们不会分开的。”

然而，我还是继续哭：我实在太害怕去孤儿院了！因为我之前见过孤儿院里的那些孩子，他们脏兮兮的，穿得破破烂烂，衣服灰不溜秋，脖子上还戴着一根链子，上面吊着一块标有号码的铅牌子！我知道那些坏孩子是怎样追在他们身后起哄的，他们边追边喊：“滚回孤儿院！滚回孤儿院！”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1]天主教徒的一个传统宗教节日，指封斋前的一天。这一天的日期不固定，一般是在复活节前第47天。之后就进入了封斋期，不能再吃大鱼大肉。现在这个节日已经演变成狂欢节，许多地方都会举办盛大的彩妆游行和狂欢活动。

[2]这种薄饼也叫可丽饼，是法国人的传统食品，需要用黄油、鸡蛋、牛奶和面粉混合成面糊，再用平底锅摊成薄饼，最后配糖和奶酪食用。

Chapter 02

维塔利杂耍班

第二天整个上午，巴贝兰先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到中午的时候，他打开门，拿起那根手杖，戴上帽子，示意我跟他出门去。我非常害怕。他是要把我带到孤儿院吗？巴贝兰妈妈看着我，仿佛在说放心吧，我知道我只能服从。

我们朝村子走去，我们的家离村子还很远。在路上走的时候，我悄悄地放慢了脚步，我一点儿都不愿意跟在凶巴巴的巴贝兰后面，只想着找机会溜掉，跑到田里去。没想到巴贝兰很快就猜透了我的心思，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迫使我迈开大步紧跟着他。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村子里，巴贝兰在一个屋子前停了下来，我们走了进去。我以前一直都觉得这个房子很神秘，因为我曾看到一些人从这里走出去时脸都是红红的，站也站不稳，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方格子门帘后面是什么样子。不管怎样，这个房子让我放心了，最起码这里不是孤儿院。而且，我一直都想知道这个房子里面到底有什么。巴贝兰重重地坐在一个桌子旁，我则坐在了壁炉旁，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我发现，有一个很高的白胡子老头站在一个角落里，他穿的衣服很奇特，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衣服。

他长着一头花白的长发，一直垂到肩上，他还戴着一顶灰色的尖顶毡帽，帽子上插着红红绿绿的羽毛。他的上身披着一件羊皮坎肩，露出两只裹着绒衣的胳膊，似乎是蓝色的。他的腿上套着一个羊毛绑腿，一直长到膝盖，上面还用红色的带子缠了好几圈。

他很安静，就好像是村里教堂里的一尊木头圣像。

他的身边卧了三条狗，它们靠着炉子取暖，一声也不叫：一条白色的贵宾犬，一条黑色的长毛猎犬和一条机警活泼的灰色小母狗。那条白色的贵宾犬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警帽，帽子上有一条皮绳子绑在它的下巴底下。

就在我聚精会神、充满好奇地盯着这个老头看的时候，巴贝兰大声地和这个咖啡店的老板交谈着，好像说到了我：我隐约听到他跟老板说他要把我带到村长那里，好让村长向孤儿院申请一笔抚养金。这就是巴贝兰妈妈从他那里争取的结果！虽然我觉得不太舒服，但是还是很开心。运气好的话，我就不用去孤儿院了！

可是，那个老人好像对巴贝兰谈论的话题很感兴趣，他突然用手指着我，用一种外国人的口音问：“就是那个孩子让你为难吗？”

“就是他。”巴贝兰说。

“你真的认为孤儿院会付给你抚养费？”

“当然！”巴贝兰说，“否则我凭什么要白白养活他，真是的！”

“恐怕你要失望了！”那个老头不慌不忙地说，“要是我没说错，以前你是自愿要抚养他的吧。政府可不欠你一毛钱！你想要多少钱呢？每个月十法郎吗？”

“当然要比这个多！”巴贝兰嚷嚷。

“那你连十法郎也要不到，甚至六块、七块，都不可能，我敢肯定。”

“那好了，”巴贝兰嘲讽地说，“那他就只能去孤儿院了，这下就解决了。要是他们不收留他，那他就只能流浪街头了。我想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必须要抚养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是没有哪条人道主义法律有这样的规定，”老人慢悠悠地说，“但是道德和良心的法律或许有……不过，听我说，或许还有一个别的办法可以让你摆脱这个累赘，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噢，是吗？”巴贝兰嘲笑地说，“行啊，如果你告诉我是什么办法，我就请你喝酒！”

“那就上一瓶酒，就这么定了！”

说着，这个老头起身走了过来。巴贝兰一脸惊诧，老头径直来到他面前，在桌前坐了下来。我当时别提有多着急了，急于知道他们口中说的这个办法，可是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在这个老头起身走动的时候，他胸口处的羊皮坎肩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活动。我觉得他怀里肯定揣着什么小动物，可能是只小狗。

“好吧，”老人一边落座一边说，“你不就是想摆脱这个孩子嘛，或者想捞一笔抚养费。所以，我非常认真地跟你说，你可以把他交给我，这样你就解脱了。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巴贝兰叫了出来，“可我不能把他交给你啊！”

“为什么不行呢，你不是想要摆脱他吗？”

“可是，他可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啊！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他很会干活儿，是个好劳力啊！你看看他的腿、他的胳膊，多结实啊！”

“得了吧，行啦，”老人一本正经地说，“要是这个孩子真有你说的这么好，那你怎么也要把他留在身边的吧！”

“你好好看看他吧，”巴贝兰大声说，边说边转向我，“你快过来！”

我浑身发抖，挪了过去。

“别怕，孩子！”老人微笑着对我说。

“你看看他！”巴贝兰抬起我的腿，把裤子卷起来给老人看，“他简直就是大力士，这个孩子特别结实！”

我吓得说不出话：这两个人把我从上摸到下，就和几个月前那个来我家买牲口的贩子摸牛一模一样！

就这样，这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后决定：由这个老人把我带走，支付平均每年二十法郎的费用，一次性付清两年的钱给巴贝兰！最终，我和可怜的胡赛特一样，被卖掉了！我不敢大声痛哭，只能低低地啜泣。

“不过，”巴贝兰突然问，“你到底想让这个孩子干什么呢？我猜你绝不会是因为可怜他才要他的吧？”

“当然不是！”老人回答，“真实的原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是这样：我已经老了，忙碌了一天以后，有时到了晚上，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就会胡思乱想。他可以给我解解闷。”

“哦！”巴贝兰说，“要是这么说，他的腿脚倒是足够结实！”

“恐怕还不够！”老人说，“他还得会跳舞会蹦高，能走远路，长途跋涉后还得能蹦能跳！一句话，他在维塔利杂耍班子里要做些事情的！”

“这个杂耍班子在哪儿？”

“首先，你不要奇怪，维塔利班主，就是我。其他班子成员嘛，既然你这么想认识，我等下会给你介绍。”

说着，老人把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羊皮坎肩里，从他的左胸口处掏出了一个小东西。刚才一定就是它一直在老人衣服里顶来顶去，可是，它却和我刚才想的不一样，它根本不是一条小狗。我惊得目瞪口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它穿着一件红色马甲，上面还绣着金边，光着毛茸茸的胳膊和腿，这个家伙居然和人一样有胳膊有腿，而不是像其他动物一样只有爪子！它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活灵活现，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

“哦！好一只调皮的猴子！”巴贝兰叫道。

我立刻恍然大悟！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猴子，但却听人说起过这种动物！

“这就是我班子里的第一个名角儿，”维塔利说，“心里美先生！来，心里美伙计，乖乖给大家行个礼！”

这只小猴子非常听话地把一只手举到嘴边，居然给大家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我看得出了神。

“接下来，”维塔利伸出手指着那只白色贵宾犬说道，“卡比先生将很荣幸地把他的朋友一一介绍给大家！”

那条白色的贵宾犬马上站了起来，立起上身，并交叉两只前爪向老人深深鞠了个躬，头上的警帽几乎贴到了地面。

接着，它转向另外两条狗，一只爪子用劲挥了挥，示意它们过来。

另外两条狗一直盯着它们的这个同伴，看到它的动作后立刻立起前腿站了起来，靠两条后腿站立着，小步向前走来，就像跳舞一样！

“卡比，”维塔利说，“是我的狗群头领，它的名字就是取自意大利语‘上尉’之意。它是这群狗当中最聪明的，都是由它传达我的命令给其他的狗，那条长着黑毛威风凛凛的狗是泽比诺，它名字的意思是风流才子，完全符合它的气质。那条温顺的英国犬是多尔斯小姐，它的确实称得上‘温柔’这个名字。全靠这些可爱的本领超群的小家伙们，我才能养活自己，有时赚得多，有时赚得少，全靠运气。来吧，卡比，干活儿了！”

卡比立起了身子，两只前爪搭在一起。

“卡比，好伙计，听话，麻烦你告诉这个小伙子现在是几点，他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呢！”

卡比放下两只前爪，来到它的主人面前，把鼻子伸到维塔利的羊皮坎肩口袋里搜索了一番，然后用牙齿从里面叼出了一块大大的表：它看了看表，大声叫了两下，接着又轻轻叫了三下。

此时正好是两点三刻！

“谢谢你，卡比，”维塔利说，“现在，请你邀请多尔斯小姐来跳个绳！”

话音刚落，卡比就从它主人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条绳子。泽比诺这时来到卡比的对面，它们两个分别用嘴拉起绳子的一头，同时甩动起绳子。多尔斯等到绳子的甩动频率固定了以后，来到绳子前轻盈地腾空跳了起来，它美丽的褐色眼睛一直盯着维塔利。

“可以了！”过了一会儿，维塔利说道，“你们都看到了吧，我的团员都很聪明！我之所以要这个孩子加入我的班子，是想让他扮演一个傻瓜的角色，这样我的这些伙计们才更显得聪明伶俐！”

“啊？”巴贝兰大笑着说，“你让他演一个傻瓜……”

“就这也要机灵才行呢！”维塔利打断他，“我想他经过一些训练后就能做到了，这孩子应该够聪明。并且，他要是足够机灵的话，他就会懂得，跟着维塔利先生，他将有幸游历整个法国，甚至其他国家，他将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不是一天到晚地跟在牛屁股后面，在小得可怜的田里起早贪黑地劳作。他要是不够聪明，想不明白这一点，他尽可以哭鼻子，维塔利先生可不喜欢爱哭鬼，那他就只能去孤儿院了！”

我听得透心凉！的确，我的智商让我完全明白这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老人这番话里有威胁的意思。不过，维塔利的几个伙计看上去十分有趣，我畅想着自己整日自由在外的样子，可是，巴贝兰妈妈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我的双眼又一次浸满了泪水。维塔利看到以后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说：

“很好，这个孩子都明白了，他没有哭出来，这个小脑袋里还是装进了一些事理的，明天……”

“噢！巴贝兰先生！让我留在巴贝兰妈妈身边吧，求求您了！”我突然喊了出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卡比却大叫了起来，并且冲向一张桌子，心里美就坐在那张桌子旁。原来，这个小猴子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端起了它主人的酒杯，而且还悄悄喝了起来！

“心里美！”维塔利严厉地说，“你这个偷吃嘴！马上去面壁思过！泽比诺！你去看着它，它要是敢动一下，马上惩罚它！卡比，你真是好样的：把爪子伸过来，我们握个手！”

不久后，我和巴贝兰先生离开这里往家返。在路上，巴贝兰凶巴巴地威胁我说，要是我敢把今天见维塔利的事告诉妈妈，他就会狠狠地揍我，他的样子很可怕，我答应说我绝不会透漏一个字。但是，其实我真的很想告诉巴贝兰妈妈，可我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机会，因为巴贝兰先生一直待在他妻子身边，暗暗地盯着我。我绝望极了，竭力想要逃避他的目光，这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身上，冷如寒冰。为了躲避他，我跑到了屋外的花园里去。

说是 “我的花园”，其实就是一小块四方的土地，是巴贝兰妈妈从一块菜园里划给我的一小块地方，我在这里种了许多草，还有一些从树丛以及篱笆上拽下来的苔藓。“我的花园”里什么都有，对此我非常骄傲。我不安地在园子里查找今年新长出的植物，因为之前我差不多种了所有能找来的品种，它们开花的次序不同，这样我这个园子就能四季花常在。不过，最让我牵挂的是一种很少有人知道的蔬菜——洋姜！我从邻居那得到几块种子，指望着把它们种出来以后给巴贝兰妈妈一个大大的惊喜呢！我已经盼了好几个月了，我好像已经看到了它们将来的样子，看到它们破土而出、开花长大，然后有一天，它们成熟的时候，我把它们的根块从土里刨出来，削好皮，然后悄悄做成一道菜，这难道不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吗？巴贝兰妈妈肯定特别吃惊！

我种的洋姜会长成什么样呢？毫不知情的巴贝兰妈妈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第二天早晨，我正在给我的洋姜浇水， 猛地听见巴贝兰先生叫我，我吓了一跳，他听起来十分不耐烦。巴贝兰妈妈一个小时前去村子里了。我惊讶地看到维塔利老人出现在我们家门前，还带着他的狗，肩上趴着那只猴子。

巴贝兰递给他一个四个角都系好的蓝布包袱。维塔利朝包裹里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接着他转向我说：

“来吧，雷米，拿上你的包袱，我们上路吧。”

我一下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了，孩子，”维塔利和善地说，“我答应你，你跟着我不会受罪的。我们走吧。”

“祝你们旅途愉快！”巴贝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上，嘲笑地说。

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走到了坡顶，我转身向后望去：我看到了我们的房子、菜园，还有篱笆边上那个角落，那里长着我寄予厚望的洋姜。我还看到了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身影，那是巴贝兰妈妈，我看到她跑进跑出，像发了疯似的先是在屋里屋外寻找，又跑到院子里的牛圈和草棚子里寻找，我甚至觉得我听到了她的呼喊声。

维塔利一把把我拽了回来，我们继续赶路了。我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感到万念俱灰。

Chapter 03

流浪街头

维塔利老人和我想象里的完全不同，并不能说花了四十法郎买孩子的人就一定是坏人。他并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魔，他把我买来也不是为了要吃我。

自从我跟着他出发后，他的大手就一直紧紧地拽着我，就这样，我们差不多走了一刻钟。渐渐地，我住过的家消失在了山坡背后。

“现在走慢点儿吧，”他对我说，“但是，你要是想逃跑的话，卡比和泽比诺会立刻把你抓回来的！它们可是会咬人的，我可不骗你！”

我无比伤心地叹了口气。

“好了，孩子，”维塔利又说，“你很难过，我完全理解。你要是不难受，那我反倒奇怪了。这说明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想哭就哭吧，不过你想想，我带着你可不会让你受罪的。恰恰相反，你要是去了孤儿院那肯定会很惨。你的妈妈以前一定对你很好，但你得知道你的养父态度很坚决，你对他们来说一定是个大大的负担。好孩子，你得明白，我们活着并不是总能得偿所愿。”

就这样，靠着双脚，我们走啊走啊，我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来没有到过这些地方。我们的眼前是一片无尽的旷野，地上寸草不生，一派凋敝凄凉的景象，路上时不时冒出一丛丛半死不活的灌木，毫无生机。远处有几座圆形的低矮山丘，山顶上光秃秃的。

这是我第一次长途旅行，以前我曾经多次幻想过出门旅行，却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也是我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途中竟然没有歇一次脚，我的师傅走在我的前面，他的步伐既稳健又均匀。很快，他发现我有点跟不上他，便对我说：“你那个木鞋走着太累了，等我们到了于赛尔，我就给你买双皮鞋。”

皮鞋！给我买！我可只穿过木鞋啊！他的话让我大受鼓舞：在我们那里，只有市长的儿子和旅馆老板的儿子才有皮鞋穿。而我们这些乡巴佬都只能穿木鞋，平时走路时砰砰直响，尤其是星期天去教堂的时候！所以，我不由得一遍又一遍地问：“于赛尔还远吗？”

“哈！哈！”维塔利笑了，“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孩子，你是着急想穿皮鞋吧？好吧，我答应给你买一双鞋底上钉掌的漂亮鞋子！再给你买一条丝绒短裤、一件上衣和一顶帽子。这样，你就不会哭了吧，就有力气往前赶路了，还要走二十五公里的路才能到于赛尔哦！”

听到这个可怕的数字，我觉得我一步也走不动了！对我这样从来没有走过远路的孩子而言，这么小就走这么远的路，显然有些过分。

幸亏天气帮了我，大团大团的乌云逐渐在天空聚集，很快便下起了雨。

维塔利穿着羊皮袄，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心里美先生刚淋了一滴雨就立刻钻到他的衣服里去了，可是我却没有任何遮盖。一会儿的工夫，我浑身上下都被雨淋透了，和那三只狗一样。狗还可以使劲抖抖身上的毛甩干雨水，可我呢……

“你很容易感冒吗？”师傅担心地问。

“我不知道，我记得我从来没有感冒过。”我回答。

“很好，显然，你还行。不过，我也不想无缘无故地考验你。我们尽量找一个过夜的地方避避雨。前面有个村子，就在那边，希望我们可以到那里过夜。”

不幸的是，到了那个村子，村民都不愿意接待我们，他们的态度很恶劣。“这里不留宿！”看到我们后，他们便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甩出这句话。最后，村口处一个老人家总算同意我们到他家的谷仓里待一晚，但却要求维塔利把火柴交出来，第二天早上再归还给我们。

我们终于可以进到这个谷仓避雨，这里虽然不是很暖和，但是洁净干燥。我在干草上坐了下来，因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冷得牙齿直打颤。

维塔利把他背在背上的军用口袋拿了下来，边解开口袋边说：

“我也没有像样的行头，不过你可以先把这件干衬衫和背心换上，这样会暖和些。然后，再在身上盖些干的麦秸和羊齿草，就可以美美地睡个好觉了。”

接下来，他开始给大家分配口粮。我见识了这个老人是如何给他的戏班子立规矩的。今天白天的时候，当我们挨家挨户求宿的时候，泽比诺钻到一户人家屋子里不见了，后来过了一会儿，它嘴里衔了一块面包跑了出来。

维塔利当时并没有叫它，也没有发火，只是严厉地说了一句：“晚上再说，泽比诺！”我早已把这起偷盗事件忘到了脑后，可是现在却看到维塔利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圆形大面包，并听到他大声地宣布：

“小偷出列！到角落里去，取消晚饭！”

我十分惊讶地看到泽比诺垂头丧气地缓缓离开了队列，躲到了一堆干羊齿草里，嘴里还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它一整个晚上再没有出来。

而与此同时，维塔利把这块面包分成几块，递给了我一块，他自己留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平均分给了另外三只动物。

虽然我在巴贝兰妈妈家最后几个月的生活已经过得很贫困了，我也早已不是吃喝不愁的受宠宝贝，可是这一晚的落差还是非常残酷。那热气腾腾的漂着洋葱的美味浓汤在哪儿啊？我啃着这硬邦邦的面包，坐在草堆上，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难以入睡，双脚疼痛难忍。这就是旅行吗？无休无止地冒雨赶路，冻得直发抖，啃一块面包就当晚餐，还要躲在麦秸里睡觉？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就在这时，我突然摸到了毛茸茸的卡比。它悄悄地走近我，小心地呼着气。接着，它在我身边趴了下来，轻轻地舔着我的手。我握着它的爪子渐渐进入了梦乡：我不再悲伤，因为我已经有了好伙伴。

Chapter 04

首次登台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重新上路了。雨已经停了，天气非常好。我重新鼓起了勇气，这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卡比，它一路上都在我们前面来来回回地跑，还时不时跑到我身边欢快地汪汪叫上一声。后来我常听人说，卡比聪明是聪明，美中不足是不会说话：我可却从来不这样想。因为我认为，卡比一个简单的摆尾巴动作也比许多人长篇大论还要具有说服力！

我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生活的村子，所以你可能会想我见到城市一定很好奇。但是，当我见到于赛尔这座城市时，我却非常失望。这是一座老城，有着许多木头房屋和尖尖的塔楼，我对这些丝毫也不感兴趣，我可没有考古学家的精神。

而且，说实在的，于赛尔唯一能吸引我、让我心心念念的地方，就是鞋店。

所以，于赛尔留给我的唯一印象，就是一个破房子里的一间黑乎乎的屋子，低矮的房门旁挂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上的银色肩章已经褪色。几个挂篮里放着一些生锈的挂锁和钥匙，挂钩上还吊着几盏铜质的吊灯。我们向下走了三级台阶才进到这家昏暗的店铺，看样子这个地方自打盖好就没有见过一天阳光，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印子。

我心中暗想：“像皮鞋这样光鲜的东西怎么能在这种黑窟窿一样的地方出售呢？”

然而这却是事实，因为这是一家旧货店！而维塔利自打一进来就非常清楚需要买什么，片刻的工夫，我就非常有幸地穿上了两只打了鞋掌的漂亮皮鞋，它们的分量比我那两只木屐要重一倍！

我的师傅真是慷慨：他还为我买了一件蓝色天鹅绒的外套、一条毛料裤子和一顶毡帽。总之，他之前答应我的都买了。天鹅绒啊！我以前可是只穿过粗布衣服！更不用说帽子了，我连一顶软帽都从来没有戴过！我的师傅真的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哦！好吧，天鹅绒外套不是崭新的，底色已经褪色得无法辨认，帽子就更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了。可是我还是想迫不及待地穿戴上它们。没想到维塔利却在我穿之前，把这些服饰做了一些改变，这一改让我大惊失色、痛苦万分。

回到旅馆，他从袋子里取出一把剪刀，在长裤的膝盖处剪了一刀。我很惊愕地看着他剪。

“我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他解释道，“那就是要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们在法国，我就要把你打扮成意大利人的模样。要是在意大利——我们可能会去，我就会把你打扮成法国人的样子。”

看到我一脸茫然，他微笑着说：

“孩子，你得明白一件事：我们是什么人？艺人，对不对？我们的打扮就是要勾起别人的好奇心。你觉得我们要是穿衣打扮得和常人一样能吸引他们吗？记住，生活中，能抓住别人注意力的首先是外表，这么说可能有点丧气，但事实就是如此。”

就这样，我早晨还是个法国人，而到了晚上，我就变成了意大利人。我的裤子只有到膝盖那么长，小腿上穿了两双羊毛长筒袜，外面还交叉绑了几道红色的带子，在前面打了结，腰上缠了一根宽大的毛料腰带，帽子上也扎了几条绸带，还用毛线做了几朵花缀在上面。我不知道别的孩子看到我这身奇特的装扮后到底会怎么想，但是我自己却觉得很棒，卡比也觉得很好，它跳到我的腿上，兴奋地叫着，好像在夸赞我！

而小猴子心里美先生的反应就更让我觉得好笑。就在我打扮自己的时候，它一直在旁边夸张地模仿我的动作。我穿戴好照镜子的时候，它举起双手放在头顶，头向后仰着轻轻地笑出了声，双脚来回地跳着嘲弄我。

这种嘲笑让我不是特别舒服，猴子到底是明白自己行为的意义呢，还是它们只知道模仿人类动作呢，学者们的看法不一。而我过去始终认为——现在也这样认为——心里美的确是在嘲笑我，而且它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这样打扮很好。”维塔利挑剔地仔细审视了我的穿戴后说，“我们现在开始工作吧，明天有集市，你得准备准备你的首场演出。”

我不明白“首场演出”是什么意思，维塔利解释说就是第一次登台表演，而且要扮演一个角色。

他看我并没有完全听懂，又接着说：

“我跟你说说你将在演出中扮演的角色吧。你知道我把你带在身边，一是想让你给我做个伴，这我跟巴贝兰先生说过了，还有就是这样你就不用去孤儿院了，那么作为交换，你必须帮我们赚钱养活自己。你应该看到了，我并不富裕，所以你得参加演出，我们得在演出前一起排练，你就会知道你要怎么演你的角色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表演过啊！”我惊慌地叫道。

“那你看卡比，你觉得它生下来就会演吗？心里美呢？它们可都是经过艰苦的训练才学会跳绳，学会用后腿站着走路的！来吧，我们开始干活儿吧！”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干活儿”就是去田里劳作、挤牛奶、砍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别的“活儿”。

“我们将要演的节目叫《心里美先生的仆人》，又叫做《两个蠢货中最蠢的并不是你想的那个》，”维塔利接着说，“故事是这样的：心里美先生身边一直有一个非常称心的仆人，就是卡比。可是卡比老了，心里美先生想找一个年轻的仆人。于是，卡比负责找一个接班人，但是它并没有找来一条狗，而是向它的主人推荐了一个年轻的农民，这个人就叫雷米。”

“是和我重名吗？”

“不是重名，就是你！你从乡下来，就是要来伺候心里美的。”

“猴子可没有仆人啊！”

“生活里是这样，可是这是演戏，戏里是可以有的！心里美先生却发现你像个傻瓜。”

“这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我噘着嘴说。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无非是为了搞笑嘛！再说，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比如，你到了一位不认识的先生家，主人要你布置餐桌，要摆得有讲究。这里就有一张桌子，可以用到我们的戏里，这里还有一些道具，你试试看怎么摆。”

我向前走近这个桌子，思忖着该怎么摆，我望着这一堆东西不知该如何下手。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张着嘴，胳膊向前伸着，却不知道从哪一样东西开始。

“太棒了！”师傅拍着手叫道，“妙极了！很好！在你之前，我收过一个孩子，他老是装出一副机灵的面孔，那表情仿佛在说‘快看我演傻瓜演得多好’！可是他演得一点儿都不像。而你却刚好相反，你一个字儿也没说，却十足一副傻样，这才是我需要的效果。”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就是要这样演。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完全领会该怎样表演了，到时候你反而要牢牢记住你刚才的动作和神情，这才是一个好演员最难做到的地方。你明白了吗？一个人最自然的状态才是真正的表演艺术！”

我们排练的节目不长，最多也就二十来分钟，但是维塔利至少让我们排练了三个小时，没完没了地反复每一个动作，因为狗和猴子总会忘记某一个环节，总是需要重新教它们。从这件事我看出我的师傅是多么的和蔼和有耐心。在我们村子里，那些人总是用鞭子和责骂来让牲口听话。可是维塔利却和他们相反，尽管心里美经常做错动作，我觉得有时它甚至是故意的，但我的师傅却从来没有提高嗓门，从来没有发火。

我把这个看法告诉了师傅，他对我说：“我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虐待动物只会适得其反。心里美可能比狗要聪明，但是它没有耐心，也不听话。它学得快也忘得快。它并不心甘情愿按照我的要求去做。这是它的天性，所以我并不生气。你觉得这样很意外，是因为你以前一直和那些只知道对牲口挥棒子的农民住在一起。”

“巴贝兰妈妈可不是！”我叫道，“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在我们的奶牛胡赛特被卖之前，她对它就特别温柔！”

“你的话让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她这样做就对了。看来她也知道善待动物比让动物害怕更管用。”

一想到这将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表演，我就无法入睡，直到第二天离开旅馆去集市的路上，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维塔利迈开大步，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他的白色胡须垂在胸前，嘴中金属短笛吹奏出一曲华尔兹，他的步子刚好踩在节拍上。卡比跟在他的身后，头上戴着一顶军帽，心里美骑在卡比的背上，它穿着一身红色镶金边的英国军官制服，头上还戴着一顶双角羽毛帽，神气得很。

离它们不远，泽比诺和多尔斯排成一队跟在后面，我则走在队伍的最后。维塔利让我们有意拉开间距，这样我们的队伍阵线拉得很长。

尖细的笛声吸引了许多人，人们纷纷从家中跑到门口看我们列队经过，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拉开了，好几个孩子还跟在我们后面走。当我们来到广场上的时候，已经是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了。

维塔利搭起了舞台：他把一根绳子系在四棵树上，圈出一个方形的场地，我们就在这个方块中间表演。

演出的第一回合是小狗们的各种把戏，但是我几乎什么也没记住，因为我一直在心里反复回想自己的任务，根本没工夫去看，只顾着焦虑着急了。我只记得维塔利放下了短笛，改拉小提琴，他拉得好听极了。

第一个节目演完了，卡比用嘴叼着一个小木碗，在“贵宾”前转来转去。它完成任务的方法让我大开眼界，它居然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些不愿意掏钱的观众，然后装出一副耐心等待和疑惑不解的神情，叼着碗站在他们面前不走。其他观众看了都哈哈大笑，打趣这些人的吝啬。最终，情愿也好，迫不得已也罢，这些人都被不屈不挠的卡比逼得掏出了口袋里的钱。

可惜这个巡场很快就结束了。说它“可惜”，是因为该轮到心里美和我上场了！我害怕得不得了。

“女士们，先生们！”维塔利一手举着小提琴，一手举起琴弓，比画着高声宣布，“下面继续我们的演出，请诸位欣赏一幕精彩的喜剧《心里美先生的仆人》，又叫《两个蠢货中最蠢的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我一向不喜欢吹捧自己的戏和自己的演员，我只说一句：请诸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鼓掌吧！”

这部“精彩的喜剧”其实是一幕哑剧，就是说整部戏没有一句对白，因为我是唯一会说话的演员，其他的演员都不会讲话。不过，维塔利为了让观众看懂，有时会在旁边加几句解说词，并拉几声小提琴做背景音乐，来烘托当时的剧情。就这样，心里美先生在激昂的军队乐曲声中登场了，它饰演的是一位在印度战争中升官发财的英国将军。我上场了，我只觉得眼前的观众都不存在了，我也不去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做着动作。我的表演效果好像还不错，将军终于无法忍受我的愚蠢，决定让我吃顿饭，看看我吃饱之后是不是会机灵点儿。我坐在饭桌旁，颠来倒去地摆弄着餐巾不知道该拿来干什么，然后，我拿它擦了擦鼻涕，看到这里，将军绝望地举起双手仰天长叹，而卡比则狂笑不止，然后四脚朝天，装作笑得摔倒的样子。观众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心里美此时却优雅地做出一连串完美的用餐动作，吃完饭后居然利索地拿起牙签剔起了牙齿！

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演出胜利结束。

回到旅馆后，维塔利向我祝贺，夸我演傻瓜演得像。我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能够被他称赞真的很难得，我对此十分自豪。

Chapter 05

学习识字

我们这个团队的演员——我指的是狗和猴子——的确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可惜它们能表演的项目毕竟有限。因此，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城市待太久，以免观众熟悉它们的套路后失去兴趣。三天后，我们又上路了。“我们去哪儿呢？”我问师傅。

“你很了解这个地方吗？”师傅看着我问。

“不了解！”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嗯……我就想知道呗！”我回答。

“想知道什么？要是我说我们先要去奥利亚克，然后去波尔多，再从波尔多到比利牛斯山，你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您知道这些地方吗？”我锲而不舍地追问。

“不知道，从来没去过！”

“那我们怎么去呀？”

维塔利久久地望着我，若有所思，然后问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识字？”

“是的。”

“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骄傲地说，“我在教堂的时候见过，做祈祷时人们带在身上，用来读上面的祷文！”

“很好，”维塔利说，“那你应该明白，书里可以写祷文，也可以写别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书，也有许多人去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他们把见到的都记到了书里，而我只要读了这些书就可以提前了解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就这么简单。”

维塔利的这番话对我来说真是太新奇了。那个年代，法国的许多村庄连学校都没有。我们的村子虽然有一所学校，但是我只去过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我甚至连一本书都没有摸过。原因很简单：我们的老师要么太有学问了，要么就是草包。不过，他确实非常穷。我们每一个学生每个月付五毛钱的学费，我们是十二个人，所以老师每个月可以有六法郎的收入。这笔微薄的工资——尽管当时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根本不够养活他和他的女儿。他真正的职业其实是制作木屐，所以上课的时候他就在做鞋子，把上课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女儿。而他的女儿又是个裁缝，她从早到晚都在做衣服，所以我在那一个月里压根一本书都没见过，甚至连字母表都不会念！

“识字难学吗？”我想了半天后问维塔利。

“这个可不好说，”他回答我，“如果是榆木脑袋或者压根就不愿学，那就很难。你脑子笨不笨？”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你愿意教我，我绝对不会不愿学的！”

“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他创作出一本奇特的阅读书：他把一块薄木板切成几个方形木片，每一块上都刻上了字母，让我把这些字母背下来。我的口袋里装满了这些小木片，我很快就学会了字母表。可是要认字花的时间就多了，我得花好长时间去把这些字母拼成单词！有时我有些灰心，特别后悔要学识字。但是我的自尊心使我坚持了下来：维塔利是想一箭双雕，他教我识字的同时也在教卡比！而卡比居然比我进步快！不过，在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把卡比远远抛在了身后，它已经达到了它的智力极限，而我则一直在进步。最终，我学会了识字。

“现在你不用再害怕书了，”一天，维塔利对我说，“你想要学识谱吗？”

“我要是会识谱了，是不是就可以像您一样唱歌了？”

“像我一样唱歌？”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你想像我一样唱歌？”

“当然不是像您一样唱得那么好，但是我想学唱歌，是的，想学！”

有时维塔利唱歌的时候，我觉得他的歌声美妙极了，但是从来没告诉过他我的感觉。

“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非常喜欢！”我叫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您唱歌的时候，我总会觉得奇怪：如果您唱的是一首悲伤的歌，我就会感到难过；如果是首温柔的歌，我就会想起巴贝兰妈妈；如果歌声很欢乐，我就想跑啊跳啊。可是我并不知道您在唱什么，因为您唱的是意大利语。我这样说，您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

他没有说话，我不安地看着他，我看到他的双眼有泪光闪烁，好像要哭了。

“不，我的孩子，”他激动地说，“你一点儿也不蠢。相反，这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些美好的时光。放心吧，我的小雷米，我会教你唱歌的！总有一天，你会收到观众的掌声，你也会让别人为你落泪，因为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的孩子！”

接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很长时间以后，我才理解了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激动。

第二天，他就开始教我识谱了。

当然，学识谱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一向对动物耐心的维塔利难免对我发脾气：

“对动物嘛，我们可以忍耐，因为它们毕竟是畜生，但是你真是气死我了！”

然后，有一天，我终于差不多可以唱一支曲子了，维塔利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拍了拍，高兴地说我是个好孩子。

我在旅途中一边赶路一边观察，学到了许多东西。而且，经过每天的长途跋涉，我也越发健壮。经过在露天里不停步行的艰苦磨炼，大口的呼吸使我的肺部强大起来，我已经不再是刚离开巴贝拉妈妈时那个羸弱的孩子了。

我们一直前行，穿过了奥维涅 、塞文和朗格多克地区。如果到了有钱的村子，我们就跟随维塔利的笛声排成一队，要是跟在后面的人多的话，我们就到广场演出一场，要是人少，我们就继续赶路。只有到城市的时候，我们才会停留几天。

我不由得认真去想我的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情，认识那么多的人？一天，在一个叫做巴斯蒂德—缪拉的村子，经过一所破房子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叫约阿什姆·缪拉的人就出生在这里，他是马夫出身，后来成为了意大利的国王，在那不勒斯登上了王位。他讲得栩栩如生，我不由得说：“您说得就好像您认识他一样啊！”

“我确实认识他。”

“在他是马夫的时候吗？”

“不，”维塔利笑着说，“相反，是在他成为国王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过好几次话！”

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惹得他笑了起来。

这一切真是神秘啊。

我们终于到了波尔多：这座城市如此巨大，它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城市，我深深地震惊了。我们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因为这里居民众多，我们可以在不同的街区为不同的观众演出。然后，我们离开波尔多向波城进发。

Chapter 06

法庭受审

我对波城的印象非常好。这里天气很好，几乎不刮什么风，因为时值隆冬，所以这样的气候很舒服。我们在这里住了一整个冬天，这座城市不大，却住了许多英国人，他们不喜欢自己家乡的恶劣气候所以搬到了这里。这些英国的孩子对我们的表演百看不厌，而且小观众们总会慷慨地丢给小狗、心里美和我许多钱，还有数不清的饼干和糖果。

冬天结束了，英国人纷纷离开波城返回他们的家乡，我们失去了观众，所以又要上路了。

现在我肩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因为我还背了一台不大的竖琴，维塔利在教我演奏。我已经可以勉强演奏几首曲子，其中师傅教了我一首那不勒斯小调，我演奏得已经相当不错了，每次表演都很受欢迎。

离开波城，我们来到了图卢兹，这座城市比波城要大。和往常一样，我们一到就开始寻找适合演出的最佳场地。我们找到了好几个地方，尤其是靠近植物园旁边的场地，好几条当地人叫做“林荫大道”的大马路在这里汇合。我们就在其中一条大道上安顿下来，很快，许多观众都聚了过来。

不幸的是，这个地方的巡警看到我们后，凶巴巴地非要我们离开，我一直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像我们这样的街头艺人肯定不能跟警察作对，维塔利或许应该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吩咐，但是那一天，他却没有屈服。每当我的师傅想要发火的时候，他都会用一种夸张的意大利式的礼仪讥讽别人，那样子就好像他在向显赫的大人物发表演说。

“万众敬仰的当局代表官老爷，”他摘下帽子向警察深鞠一躬，“您可否向鄙人明示当局颁布的禁令，严禁我们这样卑微的江湖艺人在公共场所卖艺呢？”

警察说，他不屑与我们争辩，我们只须服从。

“当然啰，”维塔利申辩道，“鄙人也是这么领会的。鄙人一定遵从您的合法指示，只要您能告诉鄙人，您是遵照哪条规定向鄙人发号施令的。”

那天，警察最终咬牙切齿地转身走了。可是，第二天他又回来了，他跨过我们围好的绳子来到场地中间。

“你们带着狗，”他直截了当地对维塔利说，“必须给狗套上嘴套，否则太危险。

“给狗戴嘴套？”维塔利叫道。

“对，警察局有规定，你们必须遵守！”

观众们听到后纷纷抗议：“不要打断演出！”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维塔利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万众敬仰的当局代表官老爷，您刚才是说要鄙人把演员的嘴套上吗？”他行了个礼问道。

“不错，快点儿。”

“给卡比套上嘴套！”维塔利提高嗓门，装出绝望无奈的样子，“给泽比诺和多尔斯套上嘴套！可是老爷，您想不到吧，这样的话举世闻名的卡比医生怎么给它的病人开药呢？大人，它可是全靠这张嘴来开药呢！卡比可不敢在大庭广众下用其他部位做这件事！”

观众们都笑得直不起腰了。所有人都来声援维塔利，他们嘲笑这个一脸怒火的警察，而心里美在背后偷偷模仿警察的姿势，还不时做出滑稽可笑的动作，更是让大家笑个不停。

警察被激怒了，他拔脚准备离开，突然看到了猴子，心里美正穿着军官的制服双手叉腰、头后仰着，一副严肃的表情站在那里。警察的脸都气白了，他和这个搞怪的畜生四目对视了好一阵子。看到这滑稽的一幕，在场的观众简直要笑翻了。

“明天还不把狗嘴套起来，有你好看……”警察突然迈开大步走了，临走时威胁道。

“明天见，大人，明天见。”维塔利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行了个礼。

接着，维塔利向观众致歉，说演出继续。

这一场我们大大地赚了一笔。

到了晚上，我和师傅谈起狗嘴套的事情，维塔利明确告诉我，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狗戴嘴套的。

“放心，”他对我说，“我自有办法，我会为这位警察编排一个滑稽的角色，让他好好演一幕戏。到时候观众肯定看得开心。不过，我只能在你后边出场，你明天先带着心里美到场子里去，带上竖琴先弹奏几个曲子吸引些观众过来。等人聚得多了，我就带着狗入场。”

我对他的这个计划是否可行完全没有底。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按照师傅说的做了，我带上竖琴，拉好绳子，开始在场子里弹奏，心里美在旁边又蹦又跳。

昨天的那批观众又来了，他们想看下这场当局和艺人之间的奇特纠纷将如何进展。

好几位观众都问我“那个意大利人是不是不会来了”。

“他马上就来。”我回答。

可是警察却先到了。他满脸怒气，背着手，皱着眉，迈着大步来到绳子前。

心里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讥讽他的好机会，它也模仿警察的样子，把手背在后面迈着大步，在绳子的另一侧走来走去。观众开始大笑。警察怒气冲冲地转动着眼睛，猴子也学他的样子，观众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忍不住想笑，但是说实在的，我其实更加担心。真不知道这样下去该如何收场？警察如果来问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不想激化矛盾，所以叫心里美停下来，不要再去模仿警察。可是它却一点儿也不听我的。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气昏头的警察以为是我在怂恿猴子，一下跨过了绳子！

他两步就冲到了我的面前，一个耳光就把我打翻在地！

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睁眼一看，维塔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前，他一把抓住警察的手腕，用响雷般的嗓门大声叫道：

“不准打孩子！你这样做真是无耻！”

他目光炯炯，雪白的头发闪烁着不可侵犯的光芒，高昂的头颅显得神圣无比！

狂怒的警察试图摆脱师傅的手，可是维塔利反而攥得更加用力。他忽然猛地挣脱开来，揪住我师父的衣领，用力向前一推。维塔利也被惹恼了，他举起拳头朝警察的胳膊上猛捶了过去。

五分钟后，因为公开对抗当局执法，维塔利被带到了警察局。我按照师傅的吩咐，伤心地带着狗和竖琴回到了旅馆等消息。狗都被戴上了嘴套。这是维塔利的主意：他用丝带把狗嘴缠了起来！用的是戏剧表演里的嘴套！

我自然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口袋里只有几个子儿。我只能待在旅馆等待师傅回来。

三天后，我收到维塔利的一封信，信中说他被关在监狱里，将要接受法庭的审判。

周六的时候，我来到法庭旁听审讯。

最终，他被判处两个月的监禁和一百法郎的罚款。

Chapter 07

船上邂逅

我伤心地回到旅馆，老板正在等我。

“小家伙，怎么样？你们的事情了结了吗？”

“师傅被判两个月监禁，罚款一百法郎！”

“哦，天啊！”

他开始长篇大论地絮叨：本来我们就欠了他不少钱，虽说他本性善良，但是要他养活一个孩子、三条狗和一只猴子，白吃白住两个月，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且还不知道这笔赊账能不能收回来。所以我必须带着狗和猴子去别的地方自谋生路，两个月后再回来，在此期间，他愿意好心帮我们看管行李，要是有师傅的来信他也可以帮我保管。

“可是，”我说，“我需要带走行李，我什么都没有了啊，不能再没有行李！”

“本来是可以的，”他对我说，“但是这些东西我需要扣下来作为抵押。走吧，你还有这几只畜生，快滚！”

“不，”我绝望极了，“我可以给你干活儿！用来抵债！”

“你能给我干什么呢？带着你的狗给我逗乐吗？算了吧，孩子，你还是理智些吧，我们都得养活自己，你还是快去赚钱吧，愿上帝保佑你！”

我站在关闭的旅馆门前，这扇门关上了我之前曾经拥有的一切！我真想大哭一场！我的口袋里只有十一法郎啊！

我心灰意冷，带着这仅有的十一法郎，背起竖琴，带着狗和猴子，不得不重新上路，我漫无目的地朝前方走去。这次警察事件让我坚信，要是再在图卢兹待下去我肯定会完蛋。

我一直向前走，鬼知道我是如何度过了可怕的四天，我从一个村子穿到另一个村子，四处表演卖艺，经常是还没演完，连钱都没来得及讨要，就被村子里的警察赶走。这几只跟着我的动物也是愁眉苦脸的，越来越不听话，它们怎么就不像跟着维塔利时那么听话呢？

有一次，泽比诺钻进一家肉铺，嘴里叼着一大块肉快速跑了出来，我也只得连忙带着卡比、多尔斯和心里美逃跑。当泽比诺追上我们的时候，我也想用师傅那一套温和但却严厉的方法教训泽比诺，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我刚开口说话，泽比诺就跑到野地里去了。我从背上取下竖琴——我们不知不觉来到了运河岸边——我命令卡比去把偷肉的泽比诺带回来。卡比虽然听从了我的命令，但是它明显很不情愿。两个小时后，卡比孤零零地回来了，一只耳朵受了伤，泽比诺居然跑掉了！从我只需要给我、两只狗和一只猴子分配食物的角度看，这倒是好事情。我真想一觉睡下去再也不要醒过来。这段时间，我们到处被赶，身上已经一个子儿都没有了；维塔利还在监狱里，我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忽然想拿起竖琴弹点什么。我心想，与其等其他狗也冒险跑路，还不如让它们练习些它们以前习惯做的事情。一开始，它们并没有跳舞的兴致，很明显，一顿晚饭要比这强多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音乐唤起了它们以往的习惯。我的这支小圆舞曲演奏得着实不错，它们的心绪逐渐平静了下来，随着音乐的旋律，它们像往常一样竖起前爪跳起了华尔兹。我回忆着维塔利的做法，越弹越快，大家的兴致也越来越高，忽然，太意外了！一团黑影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也加入了舞蹈！是泽比诺啊！它毫不犹豫地厚着脸皮站到了它的伙伴中间，扮演起了它的角色！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人鼓掌，并大叫了一声：

“太棒了！太棒了！再来一个！”

我大吃一惊，转过身去，没想到我们的表演居然有观众在看！

哦！运河上有一条船！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船！这是一种驳船，上面居然简单搭建出了一所房子！这艘奇特的船前面有两匹马牵引，马被拴在了对岸，正安静地吃草。

这艘船也比一般的驳船要短些，前部筑有一条玻璃游廊，上面覆盖着许多爬藤，藤蔓的叶子四散倒垂着，像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我看到游廊下放着一张硬板床，上面躺着一个金发男孩，他正拍着手：叫好声肯定是他喊的！

惊讶过后，我举起帽子向他致谢。

“你们是奏着玩吗？”一位女士高声问我，她就坐在金发男孩的身边，听上去有些外地口音。

“嗯，”我说，“也让我的演员们找点事做，而且，也是……也是为了解解闷！”

我没敢说“为了忘记饥饿”！

“你们愿不愿意再演奏一首呢？”女士请求道。

愿不愿意演奏？为了专门点名要看我们表演的观众演奏？我已经不记得第一个这样的观众是多长时间以前遇到的了。我甚至怀疑从来没有人点名要我表演！我们于是表演了所有的节目。那个金发孩子笑得开心极了，边笑边使劲地鼓掌。我们先来了段华尔兹，卡比和多尔斯立起前爪，有气无力地拥抱在一起跳舞。紧接着是心里美的独舞，它跳得十分有趣。我的演员们似乎已经明白它们的付出将会换来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们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非常纳闷：那个金发男孩又是拍手又是大笑，可是他却一直躺着，身子一动不动，好像是被固定在那块板子上，整个身体完全是僵硬的。他好像只有胳膊可以自由运动。风把船吹到了我们近旁的岸边，我可以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就离我几米远，整个人看上去脸色苍白，病歪歪的。

“看你们的演出要付多少钱呢？”我们的节目差不多已进行了四分之三的时候，那位女士问道。

“随意，夫人，”我回答，“看观众的开心程度吧，愿意付多少就付多少！”

“哦，妈妈，”那个小孩子激动地说，“我们应该多付些钱！”

然后他们又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

“亚瑟想要再近点看看你们的演员！”那位女士说。

我示意卡比过去，卡比轻轻一跃，跳上了船。接着，其他的狗也跳了上去，围在金发男孩身边。心里美也想跟随它的伙伴过去，但是我用力把它拉住了。

“为什么不让猴子上来？”女士问，“它很凶吗？”

“不是的，夫人，它一点儿都不凶，但是它很不听话，我怕它会捣乱！”

“猴子！猴子！”亚瑟兴奋地大叫，“我想看看猴子！”

“好吧，这好办，你带着猴子一起过来！”女士说。

夫人给船舵旁的一个男人打了个手势，那人拿了个长木板搭在岸上让我当跳板上船，借助它，我就不怕会掉到水里了。我一个肩头背着竖琴，另一个肩头背着心里美跨上了船。

“孩子，你有父母吧？”我上船后，正要把竖琴放下来，夫人问我。

“我有个爸爸，夫人，但是现在我就一个人了。”

“很久了吗？”

“两个月了。”说着，我低下了头。

“两个月？我可怜的孩子，你还这么小，就一个人过了这么长时间！”

“夫人，我只能这样。”我一直低着头。

“我猜是你的爸爸逼着你两个月后要交出一笔钱吧。”

“不是的，”我说，“他从来没有逼我，只要我能养活自己和这个戏班子就行了。”

“那么你一直吃得饱吗？”

这下，我犹豫了好久，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对我嘘寒问暖，她的语气是那么温柔，面带同情，于是，我低着头红着脸，一股脑把我们的不幸遭遇都告诉了她。

“这么说，”绑在木板上的亚瑟正在和小狗玩耍，听到中途突然打断我，“你们一定很饿吧？”

我又一次低下了头，那三只狗听到这句话却开始卖力地汪汪叫了起来，心里美抬起手使劲地揉着肚子，这个动作太形象了！

那位夫人被逗笑了，用他们的语言对船上那个人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一桌饭菜就端了上来——我和心里美坐在桌旁，三只狗在桌子下面——丰盛的晚餐摆在了我们面前：卡比、泽比诺和多尔斯狼吞虎咽地吃着馅饼，心里美吃馅饼的时候急得差点噎死！我简直快要激动得掉泪了。我的吃相也不比心里美要好看到哪里去！

“可怜的孩子！”那位女士不时向我的杯中倒满水。

亚瑟惊讶地望着我们。

“你们明天到哪里吃晚饭呢？”他问。

“这个嘛，”我回答，“希望明天我们能像今天一样好运吧！”

“要是没有呢？”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他们的语言跟他的妈妈说了几句。他们似乎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最后，男孩转向我，用法语问道：

“你们愿意和我们待在一起吗？”

我看着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对，”女士坚持道，“我的儿子请求你们是不是可以和我们待一段时间。你也看到了，他身体有病，医生嘱咐要把他绑在木板上，这是唯一能够救他的办法，为了不让他感到无聊，我们就坐船到处走。你们如果和我们待在一起，你的演员们可以为我们表演节目，亚瑟就是观众。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演奏竖琴，我觉得你弹得很好听。这样，你们也不必每天都得去寻找新的观众，你这么小的孩子，挣钱也不容易啊！”

我高兴得简直要晕过去了！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体会到这个建议对我是多么的善意：我拉着夫人的手，不由自主地行了个吻手礼。

她微笑着，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道：“可怜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夫人拿起一个银哨子放在嘴边，尖利的哨声响起，那两匹马拉起小船开始前行。船儿沿着运河向前缓缓滑行，我坐在动物们中间，开始轻轻地弹奏起竖琴。水花拍打着船舷，夕阳的余晖在两岸的杨树枝头跳跃着。

我不停地变换弹奏着师傅教给我的不同曲子，亚瑟握着妈妈的手静静地听着。

我随后了解到了我意外邂逅的贵人们的故事。

米利根夫人是英国人。她是位遗孀，我一开始猜测亚瑟是她唯一的孩子，可是后来却得知她本来还有一个大儿子，多年以前离奇地失踪了。她丈夫去世后，米利根夫人就大病了一场，而那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却再也没有找到，孩子的叔叔詹姆士·米利根曾四处寻找都没有结果。而詹姆士·米利根可能并不想找到他的这个侄子，因为如果他的哥哥死时没有孩子，他就成了哥哥财产的合法继承人。可是，不管米利根先生是不是有过这个坏念头，他的如意算盘都彻底打碎了，因为他哥哥死后七个月，这个叫亚瑟的孩子出生了。可是，这个孩子天生羸弱，医生都说他活不长。米利根先生又重新燃起了继承遗产的希望。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他所愿，小亚瑟居然活了下来。虽然他还是体弱多病，但是他妈妈的悉心照料居然让他活下来了。不幸的是，几年后，他突然染上了一种可怕的骨头方面的疾病，叫做髋关节结核。起初，医生让他用含硫温泉浴治疗，米利根夫人就把儿子带到比利牛斯山脚下的一座温泉城。可是这个疗法却没取得什么效果，于是他们又尝试了另一种疗法，就是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绑在一块板子上，不让他动。为了不让亚瑟感到无聊，米利根夫人自己设计了这个移动的房屋：她叫人在船上搭建出一栋房子，不管船只怎样晃动，亚瑟都可以躺在板子上不动，随着小船的滑行，他还可以看到岸边的风景，这样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他们离开波尔多已经一个月了，沿途曾经过加龙河， 进入南运河。现在他们准备北上，经由索恩河，一直到罗纳河，然后顺着运河去到卢瓦尔河 ，再到塞纳河，之后一路到鲁昂进行停靠，最后在那里登上大型客轮返回英国。

我登上 “天鹅号”——这条船的名字——的这一天，参观了“我的房间”。这个袖珍的木头房间绝对符合一个孩子的所有想象。我脱衣上床，陶醉地躺在异常舒适的小床上，舒服极了。此时，“天鹅号”轻轻地随水波晃动着，小小的舷窗外一轮圆月明亮皎洁。

第二天清晨，我一大早就起床去找我的狗和心里美。心里美有些和我赌气，它气我没有把它带到房间和我一起睡，不过它一向不记仇，很快就忘记了这个不快。

我去向米利根夫人问好，不过今天并不需要演出。因为米利根夫人在给亚瑟上课。亚瑟似乎对上课并不怎么感兴趣，他不太情愿地跟读着他妈妈让他念的书。

后来，米利根夫人训斥了他几句，他哭了起来，而夫人则一脸不快地离开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完成应该背会的寓言。

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我背不下来这则寓言，这太难了！”他哭丧着脸说。

我看得出来，如果亚瑟真的用心背的话，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能持久，稍微有只蝴蝶扇扇翅膀他就忘记手里还有书要看了。

我拿过书，读了三四遍。

“你现在愿不愿意听我给你背一遍？”

“什么？”他一脸惊愕，“你居然只看了五分钟就能把一篇寓言背下来？”

我把维塔利教给我的方法告诉了他，就是要把书中讲到的东西都想象出来，河流啊，小羊啊，狼啊，什么的。

亚瑟觉得这个方法十分有趣，迫不及待也想试试。二十分钟之后，米利根夫人回来时，亚瑟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向她背诵了这则寓言！米利根夫人非常吃惊，而亚瑟则得意极了。

“是他，”亚瑟说，“是雷米告诉我怎样学寓言的！”

米利根夫人非常感动地看着我：

“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讲述这个小插曲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的地位发生了多么大的改变。前一天，我登船时还只不过是给一个病孩子逗乐驯狗的艺人。第二天，我则成了亚瑟的同伴，几乎是好友。

就这样，我在船上度过了好几个星期。后来，每当我回想起这段船上度过的美妙时光，我都觉得这是我童年中最幸福的日子。

Chapter 08

身为弃儿

时光飞逝，我越来越想念维塔利。他出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但我们离图卢兹越来越远，不由得令我有些担心。我必须马上和“天鹅号”的香草奶油蛋糕告别了，和弹着竖琴闲聊的悠闲夜晚告别了，和我小房间舒适的床告别了。而且，更难过的是，要和我的好伙伴亚瑟告别了！

我们还得走路回到图卢兹！

这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去向米利根夫人辞行。

“我不让雷米走！”亚瑟立刻叫了起来。

我告诉他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必须回到师傅的身边，因为他已经把我从我的父母那里买了过去。我并没有说卖我的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承认自己是捡来的孩子会让我觉得非常羞耻。

“妈妈，”亚瑟坚决地说，“我们得留下雷米，不能让他再去街头卖艺了！”

“问题是，”米利根夫人有些担忧地说，“想把雷米留下，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首先要雷米自己愿意留下……”

“这个好办，我来说服他！”亚瑟叫道。

“然后，他的师傅还要同意放弃雷米……”

我突然觉得，我想要离开师傅，跟着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走，未免有些背信弃义。可是我必须承认，我太喜欢米利根夫人和亚瑟了，他们也非常喜欢我。

“不论结果如何，”米利根夫人最后说，“雷米都不用走着回图卢兹。我会给他的师傅写封信，并付一笔旅费让他过来。希望他能理解我们不能坐火车的苦衷，并接受我的邀请。如果他同意我们接管雷米的建议，那我们就只需争取雷米父母同意就好了。”

最后这句话使我既惊诧又沮丧！征求我父母的意见？那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是捡来的弃儿，米利根夫人肯定就不会要我了！亚瑟也是！

米利根夫人看到我惶恐的样子后有些惊讶，还好，她没有再坚持盘问。

我第一次在“天鹅号”度过了极其糟糕的一晚。我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内心竟希望维塔利拒绝米利根夫人的要求！

三天后，米利根夫人收到了师傅的回信，信中说他十分荣幸接受夫人的邀请，将于星期六乘坐下午两点钟的火车来见我们。

我带着动物们到车站迎接师傅。

维塔利刚一跨出车厢门，小狗们就热情地将他团团围住，师傅有史以来第一次上前紧紧地拥抱了我，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你好！可怜的小宝贝！”

我有好多话要跟师傅说啊，以至于我讲得颠三倒四，师傅抬起浓浓的眉毛看着我，只是笑着。

他独自去米利根夫人下榻的旅馆见了夫人，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去和米利根夫人告别吧，”他对我说，“我们二十分钟后出发。”

我惊得几乎站立不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觉得很意外吗？米利根夫人的建议的确是出于好心，但我也跟她说了肺腑之言。我告诉她我疼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爱我。我对她说：您可以让他接受教育和学习，这没错，您也可以培养他的聪明才智。但是我会让他接受生活的考验，磨炼他的意志。这要比他在您身边过那种类似仆人的生活要有益得多。他不可能成为您的儿子，可是他会是我的孩子。而且，我也可以教育他！”

半小时后，我跟在维塔利身边上路了。与米利根夫人和亲爱的亚瑟告别，令我痛苦万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Chapter 09

雪夜遇狼

我再次背好竖琴，重新踏上无尽的路途，无论是尘土飞扬还是泥泞艰难，我都要徒步走下去。

我又要在大庭广众扮演傻瓜，又哭又笑，以博“尊贵的观众”一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我而言，这样的反差太残酷了。

不过，我的师傅比以前更加和蔼了，这让我好受多了，否则我想起亚瑟和“天鹅号”时真的要落泪了。尽管我在米利根夫人身边时经常想念师傅，但现在，我在师傅身边的时候，却总会想念米利根夫人。

我们在里昂停留了几个星期，然后向第戎出发。在里昂时，我还怀有一丝希望，想着或许能够再遇见“天鹅号”，我终日在经过的河流旁四处寻找，有时还会向船上的水手打听。现在，这个希望化为了泡影，因为，在里昂的书店里，我仔细地研究了所能找到的各个版本的法国地图，我知道“天鹅号”行走的中央运河将会在索恩分为两支，一条流向沙隆 。

然而，冬天来临，天气变得寒冷潮湿。我们经常冻得骨头生疼，身上布满雨水和泥浆。心里美比我还要不痛快。穿越金丘地带的山岭简直是一种酷刑。维塔利想要早点到达巴黎，因为，只有到了巴黎，我们才有机会在冬天表演。问题是，我们要步行走到那里。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在城市和大一点儿的村子停下来表演几场。在我们到达夏蒂荣之前，一切还算顺利。可是到了夏蒂荣后，风向转为北风，气温越来越低。维塔利担心会下雪，所以想要尽快走到特鲁瓦 。

然而我们并没有到特鲁瓦。我们走到距离特鲁瓦三十公里的时候，大团大团的乌云就在我们的头顶打转，然后空中忽然划出一道闪电，一切被照得分外清楚。我们发现我们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四周一个村落都没有。紧接着，雪就下了起来。

我当时并不知道暴风雪是怎么回事。很快我就领教了。

片刻的工夫，我们的身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冰雪，而且看样子，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今晚我们不可能到特鲁瓦了，”维塔利想了想，说，“得找个过夜的地方。”

对啊，可是到哪里呢？我们只能看清眼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狗跟在我们身后，也在央求我们找个躲避风雪的地方，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能躲到哪里去。我们早已进入茫茫的林海。雪花漫天飞舞，钻进了我的羊皮袄中，遇到皮肤后化成冰水，汇聚在我的胸口。维塔利非常小心地查看他的四周。他想找什么？一间客栈吗？

突然，我看到他伸手指向左前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模模糊糊好像看到前面有一堆树枝：那是个树枝搭成的窝棚，一种烧炭人住的茅屋。

我们飞快地向前奔去，狗比我们还要心急，它们冲在我们的前面进到这个窝棚里，高兴地在地上打着滚乱叫。

“我早就料到在这个林子里会有这样的窝棚！最起码，我们在这里可以避开暴风雪！”

“是啊，”我说，我望着外面的风雪，一脸无畏地说，“让雪随便下去吧！”

这个窝棚里堆满了一捆一捆的干柴，足够我们避难时使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虽然这些柴是干的，但是它们都像冰一样凉，因为这个窝棚没有门。幸好在角落里摆放着五六块砖头，告诉我们可以在那里生火。想要取木头的话，只需要从墙上抽几根就可以了！几分钟后，维塔利就生好了一堆旺旺的篝火，他小心地摆弄着树枝，以免烧着窝棚引发火灾。我们终于暖和过来了。

多么温暖的火啊！多么美好的火啊！

心里美早就迫不及待地从维塔利的羊皮袄里跳了出来，此时它正缩成一团，蹲在炉火旁，伸出黑色的小爪子，颤抖着烤火呢！

“雪不会马上停，”维塔利说，“我看就在这里过夜吧，最起码我们在这儿又暖和又干燥。只不过我们没有吃的了！”

我们真的很穷！维塔利交完那笔罚款之后，我们就没有剩下几个钱了，之前为了给我买羊皮袄，维塔利把自己的表都卖掉了，那是块银质的大表，卡比都认得上面的时间！

维塔利从包裹中拿出小刀把仅有的面包平均分给我们。就剩这么点儿吃的了。狗们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指望着还有别的。当它们明白再没有东西可吃了之后，就缩成一团开始睡觉。

夜幕降临。

“睡吧，”维塔利对我说，“我会守在这儿，添添柴火。三小时后我叫醒你，你再来替我。”

我倒下头便沉沉地睡去了。

三小时后，师傅把我叫醒了。

“喏，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柴火了，你只需要不断往火堆里面添柴就行了，不过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把这个窝棚点着了。”

维塔利睡觉比我轻多了，我每次取柴加柴的时候肯定都把他吵醒了。

我边加柴边陷入了沉思。泽比诺忽然站了起来，跑到门口望着外面，并竖起了耳朵。

“这里！泽比诺，过来！”我小声地叫它。

它看了看我，却没有动，一直盯着外面的黑暗处看。

“算了，”我心想，“这样的天气，它跑到外面转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坐在火堆旁，睁大了眼睛。

后来，我还是睡着了。突然，一阵激烈的狗叫声把我惊醒。

棚子里的火堆几乎熄灭了。

“出了什么事？”维塔利腾地站了起来，“你睡着了，火都灭了！泽比诺和多尔斯呢？”

“它们肯定跑出去了！”我惊恐地回答，“我去把它们找回来！”

“先添柴火把火烧起来！”维塔利命令道。

然后，他对着还没有燃尽的木柴使劲地吹气。

卡比站在门口不停地叫着。接着有三两声凄凉的狗叫在窝棚后面响起，回应着卡比的叫声。

“有狼！”维塔利果断地说，“我们去看看。”说着，他从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木柴，拿在手里。我也学师傅的样子拿起一根柴火，尽管我小的时候听说过许多关于狼的可怕故事，但我还是跟着师傅一起出去了。

借着手中柴火的光亮，我们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泽比诺和多尔斯的踪迹，它们的爪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可是除了脚印，我们却没有找到它们。有一个地方的雪被踩得很乱，我们看到一摊红色的东西。

“我们什么也干不了，”维塔利摇着头说，“狼肯定把它们咬死拖走了。我们回去吧。”

我悲痛万分。我真想去追那些狼，把我们的狗救回来！要是我没有睡着，它们就不会跑出去啊！我们忠实的伙伴被狼叼走了，这都是我的错！

回到窝棚后，卡比在我们面前抖个不停，我们又一次大吃一惊：心里美不见了。

我们叫了它很长时间，在这个小屋子里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它。

“会不会是狼也把它叼走了？”

“不会的，”维塔利说，“狼不敢到有火的棚子里来。它肯定是被狼嚎声吓坏了，跑到哪里躲了起来，它会冻死的！”

第二天天亮后，我们果然找到了心里美。它跑到一棵树上躲了起来。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浑身都在发抖。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它的身上冰凉冰凉的。

Chapter 10

心里美先生

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了，雪地发出耀眼的白光。大雪覆盖的树林挂着冰霜，看上去美丽极了。四周寂静无声，冰冷彻骨。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维塔利说，“尽快找到一个村子。否则，心里美会冻死在这里。它也有可能在途中就会冻死。这个好客的避难所可真是让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啊！”

我们小心地用毯子把心里美裹好，即使裹在被火烤得暖烘烘的毯子里，它还是冻得牙齿一直在打颤，浑身抖个不停，让我们十分担心。维塔利把它塞到自己的羊皮袄里，贴在胸口，然后第一个走了出去。我垂着头跟在后面：对于我前一天夜里的失职，维塔利并没有斥责我一句。

差不多走了十分钟后，我们遇见了一辆马车，赶车的告诉我们，再走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一个村子。

我们走得很慢，因为积雪太厚，有时地上的雪差不多有齐腰深。我们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那座村子。

维塔利这回一反常态地选择了一家最好的旅馆。他戴好帽子，昂首挺胸，摆出一副“绅士”的派头走了进去，然后用坚定的口吻，大声说要一间上好的房间。旅馆的老板一开始对这位穿着奇特、派头十足的流浪汉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下后，便命人把我们带到房间。一进到房间，维塔利就命令我立刻躺到床上去。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维塔利把床上的鸭绒被给我盖好，把被子一直捂到了我的下巴上。“你盖得越暖和越好。”他对我说。

我躺在一层一层的被子里，尤其是这个羽绒被又大又厚，开始浑身冒汗。我的师傅则在炉子前翻来覆去地给心里美烤火，好像恨不得把它烤熟了。

没过多久，我已经汗流浃背，可是心里美好像还在不住地哆嗦。除了发抖以外，它没有任何动静。维塔利于是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放到了床上，让它紧紧贴着我，我明白了师傅的用意：他想让我给心里美取暖。

接下来，维塔利下楼去了厨房，随后端上来一杯热的甜酒。他尝试着让心里美喝上几口，可是这个小猴子就是咬紧牙关不张嘴，它瞪着亮亮的眼睛，绝望地朝维塔利伸出一只瘦瘦的胳膊。

我在猜想它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维塔利告诉了我。原来在我加入这个戏班之前，很早的时候，心里美得过一次肺炎，那时医生在它的胳膊上放了血救了它。这次它还想让我们这样救它。它的这个举动让维塔利着实担忧起来。他戴上帽子出去了。不久后，他带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回来了，这个人挺着个大肚子，鼻子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他是一名医生。维塔利害怕医生不愿意医治一只猴子，所以并没有特意说明到底病人是谁。

医生很自然地认为我是病人。因为他看我躺在床上，再加上我把那杯原本是给心里美但却被它强烈拒绝的酒喝了下去，床上的被子又让我浑身发热，此刻我的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

医生把他的手重重地放在我的额头，然后说道：

“充血。”

“不好意思，”我说，“我不是病号！”

“说胡话！”医生果断地说。

我掀开被子指着心里美说：

“它才是病号！”

“什么！”医生大叫，“一只猴子！在这样的天气，你们竟然因为一只猴子麻烦我，叫我给一只猴子看病吗？”

维塔利这时接过了话，他一向很会化解尴尬。他跟医生解释说，猴子的病和人类很像，他不能随便去找一个什么兽医来给心里美看病，因为这些兽医什么也不懂，而求助于一名真正的医生，就意味着会得到科学的和慷慨的救助。他的这些溜须拍马的话终于让那个医生平息了怒火，他微笑着说：

“好吧，这或许是个有趣的病例！”

“您瞧这个猴子多聪明啊，”维塔利又说，“它向您伸出手，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因为它猜想您要给它放血呢！”

“我正要这么做呢。”医生说。

接下来，医生为心里美放了血，给它做了芥子泥疗法，还给它喂了药和汤剂。我成了这个小病号的专职护理员，没有人比我更尽职尽责了。

我身上只剩四法郎了：我把它们全部都花掉，给心里美买了麦芽糖。可是，这并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心里美太精明了，它很快就搞清楚了，每次只要它一咳嗽我就会给它一块麦芽糖，它本来就贪吃，所以后来它就故意咳嗽，骗取我的麦芽糖。这样一来，咳着咳着，假咳嗽就变成了真咳嗽，最后它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几天后，旅馆老板追着要我们付账。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了：到村子里演出赚钱。这是个出路，可是怎么演？缺了泽比诺、多尔斯，没有心里美，也就是说我们这个班子的演员少了一多半，要我怎么演呢？

维塔利租了一个宽敞的谷仓，作为我们晚上演出的场地，然后让村里的鼓手通知村民说当晚将有一场演出，届时“全球知名的艺术家将登台献艺”——这说的是卡比，还将有“一名歌唱神童将为大家演唱”——这说的是我。演出的门票不用提前购买，观众们现场观看后可以主动购买，全凭他们的慷慨和大度，愿意付多少钱就付多少钱。

我可不相信自己是什么歌唱神童。卡比嘛，严格来讲……

就在我们演出前，还发生了一幕伤心的小插曲。心里美明白了我们要演出，它竟然也要去！它竟挣扎着起身，想要穿上它那件英国将军的制服、那条红色镶金边的裤子，戴上那顶装饰有羽毛的奥地利双角帽！它竟然双手作揖，跪了下来！让人看了心痛不已！心里美忽然不停地咳嗽起来！我用毯子把它轻轻地包裹好，然后把它独自留在了旅馆，和师傅一起去演出了。

这场演出该怎么说呢？观众们的冰冷态度让我非常难堪。卡比的情况比我好多了，最起码有人给它鼓掌！尽管卡比费尽了心思，衔着木碗去讨好每一位观众，我也使出浑身解数，扮演小丑给大家逗乐，维塔利还拉了小提琴，而我随着琴声跳起了西班牙舞蹈。尽管如此，我们也才赚到很少一点儿钱。我们至少需要四十法郎，而赚到的钱离这个数儿还差一大截呢。

于是，维塔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先生们女士们，”他大声向观众宣布，“我完全可以骄傲地宣布，维塔利马戏团的所有节目现已演毕。不过，既然台上的蜡烛还没有燃尽，那么请尊贵的宾客们允许我为你们献上几首歌曲。希望刚才还没来得及打赏的贵宾们，这次可以做好充分的准备，迅速地把钱掏出你们的口袋！”

虽然维塔利是我的师傅，可是在那天之前，我从来没有看他正式在舞台上演唱过！尤其是他那天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

他开始了演唱，他的歌声是那么美妙，我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演唱了两首当时十分有名的歌剧中的两段，其中一首是《狮心王理查德浪漫曲》中的名曲《啊！理查德！我的国王！》。

我正大张着嘴，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第一排有一位女士示意我过去。其实这位女士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尽管她和我隔得很远，但我仍能看出她是在场村民中气质最优雅的女士。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一个子儿都没有给卡比。她对我说：“如果可以，我想和你的师傅说句话！”

这时候卡比正在进行第二轮巡场讨钱，这次讨来的钱比第一次更少。我把这位身穿皮草的优雅女士的请求转告给了师傅。

“她找我干什么？”我的师傅突然有些不高兴，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不过他还是去见了那位女士，冷冷地向她行了个礼。

“先生，请您原谅我的冒昧，”那位女士说，“我想衷心祝贺您。”

维塔利只是鞠了个躬，并没有答话。

“我必须得说，”夫人继续道，“我也算得上是个音乐人，您无与伦比的歌唱才华令我非常震惊！”

我感到目瞪口呆！我的师傅，一个驯狗的杂耍艺人居然有无与伦比的才华？

“我这样一个老头子并没有什么才华，”维塔利两眼一直盯着地面，“我想您只不过是觉得意外吧，一个流浪的驯兽杂耍艺人居然也会唱歌？”

“意外？不，我简直沉醉了！我真的不想隐瞒我的感受……”

“并没有您说的这么好。很简单，其实我也不是一直干这行的。年轻的时候，我……嗯……我曾经给一个……一个歌唱家……当过仆人，所以就能经常听到他演唱，于是我也多少模仿他，学了点儿皮毛，只不过就是鹦鹉学舌罢了。”

那位女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维塔利看了好久，而我的师傅则一直垂眼看着地面，一副尴尬的样子。

“也许就像您说的，”夫人最后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感谢您带给我这么激动人心的享受。再见，先生！谢谢您！”

说完后，她朝卡比弯下腰去，在木碗里投了一枚金币！

维塔利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并没有送那位女士离场。当她走远后，师傅十分生气地拍了一下脑门，用意大利语低声骂了几句粗话。

“师傅，这位夫人可是给了卡比一枚金币啊！”我说。

听到我的话，师傅好像如梦初醒：

“一个金路易？啊，是啊！”他长舒一口气，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可怜的心里美！我把它忘了，快回旅馆！”

当我们回到旅馆房间的时候，我们看到这只小猴子笔挺地躺在床上。它浑身冰凉，整个身子硬邦邦的。在临死前，心里美先生还没忘最后一次穿好它那套英国军官的制服。

Chapter 11

鲁尔辛街的班主

维塔利现在比以往更加急于赶到巴黎。这漫长的旅途异常地凄凉，我们四个伙伴中就只剩下卡比一个了。

维塔利迈着大步走在前面，他神情忧郁，一脸愁容，步伐却异常坚定。一路上，他也不怎么和我说话，即使说话，也只有一个字。

我的心里一直在幻想着巴黎是什么样的城市，在我的想象里，那里应该到处都是金山银山。

当我们离开一个叫做布瓦西——圣雷热的村子，爬到一个山坡上的时候，放眼望去，一大片黑色烟雾笼罩下，依稀可见无数林立的钟楼、塔楼和屋顶，这就是巴黎！我是多么失望啊！

维塔利望着这番悲凉的景象，坐在路边，对我说：

“我们的生活就要发生改变了。”他好像在继续一场早已开始的谈话：“四个小时后，我们就到巴黎了。”

“啊？底下那一大片真的就是巴黎了吗？”

“对。到了巴黎，我们就要分开了。”

“分开！”我惊愕地看着他，嘴里嘟囔着。

“是的，我们得分开了，我可怜的孩子！”

“您要丢下我吗？”

“当然不是，相信我，我是不会丢下你的。我的小雷米，你一个人在巴黎能干些什么呢？当我拒绝米利根夫人把你带走的时候，我就承担了抚养你的责任，我本打算一直这样。可不幸的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真是事与愿违。巴黎的观众很挑剔，你很清楚我们三个，算上卡比，是无法完成一个像样的演出的。到时候，那些小孩子肯定会嘲笑我们，往我们身上丢苹果核。我们演上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

“我还没有老态龙钟到靠别人的怜悯过活，而你，感谢上帝，虽然生活艰辛，你却养成了优秀的品格。我们不能指望人们的可怜和施舍。再说，要我低三下四地乞求别人，我绝对做不到。所以我想好了。在冬末之前，我把你交给一个戏班主，他会把你和其他一些孩子一起招进他的班子，你可以给他们弹弹竖琴。我嘛，我可以给在巴黎的意大利孩子教教音乐，教他们弹弹竖琴、拉拉小提琴、吹吹笛子什么的。我在巴黎还是有些名气的，我的课到时候肯定会大受欢迎。同时，我也会再训练两条狗，来代替泽比诺和多尔斯。明年春天的时候，就可以把它们训练好，我们就可以重新上路，我的小雷米，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明年春天，我们就可以重新过我们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会带你去德国、英国，可能还会去意大利看看。在旅途中，我会教你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会几门外语虽然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你现在已经很健壮了。你看吧，我的小雷米，我什么都想到了。”

现在，每当我回想当时的情景，我都觉得师傅已经尽力了，他竭力想要我们摆脱当时的困难处境，他的决定或许是最理想的办法。可是当时，我却只在他的谈话里听到了两个意思：分别，和更糟糕的，把我交给一个戏班主！

这里得说说这些戏班主！旅途中，我曾经见过几个戏班主，他们看上去和维塔利一样，带着从四处招来的孩子，可是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些孩子的啊！他们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既挑剔又刻薄，还经常酗酒，处理问题非常不公正，稍不如意就动手，甚至用棍子打那些孩子！维塔利跟他们简直是天壤之别，我的师傅是多么的善良和耐心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像个物品一样被人转来转去？

可是，当师傅迈着大步朝巴黎前行的时候，我还是紧跟在他的身后。

我发现越接近巴黎，现实和我的幻想间的差距就越大。那些梦中金光闪闪的房子，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在哪里呢？眼前只有肮脏不堪的道路和油腻腻的臭水沟，水里夹杂着薄冰和融化了的积雪，黑乎乎的脏水流得到处都是，行人和马车经过时，污水便四处飞溅！这里的人脸色苍白，这里的孩子无礼放肆，这里的酒馆喧闹嘈杂！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这番景象！

我们走了很久，这个巴黎令人害怕。

忽然，我看到远处一所房子前，写着鲁尔辛街的名字。维塔利似乎对道路了如指掌。我像条狗一样，紧紧跟在他的后面，生怕走丢了。

师傅走进一个宽敞的院落，然后穿过一个昏暗的过道，最后来到了一个深井一样的地方，这里似乎常年不见天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阴森恐怖的地方。

“伽罗福里在家吗？”师傅问一个正往墙上挂破衣服的人。

“我不知道，你自己上去看吧。你知道怎么走吧？”

于是，我跟着师傅爬上了一段黑乎乎的楼梯，楼梯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污泥。

“伽罗福里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班主。”师傅对我说。

我们来到了五楼，师傅没有敲门也没有叫那人的名字，直接推门进去了。这个房间看上去像个宽敞的阁楼，里面空荡荡的。忽然，我们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

“伽罗福里先生出去了，两个小时以后才回来。”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朝我们慢慢走过来。看到他的样子，我呆住了。这孩子太瘦了，跟纤细的身体比起来，他的脑袋显得无比巨大。他的脸上流露出既痛苦悲伤又忍气吞声的神情。这孩子虽然样子吓人，但是他忧郁的大眼睛里却透出一种亲和力。

“你肯定他两小时后会回来吗？”维塔利问。

“肯定的，先生，两小时后是晚饭时间，除了他，别人都无权分饭。”

“好的，那我到时候再过来。小雷米，你就留在这儿等我。”

我顿时惊恐万分。

“放心，”师傅微笑着对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会回来的。”

我只能留了下来。

师傅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消失了，这个小男孩看着我，用意大利语问：

“你也是从家乡来的吗？”

“家乡？”我用法语说（因为师傅教过我一点儿意大利语，所以我能听懂他的问题），“哪个家乡？”

“卢卡呀，”他说，“你不是从那儿来的吗？太可惜了。我本来指望能打听到一点儿家乡的消息。不过你运气真好。”

“为什么说我运气好？”

“因为如果你是意大利人，那你来这儿很可能就得为伽罗福里老爷干活儿。幸亏你是法国人。那些给伽罗福里老爷干活儿的都可怜得很。”

“他很凶吗？”我听了不觉害怕得发抖。

这孩子没有回答我，但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寒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然后，他转身走到炉火边坐了下来，炉子上放了一只大铁锅。这口锅的样子更加让我吃惊，只见锅上有个锅盖，上面装着一根细长的管子，蒸汽就从这个管子嘟嘟地往外冒，而这个锅盖却被一根铁链拴着，另一头儿被一把沉重的大挂锁锁着。我问他为什么要把锅锁起来。

“这个是伽罗福里老爷的发明，为了在他不在的时候防止我偷喝汤。”这个男孩儿面无表情地回答我。

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觉得好笑么？”他缓缓地说，“你一定觉得我很贪吃吧。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嘴馋，我只是太饿了。”

我好奇地问了他许多问题，马西亚——这个男孩儿的名字——给我讲述了他的遭遇。

伽罗福里竟然是他的叔叔！当时马西亚的妈妈有六个孩子，他们的家在意大利的卢卡，全家人挤在一所破旧的小房子里。后来，伽罗福里把马西亚带到了法国，他一共找了差不多十二个孩子，让他们到巴黎“工作”。每个孩子每天都得带回一定数目的钱上缴给他。要是没有要到规定的数目，就会受罚。马西亚因为长得太瘦弱，干不了什么重活儿，他的叔叔就让他带几只白鼠拿到街上耍，来赚些收入，可是他没有一次能挣够钱。“因为，”他说，“我长得太丑，人们总是愿意把钱给漂亮的孩子！”

因为这些，马西亚总是受罚，他晚餐的土豆越来越少，棍子也没少挨。后来，邻居街坊看马西亚这么瘦弱，都以为他快要饿死了，有时会给他盛碗汤喝喝。伽罗福里知道后，就决定让他留在家里烧火做饭。

“现在，”马西亚继续道，“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真希望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去。”

我倒吸了口冷气：对我来说，医院和孤儿院一样难以接受。

“我再怎么面无血色，伽罗福里还是把我留在这儿。幸运的是，不管我多么虚弱，他都不会忘记打我，和打其他孩子没什么分别，上周，我的脑袋上挨了他狠狠一棍子，我的头上立刻肿了一个大包，而且越肿越大。你看到了吗？就是我头上这个白色的大肿块。他昨天说可能是个肿瘤。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肿瘤，反正我特别希望这就是个肿瘤，这样我就可以去医院了，我就可以吃饱饭了。反正这点儿小病，我也死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在上面摆放了几个大盘子。

这时，伽罗福里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每个人一进屋就把手里的乐器往墙上的钉子上一挂，有竖琴、笛子和小提琴。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是体弱多病、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看到靠墙的地方有十二张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床铺，上面放着红棕色的被子，说是被子，其实给马盖的铺盖都比这些强；我刚才看到有二十四个盘子，也就是说，这样烂猪窝一样的床铺，还是两个孩子合睡一张！

紧接着，伽罗福里走了进来。我还以为他长得就像吃人恶魔一样高大威猛，可是进来的却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黑色的眼睛贼亮贼亮的，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

接下来的一幕，我真的不愿意细讲。到了每个孩子报账的时候了。所有的孩子都战战兢兢，其中一个孩子立刻毕恭毕敬地给他呈上装满烟丝的烟斗，另一个为他递上拖鞋，还有一个给他拿来火柴。

他几乎没有和我讲话，只是好奇维塔利带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每天例行的报账结束了，伽罗福里决定惩罚四个人，他叫一个他最偏爱的孩子来替他抽鞭子。

这四个即将受罚的孩子真倒霉，他们把上衣褪到腰部，赤裸着上身，每一鞭抽下去，都会响起一阵凄惨的呻吟声。而伽罗福里则在一边看着壁炉悠然地抽着烟斗，他自己说，他受不了这个场面。孩子们的号叫大概让他很不高兴，所以每叫一声就会再挨一鞭。我看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场惩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维塔利跨了进来。他先是一愣，紧接着，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扬起的鞭子。接着，他愤怒地朝伽罗福里呵斥道：

“可耻！”

伽罗福里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嘿嘿一笑：

“你说说，这个孩子真没良心啊！我对他这么好，他却偷我的钱！”

“别装模作样了，伽罗福里！鞭打手无寸铁的孩子简直无耻透顶！”

“老傻瓜，你管什么闲事！”伽罗福里生硬地说。

“警察会管的。”

“警察？你居然拿警察来威胁我？你敢？”

“是的，我敢！”

“维塔利，你听着，”伽罗福里不无讽刺地说，“你不要这么凶巴巴的，也不用拿警察来威胁我，因为我可能会对某人说出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到时候，看是谁会抬不起头，你说呢，维塔利？我只需要说出一个名字，维塔利，就一个名字就够了！看看是谁可耻！是不是呀？”

我的师傅气得紧紧攥紧了双拳，两眼喷着怒火。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不由惊呆了。我还没回过神来，师傅就一把拉起我的手，说了句：“跟我走！”

“好啦，”伽罗福里笑嘻嘻地说，“别记仇嘛！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跟你无话可说！”

维塔利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拉着我飞快地走下了楼。

我别提有多舒心了。我总算逃脱了伽罗福里的魔掌！要是我胆子再大一点儿的话，我真想上去亲一亲维塔利！

Chapter 12

苒蒂里采石场

我们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维塔利始终闷头走路，一声不吭。后来我们来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街后，他在路边坐了下来，边摩挲着自己的额头，边看着我，这是他为难时常有的动作。他对我说：“豪言壮语总是听上去很过瘾。”他好像也是对自己说：“可是这么一来，我们现在就得流落在巴黎街头了，我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肚子里也没有一口面包！我只能希望你，可怜的孩子，今晚不要吃晚饭了。可是我在想我们要到哪里过夜呢！”

“您本来打算在伽罗福里那里睡觉吗？”我问。

“对你，我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你一个冬天都跟着他，他可能会给我二十几法郎，我暂时也可以找个地方糊弄过这个冬天。可是，算了，我现在不会把你交给这个人啦。走吧！”

“我们去哪儿？”

“去苒蒂里，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我过去在那儿睡过一次。你还走得动吗？”

“我在伽罗福里那里休息过了。”

“可惜我都没来得及休息啊，我有点儿走不动了。不过，我们必须得去。上路吧，孩子们！”

把我和狗叫做他的孩子，是维塔利过去心情愉快时的习惯，可是这晚，我却听出这声“孩子”带着一丝忧伤。

我们在肮脏的街道中穿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很容易打滑。维塔利拉着我的手热得发烫。有时，他会停下来喘一会儿气，我觉得他身上在发抖。

“您生病了！”我忍不住说道。

“我真担心会这样，”师傅说，“我真的觉得很累。对我这个年龄的老人来说，这几天太艰难了。我已经不如以前那么结实了，今晚，我本来应该找张床休息休息、吃顿晚饭、烤烤火取取暖的，可是这一切简直就是做梦啊！算了，我们还是向前走吧！孩子们！”

我们一直走出了城，来到一条满是积雪和薄冰的路上，在这茫茫的旷野，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厚厚的白雪。凛冽的寒风在我耳边呼啸，幸亏风是从我们背后吹来的。我身上穿的羊皮袄在肩膀处有一个地方脱线了，形成了个破洞，我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流从那里钻了进来，但我还能咬牙坚持。

维塔利一直在前面走着，他好像对道路胸有成竹。然而，走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问我：

“你有没有看到一大片树林？”

“没有啊。”我使劲瞪大了眼睛四处查看。

“就是一片黑乎乎的灌木林，见到了吗？”

“什么也没有啊！”

“唉！要是我有你那么好的视力就好了！可惜我今晚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们又往前走了十分钟。

“你还是什么也没看到吗？”

“什么也没有。”我不安地说。

“林子旁边的路上应该有大的车轮印，因为会有车从采石场运石头出来。”

我没有说话。

“难道是我记错了？”维塔利自言自语着，“我们再走五分钟，如果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就往回走。”

想到要再走回去，我的腿脚一软，浑身无力。

“你还好吧？”维塔利摇晃着我的胳膊。

“我走不动了。”我小声地说。

“你觉得我还能背得动你吗？”维塔利耐心地对我说，“我自己也走不动了！我之所以还站得住，是因为我们一旦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们会冻死的。走吧！”

我只得拖着双腿艰难地继续向前走。

“路上有没有车轮印子？”维塔利问我。

“没有啊。”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看来我错了，我们往回走吧。你要是看到车轮印子就告诉我，入口应该在左手边，门口有一棵树。”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大概又走了一刻钟，维塔利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靠着我大口地喘着气。

“那里有亮光！”突然，我发现了一团光，“应该是栋房子！”

“管它是不是房子！”维塔利说，“我们不是在其他乡下，有好客的农民让我们住谷仓。我们是在巴黎郊区，这里的人只会关门闭户，把我们拒之门外。”

五分钟后，我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一棵树。我松开维塔利的手，走到前面：果然是一棵大树，树旁有一条路，上面印着深深的车轮痕迹。

我叫着告诉了维塔利。

“我们得救了，”他说，“把手给我，采石场再走五分钟就到了。”

虽然彻骨的严寒已经使我们的双脚变得麻木，但是重新燃起的希望又让我们生出了点儿力气。我们又走了很久，这五分钟仿佛没有尽头。

“我们肯定走过了，”维塔利停了下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要找到路不容易。往回走吧。”

“你有没有看到树林？”他过了一会儿又问。

“好像有，在左边。”

“车轮印呢？”

“没有，这里没有。”

“我是瞎了吗？”他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笔直朝着树的方向走，拉着我的手。”

“走不了了，”我说，“前面有道墙。”

“不可能，是一堆石头吧！”

“我肯定是一堵墙！”

要证实是什么很容易，只有几步就到了。

“真的是堵墙，”师傅走上去用手摸着那些石头说，“出口在哪里呢？找找看车轮印在哪里！”

可是我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们走远点儿再找找吧。”我提议。

“没用了，”维塔利说，“有人用墙把采石场围起来了。”

“围起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维塔利低声说，“只能死在这儿啦。”

“天啊！师傅！”

“是啊，你不想死，你还这么年轻！那就走吧！你还走得动吧？”

“应该行，您呢？”

“我走不动了就倒下算了，老马终有一死，走多远算多远吧。”

“我们往哪走呢？”

“往巴黎走。要是遇到警察，他们会把我们带到警局。虽然我不想这样，但是现在除了这样再没有别的出路。走吧，我的小雷米，前进吧。”

风刮得更猛烈了，比刚才加倍地冷，大团大团的雪打在我们的脸上。我浑身都冻透了。维塔利已经精疲力竭，他的手烫得像火。我问他还能不能坚持，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

我们又拖着双腿坚持走了一阵，终于来到巴黎郊外的一个镇子。这地方好歹能找到挡风的墙，还有房子，一排咯吱作响的栅栏尽头，有零星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维塔利停了下来，靠在一堵墙上。我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去找户人家敲敲门看看。”我对他说。

“不用了，”他摇摇头，“这里都是一些做买卖的，他们晚上不会起来给你开门的。我们走吧。”

又向前走了几步后，他又靠在了墙上。

“我只能到这儿了，我不行了。”

刚巧我们前面一道栅栏上有扇门，栅栏里堆了一大堆肥料，风把盖在上面的麦秸吹得散落了一地。

“我们在这里歇会儿吧，”维塔利说，“坐到麦秸上。”

我把能捡的麦秸都捡起来，堆在一起。维塔利冻得牙齿直打颤，一下便倒了下去。

“你过来靠着我，”他虚弱地说，“抱着卡比，它能给你点儿热气。”

维塔利经验丰富，他知道坐下来有多危险，很有可能会永远站不起来。可是他现在竟然愿意坐下，说明他实在是达到了极限。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到底清不清楚呢？我压根儿也不知道：当我抱着麦秸回来靠近他的时候，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亲我。

Chapter 13

小丽丝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一团温暖的火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我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几张陌生的脸正围在我的床头，有一个穿着灰色上衣和木鞋的男人，还有三四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小姑娘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我一睁开眼就问他们师傅在哪里，这些好心人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们夜里发现我们的时候，那个老人已经冻死了，当时他们还以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我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是了不起的卡比救了我，多亏它的体温传递给了我一点儿热量，我才没有冻死。在凌晨两点，是准备去市场的花农打开栅栏门时发现了我们。当时我已经失去了知觉，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在床上昏睡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把我救起来后，我的血液慢慢恢复了循环，我才能缓过来。

“卡比呢？”我问。

“那条狗吗？它一直呜呜地跟在抬你师傅的担架后面。”

维塔利死了！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了！我亲爱的师傅离开了人世，我痛不欲生；那个小姑娘看出了我的痛苦，走到她父亲的身边，一手抓住她父亲的胳膊，一手指着我，发出哼哼呀呀的声音，但是她不是在说话，我这才发现原来她是个哑巴。

大家留我在床上好好休息。可是，他们一走，我就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穿好衣服。我必须要见维塔利最后一面。我拿起竖琴，它就放在床头，然后，我走出了房间。这家好心的人正坐在餐桌旁，屋子里弥漫着浓菜汤的香气。我是多么想要一大碗汤啊，可是维塔利教过我不能伸手乞讨。幸亏那个小姑娘站了起来，悄悄地给我端过来满满一碗汤：我没有拒绝，三下两下，就喝了个底朝天。他们惊呆了，就又给我盛了一碗，我还是狼吞虎咽地喝完了，像喝第一碗一样快。

“孩子，你肯定饿坏了，”花农笑着说，“你昨晚大概没有吃晚饭吧？”

“没有，”我小声说，“也没吃午饭……”

“我估计你师傅也是吧，看来，他既是冻死的也是饿死的啊。”

我拿起竖琴，准备向他们告辞。

“你要走吗？”花农问我，“你要去哪儿啊？”

“我得见师父最后一面。”

“但是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你在巴黎有没有朋友和亲戚啊？”

“没有。”

“你住在哪儿呢？”

“没有地方，我们昨天早上才到巴黎。”

“你打算做什么呢？”

“赚钱养活自己，在街上弹弹竖琴什么的。”

“你没有父母吗？”

“我从来没有父母，我的师傅从我的养父养母那里把我买了过来。对不起，你们对我很好，我非常感谢，但我现在要去找维塔利。如果你们愿意，我周日会回来为你们弹弹竖琴来报答你们。”

我刚刚跨出几步，那个小姑娘丽丝就追了上来，她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竖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要我弹这个吗？”我问她。

她高兴地拍起了手。

“好啊！对对对，”女孩儿的父亲说，“临走前给我们弹几个曲子吧。”

我坐了下来，拿起竖琴调了调音，开始演奏一曲华尔兹舞曲，这是我最得心应手的曲子。我当时其实并没有心情弹唱跳舞，只是为了让这些好心人高兴罢了！

小丽丝听到音乐立刻在原地旋转了起来，她的舞姿非常优美，一副天真快乐的样子。我接着又弹奏了一曲玛祖卡舞曲，然后唱了维塔利教我的一首歌。小丽丝听得出了神，后来居然失声痛哭，好像听懂了歌词的意思，她哭着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她真傻！”她的一个哥哥说，“一会儿跳，一会儿又哭！”

“你才是笨蛋，她能明白这首歌！”他们的大姐说，边说边弯腰亲了亲这个小妹妹。

“孩子，你跟我说说，”当我背上竖琴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的父亲突然问我，“你真的想要干街头艺人这个行当吗？”

“我也不会别的。”我回答。

“你要不要考虑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呢？这里有温暖的炉火和舒适的床，当然，你也会有事情干！我不会让你无所事事，你要是愿意留下，也得做好吃苦的准备，你得一大早起来锄地什么的！”

他的这个提议太突然了，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家！我也可以有家了！我立刻放下了竖琴。

“太好了！他同意了！”父亲笑了，“这就对了！这样对你也好。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来吧，孩子，把你的竖琴挂到这个钉子上，要是有一天你想出去流浪，就把它取下来远走高飞吧。”

“我就想出去一次，”我说，“去再看一眼师傅。”

“这太应该了。”

我和师傅体力不支晕倒的地方，就在巴黎南部一个叫格拉斯的村子，这里住着花农阿甘一家。这家的女主人在生下小丽丝后不久就去世了，小姑娘并不是“生来”就是哑巴，就是说不是因为耳聋引起的：那时她已经开始学说话，突然浑身抽搐得了怪病，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大家都期盼有朝一日她能好过来，因为医生说，如果她的神经系统受到刺激、情感产生大的波动，她就会恢复正常。

从此，长姐艾迪艾特就成了这个家里的小妈妈，虽然她也就比弟弟阿莱克西大两岁。她才十四岁，就不得不负责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情：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劳累使她显得少年老成：她没有工夫嬉笑玩耍，也没能去学校读书识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那天，我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狗叫：

“卡比！”我喊了出来，“是卡比！”

我连忙奔向门口，小丽丝却跑到了我的前面。卡比猛冲了进来，它的毛全湿了，浑身是泥，它一下扑到我的身上，疯狂地舔着我的脸。

“卡比怎么办？”我有些难为情地问。

“当然和你一起留下来啦。”阿甘爸爸微笑着说。

卡比好像也听懂了，它立起前爪，右爪放到胸口行了一个礼，然后又像人一样深深鞠了个躬。全家人都被它逗得哈哈大笑。

“好啊，看来有了你们我们就不会无聊了！”爸爸笑着说，“不过我们得先去见见警察，好知道他们把维塔利抬到了哪里。而且，他们也要求询问你一些细节。”

我们到了警察局，他们没完没了地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尽我所知回答了他们的提问。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但是其他关于维塔利的事情我却并不知道多少。他身上似乎有一些谜团，我也不愿意他们去解开，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警察对于提问再擅长不过了，作为孩子，我很难刻意隐瞒，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的破绽。

“好吧，这很好办，”警察局长对一个警察说，“把他带到伽罗福里那儿，他会认出那所房子，然后，你去好好问问伽罗福里。”

这个警察、我和阿甘爸爸一起去了。伽罗福里开门时认出了我，他看我带着一名警察，一下变得面如死灰：他一定怕极了。我没有看到马西亚，大概他被送去了医院。当伽罗福里弄清楚警察的来意后，他马上放心了。

“唉！那个可怜的老头死了？”他说。

“你认识他？”

“当然。”

“跟我说说他的事。”

“好的，很简单！他原来根本不叫维塔利，他叫卡洛·巴尔扎尼。你要是意大利人，就不会不知道这个名字。三四十年前，巴尔扎尼是意大利最负盛名的男中音歌唱家。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活跃在各大舞台，不仅在意大利，甚至在整个欧洲都名噪一时。后来，特别不幸，他的嗓子倒了，唱得也不太好了，而他不愿意在不三不四的舞台献唱，损坏自己的名誉，索性改名叫维塔利销声匿迹。他干过很多行当，都很不如意，他的境况越来越差，最后他只得当了一名驯狗人。他一直心高气傲，要是人们知道那个有名的卡洛·巴尔扎尼沦落成这个可怜的维塔利，他一定会羞愧而死。这就是他的故事，我也是偶然间才知道这个秘密的。”

我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不幸的卡洛·巴尔扎尼，我亲爱的可敬的维塔利！我竟然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因为师傅下葬的头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我的胸口好像有团火在燃烧。阿甘一家人尽心尽力地照顾我，我感动得热泪盈眶。阿甘爸爸不愿意把我送进收容所：警察局长也同意他抚养我，他也很乐意让我在他家养病。艾迪艾特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当我能下床之后，丽丝便扶着我沿着比埃伏尔河散步，这条河那时一直通向远处的塞纳河。可惜，后来它就不见了，以前杨柳成荫的河水被填平，盖起了许多房屋！岸边的布特卡里风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身体逐渐康复了，也可以在园子里干些活儿了。为了这一刻，我早已迫不及待，因为我急于想要报答这些好心人对我的照顾。

那时，阿甘爸爸种了许多紫罗兰，满园都是，漂亮得很。我的工作——我尽力而为——就是负责紫罗兰温室，早晨霜冻融化后，我得把花房的玻璃窗打开，当太阳光强烈的时候，我得给这些花盖上褥草，以免它们被晒伤。这点儿活儿很花时间，因为花房里有成百上千扇窗户。这段时间，丽丝待在蓄力水车旁督促一匹老马干活儿，老马拉着水车转动，水车用来抽取灌溉必需的用水。她的另外两个哥哥，阿莱克西和本杰明负责灌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后来，我已经完全康复，可以帮着种点花儿了。我干得兴高采烈：看着亲手栽种的植物发芽成长是多么开心啊！同时，我也对巴黎郊区的这些花农和菜农的辛苦有了深入的体会，他们的耐心和他们的付出是多么了不起啊！

这里的生活是多么甜美啊！星期天，我们欢坐在葡萄藤下，我弹奏着竖琴，几个兄弟姐妹一起跳着欢快的舞蹈，我总会放声歌唱，而每次在我唱完那支那不勒斯歌谣的时候，丽丝的眼中总会充满泪水。

我一天天长大，而我对维塔利的思念和崇敬也与日俱增，更加清楚了维塔利在我生命中的意义。

一晃就是两年。

阿甘爸爸并不是普通的花农，在他独立经营花卉之前，曾在植物园的苗圃里工作过，所以他藏有许多书，我总是能从这些书中学到很多知识。后来，我就大声读书给丽丝听，像维塔利教我的那样，教丽丝认字。我是个蹩脚的老师，费了很多劲儿后，丽丝终于可以写出一些字母，而我们差不多能看懂她写的字了。

“看吧！”一天晚上，阿甘爸爸吻了吻我，开玩笑地说，“把你留下来真是个愚蠢的决定啊！”

紫罗兰时节过后，阿甘爸爸准备种些应时的花卉，因为马上就是夏季的几个重大节日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圣母玛利亚节和圣路易节，到时候，鲜花的需求量会很大。我们准备了成千上万株雏菊皇后、吊钟海棠和夹竹桃。这些花必须在节日那几天开放。这就需要花农们有过硬的

本事！

阿甘爸爸总是搓着手高兴地说：“今年的收成肯定不错！”

八月五号，在一段时间的辛苦栽培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种的花都开放了，阿甘爸爸决定带我们去阿戈伊，到他的一个花农朋友家庆祝。

当天风和日丽，我们的午餐吃了很久。突然， 阿甘爸爸抬头朝天空望去：大团大团的乌云正快速地朝西边汇集，一场暴雨马上要降临。

“孩子们！”阿甘爸爸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们得赶快回去，要是花房的玻璃碎了，就惨了。”

爸爸的花农朋友自然十分理解我们的仓促离席，他自己也要立刻赶去关上花房的窗户。

本杰明、阿莱克西和爸爸跑在前面，而我、艾迪艾特和丽丝紧跟在后面。

谁知道，暴风雨很快就下来了，而且悲惨的是，居然下起了冰雹！

当我们赶回家的时候，现场惨不忍睹！所有的玻璃都被冰雹砸碎了！所有的花都被碎裂的玻璃和大块的冰雹砸得稀巴烂！这场灾难太可怕了！阿甘爸爸整个人瘫倒在地。然而，更糟的还在后头。阿甘爸爸十年前买下这个园子，自己盖了房子，当时他是靠借债才配齐了所有必需的工具和设备，而这笔债必须在十五年内还清。债主自然希望每年结算的时候，阿甘爸爸会有一次无法还清当年的本金和利息，那样他就有权收回房子和地。这一天真的来了。

阿甘爸爸当然想尽量拖延还款的日期，甚至试图在法院执行人员面前为自己辩解。后来，隆冬的一个夜晚，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债主要收回一切，而且因为资不抵债，阿甘爸爸还要被判处五年监禁。

“我想这样，”阿甘爸爸垂头丧气地说，“叫雷米给我的姐姐卡特琳娜·苏丽欧写封信，她住在涅夫勒省的特里兹。她知道我们的情况后就会过来。她是个勇敢精明的人，她知道该怎么办。”

卡特琳娜姑姑的确动身往巴黎赶了，但是在她之前，负责商务纠纷的警察却先到了，他们带走了阿甘爸爸，我们觉得天都要塌了。

卡特琳娜姑姑终于到了，她很快做出了安排：丽丝跟她回莫旺山区的德勒兹；阿莱克西到他的一个叔叔家，这个叔叔在塞文省的瓦尔斯做矿工；本杰明则到另一个在圣康旦的花农叔叔家；最后，艾迪艾特到夏朗特省的一个姑姑家，这个姑姑结婚后住在海边的艾斯南德 。

卡特琳娜姑姑并没有想到我。

“雷米呢？”孩子们都问，“他也是我们一家人！”

可是不管丽丝怎么央求，卡特琳娜姑姑什么也不愿听。她说的也是事实，我并不是他们的家人，他们也没有义务管我。离开了丽丝、艾迪艾特、本杰明和阿莱克西，离开这些和我亲如一家的兄弟姐妹，我该怎么办呢？

“你们听着，”我告诉他们，“我决定了，我会重新扛起竖琴、穿上羊皮袄，我还没有忘记唱歌，也没有忘记演奏音乐和跳舞，我会养活我自己。我会从圣康旦走到瓦尔斯，从瓦尔斯走到艾斯南德，再从艾斯南德走到德勒兹，一个一个去看你们，然后给你们传递消息。”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第二天，他们每个人都送给了我一个离别礼物：艾迪艾特给了我一些针线和一把剪刀；阿莱克西给了我两枚一元硬币；本杰明把他的小刀送给了我，作为交换，他问我要了一分钱，“避免刀会切断友谊”；最后，丽丝来到我面前，她折下一株玫瑰花枝，上面有两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她将花枝一分为二，给了我一枝，她自己留下另一枝。

分别的时刻到了，马车走了。我背着竖琴，带着卡比，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Chapter 14

勇往直前

此刻，世界已经向我敞开怀抱，我可以任意行走：向北、向南、向东、向西。

在我开始走遍法国之前，我要先完成一个任务：跟阿甘爸爸道别。我不敢让卡比跟着我在巴黎乱转，因为我太害怕碰到警察了。我在它脖子上拴了一根绳子——这很伤它的自尊——牵着它绕了一大圈，来到了位于克里希的监狱。

我在监狱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去。最后，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可怜的人。我当时十分激动，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跟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我告诉他我打算边卖艺边探望他的几个孩子，他听了后很是安慰。他哪里知道，我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他们家里的一员，和他们不分彼此了。他把一块表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是一块银质的大怀表。

“你看，我在这里，”他说，“真的用不上表。我这五年要是看时间的话，更会觉得度日如年，还看它干什么呢？”

要分别了，我们相拥而泣。他祝福我一切顺利，只能这样。可怜的阿甘爸爸，居然因为一场冰雹进了监狱！

我回想当时我们分别的场景，只记得我的心里既感到无能为力，又感到万念俱灰，当时我独自站在街头，整个人像个浑浑噩噩的傻瓜。接着……我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又圆又硬的东西……我的表！它不就像我的朋友吗？它难道不正是善良的阿甘爸爸留给我的纪念吗？经过大皇宫的时候，我看到室外的大自鸣钟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半，我看了看我的表，显示的时间却是一点。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把它调成自鸣钟的时间。可是我马上停住了，哪个时间才是对的呢？是应该依照阿甘爸爸的表指示的时间，还是依照大皇宫的钟指示的时间呢？对于我要做的事情来说，我应该以哪个时间为准呢？我耸了耸肩，看了看阿甘爸爸的表。我的选择是对的，日后的事情可以证明。

我先要想清楚朝哪个方向走。我得离开巴黎：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经由意大利门走枫丹白露这条，或者经由蒙特卢日走奥尔良门这条。其实，走哪条路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随便选了枫丹白露这条路，来到了穆福达街。走到圣梅达尔教堂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这个孩子靠在教堂前的一根柱子上。我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于是走近一看，这不是小马西亚吗？真的是他！大大的脑袋，忧伤的眼睛，温顺委屈的样子，不正是他吗？可是两年过去了，他好像没怎么长高啊？

我又走近了些，这下看清楚了，没错，是他。而他也认出了我，朝我微笑：

“是你吗？那次，和一个白发老头一起来找伽罗福里的？”

“是我，就是我，你是马西亚吧？”

“对啊对啊！那时我的头正疼得很！”

“你还跟着伽罗福里吗？”

他低下头，快速看了一眼周围，低声对我说：

“伽罗福里坐牢了，他把我的一个同伴打死了，警察逮捕了他。那孩子叫奥兰多，当时我已经不在叔叔那儿了。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叔叔就不愿意再要我了，他说养我太费钱，就把我送到了一个马戏团，卡索马戏团，你听说过吗？”

“没有。”我摇摇头。

“哦！这个马戏团不大，不过也算是个马戏团。上周一以前我一直待在那儿，后来，因为我的头太大，魔术表演时没办法钻到箱子里去，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可是，我学会了不少东西，我就回去找伽罗福里，却发现他那儿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房子上了锁，我的叔叔进了牢房。就是这样。你呢？你怎么样？我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呢！”

“等一下！”我说。

我快速跑到附近的面包店买了一个大圆面包，又马上跑了回来，给马西亚分了一半。他一把拿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太好吃了！”他嘴里满是面包。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对我说，“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打算卖掉我的小提琴。我想能卖几法郎吧。可是把琴卖掉，我会很难受，因为这把琴是我的安慰。我伤心的时候，总会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拉上一曲，这样我的心情就会好一些，每当这时，我就觉得比做梦还要美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街上卖艺呢？”

“唉！我试过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子儿！你呢，你现在在干吗？”

“我嘛，”我表情庄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幼稚的想法，想要在他面前吹吹牛，“我现在是班主！”

马西亚崇拜地吸了一口气。

“你看，”他毕恭毕敬地请求，“你能不能……”

“什么？”

“让我加入你的戏班呢？”

“这个嘛，”我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诚实地说，“我的戏班子总共也就卡比和我两个人，还有一把竖琴！”

“好啊！加上我，就有四个成员了嘛！这才像个真正的班子嘛。我会拉小提琴、走钢丝、钻圈、唱歌，很多事我都会！你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我要是做得不好，你可以打我，只要不打头就行，因为自从我叔叔那次打过我的头以后，我的头就特别怕疼！”

我当时就听得心软了。

“我们一起走吧，”我说，“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不过你将是我的同伴，而不是我的仆人！我还是班主！”

我回想起维塔利，不由得颤抖着声音说：

“出发吧！孩子们！”

卡比兴奋地摇晃着尾巴，我们离开了巴黎。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我们怎么走呢？我几乎不认路啊。我已经答应丽丝、本杰明、阿莱克西和艾迪艾特，要去一个一个地看望他们。可是应该先去谁那里呢？我离开巴黎后是向南走的，那我自然就应该朝塞文省或者莫旺山区走，其他地方以后再说。我选择向南走，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巴贝兰妈妈！我很久都没有提起巴贝兰妈妈了，但这并不说明我把她忘了！我多次想给她写信，但是我害怕巴贝兰先生，怕他又把我拎回去！现在马西亚加入到了“我的班子”，我可以让他当个侦察兵，看看巴贝兰先生是不是在家，跟巴贝兰妈妈商量一个合适的见面时间，或是趁巴贝兰先生不在的时候直接到家里跟妈妈见面！

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我还买来一张法国地图。要找到一张理想的法国地图还真是花了我一些工夫：地图要便宜、完整，标明所有主干道，最好是印在布上，以免时间一长变成破纸片儿。

我还真找到了这样一份地图。我把地图打开铺到地上，马西亚和卡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研究路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要去的地方，规划出一条路线：沿着科尔贝、枫丹白露、蒙塔吉、吉昂、布尔日、圣阿芒，一直到蒙吕松 。这条路线可以把我们带到巴贝兰妈妈居住的沙凡侬，我已经想好要先去拜访她。马西亚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看懂这张地图，我得意地向他讲解起来。

我无意看到了敞着口的背包，便想在马西亚面前炫耀一番。我给他看了我的财产：三件衬衫、三双袜子、五块手帕，这些都是崭新的，还有一双没穿过多久的皮鞋。

“你呢？”我问马西亚，“你有什么？”

“我的小提琴和我现在穿的！”他有些不高兴。

“好吧，我们是好伙伴了，就该平分这些东西。东西要平分，干活儿也要平分，这个包嘛，你背一个小时，我再背一个小时。”

马西亚开始不愿意接受，可是后来他只得同意了。发号施令的感觉太爽了。我把丽丝给我的那枝玫瑰花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到那叠衬衫上面。

马西亚问我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我非常珍爱的东西，”我告诉他，“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它是我的一个纪念。请你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打开它！”

“没问题！”他郑重地答应我。

自从我重操旧业以来，我就觉得我穿着花农的灰色长裤一点儿也不符合一名艺人的装扮。我就想改变一下，我把艾迪艾特送给我的针线和剪刀拿了出来，像维塔利以前做的那样，把长裤剪下一截，变成了短裤。

“现在，”我对马西亚说，“你让我看看你的小提琴拉得怎么样。”

马西亚丝毫没有犹豫，拿起小提琴和弓弦，马上拉了起来。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马西亚简直跟维塔利拉得一样好！

“是谁教你拉琴的？”我感到非常震惊，便问他。

“哦，没有谁，”他说，“或者说所有人都教过，主要是我自己自学的，他们怎么拉我就怎么拉！”

“你学过识谱吗？”

“没有，我听到什么就拉什么！”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不可能吧，”马西亚说，“你什么都懂啊？”

“当然，”我摆出班主的派头，洋洋得意地说，“我是班主嘛！”

没有一点儿自尊是成不了艺术家的：我想让马西亚看看我的本事，让他觉得我是个音乐家。于是，我拿起竖琴，让他好好开开眼，我开始演唱那首我最拿手的那不勒斯歌曲：“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像艺人们之间常做的那样，马西亚也向我说了许多恭维的话，作为我刚才称赞他的回报：他有才艺，我也不差。

可是，我们必须考虑晚饭该怎么解决，所以我们出发了。

“你教我唱你那首歌吧，”马西亚对我说，“我以后可以给你伴奏！”

这是个好主意，我答应他会考虑这个建议。说话间，我们来到了维尔伊夫旁的一个村庄，我们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场地表演，经过一个大农庄的时候，我看到院子里挤满了身穿礼服的人，他们身上都别着缎带和花饰，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肯定是场婚礼！

我马上想到这些人一定很乐于听音乐，所以大着胆子走了进去，我向遇到的第一个人提出了愿意为他们演奏的建议，这是个面色红润的胖男孩，圆嘟嘟的脸围在一圈硬邦邦的白色衬衫领子里。他没有回答我，却转身向其他人大声地用力喊道：

“喂！你们大伙儿听着！这里有两个艺术家！你们觉得来点儿音乐怎么样？”

大家伙儿无比热情的反应让我和马西亚非常开心！

转眼间，他们拉出一辆大车，把车轮垫好撑住以后，我们就登上了这个临时舞台。人们纷纷叫着：“来段四对舞曲！”

“你演奏过四对舞曲吗？”我有些担心地问马西亚。

“当然！”

他试着拉了几声告诉我他知道，我也凑巧对这种曲子很熟。虽然我们的演奏并不完美，但是我们的听众倒也不挑剔。

“你们两个有谁会吹短号吗？”突然，一个红脸大汉问我们。

“我会，”马西亚说，“可是我没有短号！”

“你不用担心，我去给你找个来！”

“你还会吹短号？”我惊讶地问马西亚。

“对啊，我会，”他确定地说，“我会吹短号、小号、笛子，凡是乐器，我都会！”

这个马西亚可真是个宝！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们都演奏得筋疲力尽，尤其是马西亚，一直在用劲儿地吹短号。终于散场了，卡比去要赏钱，真是大丰收啊！白花花的硬币像下雨一样落入帽子里！还有更好的：主人招待我们吃了晚餐，还让我们在农场过夜。第二天一早我们上路的时候，我们的身上已经有二十八法郎了！我们发财了！

“这都多亏了你，马西亚，”我说，“我一个人可撑不起一个乐队啊！”

我想起阿甘爸爸对我说过的话，对马西亚开玩笑地说：

“我还以为把你招到戏班里是个天大的错误呢！”

到达科尔贝时，我们花了三法郎买了一把短号。这把号不是崭新的，但是认真擦拭以后看上去还不错，这个价钱买到这样的号还是很划算的。我们离开科尔贝时，除去买东西的花费，我们身上还剩下三十法郎！

“真是太棒了！”马西亚开心地笑着说，“像你这样不打人的戏班主真是太好了，就让银子哗哗地来吧！我离开意大利后，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想念医院！”

我现在的腰包鼓起来了，这使我产生了一些新的念头。我首先想到的是去看看巴贝兰妈妈。可是仅仅去抱抱她，未免显得有些小气吧？我得送她一个礼物！什么礼物合适呢？一头牛，对了，来弥补我们失去胡赛特的遗憾！但是一头牛需要多少钱呢？

马西亚非常赞同我的主意，他也为这个计划兴奋不已。于是我打算先了解下奶牛的行情。我第一个请教的是个放牛的人，他看上去诚实可信。他先冲着我哈哈大笑了一番，然后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需要一头有学问的牛。最后，他说他刚好就有这样一头牛，这头牛好得很：它几乎什么也不吃，每天还能产好几桶牛奶，它温顺得很，这世界再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动物了。我一下子觉得骑虎难下，但是我了解到这头牛差不多要两百五十法郎！我被这个数字惊住了。两百五十法郎，这可是笔巨款啊！不过，如果我们能持续保持这样的收入的话，再加上我们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精打细算的话，这个数字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这需要时间啊！

我于是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我们不先去沙凡侬，而是先去瓦尔斯看望阿莱克西，那么我们就有时间节省出这两百五十法郎！

马西亚同意我的计划。

“去瓦尔斯吧，”他说，“煤矿听上去很有趣，我真的想见识见识！”

Chapter 15

蒙德的理发师

从蒙塔吉到瓦尔斯的路可不好走：直线距离有五六百公里，可是我们因为要表演，不得不找一些大的城镇演出赚钱，这样就绕了不少路，算下来差不多走了上千公里。

我们花了三个月才走到瓦尔斯。到达瓦尔斯郊外的时候，我和马西亚都特别自豪：我们的皮钱包里已经有一百二十八法郎的存款了！

我不打算详细介绍这座灰突突的矿山城市。我们去看了阿莱克西，他已经成为了一名矿工，和他叔叔一样在矿上干活儿。他的叔叔看上去很实在，长得和阿甘爸爸很像。

我参观了这里的煤矿：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因为我早已习惯在户外的生活。

我很开心能再见到阿莱克西，当然，他对我非常亲热，可我还是想赶快离开这座黑黑的城市。马西亚也和我一样：他太渴望新鲜空气了。现在的马西亚和我在鲁尔辛街认识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大不相同了。当然，他的头还是很怕疼，但是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他能吃上饱饭，心情也总是很好。说到要给巴贝兰妈妈买一头奶牛，他几乎和我一样开心！而且，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很简单，我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性格！自从我上次教过丽丝认字后，我当老师的水平已经大有提高，可是我也承认，我在教马西亚读书写字的时候还是经常发火！相反，当我把我懂的音乐知识教给他的时候，他却表现出令我震惊的超强理解力！马西亚简直就是为音乐而生！

我们毫无遗憾地离开了瓦尔斯，可是，当阿莱克西和他叔叔消失在我们身后时，我们还是有些伤感。

前进吧！我的肩上一边背着竖琴，一边挎着背包，和马西亚一起又重新上路了，卡比欢快地跟在我们身后，还不时地在尘土里打几个滚儿。

我和马西亚决定直接走到于赛尔，然后途经克莱蒙， 再到沙凡侬。因为这样走的话，绕不了太多路，还能在一些温泉城市演出几场，比如圣奈克代尔、蒙多尔、布尔布勒，这样对我们会有好处。我们挣钱越多，买给巴贝兰妈妈的奶牛就越漂亮，我们也就越有成就感，我甚至连那头牛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王子的奶牛”！

可是，我却在教马西亚音乐这件事上遇到了难题。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学习，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他现在的水平几乎和我一样高了，甚至远远超过了我。他总会问我一些我答不出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给小提琴的弦定音时只用这几个音符而不用其他的？”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我对此也一无所知啊！我只能理直气壮地说小提琴不是我演奏的乐器，我没留意过。可是这种推脱的牵强的理由，在他问我关于固定节拍和降调之类的问题时，就站不住脚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这样。马西亚倒并不生气，但那时他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觉得十分心虚。

我们离开瓦尔斯已经好几天了，忽然他忧心忡忡地对我说：

“听着，你是个好老师，这是事实，而且我觉得没有人知道的比你更多了。可是……”

“可是什么？”

“嗯，可是，我觉得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就算是最有学问的人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对吧？所以我想，你要是同意的话，我们或许可以买本书，当然，如果不贵的话。那么，从书里我们就可以学到乐理知识了。你觉得呢？”

说完后，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我觉得一个好老师要胜过所有的书。我们需要做的是，去请一位真正的音乐老师为我们上一节课。”

我必须承认，坦白自己的无知可不是件开心的事儿，我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勇敢了。马西亚马上对我微笑着说：“我可没敢跟你提请老师的事，这要花钱的。等我们到蒙德后，我们可以问一下。”他的话使我非常欣慰。

“好主意，”我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鼓足勇气说，“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学到我不会的知识。”

第二天天黑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蒙德，我们两个都累坏了。可是，在睡觉之前，马西亚一定要向旅馆的老板娘打听清楚，这里有没有教音乐的老师。

老板娘是个又高又胖、嘻嘻哈哈的女人，她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问道：

“你们从来没听说过艾斯比纳苏先生吗？”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肯定是太远了！”

“从意大利来！”马西亚笑着补充道。

听到我们从这么远的地方来，老板娘似乎没那么奇怪了；多亏了马西亚这个胡诌的借口，要是我们说是从巴黎来，却又不知道艾斯比纳苏先生的大名，那她肯定不会搭理我们。

但是，我又担心，这么有名的人能同意给两个我们这样的流浪汉上课吗？

“艾斯比纳苏先生一定很忙吧？”我问。

“是呀！”老板娘回答，“他的店里总是有很多人！”

“他不是什么人都见吧？”

“为什么不见？只要去了，他都会见，当然这个人要有钱！”

第二天，我和马西亚两个人就出发了，马西亚带着他的小提琴，我背着竖琴，按照老板娘给我们的地址找了过去。我们来到了一家理发店门口。

“太奇怪了，”马西亚说，“一个音乐家居然住在理发店里！算了，别管了，我们进去吧。”

我们走了进去。这家店看起来非常奇怪：这里摆着梳子、刷子、装头油的瓶瓶罐罐、磨剃刀的皮条……除了这些在普通理发店里能见到的东西以外，墙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一个理发师正在忙着给一个胖胖的农民刮胡子。这个理发师瘦瘦高高，精神头儿很足，举手投足像小鸟一样轻盈灵巧。看到我们后，他示意我们坐下。

“对不起，请问艾斯比纳苏先生在吗？”

“我就是！”那个理发师用漂亮的男低音回答。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呆住了。我给马西亚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我们走吧，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马西亚却往椅子上一坐，随意地大声说：

“您给这位先生刮完胡子以后，可以给我剪剪头发吗？”

“没问题！”他还开玩笑地说，“小伙子，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免费给你修修胡子！”

“谢谢，”马西亚笑了，“但今天不行，等下次吧，等我再来的时候！”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西亚想干什么。不过，当理发师送走了他的顾客，让马西亚落座，并往他脖子上围起一圈罩衣的时候，我真是佩服他的沉着。

“先生，”马西亚突然对理发师说，“我和我的朋友之前在谈论您，因为我们知道您是个著名的音乐家，所以我们想您或许愿意解答我们的难题。”

“你们有什么难题，小伙子们？”

到了这时，我对马西亚真是心服口服：我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是想用剪个头的价钱，让这位有名的音乐家为我们上一堂课。

“哦，是这样，”我的朋友说，“我们就想知道，为什么给小提琴定音时只能用规定的几个音，而不能用其他的音呢？”

“这很简单，”这位理发师音乐家一边咔嚓咔嚓地剪着马西亚棕色的卷发，一边回答他的提问，“小提琴是按照五度来定音的，根据标准，左边第二根弦是‘啦’，最粗的弦定为‘索’，第三根就是‘唻’，第一根弦就是‘咪’。你懂了吗？”

可是马西亚并没有停住，他在理发师为他剪头发的时候，不停地问这问那，而理发师从容不迫地为他一一进行了解答。

“哦，我看呀，”后来，他问，“我想知道你们是来理发的呢，还是来让我给你们上乐理课的呢？”

马西亚只能承认了他的小算盘。理发师听了哈哈笑了出来。

“你们可真是狡猾的小机灵鬼！”

接着，他想听听马西亚用小提琴拉几首曲子。听完后，他不觉张大了嘴，惊叹道：

“你居然一个音符都不认识就能拉成这样！”

拉完小提琴后，马西亚又拿起放在头油瓶中间的单簧管和小号吹奏了起来。理发师简直听入了迷。

“太不可思议了！”他大叫了起来，“这孩子是个神童啊！孩子，你留下来吧，我会把你培养成一名伟大的音乐家！上午，你为客人理发，其余的时间，我来给你上课！不要觉得我是理发师，就不能当一名合格的音乐老师！我给人理发是因为音乐家也要吃饭啊！”

我突然非常担心，马西亚会接受他的建议吗？

好在马西亚诚实地说他不愿意离开我，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我松了一口气。

理发师非常感动。

“等等，”他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在一堆抽屉里翻来翻去地找着什么，找了很久以后，他拿出一本书：《音乐理论》。

哦！这本书不大，看上去又旧又皱，应该被翻过无数遍了。他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赠给将成为艺术家的孩子，请不要忘记蒙德的理发师。”然后，他把这本书赠给了马西亚。

我不知道这位好心人现在怎么样了，但是马西亚和我永远都没有忘记他。

Chapter 16

王子的奶牛

我们到蒙德的时候，我已经非常喜欢马西亚了，等我们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对他的感情更深了。因为，他拒绝了理发师令人心动的提议，而愿意和我患难与共，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友谊更牢固呢！

马西亚以前在读书方面进步很慢，可是自从他读了《音乐理论》这本书以后，他的阅读能力竟然突飞猛进。我们穿过奥维涅地区的时候，他一直把这本书捧在手上读了又读。

我们终于来到了温泉城地区，我们去了布尔布勒、蒙多尔，在这里，我们赚到了可观的收入。我得说这多亏了马西亚，他在伽罗福里那里学会了察言观色，他对于如何让人们把钱掏出来很有一套。他能精准地揣摩出每一个人的情绪，不论从他们的步伐还是穿着，他都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女人气质优雅，但是面带愁容，他就马上说这是个年轻的寡妇，应该演奏些忧伤得催人泪下的曲子。他的这一套在孩子面前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是怎样做到的呢？我一直都没弄懂。但事实就是：他特别受人欢迎，大家都喜欢他！

我们的演出收获了绝对不菲的回报：除去所有的开销，我们短时间内就赚了六十八法郎。我们现在总共有了两百四十法郎，买头牛真的不是梦了！

所以，我们决定不再耽搁，直接去于赛尔，因为有人告诉我们，那儿有一个牲口集市。

可是到了那里之后，我和马西亚却有了分歧。马西亚想买一头白色的牛，而我想纪念一下可怜的胡赛特，所以希望买一头枣红色的牛。可是怎么挑选牛呢？我们对于买牛一窍不通，而且我们也特别害怕遇到偷牛的小偷。这样的事我们可是没少听说！有一个农民在集市上买了一头特别好的奶牛，这头牛的奶子大得很：可是等他回到家后，却发现这头牛的奶子是“被吹大的”，一天只能产两小杯奶！另一个人买了一头尾巴漂亮的牛，可是他回去后用手一拉，这头牛的尾巴却断掉了，原来这头牛根本就没有尾巴，是有人把女人的发辫粘到了牛的身上！

假尾巴这种把戏，马西亚倒不担心，他说，他到时候会使出全身力气去拽所有见到的牛的尾巴！

我们还想到一个非常保险的办法来对付吹起来的奶子，那就是用一根针去刺它。最后，我们还是想找一名兽医咨询一下，可能这会花点儿钱，但是总比买牛时被骗而白白损失钱要好。

我们走了两天才来到于赛尔，当时是一大早。我心情激动地再次望着眼前的城市：就是在这里，我进行了首场演出——《心里美先生的仆人》。这一切恍如昨日。

可怜的心里美！可怜的维塔利！当时我们的班子里有六名成员，而现在却只剩下卡比和我了！

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名兽医，他听到我们的来意后很是意外：

“可是在这里，买头奶牛哪有这么多讲究啊！”他笑着说。

我向他解释了我们买奶牛的原因。

“你们真是懂事的好孩子，”他微笑着说，“好吧，明天我会陪你们去集市，我保证你们不会买到长着发辫的假尾巴牛。”

“也不能是吹鼓的奶子！”

“也不会是吹鼓的奶子！不过，你们应该知道吧，一头好的奶牛可是不便宜啊！”

“当然，我们有钱。先生，那么您看，我们需要付给您多少咨询费呢？”

“一分也不用！我要是问你们这样的好孩子要钱，那就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位好心人了。

“先生，您喜欢音乐吗？”马西亚突然问。

“非常喜欢，孩子们。”

“那么我可以问下，您一般几点钟睡觉呢？”

这名兽医疑惑不解地看着马西亚，对这个问题非常意外，但是他并没有生气，回答说他大概九点钟上床。

“先生，谢谢您，明早七点见！”

我当然知道我的好伙伴为什么会问这些头一句脚一句的问题：他是想在这个好心的兽医上床睡觉的时候，为他演奏一曲小夜曲，以表示感谢！我们晚上真的就这么干了，那个兽医听到乐曲后，微笑着把我们带进了他的花园里。他说，他的确是特别喜欢音乐，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在睡觉的时候听上一曲。我们这个时候演奏，说不定会招来警察，以夜间喧哗的理由把我们抓到警察局。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时碰头了。旅馆的院子里停满了一辆辆的大车，穿着节日盛装的农民们从车里跳了下来，蜂拥至集市。于赛尔的大街小巷里纷纷响起哞哞的牛叫声，到处都是奶牛、耕牛，还有肥猪！马西亚和我在奶牛中跑来跑去，看看这头又挑挑那头，我们各自看中了不同的奶牛，显出很会挑的样子，让我们的兽医先生着实有些为难。但是，他最后没有听从我们的意见，而是非常理智地挑选了一头小个子奶牛，这头牛是罗埃格地区的奶牛，他对我们说，它正是我们要的那种牛。

然后，他就开始和卖牛的人讨价还价，幸亏他会讲价，因为这个人要价三百法郎！我们当时一听就蒙了！最终，兽医一个劲儿地挑这头牛的毛病（我们当时有些害怕，因为我们还以为他说的是真的），把价钱压到了两百一十法郎。可是，我们还得支付这个人“老婆的零花钱”：这是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清楚，但是我们又被要去了额外的二十法郎。他又问我们要“女儿的酒钱”，我们又付了十法郎。然后，我们最后还花了二十法郎买了笼头和缰绳！这是我们仅剩的二十法郎了！不过，我们有了奶牛，而且还是带笼头和缰绳的！

“行了，”马西亚兴奋地说，“没关系，咖啡馆里都是人，我们可以打工赚点晚饭钱！”

我们胜利地牵着奶牛回到了旅馆，把它牢牢拴在牲口棚里。然后我们分头去街头卖艺赚钱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共赚了七法郎！我们让旅馆的女工给奶牛挤奶，我们的晚餐就是新鲜的牛奶了：多么鲜美啊！马西亚发誓说牛奶是甜的，他还尝出了橘花香味，就跟他在医院里曾经喝过的一样，但是味道还要好得多！

第二天早上，我们骄傲得像国王一样，一大早就牵着牛朝沙凡侬进发了。我们已经离那儿不远了，我们也不需要看地图，因为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这头牛走起路来气派不凡，慢吞吞的，为了不累着它，我决定在到沙凡侬前面的村子停下来休息一下。我和维塔利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在这个村子度过的。可是没想到，就在这里我们遇到了麻烦。我已经想好把一天的行程分成两部分，中间停下来吃午饭，我们要吃饭，当然牛也要吃饭，而且主要是为了让牛休息，让它吃些路边的嫩草。

这头牛一直在没完没了地吃草，我们就趁它吃草的时候玩了好一阵子弹子。别看我们沿路辛苦地卖艺赚钱，不像天天只知道玩的孩子，可是我们毕竟是小孩，而且，玩心还很重，我们真是太喜欢打弹子了！

我们玩够了，可是牛还在不紧不慢地吃草，而且看它的样子，好像不会马上停下来。

“你说，”等得不耐烦的马西亚突然说，“我给它吹段小号怎么样？我在卡索马戏团的时候，那里就有一头奶牛，它就特别喜欢听音乐！”

说完，他就开始在牛面前吹起小号，他吹了一首阅兵进行曲。忽然听到嘹亮的号声，那头牛吃惊地抬起了头，还没等我冲上去抓住它笼头上的绳子，它突然受了惊，狂奔了起来！

我们慌忙抓起包袱大喊着去追它。卡比也企图拦住这头发狂的动物，可是尽管它多才多艺，但它毕竟不是牧羊犬：它没有冲到正面去拦住牛，而是扑过去咬牛的后腿，这下牛跑得更快了。

牛自然比我们跑得快，它比我们先到了一个村子，因为只有一条直路，所以尽管还离得很远，我们还是看见有一群人拦住了牛，所以我们就放慢了脚步，好喘喘气。等我们走到的时候，二十几个农民正把我们的奶牛团团围住，看我们走过来，他们就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我走上前去，微笑着想要回我们的牛，可是那些人却一脸严肃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这头牛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把这头牛的来历告诉了他们，可是他们却不相信，甚至有两三个人还喊着说这头跑掉的牛肯定是我们偷来的，应该把我们抓到监狱去！

听到监狱这个词，我的脸都吓白了，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这下他们更相信我们是贼了，他们叫人去找来了宪兵，半小时后，我们轻而易举就被抓了起来，关进了监狱！

我们的牛怎么办呢？我们辛苦买来的牛啊！这该怎么办？啊！这头牛多漂亮啊，这可是我们为巴贝兰妈妈准备的礼物啊！

不一会儿，一名治安法官来了，他分别提审了我和马西亚。我伤心地给他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法官好像相信了我的话，他说他肯定要去核实我所说的是否是实情。

的确，我买牛时怎么就没想到写个字据什么的呢？

我愣愣地呆在那里：我为什么从来没想过留下证据呢！要知道，在巴黎，这样的事情太普遍了啊！

第二天，所有的事情最终都真相大白了。这还多亏了我们于赛尔的兽医朋友，他向警官核实了我们的话，并且证明确实是我们花钱购买了这头奶牛！

最后，这头奶牛终于还给了我们。马西亚把帽子向空中一抛，开心地又唱又跳。王子的奶牛终于开始向着沙凡侬胜利前进了！

Chapter 17

巴贝兰妈妈

当我站在山坡的高处，看到山下的沙凡侬时，我的心情无比地激动。我紧紧地拉着马西亚。一缕淡黄色的炊烟正缓缓从我以前的家里飘出！

“巴贝兰妈妈在家！”我的声音颤抖着，“你看！你看到那个梨树了吧，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儿，就在院子里！后面就是牲口棚！我们快下去吧！”

“等一下，”马西亚说，“巴贝兰妈妈在家的话，我们还怎么带着牛给她惊喜？”

“对啊，那你一个人先过去，然后跟她说你奉王子之命给她带了一头奶牛！她要是问什么王子，我再出来！”

“太棒了！我们再吹几声小号就更好了！”

“别提了！马西亚，你可别再犯傻了！”

“放心吧，我不会了！”马西亚笑嘻嘻地说。

当我们往坡下走的时候，我们远远看到，一个头戴白帽的身影从房子里走出来，正要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快！”我叫道，“巴贝兰妈妈出来了，我们得换一个惊喜！”

“你要不要喊她一声？”

我真的太想喊住她了，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花了太长的时间想着要怎么给她惊喜，最终还是没喊出口。我们准备按照刚才商量的做，我们在经过前一个村子的时候还买了黄油和面粉，我还想让她为我们做煎饼吃呢！我真想好好跟马西亚说说这美味的黄油煎饼有多么的好吃！

我很清楚巴贝兰妈妈的习惯，她出门一般都不锁门，这扇门只有从里面插上门闩才能关死。我猜得没错，我们来到门前一看，门果然没有锁。马西亚像个侦察兵一样，先进去探查了一番，肯定地告诉我家里没有人。于是我们牵着牛迅速溜了进来，打开了牲口棚。我们把棚里的干柴堆到一角，巴贝兰妈妈并没有砍多少柴，所以我们很快就干完了！我们把牛牵到食槽前拴好，然后走进了屋子。就在这时，巴贝兰妈妈的身影一晃，她好像就在栅栏后！

“快藏好！”我对马西亚说。

而我自己则坐在壁炉旁的小凳子上。我把头发朝衣服领子里塞了塞，尽量装成小时候的样子。

巴贝兰妈妈一进来就看到了我。

“谁在那？”她有点担心，“哦……哦……天啊，是你吗？雷米？”

我一下子蹦了起来，朝她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巴贝兰妈妈抽泣着反复地说：

“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宝贝！真的是你回来了！”

一声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从床后传了出来，我差点把马西亚忘了。我连忙叫他出来，把他和卡比介绍给了巴贝兰妈妈。卡比立起上半身，抬起一只爪子放在胸口，庄严地鞠了个躬，把巴贝兰妈妈逗乐了，她擦干了眼泪。

接着，我假装要带马西亚去看那棵梨树，朝门口走去，巴贝兰妈妈一点儿也没有起疑心，也跟在我的后面。

“我以前种的洋姜好吃吗？怎么样啊？”我问。

“这么说是你给我的惊喜吗？”她笑了，“我说呢！你这孩子总喜欢搞这些意外的惊喜！”

正说着，我们恰巧经过牲口棚，那头牛以为我们要来喂它草，就哞地大叫了一声。

“噢！天啊！”巴贝兰妈妈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棚里怎么有头牛啊！”

听到巴贝兰妈妈的惊呼，我和马西亚开心到了极点，我们再也忍不住了，欢快地又唱又跳起来！

我简直无法形容我们有多么的开心，巴贝兰妈妈的煎饼说不出的好吃，还没等新饼出锅，马西亚就早已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上一个。巴贝兰妈妈激动得只知道搓着手不停地说：

“啊，天哪！啊，天哪！多好的孩子！真是好孩子！”

我们真是别提有多高兴了，尤其是我还知道巴贝兰先生去了巴黎，不会像上次那样，在我们要吃煎饼的时候回来，要巴贝兰妈妈把黄油做汤喝了！

说到这里，巴贝兰妈妈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可是她却不想当着马西亚说，尽管我告诉她马西亚就像我的兄弟一样，完全可以信任。

“不过，你倒是说说，”巴贝兰妈妈突然有些责备地说，“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写信，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呢？我多少次都在想，雷米要是活着，肯定会给他的巴贝兰妈妈写信的呀！”

“是啊，”我回答，“可是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个巴贝兰先生，当初可是以四十法郎把他卖给了一个流浪的玩杂耍的老人！”

“唉，是呀，我知道。”她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想抱怨什么，”我连忙又说道，“我只是想跟您解释。我怕他有了我的消息又要把我卖掉。所以在我的好师傅，可怜的维塔利老人死了以后，我也没有给您写信。”

“这么说，那个老艺人死了？”

“是啊，我特别难受，因为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他教的。随后，在巴黎附近，我还被好心的花农收留过，他们在两年里把我当儿子一样看待。要是我写信说‘ 我在格拉斯当花农’，他会不会去找我？或者向这些好心人要钱？这两种情况我都不想看到。”

说到这里，机灵的马西亚说他想到外面转转，现在就剩下我和巴贝兰妈妈了。

“您刚才说有事想跟我说，是关于巴贝兰先生去巴黎的？”

“嗯，对呀，孩子，这可是件好事！”

我听到后非常奇怪。

“好像是你的亲生父母在找你！”

“我的父母？这怎么可能？不会吧！巴贝兰先生是去找我吗？”

“对，巴贝兰去找你是想把你交给你的家人。别怕，这是我亲耳听到的。大约一个月前，我正在面包店干活儿，一个男人，应该说一个先生，走进了我们家。‘你就是巴贝兰吗？’他问热罗姆。‘对，是我。’热罗姆回答——十几年前在巴黎的鲁尔辛街，你们是不是捡了一个孩子，然后带回来抚养？——可是请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热罗姆问他。”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巴贝兰妈妈的话，因为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巴贝兰的口气，她一点儿也没有添油加醋！

“但是，我却没有听到他们后来说的话，因为他们一起出去了。我当时多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啊，可是热罗姆晚上回来并没有跟我多说，只是说来的那位先生并不是你的父亲，而是受你家人委托来寻找你下落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后来热罗姆又说他要去巴黎找那个把你租走的艺人，还说这个老头给了他一个巴黎鲁尔辛街的地址，是一个叫伽罗福里的音乐人的地址。我把这些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自己也记一记，这些很重要！”

我点点头：我当然永远都不会忘记伽罗福里这个名字！

“我会记下的！再后来，你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有了，大概热罗姆一直在找你。那位先生给了他一百法郎，可能后来还给过他钱。这些，还有捡到你时包你的漂亮襁褓都说明你们家很有钱，一定是个有钱人家！”

这时，马西亚从门口经过，我兴奋地对他喊道：

“马西亚，我的家人在找我！”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马西亚却并没有我这么高兴和激动。

Chapter 18

新旧家庭

我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做了好多离奇的梦，梦见我有个超级有钱、超级豪华的家，而且维塔利也和我在一起，甚至泽比诺和多尔斯也在，它们并没有被狼吃掉！米利根夫人是我的姑姑，而维塔利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在一生中的某些特殊时刻，谁没有做过奇怪的梦呢？

第二天，我想到，假如我的家人真的在找我，那我确实需要通过巴贝兰才能和家人团聚，这样一想，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巴贝兰对我一丁点儿的感情也没有：他当初完全是想大赚一笔，才把我从街上捡回来，后来他把我卖给一个杂耍艺人捞了一笔钱，现在他又想把我重新再卖给我的家人，我对他一点儿也不感激。他和他的妻子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后来，我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必须绕过巴贝兰。也就是说，我得到巴黎去找到他，但是他可不是走到哪儿都要向妻子汇报的那种人。他离开家后，一封信也没有写过，只叫一个打工的泥瓦匠往回捎过一两次口信，就再没有音信了。巴贝兰妈妈只知道他可能住在穆福达大街的某一家旅馆里。

我们挤好新鲜牛奶，巴贝兰妈妈为我们热好了以后，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

“是啊，你应该马上去巴黎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我也是这样想的。

“好，那我们就出发去巴黎！”我开心地叫了起来。

可是马西亚对这个提议好像一点儿也不赞成，还很排斥。

“你不认为我应该找到我的家人吗？”我觉得很奇怪，问他，“至少你说一下你反对的理由嘛！”

“好吧，”他慢慢地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喜新厌旧。到目前为止，你的家人有丽丝、艾迪艾特、阿莱克西和本杰明。他们都很爱你，他们收养了你，是你的兄弟姐妹，而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除了把你丢到大街上就再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的新的家人，你就把那些对你那么好的人都忘了，这些人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最起码和阿甘爸爸一家相比，对你一点儿都不好。我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我不得不承认，马西亚说得没错！而且，看到马西亚生我的气，我也很难过。

“好吧，我们尽量兼顾吧。我们不去看艾迪艾特，那是因为这要绕一大圈。况且，艾迪艾特能识字，也会写信，我们可以和她通信联络。但是，我们去巴黎前，可以先到德勒兹看望丽丝和卡特琳娜姑姑。我当初决定要长途跋涉，主要就是为了丽丝，因为丽丝不会写信，我们可以写信给艾迪艾特，这样我们既可以把阿莱克西的情况告诉丽丝，也可以把丽丝的情况告诉艾迪艾特！”

“好啊！”马西亚终于笑了。

我们必须第二天就出发，出发前，我给艾迪艾特写了一封长信。

第二天，我和巴贝兰妈妈一再地拥抱告别，然后，我背起背包，穿上皮鞋，迈着大步离开了。

“别走那么快！”马西亚一直在后面叫，“你干吗这么着急！”

“你不着急吗？我就要找到我的家人了，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啊！”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去了卢卡，难道我不能成为你的妹妹克里斯蒂娜的哥哥吗？”

“当然，你也是她的哥哥，可是这是两码事，完全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很简单：你是个穷小子，我家也很穷。我们是一样的。可是如果你找到了你的亲人，你们很可能是富人。那我呢，我又会是什么？难道你还指望他们会欢迎我这样一个穷光蛋？况且他们压根就不认识我。他们会送你去上学，你会有老师，而我只能独自继续走我的老路，肯定是这样！”

“不会的，马西亚！”我心里非常不舒服，“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唉！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说话一向不经过脑子，但是我觉得我是对的。所以，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兴。而且，我真的非常希望，你和我，我们两个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的音乐家，我们可以一起在剧院里为真正的观众演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村子里的空地上拉琴！”

我费尽了口舌跟他解释，想让他明白他想错了，但是他忧伤地摇了摇头，说：“反正不管怎样，我真希望你的父母是穷人就好了！”

如果不是要在途中演出赚钱的话，我真想一步不停地赶路，但是我们必须在经过人多的村庄时停下来，在我的有钱家人分享他们的财富给我和我的朋友之前，村民们扔给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珍贵的！

我们不得不从克勒兹省走到涅夫勒省 ，这条路比我们原来计划的多花了不少时间，也就是说，从沙凡侬到德勒兹，我们经过了蒙吕松和摩伦 。

另外，我们还有一个原因，我们想要多赚些钱：因为我想给丽丝买一个洋娃娃！最后，我们赚到了足够的钱，不仅买了洋娃娃，还买了一套漂亮的餐具！

幸亏一个洋娃娃比一头牛便宜得多！

从夏蒂荣开始，我们就沿着运河河岸走，我多次想起亚瑟和米利根夫人。“天鹅号”行驶到了哪里呢？亚瑟的病可能已经好了，他已经和妈妈一起回英国了吧？

当时已经是秋天，白天变短，天很早就黑了。不过，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向导——运河，沿着它就可以直接找到卡特琳娜姑姑的家，因为她的丈夫就负责管理船闸！

漆黑的夜晚，当我看到前面房屋里闪烁的灯光，想到丽丝就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我们向这所房子走去，从窗户向里望去，看到有几个人正围坐在餐桌旁。正对着我的位置，就坐着丽丝，我也认出了她旁边的那个人，正是卡特琳娜姑姑！那个背对着我的应该就是她的丈夫。

“我们刚好赶上吃晚饭！”马西亚说。

我示意他不要讲话，然后，我放下竖琴，开始坐在地上演奏那首那不勒斯歌曲。

我刚弹了几个音符，丽丝就惊讶地抬起头向窗外望去。我接着又唱了起来：“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这下，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门口跑去。

我还没来得及把竖琴收好，她就扑到了我的怀里。

我们被请进了屋。卡特琳娜姑姑亲了亲我，连忙在餐桌上添了两套餐具。

我请她再拿出一套：“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有一个小朋友呢！”

说着，我从包里取出了那个大大的洋娃娃，把它放到了丽丝旁边的椅子上！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丽丝看我的眼神，至今我还能感觉到它在我眼前闪耀。

Chapter 19

巴黎

我多想在丽丝那里多待几天，再多待几天，我们虽然要通过手势交流，可是却有说不完的“话”！看来，她跟着卡特琳娜姑姑过得很幸福，姑姑和姑父对她非常疼爱。

我呢，我想要告诉她阿甘爸爸的近况，还有其他所有我经历的事情。当然，我们“对话”中提到最多的，还是我有多么希望与家人团聚和找到我的有钱家人，我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如果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他们那么有钱，肯定会把阿甘爸爸从监狱救出来，还会为马西亚聘请优秀的音乐老师，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多么多么地幸福，等等。

我记得我当时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坐着四匹马拉的大车来找你！”她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十分相信我。

我说了“最后这些话”，尽管我是多么不愿离开，但是我还是必须重新出发。马西亚和我告别了丽丝、卡特琳娜姑姑和她的丈夫，卡比也跳到他们的腿上与他们一一告别。接着，我们又背起行囊上路了。

如果我是一个人的话，我就会直接从德勒兹一口气走到巴黎。既然我的家人在找我，我干吗还要费劲多绕路赚钱呢？他们反正也不指望我给他们赚钱！

可是马西亚对我的乐观态度不以为然。

“我们应该能赚多少就赚多少，”他说着，同时逼我背上竖琴，“谁知道我们能不能马上找到巴贝兰呢？”

“穆福达街又不长喽！”我对他说。

“如果他不住那儿了呢？如果他恰好回沙凡侬了呢？你忘了苒蒂里采石场的教训了吗？我可没有忘记圣梅达尔教堂的门廊！我差点就要饿死在那儿！”

马西亚说得当然有道理，可是我不会再像为了给巴贝兰妈妈买牛，以及为了给丽丝买洋娃娃时那么卖力唱歌赚钱了！

“你看！”马西亚对我说，“你要是有了钱，一定是个懒鬼！”

从科尔贝开始，我们又回到了六个月前从巴黎到沙凡侬的老路上，只不过是反方向走。我们甚至经过了我们当初第一次联手赚钱的那个农庄。农庄的主人认出了我们，招待我们吃了晚饭，并让我们留下过夜。看来那场婚礼让他们非常满意！

第二天，我们就来到了巴黎：从离开到回来恰巧是六个月。

马西亚变得越来越忧郁。

“你知道吗，”他突然对我说，“我一点儿都不愿意去穆福达街。”

“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唉！你大概忘了离穆福达街两步路就是鲁尔辛街，有个叫伽罗福里的人就住在那里！打死我我都不愿意再被他抓去当奴隶！”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

“你其实不愿意来巴黎吧？”

“也没那么夸张，但是我只是不愿意去穆福达街。我们离开巴黎时，我的叔叔去坐牢了，但是他现在有可能已经从监狱出来了！”

“好吧，”我说，“我一个人去穆福达街吧。我们定个时间今晚再碰头吧！”

我和马西亚约好在主教大桥桥头汇合后，就在意大利广场分开了，当时我们都很担心，仿佛害怕以后永远见不到了。卡比和马西亚朝植物园方向走了，我则朝穆福达街走去。

我曾经把有可能找到巴贝兰的人名和地名记在一张纸上，怕自己忘记，但其实这种担心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我早就把这些名字倒背如流了：帕若、巴拉博和肖比奈。

我在穆福达街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帕若。我鼓足勇气走进一家小饭店，这家饭店位于一家破破烂烂的旅馆底层。我上前打听有没有人认识巴贝兰。

“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粗粗的声音问。

我实在难以描述。

“不在这儿！不认识！”

我道了谢，转而去找巴拉博。我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巴拉博。他是一个小客栈的老板，同时还兼卖水果和蔬菜。我耐心地在一旁等他忙完，只见他在用薄刀切着好像是菠菜的东西，准备做一碗绿色浓汤……我向他打听巴贝兰。

“巴贝兰……巴贝兰……等一下，”巴拉博说，“我想起来了，我们是有过这样一个客人，以前！噢！那是四年前了！”

“五年前！”他的老婆说，“他还欠了我们一个星期的房钱就走了。这个混账东西现在死到哪儿去了？”

我要是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还用来问他们吗？我失望地离开了巴拉博的客栈。

现在只剩下肖比奈可以打听了。

肖比奈是——或者他看上去是——饭店老板。我走进他的饭店时，店里有好几个人正坐在饭桌前，他们面前摆着一大盘乱七八糟的菜，看上去很恶心。这些人有工人、手艺人、捡破烂的，穆福达街上有很多这样的人。

“啊！巴贝兰啊！”肖比奈对我说，“我跟他很熟！不过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他去哪儿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哦，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可能回老家了，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了，我也不知道，巴黎这么大！”

我估计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失望的心情一定反映到了我的脸上，所以正在桌边吃饭的那些客人中有一个人叫住了我：“你找巴贝兰干吗？”

我不能坦白说我的真正原因，只能说我从沙凡侬给巴贝兰带来了他老婆的口信，是非常重要的事。“就是她告诉我在这里可以找到他。”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看上去不会害他，”这个人打量了我很久后说，“巴贝兰现在应该住在奥斯特里兹小巷里的康塔尔旅馆，也有可能已经不在那儿了，反正他三个礼拜前是在那儿的。”

我无比感激地谢过这个人，走出这家饭店，心中又重新有了希望。

去奥斯特里兹小巷之前，我绕道去了鲁尔辛街，想打听下伽罗福里的消息。

我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那栋房子：和第一次维塔利带我来时一样，那个收废品的老人正在把破布片儿挂到门口墙壁的钉子上。这一幕竟然和以前一模一样！太可怕了，仿佛两年半的时间凝固了。我甚至怀疑这个人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对不起，请问伽罗福里先生回来了吗？”我向他打听。

他看了看我，眨了眨眼睛：

“你说大点儿声，我耳朵听不清！”

“伽罗福里一直住在这儿吗？”我凑近他的耳朵，提高了嗓门，为了让他知道我是老熟人，我故意又说，“他肯定不会无聊吧！”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个老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对他来说，时间可不会过得像我们一样快！”

我本想给这个耳聋的老头开个玩笑，果然，他听了后有些想笑，可没想到却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三个月后才回来！”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后说，“你想要留个地址吗？”

“谢谢，不用了，我会再过来！”

这下马西亚可以放心了！这个可怕的戏班主不会再把他抓回来了！

我满怀信心地朝着奥斯特里兹巷子走去。我甚至原谅了巴贝兰，其实我并不了解这个人，他也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坏！如果没有他，我很有可能早就冻死在布列多耶大街了！虽然他当初捡我时并非出于好心，而是贪图回报，不管怎样，最后的结果反正都一样！

我径直来到了康塔尔旅馆，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打听巴贝兰的消息，说话时我的心跳得很快。

“巴贝兰？”一个老妇人看着我，她的手和头一直在不停地抖，“哦，那个可怜的巴贝兰！天啊！”

她仔细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个孩子吧？”

“哪个孩子？”我有些不安起来。

“他生前找的那个孩子呀，老天！”

我觉得眼前一晕：这个女人说到了生前的巴贝兰！

“不会吧！”我说，“你不要告诉我巴贝兰已经……”

“我想说，巴贝兰已经去世了！他一周前死在圣安托医院里！这么说，你就是他找的那个孩子，对吧？”

“是的，的确是我，夫人，请问您都知道些什么？”

“哦，哦，我可怜的孩子，对不起，小少爷！巴贝兰也没有跟我说太多！他只是反复说他是如何捡到一个孩子，如何到处找他，然后要把他还给有钱的人家！”

“什么样的人家呢？他有没有留下地址？”

“哦，这个嘛，没有！您也知道，他这个人神神秘秘的，他想一个人独吞好处，这不应该，对吧？”

这对我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天啊！我的美梦破碎了！哦！我的希望幻灭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

“没有哎，我们只找到了他妻子的地址，然后才通知了她。”

“这么说巴贝兰妈妈已经知道了？”

“当然！”

我谢过了她，然后向门口走去，感觉做了一场梦。

“您这是要去哪儿？”这个女人问。

“去找我的朋友。”

“哦？您还有一个朋友啊？那么您是住在他家吗？”

“不，不是！我们今天早上才到巴黎！”

“你们要是还没找到地方住的话，我们这儿倒是有很多空房间。十法郎一天，不算贵啊！这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您考虑下吧！两个年轻人流落街头可不好！会遇到麻烦哦！”

“谢谢，可是……”

“而且，要是巴贝兰说的那个委托人等不到消息的话，他一定会来这里找他，对吧？”

我觉得她最后这句话很有道理。

“好吧，我和我的朋友今晚就过来。”

“你们可要早点儿来，晚上的巴黎可不太平。”

我立刻去找马西亚，心情低落，万念俱灰。

到了碰头的时间，马西亚出现在了主教大桥的桥头。

“怎么样？”他大老远看到我就问。

“巴贝兰死了！”我回答。

他跑了过来：他的脸色苍白，露出痛苦失望的神情，这让我感到心中很温暖。我把这一天我的遭遇讲给他听，顺便告诉他不用担心会碰到伽罗福里，他听了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

“噢哈，”他开心地跳了起来，“太好了！还要三个月！”

突然，他停了下来：

“你看，生活是多讽刺啊，你因为找不能家人而伤心绝望，而我却因为失去了家人而欣喜若狂！”

“这完全是两码事，”我轻声地说，“虽然伽罗福里是你的叔叔，但是像他这样的人算不上家人，除非他死了；你想象一下，要是你失去了你的妹妹克里斯蒂娜，你还能开心得手舞足蹈吗？”

“确实是这样。”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康塔尔旅馆度过了伤心的一夜。虽然老板娘把这个旅馆吹得天花乱坠，但这里真的是我住过的最糟糕的旅馆，而且，房间小得可怜！我们住在屋顶下的阁楼里，只点着一支小得可怜的冒烟的蜡烛，这和我想象中豪华的房间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啊！

不过，马西亚和我想得一样，我们觉得最好还是待在这家旅馆。因为我们相信那个委托人一定会出现。这个想法多少让我有些安慰，最后，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Chapter 20

寻亲之路

第二天，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巴贝兰妈妈写一封长信，把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还恳求她，万一有人写信向她打听巴贝兰的消息，请她立刻通知我，尤其是把写信人的地址和姓名转告我。

随后，我决定去克里希监狱探望阿甘爸爸。我特别想能够帮他还债，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可前提是我的家人能找到我，现在，我只能把丽丝和阿莱克西的近况转告给他，并为他们两个捎去给爸爸的吻，我只能在等待好运的同时，向他证明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马西亚迫切想看看“真正的监狱”是什么样子（真正的监狱并不像许多人想的那样，围着一圈铁栅栏，一半是堆成山的洋葱，一半是牛羊），他也想和我一起去。

这一次我们很顺利就见到了阿甘爸爸。一走进接待室，他就向我张开了双臂，喊着：“哦！我的好孩子！”

我跟他说了丽丝、阿莱克西和艾迪艾特的情况，把我从德勒兹带来的信给他看，后来他打断了我的话。

“你的亲生父母怎么样呀？”他问，“巴贝兰找到他们了没有？”

“您都知道了？”我非常意外。

他告诉我巴贝兰曾来这里找过他，是伽罗福里把阿甘爸爸关在克里希监狱的事情告诉了巴贝兰。而巴贝兰之前有伽罗福里的地址。他来监狱见到了阿甘爸爸，阿甘爸爸告诉他，维塔利死后他在格拉斯收留过我。

“他没有跟您提到别的吗？”

“巴贝兰这个人很谨慎，他好像不愿意其他人分那笔酬金！不过，你放心，既然你的父母能找到沙凡侬的巴贝兰，伽罗福里和我被关的监狱他都能找到，那他们也一定能找到康塔尔旅馆去！你应该留在那里啊！”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情好了一些。我还不敢告诉他我的亲生父母一定会把他救出监狱，但是我竭尽所能给他打气，使他相信他一定可以重获自由，和他的孩子们重逢。

“愿上帝听到你的话，我的小雷米！”

“这些愿望真的很美好，”我们离开监狱时马西亚跟我说，“可是在此之前，我们还得赚钱养活自己。我们还得拿起竖琴和小提琴。这里是巴黎，也是我的地盘，所有的好地方我都了如指掌！”

马西亚说得对，他也确实知道哪些地方适合演出，所有的广场、大楼、咖啡馆，他都一清二楚，我们一天表演下来，居然赚到了十四法郎。第二天，我们赚了十一法郎：真是不错！

“你看，”马西亚笑着对我说，“就算找不到你的父母，我们也可以靠自己赚钱！这才最棒呢！”

一周以后，旅馆的老板娘告诉我，白天时收到一封寄给我的信。是巴贝兰妈妈写给我的！

“快！快！”马西亚一边上楼一边催我，“快看看写了什么。”

巴贝兰妈妈信里说，她接到了医院的通知，知道巴贝兰已经去世，前不久她曾收到过一封她丈夫寄给她的信。这封信可能会对我有用，因为信里提到了我的家人。

我和马西亚怀着紧张的心情一起看这封信：

我亲爱的老婆：

我生病住院了，这次病得很重，恐怕好不了了。我要是有力气的话，真想跟你说说我是怎么病倒的，但是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交代。那就是，如果我的病治不好了，你一定要写信给格莱斯和伽雷，地址是伦敦格林广场林肯酒店。他们是负责寻找雷米的律师。告诉他们你是这个孩子唯一的知情人，你务必保证对方付了钱才能告诉他们雷米的消息。你得要一笔足够你安度晚年的数目才行。至于雷米的下落，你给一个叫阿甘的花农写封信，他会告诉你的，这个人因为欠债现在被关在克里希监狱。你可以找神父先生帮你写信，关于这件事，你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在确认我死之前，你什么也不用管。

最后一次吻你。

热罗姆·巴贝兰

马西亚望着我，两只眼睛突然一亮，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冲我喊着：

“向伦敦出发！”

“为什么？”我非常惊讶。

“很简单！既然那两个负责找你的律师是英国人，那就是说你的家人也是英国人！你不乐意吗？”

“嗯，”我有些慌乱，“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法国人，像巴贝兰妈妈和阿甘爸爸那样的法国人……”

“是啊，我还希望你是意大利人呢，不过你是英国人的话，不就和米利根夫人还有亚瑟一样了吗？这件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也不用写信：我们应该立刻动身，明天一早就走！我们还有四十三法郎，足够从布洛涅到伦敦的费用！”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伦敦！”

“我是没去过，但是我在卡索马戏团的时候——你还记得吧，我在卡索马戏团待过？——在那儿，有两个小丑就是英国人，他们人很好，他们教了我不少英语，还跟我说了很多伦敦的事情。我英语说得相当好呢，你会用得着我的！”

“我也会，维塔利教过我英语！”

“是吧，可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你肯定忘了不少，我呢，我还记得，你以后就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我跟你一起去英国，你的父母可能就不好意思赶我走了，如果我待在法国的话，你觉得他们会叫我过去吗？肯定不会呀！”

“好吧！”我站了起来，“向伦敦出发!”

Chapter 21

伦敦

我们花了八天的时间才从巴黎走到布洛涅，因为我们得在主要的大城市停下来表演赚钱，然后才有路费去伦敦。到布洛涅的时候，我们身上还有三十二法郎，足够买船票了。

看到大海后，马西亚一点儿也不开心：我以前曾多次跟他提过大海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

“这里和你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赛特那里，地中海那里的海水可能真的是蓝色的，而且阳光灿烂，风景优美。可是这里呢，黄不黄绿不绿的水凉冰冰的，再加上阴森森的天空，还有水里这一团团绿藻，真是难看死了！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

“但是，可是……”我听他这么说挺奇怪的，因为我觉得拉芒什海峡和地中海一样漂亮，甚至还更漂亮一些，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海边咸咸的空气。

“很明显，”马西亚耸耸肩，不屑一顾地说，“你是英国人，所以你喜欢这阴沉的天空和绿色的海水，但我是意大利人！好吧，管他呢，我们上船吧！”

上船后，马西亚倒霉地晕船了，我以前可是总跟他说坐船是多么多么的好。

我以前跟他说的是我唯一坐过的那艘船，就是“天鹅号”，轻轻滑动、静静行驶在运河的小船！而我们在拂晓登上的这艘轮船可是要穿过拉芒什海峡的巨浪啊，在茫茫大海里，轮船就像个软木塞子，在波涛中上下颠簸！

最让马西亚可气的是，我居然没有晕船！

“你居然一点儿也不恶心！”马西亚难受极了，他跑到船边，伏在船舷上，“我知道了，你们这些英国人都没有良心！哦，哦，哦！又开始晃了！”

可怜的马西亚，还好，这样颠了几个小时后，轮船驶进了风平浪静的泰晤士河 。

可是马西亚对此一点儿也不关心。

“你还是让我睡会儿吧！”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整理了一下他躺的地方，尽量让他睡得舒服点儿，自己趴在船舷上欣赏美景。这里的船只真多啊！桅杆林立！我从来没想到一个地方竟然能够聚集这么多的船只！波尔多已经让我大开眼界了，可是跟伦敦的港口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看得眼花缭乱！淡青色的河岸、货船上堆得高高的货物、两岸的货仓，都让我目不暇接。马西亚不能看到这番景象真是太遗憾了！可惜，水面上突然升起一团黄色的浓雾，眼前的景物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们终于到岸了：我们来到伦敦了！

“现在你的英语可要派上用场了！”我对马西亚说。

马西亚信心十足，他毫不犹豫地走到一个长着红棕色胡子的胖子身边，脱下帽子行了个礼，开口向他打听。他们的对话持续了很久，我觉得并不需要问这么长时间，那个胖子好像让他反复说了好几遍同样的词。马西亚问了好大一会儿后，终于朝我走回来，心花怒放地对我说：

“好了，搞定！太简单了！只要沿着泰晤士河走就行了！”

“沿着泰晤士河！”我有些怀疑。

我们穿行在泥泞的街道，那时，河的两岸没有修建河堤，房子和仓库一直盖到了河边。 马西亚没过多久就要问一下路人，问一下我们是不是走得对：他说一切正常，要一直走到一个跨街的什么门那里。我真的认为马西亚肯定弄错了，大马路上哪有什么门。

没想到，马西亚居然是对的！真是这样！让我惊讶的是，我们真的经过了一个叫做巴尔礼拜堂的大拱廊！从这个拱门穿过去后，我们向右转，然后再向左转，便来到了闹市区，然后经过一些小街，最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墓地，这里到处都耸立着黑色的墓碑，黑得就好像打过蜡一样。这里就是格林广场！一个过路的人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格林广场，雾气中我没有看清他的样子。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砖房的大门口，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我期盼已久的名字：格莱斯和伽雷！

马西亚正要伸手前去按门铃，看到我后他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他问我，“你的脸色这么苍白！”

“你等一下，让我定定神。”

我们走进一个办公室模样的房间，我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几个雇员坐在桌前，借着点燃的煤油灯的光亮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在大白天点灯！后来我才知道，在伦敦这太常见了。

马西亚向一个人打听，巴贝兰这个名字很起作用，我们被请进了一间堆满书籍和文件的房间。一个人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另一位穿着袍子、戴着假发的先生站着，手里拿了好几个蓝色的卷宗，两个人正在交谈。雇员简单向坐着的那位说明了我们的来意，这个人突然用带有浓重口音的法语问我们：

“你们两个当中谁是巴贝兰收养的孩子？”

“是我，先生。”

“巴贝兰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他死了！”

屋里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个戴假发的人就出去了。

“你们怎么知道要来找我？”留下来的这位开始询问。

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讲了我们的经历，但是他又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只能从头细说，巴贝兰是如何把我卖给维塔利，阿甘又是如何收留了我，总之，从我记事以来一直讲到现在。

“这个男孩儿是谁？”他用羽毛笔尖指着马西亚问。

“马西亚是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兄弟。”

“很好，也就是说你们是在马路上流浪时认识的，对吧？”

“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正的亲兄弟！”

“哦！这我并不怀疑！”

我认为我该鼓足勇气，提出那个我一直憋得喘不过气的问题了：

“先生，我的家是在英国吗？”

“当然！就在伦敦！最起码现在是在伦敦。”

“那么……我可以见到我的家人吗？”

“今晚就可以，我一会儿就把你们送过去。”

“我有……有父亲吗？”

“你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还有兄弟姐妹！”他笑着说，“我还忘了告诉你，你姓德里斯科尔。”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人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冷漠狡猾、面目可憎。可是听到他说起我的家人，如果他肯给我一点儿时间的话，我真想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但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和他说了几句，然后这个人示意让我们跟着他。

这个办事员让我们坐上了一辆四轮马车，这个马车的车夫却很奇怪，他不是坐在前面驱赶马匹，而是站在车厢后面，他笔直地站在一个没有靠背的板子上，整个人显得比车厢的顶盖高出许多。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奇怪的马车叫做“卡普”。带领我们的办事员不停地搓着两只手，尽情地呼吸着浓雾，好像他在屋子里憋闷了好几个月似的！

这个办事员和车夫的谈话没完没了；一会儿，这个办事员想要站起来，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户；一会儿，那个车夫俯下身恨不得贴着我们的头！他好像不知道我的家人住的地方。贝斯纳尔·格林！这个名字使我对我家住的地方浮想联翩，因为英语里“格林”（green）的意思是“绿色”。我以为我的家肯定是大片绿树环抱中的一栋大房子。然而，由于我们一直在浓雾里穿行，什么也看不到。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我瞪大了眼睛，想认清街边的房屋和这座陌生城市里的大街小巷，这里是我的城市啊！是我的祖国啊！

我们的马车行驶了很久，我开始想，我的父母一定是住在乡下吧，至少也是住在伦敦中心城区以外。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我们不是去乡下，因为马车走的道路越来越窄，我们不停地听到火车尖利的鸣笛声。我让马西亚问一下那个办事员，我们是不是还离得很远。马西亚问了，然后对我说：

“嗯，”他看着我的神情非常奇怪，“他说他也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到这个贼窝！”

“你没有听错吧！”

“我觉得没有，他说了‘贼’（thieves）这个词，这个词在法语里叫‘voleurs’，就是贼的意思！”

没多久，“卡普”停了下来：车夫不愿意再往前走了！那个办事员和他争执了很久，后来还是付钱让他走了。随后，办事员示意我们跟着他，嘴里还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好像在喊两条狗。

我们先进到一家豪华的酒店问路，然后转入了一条条肮脏的小巷，又穿过了几个院子和走廊，鬼知道都是些什么地方，我觉得他肯定是迷路了。后来，他找了一个警察问路，这个警察说可以给我们带路。走了一会儿以后，他在一个木板房前停了下来，这所木板房子感觉歪歪扭扭，随时都会倒下来，房子的院子里有一个泥坑。警察拍了拍门，说：“我们到了！”

我简直目瞪口呆：什么？我那有钱的家人就住在这里吗？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我也忘了是谁把我们让进了屋子，反正我们很快就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地上的炉子里烧着木柴。

炉火前摆着一把柳条椅，一个头戴帽子的白胡子老头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另有一男一女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子的两头，男的看上去有四十岁左右，很精明的样子，却有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女的要年轻一些，长着一头亚麻色的金发，却目光呆滞。应该说她的脸长得挺美，但整个人完全是一副无精打采，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这个屋子里还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他们都长着和他们妈妈一样的金发。最小的女孩子大概只有三岁，正在地上学走路。

格莱斯和伽雷事务所的办事员和这家里的男人说了些什么，这个男人转向我们，用一口非常地道的法语问：

“你们两个当中谁是雷米？”

“是我，先生！”

“那好，过来亲亲我吧，孩子，我就是你的爸爸！”

Chapter 22

德里斯科尔一家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上前亲了亲“我的爸爸”，然后又亲了亲我的妈妈，就是那个金发女人。

“去和你的爷爷握握手吧，”我的爸爸说，“但是要轻点儿，他瘫痪了！”

我还和我的兄弟姐妹握了手，想把那个最小的妹妹抱起来，可是她却用力把我推开了：她在忙着摸卡比！

我很羞愧，我和这些人并没有任何特殊的亲近感，这让我觉得羞愧，他们可是我盼望已久的亲人啊！我反而很失望！这怎么可能？难道我是个怪物？而他们的确也没有对我表示出多大的热情！我试图弥补自己的愧疚：我重新走向我的妈妈，在她的脸上又亲了两下。她吃惊地任由我去亲，并没有反应，反而用英语和我的爸爸说了几句，爸爸竟然笑了起来。我的心里非常难受。

“这个人是谁？”爸爸指着马西亚问。

我跟他做了解释。

“好吧，”爸爸说，“他是想来这儿旅游几天，是吧？”

“就是这样的。”我还没来得及张口，马西亚就接过了话。

他们又问我为什么巴贝兰没有来，我把巴贝兰已经去世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我的爸爸把这些翻译给他的妻子听，她居然很高兴地说了什么，我听到其中有“好”和“太棒了”这两个词：巴贝兰死了有什么好的呢？

“我猜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们等到你十三岁才想起来要找你？”我的爸爸微笑着说。

“是很好奇。”我老实地说。

“来，坐下来，我跟你说说。”

我想在炉火旁坐下来，但是我的爷爷却朝我的脚边啐了一口，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立刻明白他是觉得我妨碍了他。于是，我连忙把腿缩了回去。

“别管他，老人家不喜欢别人坐在他的炉子旁边，你不用在意他，就当没有他这个人好了。你其实是我的长子，我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有另外一个女孩子以为我要娶她，当她得知我和你母亲的婚事后，她非常恼火。你出生后的一个夜里，她为了报复你的母亲，就把你偷了出来，带到了法国，丢在了大街上。我们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但是却没有想到她会把你带到法国巴黎。从那以后，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三个月前，这个女人得了绝症，在死之前良心发现讲了实话。我于是立刻去了巴黎，到了你被丢弃的那个街区的警察局。这样我找到了巴贝兰的地址，他告诉我他后来把你卖给了维塔利，因为我不能在法国待太久，我就让他继续找你。剩下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没有直接给他我们的地址，是因为我们不是一整年都住在伦敦，只有冬天我们才住在这里，其他时候，我们全家都要走遍英格兰和苏格兰，去做流动商贩的生意。”

我真是失望啊！美丽的往往都是谎言！再见啦，我的发财梦！再见啦，四轮马车，别再想坐着它去找丽丝啦！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们坐到了餐桌旁：晚餐是一大块厚厚的烤牛肉和土豆，看上去十分诱人。虽然我并不是在家教森严的环境里长大，也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我看到我的弟弟妹妹们吃饭的样子还是大吃了一惊，他们竟然直接用手指蘸着调味汁、抓着肉往嘴里塞！

吃过晚饭，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围坐在炉火旁度过晚上的睡前时光，可是我的爸爸却说要我们上床睡觉去，因为他要见朋友。他拿了一支蜡烛，把我们带到一个库房，这里紧挨着刚才我们吃饭的那间屋子，里面还停着两辆大车，应该是流动商贩们必需的交通工具。他打开了一辆货车的门，里面有一张上下铺。

“这就是你们的床！”他对我们说，“晚安！”

他把蜡烛留给我们，然后就锁上门走了。

我在自己家里——德里斯科尔家里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款待！

我和马西亚躺了下来，我们互道了晚安，谁也没有聊天的兴致，也不想交换对于这家的印象。可是我却好久都睡不着。我一直听到马西亚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十分恐惧。可是我在怕什么呢？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不是应该很安心才对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正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库房的大门发出了几声有规律的响声，我说的这扇门是通向大街的，也就是我们来时进来的那扇门。接着，在几声呼唤之后，一束亮光照进了我们睡觉的车子。我非常吃惊，赶紧四处张望，我看到亮光是从这辆车车身板壁上的一扇小窗子里照进来的，我连忙把脸贴上去，拉开窗帘向外望去。我的动作很轻，生怕会惊动马西亚，因为这扇窗户的上半部分紧贴着马西亚的上铺。

我看到我的爸爸把库房的大门敞开，有两个人扛着沉重的包裹走了进来，随后他立即关上了门，并用一个手指压着嘴唇，另一只手指了指我们睡觉的车子，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音。我以为他是怕打扰我们休息，心里十分感动。

我的爸爸帮那两个人卸下身上的包裹，接着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又和我的妈妈一起返了回来。在此期间，这两个人打开了这些包裹，里面装的都是布料、袜子、手绢、短裤……之类的东西。我猜到了这两个人的身份：他们应该是向我的父母卖货的商人。我的爸爸逐一拎起这些东西，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看完后再交给我的妈妈，妈妈便拿起剪刀把它们上面的商标剪下来。他们的举动很古怪，尤其是选在这个时候做买卖。他们说的是英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它们多次提到“警察”，这个字我听懂了。

不久，那两个商人和我的父母一起出去了，可能要结算。又过了一会儿，我的父母又回到了这里。我的爸爸把库房的一个角落打扫干净，他把沙土扫开后，我大吃一惊！地上竟然出现了一块板子：那里竟然有一块翻板！爸爸掀起板子，妈妈用一盏灯为他照亮，他竟抱着这些东西钻了下去。随后，他两手空空地钻了出来，两个人重新盖上翻板，把沙土又扫回原处，还在上面撒了些麦秸：那里看上去就和正常的地面没有两样！

我明白了！睡觉时那种隐隐约约的恐惧，跟我现在看到的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事实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怎样睡着的。

第二天，我的一个弟弟打开了车门把我叫醒。

我的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我向我的弟弟妹妹们问好，可是他们却理都不理我。我的爷爷又朝我吐了一口痰。我只好让马西亚去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我的父母。这个瘫痪的老人听到马西亚说的是英语，似乎态度有所缓和。马西亚把他的回答翻译给我听，脸上却是尴尬的神情，他说：

“他告诉我说你的爸爸要出去一整天，你的妈妈在睡觉，我们可以出去散散步。其他的，我好像没有听懂。”

“你就说你听懂的就行！”

“好吧……他说，如果我们找到合适的机会，就不要放过！他还说：‘吸取我的教训，要利用傻子！’这句我肯定没听错！”

“我们出去吧！”我对马西亚说。

这时，我发现妈妈已经起来，她走出卧室，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

我以为她生病了，于是便跑过去：原来，她是睡着了，嘴里一股酒气！

“嘿！嘿！”爷爷坐在炉子旁冲我眨了眨眼睛，说道，“杜松子酒！杜松子酒！”

这次，我朝门口走去。

我和马西亚穿过几条肮脏的小巷，来到一个公园，我们在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终于可以放松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我突然抽泣着哭了起来。马西亚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安慰我。

“马西亚，”我对他说，“我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我想回法国。”

“雷米，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他看也不看我，说着，“你应该和我一起回法国。”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父母，现在我不能丢下他们。”

“你真的肯定他们是你的父母吗？”他抬起头问我，“我觉得他们一点儿都不像！”

我低下了头：

“我觉得好像是。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没睡着吧，对不对？”

“是的，我没有睡着，我什么都看到了。”

“那么你都明白了？”

“我觉得我和你想得一样。那两个人不是商人，他们的货不是买来的，而是偷来的。警察正在注意他们——他们提到的警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他们从后门进来的。不过，并不仅仅因为这个，我才说这家人并不是你的亲人。这家里所有的人，尤其是你的妈妈、弟弟和妹妹都是亚麻色的头发，而你呢，你的头发是亚麻色吗？”

“也许吧，”我抬起头，对他说，“我的头发其实是栗色，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管我的父母是什么人， 我都有义务和他们待在一起。”

“好啊，那我也留下来。我们到这儿之后，我本来想着，如果你在有钱的亲生父母家里生活一段日子后，觉得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回卢卡，好好抱抱我的小妹妹克里斯蒂娜，和家人团聚。可是现在你确实需要我，那我就留下来！不过，虽然你很肯定这里是你的家，但你还是要确认一些情况。比如，这些人这么穷，可是根据巴贝兰妈妈说的，你出生后你的父母是把你包在极其华丽的襁褓里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可要是他们自己就是卖衣服的话，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比其他人要便宜！也可能……”

“才不是呢，不对劲吧？不管怎样，你还是应该给巴贝兰妈妈写封信，让她给你详细描述一下你当时穿的衣服。如果他们真是你的亲生父母，就应该对你当时的穿着印象深刻！这一点你最起码要确认清楚！在收到巴贝兰妈妈的回信之前，我都会陪着你，我们还可以一起干活儿。”

马西亚真好，这样的朋友真是难得！

我的爸爸第二天就叫我们出去干活儿赚钱。他很高兴我们这么多才多艺，尤其对卡比的本事很是惊叹。

“一条这样的狗简直就是个摇钱树啊！”他大声地说，满脸都是欣赏的表情。而我的爷爷坐在那把藤椅里虽然不能动，可还是一个劲儿地眨眼睛，嘴里不停地说：“好狗！好狗！”

可是，爸爸却决定让我们和狗分头去赚钱：我和马西亚一起，我们去伦敦的街头演奏乐器，我的弟弟阿兰和奈德则要带着卡比去卖艺。不管我们怎么说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很快我就知道了他们到底是怎样让卡比赚钱的：那是三个星期后的一天，阿兰和奈德需要留在家里，我们带着卡比出门了。我真是长了见识！卡比几分钟后就跑得没影了，我正担心它会不会跑丢的时候，却看到它从雾气中飞奔过来，尾巴摇个不停，嘴里竟然叼着两双带着标签的崭新的袜子！他们居然让卡比偷东西！

幸亏有大雾的掩护，我们才得以脱身，接着我们立刻返回到家里，我第一次和爸爸发生了争执。

“有人教卡比偷东西，”我大声说，“我想这不是为了好玩吧？”

我说话的时候气得有些发抖，但是我的语气却非常坚定。

“这不是为了好玩，”我的爸爸说，“你想怎样？”

“那我就给卡比的脖子拴上一根绳子，虽然我很喜欢它，我还是会把它丢到泰晤士河里。我不希望卡比当一个小偷。要是有一天我也和它一样，要去偷东西的话，那我也会立刻带着它跳到泰晤士河里去！”

爸爸的眼睛里闪现出一股怒火，但是他尽量装作绅士的样子回答我：

“你说得有道理，这只不过是个玩笑。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从今以后，卡比只和你们一块儿出门就是啦！”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只想说几件事情。很明显，我的弟弟和妹妹很讨厌我。我的妈妈对我也相当冷漠。只有我最小的妹妹凯特，有时会对我表示友好，因为我总会给她一些糖果和橙子作为礼物，这些都是我们表演时孩子们给“可爱的狗狗”的！拿橙子喂狗！真是好笑！我就把这些橙子转手送给了小凯特，也因此换来了一些善意。

我给巴贝兰妈妈写的那封信收到了回音，但是却没有帮我们达到我们希望的效果。巴贝兰妈妈在信里非常详细地叙述了我当时华丽的衣着，可是当我问我爸爸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居然十分准确地全部都说对了。而且，他还找出了保存完好的我出生时的画像！这下再没有什么疑问了，我确实是他亲生的儿子。马西亚对此却非常不快。

一个星期天，爸爸没有让我出去散步（因为在英国，星期天不许奏乐，所以我们通常都会去散步），他把我留在了家里。家里来了一位访客，这个人和平时那些来家里的朋友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是一位穿着体面的先生，用英国人的话讲，就是一位雅致讲究的绅士。他气宇轩昂，举止潇洒，看上去有些疲惫。可是他笑起来时，我却吓了一跳，因为他的牙齿全是尖的，就像狗牙一样。他和我的爸爸用英语说着话，还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看，然后他突然用地道漂亮的法语问我：

“小伙子，你还好吗？”

“很好，先生！”

“你从没生过病吗？”

“我三年前得过一次肺炎，因为在雪地里过了一夜。”

“从那以后，你没有再犯过吗？晚上没有感到疲倦、乏力和盗汗吗？”

“从来没有，先生。我有时走路走得多了会感到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那位绅士走近我，为我把了把脉，又把耳朵贴到我的前胸和后背，让我咳嗽给他听……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我刚开始以为他是个医生，出于好心来我们这些穷人家里义诊，后来又觉得他可能是在找一个仆人。想到这里，我觉得他十分讨厌，因为要是这样，我就得与马西亚和卡比分开。这位绅士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停了一会儿，他就和我爸爸一起出门了。

我待在家，心情非常烦闷。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我钻到我们睡觉的那辆车里。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马西亚居然也缩在里面。他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嘴边，压低声音说：

“你去把库房的门打开，我悄悄地跟在你的后面，别让人看到我！”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照做了。我们跑到大街上以后，马西亚对我说：

“你知道刚才和你爸爸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吗？他是詹姆士·米利根先生！你朋友亚瑟的叔叔！”

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今天不想出去散步，”马西亚接着说，“所以我就跑到床上去了。忽然，你爸爸和一位先生来到了库房，我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个先生说：‘结实得像头牛！换作别人的话，早就死了，他得了肺炎居然还能挺过来，太不走运了！’他这句话让我起了疑心，所以，我竖起了耳朵继续用心听。德里斯科尔先生（马西亚一直还不习惯把他叫做我的爸爸）接着问：‘你的侄子呢，他怎么样了？’‘好多了，又让他逃过一劫！多亏了他的妈妈啊，米利根夫人真是个好母亲！’‘这么说，你的那些工夫都白费了？’‘目前为止，是这样的，不过亚瑟不过是多活几天罢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到他死的那天，你一定得保证不让任何遗产落入詹姆士·米利根，也就是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手里！’‘相信我！我们看看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吧。’”

听到马西亚的叙述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回去问我爸爸要米利根先生的地址，向他打听亚瑟和他母亲的消息。但是细心的马西亚提醒我，绝对不应该去找一个急于盼望侄子死后继承遗产的人打听消息。

从那天起，亚瑟和米利根夫人就成了我们谈话的唯一内容。怎样才能重新见到他们呢？马西亚催我回法国去，因为，在他看来，“天鹅号”还在法国，我们得把这些对他儿子不利的阴谋告诉米利根夫人。

“就算你不是为了我，”马西亚翻来覆去地对我说，“至少为了他们，你也应该这么做。”

我不同意他的话，我对他说，我们不是非得去法国沿着河寻找“天鹅号”，毕竟，英国也有河流和运河！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尽快找到米利根夫人。”马西亚说。

“为什么呢？”

“噢！什么也不为，我就是想这样。我的想法可能很愚蠢，但是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这些事！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德里斯科尔家的一员！如果你是他们亲生的，那我就是猪头！”

在伦敦度过的这个冬季里，唯一一件算得上开心的事情，就是马西亚重新见到了他的一个朋友。

说起来，我们在街头卖艺，有力的竞争对手有两类人：一类是苏格兰人，另一类是黑人歌手。前一类人，他们总是光腿穿着传统的格子短裙，头上戴着饰有羽毛的锥形帽，肩上披着彩色格纹披肩，吹奏着他们的传统乐器风笛：遇到了他们，马西亚其实可以毫不费劲儿地用他的短号声盖过风笛尖细的声音，但是我们的个头还不及这些风笛手的肩膀，打起架来根本不是对手！至于那些黑人歌手，他们专门模仿美国的黑人，发出难听的嘈杂音，美其名曰爵士乐。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黑人，他们故意把自己的脸晒黑，穿着不伦不类的奇装异服，把自己的脑袋裹在大得出奇的硬邦邦的白色领子里，演奏着班卓琴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乐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遇到了他们，我们就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了，只能在一旁耐心等他们演完。有一天，我们正在等一个黑人团体表演，突然里面有一个人朝马西亚友好地招了招手。马西亚居然回应了他！这真是让我大跌眼镜。

“你认识他啊？”我问他。

“当然了，他是鲍勃！你还记得吧，鲍勃，卡索马戏团的小丑，就是那个教我英语的人！刚开始我没认出来，因为在马戏团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涂着白粉，而现在他脸上改抹鞋油了！”

等他们演完后，鲍勃朝马西亚走了过来，我又一次见识了我的朋友是多么受人欢迎！他们两个简直就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兄弟一样！

我们后来又见到鲍勃好几次。马戏团不景气，他不得不从小丑转行，做了流浪街头的艺人。我们也给他讲述了我们的遭遇，他给我们提了一些中肯的建议，不过，他也给我们浇了一盆冷水。他解释说米利根这个名字在英国非常流行，有可能许多个叫詹姆士·米利根的人都有个侄子叫亚瑟！他是干什么的？住在哪里？我们得先弄清楚这些，才能找出其他有用的线索！

我们和鲍勃时不时总能见上几面，直到圣诞节前一天晚上。当时，我们在街头演奏，当时有庆祝“圣诞前夜”的习俗：已经很晚了，我们在街头一边演奏一边喊着“圣诞快乐”。路过的行人有人给钱，也有人不给，不管怎么说，十二月的深夜在街头演奏真的不好受。那段时间真是难熬，尽管我们的收入还可以。

终于，我的家人离开伦敦的日子还是来了，他们要到英国各地去兜售针织品。马西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让我看准时机溜走，但我都一脸愤怒地拒绝了。可是后来，似乎是上天的安排，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家里两辆大车都重新上了油漆，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找的还是买来了马匹，大家把地窖里藏了一冬的大包小包都拿了出来，全部堆放到了车里，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伦敦。所有人都要走，包括我的爷爷、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马西亚、卡比和我。

我们走了几个星期的路，说实话，旅途还是非常愉快的，因为英国其他地方和伦敦一点儿都不一样，到处都是葱茏的绿色、成片的树林和田野，风景怡人。

三个星期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大的村镇，这里即将举行一场赛马，这是当地很有名的一场大型活动，所以吸引了许多人，还会有一个流动商贩的集市。

我们来得比较早，很快就收拾停当、安顿了下来。在晚饭前，我和马西亚决定到集市逛逛。我们居然碰到了我们的朋友鲍勃！他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站在一个大锅后面忙乎着……我们认出了他，真是意外的惊喜！他也是听说有赛马，和他的两个同伴来这里表演的，可惜他原先指望伴奏的乐师没能赶来，他有些丧气，这样一来他们赚的钱就会比预期要少得多。他看到我们后，立刻建议我们联合起来，趁着赛马这个好时机大赚一笔，赚到的钱，他愿意和我们平分，甚至卡比也可以有一份。我们马上答应。但是我回去告诉了爸爸以后，他却说卡比不能跟我们去：它得留下来给我们看车。“卡比耳朵灵，”他说，“他能辨认出坏人。有它在，我就放心多了，我也不用担心我们忙着卖货的时候有人偷偷从车上偷货。”

他说的完全合情合理，而且，我们的朋友鲍勃一点儿也不需要卡比。

“你们可能会跟你们的朋友演到很晚，”爸爸接着说，“我打算明天晚上天一黑就出发，你们演出结束后可以到大橡树客栈和我们会合，我们今晚在那儿过夜。”

大橡树客栈在离镇子几公里的地方，那里很偏僻，四周都是阴森森的荒地。

第二天一早，我就遛好了卡比，给它吃好喝好后，亲自把它拴在了车轮子上。然后，我和马西亚就拿起乐器去找鲍勃和他的朋友们去了。

这一天我们特别辛苦。我们几乎没有停歇地演奏了十二个小时。天黑的时候，我的手指发烫，疼得钻心，就好像是千万根针扎过一样。马西亚的号声到最后听上去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呜呜声了。我虽然还在坚持噼噼啪啪地拨弄着竖琴，但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弹些什么了。鲍勃和他的同伴比我们还要累得多，他们已经出现了多次失误。可是，观众们借着啤酒和杜松子酒的酒劲，一直热情高涨。鲍勃多次宣布说是 “最后一个节目”，可是我们每次又都重新开始。快午夜的时候，鲍勃的动作发生了严重失误，那根他们表演用的大木杆倒了下来，刚好砸到马西亚的脚上，马西亚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演出不得不终止。还好马西亚伤得不算很重，可是他当晚走不了路了。于是他决定晚上就睡在鲍勃的车里，而我返回大橡树客栈通知我的家人，看看我们第二天再到哪里会合。

我虽然也特别累，但还是奔走了几公里，找到了客栈。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我们的车，哪里都没有。我只能上前去拍客栈的大门，尽管天色已经很晚，客栈里还亮着灯。客栈老板一脸不高兴地给我开了门，他很快就认出了我，可是却不让我进去。“你们的车已经走了，”他对我说，“你的爸爸嘱咐让你们马上到路易斯去找他们。祝你一路顺风！”

说完，他就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到英国后，倒是学了不少英语，还能听明白他说的话，可是我却没听懂最关键的词——“Lewes”，这个词的读音是“路易斯”，它的发音和拼写完全对不上，假如我有张英国地图的话，我就会知道这其实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我想到我不能丢下马西亚，所以我又硬撑着一瘸一拐地返回了赛马场，我刚躺到草堆上就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鲍勃正在生火，他跪在一口大锅前用尽力气往一堆柴火里吹气。不过，我忽然注意到有一个警察，他手里正牵着一条狗，而这条狗正是卡比！我以为我看错了，可是这条狗却挣脱了警察的手，朝我跑了过来，一下就跳进了我的怀里！确实是卡比！我抱着它摸了摸它的毛，警察也跟着走了过来，他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严厉地问：

“这条狗是你的？”

“是的，”我说，“可是……”

“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

Chapter 23

逃之夭夭

我惊呆了。鲍勃连忙跑过来问：

“您为什么抓这个孩子？”

“你是他的父亲还是亲人？”

“不，都不是，我是他的朋友！我是英国公民！”

“昨天晚上，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爬梯子从窗户潜入圣乔治大教堂，他们让这条狗给他们放哨。一个过路的人看到教堂里有亮光，就通知了教堂执事，执事很快就赶到了。这两个贼逃跑了，可是这条狗却在教堂被抓了，我想它肯定能认出它的主人，就把它带过来了。这就抓到了一个，还是个年轻人！多亏了这条狗，我肯定能找到他的同伙！”

我真是无地自容！可我不得不说，警察的推断很有道理。我当然是无辜的，我跟警察辩解，马西亚也跑了过来，帮我作证。我对警察说凌晨一点以前，我都在鲍勃这里，然后我去了大橡树客栈，老板可以为我作证，接着我就回到这里睡觉了：我不可能去偷东西！

“法官会做出裁判！”警察回答，他又说，“盗窃发生在一点一刻：而你刚好有时间实施犯罪。跑得快的话，当然可以在这段时间去教堂偷东西，然后再跑到大橡树！”

我只能被带到了警察局。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旁边那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人看到我被带走时，并没有像我追牛那次遇到的人那样，凶神恶煞地追着骂我。毕竟，这些外地的流动商贩和卖艺的人对警察或多或少都有些敌意。

“别灰心！”马西亚朝我喊，“我们一定会救你！”

好样的马西亚！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次，我被关进了一个真正的监狱！这里一点儿也不像我以前见过的可笑的牢房，这里有一个粗粗的铁条封死的窗户！角落里也没有堆放洋葱！

这一夜，我过得非常艰难，我不知道我要在铁窗里被关多久才会被提审。我当时并不知道，在英国，一个嫌犯提审前的被关押时间是不允许超过四十八小时的。

我真不愿意讲述我第三天出庭时的细节。我尽量地回答了法官的提问，我模模糊糊地看到马西亚、鲍勃和他的朋友在旁听席，有一个红鼻子的胖子——教堂执事——在我对面的证人席，一看就知道这个执事喜欢喝酒，我还看到现场还有一个律师，他是从哪儿找来的？谁给我找的律师？我恍恍惚惚地听到法官的宣判：我被判入狱，需要等待大陪审团的最后裁决，再决定是否被转移到阿西斯郡监狱！阿西斯郡！

我被带回了牢房，我嘴里反复念叨着阿西斯这个词！我为什么没有被无罪释放呢？他们可能是要等着把我的同伙儿一网打尽，就是因为他们我才被法庭传唤，站到被告席上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号声，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确传来了号声，从吹奏的手法判断，这肯定是马西亚。可叹啊，一堵高墙把我们生生隔开！不过，我听到一句清楚的法语：“明早天刚亮的时候！”接下来小号声更加响亮了。我不知道马西亚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为了明天早点醒，我马上睡觉了。

我醒来的时候，还是黑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声公鸡的打鸣声。我轻轻推开窗户，静静地等待。星光惨淡，我觉得好像听到墙的另一边有动静。我睁大了眼睛，忽然发现墙头上冒出来一个脑袋！是鲍勃。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个管子放在嘴里，用劲儿吹了一口气，扑哧！一个圆球样的东西掉进了我的房间！鲍勃用吹管给我传递消息呢！

我迅速关上了窗户，扑到床上打开了纸团，这张纸裹在一个铅丸外面，上面写着：“你明天将会被移送到郡监狱。有一个警察坐火车陪同押送。务必坐在靠门的位置。火车开出四十五分钟后将减速进入一个岔道。这时你要打开车门跳出去。跳的时候两手前伸，一定要双脚落地。我们会带着一辆车和一匹马在那里等你。两天后我们就到法国了。”

啊！勇敢的马西亚！好样的鲍勃！我把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嚼碎咽了下去。我一阵狂喜，但是想到卡比，心里忽然像被钳子夹了一下。

第二天，我果然要被移送到郡监狱，由一个五十多岁的警察负责押送，这正合我的心意，而且这个警察看上去不是特别机灵。

我们登上了火车。因为我是押送的犯人，所以这节车厢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会说英语吗？”火车开动后他问我。

“一点儿。”

“好的，小伙子，”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在法庭上耍滑头，要老实交代。这要才能博得大家的好感。”

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好好想想吧，”他继续说道，“当然，也不能一见到什么人就马上交代，应该选择一个关心你的人，比如说我。你如果有什么想说，可以找道尔文，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并请求他让我坐到窗边，好欣赏一下风景。他大概想“赢得我的好感”，大方地同意了。窗户是开着的，大概从窗外吹来的冷风太大，他觉得冷，就退到车厢中间的一个离窗远的地方去了。我趁这个机会悄悄把手伸到窗外，摸到了窗户旁边的门把手，我转动把手，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门。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向他打听时间。火车已经行驶了四十分钟了。时间一秒一秒地向前走，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开始减速。就是现在：我猛地推开门，眼睛一闭，用尽浑身力气，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接下来，我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坐在一辆马车里，一个老农在赶车。一条黄色的难看的大狗正在舔我的手。

“噢！”我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我循声望过去，发现一块雨篷底下，马西亚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正关切地看着我。

“怎么样了？”赶车的农民转过身看着我，“他怎么样了？”

我认出了鲍勃，他装化得太像了！这是个多么专业的小丑演员啊！

他们告诉我，我那一跳摔得太重，直接昏了过去。幸好我的胳膊腿都没有摔断。

“卡比呢？”我问。

“什么？卡比？它舔你的手已经舔了半个小时了！”

我一下子抱住那条难看的大狗的脖子！他们居然把它染成了黄色！

“你们两个现在都躲到雨篷下面去，”鲍勃说，“我得把车伪装一下，以免他们认出我们。”

我们两个都躲到了雨篷布下，鲍勃把支撑车顶的铁架也拆了下来：一会儿的工夫，这辆由篷布顶装着三人的马车就变成了一个人驾着的马车！

“你的脚好了吗？”我问马西亚。

“还有点儿疼，不过没大问题。”

晚上，鲍勃让马停下休息吃草。我感激不尽地向鲍勃道谢。

“这没什么，”鲍勃握着我的手说，“帮忙都是互相的嘛。你们在赛马场给我帮了大忙，现在该我帮你摆脱麻烦了，这很正常。话说回来，我得告诉你我们要去哪里。你们等下会登上我哥哥的一艘船，船将开往法国伊西尼， 去收购黄油和鸡蛋。船将在黎明起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赶到发船的汉普顿港。那个港口比较小，他们不会找到我们。”

“你们怕那个押送我的警察……”

“他肯定要向上级汇报，但是他也要等火车到下一个站停靠了才能下车， 那辆车一直没停，他肯定还在车上。来吧，我们上路吧，你们藏好！”

我们根本不用他说就钻到篷布下面去了：天气太冷了。我们伸舌头去舔嘴唇的时候，甚至尝到一丝咸味：我们已经靠近大海了。后来，我们看到一道光有规律地在天空中一闪一闪：那是灯塔的光，我们已经靠近港口了。

终于，鲍勃勒住马，渐渐把它带到一条岔路，然后从车上跳了下来，让我们安静地在这里等他，然后他就消失了。时间过得慢极了。我们一动也不敢动。终于我们听到路上传来脚步声：鲍勃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这个人穿了一件涂了漆的水手服，戴着一顶毛线织的帽子。

“这就是我的哥哥！”鲍勃说，“他会把你们带到法国。再见了，朋友们，我得马上走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来过这儿。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他紧紧握了握我们的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两个小时后，这艘小船驶出了港口，将要在惊涛骇浪中穿过拉芒什海峡。

Chapter 24

天鹅号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伊西尼！马西亚晕船晕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差点认不出“艾克利普斯号”的船长就是鲍勃的哥哥。最后，鲍勃的哥哥把我们送上了岸，他紧紧地握着我们的手，对我们说：

“你们要是想回英国了，尽管找我！”

我们由衷地对这个好心的人谢了又谢！

我们终于安全到达了法国，口袋里揣着鲍勃分给马西亚的在赛马场赚来的丰厚收入，带着我们糊口的乐器，细心的马西亚把之前我放在鲍勃帐篷里脚边的竖琴也装到了马车上，带了过来。

我们简单商量了下一步的计划，随后去买了一个军用包——我的随身衣物都在德里斯科尔家的马车上——袜子、香皂、针线，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那张法国地图也落在了车上！

“好啊，”双脚踩到踏实的土地上，马西亚特别开心，“我们去哪儿？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们顺着河走吧？”

“为什么要顺着河走？”

“哦！”马西亚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在想啊，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朋友亚瑟的身体好多了，我们还知道，但是他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米利根夫人现在肯定还在“天鹅号”上。可是“天鹅号”是不能下海的，所以，结论就是：他们还在法国。我们只要找到“天鹅号”就能找到米利根夫人！”

“可是丽丝、艾迪艾特、本杰明和阿莱克西呢？”

“我们可以顺路去看他们。最近的河是哪条呢？塞纳河吗？太好了！我们就到塞纳河上游去，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天鹅号”！”

他的想法让我有些担忧，要是英国的警察来法国追捕我，他们到法国后来的第一个地方肯定是巴黎！

“我们可以绕过巴黎，”马西亚劝我，“总之，我也不想再撞见伽罗福里！”

我们还得想想卡比，它这一身黄毛看上去真的好难看。我们买来了香皂想给它清洗，可是它身上的染色剂质量太好了，我们洗了好几个星期才终于使它恢复了本来的毛色。

我们经过拜由、卡昂、奥德梅尔大桥，终于来到了塞纳河。我们多方打听，都没有得到“天鹅号”的下落。我在这里终于领教了“诺曼底式的回答”是什么样的，我问他们一个问题，非但得不到肯定的答复，还会被反问好几个问题：

“是从勒阿弗尔开过来的船还是从鲁昂开过来的呢？”“是一条平底船？一只小艇？拖船还是驳船呢？”

到了鲁昂后，我们也没有得到更好的答复。从伊西尼 到夏朗东 ，我们走了五个星期。到了夏朗东后，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是继续沿着塞纳河走呢？还是改道马恩河 ？就在我们发愁的时候，谢天谢地！一个水手告诉我们，他的确见到一艘和我们描述相符的船，是艘游船，正往塞纳河上游驶去。因为这艘船上有着游廊，让他印象非常深刻。他大概是两个月前见到的。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了，但这毕竟也算是意外惊喜！我们重新回到塞纳河。到莫莱时，罗因河也汇入了塞纳河，我们只能继续打听，后来得知罗因河并不能行船，所以我们继续沿着塞纳河前行。到了蒙特罗，我们打听到有人看到这艘船改道约纳河了，还说看到这艘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位英国夫人和一个躺在床上的小男孩。我们就这样边走边问，终于确定了“天鹅号”一直在约纳河里行驶：这太令人激动了！因为这样我们直接可以走到德勒兹！

我们终于到德勒兹了！我们一路跑到了卡特琳娜姑姑的家！砰砰砰地大声拍着门！

一位不认识的女人给我们开了门，显然对我们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十分恼火。

“对不起，夫人，”我一脸疑惑地问，“请问苏里奥夫人在吗？”“哦！”她说，“以前那个管闸门的？她去埃及了！”

“埃及？”我和马西亚不约而同地惊呼。

“对啊！她的丈夫淹死了以后……”

“淹死？”

“那个可怜的人掉进了水里，被一个铁钩钩住了。这种事在我们这行太常见了。嗯，他死了以后，他的老婆不可能一个人管水闸，对吧？所以有人给她在埃及找了个看孩子的活儿，她就走了。”

“丽丝也走了吗？”我声音颤抖着说。

“啊！那个小丽丝吗？那个小哑巴？她没有走，她的姑姑正感到为难呢，六周前来了一个英国夫人，还带着一个病儿子，这位夫人见到了丽丝，觉得她很可爱，她与卡特琳娜·苏里奥聊得很愉快，后来说她愿意把丽丝带走，还说可以治好她的哑病。不过，你是不是那个男孩子呀，叫什么来着，那个小姑娘说要给你留话的？”

“雷米。”我说。

“对了，雷米！哦！是的！那个小姑娘说会叫人写信过来，好让我把地址给你，可是我还没收到信呢！”

“他们后来往哪个方向走了？”马西亚问，他的头脑比我冷静得多。

“哦，好像是瑞士的什么地方！”

“太谢谢您了，夫人。我们上路吧，去瑞士！”

这次，我们不是跑，而是飞！我们一路追赶，没有时间吃饭、睡觉！“天鹅号”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们询问时得到的答复也越来越清楚：“天鹅号”三周前经过了沙隆，两周前到过里昂！十二天前刚过了居罗兹 ！接着到了瑟塞尔 ，天啊！我们乐疯了！我们看到“天鹅号”了！它被缆绳牢牢地拴在岸上！

我们飞奔过去，真的是“天鹅号”！

可惜啊！这艘船似乎被抛弃了！船上竟空无一人！

“那位英国女士嘛，”一个男人告诉我们，“她特地交代我看管好这艘船！她秋天会再回来！”

“可是她去了哪儿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告诉我们吧。”

“她和孩子们坐上了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好像朝瑞士的韦维方向去了，她的仆人也都跟着去了。”

韦维？瑞士？我们一路紧赶慢赶，只花了四天时间就赶到了那里！我们的皮鞋底都磨穿了！

不幸的是，韦维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这可不是个小村子，这里是一个地域广阔的度假胜地！我们四处打听，有人说见到了这样一个英国女士，有人说没有见过，有人说似乎见过。我们还跑到韦维周边去寻找，也趁机在街头演出赚了点儿钱，甚至还跑到一些豪华别墅中间去寻找。可惜这些豪华别墅都是深宅大院，该死的高墙把我们阻挡在外，里面的人听不到我们的演奏，我们连一个子儿也没赚到！

我们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了，随便找了个街心广场开始演奏，我们用力地拨弄着琴弦，扯着嗓子大声唱着。我大声地唱完了我擅长的那首那不勒斯小调的第一段后，正在弹拨着第二段的序曲，突然听到一堵墙后面飘出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这个陌生的嗓音竟然唱出了接下来的歌曲：“哦，如果您是白雪……”

我惊呆了，我和马西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西亚问我：

“谁啊？是你的朋友亚瑟吗？”

可是我对亚瑟的声音很熟，不是这样的。

“是谁在唱？”我大声地问。

那个声音回答：“雷米！”

我傻眼了！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排篱笆，有人用棍子挑了一块白手绢晃呀晃！我连忙跑了过去，用劲推开篱笆，把脑袋探进去查看，我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丽丝！丽丝看到我后，竟然张开嘴巴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奇特，略带沙哑，她说道：“雷米！真的是你吗！”

丽丝会说话了！丽丝的病好了！看来医生的预言灵验了，她受到了某种大的刺激，情感发生了剧烈波动，竟然恢复了语言表达的功能。我差点哭出了声！但现在不是该激动的时候。

“亲爱的小丽丝，告诉我，米利根夫人在哪里？”

可能因为她刚刚学会说话，她说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我正疑惑的时候，忽然看到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米利根夫人正走在一条小路上，一个仆人推着一辆小车，车里躺着亚瑟，而陪在他们身边的那个人……正是詹姆士·米利根先生！我吓得不由得向后退去。我小声地对丽丝说：

“别出声！我会再来的！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说你看见过我，否则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和马西亚马上钻到篱笆后面藏了起来。

“对了，”马西亚做了个决定，他说，“米利根先生不认识我啊！你躲着别出来，等米利根夫人散好步以后，我去见她。她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说完后，他就撒腿跑了。

我坐在草上等了他很久，卡比也趴在我的脚边。突然，我看到一条浅色的裙子正快速朝我移动：米利根夫人快步地走来见我了！

我拉起她伸过来的手，尊敬地亲吻了一下，她一下子抱住了我，在我的额头亲了亲。然后，她撩开我的头发，深情地望着我，说：

“毫无疑问！我可怜的、不幸的孩子！你的伙伴给我讲了你和某个德里斯科尔还有詹姆士·米利根的事，这些事很严重。你可以跟我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从来没有人听我讲的时候这么专注和激动！

“你说的事情很严重，”听我讲完后，她一脸担忧地对我说，“亚瑟的处境很危险，当然，你也是。我需要核实一些情况，在此之前，你们两个两小时后可以先到德里特的阿尔比斯旅馆去，会有可靠的人给你们订好房间照顾你们的起居。我们稍后会在那里再碰面。”

两小时后，我们到了那家旅馆。我们虽然是一身流浪艺人的打扮，身上系着丝带、穿着羊皮袄，可是那个身穿黑色制服的旅馆领班见到我们好像并不意外，他把我们带到了订好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房间。那位领班郑重地问我们晚餐想吃什么。

“你们有水果馅饼吗？”马西亚问。

“当然有，我们有大黄叶果酱馅饼、草莓馅饼、醋栗馅饼……”

“很好，”马西亚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位高贵的绅士，“给我们拿些馅饼来，这三种都要，其他的您看着办吧。”

米利根夫人第二天来看望我们，她还带来了一个裁缝，为我们量尺寸做新衣服。对于丽丝病情好转得这么快，她也感到震惊。

五天之后——马西亚饱餐了一顿馅饼之后——一个我以前见过的“天鹅号”上的女仆来找我们。她把我们带到了一栋别墅的客厅，米利根夫人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亚瑟躺在木板上，丽丝也在场。丽丝看到我后一下跑过来搂住了我的脖子，亚瑟也向我伸出了双臂，米利根夫人也过来拥抱并亲吻了我。

“可怜的孩子，”她说道，“你终于可以重新得到属于你的位置！请詹姆士·米利根先生进来！”她转头对仆人吩咐。

话音刚落，门打开了，我看到詹姆士·米利根先生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脸都吓白了。这个人微笑着，样子可怕得像一头狼。他看到我之后，笑容立刻凝固了，脸色变得铁青。

“先生，我请您来，”米利根夫人缓缓地说道，“是想向您介绍我的长子，我终于有幸重新找到了他。我想，既然您曾好心地到那个偷走他的人家里去查看过他的健康情况，所以您应该已经认识他了。”

“什么？”詹姆士·米利根先生结结巴巴起来。

“那个小偷现在因为盗窃已经进了监狱，”米利根夫人冷冷地说，“他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所有交待都记录在案。我还有其他证人和物证，比如孩子的衣物，也被一位收养我孩子的好心女人妥善保管。”

“我们走着瞧吧，看法官会怎么说！”詹姆士·米利根先生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地说。

“随您的便！”我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的亲生母亲说，“但我却不愿意去法庭告发我丈夫的弟弟！”

詹姆士·米利根先生气急败坏地走了，我们所有的人都激动得泪流满面。

Chapter 25

大团圆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现在住在英国，在我祖先的产业米利根庄园写下这些故事。当初一位叫维塔利的吹笛子老人训练的流浪儿，学会了乐器，在法国走街串巷、颠沛流离，如今住在一所城堡里，每一位导游提到这处城堡时都会说“值得一看”。

当然，我娶了丽丝：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小马西亚——马上就要接受洗礼[1]。他的教父明天会来出席洗礼仪式：意大利著名的小提琴家、伽罗福里曾经的学徒，为此专门取消了多场音乐会。可怜的马西亚！又要横渡拉芒什海峡！而且还是两次！一来一回！我为自己曾给他上过最初的几节音乐课而倍感荣幸！

不过，我想马西亚心甘情愿忍受晕船的痛苦，他还会带来他的妹妹克里斯蒂娜。他的妹妹已经19岁了——还有个秘密——亚瑟已经完全康复了，我觉得他爱上了克里斯蒂娜！

我们还邀请了其他人：首先是巴贝兰妈妈，她从法国赶过来，以后会永远和我们住在一起，帮我们照看孩子！阿甘爸爸，他很久前就出狱了，重新在巴黎附近的瑟城租了个园子种花。本杰明从安地列斯群岛赶来，他现在已经是知名的植物学家了。还有阿莱克西、艾迪艾特！还有从伦敦赶来的鲍勃！总之，所有的人都将在这里重聚，就连老卡比也在，它现在比以前懒多了，但是尽管它得了风湿，见到大家后，它还是会举起前爪给大家行个礼！

还有一个人不能前来，那就是我曾经深爱的和永远爱着的：我最亲爱的，也是最伟大的、永不屈服的卡洛·巴尔扎尼——我亲爱的师傅——维塔利，他因为怜悯我照顾我而死，但是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全文完]

[1]英国和法国都是传统的宗教国家，大多人信仰基督教。孩子出生后几周后，一般都要有一个受洗仪式，会邀请亲朋好友参加，由神父为孩子进行洗礼，表示摆脱原罪、皈依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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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儿流浪记

产品经理 | 张哲玮

装帧设计 | 祝牙

技术编辑 | 白咏明

监制 | 陈曦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

Table of Contents

写给露西·马洛

雷米流浪历险路线图

Chapter 01 无处安身

Chapter 02 维塔利杂耍班

Chapter 03 流浪街头

Chapter 04 首次登台

Chapter 05 学习识字

Chapter 06 法庭受审

Chapter 07 船上邂逅

Chapter 08 身为弃儿

Chapter 09 雪夜遇狼

Chapter 10 心里美先生

Chapter 11 鲁尔辛街的班主

Chapter 12 苒蒂里采石场

Chapter 13 小丽丝

Chapter 14 勇往直前

Chapter 15 蒙德的理发师

Chapter 16 王子的奶牛

Chapter 17 巴贝兰妈妈

Chapter 18 新旧家庭

Chapter 19 巴黎

Chapter 20 寻亲之路

Chapter 21 伦敦

Chapter 22 德里斯科尔一家

Chapter 23 逃之夭夭

Chapter 24 天鹅号

Chapter 25 大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