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贫穷富贵，

无论聪明愚笨，

女人在这沉旧世界的地位连男人的一根手指都不如，

生为女人，

你就生来要被伤害，被践踏，

被欺骗，被背叛，

被男人视如草芥。

——桑迪·波西，《生为女人》，作词者玛莎·夏普

要我说，你不能不为这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

——杜林女子监狱4602597-2号犯人雷·玛丽·登普斯特

“她受到了警告，也得到了她要的解释，可她坚持要读那封信。”

——参议员埃迪森·“米奇”·奥康奈尔

在谈及伊丽莎白·沃伦参议员时说

人物列表

杜林县城

特鲁曼·“特鲁”·梅威瑟，二十六岁，制毒者

蒂芬妮·琼斯，二十八岁，特鲁曼的表姐

莉妮·马尔斯，四十岁，杜林警察局接线员

莉拉·诺克罗斯，四十五岁，杜林警察局警长

贾里德·诺克罗斯，十六岁，杜林高中二年级学生，莉拉和克林特的儿子

安东·杜布切克，二十六岁，安东游泳池清理有限责任公司所有人兼清理工

玛格达·杜布切克，五十六岁，安东的母亲

弗兰克·吉尔里，三十八岁，杜林县动物检疫官

伊莱恩·吉尔里，三十五岁，弗兰克的妻子和慈善组织志愿者

娜娜·吉尔里，十二岁，杜林初中六年级学生

老埃茜，六十岁，流浪老太婆

特里·库姆斯，四十五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丽塔·库姆斯，四十二岁，特里的妻子

罗杰·埃尔韦，二十八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杰茜卡·埃尔韦，二十八岁，罗杰的妻子

普拉蒂娜姆·埃尔韦，八个月，罗杰和杰茜卡的女儿

里德·巴罗斯，三十一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利安娜·巴罗斯，三十二岁，里德的妻子

加里·巴罗斯，两岁，里德和利安娜的儿子

德鲁·T.巴里，四十二岁，德鲁·T.巴里保险公司老板

维恩·兰格尔，四十八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埃尔莫尔·珀尔，三十八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鲁普·维特斯托克，二十六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威尔·维特斯托克，二十七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丹·特里特，二十七岁，杜林警察局警员

杰克·阿尔伯森，六十一岁，杜林警察局退休警员

米克·纳波利塔诺，五十八岁，杜林警察局退休警员

内特·麦吉，六十岁，杜林警察局退休警员

卡森·“乡村莽汉”·斯特拉瑟斯，三十二岁，前金手套拳击手

JT.维特斯托克教练，六十四岁，杜林高中橄榄球教练

加思·弗利金杰医生，五十二岁，整形外科医生

弗里茨·梅肖姆，三十七岁，修理工

巴里·霍尔登，四十七岁，公共辩护律师

奥斯卡·西尔弗，八十三岁，法官

玛丽·帕克，十六岁，杜林高中二年级学生

埃里克·布拉斯，十七岁，杜林高中三年级学生

柯特·麦克劳德，十七岁，杜林高中三年级学生

肯特·戴利，十七岁，杜林高中三年级学生

威利·伯克，七十五岁，志愿者

多萝西·哈珀，八十岁，退休人员

玛格丽特·奥唐奈，七十二岁，盖尔的姐姐，退休人员

盖尔·科林斯，六十八岁，玛格丽特的妹妹，牙科诊所的秘书

兰塞姆夫人，七十七岁，面包师

莫莉·兰塞姆，十岁，兰塞姆夫人的孙女

约翰尼·李·克朗斯基，四十一岁，私家侦探

杰米·豪兰，四十四岁，历史学教授

埃薇·布莱克，三十多岁的样子，一个外来者

监　狱

贾妮丝·科茨，五十七岁，杜林女子监狱监狱长

劳伦斯·“洛尔”·希克斯，五十岁，杜林女子监狱副监狱长

兰德·奎格利，三十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

瓦妮莎·兰普利，四十二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二〇一〇年和二〇一一年度俄亥俄山谷掰手腕比赛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年龄组冠军

米莉·奥尔森，二十九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

唐·皮特斯，三十五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

蒂格·墨菲，四十五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

比利·韦特莫尔，二十三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

斯科特·休斯，十九岁，杜林女子监狱狱警

布兰奇·麦金太尔，六十五岁，杜林女子监狱监狱长秘书

克林特·诺克罗斯医生，四十八岁，杜林女子监狱精神科高级医师，莉拉的丈夫

珍妮特·索利，三十六岁，杜林女子监狱4582511-1号犯人

雷·登普斯特，二十四岁，杜林女子监狱4602597-2号犯人

基蒂·麦克戴维，二十九岁，杜林女子监狱4603241-2号犯人

安琪尔·菲茨罗伊，二十七岁，杜林女子监狱4601959-3号犯人

莫拉·邓巴顿，六十四岁，杜林女子监狱4028200-1号犯人

凯莉·罗林斯，四十岁，杜林女子监狱4521131-2号犯人

内尔·西格，三十七岁，杜林女子监狱4609198-1号犯人

西莉亚·弗罗德，三十岁，杜林女子监狱4633978-2号犯人

克劳迪娅·“劲爆身材女士”·斯蒂芬森，三十八岁，杜林女子监狱4659873-1号犯人

其　他

洛厄尔·“小洛”·格里纳，三十五岁，罪犯

梅纳德·格里纳，三十五岁，罪犯

姓氏为科茨的米凯拉·摩根，二十六岁，美国新闻频道的知名记者

金斯曼·布赖特利夫（小斯科特·戴维·温斯特德），六十岁，“光明之子”民兵武装首领

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四岁到六岁之间

睡美人

那只飞蛾引得埃薇直笑。飞蛾落在埃薇裸露的前臂上，她用食指轻轻扫过它翅膀上灰色和棕黄色的色块。“真让人舒心。”埃薇对飞蛾说。飞蛾飞了起来。它越飞越高，很快飞到了树根之间埃薇落座处二十英尺上方，在相互交叠且带有光泽的绿叶间透过的一缕阳光中消失了。

一条红蛇从树干上的黑洞里钻出来，在一块块树皮间扭动着身子。埃薇和蛇闹过矛盾，显然并不信赖它。

听从埃薇指令的飞蛾和另外一万多只飞蛾从树顶快速升空，组成了一片发出阵阵爆裂声的暗褐色的云。蛾群在天空中疾飞，向树林另一头的松树幼株翻滚而去。埃薇站起来，跟着蛾群向前走。树丛的根茎在她脚下嘎吱作响，齐腰高的野草刮擦着她裸露的皮肤。快到砍得差不多的树林尽头时，埃薇闻到了一股化学制品的气味——氨气、苯、汽油，还有许多其他的。这些不同化学物质发出的气味在她肉身上留下无数痕迹——埃薇泯灭了她原本就没意识到萌发于心头的那一丁点希望。

从埃薇脚印上溢出的一张张网在清晨的阳光中发光发亮。

第一部分　老旧的三角铁

在女子监狱

住着七十位女囚犯

我愿铃声能和她们长相伴

会有老旧的三角铁

叮叮当，叮叮当

响彻皇家运河的岸边上

——布兰登·贝汉

第一章

1

雷问珍妮特，是否观察过窗户里照进来的块状光线。珍妮特回答说没认真看过。雷睡在上铺，珍妮特睡在下铺。她们都在等待牢门打开去吃早饭。又一天的早晨来临了。

珍妮特的狱友看来对块状光线有过研究。雷告诉珍妮特，起初方块出现在窗对面的墙上，之后不断下滑，掠过桌子的表面，最后成功地落在地上。正如珍妮特现在看到的那样，块状光线正处于地板中央，非常非常明亮。

“雷，”珍妮特说，“我只是不想为这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

“要我说，你不能不为这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啊！”雷像以往觉得某事可笑时那样发出刺耳的噪声。

珍妮特说：“好吧。我就不计较你是什么意思了。”她的狱友又聒噪了几声。

雷一切都好，她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周围一静就会焦虑。雷因信用欺诈、伪造文书、携带毒品并从中牟利的罪名被捕入狱。雷对这几类犯罪都不是很擅长，因此最终获罪入狱。

珍妮特因为过失杀人入狱。二〇〇五年的一个冬夜，她将一把套筒螺丝刀刺进丈夫达米安的腹股沟。达米安当时正沉浸在吸毒的快感中，坐在扶手椅上没有挣扎，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当时，珍妮特自然也嗑多了。

“我一直在看着表计时，”雷说，“光线从窗户移动到地上总共用了二十二分钟。”

“你应该给《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的编辑打电话。”珍妮特说。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米歇尔·奥巴马一起吃巧克力蛋糕。她抱怨说：‘雷，这样吃会让你发胖。’可她也在吃着蛋糕啊！”雷尖着嗓门说，“没，我没做这种梦。这是我编的。事实上，我梦见了教过我的一个老师。她说了好几次，说我走错了教室。我不断告诉她，告诉她教室没错。她说那么好吧，接着教了我一些东西，但之后又说我走错了，我说错的是你，我的教室没错，我们一直围绕着教室走没走错的问题争来争去。真是气死人！珍妮特，你做了什么样的梦？”

“哎呀……”珍妮特试着回忆，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新开的药似乎加深了她的睡眠。以前，她有时会做有关达米安的噩梦。在噩梦中，达米安经常是隔天早晨他死后的样子，尸体的皮肤像没干的墨水一样，泛出蓝色条纹。

珍妮特问过诺克罗斯医生，这些梦是否和负罪感有关。诺克罗斯医生斜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你是认真的吗？”诺克罗斯的这种眼神常常能把她逼疯。接着诺克罗斯医生问珍妮特，她是否认为兔子有对柔软的耳朵。嗯，好吧，我明白了！无论怎样，珍妮特不再去想那些梦了。

“雷，很抱歉。我想不起来。无论梦见什么，都已经被我忘了。”

B区二楼的大堂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打开牢门前，一位狱警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珍妮特闭上眼睛。她编织出一片梦境。在梦里，监狱成了一片废墟。茂盛的葡萄藤爬在古老的牢房墙壁上，藤蔓间透进春天的微风。屋顶被岁月侵蚀，大半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飞檐。几只小蜥蜴快速爬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蜻蜓在空中不断翻腾。牢房里残留着浓重的泥土味和树叶的芬芳气息。博比很激动，站在珍妮特身边，正透过墙上的一个洞往里窥探。博比的母亲是个考古学家，是她最先发现了这个地方。

“你觉得如果有前科还能上游戏节目吗？”

梦境崩塌了。珍妮特发出呻吟。嗯，至少做梦时一切都还好。吃点药生活就能好得多。在梦中，她可以找到一个平静安稳的地方。平心而论，吃药能让生活变得更好。想到这里，珍妮特又睁开了眼睛。

雷瞪着珍妮特。监狱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对雷这样的女孩来说，待在里面也许更安全点。一旦回归社会，她很有可能重新做起买卖毒品的勾当。或是像入狱前那样，把毒品兜售给一看就知道是缉毒警的人。

“怎么了？”雷问。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好梦而已，你的聒噪把我从梦中吵醒了。”

“你说什么？”

“别介意。听着，我觉得应该举办一个只有有前科的人才能参加的游戏节目。我们可以把这个节目叫作《撒谎有奖》。”

“我喜欢这个主意！该怎么实现它呢？”

珍妮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耸了耸肩。“我必须好好想想。嗯，必须得先制定一套规则。”

她们的牢房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一直会这样。牢房有十步长，从床铺走到门是四步。水泥墙被漆成米灰色，墙面很光滑。在牢房里唯一允许贴东西的区域（地方不大，很少有人注意），她们用绿色的无痕黏胶把快照和明信片粘上，照片和明信片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面墙边靠着一张小金属桌，对面墙边靠着一个很矮的金属置物架。门左边是个合金的马桶。蹲坐在马桶上方便时，其他人必须把目光移开才能使如厕者得到可怜的一点隐私。牢房门上和眼睛平行的地方有面双层玻璃的小窗，透过小窗可以看到横贯B区的狭窄走廊。牢房的空间和物体上都弥漫着监狱特有的味道：汗味、霉味和来苏水的味道。

最终，珍妮特违心地注意起床间的块状光线。光线已经快移到门口了，但没有再前移。除非有个狱警把钥匙放进锁眼，或是从值班的岗亭直接开锁，否则这块光线永远不会移到门外，光线和她们一样被关在牢房里。

“谁主持这个节目？”雷问，“每个游戏节目都有主持人。另外，奖项怎么设置？奖项必须吸引人。细节！珍妮特，我们必须想好所有细节。”

雷撑起头，把手指缠绕在漂过的小发卷上，看着珍妮特。雷的前额顶部有三条并列的伤疤，疤痕很深，像是烤架一般。珍妮特尽管不知道这伤是如何造成的，但知道肯定是男人干的。也许是她的爸爸，也许是她的兄弟，也许是哪个男朋友，也许是个她以前从没见过、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讲，杜林教养院的女囚里没几个遇见过好男人的，缠上她们的大多是些坏男人。

你又能怎么办呢？你可以为自己感到难过。你可以恨自己，也可以恨所有人。你可以弄来清洁力强的沐浴产品把身体弄得干干净净。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被允许的有限范围内），可形势却不会有任何改变。得等到下一次假释听证会，你才有机会转动巨大闪耀的幸运之轮。珍妮特希望尽自己的最大可能关切雷。和雷相比，她至少还有儿子可想。

岗亭的狱警打开六十二把锁，走廊里回响起砰砰的开门声。这时是早晨六点半，所有人必须走出牢房接受点名。

“雷，我不知道谁来主持这个节目，也不知道该设置哪些奖项。你也好好想想，”珍妮特说，“我会继续想，想好后再和你交换心得。”她把双腿探出床外站了起来。

2

在离监狱数英里的诺克罗斯家，负责打扫游泳池的小伙安东，正在撇除浮在水面上的小虫尸体。游泳池是克林特·诺克罗斯送给妻子莉拉的十周年结婚纪念日礼物。看到安东，克林特经常会自问买游泳池送给妻子是否合适。这天早上，这个念头又一次闪现。

因为两个充足的理由，安东没穿衬衫。其一，这天的天气会非常热。其二，他的腹肌非常健美。安东的肌肉因为游泳池的工作而结实有力，看上去像爱情小说封面的猛男。如果朝安东的肚子上开枪，你一定不会从正面发射，否则很可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安东是每天都吃很多纯蛋白食物，打扫了奥革阿斯的牛棚[1]才变得如此健壮的吗？

安东抬头看了眼，墨镜后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墨镜在阳光下微微地闪着光。他抬起没拿清洁工具的那只手，朝正从二楼主卫生间窗户往外看的克林特挥了挥。

“老天，”克林特挥起手，轻声叹了句，“小子，你就不能长点心吗！”

克林特转身离开窗户。关着的门背后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白人男子的形象。克林特四十八岁，在康奈尔大学获得了学士学位，之后在纽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平时喜欢喝星巴克的大杯摩卡咖啡。克林特已经没有了青壮年时期的阳刚，他胡子花白，显得有些沧桑。

年龄和软绵无力的身体让克林特感到讽刺和惊讶。尽管已人到中年，拥有丰富的治疗经验，但他从来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势，反倒显得有些过于谦卑。事实上，在他看来，有件事使他的事业发生了巨大的转折，那件事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一九九九年。那一年，有个叫保罗·蒙彼利埃的初诊病人到他这个年轻医生这里来问诊，称自己有“性野心危机”。

克林特问蒙彼利埃：“你说的‘性野心’是什么意思？”有野心的家伙通常寻求的是职务上的晋升。在性方面能有什么野心啊？蒙彼利埃用的应该是种比喻。

“我是说……”蒙彼利埃似乎想找其他词来形容，他清了清喉咙，找到合适的说法，“我就是想做爱，我就是非常想要。”

克林特说：“这不算太大的野心，想做爱很正常。”

克林特刚度过精神科住院医生的实习期，对待患者还不够圆滑。这是他第二天看诊，蒙彼利埃仅仅是他接待的第二名患者。

（克林特的第一个患者是个对大学申请非常担心的女孩。经过询问，克林特很快了解到，女孩的学业水平测试获得了一千五百七十分的高分。克林特告诉女孩，她的成绩非常优秀，无须进行诊疗，更无须再次预约门诊。已治愈！他在常被用来做笔记的黄色拍纸簿底部潦草地写下这么几个字。）

保罗·蒙彼利埃穿着白背心和打褶裤，坐在克林特对面的人造革扶手椅上。说话时保罗把一只脚跷上另一条腿的膝盖，手搭在跷起的脚穿的那只皮鞋上。方才，克林特看着保罗把一辆鲜红色跑车停在低矮办公大楼外的停车场上。保罗在一家煤炭行业附属的食品连锁公司担任高层，完全买得起这样的跑车，可那张忧心忡忡的长脸却让克林特联想起过去连环画中欺负唐老鸭的狗贼党。

“我老婆说——她的话不多，但意思很清楚，没错，就是所谓的弦外之音——她想让我放下，放下我的性野心。”蒙彼利埃一边说一边扬起下巴。

克林特循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屋顶上有只正在旋转的吊扇，如果蒙彼利埃把性野心倾注在吊扇上，准会被割断掉地呢！

“保罗，我们一件事一件事说。首先，你和老婆怎么会提起这件事来？其次，这件事的起因又是什么？”

“我有外遇，性野心的话题就是外遇诱发的。罗达因为我的外遇——对了，罗达是我老婆——要赶我走！我告诉罗达这不是她的原因，是因为……是因为我有这个需要，你听明白了不？男人总会有些女人不能理解的需要。”蒙彼利埃转了转肩膀上的头颅，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想离婚！我有时觉得她应该理解这点，应该理解我。”

蒙彼利埃的悲伤和绝望是真实的，由于突如其来的换位思考，克林特可以想象这种痛苦——提上手提箱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在路边的小饭店独自吃煎蛋。这不是临床意义上的忧郁症，尽管如此境地是由他自己造成，但他的痛苦不是毫无意义的，而是值得尊敬和照顾的。

蒙彼利埃前倾身体靠在他凸起的肚子上。“诺克罗斯医生，我跟你开诚布公地讲，我快五十了，精力最为旺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把一生中最好的年月都给了她，把自己都奉献给了她。我替孩子换尿布。我开车去各种比赛和竞赛的现场摆摊，为孩子们积累起上大学的资金。我时刻检查自己，看看自己在婚姻中做得够不够好。我都这样了，为什么我们在这件事上还不能达成某种一致？为什么还要跟我闹，赶我走呢？”

克林特没有说话，等待蒙彼利埃继续着自己的陈述。

“上周，我去了米兰达家，米兰达就是我的情妇。我们在厨房做爱，在她的卧室做爱，在淋浴时还差点做了第三次。我高兴坏了！太让我满足了！接着我回了家，高高兴兴地和家人吃了晚饭，然后大家一起玩填字游戏，所有人都很快乐！这有什么问题？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人为的问题。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自由？我要的太多了吗？有个情人就那么离谱吗？”

片刻间克林特和蒙彼利埃都没说话。蒙彼利埃打量着克林特医生，看他有什么回应。克林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劝慰人的话语，很轻易就能说上一句，但他克制着没说。

蒙彼利埃背后的墙边挂着个画框。画框里放着一幅莉拉送给克林特的霍克尼[2]的画，莉拉觉得这幅画能让诊室“热闹起来”。克林特本打算在这天稍晚些时候挂上这幅画。画框旁放着克林特拆包拆了一半的医学资料。

这个男人需要得到帮助，年轻医生不禁想，肯定有人能在这么安静整洁的诊室里帮上蒙彼利埃先生的忙。可这个人会是作为医学博士的克林特·诺克罗斯吗？

克林特通过艰辛的努力才当上医生，其间没有得到过任何奖学金的帮助。他成长的环境很艰苦，付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有时付出的还不仅仅是钱。克林特没对妻子说过他为了当上医生做过的一些事，也永远不会说。付出那么大代价就是为了进行这类诊疗，为了给有“性野心”的保罗·蒙彼利埃先生看诊吗？

蒙彼利埃先生的长脸上浮现出一丝抱歉的苦笑。“孩子，你说说看，我是做错了吗？”

“你做得很好。”克林特说，之后的三十分钟，他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疑虑放在一边。他们把事情展开，从各个方面讨论这件事，他们谈到欲望和需求的区别，谈到蒙彼利埃夫人和她的替代者（在蒙彼利埃看来，米兰达只是蒙彼利埃夫人的替代者）在房事上的偏好，他们甚至回顾了保罗·蒙彼利埃先生少年时代最初的性体验，那时，蒙彼利埃常用弟弟的充气鳄鱼玩具的嘴巴自慰。

出于医生的义务，克林特问蒙彼利埃是否想过伤害自己。（蒙彼利埃回答说没有。）克林特问蒙彼利埃，如果有“性野心”的是蒙彼利埃夫人，他会怎么想？（蒙彼利埃强调，他会让妻子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最后，克林特问蒙彼利埃，五年后，他会怎么看自己？（听到这个问题，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哭了起来。）

治疗快结束时，蒙彼利埃说他已经在期待着下一次诊疗了。蒙彼利埃刚走，克林特就打电话给电话转接处。他让接线员把所有打给他的电话转给邻镇梅洛克的精神科医生。接线员问他要转多久。

“到天气预报说地狱里要下雪为止。”克林特负气地说。他看着窗外蒙彼利埃坐上鲜红色的跑车，倒车，开出停车场，直到跑车离开视线他才从窗前走开。

接着，他打电话给莉拉。

“诺克罗斯先生，你好。”莉拉的声音总能给他人们常说的那种心都飞了起来的感觉。莉拉问他接诊第二天过得怎么样。

“美国最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来我这儿看诊了。”克林特说。

“咦？我爸爸去你那儿了吗？那幅霍克尼的画一定让他很窘。”

克林特的妻子很敏锐，在敏锐的同时也很温暖，但有时也不乏强硬。莉拉很爱他，但常挤对他。克林特觉得他也许需要常被妻子挤对。也许所有男人都需要这个。

“哈哈，”克林特笑了声，“好了，我问你，你曾经提过监狱那边有个空缺的职位，你是打哪儿听说的啊？”

莉拉安静了一会儿，思索着这个问题的具体含义。很快，她用自己的问题回答了丈夫提出的问题：“克林特，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啊？”

克林特从没想过妻子会对他放弃做私人医生、加入政府部门感到失望。克林特确信莉拉不会对他的这个决定失望。

感谢上帝赐予我莉拉。

3

为了把电动剃须刀对准鼻子下面的灰白色胡楂，克林特必须皱起脸抬起头，看上去丑得跟卡西莫多[3]似的。克林特的左鼻孔里探出一根雪白的鼻毛。安东可以随意举起任何重量的杠铃，但也会和所有男人一样长鼻毛和耳毛，克林特用电动剃须刀剃掉了这根鼻毛。

克林特从没像安东这样健壮过，即便高中的最后一年，法庭准许克林特独立生活，他天天上跑道练跑步的时候也没如此健壮。年轻时的克林特又高又瘦，肚子扁平，和他儿子贾里德现在差不多。在克林特的记忆里，保罗·蒙彼利埃比这天早晨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要矮一点、胖一点。但这时的克林特和彼时的蒙彼利埃在年龄上已经相差不大了。保罗·蒙彼利埃现在在哪儿？他的“性野心”问题解决了吗？可能已经解决了吧。毕竟，时间能治愈所有的伤口。当然，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有个爱说俏皮话的人曾经说过，时间也能伤害所有的脚踝[4]。

克林特不过是个普通人——健康，有自知之明，时常会有一些幻想——有着出轨的渴望。相对保罗·蒙彼利埃，他的状况要好得多，没有面临任何危机。在他看来，自己过的生活普普通通：向街上看到的漂亮姑娘多看几眼；本能地窥一眼正在下车的短裙女郎；潜意识里有对参加《价格竞猜》[5]的某位模特的性冲动。他觉得这是件悲哀的事，悲哀之余也许还有几分滑稽，这样下去他只会远离曾经非常热衷的肢体亲昵，把人的各种古老本能（感谢上帝，幸好不是野心）落在身后，就像吃完饭很久以后留下的余香。他是否在用评判自己的标准评判其他男人呢？当然不是，他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男人中的普通一员而已。真正让人搞不懂的是女人这个物种。

克林特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非常有活力，还正巧和一九九九年的保罗·蒙彼利埃是一个年龄。

克林特对着镜子说：“安东，滚你的吧。”他不该这样虚张声势，但至少做出了努力。

浴室门外的卧室里传来一声开锁的声响，接着他听见莉拉打开抽屉，把挂枪的腰带砰的一声扔在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锁上。之后莉拉长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

克林特觉得妻子很可能已经睡着了，因此不出声地穿好衣服。他没有坐到床上穿鞋，而是拿着鞋下了楼。

莉拉清了清嗓子对他说：“没事，我还醒着呢！”

克林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竟然会是真的：莉拉还没解开警服裤子最上面的那粒纽扣就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幸好她没穿着长裤钻进被子。

“你一定累坏了吧。我正要出去。山上所有人都好吗？”

前一天晚上，莉拉发短信给克林特，说山上的休闲道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然后又告诫他不要熬夜。山上发生交通事故尽管不是闻所未闻，但也是很稀奇的。接到短信时，克林特和贾里德正在屋外的露台上烤牛排喝啤酒。

“一辆拖车行驶时失控。是宠物什么名下的卡车，应该是家连锁店吧？卡车侧翻，堵住了整条道。路上都是猫砂和狗粮。我们最后只能找了部推土机疏通道路。”

“听上去鸡飞狗跳的，”克林特俯身吻了吻妻子的面颊，“嘿，想和我一起慢跑吗？”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并为这个想法而雀跃不已。无法抗拒身体衰老发胖，他总能奋起一战吧！

莉拉睁开右眼，眼睛在窗帘拉下的昏暗卧室里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今天早上就算了吧。”

“好吧。”克林特说。他垂下身体，心想莉拉会回吻他，但莉拉道了句日安，叮嘱他别忘了叫贾里德扔垃圾，然后就合上了眼睛。一道绿光闪过……卧室里很快就暗了下来。

4

小屋里的味道简直不堪忍受。

埃薇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吐的冲动。这股恶臭是烧焦的化学物质、焚烧的树叶和变质的食物共同散发的。

一只飞蛾飞进她的头发，在靠近头皮的地方安安心心地筑了个巢。埃薇尽最大可能屏住呼吸，打探周围的情况。

这个活动板房间是用来制毒的。制毒工棚中央的煤气炉通过几根黄色的软管和一对白色的液化气罐连接在一起。靠墙的料理台上放着托盘、水罐、一包打开的包装袋、试管、软木塞、用过的火柴、一个烧焦的带有烟枪的烟壶以及一个多功能水槽。水槽和一根埋在网绳下面通向工棚外的软管相连，埃薇方才是拨开这堆网绳才进入这里的。工棚地板上到处是空瓶和捏扁的易拉罐，还放着把歪歪斜斜的草地椅，草地椅的椅背上印着个小戴尔·厄恩哈特品牌的商标。一件脏兮兮的格子衬衫卷成一团，扔在棚子角落。

埃薇把衬衫甩得尽量平整，甩掉衬衫上绝大部分污物，然后把衬衫套在身上，衣角正好垂在屁股和大腿上方。不久以前，这件衬衫还属于一个讨厌鬼，衬衫胸前那块不规则的污渍显然是那个讨厌鬼在吃喜爱的蛋黄酱时留下的。

她蹲在两个液化气罐旁边，把黄色的软管弄松，然后打开两个液化气罐上的开关，把旋钮稍微向前转了点。

走出工棚以后，纱网门在身后关上，埃薇停下脚步，尽情地呼吸着外面更为清新的空气。

埃薇面前是一道长满树木的路堤，前方三百多英尺处停着辆拖车，拖车面对的沙石空地上停着一辆卡车和两辆汽车。空地上悬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三只被开膛破肚的兔子、几条褪色的裤子和一件牛仔夹克，其中一只兔子还滴着血。一股股青烟正从拖车的排气管向外冒出。

埃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一片树木不多的林子，走过一片田野，那棵大树已经被她落在身后很远处看不到了。但她并不孤独：飞蛾颤动着翅膀，在工棚的屋顶上飞舞。

埃薇开始沿着路堤往前走。枯落的树枝刺在她的脚上，一块石头割破了她的脚后跟。她没有慢下步伐。管他呢，反正伤口会很快愈合。走到晾衣绳旁边，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听见一个男人在笑，一台电视机在播放节目，千万只昆虫在她周围狭小的土地里松着土。

那只还在流血、没有死透的兔子转了转迷蒙的眼睛。埃薇问它遇上什么事了。

“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干的。”垂死的兔子说。一只苍蝇从兔子干裂的黑色嘴唇上腾起，绕着兔子飞了几圈，然后钻进了兔子耷拉着的耳腔。埃薇听见苍蝇在兔子的耳腔里不断扑腾。埃薇不怪苍蝇——苍蝇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她却为这只不该落得如此悲惨境地的兔子而哀伤。埃薇喜欢所有动物，尤其是栖息在草原、在枯树上爬上爬下、翅膀纤弱和行将死亡的小动物。

她拿手环在濒死的兔子脑后，把兔子黑色开裂的嘴唇轻轻挪近自己的嘴。“谢谢你。”埃薇轻声说，然后为兔子合上了眼睛。

5

住在阿巴拉契亚山脉边隅的一大好处是，用两份公务员的薪水可以买上一套面积很大的房子。诺克罗斯家位于一个房型基本相似的小区，是套三居室的住宅。这里的房子宽敞美观但不怪异，每户都有一个玩接球游戏的草坪。春夏季节里，环绕周围的山丘枝繁叶茂、一片生机。略微让人失望的是，即便降了很多价，小区里的这些漂亮房子几乎还有大半是空着没有装修的。山顶的样板房是个例外，样板房干净整洁，装修得很好。莉拉说很快会有瘾君子闯进样板房，试图在那里兜售毒品，还问克林特信不信。克林特让她不必担心，他了解治安官的为人。事实上，他们会不定期对山顶的样板房进行巡逻。

（“她痴迷于那些老家伙吗？”莉拉一边扑闪着两只大眼睛，一边用臀部撞着克林特的屁股。）

诺克罗斯家的上层包括主卧、贾里德的卧室，以及夫妇俩在家办公时用的客房。一楼的厨房宽敞开放，由一张吧台跟起居室隔开。起居室右边两扇落地玻璃门后面是他们很少用到的家庭餐厅。

克林特坐在厨房的吧台旁，一边喝咖啡，一边用平板电脑阅读《纽约时报》。报上说，朝鲜发生了地震，不过没有报道死伤人数。朝鲜当局声称因为“建筑质量非常好”，所以地震造成的危害非常小，但手机拍下的视频却拍到了落满灰土的尸体和大片瓦砾。亚丁湾的一处石油钻井台起火，很可能是遭到破坏，但没有人宣布对这一事件负责。该地区的各个国家像玩棒球时砸碎了玻璃的小孩子似的，干了坏事以后马上没命地撒腿就跑。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联邦调查局和一支由金斯曼·布赖特利夫（原名小斯科特·戴维·温斯特德）领导的民兵武装的对峙进入了第四十四天。这些捣蛋的家伙拒绝缴税，拒绝承认宪法的合法性，拒绝上缴储存的自动武器。听说克林特是个精神科医生以后，人们经常让他诊断政治家、娱乐界明星和其他知名人士的精神疾病。克林特经常会有顾虑，但这次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进行远距离诊断：他认为金斯曼·布赖特利夫患上了某种分离性障碍[6]。

首页的底部是一个面部凹陷的年轻女人的照片，女人站在一间阿巴拉契亚风格的小屋前，怀里抱着个婴儿，照片的配文标题是：“矿区的癌症发病状况”。这让克林特想起了五年前附近一条河的化学物品泄漏事件。这起事故导致断水一周。现在，化学物品泄漏的危害早已消除了，但为安全起见，克林特和家人到现在为止还是只喝瓶装水。

阳光温暖了他的面颊。克林特看着游泳池边、花园后方矗立着的两棵巨大的榆树。这两棵榆树让他想起兄弟之情、姐妹之情和夫妻之情——他确信，这两棵榆树的根一定在地底下交缠在一起。远处耸立着黑压压的群山，云彩仿佛要在湛蓝色的天空中化了似的。鸟儿一边飞，一边叽叽喳喳地鸣叫着。辜负了这等良辰美景，一定是个天大的耻辱。这是同一位爱说俏皮话的家伙对克林特说的另一句话。

克林特愿意相信，自己并没有辜负这等美景。他从没想过能坐拥这番秀美的景色。他不禁在想，等到自己计较这些的时候，一定已经周身乏力、衰老不堪了吧，良辰美景对一些人来说是种祝福，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可能是种束缚。

“嘿，爸爸，有什么新闻吗？发生了什么好事了吗？”

克林特从窗户旁转过身，看见贾里德一边拉上双肩包的拉链，一边懒洋洋地走进厨房。

“让我看看……”克林特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翻了几页。他不想让儿子把石油钻井台起火、民兵武装和政府对峙以及本地癌症发病状况等新闻带到学校，希望能在报上找到一篇比较正面的文章。啊，终于找到了。“报上说，根据物理学家的论证，宇宙也许能永远延续下去。”

贾里德把手伸进食物柜，抓到一根能量棒，塞进衣兜。“你觉得这是好事吗？能解释下为什么吗？”

克林特思考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儿子是在捉弄自己。“臭小子，真是没大没小。”他一边看着儿子，一边用中指挠了挠眼皮。

“爸爸，用不着为这种事害羞。你是我的老爸，我一直都很尊重你！”贾里德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像克林特年轻时胃还好的时候那样，他把咖啡冲得很浓。

咖啡机和旁边的水槽都放在正对屋外露台的窗户旁。贾里德喝了口咖啡，朝窗外看了一眼。“哇，你确定要留妈妈一个人和安东在家里吗？”

“你该上学去了，”克林特说，“到学校多学点东西去。”

贾里德在克林特的关怀下长大。“狗狗！”这个词是贾里德会说的第一句话，说话时还夹杂着一点点口音。“狗狗！狗狗！”小时候，他是个善良又充满好奇心的可爱男孩。现在他成长为一个英俊的小伙，但依然善良而具有好奇心。克林特很自豪能给儿子一个安全舒适的家，使他能在这个家里自由自在地成长。克林特小时候可没这些。

他一直怀有给贾里德送一个避孕套的念头，但他不想跟莉拉说这事，也不想过分鼓励性行为。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太过纠结，贾里德说自己和玛丽只是朋友，也许贾里德还真是这么看的。不过克林特见过贾里德看玛丽时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看非常亲密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

“少年棒球联盟式致礼！”贾里德对克林特伸出手，“你还记得怎么致礼吗？”

克林特当然记得：碰撞双拳，伸展手指，扭动双手，展开手掌，最后在头顶上方拍击两次。尽管很久没做了，但克林特还是完美地完成了这一整套动作。克林特和贾里德都笑了。父子俩的致礼给清晨带来了一抹亮色。

贾里德出门去上学以后，克林特才想起叮嘱儿子丢垃圾的事情。

年龄增长的另一个副作用：总是忘记想记得的事情，脑子里都是你想忘掉的事情。克林特很想把这句话当俏皮话讲，兴许他会把这句话缝在枕头上呢。

6

连续登上“品行良好服刑人员名单”六十天后，珍妮特·索利得到了一周三个早晨可以到公共休息室休息的机会，时间是早晨八点到九点。事实上她只能在公共休息室待到八点五十五分，因为从九点开始她要在木工棚上六个小时班。上班的时候，她在油漆味浓重的环境里制作椅子腿，脸上只戴一层很薄的口罩。每上一小时班，狱方会给她三美元的报酬。这笔钱会计入一个账户，等到出狱的时候再发给她（犯人们把这种工作酬劳称为卖命钱，如同某些垄断行业那样）。生产出的椅子在十七号公路对面的监狱商店出售，一些卖六十美元，大多数能卖八十美元，狱方卖出了很多这样的椅子。珍妮特不知道这些钱都哪里去了，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真正在乎的是去公共休息室休息的权利。公共休息室有大电视，有各种桌面游戏和杂志。公共休息室还有投入二十五美分硬币才会出货的零食机和冷饮机，但犯人们却没有二十五美分硬币，硬币在监狱属于违禁品——不让用硬币，设置零食机和冷饮机还有什么意义呢——但至少你可以看着解解馋。（不过，在每周指定的这个时间，公共休息室同时又是探视室，前来探监的人可以带上很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给坐牢的亲友使用，珍妮特的儿子博比每次就会带上很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这天早上，她坐在安琪尔·菲茨罗伊身旁，和安琪尔一起收看WTRF电视台七频道的早间新闻。这天播出的新闻都很平常：一起飞车枪击案；一起变压器起火案；一个女人因为在大塞车时殴打另一个女人被捕；州立法机构为在山顶拆迁地新建一个男子监狱的事争论不休，其中似乎还隐含着结构性的问题。全国新闻版块，金斯曼·布赖特利夫和联邦调查局的对峙仍在持续。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朝鲜的地震据消息称有几千人死亡；澳大利亚的医生报告了一种昏睡疾病的暴发，但发病者只有女人。

“可能是因为冰毒。”安琪尔·菲茨罗伊说。她正在啃一块零食机托盘上发现的特趣巧克力棒。为了把享用巧克力的时间延长，她每次只啃很少的一小口。

“你指的是什么？女人的昏睡病？塞车时打人的泼妇？还是那个真人秀里的家伙？”

“也许都有份，但我想的是塞车时打人的那个女人。我碰到过一次大塞车，除了孩子以外，当时所有人都像嗑药嗑多了似的，几乎一点就着。想来点巧克力吗？”她用手挡住剩下的特趣巧克力棒（担心兰普利教官会在查看公共休息室摄像探头的时候看到），问珍妮特吃不吃，“比大多数在托盘里找到的巧克力都新鲜。”

“我不吃。”珍妮特说。

“有时一些事让我想死，”安琪尔就事论事地说，“想让别人也都去死。你看那边。”她指着零食机和冷饮机之间的一张新海报。海报上有一张沙丘的照片，沙丘旁的一串脚印一直通向无穷无尽的远方。照片下写着一句广告词：“去那儿接受挑战吧！”

“到那儿以后，那家伙又去哪儿了啊？归根到底，这地方又是在哪儿啊？”安琪尔似乎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

“是伊拉克吧？”珍妮特说，“他也许已经到了前面一块绿洲。”

“不，他已经因为心绞痛死了。他睡在照相机刚好照不到的地方，双眼外翻，皮肤黑得像礼帽似的。”说这话时安琪尔没有笑。安琪尔手很巧，来自一个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的地方：饿急了的时候会啃树皮，只能在月光下施行洗礼。安琪尔是因为寻衅滋事入狱的，珍妮特却觉得，安琪尔可能还犯下犯罪清单里的大多数罪行。安琪尔的脸刚硬有棱角，硬得可以。安琪尔在杜林监狱的C区蹲了好长一段日子，C区的犯人们每天只能得到两小时的放风时间，那里是操守不良的女犯待的地方。

“要我看，哪怕在伊拉克死于心绞痛，你也不会变得那么黑。”珍妮特说。诺克罗斯医生老爱叫安琪尔“暴脾气”，指出安琪尔的错误也许会酿下大错（甚至不愿半开玩笑地点出她的错），这天早晨珍妮特在安琪尔面前就觉得有点战战兢兢的。

“我是想说，那根本就是句屁话，”安琪尔说，“你也许很清楚，能度过这该死的一天就已经是个挑战了。”

“是谁贴上这张海报的？诺克罗斯医生吗？”

安琪尔哼了声鼻子。“他才不会这么没脑子呢！肯定是科茨监狱长贴的。就是那个贾——妮丝。”她拖着长音，嫌恶地说出“贾妮丝”这个名字，“那家伙很喜欢打鸡血，你见过她办公室的那张海报吗？”

珍妮特见过贾妮丝办公室里的海报——那张海报看上去有些年月了，宣扬的内容却很伪善。海报上画着一只蹲在树枝上的小猫。猫咪们，给我乖乖地蹲在那里别动！监狱里的大多数猫咪已经从树枝上跌落下来，有些还远离了它们原先栖息的那棵树。

这时早间新闻播放了一名逃犯面部特写的照片。“哦，老天，”安琪尔说，“这人一看就是那种滑头的家伙，你说是吗？”

珍妮特没有接话。事实上，她还蛮喜欢那些贼眉鼠眼的人。她和诺克罗斯医生探讨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却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会在你洗澡时随时用食物搅拌器抽你的裸背的家伙身上。

“麦克戴维在A区诺克罗斯重点照顾的一间牢房里。”

“从哪儿听来的？”基蒂·麦克戴维是珍妮特最喜欢的狱友之一——既聪明又活跃。据说基蒂是因为在外面和人结伙偷醉汉口袋里的钱而被抓进来的，但除了自残以外，她那个人并不坏。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她很喜欢伤害自己，乳房、身体两侧、大腿上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她有间歇性抑郁的症状，但诺克罗斯医生的治疗似乎有了点疗效。

“要想什么都知道，就得早点来这儿，我是从她那里听来的。”安琪尔指着终身监禁在这里的老太太莫拉·邓巴顿说。这时，莫拉正极其小心地把杂志从小推车往桌子上摆。她头上的白发一根根竖起，两只脚被紧包在一双很厚的半透明袜子里。

“莫拉！”珍妮特喊了一声——但她的喊声很小。在公共休息室，高声喧哗是严厉禁止的，只有探视日的孩子以及在每月一次的派对之夜时才允许大喊大叫。“伙计，到这边来！”

莫拉推着小推车慢慢朝珍妮特和安琪尔走去。“这次有本《十七岁》杂志[7]，”她说，“你们谁有兴趣？”

“我十七岁时都没感过兴趣。”珍妮特说，“基蒂怎么了？”

“大半夜都在尖叫，”莫拉说，“很奇怪你们居然没听见。她们把她拖出牢房，给她打了针，然后把她转移到A区。现在她睡着了。”

“她叫了些什么？”安琪尔问，“还是仅仅在瞎嚷嚷？”

“她叫嚷着黑女王要来了，”莫拉说，“她说黑女王今天要来。”

“艾瑞莎[8]要来这儿表演吗？”安琪尔问，“她是我唯一知道的黑女王。”

莫拉没理会她。她正盯着杂志封面上金发碧眼的可人女孩。“你们确定都不看这本《十七岁》吗？杂志里刊登了一些非常棒的派对礼服呢！”

安琪尔说：“没有王冠头饰的话，我才不穿这种裙子呢。”说着她笑了起来。

“诺克罗斯医生来看过基蒂了吗？”珍妮特问。

“还没呢，”莫拉说，“我有过一套蓝色的派对礼服，那套礼服摸上去软软的，看上去也非常漂亮。我丈夫用熨斗在礼服上烧了个洞。这是个意外，他只是想帮忙。没人教过他该怎么熨衣服。大多数男人都没学过。直到现在，他肯定还不知道该怎么熨衣服。”

珍妮特和安琪尔都没接话。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莫拉·邓巴顿对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做了什么。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案子了，但有些罪行是不会被轻易忘记的。

7

三四年之前，或许还要早上两个年头，那时蒂芬妮·琼斯一无所有，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态度生活——有一天，在北卡罗来纳凯马特百货商场后面的一个停车场，有个男人告诉她她就要有麻烦了。十五年前的事虽说已经记忆模糊了，但那一刻却仍然伴随着她。海鸥咕咕地叫着，在百货商场的装卸平台周围挑拣着垃圾，细雨点斑驳地落在她坐的吉普车的车窗玻璃上。吉普车属于告诉她就要有麻烦了的家伙。这家伙是个商场警卫，蒂芬妮刚给他口交过。

蒂芬妮刚从商场里顺手牵羊了一支除臭剂，结果被这个警卫抓了个正着。他们顺理成章地达成协议，蒂芬妮替警卫口交，警卫放她走人。警卫是个壮实的家伙。替他口交稍微有点难度，蒂芬妮要在把着方向盘的同时把头伸过他的肚子和大腿，对准他的私处。好在蒂芬妮见得多了，这种事跟她以往做的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不是警卫接下来的话，这件事肯定很快就过去了。

“你一定觉得很恶心，是吗？”警卫汗津津的脸上掠过一丝坏笑。警卫扭着腰，用力把超大号的红色慢跑裤往上提，这种肥猪一样的身材也许只能穿这种裤子。“做这种事的时候碰上我，你就知道该会有麻烦了吧？”

直到这时，蒂芬妮还以为这个施虐者——和她表弟特鲁曼差不多的家伙——肯定一直在生活中逃避现实。如若不然，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呢？他们怎么可能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伤害和羞辱别人呢？事实证明，他们的确下得了手，这个像猪一样的警卫就是这么干的。这次的事让蒂芬妮受到了惊吓，使她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人生是多么不堪。蒂芬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挨过这一关。

三四只蛾子扑动着翅膀绕着柜子上方灯具的灯泡飞舞。灯丝已经熔断了，但这根本无关紧要，拖车里漏进大片清晨的阳光。蛾子上下飞舞着，阴影在拖车地板上不断闪动。它们是怎么进来的？或者再引申一点，她又是怎么陷入这个境地的？二十岁之前的那几年，她一度建立起了合适自己的生活模式。二〇〇六年，蒂芬妮在一个小酒馆做侍应生，那时她去了不少地方旅游。她在夏洛茨维尔[9]有套两居室公寓，在阳台上种了些蕨类植物。周末她经常租用一匹名叫“莫林”的栗红色大马，莫林性格温顺，很容易驾驭，她经常骑着莫林在谢南多厄河谷驰骋。现在，蒂芬妮却在阿巴拉契亚山脉东部的这个浑球地方，她不是“快有麻烦”了，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了麻烦。至少麻烦已经近在眼前了。蒂芬妮没预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惹上麻烦，对她来说这也许更糟。她已经陷得太深，完全失去了自我，在拖车里她甚至连……

听到一声重击，蒂芬妮马上坐到了地上，大腿刚才碰到桌子边缘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特鲁曼嘴角叼着根香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这个该死的吸毒妓女！”特鲁曼除了牛仔靴和拳击短裤之外什么都没穿。他身上的肌肉非常紧实，像是叠在肋骨上似的。“你这个该死的吸毒妓女！”特鲁曼重复了一遍，像面对一条做了错事的狗一样对着她拍起手来。“你没长耳朵吗？有人正敲门呢！”

蒂芬妮还活着的那个部分——这部分的她会想梳个头，给计划生育诊所那个想让她在封闭式戒毒同意书上签字的伊莱恩打电话——有时会觉得特鲁[10]是个标准的浑球。蒂芬妮有时会问自己：“有哪个人比特鲁曼更浑的吗？”没几个人比特鲁更混账——事实上，在她的认知里，只有食人族比他更浑。特鲁曼的违法记录很长。没多大时，他会把自己刚插进屁眼的手指伸到更小的孩子的鼻孔里。大了些以后，他把手伸到了母亲那儿，典当了母亲的珠宝和古董。一天下午，在前往制毒工厂途经夏洛茨维尔时，他在一间整洁干净的公寓里看到了蒂芬妮，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特鲁曼喜欢恶作剧，常趁别人熟睡的时候用点着的烟头捅对方裸露的肩膀。特鲁曼强奸过几次女人，但从没因为强奸罪服刑。一些浑蛋总能交上好运。他的脸上长着参差不齐的金黄色胡子，眼睛里的两只瞳孔很大。但从一直高抬着的下巴来看，他还是过去那个不把人放在眼里、不肯道歉的小男孩。

“吸毒的妓女，快起来。”

“什么？”蒂芬妮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该死的！我叫你去开门！”特鲁曼作势要打她耳光，蒂芬妮连忙用双手把头护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泪光闪闪。

“去死。”蒂芬妮半真半假地骂了一句。她希望弗利金杰医生没有听见这句骂人话。医生在厕所里。蒂芬妮喜欢这位医生。弗利金杰医生是来这儿旅行的，他老爱叫蒂芬妮“夫人”，叫完以后总会对她眨眨眼，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个又聋又没牙的吸毒妓女。”特鲁曼大声说，丝毫没想到自己也需要找个牙医把牙整理一下。

特鲁曼的朋友走出拖车卧室，坐在折叠桌边上说：“这里是吸毒妓女应召总站。”他抖着手肘咯咯地笑了。蒂芬妮忘了他叫什么，但希望他妈妈会为他鸡巴上的“南方公园衰仔”[11]文身感到骄傲。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蒂芬妮听到了，是连续两下的重重的敲门声。

“蒂芙[12]，乖乖在那儿别动。算了，我就不劳驾你了。”说着特鲁曼猛地拉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特鲁曼的一件双色格子衬衫，一截麦色的腿在衬衫底下清晰可见。

“怎么回事？”特鲁曼问她，“你想干吗？”

女人的回答声很微弱。“嘿，你好！”

特鲁曼的朋友在桌子边嚷着：“你是雅芳小姐[13]，还是别的什么人？”“宝贝，听着，”特鲁曼对她说，“欢迎你进来——但我想我会要你把这件衬衫还给我。”

特鲁曼的朋友被逗笑了。“太奇妙了。特鲁，今天是你生日吗？怎么好事都被你碰上了啊？”

蒂芬妮听见厕所里传来马桶冲水声。弗利金杰医生方便完了。

站在拖车门口的女人突然伸出手，抓住特鲁曼的脖子。特鲁曼发出细小的喘息声，烟从嘴里掉下来。他伸出手，手指掐住来人的手腕。蒂芬妮看见女人手腕上的皮肤在特鲁曼施加的压力下变白，但她没有放手。

特鲁曼的颧骨上出现很多小红点，女人手腕上被特鲁曼掐着的地方涌出血珠。她仍旧没有放手。特鲁曼的叫声尖厉起来。特鲁曼的另一只手摸到腰里塞着的单刃长猎刀，把刀从腰里拔了出来。

女人走进拖车，她在快要被刀捅到的一刹那，用另一只手握住特鲁曼想要捅她的那只前臂。她用头一顶，把特鲁曼顶到拖车另一面的墙上。事情发生得很快，蒂芬妮一直没能看清女人的脸。这时，蒂芬妮只能看到女人乱成一团的齐肩头发。女人的头发很黑，像是染过了似的。

“哇，哇，哇。”特鲁曼的朋友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放在一卷纸巾后的手枪，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特鲁曼颧骨上的红点已经连成了浅红色的一片。他直翻白眼，发出一阵阵类似于轮胎在硬木板上打滑的惨叫声。蒂芬妮清晰地看到了特鲁曼左侧胸骨紧绷皮肤下的心跳。这个女人的力量真是大得惊人。

“哇！”看到女人头顶特鲁曼，那位朋友又惊叫了一声。特鲁曼的鼻子“啪”一声断了。

拖车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血珠，鲜血开始往下滴，滴到透明圆形灯罩上。飞蛾像疯了似的，纷纷往圆形灯罩上撞，像玻璃杯里被晃动的冰块似的砰砰作响。

蒂芬妮的视线从灯上往下移，看见女人正把特鲁曼的身体往桌子那边甩。特鲁曼的朋友站在桌边，举起手里的枪。“砰”的重重一声，特鲁曼的前额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弹孔，一块破碎的皮肤连同一部分眉毛在特鲁曼眼睛前垂下。鲜血不断从特鲁曼下垂的嘴角向外涌，沿着下巴往下流。那块皮肤和皮肤上黏附的眉毛现在糊在了他的面颊上。这个场景让蒂芬妮想到洗车场里擦挡风玻璃时用的拖把状海绵。

第二枪在特鲁曼的肩膀上开了个洞，鲜血溅在了蒂芬妮的脸上。女人扛着特鲁曼的尸体朝特鲁曼的朋友撞了过去。桌子被三个人的重量压垮了。蒂芬妮忍不住尖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蒂芬妮发现自己缩在壁橱的角落里，雨衣往上拉到了下巴。在一连串声音低沉、有节奏的重击下，拖车在基座上不断前后摇摆。蒂芬妮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夏洛茨维尔小酒馆的厨房里，主厨用木槌捣烂小牛肉的情形。拖车受到重击的情况和小牛肉的遭遇差不多，但受击打的力气比那要大得多。一阵金属和塑料的撕裂声过后，击打渐渐停了，拖车随之停止了摆动。

有人敲了敲壁橱门。

“你还好吗？”问话的是那个女人。

“快滚开！”蒂芬妮号叫起来。

“厕所里的家伙跳窗逃走了。你不用担心他会对你造成伤害。”

“你想干什么？”蒂芬妮哭泣着问。她的脸上都是特鲁曼的血，她不想现在就死。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根本不必回答。蒂芬妮已经看到她的所作所为了。她已经看得足够多，听得足够多了。

“现在你可以休息了，”女人说，“尽管休息吧。”

蒂芬妮在方才枪响留下的困惑中，很快听见了外面门关上的咔嗒声。

她在雨衣里缩成一团，念叨着特鲁曼的名字。

特鲁曼教会了她如何吸食毒品——“一小口一小口吸，”他说，“你的感觉会更好。”真是个骗人的家伙。他是个混账，他是个恶魔，可蒂芬妮为何还要为他哭泣呢？她就是克制不住。她想克制住不哭，但怎么都克制不住。

8

被特鲁曼的朋友误认为“雅芳小姐”的女人离开拖车，朝制毒工棚走去。离制毒工棚越近，空气里的丙烷味越浓，很快空气就臭得令人作呕了。她在身后留下一串小巧的白色脚印，这些脚印说不上是什么形状，看上去像是由乳草类植物上的绒毛组成的。女人借来的衬衫的下摆在她的大长腿周围不断摆动。

在工棚前，女人从灌木丛里拿起一张纸。纸的上方是一行蓝色的大字：所有物品每日打折出售！文字下面是商品图片：大冰箱、小冰箱、洗衣机、洗碗机、微波炉、吸尘器、垃圾压缩机、食品加工机等等。有张图片与众不同。在这张图片里，一个穿着牛仔裤的苗条女郎低下头，狡黠地对着和她一样金发碧眼的女儿笑了笑。女孩手里拿着个塑料娃娃，没有抬头看妈妈，而是低着头，笑盈盈地看着手里的娃娃。另一张图片拍的是几台大电视。这些电视有的在放橄榄球赛，有的在放棒球赛，有的在放赛车，还有一个在介绍烧烤餐具——男人们拿着巨大的餐叉和火钳，站在一个烤架旁。尽管没有写明，但这条广告传递的信息很清楚：女人负责工作和抚养孩子，男人只负责在家烤肉。

埃薇把广告纸揉成一团，塞进一根管子，然后把左手的手指放在塞了广告纸的那一头，开始打起了响指。每打一次，她的指尖都会冒出一点火花。第三次打响指的时候，纸被点着了。男人能烤肉，埃薇也能烤肉。她举起管子，查验了火苗，把管子扔进工棚。之后，她迈起轻快的步伐，从灌木丛朝被称为“浑球山道”的第四十三号公路走去。

“真是忙碌的一天啊，”埃薇再次对着盘旋在她头上的飞蛾们说，“太忙，真是太忙了。”

工棚烧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一块波纹钢板从埃薇头顶飞过，她没有显露出一丝畏缩。

第二章

1

杜林县警察局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警察局内十分安静。三间拘留室都没关人，木栅门敞开着，拘留室里的地板刚被拖过，散发出一股消毒剂的气味。仅有的一间审问室和莉拉·诺克罗斯的办公室也都空着。接警员莉妮·马尔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莉妮背后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一个穿着橘黄色连体服、身材魁梧的罪犯正举着一对杠铃，做大声咆哮状。上面这样写道：他们都不休息，你们就更不能休息了！

莉妮早就对这张意图良好的海报见怪不怪了。莉妮在基督教青年会练过一阵健身操，之后就再没锻炼过了。这时她正用心在看《嘉人》杂志上一篇怎样正确使用眼线笔的文章。眼线要画得扎实，得先用小指按住颧骨，防止眼睛突然抽搐引起的眼线笔失控。文章建议，画眼线应该从眼睛中间画到外眼角，再返回鼻梁边。只保留白天的话，可以画得淡一点，但如果晚上要跟你心仪的人……可以画得深一点，再从造型上构思出些花样来。

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不是平时的工作电话，而是听筒上有红色条纹的那部。莉妮放下手中的杂志（她提醒自己，路过来爱德药妆店[14]的时候记得买些欧莱雅的不透明丝袜），拿起电话的听筒。莉妮接报警电话已经接了五年了，清晨这个时候，不是猫跑树上去了，狗走失了，就是厨房里起了火，只要不是小娃娃吃东西噎着了就好。牵涉武器的报案几乎都在太阳落山之后，案子经常发生在车轮酒吧。

“这里是911报警电话，你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

“雅芳小姐杀了特鲁！”一个女人尖叫道，“她杀了特鲁和特鲁的朋友！我不知道特鲁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可她把他往墙上一扔，他的头就直接挂到该死的墙外面了。如果再看一眼，我会瞎了眼的。”

“女士，所有的报警电话都会有记录，”莉妮说，“我们不欢迎恶作剧。”

“我没有恶作剧！谁有空恶作剧啊？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婊子刚刚来这儿把特鲁杀了！把特鲁和另一个家伙给杀了！这里到处都是血。”

当电话里含糊不清的声音提到“雅芳小姐”时，莉妮几乎可以肯定，报案人不是在恶作剧就是个疯子。现在她没那么肯定了。报案的女人一直在号啕大哭，很难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的山地口音也很重。如果莉妮不是生长在卡诺瓦县的明克道口，她很可能觉得报警的人说的是门外语。

“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蒂芬妮·琼斯，但叫什么名字并不要紧！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让我活着，可如果她回来，我会怎么样啊？”

莉妮弓起身子，看着今天的出勤表——查看谁在家休息，谁出警巡逻。县警察局只有九辆车，其中有一两辆已经不能用了。杜林县尽管不是州里最穷的县，但却是最小的县。州里最穷的县是挨着杜林、荒无人烟的麦克道尔县。

“屏幕上看不到你的电话号码。”

“你肯定看不见，这是特鲁买卖毒品的专用手机。他对这部手机做过手脚。他——”停顿片刻之后，话筒里突然出现一声爆炸声，蒂芬妮·琼斯的声音变得模糊，同时音调也提高，“——哦，我的老天，工棚被炸飞了！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哦，老天，哦，我的老天，哦……”

莉妮刚想问她在指什么，突然听见一阵隆隆的爆炸声。隆隆声不是很大，窗上的玻璃没有随之震动。但莉妮听见的声音如同兰利[15]起飞的飞机突破声障时一样，是明白无误的爆炸声。

莉妮很想知道这声音传播得有多快。高中物理课不是学过声音传导公式吗？但在高中上物理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几乎像另一个时代发生的事一样。

“蒂芬妮在吗？蒂芬妮·琼斯，你还在听吗？”

“在树林起火前，你快派个人过来！”蒂芬妮的嚷嚷声非常响，莉妮只得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了一点，“你用鼻子闻闻，用眼睛看看！看见烟了吗！都已经烧起来了！就在过了渡口和贮木场的浑球山上！”

“这位女士，你所说的雅芳小姐……”

蒂芬妮一边叫，一边笑了起来。“警察只要一看到她，就肯定能把她认出来！她身上还沾着特鲁曼·梅威瑟的血呢！”

“能给我你的地址……”

“拖车哪有什么地址！特鲁这儿不收信！快闭上嘴，派个人过来吧！”

说完这些话，蒂芬妮就把电话挂了。

莉妮经过空旷的办公室大厅，走到警察局外的晨光下。几个人站在大街的人行道上，遮着眼往东看。在东面大约三英里的地方，一团黑烟正向上冒着。还好这团烟是垂直往上升，没有朝四面蔓延。蒂芬妮说得没错，起火点就在亚当斯贮木场附近。莉妮对那里非常熟悉，先后随父亲和丈夫去过好几次。男人们会受许多奇怪东西的诱惑，贮木场似乎就是其中之一。男人们对贮木场的痴迷程度较之大轮赛车也许高不了太多，但比枪械展要低上许多。

“这是怎么了？”德鲁·T.巴里保险公司的德鲁·T.巴里站在马路对面的店门口大声问。

莉妮几乎可以看见德鲁·T.巴里眼前闪现的理赔金额柱状图。她没理会德鲁，走回警察局。走进办公室以后，莉妮先给消防队打了电话（她猜消防队的电话已经不停在响了），然后又打电话给驾驶四号巡逻车的特里·库姆斯和罗杰·埃尔韦，最后又给她的上司打了个电话。她的直接领导昨晚打电话请病假，现在也许睡得正香呢！

2

可莉拉·诺克罗斯却并没有睡。

莉拉曾经从一本杂志上读到，从刷完牙到闭上眼睛，人一般要花十五到三十分钟才能入睡。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了一点：人只有在平静的状态下才能入睡，但她这时就是无法保持平静。首先，尽管她已经拉下了裤子的拉链，解开了棕色警服衬衫的纽扣，可还没脱去衣服。不过她已经解开了腰带。她感到内疚。她不习惯在小事上对丈夫撒谎，到这天早上为止，她也从来没有在大事上对丈夫撒过谎。

山上的休闲道路发生了交通事故，昨晚她发短信给丈夫说，别给我打电话，我们要忙着清理事故现场。为了让谎言听上去逼真一点，这天早晨她又发了条短信给丈夫，然而，现在这条短信却让她如芒在背。路上都是猫砂，需要一台推土机！但这种事不是会登到《杜林周报》上吗？克林特从来不看《杜林周报》，所以应该没事。可人们一定会谈论这类趣闻的，没听别人谈到的话，克林特会不会……

“他就想被人逮住。”一次夫妇俩在收看HBO电视网的纪录片时她对克林特说，这部名叫《纽约灾星》的纪录片讲了一个名叫罗伯特·德斯特的富家变态连环杀手的故事。这段故事出现在这个六集纪录片的第二集的上半部分。“不愿意的话，他根本不会同意跟这些拍片的人谈话。”罗伯特·德斯特果然很快进了监狱。现在的问题是，她想被人逮住吗？

不想被克林特逮住的话，昨晚为何还要给他发短信呢？她告诉自己，当时给他发短信是因为怕他万一打电话，听见电话里库格林高中体育馆喧闹的背景声——人群的欢呼声，运动鞋在硬木地板上的摩擦声，还有吹喇叭的声音——克林特自然会问她在哪里，在那里干什么？那样的话她只能把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等活动结束后再回，不是吗？

当时我没考虑那么多，她告诉自己。那时我又紧张又心烦，哪能考虑那么多啊？

真是这样的吗？今天早晨她更倾向于否定的答案。她觉得自己故意想把事情搞复杂。她希望克林特强迫她坦白，让丈夫主动解开这个谜题。

她悲伤地想，尽管自己有着多年的执法经验，但论起做违法的事情，还是丈夫克林特这个精神病学家更老到。克林特知道怎样隐藏秘密。

一旦起了疑心，想象就收不住了。莉拉觉得仿佛在家里又找到了一层楼。无意中，莉拉在墙上发现了一处磨损，她稍稍一按，墙壁里出现了一个楼梯间。墙壁后面的秘密通道挂着一个钩子，钩子上有件克林特的外套。莉拉受到了很大冲击，感到非常痛苦，但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自己所受的耻辱：她怎么早没想到呢？一旦知道了这件事，一旦看清了生命中的这个现实，她肯定会按捺不住自己，马上大喊大叫吧？当你发现十五年来每天都要说话的丈夫，你儿子的父亲，有个从没对你提过的女儿——如果这时你还不尖声大叫，还不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的话，那你还能做什么？不过，她现在只希望丈夫一天过得顺顺利利，之后她便躺下了。

迟到的疲倦帮她赶走了心里的悲伤。莉拉终于平静下来，这对她来说非常好。睡五六个小时以后事情看上去会简单一点，莉拉的感觉也会好上很多。她可以和丈夫交谈，也许克林特能让她弄明白这件事，他原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克林特的工作就是使人摆脱心魔，重新使生活走上正轨。现在，她确实需要克林特帮她摆脱心魔！路面上满是猫砂。秘密通道有猫屎，篮球场上也有猫砂和猫屎，篮球场上那个叫希拉的姑娘垂下肩膀，趁对方后卫仓促后退的瞬间，越过对方奔向篮筐。

一颗泪珠滚下莉拉的面颊。莉拉呼了一口气，准备摆脱这些烦心事，好好睡上一觉。

莉拉的脸被什么东西挠得直痒痒。感觉像是一撮毛，又像是枕头里冒出的一根线。莉拉用手把它拨开，想睡得再深一些，但刚快要入睡的时候，床脚边的松木柜里放着的腰带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才那团不知是毛是线的东西刷过她的面颊，她把它挥走了。克林特，如果打来电话的人是你……

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屏幕上简单地显示着“单位”两个字，不是克林特。屏幕上的时间是七点五十七分，莉拉点了“接通”按钮。

“警长在吗？莉拉你在吗？你醒了没？”

“莉妮，我还在做梦呢！”

“我想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莉妮很专业，发音也特别清楚，莉拉对她的工作表现十分满意。但今天她带着平时不会露出的口音，她把“我想”说成了“抹醒”，这意味着她是认真的，而且的确在担心。莉拉瞪大眼睛，好像这样能让她快点清醒过来似的。

“报案者说亚当斯贮木场发生了多人谋杀案。她也许是在撒谎，也许说得不对，甚至有可能产生了幻觉。但那边的确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你没听见吗？”

“没听见。告诉我报案人说了些什么。”

“我可以放录音给你听……”

“听你说就行。”

莉妮把报案人的描述告诉了莉拉：报案人像喝醉酒一样歇斯底里，她说那儿死了两个人。雅芳小姐杀人以后，又在贮木场那边搞了次爆炸，现在那里冒起了黑烟。

“你有没有派……”

“我让四号车的特里和罗杰过去，他们最近一次打电话回来时说，他们离现场还有不到一英里。”

“不错，很好。”

“你……”

“我这就来。”

3

快走到车道上的巡逻车跟前时，莉拉发觉安东·杜布切克正盯着自己。安东没穿衬衫，胸大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裤子堪堪包住屁股，显得非常健美。负责清理游泳池的这个男孩完全可以去参加奇彭代尔日历[16]五月封面男孩的面试。这时安东正站在小货车旁的路边，把一些游泳池清扫工具从车上往下拿。小货车的侧面用花体刷着“清洗游泳池的安东”这几个字。

“你在看什么？”

“我正在看少有的晨间秀色呢！”安东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的这种笑容能使周围几个小县城的酒吧女郎为之发狂。

莉拉低下头，看见自己既没有扣好衬衫扣子，也没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衬衫里面的白色胸罩穿得好好的，露出的肉要比比基尼少得多（自然没有比基尼那么春光外泄），但男人对女人的内衣完全没有抵抗力：看到一个只穿胸罩的女孩，他们会像中了五十美元“刮刮乐”彩票一样欣喜若狂。过去麦当娜就是靠这个出名的，不过莉拉马上就意识到，也许那时安东都还没出生呢！

“安东，游泳池里的管子没坏吧？”莉拉扣好扣子，把衣角塞进裤子，“还能进水吗？”

安东笑得更欢了。“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啊，如此雪白的牙齿。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吃惊。

“后门开着，想喝可乐的话尽管进门去拿。走的时候把后门锁上，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会照办的。”他举起手，歪歪扭扭地对莉拉敬了个礼。

“不准喝啤酒。哪怕是你，喝啤酒也太早了。”

“干完活后喝点不会有什么事……”

“安东，别跟我耍花腔。昨晚我忙了一夜，刚才又没怎么睡，今天又将是忙碌的一天。”

“遵命。但警长，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花园里的那棵荷兰榆树必须得打虫了。你要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给树灭虫的小子吗？你不会想让那些虫子……”

“不必了，谢谢你。”莉拉不在乎花园里的树，至少今天早晨不在乎，但她不得不承认，今天不好的事情几乎都集中在一起了：她对克林特撒的谎，克林特的若无其事，一夜的疲累，贮木场的火，多人谋杀案，虫蛀的榆树，全都发生在九点之前。万幸贾里德没有发生状况，不然她只能去圣路加教堂，让拉弗蒂神父听她告解了。

莉拉把车驶出车道，沿着特里梅因路朝东开，她连闯了好几个红灯，如果不是警长的话，她肯定会因为闯红灯而吃上罚单。看见十七号公路旁的黑烟以后，莉拉打开了车顶的警灯，她让警笛响彻组成杜林县城的三个街区，让所有人都感受到紧张。

4

在高中对面的红绿灯前，弗兰克·吉尔里正用手指敲着方向盘。他正要去西尔弗法官家。老法官用手机给弗兰克打电话，说他的猫可可被车撞了。从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来看，老法官连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一个脸熟的流浪女推着购物车从他的车前经过，流浪女裹着许多层衣物，完全看不见脚。她正自言自语，面带明媚开心的表情。也许她的一个人格正在为另一个人格准备着惊喜生日会吧。他有时觉得疯了会很不错，不是伊莱恩说他的那种疯，而是真正的疯，比如总是自言自语，比如推着一辆满是垃圾袋的购物车到处跑，又比如把男性人体模型的上半身套在自己身上。

疯子有什么理由担心？也许只有最为疯狂的理由才会让他们担心。但在对疯狂进行想象的时候，弗兰克却宁愿想得简单一点。是把牛奶和麦片全部倒在头上，还是把它们全部倒进信箱？如果你是个疯子，也许做出这个决定得承受很大的压力。而对弗兰克来说，压力可能来自来年杜林县财政预算的削减，削减财政预算可能会导致他失业。想到女儿，他也会感受到压力，感受到周末同女儿会面要时时保持冷静的压力；想到伊莱恩，他会压力倍增，因为伊莱恩不希望他保持冷静。连妻子都不和他站在同一立场上，弗兰克的压力怎么会不大呢？相比之下，把牛奶和麦片倒在头上还是倒进信箱的问题就简单多了，弗兰克认为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决这个问题。麦片倒在头上，牛奶泼进信箱。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弗兰克开车左拐，开进了马洛伊路。

5

马路对面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曾经的埃茜·威尔考克斯，现在收容所志愿者口中的老埃茜——把购物车摇摇晃晃地推上高中停车场周围长着野草的一段短路堤。上了人行道以后，她把购物车向田径场和田径场后面的灌木丛推过去。天热的时候，她就在那片灌木丛里安家。

“孩子们，赶紧过来！”埃茜像是在对购物车里嘎嘎作响的物品说话一样朝前喊，事实上埃茜叫的是这时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四个小女孩，此时这四个女孩正像小鸭子一样尾随在她身后。“我们得回家吃晚饭——不然我们也许会被女巫下到锅里，被她当晚饭吃掉的！”

埃茜偷偷地笑了起来，女孩们却开始又哭又闹。

“你们这些傻孩子！”她说，“我只是在开玩笑呢！”

埃茜走到停车场的边缘，把车推进橄榄球场。埃茜身后的女孩们振奋起来。她们知道妈妈不会让她们遭遇不幸的。她们都是好女孩。

6

四号巡逻车开车经过时，埃薇正站在亚当斯贮木场左侧两块刚锯开的松木板之间。这里离高速公路不远，埃薇隐蔽在贮木场主楼外交头接耳的旁观者中间。尽管身上穿着特鲁曼·梅威瑟的衬衫，脸蛋和手臂上还留有特鲁曼·梅威瑟的鲜血，但赶来的警察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警察们全都把目光投在了那些干木材边缘冒出的浓烟上。

特里·库姆斯前倾着身体，手指着前方对罗杰说：“看到那块用喷漆写着‘蒂芬妮·琼斯很烂’的大石头了吗？”

“看到了。”

“过了那块大石头，你会看到一条土路，拐到那条土路上去。”

“你确定吗？”罗杰·埃尔韦问，“那团烟看上去至少还有一英里远。”

“相信我没错，特鲁·梅威瑟以前是拉皮条的，抽空种大麻。我去过那儿。我想他现在已经发迹了吧。”

四号车开上土路，轮胎很快陷进土里。罗杰只能把速度维持在每小时四十英里。尽管这辆山地专用警车装上了厚实的悬挂系统，但有时却开得很慢，路中间的凸起部分生长的野草甚至抵在了汽车底盘上。这时他们已经闻得到烟味了。

特里抓起麦克风。“四号车呼叫县局，县局，四号车呼叫。”

“四号车，这里是县局。”莉妮回复道。

“只要罗杰不把车开到沟里，我们三分钟以后就到了。”罗杰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朝搭档挥了挥手指，“消防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调动了四辆消防车，遣去了救护组，还有一些志愿人员。他们应该就在你们后面。你们盯着点，看看周围有没有雅芳小姐。”

“收到，我们会好好盯着的。”

特里放下麦克风，几乎同时，警车在土路上弹了一下，把特里和罗杰都从车座上弹了起来。罗杰骤然停下车，看见前方的路上到处是瓦楞房顶、破碎的丙烷罐、塑料瓶和纸张的碎片，有的仍然在冒烟。特里还看到一个黑白双色的盘子，看上去像微波炉用的瓷盘。

小棚一边的墙靠在一棵像提基火炬[17]般燃烧的枯木上。两棵邻近原来的小棚后面的松树和一排与土路平行的灌木丛也着了火。

罗杰打开后备厢，拿起灭火器，把白色的泡沫往灌木丛上喷。特里拿起消防毯，扑打着土路上起火物冒出的火苗。消防队马上就来了，他们只是稍微控制一下火势而已。

罗杰拿着灭火器小跑到特里身边。“灭火器空了，你也扑不掉多少火，在后援赶到之前我们就离开，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我们去看看梅威瑟小子到底怎么样了。”

汗珠从罗杰的前额滑过，在他稀少的淡黄色短发之间显得格外闪亮。他斜眼看了看特里。“你说啥？”

特里很喜欢自己的搭档，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搭档光顾着解谜，不好好开车。“别问了，快开车吧。”

罗杰在方向盘后面坐正，特里跳上副驾驶座。一辆杜林消防队的消防车拐到他们身后四十码处，消防车侧面最高处擦过路两边大树伸出的树枝。特里朝消防车里的消防员挥了挥手，然后拿出仪表盘下的手枪。万事还是小心点好。

他们来到一块空地，空地上的升降机停着辆拖车，有人用刺眼的蓝绿色在拖车上涂了些形状奇怪的水族馆石头。这是一辆锈损了的福特F-150越野车，车下的轮子早就漏了气。一个女人弯腰坐在拖车的后挡板上，一头杂乱的棕色头发遮没了她的脸。她穿着牛仔裤和吊带衫，露出的大部分皮肤上都有文身，特里看到她的右前臂从上到下文着“爱情”这个词。女人光着脚，脚上都是泥。她浑身都是骨头，瘦弱到了极点。

“特里……”罗杰倒吸了口冷气，发出一声近乎犯恶心的清喉音，“看那儿！”

此情此景使特里想到了孩提时集市上玩的游戏。一个男人把头从画着大力水手的硬纸板后伸出，瞬间你就能向他扔三塑料袋带颜色的水，可这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突出在拖车墙外的一个头颅。

特里突然感到周身疲倦。他的身体变得非常沉重，好像所有内脏都石化了似的。他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大多是在目睹惨烈车祸的时候，他知道这种情况会很短暂，可一旦持续下去，那种感觉将会十分可怖。看到婴孩绑在车里的安全座上，但弱小的身体像洗衣袋那样破开的时刻会有这种感觉——看到头颅伸在拖车的墙壁外，发现皮肤沿着一条可怕的曲线从面颊向下剥开时也会有这种感觉——每当这种时候，你就会琢磨这个世界为何要被创造出来。好事在这个世上非常少有，剩下的都是令人作呕的坏事。

坐在后挡板上的女人抬起头。她脸色苍白，眼睛周围都是黑眼圈。她朝他们伸出手臂，但马上像感觉手臂太重似的把它们放在大腿旁。特里认识她。她是特鲁曼·梅威瑟搅进毒品生意之前搜罗来的女孩之一。她还留在这儿也许是因为有了准女友的身份——如果你把这称为一种升职的话。

特里下了巡逻车。女人滑下后挡板，特里看她像是马上要跪倒在地，赶紧上前把她抱住。女人的皮肤冰凉，特里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每一根骨骼。挨近了看，他发现刚才看到的一些文身其实都是淤肿。女人紧抓住他不放，哭了起来。

“没事了，”特里说，“孩子，没事了。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你都已经没事了。”

在别的案子里，他会把唯一的幸存者看作主要嫌疑人，所谓的“雅芳小姐”完全是在胡说，但他臂弯中的这把骨头绝不可能把人头塞进拖车的墙壁中。特里不知道这时离蒂芬妮上次服用特鲁曼的毒品达到高潮已经过了多久，但按照目前的情况，只是擤擤鼻子都会花上她很大的力气。

罗杰漫步过来，看上去异常兴奋。“夫人，报警电话是你打的吗？”

“是的……”

罗杰掏出笔记本。“你叫什么名字？”

“报警人名叫蒂芬妮·琼斯，”特里说，“蒂芙，是你吗？”

“是的。警官，我以前见过你。是接特鲁出狱的那次。没错，我还记得。你待人很好。”

“拖车那儿的家伙是谁？”罗杰朝突出在拖车外的头颅挥了挥笔记本，好像面对的是一处有趣的地标，而不是一具被严重毁坏的尸体似的。特里对罗杰表现出的随意感到吃惊——他很羡慕罗杰的这种随意。如果面对如此惨境时能和罗杰一样轻松，他应该会活得比现在快活，或许会成为一个更优秀的警官。

“不知道，”蒂芬妮说，“我只知道他是特鲁曼的朋友，也可能是表兄弟之类的亲戚。他上周才从阿肯色过来，不，也许是前一周过来的。”

路的另一边，消防员的叫喊声和水的咝咝声混杂在一起——多半是那辆水罐车里发出的声响。这里不通自来水。特里看见烟雾的颜色正在渐渐变白，前方的空中掠过一道彩虹。

特里轻轻握住蒂芬妮骨瘦如柴的胳膊，看着她那双充血的眼睛。“犯案的女人是什么情况？你对接线员说这是女人干的，对吗？”

“特鲁的朋友叫她雅芳小姐，但她肯定不是。”蒂芬妮震惊的表情中闪现出别的情绪。她稍微振作了些，恐惧地朝四周看了几眼。“她是不是已经走了？她还是走了好。”

“她外貌怎么样？”

蒂芬妮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但她偷走了特鲁的衬衫。我想她下面应该什么都没穿。”

蒂芬妮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眼。特里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先是意外的暴力行为导致的心理创伤，接着在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下打报警电话，直到这时，她才感到极度的震惊。不管吸的是什么毒品，又吸了多久，她会发现所经历的只是黄粱一梦而已。问了半天，特里仅仅获知，特鲁曼·梅威瑟、蒂芬妮、特鲁曼·梅威瑟从阿肯色来的朋友刚经历过一次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

“蒂芙，去警车里坐着，我和搭档想在这周围四处看一看。坐到警车后座去休息下吧。”

“姑娘，他说要你睡觉。”罗杰一边挑逗，一边眨眼坏笑。特里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冲动，没去踢他的屁股。

特里没理会罗杰，为蒂芬妮打开警车的后门，这牵起了他的一段回忆：他回忆起为了和玛丽·琼·斯图基一起参加毕业舞会而借的那辆豪华轿车。那天玛丽穿着一条袖管蓬松的粉红色无背带裙，手腕上挂着特里送她的装饰花束，特里则借来了一套无尾礼服。这是他最后的黄金时代。之后，他就整天和胸口中枪、尸体翻白眼的女孩，在干草棚上吊自杀的男子，眼窝深陷、深陷毒瘾、生命还剩不超过六个月的妓女打交道了。

干警察我已经太老了，特里心想，我该退休了。

这时，他才只有四十五岁。

7

尽管莉拉从来没朝任何人开过枪，但她拔过五次枪，其中一次还是鸣枪示警（唉，她还为此写了份情况说明呢）。同特里、罗杰以及她的骑士小分队中的其他所有人一样，她清理过县道上发生的许多起车祸留下的人体遗骸（清理时空气中常带有酒气）；躲闪过突然飞来的物体；制止过因家庭不和而引起的打架；做过心肺复苏；为断肢的人上过夹板。她和手下在森林里找到了两个迷路男孩，莉拉有好几次还被人吐了一身。在当警察的十四年里，莉拉遇到过许多种状况，但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浑身是血、只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在杜林县干线高速公路的中心线上闲逛。这在她来说是第一次。

她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驾驶警车沿着盘山公路朝“浑球山”山顶行进，看到路中间有人的时候，警车距离那个女人已经不到一百英尺了。女人没有朝左右两边躲避，即便快撞上的一刻也没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驶向自己的警车。莉拉还发觉了一些别的事情：女人的表情很快活。

即便睡了一整夜的好觉，即便行驶的速度没那么快，莉拉也不可能及时把车停住。她只能猛地把方向盘朝右打，只差几厘米就撞上了路中间的那个女人，也许没能完全避开：“哐啷”一声，莉拉发现车外后视镜里的公路已经不见了，后视镜里出现的是她本人的脸。

这时，她首先要开好自己的一号巡逻车，巡逻车这时已经不受她的控制，正朝前横冲直撞。巡逻车撞上了路边竖起的一只邮筒，把它撞飞了。邮筒像乐队指挥手里的指挥棒一样飞快转动，转动了一会儿以后才轰然落地。车后旋起一片片尘土，莉拉感到巡逻车正在向路边的壕沟里滑行。刹车没有用，她只能用力把脚踩在油门上，加快行车的速度。巡逻车沿着路的右肩向前飞奔，山道上的沙石不断撞击着汽车的底盘。汽车严重倾斜地向前行驶着。如果掉到沟里的话，莉拉会随着巡逻车翻滚，能看到贾里德从高中毕业的机会就会极其渺茫。

莉拉把方向盘往左侧打。巡逻车起先还是在路肩上滑行，但重心很快被控制住了，呼啸着开回路中央。重新行驶在柏油路上以后，莉拉使劲踩下刹车，车头往前一冲，突然的减速使她重重地撞在安全带上，莉拉感觉眼球都快爆出来了。

莉拉把车停在双车道尽头燃烧的橡胶旁，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前浮现出无数个小黑点。她怕自己会晕过去，用力地呼吸。稍微缓了口气以后，她朝后视镜里看了看。

女人既没有跑进树林，也没有跑上浑球山另一条通向渡口的岔道。她只是站在那儿，瞪着眼回头张望。女人回头瞪视的模样，加之衬衫衣角伸出的枪柄，竟然让她显得有几分妖艳，看上去像是阿尔韦托·巴尔加思[18]人像日历中的美女。

因为过度呼吸，莉拉的嘴里有一股因肾上腺素耗尽发出的干涩味。她把车倒上一间整洁农舍门前的泥土车道，一个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门廊上。莉拉放下车窗，对站在门廊上的女人说：“夫人，快进去，马上给我回屋。”

不等旁观者回话，莉拉发动巡逻车，避开邮筒落地的地方，朝浑球山上女人站着的地方开了过去。巡逻车弯曲的前挡板擦着车下的一个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响声。

警用无线电发出“哔哔”声，然后传出特里·库姆斯的声音。“一号车，四号车呼叫。莉拉，你到了吗？到了你就过来，我们在贮木场那头发现了两个已经死亡的制毒者。”

莉拉抓住麦克风，朝着话筒说“特里，现在不行”，然后把麦克风扔在车座上。她把车停在女人面前，解开携枪的腰带，作为执法人员第六次拔出佩枪。看到女人高耸的乳房和两条黝黑的大长腿，莉拉回忆起了方才家门口车道上的情形——那仅仅是十五分钟之前的事吗？你在看什么？安东答道，我正在看少有的晨间秀色呢！

如果站在杜林县道中间的这个女人不能算晨间秀色的话，那莉拉真不知道什么算是晨间秀色了。

“举起双手。把手举起来，马上。”

被莉拉看作晨间秀色的雅芳小姐举起双手。

“你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巡逻车撞死吗？”

埃薇咧嘴大笑，笑容使她的整个脸闪闪发光。“我不是很担心，”她说，“莉拉，你还是老样子。”

8

老人带着些微的颤音说：“我不想搬动它。”

草丛里躺着一只棕色花斑猫。奥斯卡·西尔弗法官站在花斑猫一旁的草地上，卡其布裤子的膝盖上全是污渍。花斑猫匍匐在老人身边，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右前腿以诡异的“V”字形松软地垂荡着。凑近看，可以发现它瞳孔周围的一团团血丝。它呼吸很浅，反常地发出“咕噜咕噜”的愉快声音。

弗兰克蹲在猫身旁。他把太阳镜拨到头上，在火辣辣的早间阳光下眯起眼。“法官，我感到非常遗憾！”

西尔弗没有哭，刚才他已经哭过了。尽管不觉得奇怪，但弗兰克不想看到这一幕。人们喜爱自己养的宠物，常常会对动物流露出对人类无法流露的感情。

精神科医生对此会怎么看？情感转移吗？唉，爱太困难了。但弗兰克知道，你必须提防的是那些连猫狗都不爱的人。当然，你还得防着点自己。保持冷静，尽量控制住事态。

“谢谢你这么快赶来。”西尔弗法官说。

“这是我的工作。”弗兰克言不由衷地说。作为县里唯一的动物检疫人员，他的部门更多是与浣熊和流浪狗打交道，而不是这种快死的猫。他把奥斯卡·西尔弗当朋友，或者说当知己。在法官因为肾病坐轮椅之前，弗兰克常和西尔弗一起在车轮酒吧喝酒，把离婚律师介绍给他的是奥斯卡·西尔弗，建议他预约离婚律师的也是奥斯卡·西尔弗。当弗兰克告诉西尔弗自己有时会对妻子和女儿大喊大叫（弗兰克没提到自己曾一拳打穿厨房的墙）的时候，西尔弗建议他去做“一些心理治疗”。

弗兰克既没有找律师，也没有去见心理医生。对于婚姻上的问题，他仍然坚信可以和伊莱恩沟通解决。关于心理上的问题，他觉得如果有人（比如说伊莱恩和他女儿娜娜）能意识到他一直把她们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就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生下来没多久我就把它抱来了，”西尔弗法官说，“我是在车库后面找到它的。那时我妻子奥利维娅刚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似乎……似乎是奥利维娅在向我传递着某种信号。”他用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母猫双耳之间的凹处。猫还在咕噜咕噜叫，但却没把脖子伸向西尔弗伸出的手指，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两只充血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草地。

“你的想法也许没错。”弗兰克说。

“我孙子给它起名叫可可。”他摇着头，噘起嘴唇说，“是那辆该死的奔驰干的。我看到了。那时我正出来拿报纸。车速一定有六十码了。这可是居民区啊！他有什么理由开这么快？”

“他没任何理由开这么快。那辆奔驰是什么颜色？”弗兰克回想起娜娜几个月前跟他提过的一件事。在娜娜送报路线上的布赖尔的尽头有幢大房子，住在里面的家伙有辆酷炫的车——一辆绿色的奔驰。他记得娜娜是这么说的，这时西尔弗法官回想起来了：

“绿色的，”他说，“是辆绿色的奔驰。”

猫的咕噜声中开始掺杂进咯咯声，侧腹一起一落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它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弗兰克把手放在西尔弗的肩膀上捏了捏。“接下来让我处理吧。”

法官清了清嗓子，但不知该在这个当口说些什么。他只对弗兰克点了点头。

弗兰克拉开带来的皮包的拉链，拿出针和两个小药瓶。“第一瓶药能让它放松，”他一边说一边把针推进药瓶，往针管里吸满药水，“第二瓶药则会让它一睡不醒。”

9

在这一连串事件发生的很久之前，三县（麦克道尔县、布里杰县和杜林县）居民曾请愿将荒废的阿什山少年犯管教所改建成急需的女子监狱。于是州政府出钱买地，建造监狱，新建的监狱打上了杜林县的名号——杜林县提供了装修女子监狱的大部分经费。监狱于一九六九年正式运营，三县急需工作的居民被录用做雇员。当时监狱被称为“一流水平”和“惩戒妇女的典范”。比起监狱，这里更像一所市郊的高中——如果没有注意到围绕着这个占地几英亩的监狱墙顶上那一圈圈铁丝网的话，你一定会觉得这里是所学校。

差不多半个世纪以后，这里依然像是一所学校，但却是一所减少了课税基数、在艰难时世中沉沦的学校。监狱的建筑开始破败。墙上的漆（据说是含铅的）大块脱落，管道出现裂缝，暖气设备也早已过时。寒冬时节，只有监狱管理人员办公所在的副楼能达到十八摄氏度。到了夏天，监区像是火烤似的热。监狱里的灯光很暗，老化的通电线路随时可能引发事故。监区的主监视器每月至少要坏上一次。

但这里却有一个非常好的带跑道的运动场、一座带篮球场的体育馆、一块沙狐球游戏场地、一块小型垒球场和一片紧邻雇员办公区的菜园。菜园里豌豆和玉米生长茂盛，监狱长贾妮丝·科茨坐在菜园边一个蓝色塑料奶盒上，米色针织手提袋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脚边。她吸着一根不带过滤嘴的长红香烟，看着克林特·诺克罗斯开车过来。

克林特晃了一下证件（这里的人都认识克林特，他原本不必出示证件，但他一直都遵守着这里的规定），监狱的外门沿着轨道轰轰隆隆地打开了。他把车开到外门和内门之间的待行区，等待外门关闭。当值的狱警——这天早晨是米莉·奥尔森——看见指示板上的灯变回绿色（那表示外门已经锁上）以后，接着打开了内门。克林特沿着同样封闭的员工停车场的围墙把普锐斯往前开。停车场前竖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锁上你的车！保证安全！

两分钟后，克林特站在监狱长身边，一侧肩膀靠在旧砖墙上，把脸迎向清晨的太阳。接着，两人像教会的长老和会众一样一问一答起来。

“早上好，诺克罗斯医生。”

“早上好，科茨监狱长。”

“为这个美妙的惩戒世界中新的一天做好准备了吗？”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美妙的惩戒世界为我做好准备了吗？我有没有做好准备完全取决于此。贾妮丝，你呢？”

她微微耸了耸肩，喷了口烟。“我也一样。”

克林特看见贾妮丝手里拿着烟。“我以为你已经戒烟了呢。”

“我是戒了，我非常享受戒烟，现在一周只抽一次，有时会抽两次。”

“没发生什么事吧？”

“今天早上没有，昨天晚上有人崩溃了。”

“别告诉我是谁，让我猜猜。是安琪尔·菲茨罗伊吧。”

“不，是基蒂·麦克戴维。”

克林特吃惊地扬起眉毛。“没想到是她，说说怎么回事。”

“据她室友克劳迪娅·斯蒂芬森说，就是被其他女犯称为——”

“身材劲爆的克劳迪娅，”克林特说，“克劳迪娅对身上植入的物质非常骄傲。事件是由她引发的吗？”

克林特不想针对克劳迪娅，但他希望事情是因克劳迪娅而起。医生是人，他们会有自己的好恶，基蒂·麦克戴维便是克林特喜欢的人之一。入狱时基蒂的状态很糟——有自残倾向，情绪大起大落，极度焦虑。从那时起，克林特和基蒂共同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抗抑郁药的效果因人而异，克林特倾向于相信，药物治疗对病人会有所帮助。和他一样，基蒂也在阿巴拉契亚山区的寄养家庭长大。在他们最初的会面中，基蒂刻薄地问他，他那山里人的脑袋是否产生过寄养家庭没有归属感、完全不像一个家的想法。

克林特立刻回答了她的问题。“基蒂，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寄养家庭的生活让我感到自己像个动物，不是在猎杀别人，就是被别人猎杀。”

基蒂瞪圆了眼睛。“你也会这样想？”

“是的。”克林特说。他想让基蒂知道，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最近，基蒂几乎每次都能上“品行良好服刑人员名单”，另外，她已经和检察官办公室达成协议，同意在格里纳兄弟案中做证，格里纳兄弟案是杜林县警长莉拉·诺克罗斯这一年冬天极力侦办的一起缉毒大案。如果洛厄尔·格里纳和梅纳德·格里纳因为基蒂的证词被定罪，她就可能获得假释。如果基蒂获得假释，克林特觉得她一定能顺利度过假释期。基蒂现在明白，能否在世界上立足完全取决于她本人。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还需要持续得到医疗帮助和社会支持。克林特觉得基蒂已经坚强到可以自主寻求这类支持了，并具备了为之奋斗的精神力量，她现在一天比一天更坚强。

贾妮丝·科茨没他那么乐观。对待犯人，她一向认为不能把期望值定得太高。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才是这家砖石客栈的监狱长——需要镇得住人的监狱长——而他只是个驻监精神科医生。

“斯蒂芬森说麦克戴维把她吵醒了，”贾妮丝说，“先是说梦话，然后叫喊，接着又发展到大声尖叫。尖叫中她说什么黑天使来了，也许是黑女王。这些都记录在了突发情况报告里。她头发里有蜘蛛网，指尖渗透着死亡。听上去像不像一部好看的电视剧？这种电视剧一般都是在科幻频道放的吧。”监狱长窃笑了一声，但脸上并没有笑容。“克林特，今天你一定会在这件事上投入很大精力的。”

“更像是电影里的桥段，”克林特说，“也许是她小时候见过的哪个人。”

科茨揉了揉眼睛。“套用罗尼·里根的话说：‘看，你又来！’[19]”

“什么？你不相信童年创伤吗？”

“我只相信我们应该营造出安静和谐的监狱环境。她已经被送进专门关疯子的A区了。”

“科茨监狱长，你这么说很不合适。应该说精神病人管教中心。他们让她坐进约束椅了吗？”尽管有时的确需要，但克林特特别反感这种像是由跑车安全座椅改装的酷刑器具。

“没有，他们给她吃了粒黄药片，她就静了下来。我不知道是什么药，也不是很在乎。想知道是什么药的话，你可以去看事件报告。”

杜林县女子监狱实行三级医药机制：最高级别是红色，只有医务人员才能分发；其次是黄色，需要由法警分发；最低一级是绿色，处于绿色级别的时候，A区、B区和当时在“操守不良”名单上的犯人都可以留置在自己的牢房内。

“好的。”克林特说。

“你的女孩麦克戴维睡到现在都没醒……”

“她不是‘我的’女孩……”

“早晨要告诉你的内容就是这些。”贾妮丝打了个哈欠，在砖墙上摁灭烟头，把它扔在牛奶盒下，似乎看不见就能自动消失似的。

“贾妮丝，我打扰你休息了吧？”

“打扰我休息的不是你。我昨天晚上吃了墨西哥菜，吃了墨西哥菜就没法睡觉了，因为得一直上厕所啊！他们说得没错——屙出来的和吃下去的看上去一样。”

“监狱长，你的话太多了。”

“你是医生，一切都交给你了。你这就要给麦克戴维去做检查吗？”

“嗯，上午会为她做检查。”

“要说我怎么看？哦，对，我是这么看的：她在孩提时受到过一个自称为黑女王的女人的骚扰。你怎么看？”

“有这个可能。”克林特没有轻易上钩。

“只是有可能吗？”贾妮丝摇摇头说，“克林特，何不调查一下她们的童年？看看她们童年时有过什么遭遇？她们之所以会进监狱归根到底得追溯到她们的童年——归因于她们自身的幼稚行为。”

贾妮丝的这番话让克林特想到了珍妮特·索利，珍妮特用一把螺丝刀捅了丈夫，看着他流血而死，结束了丈夫多年来不断升级的家暴。如果珍妮特不捅死丈夫的话，达米安·索利终有一天会杀了她。克林特对此非常肯定。他不会把珍妮特的行为看作幼稚，而会把它看成自卫。如果这样对科茨监狱长说，她肯定拒绝认同：在这方面，她非常保守。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科茨监狱长，我们这就开始皇家运河旁女子监狱[20]新一天的生活吧。”贾妮丝拿起手提袋，站起身，拍了拍警服的后裆。“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皇家运河，只有路那头的一个浑球渡口，好了，让新的一天就此开始吧。”

他们用大头针别好证件，在昏睡病肆虐的第一天一同走进了监狱。

10

玛格达·杜布切克是负责全县游泳池清洗业务的安东·杜布切克的母亲，安东是个英俊的小伙，人们都叫他“清洗游泳池的安东”（他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你们可以直接开支票给清洗游泳池的安东游泳池清理有限责任公司）。玛格达蹒跚走进和儿子合住的双层公寓套房的客厅。她一只手拿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早晨喝的提神饮料。她放了个屁，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在安乐椅上，然后打开了电视。

通常这个时候，她会收看《惠灵日安》[21]第二个小时的节目，但这天她把电视调到了美国新闻频道。新闻台要播一条玛格达很感兴趣的爆炸性新闻，真是太好了。另外，她还认识报道这条新闻的一个记者，这就更好了。玛格达认识的记者是现在自称为米凯拉·摩根的米凯拉·科茨。但对玛格达来说，米凯拉永远是她的小米琪，多年前玛格达曾经做过小米琪的保姆。那时贾妮丝·科茨还只是城南女子监狱的一名警卫，死了丈夫，独自养育孩子，希望能一直在监狱干下去。现在她却成了监狱长，整个监狱的一把手，她的女儿米琪则成长为华府家喻户晓的驻外记者，以短裙和尖刻的问题闻名于世。科茨母女的确成就了一番事业。玛格达以她们为傲。如果说玛格达因为米琪从没打电话或写信给她，或是贾妮丝从没顺便过来聊天有过一丝阴郁，那这点阴郁也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她们有自己的工作要干嘛！玛格达不愿妄自揣测她们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这天当班的新闻主播是乔治·奥尔德森。他戴着眼镜，弓着腰，头发稀疏，看上去像个殡仪馆职员，不像是坐在大桌子后面念新闻、深受女观众爱戴的男主播。另外，他的声音像鸭子叫似的，不适合当播音员。玛格达觉得，这也许是美国新闻频道不及福克斯电视台和CNN而排名第三的原因之一。她希望有朝一日米凯拉能跳到福克斯电视台或CNN当记者。到那时，玛格达就不用再看乔治·奥尔德森的节目了。

“现在我们将继续报道始于澳大利亚的爆炸性消息。”奥尔德森说。他努力做出担忧和怀疑的表情，可看上去更像便秘。

赶快退休回家，在家庭的温暖下慢慢秃顶吧，玛格达拿起这天第一杯可乐朗姆向乔治致意。乔治，把你的头磨光，离我的米凯拉远点。

“夏威夷瓦胡岛的卫生官员们报告说，这种被称为‘亚洲晕厥症’或‘澳大利亚晕厥性流感’的疾病正持续蔓延。似乎没有人能确定这种病的起源在哪儿，不过到现在为止发病者都是女性。现在我们得到消息，这种病已经在美国发现，首先是加利福尼亚，接着是科罗拉多，现在卡罗来纳也发现了。接下去米凯拉·摩根将为您带来更详尽的报道。”

“米琪！”玛格达叫嚷着再次向电视举杯致意（把一些酒洒在了羊毛衫的袖子上）。这天早晨，玛格达的话里只有一丁点捷克口音，但等到安东下午五点回来以后，她会像多年前坐船移民到美国时一样满口东欧话，而不像是在这个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小县城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人了。“小米琪啊，当年我追着光屁股的你在你家的客厅里到处跑，我们俩都笑得乐开了花。小鬼，我还帮你换过尿布呢！你看看你，都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娘家姓科茨的米凯拉·摩根穿着无袖衬衫和标志性的短裙，站在一处漆成红色、布局极不整齐的建筑群前方。玛格达觉得米琪身上的短裙一定对她的采访很有帮助。再了不起的政治家看一眼米琪的大腿根都会把持不住，在这样的状态下，真相有时会自然而然地从他们满嘴胡话的口中流露出来。不一定每次都这样，但总有几次事实会随口而出。对于米凯拉新做的鼻子，玛格达的心情很矛盾。她喜欢米琪孩提时的短鼻子，那才是她的女孩。在某种程度上，有了长长的尖鼻子，米琪看上去就不像米琪了。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她看上去棒极了。玛格达一刻都无法把视线从米琪身上挪开。

“我现在在乔治敦[22]的慈爱双手临终安养院进行采访，今天清晨，这里发现了最先几例被称为‘澳大利亚晕厥性流感’的病例。这里住有大约一百名病人，大多是老年人，超过半数是女性。管理人员拒绝证实或者否认疾病暴发，不过几分钟前我和这里的一个护理员谈过话。他的话尽管简洁，但非常令人不安。他不愿透露姓名，下面是这段采访视频。”

采访视频很短，仅仅是一段录像剪辑。录像中，米凯拉正和一个面容模糊、穿着白色护理服的男性护理员交谈。男护工的声音用电子设备进行了技术处理，听上去像是科幻电影里邪恶的外星大佬发出的声音。

“护理院里发生了什么？”米凯拉问，“你能把情况告知我们吗？”

“大多数女人都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男护工用外星人的声音说，“情况和夏威夷一样。”

“那男人们……”

“男人的情况都很正常，他们和平时一样起床吃早饭。”

“在夏威夷，有些报告称——发现赘生物的情况，在昏睡的女人脸上发现了赘生物。这里也是这样吗？”

“我……我想我无法透露这方面的情况。”

“请务必告诉我，”米凯拉眨着眼说，“观众们都很想知道。”

“就是这样！”玛格达声音嘶哑地说，她又举起酒杯向电视机致意，又把一些酒洒在了羊毛衫上，“走性感路线！就算跟你打岔，你也能把事实从他们嘴里挖出来！”

“不是肿块那类东西，”大佬的声音说，“更像是吸附上一层棉花。现在我该走了。”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必须得走了。只是……那种棉花般的东西一直都在生长。还挺……明显的。”

画面转向了直播镜头。“这是内部人士告知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就太让人担心了。好了，乔治，请继续。”

尽管玛格达很高兴见到米琪，但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也许像千年虫和“非典”一样又是一场虚惊，但那种不仅使女人们昏睡还让她们脸上长东西的疾病——就像米琪说的那样——太让人担心了。等安东回家她才能定下心来。尽管玛格达从来不喜欢抱怨，但只有电视相伴却还是太孤独了。玛格达不准备为辛苦工作的儿子担心，不，她不需要担这份心。她借钱给他做生意，但让生意红火的却是他本人。

但眼下，也许再喝一杯为好，仅仅一小杯。喝完以后，她可以去打个瞌睡。

第三章

1

把女人铐上以后，莉拉从巡逻车后备厢里拿出太空毯，把女人包了起来，扔上巡逻车后座。与此同时，莉拉向女人宣读了米兰达警告[23]。女人保持着沉默，她不再大笑——取而代之的是高深莫测的笑容——任由莉拉抓住她松软的上臂。逮捕完成了，嫌疑人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被逮捕归案。当莉拉绕过巡逻车车身回到驾驶座时，巡逻车轮胎掀起的尘土仍然在四处飞扬。

“人们把观察飞蛾的人称蛾人，拼写和‘母亲’这个词只差一道横杠[24]，但蛾人和母亲却根本不是一回事。”

莉拉把巡逻车掉了个头，一边听逮捕的人犯说话，一边开着车朝山下奔去。莉拉发现女人正通过后视镜观察她，她声音很轻，但不是特别女性化。说话时她的神志似乎有些恍惚。莉拉不知道被捕的女人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肯定吸了毒，莉拉心想。很可能是迷幻药，也可能是快速麻醉剂。

“你知道我的名字，”莉拉说，“我们是在哪儿认识的？”

可能的回答有三种：家长教师联谊会认识的（这种可能性不大），报纸上知道的，过去十四年间莉拉逮捕过她但莉拉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性最大的是第三种。

“人人都认识我，”埃薇说，“我有点像那种时尚的派对女孩。”她提起一只胳膊挠下巴，手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有几分像。时尚的，女孩。外人眼中的我，我自己和我本人。父亲、儿子和神圣之夜。叶，树上的叶子的叶。夜，是晚上的缩略语。那时我们都去睡觉去了，不是吗？蛾人，明白吗？和母亲发音差不多的那个词。”

一般百姓根本不能想象警察会听到多少胡言乱语。公众会对警察的英勇果敢致敬，但没人会对他们忍受这种胡言乱语所需的坚忍毅力给予嘉许。勇气对警察来说是个极大的优点，但在莉拉看来，对胡言乱语的内在抵抗力也同样不可或缺。

事实上，这正是最近一次招聘全职警官如此困难的原因。这也是她为何不用动物检疫官弗兰克·吉尔里，而雇了年轻兽医丹·特里特的缘由，即便丹没有执法经历。吉尔里既聪明又能说会道，但一直都在跟各种文件打交道——他做了太多案头工作，开了太多罚单。这种人很会抠字眼，不允许文件上有一点点瑕疵，这可不是件好事。

她带的队伍并非完美，并非打击犯罪的精英小分队。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做人要现实一点。把你能找到的最佳人选找到，然后试着培养他们。罗杰·埃尔韦和特里·库姆斯就是其中最好的例子。罗杰兴许是因为早年在杜林高中维特斯托克教练的橄榄球队当过边锋，特别喜欢一击制胜。特里比罗杰聪明，但当事情变得不如己意的时候他更容易变得沮丧和消沉，聚会时总会喝上很多。从另一方面说，两人的脾气都很好，这意味着大多数情况下莉拉可以信任他们。

莉拉觉得，母性对将来当警察很有好处。（作为克林特的妻子，莉拉对这点深有体会，婚后的每一天莉拉都在扮演母亲的角色。她仿佛看见克林特昂起头，像是很劳累地噘着嘴对她说，“的确挺有趣的”或“可能吧”。）母亲们很适合执法工作，因为罪犯很像小孩子，好战又具有破坏性。

如果面对孩子能做到冷静不发火，也许你就能应付成年罪犯。对于罪犯和小孩子，最好的方式是别着急采取行动，表现得更成熟一点——这时，她到底该想着与两人的暴力被害有关、赤身裸体满身是血的女人呢，还是该更多地去想与自己关系更紧密、每天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个人的关系呢？（午夜零点的时候，体育馆里锣鼓齐鸣，男孩女孩们高声欢呼。最后的比分是：布里杰县女子少年队42分对上费耶特女子少年队的34分。）克林特也许会说：“嗯，挺有趣的，能跟我多说一点吗？”

“现在有很多畅销的东西，”埃薇喋喋不休地说，“洗衣烘干两用机，烤架，吃下食物模型又将它们拉出来的娃娃，商店里大量的冗余物品。”

“我明白，”莉拉像知道她在说什么似的，然后她话锋一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埃薇。”

莉拉继续施压。“只有名字吗？你姓什么？”

女人高挺着下巴，淡棕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她长着一头黑发，肤色使莉拉联想起地中海的那种深绿色，前额上干结着一块血污。

“需要姓干什么？”

对莉拉而言，这只表示一个意思：刚认识的这个人确实嗑多了。

莉拉面朝前方，踩下油门，拿起麦克风。“县局，这里是一号车，我抓了个女人，发现她从浑球山的贮木场区域往北走。她身上有大量血迹，因此需要工具来采取血样。这里还需要一套工作服。叫辆救护车过来和我们会合。她可能患病了。”

“收到。”莉妮说，“特里说拖车那儿一团糟。”

“收到。”埃薇快活地笑了开来，“的确是一团糟。让他们多带点纸巾过来，不用太好的，哈哈哈。还什么收到呢！”

“一号车，通话完毕。”莉拉放下麦克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埃薇，“夫人，你应该保持安静。我以杀人的嫌疑逮捕你。这是项严重的罪名。”

她们快进城了。莉拉在浑球山山道和西拉文路之间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前停下车。拐上西拉文路，再过不久就能看到女子监狱。马路上有个明显的指示牌，指示牌上写着不要为搭便车的人停车。

“夫人，你受伤了吗？”

“暂时没受伤，”埃薇说，“但是，嘿，看我打了个三双。真是太棒了。”

莉拉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些事情，但冒出的这个念头很快就像海滩沙石中闪光的微小粒子一样被泛着泡沫的海浪冲掉了。

她又看了眼后视镜。埃薇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她清醒过来了吗？

“夫人，你感觉难受吗？”

“睡觉前你最好亲亲你的男人。在你仍有机会的时候你最好跟他吻别。”

“那……”莉拉刚要开口讲话，女人突然把头撞向巡逻车前后座之间的分隔栏杆。在栏杆受到冲击咯吱摇摆之前，莉拉本能地缩回了身子。

“快停下！”在女人第二次撞击栏杆之前，莉拉大声喊道。她看见女人露出狞笑，牙齿间流出鲜血，之后女人对着栏杆开始第三次撞击。

为了自身的安全，莉拉把手放在车门上，准备下车绕到后座，开枪示警让女人安静下来，但女人撞完第三次就停下了。她瘫软在座位上，快活地喘着粗气，像是刚冲过终点的长跑选手一样。她的嘴和鼻子边都是血，前额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

“三双！太棒了！”埃薇大叫一声，“三双！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莉拉抓起麦克风，和莉妮通话：改变原计划。让公共辩护律师马上到局里与他们会合，如果能让西尔弗法官过来帮忙的话，让那个老家伙也一起过来。

2

一只狐狸站在齐腰深的香蕨木中，看着埃茜把东西一样样从购物车中取出。

没有姓名概念的狐狸自然不会把她当作埃茜，在他眼中，她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类而已。不管怎样，狐狸已经观察了她很长时间——早晚都在观察——认得出埃茜用塑料布和帆布屋顶搭的斜顶小棚。狐狸也知道，埃茜用四大块绿色的玻璃拼出个半圆形，把它们称为“女孩们”，四个女孩对她来说相当重要。埃茜不在的时候，狐狸就会过来闻闻它们——这些玻璃完全没有生命的迹象——然后再去看一遍埃茜微不足道的财产，最多把埃茜扔掉的几个浓汤罐头舔舔干净。

狐狸知道埃茜对他没有威胁，但他已经老了，一只老狐狸对任何事都没有太大的自信。狐狸只有万事小心，注意把握机会才能步入老年，他必须频繁地避开铁丝网，不在白天通过十字路口，在品质良好的肥沃土壤中挖个安乐窝。

这天早上，他的审慎似乎完全没有必要。埃茜的行为模式与以往完全一样。从购物车上搬下口袋和各种奇怪的东西以后，她告诉那几块玻璃它们的妈妈需要打个盹。“姑娘们，别犯浑啊。”说完话，埃茜便走进斜顶小棚，在被她当作床垫的一沓搬场工的被子上躺下了。尽管小棚容下了埃茜的身体，但她的头还露在外面。

埃茜睡下以后，狐狸默不作声地朝埃茜小棚旁的树叶里放着的男性人体模型露出牙齿，人体模型没有任何反应，它也许和绿色玻璃同样没有生命。狐狸舔着自己的爪子静静等待着。

很快老妇的呼吸进入睡眠节奏，深吸一口气，然后浅浅地呼出。狐狸慢慢从蕨木丛中探出身体，偷偷摸摸朝小棚走了几步。他想弄明白人体模型的意图，或者说到底有没有意图。无意间他把嘴又稍稍咧大了些，人体模型没有动作。没错，的确没有生命。

他慢慢跑到斜顶小棚前停下脚步。睡熟的老妇头上出现了一块颤动的白色物体——蜘蛛网状的白线从她的面颊提起，微微展开盖在她的皮肤上面。新的白线不断从皮肤上蒙着的白线上伸展出来，顷刻间遮没了她的脸，形成了一个很快会包住整个头部的面罩。阴暗的小棚中，飞蛾成群结队地飞舞着。

狐狸退了几步，用鼻子嗅了嗅。他不喜欢那些白色的东西——那些东西显然是有生命的，而且与他熟悉的东西完全不同。即便隔开一段距离，他也能闻到白色物质发出的浓烈气味，并由这股气味联想到令人不安的混合物质：污血和人体组织、智慧和饥饿，还有狐狸洞深处特有的浓重泥土味。那张床垫上睡的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那肯定不是只狐狸。

狐狸不再用鼻子闻气味，开始低声哀鸣。他转过身，开始朝西面慢慢跑去。身后的林中传来行进的声音——有人在后面追赶。狐狸不再慢慢地跑，撒开脚步狂奔。

3

帮奥斯卡·西尔弗埋了名叫可可的猫之后——把猫包在一条磨破的洗澡巾中埋在地里——弗兰克驾车驶过两片不大的街区，前往史密斯路五十一号他抵押贷款买下的房子。他和伊莱恩已经分开了，现在只有伊莱恩和他们十二岁大的女儿住在这里。

两个财政年度之前，伊莱恩一直在做社工，但现在她一边在古德威尔[25]打零工，一边在几个免费食物分发点和梅洛克的计划生育诊所当志愿者。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们能为照顾孩子省下些钱。没人会在意放学后娜娜为何会在母亲工作的慈善机构周围闲晃。不利的一面是他们就要失去住的这幢房子了。

相比于伊莱恩，弗兰克对此更为烦恼。事实上，伊莱恩似乎对失去房子一点都不在乎。尽管一再否认，但弗兰克怀疑，伊莱恩也许打算把卖房当作离开这里的借口，伊莱恩也许打算到她姐姐待的宾夕法尼亚州去住。如果那样的话，弗兰克便无法每两周见一次女儿，最多隔月才能见上一次。

除了见女儿的那一天，他总会离这幢房子远远的。即便如此，假使能让伊莱恩把娜娜带回他身边，他很愿意回到这里。伴随着这幢房子的回忆——不公和失败的感觉，厨房墙上补过的那个洞——实在太不堪回首了。弗兰克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度过了整个人生，而最好的那段日子都是在史密斯路五十一号度过的。那是幢干净整洁的平房，信箱上画了只小鸭子，是女儿娜娜画上去的。

想到女儿，弗兰克马上联想到了那辆绿色的奔驰。

把车开上路缘的时候，弗兰克看到娜娜正用粉笔在车道上画画。一般爱在车道上画画的是些年龄更小的孩子，但娜娜有着绘画方面的天赋。上一个学年，娜娜在本地图书馆举办的书签设计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在娜娜设计的书签上，一大堆书像鸟儿掠过低云一样四处飞散。弗兰克给这个书签做了个镜框，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时不时会看一眼女儿画的书签。书签很美，描绘了小丫头想象中书本飞来飞去的画面。

娜娜盘着腿坐在阳光下；屁股底下垫着个车轮内胎，画具呈扇形围绕在她身旁。除了绘画才能之外，娜娜还很清楚怎么使自己更舒服，也许这种能力是随着绘画才能而来的吧。娜娜随他，是个慢性子，不像母亲那样活力四射。伊莱恩总是直截了当，从不在哪个问题上纠结。

他弯下腰，推开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嘿，大眼睛公主，快到我这边来。”

她抬眼看了看他。“爸爸，有什么事吗？”

“我好长时间没听你叫爸爸了，”弗兰克努力保持着微笑，“快过来好吗？”

“现在吗？”娜娜已经把视线移回画上了。

“是的，就现在。”弗兰克做了个深呼吸。

离开法官那里的时候，弗兰克才开始渐渐明白伊莱恩所说的“老那样”是什么意思，伊莱恩是说他喜欢发脾气。不管她怎么想，事实上他很少发脾气。那今天呢？起先他的状态很好，情绪很稳定。之后，大约在奥斯卡·西尔弗法官的草地上走过五步之后，他身上的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似乎被触发了。这和伊莱恩反复提醒他别在家长会上朝人大吼大叫时如出一辙，听到伊莱恩唠叨，他就控制不住脾气，用拳头在墙上砸出个大洞。娜娜哭着跑上楼，她不可能明白，你有时一拳打向某样东西是为了不对某个人拳打脚踢。还有和弗里茨·梅肖姆的纠纷，那次，他的确有些失控，可那是梅肖姆活该，对动物做这种事的人活该受到如此对待。

穿过草地时，弗兰克心里想的是，那只猫可能会是我的孩子。接着，他脑海中出现“砰”的一声巨响。把时间比作一根定长的鞋带，行走在草地和坐进卡车之间的那段时间就像鞋带被打上了死结。弗兰克发现自己突然坐在卡车里，向史密斯路进发。弗兰克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坐进卡车的。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都是汗，脸颊通红发热，弗兰克仍然在想那只猫怎么会是他的孩子，他本不该这么想。弗兰克的眼前仿佛有一面LED显示屏，屏上闪烁着两行紧急通知：

娜娜小心翼翼地把一段粉红色的粉笔放在橘黄色粉笔和绿色粉笔之间的空当里。她把身体从车轮内胎里撑起来，站在车道上，然后用手拍了拍黄色花纹短裤的后摆，若有所思地搓了搓沾满粉笔灰的指尖。

“亲爱的。”弗兰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大喊大叫。娜娜正站在他眼前的车道上，任何一个开着豪华车的醉鬼都可能开车从她身上轧过去，他完全有理由着慌。

娜娜向前走了一步，停下来，再次看着自己的指尖，表情显然不太满意。

“娜娜！”弗兰克把腰伏在仪表盘上，用手拍打着副驾驶座，拍得很重。“到这边来！”

女孩仰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刚刚从睡梦中被雷声惊醒。她拖着脚走到车前。走到副驾驶座一侧门边的时候，弗兰克抓住她的T恤衫衣角，把她拉近前来。

“嘿！你扯着我的T恤了。”娜娜说。

“别介意，”弗兰克说，“你的T恤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所以认真听我说。我问你，那辆绿色奔驰是谁在开？又停在哪幢房子前？”

“你说什么？”娜娜紧抓住T恤的前襟，“你在说什么？你快扯坏我的T恤了。”

“你听没听我说话？别管那件该死的T恤了！”话一出口，弗兰克就痛恨起自己来，但喝声使娜娜的视线从T恤转向他，这又使他稍觉有点满意。他终于把女儿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娜娜眨了眨眼睛，深吸了口气。

“好了，趁你不再东想西想，我们就专注在这件事上吧。你之前告诉过我，送报时，你曾经在送报路线上看见过一辆绿色的奔驰。开车的是谁？住在哪幢房子？”

“爸爸，对不起，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娜娜咬着下唇说，“我只记得他住的房子就在有面大旗子的房子边上。那里有面墙，在布赖尔，就在山顶。”

“很好。”弗兰克放开女儿的T恤。

娜娜没有移步。“你是不是在生气？”

“亲爱的，我没生气。”看到女儿没有说话，弗兰克又说，“是的，我是有点生气，但不是对你生气。”

娜娜没有看他，只是不断地抚摩着她那该死的手指。弗兰克爱女儿，娜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但有时他真猜不透女儿到底在想什么。

“谢谢你。”弗兰克面颊上的热度已经消退，汗水已经在皮肤上冷却，“谢谢你，大眼睛公主。”

“没关系。”娜娜说。女孩后退一小步，休闲鞋鞋跟踩在路面的声音在弗兰克听来不可思议地响。

弗兰克直起腰。“还有件事，为了我离车道远一点好吗？至少在今天中午我把事情弄清楚以前好吗？附近有个人开车很野，回家画在纸上好吗？”

娜娜咬着下嘴唇说：“好的，爸爸。”

“宝贝，你不是要哭吧？”

“爸爸，我不哭。”

“很好，这才是我的女儿。下周末再见，好吗？”

弗兰克意识到自己的嘴唇不可思议地干。他问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身体里有个声音回答说：“伙计，你还能做什么啊？弗兰克，我不知道你还能做什么，这听起来也许有点疯狂，但你本不该那样失去理智，不是吗？”这声音像是弗兰克本人声音的顽皮版，这声音应该属于一个戴着墨镜、坐在草地椅上休息，也许还在喝着冰茶的悠闲的人。

“好的。”娜娜机械地对他点了点头。

弗兰克看见女儿身后的路面上有一棵画得很好看的树。树冠在车道的一侧展开，弯曲多瘤的树干横贯整个车道。树枝上长满苔藓，花在树基处绽放。树根一直绵延到一个地下湖的边缘。

“那边的画很棒。”弗兰克笑着说。

“爸爸，谢谢你。”娜娜说。

“我只是怕你伤着。”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凝固了一样。

女儿吸了吸鼻子，对他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娜娜正强忍着眼泪。

“嘿，娜娜……”他开口说话，但没能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身体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告诉弗兰克她已经受够了，现在最好让娜娜一个人待着。

“爸爸，再见。”

她伸出手，轻轻关上卡车的门。她转过身，小跑上车道，把粉笔分散开，然后跨过自己画的那棵树，将绿色和黑色的树顶抹糊。她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动着。

当你试着把事情做对的时候，弗兰克告诉自己，孩子总是不那么领情。

4

克林特的桌子上放着三份头天晚上的文件。

第一份完全料想得到，但却让克林特感到忧虑：一个昨晚当班的狱警觉得安琪尔·菲茨罗伊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做着准备，熄灯时安琪尔试图就一个语义问题同狱警争论。杜林县女子监狱规定，囚犯们应该把在监狱工作的干警称为“警官”。与“警官”同义的“看守”和“狱卒”是不能叫的，更别说骂人话“王八蛋”和“混账”了。安琪尔问狱警韦特莫尔他是否懂英语。安琪尔说，他们应该被称为看守。被称为警官很不错，但他们理所应当被称为看守，因为他们干的是“看守”的活。他们不是在看管囚犯吗？如果你在烤蛋糕，你不就是个蛋糕师吗？如果在地上挖了个洞，你不就是个挖洞人吗？

我们警告犯人，如果不能理智地谈下去，不能马上结束这个话题，她可以预料到会招致什么后果，韦特莫尔写道，犯人缓和了态度，回到牢房，但之后她又进一步发问道，如果管束条款上的字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怎么能指望在押犯遵守这些条款呢？她的声音里包含着威胁的意味。

克林特认为，安琪尔·菲茨罗伊是监狱里少数几个具有真正威胁的犯人之一。从和安琪尔的接触来看，克林特认为她很可能是一个反社会的人。克林特没有在安琪尔身上看到过一丁点同情心，她的监狱记录上记满了各种违规行为：私藏毒品、打架斗殴、威胁他人。

“安琪尔，如果你攻击的人因伤而死，你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一次小组讨论中克林特问她。

“哦，”安琪尔瘫坐在椅子上，视线在克林特的办公室墙上巡睃，“我会感觉，嗯，我会感觉很坏吧——我猜想。”她咂了下嘴唇，把目光锁定在墙上霍克尼的画上。“姑娘们，看看这张画。你们会去那种地方旅游吗？”

安琪尔犯的是严重的人身伤害罪——卡车服务站的一位男员工指控说，他对安琪尔说了些让她不爽的话，安琪尔就用一个番茄酱罐头打断了他的鼻子——另外，安琪尔还有逃跑的企图，这样她的情势就更糟了。

一位警官专程从查尔斯顿驾车到杜林县，就一个牵连菲茨罗伊的案子向克林特求助。这位警官希望找到与安琪尔原先的房东的死亡有关的信息。房东的死发生在安琪尔这次坐牢的几年之前。安琪尔是那起案件唯一的嫌疑人，但除了住得离房东近一点以外，并无其他有说服力的证据，安琪尔也没有杀害房东的动机。问题是（就克林特所知）安琪尔做事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动机。找钱时错算了二十美分足以使她大怒。查尔斯顿来的警官描述房东尸体的时候几乎有点兴奋：“老家伙看上去像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脖子给摔断了。但验尸官说死者生前就遭到了侵害。死者的睾丸——我忘了他确切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被折断了之类的。用外行的话说会很简单，‘他被爆蛋了’。”

克林特不能说不利于患者的证言，所以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那位警官。但之后他对安琪尔提到了警察探访这件事。

可安琪尔只是表情惊奇地问了一句：“蛋会被折断吗？”

克林特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顺便去看看安琪尔，对她进行心理方面的观察。

第二份报告来自一个当日值班的犯人，这位犯人报告说，监狱厨房遭到了大群飞蛾的侵扰。狱警墨菲对厨房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飞蛾。犯人们哪怕有一滴尿液也要报告——以此来摆脱吸毒和酗酒的嫌疑。

这种可以被当作犯人努力让狱警抓狂，狱警努力报复的案例。克林特没兴趣顺着这个怪圈再跟着写份报告。他把这份报告归了档。

基蒂·麦克戴维的行为报告是最后一份。

狱警韦特莫尔记下了麦克戴维咆哮的一部分内容：黑天使从树根爬上去，又从树枝爬下来。她的手指代表死亡，头发满是蛛网，我们的梦境是她的王国。给麦克戴维注射了一支氟哌啶醇[26]以后，她被转移到了A区。

克林特离开办公室，穿过办公区向包含监押区域的东侧走去。监狱的形状像小写字母“t”，中间有条被称为“百老汇”的走廊，与监狱外面的十七号公路及西拉文路平行。行政办公室、信息中心、狱警办公室、员工休息室和管教室都位于“百老汇”的西侧。另一条被称为“主街”的走廊与西拉文路垂直。“主街”从监押区的前门通向工艺品店、杂物间、洗衣店和体育场，“主街”的另一边，“百老汇”朝东面延伸，穿过图书馆、食堂、来客休息室、医务室和犯人放风点，直抵监狱的三个监区。

监押区和“百老汇”由一扇安全门分开。克林特在安全门前停下脚步，按下按钮，示意岗亭放他进去。随着蜂鸣器的响声，安全门的门闩哐当一声被打开了。克林特推开安全门，走进监区。

A、B、C三个监区组成一个蟹钳形。蟹钳的中间是狱警待的岗亭，岗亭像间工棚，只是四周配备了防弹玻璃。岗亭里配备了监视器和联络控制面板。

狱警和工作人员的工作地点在院子和监狱各处，但监区却是按每个犯人理论上所具有的危险性设计的。女子监狱有六十四间牢房，A区十二间，C区十二间，B区四十间。A区和C区都在一层，B区有一些二层的牢房。

A区是医疗区，不过有些被认为“过分安静”的犯人也关在A区，这些犯人被关在走廊的最远端。不那么“安静”但“不会闹事”，诸如基蒂·麦克戴维这样的犯人被关在B区。C区住的都是些爱惹麻烦的犯人。

C区关的犯人最少，十二间牢房中有一半空着。当有人精神崩溃或严重违反狱中纪律的时候，按程序会被转移到C区一间“特别监视”的牢房。犯人们把这类牢房称为自慰牢房，因为狱警可以时刻通过天花板上的摄像探头观察犯人的举动。她们觉得男狱警会一边监视她们，一边打手枪自慰。但摄像探头非常必要，如果犯人试图伤害自己甚至自杀，狱警需要及时进行阻止。

今天在岗亭值班的狱警是瓦妮莎·兰普利队长。她弯腰越过面板，为克林特打开门。克林特坐在她身边，问她能否在监视器上调出十二号牢房，让他看看麦克戴维的情况。“让我们去看看录像带吧！”他快活地大声喊。

兰普利看了他一眼。

“让我们去看看录像带吧！你知道吗？沃纳·沃尔夫常在电视里这么说。”

兰普利耸耸肩，打开十二号牢房的摄像探头让克林特看。

“沃纳·沃尔夫是体育比赛的现场解说，你没听说过他吗？”克林特问。

兰普利再次耸了耸肩。“抱歉，想必是前一个时代的人。”

克林特觉得很诡异，沃纳·沃尔夫这样的传奇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呢？但他放过了这个话题，专心观察屏幕。基蒂摆出子宫内胎儿的姿态，把脸埋在两只胳膊中间。“发现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兰普利摇了摇头。她是七点接班的，接班以后，基蒂就一直在睡觉。

克林特并不奇怪。氟哌啶醇的药效很强。克林特对两个孩子的妈妈基蒂很担心，基蒂因为伪造处方的罪名被捕入狱。在理想的世界中，基蒂根本不可能入狱。她只有初中学历，是个狂躁和抑郁状态交替出现的瘾君子。

让克林特吃不透的是，基蒂躁狂和抑郁交替的状态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过去，她一直沉默寡言，昨夜的疯狂爆发在以往是不多见的。克林特很自信他开的碳酸锂[27]对她是有用的。最近半年多基蒂一直头脑冷静，乐观向上——没有出现情绪上的波峰和波谷。她决定在格里纳兄弟一案中做证，这不仅体现了她的勇气，而且有极大的可能推动自己的假释。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基蒂将在格里纳兄弟的案子审判后获得假释。克林特和基蒂已经开始讨论重返社会训练所[28]的事情，基蒂第一次开始琢磨起在有人支持的时候她该做些什么，又该如何在孩子们面前重新介绍自己。对基蒂来说，这一切是不是看上去过于美好了些？

兰普利想必看出了他的担心。“医生，她会没事的。我想，这应该只是突发性事件。也许是受满月的影响。要知道，奇怪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呢！”

这位壮实的老兵尽管讲究实际，但非常尽责，具有一切队长所需要的素质。与此同时，兰普利又是一位有一定声望、很有竞争力的掰手腕选手。她的臂肌在制服的灰色袖管下鼓鼓胀胀的。

“哦，你来上班的路上一定绕了远路了吧。”克林特想起先前莉拉提到的高速公路车祸。他参加过几次瓦妮莎的生日宴，知道瓦妮莎住在山后面。“莉拉说公路上有辆卡车发生了侧翻，出动了一辆推土机才疏通了道路。”

“啊？”瓦妮莎说，“我什么都没见到。一定在我出家门前已经清理干净了。我说的怪事出在韦斯特和里克曼身上。”朱迪·韦斯特和克莱尔·里克曼是日班医务助理，她们和克林特一样，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她们都没来上班。因此医务室就没人了。科茨气坏了。她说她要……”

“你在山上什么都没见吗？”莉拉不是说车祸发生在山上的休闲道上吗？克林特确定——或者说几乎可以确定——莉拉曾这样说过。

瓦妮莎摇了摇头。“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假牙，“去年秋天，有辆卡车在那儿侧翻。车祸现场简直是一团糟。你知道吗？那是辆宠乐购[29]的卡车。车祸发生以后，公路上到处都是猫砂和狗粮。”

5

特里·库姆斯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处理涉及特鲁曼许多“姐妹”中的一位的家庭纠纷，这位“姐妹”很快就离开了），已故的特鲁曼·梅威瑟的拖车看上去就很不像样，今天早晨，拖车更是一团糟。梅威瑟伸展着四肢躺在饭桌下面，裸露的胸膛上沾着些自己的脑髓。家具（特里觉得，这些家具大多应该是从路边清仓拍卖、美元折扣店和破产清算屋子变卖处买来的）散乱在拖车各处。电视机底朝天地躺在锈迹斑斑的淋浴隔间内。烤箱和一双匡威运动鞋躲在水槽里，运动鞋上还缠着些绝缘胶带。墙上溅的都是血。当然，最惹眼的还是腰向前弓、头部从拖车一侧墙体穿出去的那具尸体，死者的屁股沟裸露在没系裤带的牛仔裤上方。拖车地板上的皮夹内有张属于阿肯色州小石城雅各布·派尔先生的身份证。

特里很想知道，人头撞穿这样一堵铁皮墙需要多大的力气？拖车的墙的确很薄，但足够牢固。

他及时拍下了所有现场物证，然后用局里的平板电脑对现场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摄像。接着他从拖车门前退了几步，确保能把自己拍到的证据发给局里的莉妮·马尔斯。莉妮会为莉拉复印一套照片，并把照片和影像资料制作成电子版和纸质版两份档案。之后，特里给莉拉发了条短信。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但你最好还是过来一趟。

特里·库姆斯的耳边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不是中气十足的“喂，喂，喂”，而是谨小慎微的“欸，欸，欸”，特里知道，声音来自圣特雷莎医院唯一一辆装备齐全的救护车。

罗杰·埃尔韦叼着根烟，正用写着“犯罪现场，禁止穿越”的黄色警戒带把拖车围住。特里站在拖车台阶上对他喊了一声。

“如果莉拉发现你在犯罪现场抽烟，她会把你撕成两半的。”

罗杰把烟从嘴边拿开，像是看着一样从没见过的东西似的审视着它，他把烟放在脚底踩灭，将熄灭的香烟屁股塞进衬衫口袋。“可莉拉在哪儿呢？助理检察官已经在路上了，他以为莉拉早就到了呢！”

救护车停下来，两侧的门被打开，特里之前合作过的两位急救员迪克·巴特利特和安迪·埃默森匆匆跳下车，两人都已经戴上了手套。他们一个人拿着块脊骨矫正板，另一个拿着被称为“流动医院”的急救箱。

特里咕哝着说：“助理检察官来了又能怎么样？这里死了两个人，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呢！”

罗杰耸了耸肩。这时，巴特利特和埃默森经过最初的疾走之后，在拖车外人头穿出墙板的地方站定下来。

埃默森说：“这位绅士看来是无缘得到我们的服务了。”

巴特利特抬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出手指对着突出墙外的死者脖子说：“我想他的脖子上文了一个汉基先生[30]的像。”

“《南方公园》里那团会说话的屎？你是说真的吗？”埃默森上前细看，“唉，还真是，他的确文了一个。”

“你好哦！[31]”巴特利特唱了起来。

“嘿，”特里说，“兄弟，唱得真好。将来你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保留节目放在视频网站上。现在拖车里还有具尸体，另外，巡逻车上有个女人可能需要你们稍稍帮下忙。”

罗杰问：“确定要叫醒她吗？”他朝四号巡逻车甩了甩头。巡逻车的后窗贴着一头平直肮脏的长发。“他们的马子被吓坏了，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巴特利特和埃默森走过满是垃圾的空地，来到巡逻车旁，巴特利特敲了敲车窗。“女士？小姐？听得清我说话吗？”车内没有回答。他敲得更重了。“醒醒吧，快起来。”仍然没有回应。他拉了拉车门把手，没能拉开。他回头看着特里和罗杰：“我想要你们把车门打开。”

“哦，”罗杰说，“没问题。”他用手指按下遥控车锁的开门按钮。迪克·巴特利特打开巡逻车的后门，蒂芬妮·琼斯像一团脏衣服似的向车外滑落。巴特利特及时抓住她的上半身，没让她摔在满是杂草和碎石的空地上。

埃默森冲上去帮忙。罗杰站着没动，表情隐约有点不满。“如果她说我们对她照顾不周，莉拉一定会对我们发火。毕竟，她是这起案子的唯一证……”

“她的脸在哪儿？”埃默森问，他的声音很震惊，“该死的她脸哪儿去了？”特里听到这话行动起来。他走到巡逻车边，看着两个急救员轻轻地把蒂芬妮放在地上。特里抓住她垂下的头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抓——但当手指夹碎一些油腻的东西时，他又迅速把头发放开了。特里用衬衫擦了擦手。蒂芬妮的头发掺杂着大量白色的膜状物质。她的脸被罩住了，五官只依稀可见，那层膜状物就像笃信基督的老太太们去教堂时戴的帽子上的那层面纱一样。

“这是啥？”特里一边擦着手一边问。这东西感觉上有点脏，有点滑，还微微带有一些刺痛感。“是蛛网吗？”

罗杰越过特里的肩膀朝前看，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厌恶。“特里，那东西从她的鼻子里冒出来了！还有她的眼睛！该死的到底是什么啊？”

急救员巴特利特把一团黏性物质从蒂芬妮的下巴外侧扯下，擦在自己的衬衫上。特里很快发现，黏性物质一离开蒂芬妮的脸，在碰到巴特利特的衬衫前就已经化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干爽清洁。尽管也用衬衫擦过手，但特里的衬衫同样没粘上任何东西。

埃默森把手指放在蒂芬妮的喉咙两侧。“我摸到了她的脉搏，正常而稳定。她的呼吸也很稳。那东西从她的体内冒出来，然后附着在她身上。快把摩比斯多用医疗器械包拿出来吧。”

巴特利特从急救箱中拿出橘黄色的一体式摩比斯多用医疗器械包，犹豫了一下，又从急救箱里拿出两包一次性手套。他把一包递给埃默森，一包留给自己。特里看着巴特利特的动作，心想刚才要是没碰那种蛛网状的东西该有多好！万一那东西有毒他该怎么办啊！

他们给蒂芬妮测了血压，埃默森说血压很正常。接着两位急救员讨论起是否要把蒂芬妮眼睛上的膜状物质清除掉，检查她的瞳孔。经过反复讨论，他们决定在不知道这种物质是什么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不去清除比较好。

巴特利特和埃默森讨论的时候，特里看到了让人不快的一幕：蒂芬妮包着蛛网的嘴慢慢地一张一合，好像在咀嚼空气似的。她的舌头全都白了。一根根细丝从舌头上生长出来，像浮游生物一样摇曳着。

巴特利特站起身。“除非你们提出异议，否则我们需要马上把她送到圣特雷莎医院。如果需要扣下她你们就直说，她的身体状态似乎还挺稳定的……”说着他看了看埃默森，埃默森连忙点了点头。

“看她的眼睛，”罗杰说，“她眼睛上全都白了，我看着都快吐了。”

“你们带她走，”特里说，“在这种状态下，我们根本不可能对她进行问话。”

“两个死者身上长这东西了吗？”巴特利特问。

“没长这东西，”特里说着指了指突出拖车车体的那颗人头，“你们可以自己看看。死在拖车里的特鲁曼也没长这东西。”

“水槽里有什么吗？”巴特利特问，“马桶和淋浴间呢？我想知道你们在拖车的潮湿处见没见过这东西。”

“电视机在淋浴间里。”特里的话既没有回答问题，又略显得没头没脑，但他首先想到要说的就是这个。这时他心里又产生了另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不知道车轮酒吧开了没有？天还早，但这样的早晨应该能允许喝上一两杯啤酒，啤酒可以使他从丑恶的尸体和人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物质中解脱出来。他继续看着蒂芬妮·琼斯，缓慢却持续稳定地被活埋在一片精致白色里的蒂芬妮……这层白色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物质。他逼迫自己回答了巴特利特的问题。“只有她身上有。”

罗杰·埃尔韦道出了每个人都在疑惑的问题。“伙计们，这东西不会是传染性的吧？”

没人接他的话。

透过眼角的余光，特里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猛地转过头，望向拖车。起先他以为从拖车顶上腾空而起的是一群蝴蝶，但蝴蝶有各种颜色，从拖车上飞起的却都是灰白色的昆虫。从拖车上飞起的不是蝴蝶，而是飞蛾，成百上千只漫天飞舞的飞蛾。

6

十来年前，在夏末一个闷热的日子里，动物检疫处接到一通电话，说被圣公会教堂改建成“教牧中心”的谷仓地板下藏着只浣熊。来电人担心这只浣熊会传播狂犬病。弗兰克立刻驾车去了“教牧中心”。他戴上面罩和齐肘长的手套，钻到谷仓地板下面，拿手电筒照着地板下躲进洞中的浣熊。这只浣熊显然很健康，被光一照就飞快地逃跑了。事情本应到此为止——患上狂犬病的浣熊会引发严重的问题，一只逃跑的浣熊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但弗兰克这时却交上了桃花运，带他去看地板下洞口的二十来岁的女人从停车场举办的糕点义卖活动上给他拿来了一杯蓝色的果味饮料。女人带来的饮料很难喝——掺了很多水，糖分也不足——但为了和眼前的女人聊天，弗兰克却站在发黄的教堂草地上一连喝了好几杯。女人的笑容很美，双手按在臀部的姿态让弗兰克很是兴奋。

“吉尔里先生，你是不是还有工作要做？”伊莱恩以她特有的方式结束闲聊，把谈话引向正题，“如果你能给那只在教堂地板下捣乱的小怪物身上罩上个盖子，我就愿意让你带我出去。这是我的交换条件。看，你的嘴唇都变蓝了。”

下班后，弗兰克回到教堂，用一段废旧的金属材料把谷仓地板下的洞口给钉住——浣熊，抱歉了，男人有些必须要做的事——接着，弗兰克便带上未来的妻子看电影去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弗兰克自己，还是这段婚姻过了保质期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弗兰克觉得他们过得很不错——有了孩子，买了房子，健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自然，生活中不可能事事顺心。他们的钱总是不够用，女儿娜娜也不太用功。有时弗兰克会发……算了，这么说吧……会对一些事情感到厌烦，当他感到厌烦的时候，他会发点脾气。人总会有些缺点，在十二年的漫长岁月中，偶尔发一两次火是免不了的。可唯独他妻子不这样看问题，八个月前她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他。

伊莱恩把她对弗兰克提拳猛击厨房墙壁的看法说了出来。在这件事发生的不久前，伊莱恩告诉弗兰克她捐了八百美元给教堂，其中一部分会给非洲某个极度混乱的国家的饥饿儿童买食物。弗兰克不是没有恻隐之心，他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但你总不能把养家的钱都捐出去吧。伊莱恩总不能不顾自己的孩子，去帮别人的孩子啊！尽管很生气——要还上家里的分期贷款还遥遥无期——这件事并没有导致厨房的墙被猛击。导致墙被猛击的是伊莱恩之后所说的话，以及说话时傲慢和决绝的表情：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那是我的钱。似乎十一年前的结婚誓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似乎家里的重要决策可以完全不顾及他一样。因此他重重地打在了厨房的墙（不是伊莱恩，只是一面墙）上，娜娜哭号着跑上楼，伊莱恩道出了她那段意义深远的宣告：

“亲爱的，你是要对我们娘儿俩施暴啊，下一次被打的就不只是这面墙了。”

弗兰克无论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无法使她改变主意。在分居和离婚中，他选择了前者。伊莱恩的料想完全错了。他不会施暴，永远不会。他很强壮，但他只会保护人。

这留下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她究竟想证明些什么？让他有这番经历，她会得到哪些好处？是因为什么未走出童年阴影，还是因为单纯的施虐倾向呢？

无论是为了什么，这都是非常不真实的，非常愚蠢的。作为一个生活在山区三县的非洲裔美国人（其实在美国哪个县都一样），你不可能到了三十八岁还没遭遇过超出你应得份额的那种愚蠢又无意义的对待——种族偏见就是一个缩影。他回想起小学一二年级时遇到的一个矿工的女儿，她的门牙像一手展开的扑克牌一样外翻，马尾辫像手指的指尖一样短。她用一根手指按着弗兰克的手腕说：“弗兰克，你身上的颜色太让人讨厌了，和我爸爸指甲下的污垢一样黑。”

小姑娘的表情半是愉悦，半是震惊，还透露着几分无知。在童年时代，弗兰克就领教了这种不可救药的愚蠢。那时，他感到很吃惊，对女孩的偏见感到目瞪口呆。后来，他在其他人的脸上也看到了相同的表情，他吓坏了，继而非常恼怒，最后却又感到畏惧。这种愚蠢自有其引力场，它会把你吸进去。

伊莱恩的问题绝对不是愚蠢和无知，她才不会和无知联系在一起呢！

伊莱恩知道在百货商店里被一个甚至没有拿到高中文凭的白人男孩在后面跟着是什么滋味，白人男孩把自己当成蝙蝠侠，准备在伊莱恩偷拿花生罐头的时候抓她现行。成年以后，伊莱恩被聚集在计划生育诊所门外的抗议者唾骂，被一些甚至不知道她名字的人诅咒下地狱。

那她想要什么？为何要把痛苦施加在他头上？

一种可能性让弗兰克烦躁不安：伊莱恩的担心也许真的是有理由的。

离开女儿追踪绿色奔驰的时候，弗兰克又回头看了娜娜几眼。他看见渐渐远去的娜娜正踢着摆放整齐的粉笔，踏在自己刚画的画上。

弗兰克知道自己远非完美，但清楚自己骨子里还是个好人。他帮助过很多人，帮助过许多小动物。他爱女儿，愿意付出所有去保护女儿。他从来没有虐待过妻子。他犯错了吗？对着墙来上一拳算是犯错吗？弗兰克承认，他的确用拳头击打过墙壁，他可以在法庭上陈述所犯的这个过错。但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一个不应该被伤害的人。现在，他也只不过是想找那个开奔驰车的小子谈一谈，这又有什么错呢？

弗兰克把小卡车开过漂亮的铁门，停在绿色的奔驰后面。奔驰车前护盖左侧非常脏，右侧却干净得闪闪发亮。那个婊子养的浑蛋显然用布擦过前护盖的右边一侧。

弗兰克走上连接车道和白色大屋前门的石板路。花园里一条两边种着黄樟树的小径和石板路平行，小径上方遮盖着雨篷。鸟儿在弗兰克头顶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石板路尽头的屋子台阶旁，有一棵种在石头花盆里的丁香树，树上的丁香花已经盛开了。弗兰克抵挡住把丁香树连根拔起的冲动，径直走上门廊，看见厚实的橡木门上挂着一个双蛇使节神杖[32]形状的黄铜门环。

他告诉自己，还是转身开车回家比较好。但他很快克服了这种想法，抓住门环，重重地在门板上扣了几下。

7

加思·弗利金杰用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爬起来。“等一等，等一等。”他乏力地说。门板很厚，他的声音又十分沙哑。从特鲁曼·梅威瑟惬意的拖车回来以后，他就在一刻不停地吸食着毒品。

如果有人问他毒品的事，他会让提问者知道，他只是偶尔吸一吸开心一下，但这天早晨是个例外。事实上，可以看作一种突发事件。当你在毒品贩子的拖车厕所里吞云吐雾时，脆弱的门板外却发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不是每天都会碰上的。当时，他听到厕所门外发生了一些情况——碰撞声、枪声、尖叫声——在一阵不可思议的惊慌失措以后，加思打开门，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他看到的一幕很难让人忘记，也许根本不可能忘。拖车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下身没穿衣服的黑发女人。她握住特鲁曼来自阿肯色的朋友的头发和牛仔裤腰带，把他举起来，头朝外扔向墙上——咚！咚！咚！

加思仿佛看见一辆攻城坦克，正铲起一棵巨树撞向城堡的门。特鲁曼朋友的头被包在厚厚的血污中，双臂像布偶猫一样垂荡在身体两侧。

特鲁曼的前额上有个枪眼，瘫软在拖车地板上。那个奇怪的女人呢？她的表情令人恐惧地平静。她好像办理日常事务一样，只不过她的日常事务是把人头当作攻城槌。加思轻轻关上门，跳上马桶盖，从车窗爬了出去。跳出拖车以后，他冲向自己的车，以最快的速度把车开回家。

这次经历把他吓得不轻，这绝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加思·弗利金杰，专业认证的整形外科医生，美国整形外科协会信誉良好的一分子，通常情况下一个头脑冷静的人。

他感觉好多了，刚才服下的海洛因发挥了作用，但外面的敲门声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加思绕过沙发，穿过客厅，一路上踏过不少速食食品盒子。

平板电视的屏幕上，一个极其性感的女记者正在播报华盛顿特区某个养老院一群老太太陷入昏睡的新闻。女记者一脸严肃，这让她更性感了。加思觉得她戴的应该是A罩杯的胸罩，但从体格来看，她的乳房应该更大一些才对。

“为什么昏睡的只有女人？”电视屏幕上的女记者大声问，“起先我们以为年老和年幼的女性才会染上昏睡症，但现在看来，陷入昏睡的女性在各个年龄层都有……”

加思把前额靠在门上，用手拍了拍门。“去死！别再敲门了！”

“快开门！”

门外的声音很深沉，说话的人似乎在生气。加思聚集起剩余的力量，仰起头透过窥视孔朝外看。一个三十来岁的非洲裔美国人站在门外，敲门的男人肩膀宽阔，脸部棱角分明。看到来人身上的米黄色制服，加思的脉搏顿时加速了——警察来了——但很快他就注意到制服臂章上的“动物检疫处”几个字。

啊，原来只是个抓狗的——尽管长相英俊，但动物检疫处的职责只是寻找逃跑的狗和猫。先生，这里没有逃跑的小动物，因此找到这儿没用。

来人仅仅是个动物管理官吗？很难完全让人信服。他会是拖车上那个半裸女妖的同伙吗？加思觉得，相比与她为敌，还是做她的朋友比较好，但最好的选择是离她远远的。

“她派你来的吗？”加思问，“告诉她我什么都没看见，好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自己要来的。快给我开门！”门外的男人又一次大声嚷嚷起来。

“你上这儿干吗？”加思问，为了加强语气，他又说了句，“没门！”

“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抓狗人试着降低音量，但加思看见他拧着嘴，克制住继续大声嚷嚷的冲动——没错，这位所谓的动物管理官显然在克制自己的冲动。

“现在不行。”加思说。

“有人开车轧了一只猫。肇事者开的是辆绿色的奔驰，你的车就是辆绿色的奔驰。”

“太不幸了。”加思指的是猫，而不是自己碰巧开的也是辆奔驰这件事。加思喜欢猫，也喜欢楼梯边卷成一团的弗拉曼·格鲁夫斯[33]的T恤衫。加思用这件T恤擦掉了汽车前护盖上的一些血迹。坏事一件连着一件。“但我不知道那只猫的事情，今天早晨我有很多事，因此你必须马上离开，对不起。”

砰的一声，门框一阵震颤。加思后退一步，外面的家伙开始踢门了。

透过窥视孔，加思发现抓狗人脖子上的青筋紧绷着。“你这个浑蛋，我孩子就住在山脚下。如果你撞上的不是那只猫，而是我女儿，那该怎么办？”

“我要叫警察了。”加思说。他说话时很没自信，但他希望这句话对踢门者能有作用。

他回到客厅，缩在沙发里拿起烟管。装有毒品的小包放在咖啡桌上。哪里的玻璃似乎开始碎裂，还有金属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抓狗人先生在破坏他的奔驰吗？加思不会去在乎，至少今天不会（反正他的车已经上了保险）。唉，那个可怜的吸毒女孩啊！她应该叫蒂芬妮，她是那么幻灭，却又是那么甜美。她已经死了吗？袭击拖车的人（加思觉得袭击拖车的女人应该属于哪个黑帮）是不是把她给杀了？加思告诉自己，蒂芙尽管长相甜美，但和他全然无关。不要专注于无法改变的事情！

存放毒品的袋子是个蓝色的小塑料袋，因此在拿出来之前，塑料袋里的海洛因一直是蓝色的。这也许是特鲁曼·梅威瑟无意间随手送给误入歧途者的礼物。在这个上午之后，不管有意无意，特鲁曼·梅威瑟再也无法送出礼物了。加思拿起一片毒品，放在烟管内的小槽里。抓狗人先生不知做了什么，奔驰不断发出警报：哔！哔！哔！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医院房间。两具女性的形体从医院的被单下面凸显出来。女人的头部被一小束一小束的膜状物包裹着。从电视上看，她们像是在头上罩了一个一直到下巴的蜂巢。加思怒上心头，他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怒气。

哔！哔！哔！

加思有个女儿名叫凯茜。她今年八岁，患有脑积水，住在北卡罗来纳海边一处条件很好的疗养院。疗养院离海非常近，近得能闻到海风中的咸味。加思支付了所有费用，他能做的也只是付点钱了。如果她母亲能把她照顾得周全一点，那就更好了。可怜的凯茜！关于那个吸毒女孩他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来着？哦，对了，他是这么说的：不要专注于无法改变的事情！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加思不禁对自己、对头被埋在蜂巢里的老太太、对那只被撞死的猫怜悯起来。

美丽的女记者站在人行道上聚集的人群前。老实说，A罩杯更适合她，B罩杯只是加思的臆想。她的鼻子做过整形手术吗？如果她做过——加思需要近距离看看才能最终确定——那做得真是太成功了，鼻尖微微翘起，十分自然。

“疾病控制中心发布了公告，”她高声宣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试着去移除患者脸上的生长物。”

“算我疯了吧，”加思说，“这样说只会让我更想揭开生长物看看。”

厌倦了女人们患上昏睡症的新闻，厌倦了动物管理官，厌倦了汽车报警器发出的响声（尽管他打算等这个动物检疫处的家伙决定到别处撒气之后就立刻关掉汽车报警器），厌倦了把心思放在无法改变的事上，加思频繁切换着电视频道，直到切到一个播放着六天帮你练就六块腹肌的健身器械广告的频道，他才停了下来。加思想记下电视屏幕上显示的800认购号码，但找到的笔却无法在掌心上写出字。

第四章

1

麦克道尔县、布里杰县和杜林县加起来大约有七万二千人，其中百分之五十五是男性，百分之四十五是女性。跟上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相比，人口又减少了五千，这使山区三县正式成为“人口输出地区”。三个县有两家医院，一家在麦克道尔县（“好一家巨大的礼品店！”麦克道尔县医院官网评论区唯一的帖子这样写着），三县中人口最多的杜林县——共有三万两千名居民——拥有一家更大的医院。三县有十家免预约诊所，还在山野间开办了二十来家所谓的“疼痛门诊”，伤者可以在这些“疼痛门诊”立刻开到止痛药处方。在矿藏被挖完之前，山区三县曾经被人称为“无指人的国度”，现在三县则成了“失业者的国度”，但矿藏被挖完也带来了一个好处：大多数五十岁以下的人都能保全他们的手指了，距离上一次矿井塌方造成死亡也有十好几年了。

在埃薇·姓未知（莉拉·诺克罗斯之所以这样记录是因为嫌疑人不肯交代她姓什么）造访特鲁曼·梅威瑟拖车的那天早晨，杜林县一万四千名女性中的大多数和平时一样醒来，开启了自己新的一天。她们中的许多人收看了最先被称为“澳大利亚晕厥性流感”、其后被称为“女性昏睡症”的传染病蔓延的新闻。再之后，这种传染性疾病又因为迪士尼公司《睡美人》动画电影中的公主被取名为“奥罗拉流感”[34]。看了报道的三县妇女不怎么感到害怕。毕竟，澳大利亚、夏威夷和洛杉矶都在非常远的地方。尽管米凯拉·摩根从乔治敦发来的报道稍稍有些令人担心，因为从地理上看，华盛顿特区离这儿并不远——只有不到一天的车程——但华盛顿特区是个大城市，在三县的大多数人看来，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此外，三县收看美国新闻频道的人并不多，这里的居民更喜欢看《惠灵日安》和埃伦·德杰尼勒的脱口秀节目。

八点刚过，“奥罗拉流感”也许会传染到这个上帝国度的最初迹象便出现了。伊薇特·奎因把她的老旧的切诺基歪歪扭扭地停在圣特雷莎医院门口的马路边，抱着一对双胞胎女婴冲向医院的急诊室。她的两只乳房上各靠着一张被膜状物包裹的小脸。她像鸣响的火灾警笛一样尖叫着，弄得急诊室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跑了起来。

“快来人帮帮我的孩子们！我叫不醒她们！我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她们！”

很快，年龄大得多但面部同样包裹着膜状物的蒂芬妮·琼斯就被送进了急诊室，到下午三点，急诊室已经人满为患了。患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父母带着女儿，姐姐带着妹妹，叔叔带着侄女，丈夫带着妻子。这天下午，候诊室的电视没有播放《朱迪法官》，没有播放《菲尔博士》[35]，也没有播放任何娱乐类节目，只是滚动播报着新闻。所有的新闻都围绕着这种神秘的昏睡疾病，这种只有具备“XX”染色体的人类[36]才会传染上的疾病。

入睡的女性是从哪一分哪一秒面部开始被蒙上膜状物质、不再醒来，这已经无从知晓了。根据收集的数据，科学家把暴发这一疾病的时间点缩小到美国东部时间七点三十七分到七点五十七分之间。

“现在只能等她们自己醒过来，”美国新闻频道的乔治·奥尔德森说，“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们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醒来。下面由米凯拉·摩根带来更多即时消息。”

2

回到一边是警察局办公室、一边是市政办公室的方形砖房时，警察局的人都已经到了。里德·巴罗斯警官等在马路边，准备接管莉拉带回来的嫌疑人。

“埃薇，好好听话，”莉拉推开门，“我马上回来。”

“莉拉，好好听话，”埃薇说，“我在这儿等你。”说着她笑了起来。埃薇鼻子里流出的血干结在面颊上，前额开裂处流出的更多的血凝结住刘海，使她的刘海呈现孔雀开屏状。

当莉拉跳下巡逻车、让出位置让里德上车时，埃薇说：“三双。”然后又开心地笑了一阵。

“取证组已经去拖车那边了，”里德说，“助理检察官和六号车也往那边去了。”

“很好。”说完莉拉朝局里的门小跑过去。

三双，莉拉心想。没错，就是这个：至少需要十分，十次助攻和十个篮板球才能拿到三双。在莉拉昨晚去看的篮球赛上，有个女孩就拿到了三双的成绩。

莉拉想着拿到三双的女孩。女孩名叫希拉。那不是女孩的错，不是希拉的错。但她的名字却使事态开始一步步……什么事态？莉拉不知道，她就是不知道。

还有克林特的事情。克林特到底想要什么？莉拉知道，鉴于当下的情形，她不应该在意，但她确实很在意。对她来说，克林特越来越难以理解了。她眼前出现了一幅熟悉的画面：丈夫坐在厨房的料理台前，出神地看着后花园里的榆树，他用拇指摩擦着指节，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态。很久之前，莉拉就已经不再问克林特他究竟是怎么了。只是在思考，克林特总是这样说，他说他只是在想事。但他在想什么事？又或者在想什么人呢？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莉拉没想到自己是那么虚弱，那么疲乏，像穿着制服和靴子从巡逻车运球到台阶——一共运了二十多步——似的。突然间，一切问题似乎都有了可以商榷的余地。但如果克林特不是克林特的话，她又是什么人呢？她自以为了解的那些人又是否和她所想的一样呢？

她需要集中注意力。两个男人死了，杀死他们的嫌疑人正目中无人地坐在她的巡逻车后座上。莉拉可以疲乏，也可以虚弱，但现在绝不能。

奥斯卡·西尔弗和巴里·霍尔登站在大办公室里。“先生们。”莉拉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警长，你好。”他们几乎同时说。

西尔弗法官非常衰老，全身都颤巍巍的，但脑子却还好使。巴里·霍尔登靠写遗嘱和合同文本以及对保险费进行交涉（大多是和臭名昭著的德鲁·T.巴里和他那个德鲁·T.巴里保险公司进行协商）勉力支撑夫妇俩和四个女儿的生活。霍尔登还是山区三县六位公设辩护律师中的一位，六位公设辩护律师轮流接活。霍尔登是个好人，莉拉很快就向他解释清自己的需求。霍尔登欣然同意，只是需要预先付费。他说一美元就够了。

“莉妮，你有一美元吗？”莉拉问局里的调度员莉妮，“如果自掏腰包为逮捕的可能背有两项杀人罪名的嫌疑人请辩护律师，看上去会很奇怪。”

莉妮递给巴里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巴里把钞票放进口袋，转身看着西尔弗法官，用法庭上公事公办的声音对法官说：“我接受莉妮·马尔斯的雇用，代表刚刚被诺克罗斯警长逮捕的嫌疑人，我请求并申请……莉拉，那个嫌疑人叫什么来着？”

“她名叫埃薇，但我们没有问出她姓什么。我们暂且叫她埃薇·姓未知。”

“我请求并申请将埃薇·姓未知还押，由克林特·诺克罗斯进行精神病检查，也就是把她送入杜林县女子监狱对其进行检查。”

“采纳。”西尔弗法官机敏地说。

“地方检察官那边怎么办？”莉妮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问，“扬克会有什么说法吗？”

“就算扬克缺席同意好了，”西尔弗法官回答说，“因为怕麻烦，他不止一次缺席了我的法庭判决。我有十足的把握他会同意我的决定。我命令，立刻把埃薇·姓未知送到杜林县女子监狱，在那儿扣留……莉拉，你看扣留四十八个小时好不好？”

“九十六小时。”巴里·霍尔登显然觉得该为客户做些什么。

“法官，就九十六个小时吧，”莉拉说，“只要能把她送到一个在我审问出个结果之前、不会让她伤害自己的地方就好。”

莉妮还有疑问。莉拉觉得，莉妮变得有些讨人嫌了。“克林特和科茨监狱长会接纳一个外来者吗？”

“这事我来处理。”莉拉再次琢磨起刚抓来的嫌疑人埃薇·姓未知。这位神秘的杀手不仅知道莉拉的名字，还一直在聒噪着三双。这应该只是个巧合，但太不合时宜了。“我们先把她带进来待一会儿，取上些指纹。另外，我和莉妮要把她带进一间拘留室，找些制服给她穿。她现在只穿了一件衬衫，这件衬衫将会被列为此案的物证。我总不能让她光着屁股进监狱吧？”

“作为律师，我当然不准你让她光着屁股进监狱。”巴里说。

3

“珍妮特，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珍妮特考量着克林特使出的第一招。“嗯，让我想想，雷说昨晚她做了个和米歇尔·奥巴马一起吃蛋糕的梦。”

监狱精神科医生克林特和作为患者的狱囚珍妮特，缓缓在监狱内的活动场地绕着圈。早晨的这个时候，监狱的活动场地上没什么人，大多数狱囚正忙着各自的工作（木工、家具制作、维修、洗熨、清洁），有的狱囚在女子监狱里被称为“扫盲学校”的普通教育学历[37]班上课，其余的则躺在各自牢房的床上打发时间。

珍妮特的米黄色囚服上方别着一张由克林特本人签发的活动场地通行证。通行证意味着克林特得为珍妮特负责。克林特对此不以为意。珍妮特是他最喜欢的狱囚患者之一（贾妮丝·科茨监狱长恼人地把珍妮特说成克林特的宠物之一），不需要太过操心。在他看来，珍妮特属于外面的世界——不是另一处教养院，而是管教体系之外的自由世界。克林特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珍妮特，告诉她又有什么好处呢？这里是阿巴拉契亚山区，在阿巴拉契亚山区，杀人不会得到赦免，哪怕是二级谋杀。克林特认为珍妮特在达米安·索利的死中没有过失，但他不会对除了妻子之外的任何人这么说，甚至连妻子也不会。最近，莉拉似乎有点走神，有点心不在焉。今天早晨就是这样，不过那也许是莉拉需要睡一会儿的缘故。他禁不住又想起方才瓦妮莎·兰普利所说的去年满载宠物用品的卡车在山上休闲道路侧翻的事情。仅隔几个月，同一个地方怎么会发生几乎一模一样的诡异车祸呢？

“嘿，诺医生，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说雷……”

“做了个和米歇尔·奥巴马一起吃东西的梦是吗？我听见了。”

“那是她最先说的话。但这是她编出来的。事实上，她梦到一个老师告诉她走错教室了。完全就是个噩梦，你说是不是？”

“可能吧。”这是克林特为回答病人问题准备的十几个标准答案中的一个。

“嘿，医生，你觉得汤姆·布雷迪[38]会来这儿吗？比如做个演讲，为我们亲笔签名什么的？”

“可能吧。”

“对了，他可以把名字签在那些小橄榄球上。”

“是的。”

珍妮特突然从滔滔不绝的话语中停顿下来。“刚才我说了些什么？”

克林特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净是些胡话。”

“医生，今天早上你怎么了？你又心不在焉了！原谅我问你的私事，我只是想知道，你家没出什么事吧？”

克林特突然一惊，意识到无法就珍妮特的问题给出肯定的答案。珍妮特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有她的洞察力——让克林特感到非常不安。莉拉对他撒了谎。山上的休闲道路没有发生什么事故，至少昨晚没有。他突然明白过来。

“我家里一切都好。你说我做了什么？”

珍妮特皱起脸，举起拳头，用拇指前后摩挲着指节。“我看见你在采摘雏菊一类的花草，这表示你正琢磨着正在进行的某种争战。”

“啊，”克林特应了一声，珍妮特把他逼得太紧了，“改不掉的老习惯了。珍妮特，来说说你吧。”

“这个话题我喜欢。”珍妮特的话听来不错，但克林特知道，不能让她自由发挥。如果让珍妮特主导话题，一整个小时他们就会围绕着雷·登普斯特、米歇尔·奥巴马、汤姆·布雷迪和其他她能联想到的人展开。一旦开始自由联想，珍妮特就没完没了了。

“好，好。但我想问，昨晚你梦见了什么？我们要聊的是你做的梦，而不是雷做了什么梦。”

“我记不清了。雷也问过，我同样说记不清了。我想这是你给我的新药所起的作用吧。”

“这么说，你的确做过梦是吧？”

“嗯……也许吧……”珍妮特没看克林特，而是盯着监狱里的菜园。

“是有关达米安的梦吗？过去你做过不少关于达米安的梦。”

“是的，有关他长相的梦。在梦里，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警察制服，但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梦了。嘿，你还记得那个叫《凶兆》的电影吗？就是那个描述恶魔之子的电影。电影里那个小家伙也叫达米安。”

“你也有个儿子……”

“那又怎么了？”珍妮特把目光转向他，表情有点迟疑。

“有人也许会说，你丈夫对你而言是个恶魔，这会使博比……”

“恶魔之子？恶魔二世吗？”珍妮特手指着克林特放声狂笑，“哦，这话真是太有趣了！告诉你，博比比较像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他每隔一个月会跟着我妹妹从俄亥俄专程来看我，这个你不是知道的嘛。”她又大笑了一阵，珍妮特的笑容在监视严密、被围栏封住的活动场地颇不寻常，但非常甜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克林特说，“我是个精神科医生，不会读心术。”

“我想这也许是‘移情作用’的一个典型例子。”她摆动着双手的各两根手指给关键词打上引号，“就像你会担心自己的儿子是地狱之子一样。”

这时轮到克林特笑了。把贾里德比作地狱之子太让人难以想象了，贾里德只会轻轻地拂去手臂上的蚊子，而不会拍死它们。的确，克林特很担心贾里德，但他不担心贾里德会像雷·登普斯特、基蒂·麦克戴维和一点就炸的安琪尔·菲茨罗伊那样被关到铁窗后面。见鬼，那小子连约玛丽·帕克一起参加春季舞会的勇气都还没有呢！

“贾里德很好，我相信你家的博比也同样很好。对了，我给你开的新药对你的……你是怎么叫它来着？”

“我叫它模糊症。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我看人也看不清，听话也听不清。服用新药片以后，这种状况就好多了。”

“你不会只是说说的吧？珍妮特，你必须对我诚实一些。你忘了我是怎么说的了吗？”

“诚为善，诚实才会有好结果。跟你直说吧，我的状况比以前好了，但有时却还是会感到很沮丧，这时我会放任自流，这时就会出现模糊的症状。”

“有例外吗？感到沮丧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得特别清楚的人或听得特别清楚的声音？也许能通过努力去听清楚看明白！”

“努力！这个词用得真好。在努力的人是博比！我进来的时候他才五岁，现在他十二岁了。他在一个乐队里当键盘手，真是难以置信！他还会边弹边唱呢！”

“你一定感到非常骄傲。”

“当然很骄傲。你儿子应该也是差不多年纪吧？”

克林特知道这是女病人试图改变话题的惯常手法，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有告诉她贾里德已经快到可以参加选举的年龄了。想想真有些不可思议，儿子竟那么大了。

珍妮特捶了下克林特的肩膀。“叫他出门时带好避孕套。”

监狱北墙边遮阳伞下的岗亭发出一声巨响，岗亭里的喇叭传出训诫声：“在押犯！禁止身体接触！”

克林特向岗亭里的看守挥了挥手（因为喇叭用了扬声器，克林特听不出发出训诫的是哪位看守，但他觉得遮阳伞下面躺椅上坐着的应该是唐·皮特斯那个浑蛋），表示事态很平静，然后他对珍妮特说：“我会和我的诊疗师好好讨论一下这事。”

珍妮特开心地笑了。

克林特又一次感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下，他愿意把珍妮特·索利当作一个朋友。

“嘿，珍妮特，你知道沃纳·沃尔夫是谁吗？”

“让我们去看看录像带吧！”珍妮特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沃尔夫的口头禅，“为什么要问这个？”

珍妮特问得很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提到过去的体育播音员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所熟悉的流行文化圈（还有他的体格）都已经过时的话，把那些东西翻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个更好的问题可以问：克林特很想知道，莉拉为何要对他撒谎。

“哦，”克林特说，“有人跟我提到他，我觉得非常好笑。”

“我爸爸很喜欢他。”珍妮特说。

“你爸爸吗？”

克林特的手机响起一段《嘿，朱迪》的歌声。他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妻子的照片。应该还在熟睡中的莉拉，不知道有没有忘记沃纳·沃尔夫的莉拉，那个对他撒了谎的莉拉。

“我得接个电话，”他告诉珍妮特，“但我会尽量简洁一些。你可以逛到花园，拔些草，看看是否能回忆起昨晚梦到了什么。”

“没问题，给你点个人空间。”说着珍妮特朝花园走了过去。

克林特朝北墙那边挥挥手，向看守示意珍妮特的走动得到了许可，然后按下手机的“接通”键。“嘿，莉拉，找我什么事？”说完克林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和病人谈话时的开场白。

“没啥特别的，”她说，“一起制毒工棚爆炸、两人被杀的案件，嫌疑人已经被拘留了，我在浑球山上把她抓了个正着。”

“你在开玩笑是吧？”

“恐怕不是。”

“该死，你还好吗？”

“有点激动，其他方面倒还好。但我急需得到帮助。”

莉拉把细节告诉丈夫。克林特没有问问题，只是凝神倾听。珍妮特走过一排豌豆田，她一边拔草，一边欢快地唱着歌。在活动场地的北端，瓦妮莎·兰普利走到唐·皮特斯坐的躺椅边，跟唐说了些话。说完话以后，瓦妮莎坐上躺椅，唐则像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孩子那样低着头步履沉重地朝行政楼那边去了。如果有人被叫到办公室，那准是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克林特，你在听吗？”

“我在呢，只不过在想事情。”

“在想事情，”莉拉重复了一遍丈夫的话，“你在想什么？”

“在想把她关在这里需要走什么流程。”莉拉的施压方式把克林特吓了一跳，她好像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对他随意进行着嘲弄，“从理论上来说接收是可行的，但我必须找贾妮丝监狱长确认……”

“那就找她去确认吧。我可能二十分钟后到那儿。如果贾妮丝需要说服，那你就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她。克林特，这件事需要你尽力帮忙。”

“冷静点，我会去找她谈的。害怕她自残完全没有必要。”珍妮特走过一排豌豆田，正沿着另一排豌豆田走回来。“我只是想说说一般情况下应该怎么做，你最好把她带到圣特雷莎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依照你的说法，她的脸似乎伤得很严重。”

“脸不是现在我要关心的问题。她几乎把一个家伙的人头扯下来，还用另一个家伙的头撞穿了拖车的铁皮墙。你真觉得我应该把她和几个二十几岁的住院医生单独放在诊断室里吗？”

克林特想再问莉拉一遍，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但在莉拉目前的精神状态下，再问只会让她发怒。当你又累又烦的时候，拿信得过的人当出气筒，这样做是对的。有时——可以说是经常——克林特就是那个出气筒，他讨厌被人当作出气筒。“也许的确不该。”

他听见电话里传来街上的嘈杂声，莉拉离开了警察局。“她不光是危险，不光是精神错乱，如同贾里德常说的那样，‘第六感向我发出了危险信号’。”

“七岁左右说过的话吧。”

“我可以拿一堆《圣经》发誓，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她认识我，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猜你肯定穿着你的那件制服衬衫，衬衫胸袋钉着的标签上写着你的名字！”

“是的，可标签上只写着‘诺克罗斯’，她却叫出了我的名字莉拉。我得挂电话了。你只需要向我保证，带她到那儿以后，狱方能让我们进去。”

“会让你们进来的。”

“谢谢你。”克林特听见莉拉在手机那头清了清嗓子，“亲爱的，谢谢你。”

“没关系，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别独自带她过来。你已经劳累不堪了。”

“里德·巴罗斯开车，我负责拿枪。”

“很好，我爱你。”

电话里传来打开车门的声音，可能是莉拉的那辆巡逻车。“我也爱你。”说完她便挂断了手机。

莉拉的话里是不是有一丝犹豫？没时间去考虑这事，没时间去挑毛病。也许最后什么事都不会有，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珍妮特，”看见珍妮特转过身，“谈话必须得打断了，我这儿出了些事情。”

4

胡说八道是科茨的大敌。大多数人不会胡说八道，更不喜欢胡说八道，但他们可以容忍胡说八道，流言之所以被诉说得如此动听，旁听者同样功不可没。贾妮丝·塔比莎·科茨监狱长从不胡说八道。科茨生来就不爱乱讲话，但却生活在一个充斥着流言的环境里。监狱是流言的温床，把杜林县女子监狱称为杜林县女子流言工厂也毫不为过，科茨的任务便是不让胡说八道的产生失去控制。州政府不断发来些胡说八道的备忘录，要求在削减经费的同时提高监狱的管理水平。法庭也经常会有流言传到监狱——囚犯、辩护律师和检察官就上诉发生毫无意义的争执——这些流言总是会让科茨给陷进去。卫生部门总爱到监狱进行一些胡说八道的检查。来监狱修理输电线路的电工总说这是最后一次——但他们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监狱里的输电线路还是一直跳闸。

纵使在家，胡说八道也不曾消停。即便在她睡觉的时候，胡说八道也会像暴风雪里的雪堆那样堆积起来，一个由流言堆积成的黄色雪堆。比如基蒂·麦克戴维突然发疯，又比如监狱的两位医务助理选择在同一天早上擅离职守。只要踏进监狱这道门，便有一大堆流言在等待她。

诺克罗斯是个信得过的精神科医生，但他也爱胡说八道，会要求对他的病人进行特殊治疗或法律豁免。诺克罗斯一直没认识到，绝大多数他治疗过的杜林县女子监狱的囚犯，都是胡说八道的天才。她们整天都在琢磨一些感天动地的狗屁理由，但科茨会拿着铲子把她们的流言全都铲掉。

但在层出不穷的流言之中，有一些女人确实情有可原。贾妮丝·科茨不是傻瓜，更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杜林县女子监狱有很多女人确实很不幸。科茨对这点心知肚明。不幸的童年、可怕的丈夫、糟糕的运气、毒品和酒精带来的心理问题。她们是胡说八道的实施者，更是胡说八道的受害者。但监狱长的职责不是筛选流言，对囚犯产生同情会妨碍她履行职责。一句话，既然她们已经在这儿了，她就得看管好她们。

这意味着她必须处理好唐·皮特斯的问题，唐已经出现在她面前，这个满嘴胡话的家伙刚编完一段故事：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诚实的看守，遭到了不当的指控。

唐狡辩完以后，贾妮丝说：“皮特斯，收起你那套鬼话吧。再有一次投诉，你就完了。我收到一个囚犯的投诉，说你抓了她的乳房，我收到另一个囚犯的投诉，说你捏了她的屁股，还有个囚犯投诉说，你以半包新港香烟为诱饵，要她替你口交。监狱里的囚犯联合会说要和你对质，她们选择通过对质证明你的不当行为，但我想最终还发展不到那一步。”

坐在监狱长办公室沙发上的矮胖看守抱着胳膊，张开双腿（好像贾妮丝想看他裤子下面凸显的男性生殖器似的）。他朝从眉毛处垂落下来的刘海吹了口气。“监狱长，我从来没碰过任何犯人。”

“主动辞职就不会丢人了。”

“我不辞职，我没做过任何丢人的事情。”唐一贯苍白的面颊有了一点红晕。

“有这种感觉真好。我这儿有一长串让我觉得丢人的事情，无法在你的辞职报告上签字可以算是头一件。你像是吸附在手指上的一条鼻涕虫，让人怎么甩都甩不掉。”

唐的嘴唇狡诈地拧了起来。“警长，我知道你是想激怒我，但这么做没有用。”

唐不傻，这是事实，所以至今为止没能被人抓住。他很狡猾，总是在周围没人时做这种事。

“这还不一定，”贾妮丝坐在桌子的边缘，把包拉到膝盖上，“你不能说那些女孩都在说假话吧。”

“你应该很清楚，她们最会撒谎了。她们都是些罪犯。”

“性骚扰也是犯罪。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了。”贾妮丝伸手在包里翻找，想找到她的无色唇膏，“顺便问一句，你只出半包香烟就想让人给你口交啊？唐，你真是够可以的了！”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打火机、药瓶、苹果手机、皮夹，最后终于找到了无色唇膏。唇膏的盖子掉了，唇膏上附着着一片片棉绒，但贾妮丝还是把唇膏涂在了嘴上。

唐不说话了。贾妮丝看着唐。他是个卑劣的、侵犯囚犯的看守，但幸运地没有被其他看守看到任何一次侵犯过程。但她会抓住他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事实上，时间是监狱的另一个称呼。

“怎么？你也要涂些唇膏？”贾妮丝举起唇膏，“不涂吗？那你就干活去吧。”

唐甩上门，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像个发脾气的十几岁孩子似的跺着脚走出接待区。贾妮丝觉得这次强调纪律的谈话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感到非常满意。她想起附着棉绒的唇膏少了盖子，于是把手伸到包里摸索起盖子来。

这时，她的手机振动起来。贾妮丝把包放在地上，走向空着的沙发。她恨透了刚刚坐过这张沙发的人，便坐在了唐刚刚在沙发上留下的印子的左边。

“嘿，妈妈。”米凯拉的声音背后传来一些其他声音，有叫喊声，也有警笛声。

贾妮丝克制住斥责女儿三周没打电话的冲动。“宝贝，怎么了？”

“等等。”

手机那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贾妮丝只能耐下心等。她和女儿的关系有高潮有低谷。米凯拉离开法学院、进入电视报道行业（电视台和监狱一样，也是个流言工厂，但那里的罪犯也许更多）是其中的一个分水岭，之后米凯拉的鼻子整形手术更是使两人的关系陷入低谷。但贾妮丝渐渐看到了女儿身上的那种坚持，对女儿产生了敬意。也许她们不像看上去那么不同。当米凯拉还是个学步儿童的时候，为贾妮丝照顾孩子的达菲·玛格达·杜布切克曾经说过：“贾妮丝，她真像你！她不愿被人否定！告诉她只能吃一块饼干，她偏要吃三块，她会一直对你咯咯笑，直到你软下来，给她三块饼干才收住笑容。”

两年前，米凯拉在当地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做了一些吹捧性新闻。现在她进了美国新闻频道，而且爬升得很快。

“好了，”米凯拉重新拿起手机，“必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跟你通话。他们把我们赶到疾病控制中心外面了。我说不了多久。你一直在看新闻吗？”

“CNN，当然。”贾妮丝总爱用CNN来刺激女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米凯拉这次没有纠结。“你听说奥罗拉流感，也就是昏睡症的事了吗？”

“收音机里说了。夏威夷和澳大利亚有些老太太一睡不醒……”

“妈妈，真有这事，不光是老太太，任何年龄段的女人都会一睡不醒。老人、婴儿、年轻人、中年人——任何女人都有可能。妈妈，你可千万别睡啊。”

“你再说一遍？”女儿的话似乎不太对头。现在才早晨十一点，她怎么会去睡呢？米凯拉是不是想说她永远不能再睡觉了？可这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啊！这就像让她永远不要再尿尿一样。“你的话完全没有意义，人怎么可能不睡觉呢？”

“妈妈，打开电视看新闻。打开收音机也行。没有电视和收音机的话就上上网。”

女儿说的话虽然完全不可能，却一直回响在贾妮丝的耳边。贾妮丝只能连连回应：“好的，好的。”女儿也许弄错了，但绝不会骗她。无论是不是流言，米凯拉相信这是事实。

“刚才和我谈话的科学家——她常和政府打交道，是我的朋友，我很信任她——知道内情。她说太平洋时区[39]内百分之八十五的女人都已经中招了。别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消息一旦上网，会完全乱套的。”

“中招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们醒不过来了。她们的身体表面会形成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像蚕茧一样，先形成一层薄膜，然后被膜包住。这层茧似乎部分是耵聍——也就是耳垢——部分是皮脂，也就是鼻子两侧是油性物质，部分是黏液，还有……还有一些没人认得出的东西，只知道是一种没有DNA的蛋白质。它形成得快，消失得也很快，但千万别把它剥下来。剥下会发生反应，明白了吗？别把它剥下来。”和前面几点相比，米凯拉最后提到的一点似乎没有太特别的意义，但谈到这一点时，米凯拉特别严肃：“妈妈，你还在听吗？”

“是的，米凯拉，我还在听。”

女儿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特别兴奋。“昏睡症是我们这儿的七八点钟开始的，也就是太平洋时区的四五点钟，因此西部女人遭殃的人数特别多。这一整天一直都有人染病，这里每小时都会得到新的消息。”

“每个小时都有人叫不醒吗？”

“是的。”米凯拉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很疯狂，但我一点都没在开玩笑。你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你也会有些艰难的决定要做，你必须好好想想，你的监狱该怎么办。”

“这跟我的监狱有什么关系？”

“你的犯人们很快会一个接一个地睡过去。”

“哦。”贾妮丝说。她突然间明白过来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妈妈，我得挂了，马上有个直播采访，再不去制片人要发火了。有空我再给你打电话。”

贾妮丝继续坐在沙发上。她的视线转移到桌子上一个装有照片的相框。照片上已故的阿奇博尔德·科茨穿着件外科医生工作服，臂弯里抱着还是婴儿的米凯拉，正对着镜头咧嘴大笑。生活对阿奇博尔德很不公平，他仅仅活到三十岁就因为冠心病去世了，从阿奇博尔德去世到现在，又过去了一个三十年。照片上米凯拉的前额上有块网状的白色胞衣。监狱长希望曾对女儿说过自己很爱她——但这个遗憾仅仅在她心里停留了几秒钟。她还有工作要做。理解目前存在的问题只需要一小会儿，但如何解决问题——该拿监狱里的女囚怎么办——在贾妮丝看来却没有太多的选项。只要能行，她会按一贯的方式去做：维持秩序，不让流言在监狱里蔓延。

她让秘书布兰奇·麦金太尔再次给两个医务助理家打电话。之后她又让布兰奇打给刚做完智齿手术正在休假的副监狱长劳伦斯·希克斯，告诉他休假提前结束了，他需要马上回来上班。最后，她让布兰奇一个个通知在岗的工作人员：鉴于目前的国内形势，每个人都得连班。监狱长非常担心，担心下一班的人不能来上班。在紧急情况下，人们总是不愿离开他们所爱的人。

“什么？”布兰奇问，“国内形势怎么了？总统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想让所有人都连班吗？他们不会乐意的。”

“我不在乎他们乐不乐意。布兰奇，打开新闻看看。”

“我弄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我女儿没弄错的话，你听了就知道了。”

说完，科茨监狱长朝诺克罗斯的办公室走去。监狱长将同诺克罗斯一起检查基蒂·麦克戴维的情况。

5

上第三节体育课时，贾里德·诺克罗斯和玛丽·帕克一起坐在网球场的露天看台上，两人的网球拍放在一边。他们和一群坐在下面几排的二年级学生正在观看中央球场上两个高年级学生的较量。每打一拍，两个高年级学生就会像莫妮卡·塞莱斯[40]那样尖叫一声。瘦的那个名叫柯特·麦克劳德，红发、肌肉发达的名叫埃里克·布拉斯。

我的死对头，看着埃里克·布拉斯，贾里德心里想。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他说。

玛丽皱起眉头看着他。她个子很高，身材比例匀称（在贾里德看来），长着一头黑色的头发，眼睛是灰色的，一双长腿晒得黝黑，衬得脚上的低帮运动鞋近乎完美地白。在贾里德眼里，“完美”是最适合玛丽的词汇。“那怎么做才比较恰当？”

好像你不知道似的，贾里德心想。“你和埃里克一起去看拱廊之火[41]的演唱会会比较合适。”

“嗯，”玛丽像是在仔细考虑，“幸好不是你跟他一起去。”

“嘿，你还记得我们去克鲁格街玩具和火车博物馆上的实践课吗？就是五年级时那次？”

玛丽摩挲着头发笑了，染成碧蓝色的指甲穿过她的长发。“我怎么会忘呢？因为比利·米尔斯在胳膊上写了一些污秽的话语，我们差点都进不去了，科尔比太太让他和那个口吃的司机一起留在了车上。”

埃里克打出一个球，踮起脚尖往前看，看着打出的网球将将越过球网，落向对方的场地。柯特没有试着救球，而是畏缩地往后退了两步。埃里克像费城艺术博物馆台阶顶端的洛奇雕像[42]一样举起手。玛丽拍了两下手。埃里克朝玛丽转过身，朝她鞠了个躬。

贾里德说：“比利的手臂上写着科尔比太太喜欢大家伙，但这句话不是比利写的，而是埃里克写的。埃里克写的时候比利在车上睡熟了。之所以没告诉科尔比太太是因为待在车上总比过后被埃里克痛殴要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埃里克是个恃强凌弱的人。”

“应该说曾经是，”玛丽说，“五年级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岁看老。”贾里德说出父亲常以卖弄语气说过的一句话。但他马上后悔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很快把这句话收回。

玛丽用灰色的眼睛打量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再说下去了，贾里德告诫自己，耸耸肩，说点掩饰的话，让事情就这样过去。贾里德经常会给自己有益的建议，但就是没法管住嘴。这次他又是如此。

“人是不会变的。”

“有时人是会变的。过去我爸爸喝酒很凶，但现在不喝了。现在他经常参加戒酒互助会的活动。”

“是的，有些人的确会变。很高兴你父亲是他们中的一个。”

“没错。”那双灰色的眼睛仍然紧盯着他。

“可大多数人不会变。你想想，有些人五年级是运动员——比如说埃里克——现在也还是运动员。五年级时你很聪明，现在你同样很聪明。五年级时喜欢惹麻烦的家伙在高中二年级和三年级也一样惹麻烦。你见过埃里克和比利在一块儿吗？从来没有是吧？这不就完了。”

下一回合柯特设法接起了埃里克的发球，但他的回球毫无力道，埃里克几乎以雷霆之势把球击了回来，他的回击——一个明明白白的触网犯规球——正好打在柯特的皮带搭扣上。“小子，别这么干，”柯特大喊，“将来我还想传宗接代呢！”

“还传宗接代呢！”埃里克说，“快去把球捡回来，这是我的幸运之球，捡过来扔还给我。”

看到柯特闷闷不乐地拖着步子走向网球停止滚动的铁丝网围栏处，埃里克转身面向玛丽，又对她鞠了一躬。玛丽对埃里克露出灿烂的笑容。侧过头面对贾里德时，玛丽尽管脸上还带着笑，但热度却低了许多。

“贾里，我感谢你想保护我的这份心意，但我是个大姑娘了。这只是场网球赛，不是一生一世的约定。”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千万要防着点，贾里德想说，在比利胳膊上写字是小事，是小学生胡闹。到了高中，埃里克在更衣室里做过更丑陋的事情，我只是在一边看着，从没阻止过，因此我不愿说这些事。

贾里德又想出一些好主意，但在那张不听话的嘴继续犯浑之前，玛丽突然转过身，朝学校那边望去。她一定是注意到什么动静，这时贾里德也看见了：一片棕色的云从体育馆屋顶上空腾起。云的面积很大，把体育馆停车场边的橡树上栖息的乌鸦都惊扰起来。

只是团灰尘罢了，贾里德心想。可这片云非但没有散开，反倒聚得更拢朝北而去了。这是集群行为，但这些生物不是鸟，它们甚至比麻雀都小。

“飞蛾潮！”玛丽惊叫道，“哦！真是想不到啊！”

“你把成群的动物称为潮吗？”

“是的！飞蛾怎么会聚集在一起行动呢？飞蛾是夜行动物，白天大多数飞蛾会把空间让给蝴蝶。至少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八年级的科研课题就是有关飞蛾的——在古英语里有‘飞行的蛆’的意思。爸爸建议我研究这个课题，因为我过去非常怕飞蛾。小时候听人说如果把飞蛾翅膀上的鳞粉弄进眼睛，眼睛会瞎的。爸爸说那都是无稽之谈，他说如果我能做跟飞蛾有关的课题，也许能和飞蛾交上朋友。爸爸说蝴蝶是昆虫世界的女王，它们总是能参加舞会，可怜的飞蛾则像灰姑娘一样被落下了。那时爸爸喝得很凶，但经常会给我讲一些有趣的事情。”

玛丽那双灰色的眼睛仍然聚焦在贾里德身上，让他不敢表示反对。

“的确很厉害，”贾里德说，“后来呢？”

“什么后来啊？”

“后来你和它们交上朋友了没有？”

“没交上，但我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蝴蝶休息时会闭合背上的翅膀，飞蛾却用翅膀保护肚子。飞蛾有翅缰——起连接翅膀作用的翅缰——蝴蝶则没有。蝴蝶是由坚硬的蝶蛹变成的，飞蛾是由丝一般柔软的茧变成的。”

“喂！”肯特·戴利骑车穿过荒地后面的一块垒球场。他背着个双肩包，网球拍斜挂在肩膀上。“诺克罗斯！帕克！你们看到那些腾空飞起的鸟儿了吗？”

“那是飞蛾，”贾里德说，“是长着翅缰的蛾子，或者说是系带。”

“你说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在干吗？今天可是个教学日啊！”

“我去替妈妈扔垃圾了。”

“你的垃圾一定很多，”玛丽说，“现在都已经第三节课了。”

肯特朝玛丽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看见了中央球场上的埃里克和柯特，他连忙把自行车扔在草丛里。“柯特，去座位上歇一下，让一个真正的男人来替你。如果你把你的狗命都押在上面，你是接不好埃里克的发球的。”

柯特把自己这边的场地让给肯特。肯特是个享乐主义者，觉得没必要去办公室解释迟到的原因。埃里克发了球，贾里德开心地看到新上场的肯特凶狠地把球回击过去。

“古代阿兹特克人觉得黑色飞蛾预示着厄运。”她对中央球场上的网球赛已经失去了兴趣，“有些山区的人依然觉得，家里出现白色的飞蛾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玛丽，你可真是个飞蛾学家啊！”

玛丽悲伤地号叫了一声。

“别介意，你可从来不是山区的人。你只是把飞蛾编得诡异了一点。顺便提一句，你编得可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编的，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玛丽重重地拍了下贾里德的肩膀。很疼，但贾里德假装没有感觉。

“那些飞蛾是棕色的，”贾里德说，“棕色的飞蛾代表什么？”

“哦，这个倒蛮有趣的，”玛丽说，“在印第安的黑脚部落看来，棕色的飞蛾会带来睡眠和梦。”

6

贾里德坐在更衣室尽头的一条长凳上换衣服。二年级学生已经离开了更衣室，害怕埃里克和他的爪牙们会用湿毛巾打他们，埃里克的这一招已经全校园闻名了，也许说臭名昭著更加贴切。有翅缰也好，没有翅缰也好，让一切都过去吧，贾里德一边琢磨一边穿上运动鞋。

淋浴的时候，埃里克、柯特和肯特嬉笑、泼水、不断说着各种各样的脏话：滚你的，去你妈，我已经搞过她们了，同性恋，咬我的蛋，你姐姐是个烂货，她的大姨妈来了，各种脏话，让人越听越受不了。贾里德觉得很无聊，可离高中毕业还有很长时间呢！

淋浴喷头关上了。埃里克和两个同伴光着一双湿脚、拍着手走进更衣室被他们认为私人领域的一块地方——高年级生专用的地方——这意味着在他们离开前，贾里德只能看着他们的光屁股。这他还能忍受。他闻了闻自己的网球袜，皱了皱眉，把袜子塞进运动包，然后拉上拉链。

“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看到老埃茜了。”肯特说。

柯特问：“就是那个总是推着手推车、到处流浪的老鸟吗？”

“是的，差点撞到她，摔进她住的那个狗洞里。”

“得有人把她从那儿赶出去。”柯特说。

“昨晚她一定喝了藏匿的红酒，”肯特说，“醉得人事不省。另外，她脸上都是蜘网状的脏东西。真是讨厌死了。呼吸时她脸上的东西不断在动。于是我对她大喊了一声：‘嘿，埃茜，这是怎么了？牙都掉光的老娼妇，你到底是怎么了？’小子，没事，我不过是死了罢了。”

柯特说：“如果有种迷魂汤能让女孩们都睡觉那该多好啊，这样就不用甜言蜜语，能直接上她们了。”

“氟地西泮[43]就有这种作用。”埃里克说。

他们放肆大笑的时候，贾里德心想，眼前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臭小子就是要带玛丽去看拱廊之火乐队表演的家伙。

“另外，”肯特说，“她在她睡的破烂小棚里放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破烂玩意儿，其中还有一个人体模型的上身。任何女人给我我都干，但醉死过去、脸被蛛网包着的老怪物送我都不要！我是有原则的，这原则可是牢不可破的。”

“我可没那么坚定，”柯特的话音里有种向往的意味，“但真要碰上千钧一发的情况，《行尸走肉》里的僵尸我也干。”

“哈丽雅特·达文波特已经被你上过了。”

又是一阵史前动物般的笑声。为什么要听他们说这些？贾里德问自己，他再一次意识到：这完全是因为玛丽要和这群道德沦丧的人中的一个去听音乐会。她根本不知道埃里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在露天看台上的那番对话以后，贾里德觉得自己再怎么苦口婆心，玛丽都不一定会相信他。

“你才不会去上那只老鸟呢，”肯特说，“但这事很有趣。放学后我们应该过去看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别等放学了，”埃里克说，“第六节课上完以后我们就翘课过去。”

他们重重地击了掌，说定了逃学的事。贾里德拿起运动包，离开了更衣室。

吃午饭的时候，弗朗基·约翰逊坐到贾里德旁边，他告诉贾里德，之前只在澳大利亚和夏威夷传播的女性昏睡症出现在了华盛顿特区、里士满，甚至离这儿不远的马丁斯堡[44]。贾里德脑中出现了肯特谈到的老埃茜的情况——脸上覆盖着蛛网——然后否定了这种想法：昏睡病不会传染到这里，杜林从没发生过那么有趣的事情。

“人们把这种病称为奥罗拉流感，”弗朗基说，“嘿，你吃的是鸡肉沙拉吗？口味怎么样？想不想和我换？”

第五章

1

除了单人铺位、不锈钢马桶以及天花板角落里带灯泡的摄像探头以外，A区的十二号牢房里再没有其他物什。牢房里没有摆桌子，墙上也没有漆出专门挂照片的地方。克林特替躺在铺位上的基蒂·麦克戴维做检查的时候，科茨从门外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了上去。

“她怎么样了？”科茨问。

“她活着，生命力很强。”克林特直起腰。他摘下外科手套，把手套放进塑料袋，接着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和一支笔，开始做笔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像树的汁液一样有点黏，同时还有点硬，通气性不错，基蒂完全可以透过这层东西自由呼吸。它闻上去似乎有种泥土的气味，还稍稍带点蜡质。如果你非要我说，我觉得这是某种真菌类物质，但它的行为方式却和我以前见过的、听说的都不同。”尽管只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克林特却像攀爬由恶心物质堆成的山那样难受。“生物学家可以取些样本，放到显微镜下研究。”

“我听人说最好不要除去这层东西。”

克林特按下圆珠笔，把笔和笔记本塞进大衣。“别担心，我原本就不是什么生物学家。既然她看上去还不错……”

基蒂脸上的生长物白而透明，紧贴着皮肤，让克林特联想到裹尸布。看得出，基蒂的眼睛是闭着的，而且克林特觉察得到，基蒂现在正处于快速眼动期[45]。尽管不知道原因，但基蒂在这层东西底下做梦的念头让克林特非常担心。

一小束一小束膜状物质从基蒂软绵无力的手和手腕上出现，像被微风吹过似的飘落在她囚服的腰部，渐渐连接在一起。依照这种传播态势，克林特推测这层膜很快就会覆盖基蒂全身。

“看上去像精灵手帕。”监狱长抱着手臂说，她只是在沉思，并没有表现出不安。

“什么精灵手帕？”

“就是蜘蛛在草地上结的网啦。早晨露水还没消失时草地上经常能看见蜘蛛网。”

“嗯，是的，有时后院的草地上会有。”

他们安静地看着膜状物质的微小卷须。基蒂的眼皮在包裹物下不停鼓动，不停变换着方位。她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她是否梦见了毒品到手的那一刻？基蒂曾经告诉他，相比吸毒所带来的快感，她更喜欢毒品快要到手的那种感觉——那种甜蜜的期待。她是不是梦到了用刀具割伤自己？是不是梦到了那个声称揭发他行动就要杀死她的毒贩洛厄尔·格里纳？或者说她的脑子彻底坏了，被那种以结网为主要表现形式的病毒（如果真是一种病毒的话）抹了个精光？从神经学的角度考虑，基蒂转动的眼珠是否相当于断裂了还冒出火花的电线呢？

“真他妈可怕，”贾妮丝说，“我平时可不会轻易说这种话。”

克林特很高兴莉拉会来找他。尽管两人之间现在有了一些芥蒂，但克林特却渴望看到妻子的脸。“应该给儿子打个电话。”克林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层的看守兰德·奎格利把头伸进来。他飞快又不安地向失去意识、脸被一层薄膜笼罩的基蒂看了一眼，然后转向监狱长，清了清喉咙说：“警长估计会在二十到三十分钟后来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以后，他又补充道，“监狱长，我已经从布兰奇那里接到了连班的命令。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待在这儿。”

“很好。”科茨监狱长说。

离开牢房的路上，克林特简要地向科茨介绍了谋杀现场发现的女人，以及莉拉正要把她带来的事情。一反往常，监狱长对这种程度的违规不以为意，一心在想米凯拉告诉她的事。克林特对监狱长的态度感到欣慰，但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科茨把她从米凯拉那里听到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了克林特。

克林特以为监狱长在跟他开玩笑，但科茨很快把手机版《纽约时报》的首页给他看，“传染病可怕蔓延”这几个大字占据了首页的头条位置。标题下的文章里说，女人们在睡梦中渐渐被一种膜状物质裹住，怎么叫都叫不醒，西部时区已经因此发生了大规模骚乱，洛杉矶和旧金山市发生火灾。克林特注意到，或许因为移除膜状物质会导致恶果只是个谣言，又或许这种说法的确是真的而报界不想引发大规模惊慌，报道没有提及移除这层物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在这件事上，谁又能说得清真假呢？

“克林特，你可以过几分钟再给你儿子打电话，这事太他妈的大了。除了你、我、办公室里的布兰奇和负责维修的邓菲，只有当班的六个警卫。我们这些人要管一百一十四名女犯，还有一个正在被送来的路上。像奎格利一样，大多数警卫知道要履行职责，希望他们能秉持这一观念。其他的我只能祈祷上帝保佑了，因为我既不知道增援的人何时会来，也不知道他们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克林特明白监狱长的意思。

“那好。医生，首先我们该拿基蒂怎么办？”

“我们可以联系疾病控制中心，让他们派些穿防护服的小伙子把她带走去做检查，可是……”说着克林特双手一摊，表示这样做毫无意义，“你说这种病传播得很广，新闻显然也这样认为。既然这样，在真正有效的方法被找到之前，我们很难得到实质性的帮助，你说是不是？”

科茨仍然抱着胳膊。克林特觉得她也许正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在颤抖。想到这儿，他的感觉稍微好了点，但想到目前的事态，他的情绪又糟了起来。

“我们无法指望圣特雷莎医院的急救人员或其他任何人把她接走，那儿也许已经人满为患了。”

“我们可以四处打打电话，但这只是我的美好愿望而已，”克林特说，“我们可以把她关在牢里，将她隔离起来。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她，即便戴着手套。瓦妮莎可以在岗亭里对她进行监视。如果情势有变化，她有痛苦的表现，或者醒来，我们可以马上跑过去。”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监狱长把手轻轻挥向一只正在她身旁飞舞的飞蛾，“愚蠢的小虫子！真该死，它们是怎么飞进来的？好，现在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余下的人怎么办？该对她们进行什么治疗？”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林特伸出手，朝飞蛾拍过去，但没有打到，飞蛾很快盘旋飞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罩上去了。

“如果她们都睡着的话……”监狱长朝麦克戴维所在的牢房指了指。

克林特摸了摸前额，暗地里有点希望自己在发烧。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道略显疯狂的多项选择题。

怎样让囚犯们保持清醒？在下列选项中进行多项选择。

1.在监狱的公共广播系统中循环播放重金属音乐。

2.给犯人们每人发一把刀，让她们在感觉有睡意的时候割一下自己。

3.给每人发一袋右旋苯丙胺[46]。

4.以上所有选项。

5.无论如何都没用。

“我可以开药让她们都保持清醒，但贾妮丝，这里几乎所有犯人都是瘾君子，在我看来，服用刺激中枢神经的药物让她们兴奋起来既不安全也不健康。再说，莫达非尼[47]之类的药物一次也开不了一百片，要不来爱德药妆店的药剂师肯定会怀疑。关键是，我现在还找不到好的法子帮她们。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事态保持正常，抑制住恐慌情绪，同时希望能有一些解释和治疗上的突破，否则……”

在委婉说出目前唯一的应对办法（虽然这办法完全不好）之前，克林特迟疑了一下，之后他说：“我们顺其自然吧。”眼下的事态和克林特熟悉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太一样。

科茨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到A区外的走廊以后，监狱长告诉奎格利传话下去：任何人都禁止触摸麦克戴维脸上的不明生长物。

2

做木工的犯人一般是在木工房里吃饭，而不是食堂，天好的时候，她们会被允许在木工房外的阴凉处吃饭。这种安排让珍妮特·索利非常满意。诺克罗斯医生打电话时，珍妮特在花园里突然感到头疼，现在她感觉更疼了，像是有根钢条从左侧太阳穴往里钻似的。木工房的油漆臭味没能帮她缓解疼痛，到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也许会有帮助。

十二点差十分，两个戴红帽子的囚犯——这天被指定进行午餐服务的犯人——推进来一张放着三明治、柠檬水和巧克力布丁杯的滚轮桌。十二点的时候，蜂鸣器响了。珍妮特拧了一下正要完成的椅子腿，关上了加工的机床。六七个囚犯和她做了一样的操作。木工场里的声音一下子降下来很多。在六月就已经很热的木工房，只有雷·登普斯特用来清扫最后一排机器和墙壁之间锯末的强力真空吸尘器在发出稳定而高亢的哀鸣声。

“犯人，把那个给关掉！”蒂格·墨菲大声喊。他是个刚被雇用的狱警。和大多数新来的人一样，墨菲因为对自己没自信而经常大吼大叫。“现在是吃饭时间，你没听到蜂鸣器在响吗？”

雷开腔了：“警官，我只是想把这里……”

“关掉，我让你关掉！”

“遵命，警官。”

雷关闭真空吸尘器，猛然的安静让珍妮特既放松，又感到有几分战栗。珍妮特的双手在工作手套里发疼，头在油漆的臭味之间疼痛。她只想回到放有阿司匹林（医生开的绿色药片，但每个月只能吃十几粒）的舒适的B区七号牢房。吃上一片阿司匹林以后，她也许可以一直睡到傍晚六点的晚餐时间才起床呢！

“举起双手排队，”墨菲警官反复地唠叨，“女士们，举起双手排队，让我看到你们手里的工具。”

她们排好队。站在珍妮特前面的雷咕哝着：“墨菲警官真是头肥猪。”

“也许和米歇尔·奥巴马一起吃过蛋糕了吧。”珍妮特小声回了一句，雷听到后咯咯地笑了。

囚犯们举起了各自的工具：手动磨砂机、螺丝刀、钻孔机和凿子。珍妮特很想知道男性囚犯是否被允许接触这类具有潜在危险性的工具，尤其是可以当作杀伤性武器的螺丝刀。珍妮特知道，螺丝刀可以用来杀人。珍妮特觉得头部仿佛被一把螺丝刀直插而入，螺丝刀找到头颅里面的脑组织把它们搅乱，让她疼得钻心。

“女士们，今天‘野餐’怎么样？”据说墨菲警官原来是个高中教师，后来因为教师队伍缩编而没了工作，“也就是说……”

“‘野餐’……”珍妮特含糊不清地重复着警官刚才说的词，“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到外面吃饭了。”

墨菲把手指向珍妮特。“我们中间还有个罗德学者[48]呢。”说话时他微微带着笑，可见并没有恶意。

工具在被一一查过以后被收进一个铁柜子里，很快铁柜子就被锁上了。家具组成员慢吞吞地走到滚轮桌旁，拿起三明治和放着饮料的纸杯，等待墨菲点名。“女士们，马上就要进行激动人心的户外用餐了。谁给我拿一个汉堡和几块乳酪好不好？”

“小可爱，快拿去吧。”安琪尔·菲茨罗伊屏着呼吸小声说。墨菲瞪了她一眼，安琪尔报以无辜的凝视。珍妮特对墨菲稍感同情，但正如她母亲过去常说的那样，同情换不来面包，在珍妮特看来，墨菲能在这儿待上三个月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女犯们从木工房鱼贯而出，她们坐在草地上，背靠着木工房的墙壁。

“你拿的是什么三明治？”雷问她。

珍妮特往三明治里看了看。“鸡肉的。”

“我是金枪鱼的，想跟我换换吗？”

珍妮特不在乎拿的是什么三明治。她一点都不觉得饿，于是她就和雷交换了三明治。她强迫自己吃下三明治，希望能感觉好点。她喝了口柠檬水，觉得有点涩，雷给她递布丁杯时，珍妮特却摇了摇脑袋。巧克力会触发偏头痛，如果现在的头疼转化为偏头痛的话，她就必须去医务室开佐米曲普坦[49]了，佐米曲普坦只有在诺克罗斯医生当班的时候才能开。但两个上日班的医务助理据说都没来上班，她们不来可拿不到药啊。

一条水泥路通向监狱主楼，水泥路上装饰着褪色的跳房子方格。几个女人站起来，走到水泥路上，一边唱着孩提时代想必已经学会的童谣，一边开始玩跳房子游戏。珍妮特觉得这非常有趣，人当真会记住那么久远的事情啊！

她就着最后一口发涩的柠檬水咽下最后一点三明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头痛是不是好点了？也许吧。不管怎样，她们至少还要玩上十五分钟。她可以小睡一会儿……

这时皮特斯警官突然像玩偶盒里调皮的玩偶——或者说像藏在岩石下的洞穴巨人——那样从木工房探出头。他看了看玩跳房子的女人，然后把目光转到坐在墙边的女人们身上。他的视线定格在珍妮特身上。“索利，到我这边来，我有事要你办。”

该死的皮特斯。这个喜欢捏奶和揉屁股的坏家伙，他总喜欢在几个摄像探头监视不到的地方干些坏事。皮特斯知道探头照不到哪些地方。报告的话，皮特斯就不仅仅是捏奶了，他会把你的乳房拧得生疼。

“警官，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珍妮特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说。

“看来你是不鸟我了。快别睡了，到我这边来！”

墨菲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但在女子监狱工作的一条铁律闪现在他脑海中：禁止男性狱警和任何一个女囚独处。“唐，犯人必须结伴才能行动。”

皮特斯脸红了。在就骚扰一事被科茨监狱长教训了一番以后，在收到布兰奇·麦金太尔因为国内形势“必须”连班的电话以后，他实在没心情受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家伙的教育。唐看过了手机，知道“国内形势”指的是一些养老院的老太太身上长出了真菌。科茨真是疯了，这点传染病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我不需要她有同伴，”唐说，“有她就够了。”

墨菲肯定会这样算了，珍妮特心想。在这个地方他只是个娃娃。可墨菲却让她吃了一惊。

“必须结伴才行。”他重复了一遍。也许墨菲警官真能让皮特斯改主意呢！

皮特斯想了会儿。靠在木工房墙上的女人们看着他，跳房子游戏也停下了。她们是犯人，但同时也是目击证人。

“哟，喂。”安琪尔女王般地挥了挥手，“哟，喂。皮特斯警官，你了解我，我很高兴帮你的忙。”

唐突然警觉——尽管有些荒唐——他觉得菲茨罗伊不知怎的知道他在想什么。自然，她不会知道。安琪尔只是像其他任何时候一样，尽全力去激怒人。尽管他有时想和那个疯子一起待上五分钟，但这会儿他一秒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不，菲茨罗伊不行，这次绝对不行。

他手指着雷。“你，段普斯特，也一起过来。”有些女犯咯咯地笑开了。

“我叫登普斯特。”雷带着自尊地说。

“我才不管你叫登普斯特、段普斯特，还是其他的狗屁斯特呢。你们俩，都给我过来。不要让我再请你们一次，至少在我心气不顺的今天不要。”说完他看了看自作聪明的墨菲，“老师，我们回头见。”

这句话让女人们更是嬉笑不已，这些舔人屁眼的娘儿们！墨菲是个新来的，还不知道这里的深浅。但女犯们就不同了，谁都不想被皮特斯警官盯上。这个地方的女人们一点都不傻，唐心想。

3

皮特斯警官带着珍妮特和雷走了四分之一的水泥路，然后让她们立定在午饭时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兼探视室外面。珍妮特有了种种很不好的感觉。皮特斯开门以后，珍妮特站着没动。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这位犯人，你眼睛瞎了吗？”

珍妮特当然没瞎。她看见一个拖把靠在放拖把的桶上，还在一张桌子上看到了一个塑料桶。塑料桶里没有布丁杯，而是放满了抹布和清洁用品。

“这本该是吃午饭的时间，”珍妮特试着表达愤怒，但声音中的颤抖却显示了她的底气并不是那么足，“另外，我们已经有工作在干了。”

皮特斯把身体倾向珍妮特，扬起嘴唇露出几颗牙齿，雷害怕得紧缩在珍妮特身边。“那你可以把接下来这项工作列在你的工作清单上面，之后告诉你的牧师，行不？现在你们都给我进来，如果不想上操守不良名单的话，就别再反抗。我今天过得很不痛快，情绪非常差，如果不想火上浇油的话，就快点给我进来。”

接着，他往右侧挪了挪，挡住最近一个摄像探头的视线，然后从雷的工作服后面抓住雷，用手指钩住雷运动胸罩的弹性肩带，把雷推进休息室。雷踉跄了几步，抓住零食机的边缘才不致跌倒。

“好吧，好吧！”

“什么好吧？”

“皮特斯警官，我们听你的！”

“你不能推我们，”珍妮特说，“这是不对的。”

唐·皮特斯揉了揉眼睛。“闭上你的臭嘴，把话说给在乎你的人去听。明天是探监日，这个地方脏得像个猪圈一样。”

在珍妮特看来，这里一点也不脏。她觉得休息室看上去很不错，但她怎么看并不重要。如果穿制服的狱警说这个像个猪圈，这里就像个猪圈。在杜林县的所有管教所里，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在世界其他地方多半也一样。

“你们俩负责把休息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我之后会来检查你们干得好不好。”

他用手指着盛放清洁用品的塑料桶。

“登普斯特，你负责这个。‘这是不对的’小姐负责拿拖把。我希望地板能干净到可以直接从上面取食的程度。”

我很愿意直接从地板上取东西喂你，珍妮特心想，但她没多说什么，径直朝摇晃着的拖把桶走过去。她才不想上操守不良名单呢！否则，下个周末她很可能无法在这个房间跟与她妹妹同来的儿子见面。他们来这儿要坐很长时间的汽车，但她的小心肝博比却从没对长途旅程抱怨过一句。但这时她的头更疼了，她只想吃一片阿司匹林，好好打个盹。

雷查看着清洁用品，拿了个喷雾罐和一块抹布。

“登普斯特，你在闻碧丽珠清洁剂吗？你想用鼻子吸它过瘾是不？”

“不是。”雷说。

“你喜欢吸毒上瘾，不是吗？”

“不是。”

“什么不是？”

“皮特斯警官，不是这样的。”

雷开始擦一张桌子。珍妮特在墙角处的水槽里向放着拖把的桶里灌满水，弄湿拖把，拧出水分，开始拖地。透过监狱前面的铁丝网，珍妮特看到西拉文路上来往的车辆载着自由的人们上班、回家、去丹尼餐厅吃午饭——去其他任何地方。

“索利，到我这边来。”皮特斯说。他站在零食机和冷饮机之间，这是个监控盲点，犯人们常在这里接吻，交换药物和香烟。

珍妮特摇了摇头，继续拖地。拖把留在地板油布上的长条水痕很快就干了。

“下次还想见儿子，就马上给我过来。”

我应该说不，她心想。应该告诉他离我远点，不然就上报给监狱长。但他已经蒙混过去很多次了，这也是个事实。所有人都知道皮特斯是什么德行。科茨想必也知道，尽管她一直强调对性骚扰的零容忍态度，但皮特斯却一直在搞性骚扰。

珍妮特低着头，手拿拖把步履艰难地走到两个机器之间的狭小隐蔽处。

“进去。背靠着墙。别去管什么拖把，你可以把拖把扔了。”

“警官，我不想干这个。”她的头皮不停地跳，疼得非常厉害。沿着走廊过去就是B区七号房间，她的阿司匹林就在房间的小架子上。

“不进去的话，你就等着上操守不良名单，失去探视资格吧。我会拿出证据，让你一直留在操守不良名单上，你的日子就到头了。”

还有，明年假释的机会就没了，珍妮特心想。不能好好度日，假释机会被毁，回到原点，一切结束。

珍妮特从皮特斯身边挤过去，皮特斯把臀部撞向她，让她感到他勃起的阴茎。珍妮特背靠着墙站着，皮特斯把身子挪了过去。珍妮特能闻到皮特斯的汗味、须后水味和生发油味。珍妮特比皮特斯高，她可以看见皮特斯背后的狱友。雷停下了手里的活，眼里满是害怕、惊慌，可能还有愤怒。她抓住碧丽珠的罐子，慢慢举起它。珍妮特微微摇了摇头。皮特斯没有看见她在摇头，他正忙着拉开裤子上的拉链呢！

雷放下碧丽珠罐子，继续擦不需要再擦、原本就没必要擦的桌子了。

“抓住我的鸡巴，”皮特斯说，“我需要放松放松。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如果站在面前的是科茨那个贱人就好了。我想把她那个扁平的屁股抵在墙上。如果是她的话，可不会就这样算了。”

被抓住阴茎以后，皮特斯开始不断地喘息。这一幕实在有些荒唐。皮特斯的鸡巴都不到三英寸长，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会想被别的男人看到，不过这时他的鸡巴已经很硬了。她知道该怎么做，大多数女人都知道。男人们有欲望，你要帮他们发泄，发泄完以后他们就忙别的去了。

“老天，真是太爽了！”他喘着粗气说。皮特斯的呼吸里有股辣肉的腐烂气味，也许他刚吃过速食香肠或意大利辣肉肠呢！“等等，把手伸过来。”珍妮特把手伸到皮特斯面前，皮特斯往她的掌心吐了口唾沫，“揉揉我的蛋。”

珍妮特照办了，她一边揉皮特斯的阴茎，一边看着皮特斯背后的那扇窗。她十一岁被继父侵犯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技巧，后来在已故的丈夫那里又练至纯熟。如果能找到样东西盯着看，把视线聚焦在某一点上，你就能假装正专注于一件突然发现的有趣的事情上，而忽视自己身体的感受了。

一辆县警察局的警车在外面停下，珍妮特看见警车先是停在内外两道门之间的空地上，在内门轰隆隆打开以后又停在了监狱院子里。科茨监狱长、诺克罗斯医生和兰普利警官走出监狱大楼，迎上前去。皮特斯警官在她耳边的粗重喘息仿佛渐渐远去了。驾驶警车的女警官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警官跳下车，他们都侧身拿枪，这说明带来的犯人是个危险的家伙，也许会被送到C区。女警打开警车后门，女犯下来了。在珍妮特看来，这个人并不是很危险。新来的犯人非常美丽，尽管脸上有淤肿。她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背上，身体线条非常好，臃肿的县警制服也挡不住她那玲珑的曲线。有只小虫绕着她的头顶在飞。是只大蚊子还是只飞蛾？珍妮特想看清楚，但却无法确定。这时，皮特斯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几乎听不清楚了。

男警官抓住黑发女人的肩膀，把她推向诺克罗斯医生和科茨监狱长站着的大楼入口。进入楼内后，就会有一整套的收监流程。快走进大楼时，新来的女囚轻轻碰了碰盘旋在她头上的飞虫，同时张开大嘴，把头抬向天空。珍妮特看到她笑了，看到女人整齐洁白的牙齿。

皮特斯开始发起冲击，喷射出的精液落在她手上。

珍妮特朝后退，面颊涨得通红。拉上裤子拉链时，皮特斯的胖脸露出笑容。“索利，把那东西擦在冷饮机后面，然后尽快把地板拖完。”

珍妮特擦掉他的精液，然后把拖把桶放进水槽，把手洗干净。走回来重新开始拖地的时候，她发现皮特斯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喝可乐。

“你还好吗？”雷小声问她。

“我还好。”珍妮特小声答道。服下阿司匹林缓解头疼以后，她就会好多了。过去的四分钟，她一直在看走下警车的那个女人，几乎没感觉到头疼。可她不需要去想过去四分钟发生的事，她只想在下次的探监日见到博比。

“噗……噗……”喷雾罐不断发出声响。

三四秒钟的静谧，雷检查着喷雾罐里还有多少残留的清洁剂。“看到新来的家伙了吗？”

“看到了。”

“她很漂亮，还是像我一样相貌平平？”

“她很漂亮。”

“你看到了吗？那些县警都掏出了枪。”

“看到了。”珍妮特看了看皮特斯，皮特斯打开电视，正在看电视里播出的新闻。屏幕上是一个瘫倒在车轮后面的人，这个人包裹在一层纱布里，很难判断是男人还是女人。“爆炸新闻”四个红色的大字在屏幕上方时隐时现，但这说明不了太多问题，金·卡戴珊[50]只要放个屁，他们就觉得捞到条爆炸性新闻。珍妮特眨了眨眼，极力控制住正要从眼睛里往外涌的泪水。

“你觉得她干了些什么？”

珍妮特清了清嗓子，抑制住泪水。“完全不知道。”

“你当真没事吗？”

珍妮特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在看电视的皮特斯背对着她们说话了。“继续闲聊的话，你们都会上操守不良名单的。”

雷没办法不说话——话起了头她就会说个没完——珍妮特只能拖着地走向房间的另一边。

电视上的米凯拉·摩根在说：“迄今为止，总统还没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但与危机处理部门走得很近的消息灵通人士指出……”

珍妮特不再关心屏幕上的米凯拉。她把视线投向窗外，发现新来的女犯正举起被手铐铐住的手，迎向空中盘旋的飞蛾。看到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新来者展开了笑颜。

姐妹，你很快就不会再笑了，珍妮特心想。

我们都不会再笑了。

4

安东·杜布切克回家吃午饭。他每天都要回家吃午饭，尽管只有十二点半，但在他看来这顿饭已经吃晚了——从早晨六点开始，他就一直努力在工作。很多人都觉得游泳池养护傻瓜都能干，但事实却恰恰相反，这是件非常需要锲而不舍的精神的工作。如果想把游泳池养护好，你就不能做大梦，天天睡过头。要在竞争中保持优势的话，你就必须在出太阳前起床。在中午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为七个游泳池做了清扫，调整了水位，清洁了过滤装置，替两个水泵换了垫圈。剩下的四个预约可以安排在下午晚些时候和傍晚去做。

在这之前，安东想打上个盹，稍微锻炼锻炼身体，也许还可以去找现在相好的无趣已婚妇女杰茜卡·埃尔韦私会一会儿。锦上添花的是，杰茜卡的丈夫还是个警察。他们整天坐在车里，不是在大嚼甜甜圈，就是以骚扰黑人百姓为乐。安东却只能靠控制该死的水龙头维持生计。

安东把钥匙放在门边的碗里，然后径直走向冰箱去拿奶昔。他翻看着冰箱里的东西：豆奶、一包卷心菜、放蓝莓的罐子，但就是没找到奶昔。

“妈妈！妈妈！”安东大声喊，“我的奶昔在哪儿？”

玛格达没有回答，但安东听见客厅里的电视正在响。安东把头伸进打开的客厅门，客厅里电视开着，桌子上放着个空酒杯，看来母亲喝醉了酒，已经自顾自在打盹了。安东很爱自己的母亲，但却觉得她喝得太多了。醉酒的毛病让玛格达变得大大咧咧的，这让安东很是生气。自从父亲死后，偿还分期贷款的重担就落在了安东身上。收拾房子、负责做饭自然该由玛格达来干。如果没找到奶昔，安东就无法保质保量地维护泳池，无法在锻炼身体时达到极限，无法用力扇情人们鲜润的屁股以满足她们的欲望。

“妈妈！别再颓废下去了！你得把家务做好啊！”安东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玛格达却醉得一动不动。

安东从餐具抽屉下面的橱柜里拿出搅拌机。他尽可能制造出噪声，重重地把搅拌机扔在台板上，把搅拌机里的罐子、刀片和基座组合在一起，然后放进一大把蔬菜、一些蓝莓、一把坚果、一勺有机花生酱、一杯“了不起先生”蛋白粉。操作时安东不由得想到了莉拉·诺克罗斯警长。莉拉尽管是个警察，年纪还有点大，但非常有风韵，线条极为匀称——他同样很喜欢两人对话时莉拉的那些诙谐应对。她会想要他？还是以对警察施暴的罪名控告他？安东不排除另外一种非常有趣的可能性——莉拉在想要他的同时，以对警察施暴的罪名控告他。究竟会怎样，他还需要好好观察一番。安东调快了搅拌机的速度，看着食物渐渐融合在一起。混合物的颜色变得青绿以后，安东关上搅拌机，拿出罐子，向客厅走去。

没想到，这时电视屏幕上竟出现了安东儿时玩伴米琪·科茨的身影！

尽管米琪给总统、许多大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首席财务官以及安东游泳池清理有限责任公司的唯一员工留下过难以名状的阴影，但安东就是喜欢米琪。米琪大概都不记得他了吧？玛格达曾经做过米琪的保姆，因此安东和米琪常凑在一起。安东记得米琪经常到他的房间探险，米琪翻着他的抽屉，看他的漫画书，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这是谁给你的？你为什么喜欢看《特种部队》？你为什么没有日历？你爸爸是个电工对吗？你觉得他会教你怎么弄电线之类的玩意儿吗？你想让他教你吗？那时他们才八岁，米琪却好像在盘算着给他写本传记了。安东并不反感这些问题，事实上他感觉还很好。米琪的兴趣让安东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在那之前，在遇见安琪之前，他的童年生活很欢乐，从来没想到要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后来，米琪早早就上了私立学校，和安东从初中开始就不太说话了。

成人以后，米琪也许变成了常读《华尔街日报》、能欣赏歌剧、会看PBS [51]节目的成功人士。想到这儿，安东摇了摇头。他告诉自己，真要是这样，米琪就亏大了。

“我想提醒各位，将要看到的影像会让你们极度不安，我们尚未证实消息的真实性。”

米琪正坐在一辆敞开门的采访车后座进行报道，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头上戴着耳机，正在电脑上忙碌地工作着。米琪的蓝色眼影明显晕了，采访车里一定很热，她的脸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安东吞下一大口起泡的奶昔，仔细审视着屏幕上的米琪。

“可是，”米琪继续报道着，“鉴于奥罗拉流感发生前后的各种情况，以及患病沉睡者不良反应的种种流言，我们决定播放这段视频，因为这段视频似乎能证明报道的真实性。这段视频是新墨西哥州哈奇镇外一个自称为‘光明之子’的民兵武装组织在他们的聚集地录下的。你们应该知道，这个民兵武装组织正就用水权问题和联邦当局发生争执……”

很高兴能见到米琪，但她播报的新闻却索然无味。他拿起遥控器，调到卡通频道，电视屏幕上，动画片里的马和骑手正被影子追逐，在黑暗的森林里疯狂奔逃。把遥控器放回茶几时，安东注意到地上空了的金酒瓶。

“真要命。”安东又吞下一口奶昔，穿过客厅。他怕母亲突然吐了，又没睡在自己床上。玛格达才不会像他手表上画的那个摇滚乐明星一样很快就死呢！

在厨房的台板上，安东的手机吱吱地响了，杰茜卡·埃尔韦发了条短信过来。这时她已经哄着宝宝睡上午觉了，只希望避开这一天内容很诡异的电视和网络，准备脱下衣服好好抽上根大麻。安东有兴趣一起吗？她的丈夫还被困在犯罪现场出不来呢！

5

在弗兰克·吉尔里眼中，出现在新墨西哥州这段录像中的家伙像是来自伍德斯托克国度[52]的老年难民，与其说他是一个狂热信徒团体的领导者，不如说是一场难民间饕餮盛宴的组织者。

金斯曼·布赖特利夫正如他自己的名字那样，把麾下所有的民兵都当作至亲的家人[53]。他有一头卷曲的灰色头发，有一把卷曲的灰白色胡子，总是戴着一块有三角图案、长到膝盖的橘黄色披肩。整个春天，弗兰克都在跟踪这个名为“光明之子”的民兵武装组织的新闻，认为他们只是一群打着宗教和政治幌子、以欺诈为生的偷税分子，充其量就是一群诈骗犯而已。

他们自称为“光明之子”，哦，这可真够讽刺的。这群乌合之众大概有三十几人，其中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孩子，他们自称建立了一个独立国家。除了拒绝缴税，不把孩子们送到学校，不肯交出所拥有的自动武器（他们显然想用自动武器保护农场，使农场不会受到风滚草的侵袭）之外，他们还私自改变了本地区唯一一条小溪的流向，使溪水流到了他们所有的一片灌木林。联邦调查局与酒精、烟草和火器管理局的人在他们的围栏外面驻扎了好几个月，希望能让他们投降，但局势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弗兰克对“光明之子”们所持的观念非常厌恶，那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私。因为预算的缩减，弗兰克现在的工作会变成兼职工作，甚至义务劳动。“光明之子”们与弗兰克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处境是自己造成的。民众需要对国家做贡献——如果想说成牺牲也可以。如若不然，野狗就会在街上闲逛，在华盛顿特区的各个权力机关放肆。在他看来（这种想法并不是很坚定），“光明之子”盘踞的地方如果没有孩子就好了，这样政府就能一往无前，把他们这些渣滓一举铲除。

此时，弗兰克坐在他的小办公室的桌子前。办公桌被大小不一的动物笼子和器具架所包围，这个地方实在有些拥挤，但他却完全不在意。现在的办公环境已经挺不错了。

弗兰克一边喝杧果汁一边看电视，同时用冰袋抵住刚才拍打加思·弗利金杰家门的那只手的侧面。手机屏幕亮了：伊莱恩打来了电话。他不知道该和伊莱恩说什么，干脆让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回想起来，刚才他逼娜娜太紧了。伊莱恩很可能是打电话来抱怨。

那辆毁坏的绿色奔驰停在富有的医生家的车道上。弗兰克用来打碎奔驰车窗和击打奔驰车身的涂色铺路石上都是他的指纹，盛怒之下塞到该死的车后座的紫丁香花架上也都是他的指纹。这是那种无可辩驳的证据——证实他犯有破坏私有财物重罪的证据——任何一个家事法庭的法官（这些法官通常都偏向母亲这边）都会利用这点，让他整整一个月只能在监督下见女儿一小时。重罪的刑责同样会让他丢掉工作。回想起来，显然是弗兰克人性中坏的那部分占据了主导地位。坏弗兰克搞了一场盛宴。

但坏弗兰克并没有坏到骨头里，或者说全都做错了，现在想想，至少他女儿可以安全地在车道上画画了。也许好弗兰克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但也许未必。好弗兰克有点软弱。

“我不会——我们不会——对所谓的美国政府上演的这场骗术袖手旁观。”

电视屏幕上，金斯曼·布赖特利夫在一张长条桌后面发表演讲。长条桌上躺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睡袍的女人，她的脸上蒙着一层万圣节前后杂货店里卖的丝网状的东西，她的胸膛在镜头前一起一伏。

“那是什么鬼东西？”弗兰克问正在和他闲聊的杂种狗。杂种狗抬头看了两眼电视，然后又低头睡觉去了。尽管是陈词滥调，但就全天候的伙伴而言，没有谁能比一条狗做得更好。是的，没有谁能比一条狗做得更好。狗不会去管比谁做得更好，它们只知道要做到最好。它们会为主人做到最好。以前，弗兰克总会养条狗，但伊莱恩却宣称自己对狗过敏。放弃养狗是弗兰克为伊莱恩做的又一个牺牲，其意义比伊莱恩想象得深远得多。

弗兰克抚摩着杂种狗双耳之间的毛。

“我们发现，他们的特工污染了我们的水源。为了传播骚乱、惧怕和怀疑的情绪，他们用化学武器对付我们这个大家庭最宝贵最容易受攻击的部分，攻击‘光明之子’中的女人们。他们利用晚间对我们的姐妹下毒。这其中包括了我妻子，我深爱的苏珊娜。毒物在苏珊娜和其他美丽女人们熟睡的时候发作。”金斯曼·布赖特利夫因为吸烟过量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在这时降到最低，听来竟有几分友善。你会觉得他是一位退隐的老人，正心情愉快地招呼着家人们一起吃早餐呢！

除了金斯曼这个逃税大佬之外，屏幕上还有两个年轻男人。年轻男子同样长满胡子，同样披着块披肩，但没有金斯曼那种威严。他们系着枪带，看上去像是赛尔乔·莱翁内[54]意式西部电影中的临时演员。他们身后的墙上是十字架上的基督像。来自“光明之子”占领区的影像非常清晰，只是偶尔会有些干扰线从屏幕上滚动而过。

“趁她们睡觉的时候！”

“你们看清现任撒谎大王的怯懦本质了吗？看清坐镇白宫的这个家伙是什么东西了吗？看清他手下的骗子们想让我们相信的绿皮书上的内容都一钱不值了吗？朋友们，朋友们，我的朋友们，认清他们狡猾、残忍、两面三刀的本质吧。”

他的牙齿突然从一嘴乱蓬蓬的胡子之间露了出来。“可我们不会向魔鬼屈服！”

就是现在，弗兰克心想。伊莱恩认为她和我之间有问题，她真应该看看屏幕上这个杰里·加西亚[55]式的人物，他可比我疯多了。

“彼拉多[56]后人们的小把戏在我们侍奉的上帝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称颂上帝。”他手下的一位民兵轻声念道。

“没错！我们要称颂上帝，一切都唯主名，我们的天父！”布赖特利夫先生拍起手来，“那么我们就把这东西从我妻子身上弄下来吧。”

金斯曼的一个手下递给他一把大剪刀。金斯曼弯下腰，开始仔细地剪着罩在妻子脸上的膜状物质。弗兰克从椅子上探身向前。

他感到麻烦来了。

6

安东走进卧室，看见母亲躺在被子下面，脸上蒙着一层棉花糖糖絮一样的膜状物质。安东跪在母亲身旁，把放着奶昔的搅拌机罐子放在床头柜上，这时安东发现母亲的睫毛修剪器就在手边——兴许睡下之前玛格达又对着苹果手机的自拍镜头修剪过睫毛吧——他拿起修剪器，剪起母亲脸上的糖絮来。

有人对她做过什么了吗？这层糖絮似的东西是母亲自己搞上去的吗？这是什么诡异的意外，还是某种过敏反应？会不会是什么疯狂的美容术出了岔子？这事很可怕，让人不明就里，但无论如何，安东并不想失去母亲。

开了一个口子以后，安东把睫毛修剪器放到一边，把手指伸进膜状物质上的开口。这种东西很黏，开过口子以后，它以白色的螺旋状从玛格达的脸颊向四周延伸。安东一度以为会在诡异的白色胞衣（类似于安东每天清理最初几个游泳池时在草丛中看见的闪闪发光的精灵手帕）下化了的这张脸并没有受到损害，眼睛旁的皱纹仍然像往常那样朝四周发散。玛格达的皮肤泛红，摸起来有点发热，但在其他方面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玛格达的喉咙里发出打鼾似的轻微嘟囔声，眼睑随着眼珠的运动而微微震颤。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小滴唾沫从她嘴边滑落。

“妈妈，妈妈，能为我醒过来吗？”

玛格达似乎可以醒过来，她的眼睛睁开了。血丝从她的巩膜划过，渐渐布满瞳孔。她眨了几下眼，视线向房间四周移动。

安东把一只胳膊放在母亲的肩膀下面，让她在床上坐了起来。她喉咙里的声音变响了，不再是打鼾而更像是咆哮。

“妈妈，要叫辆救护车吗？想让救护车过来接你吗？要我给你倒杯水吗？”尽管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但安东却宽心了不少。玛格达继续审视着卧室，似乎恢复了元气。

她的目光定格在床头柜上：仿制的蒂芙尼灯具，喝了一半的奶昔罐子，《圣经》，苹果手机。玛格达发出的咆哮声更大了，她像是积聚着力量以尖叫或大吼。玛格达会不会不认得儿子了？

“妈妈，那是我的饮料，”看到玛格达伸手抓起放着奶昔的罐子时安东赶忙说，“妈妈，这回我可不欠你情。笨家伙，你忘了替我做奶昔了。”

她使劲把奶昔罐一甩，罐子从安东的头侧划过，上面的塑料撞到安东的头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安东往后摔，头和衣服被奶昔弄湿，他满心疑惑，头止不住地疼。他跪在地上，看着红色的血珠不断滴上米色地毯上的绿色泼洒物。真是一团糟，他心想，这时，玛格达又用罐子打他一下，这次正打在他的后脑勺上。敲击引起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搅拌罐厚厚的塑料罐身被撞裂了。安东的脸向米色硬毛地毯上泼洒的奶昔摔了过去，一下子吸入许多血液、奶昔、地毯纤维的混杂物。他连忙伸出一只手想从这堆混杂物中脱身，但他身上的每一部分，每一块健康的肌肉，突然间都变得沉重无力。安东觉得身后仿佛有一头狮子在咆哮着追赶着他，想帮妈妈快点脱身的话，他就必须赶快从地上爬起，重新振作起来。

他想叫玛格达快逃，但嘴里全是地毯毛，只能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的脊背遭到重重一击，身上的痛处又多了一块。这时，他只希望母亲听到了他的呼叫声，最终能够逃生。

7

一条流浪狗在铁笼子里叫了起来，另两条马上闻声呼应。他脚边的那条杂种狗——很像被弗里茨·梅肖姆打死的那条——也呜呜地发出叫声。弗兰克心不在焉地抚摩着它的背，让它平静下来。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站在金斯曼·布赖特利夫身边的年轻人——不是递给他大剪子的那个——抓住金斯曼的肩膀说：“爸爸，也许你不该这么做。”

布赖特利夫把儿子的手甩开。“上帝说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57]！苏珊娜·金斯曼·布赖特利夫——上帝说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

“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递剪子的小伙子呼应道，布赖特利夫的儿子不情愿地加入进来，“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布赖特利夫家的女人啊，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

金斯曼·布赖特利夫把手探进妻子脸上那层剪开的膜，怒喝了一声：“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

他把膜揭开。电视里传来的撕碎声让弗兰克联想起尼龙撕裂的声音。苏珊娜·金斯曼·布赖特利夫的脸露了出来。她眼睛紧闭，双颊有点潮红，切口边缘的细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布赖特利夫先生凑近过去，似乎想要吻她。

“别这么干！”弗兰克说，尽管电视机的声音不响，他的话音也很轻，但所有关在铁笼里的狗——这天下午有六条——都叫了起来。弗兰克脚边的杂种狗担心地轻吠一声：“伙计，别这么干！”

“布赖特利夫家的女人们，快醒醒吧！”

很好，她醒过来了。苏珊娜睁开眼睛，她的确醒了。她猛地把身子向上一抬，一口咬住了丈夫的鼻子。金斯曼·布赖特利夫狂叫一声，叫喊被某种技术手段屏蔽，但弗兰克觉得他叫的应该是“去你妈的”。现场鲜血四溅。金斯曼的女人齿间嵌着一块相当大的鼻肉，落回刚才睡的那张长条桌上。女人的紧身睡袍上溅着点点血渍。

弗兰克畏缩后退，后脑勺正巧撞在挤在办公桌背后的文件柜上。他的脑子里满是一个无关痛痒却非常清晰的想法：新闻台屏蔽了“去你妈的”这句骂人的话，却让整个美国看到苏珊娜咬掉了丈夫的一大块鼻肉。有人在播报的优先顺序上使了诈。

鼻肉被咬掉的那个房间发出种种杂音。先是命令关掉摄像机的大叫声，然后是摄像机被踢翻的声音。被踢翻以后，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飞溅出的血珠正慢慢汇集的木地板。很快镜头切回样貌非常沉着的米凯拉·摩根身上。

“我们再次对这段杂乱无章的视频表示歉意，我想重复一点，我们没有完全验证其真实性，但随后发来的消息表明，‘光明之子’打开了聚集地的门，围困结束了。这条消息似乎能验证我们刚才看到的一切的确发生过。”说完她摇了摇头，像是为了掩饰摇头的动作，她专心聆听着耳旁小塑料扣里传来的消息，之后她对着镜头说，“在接下来每个整点我们都会播放这段影像，我们不是在耸人听闻——”

真的不是在耸人听闻吗，弗兰克心想。说得像真的似的。

“——但作为公众服务机构，我们有责任做出提醒。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观众们需要记住一件事：假设这层像膜一样的东西包住你的哪位至亲或朋友，千万不要尝试除去它。现在回到演播室的乔治·奥尔德森那边，据说他请来了一位非常特别的客人，这位客人也许能为我们揭示这起可怕事件的更多……”

弗兰克用遥控器关上电视。接下来会怎样？接下来到底会怎样啊？

在弗兰克狭小的个人办公空间里，将要送到哈维斯特山动物收容站的流浪狗不停地对着笼子间狭小的走廊中扑扇着翅膀的飞蛾狂吠。

弗兰克摸了摸脚边的杂种狗。“没事的，”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杂种狗安静下来。六神无主之下，杂种狗只能相信他的承诺。

8

玛格达·杜布切克跨坐在儿子的尸体上。她把带绿色条纹的一大块搅拌罐碎片扎进安东的脖子，最终处理了他。又把另一块碎片从安东的耳朵沿着耳管一直捅进脑子，以确定他死得透透的。鲜血不断从安东脖子上的伤口向外涌，米色地毯上的那摊血不断向外扩展。

泪水开始从她的两颊往下掉。隔开一段奇怪的距离，她朦胧地感觉到脸上的泪水。那个女人为何在哭？她问自己，她不知道在哭的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细想一下，玛格达她人到底在哪儿呢？她不是一直在看电视、决定要休息一下吗？

她不在自己的卧室。“有人吗？”她向环绕着自己的黑暗发问。黑暗里有人，有许多人，她觉得她能感受到他们，但她看不见他们——也许就在那里，就在那儿吗？一定在黑暗中的什么地方。玛格达向外摸索着。

她要找到他们，她不能独自在这儿待着。如果黑暗中有人的话，也许他们能把她送回家，送回儿子安东身旁。

玛格达从尸体上起身，老迈的双膝像折了似的。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重重地躺在床上。又一层白色的细丝从她的双颊展开，摇曳了片刻，然后轻柔地落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第二次睡着了。

在另一个地方，玛格达继续搜寻着。

第六章

1

这天下午很热，相较于春天，更像个夏日。得知传染病蔓延的人们急于把消息传递给还不知情的亲戚朋友，杜林各处的电话纷纷响了起来。有些人认为，奥罗拉流感必将被证明与千年虫一样是小题大做，或者像约翰尼·德普突然去世的网络流言那样是一场恶作剧，所以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结果，许多相比于看电视更愿意听音乐的女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哄她们的婴儿午睡。孩子们入睡以后，她们自己也躺下睡了。

睡着以后，她们没有做往常的梦，而是进入了异世界的梦境。

她们的女儿也加入了这些梦境。

她们的儿子没有进入异次元梦境。异次元梦境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一两个小时以后，当这些小男孩饿醒时，他们会发现母亲仍在沉睡，她们可爱的脸庞被包在一层黏性白色物质中，男孩们会大哭大闹，去抓母亲的脸，把脸上的这层膜抓破——这会把沉睡中的女人们弄醒。

住在埃尔德里奇路十七号的利安娜·巴罗斯女士就是个例子。她是巴罗斯警官的妻子，每天上午十一点，她总爱和儿子加里午睡两小时。奥罗拉流感暴发的那个周四，她必定也会和儿子一起午睡。

两点刚过，住在巴罗斯家隔壁埃尔德里奇路十九号的退休鳏夫艾尔弗雷德·弗里曼先生，拿着驱虫剂喷洒路边的草丛。这时，隔壁十七号的门突然从里朝外被撞开了，弗里曼先生看见巴罗斯女士像夹着块木板似的用胳膊夹着小加里，跌跌撞撞地从前门走出来。男孩身上只有块尿布，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号啕大哭。一个不透明的白色面罩盖住了男孩母亲的大部分脸，只有从嘴角到下巴的一小块松松地垂在一边。可以想见，母亲是被小男孩抓破面罩弄醒的，而且对此非常不快。

巴罗斯女士冲向三十英尺外站在自家花园里的弗里曼先生，弗里曼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半个早晨他一直在侍弄花草，没有收看和收听新闻。邻居的脸——完全被面罩所隐没的那张脸——把他给吓呆了。不知为何，当巴罗斯女士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摘掉了头上的草帽，像马上要演奏美国国歌似的把草帽按在胸前。

利安娜·巴罗斯把痛哭的孩子放在艾尔弗雷德·弗里曼脚边的地上，然后转过身，东倒西歪地踏过草地沿原路返回。面巾纸碎片似的白色小块从她的指尖冒出。回家以后，她便关上了门。

这个现象被认为是奥罗拉流感最奇怪和最难解的谜——被称为“母性直觉”或“养育反射”。尽管沉睡者和清醒者之间的暴力冲突最终统计有数百万起，没统计的可能也有几百万起，但几乎没有沉睡者和少年暴力冲突的案例出现。沉睡者把她们的男性婴幼儿就近交给能找到的人，或只是把他们放在门外，再返回睡觉的地方。

“利安娜，你还好吗？”

加里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用肥嘟嘟的粉色小脚踢踏着脚下的树叶。“妈妈！妈妈！”

艾尔弗雷德·弗里曼看了看孩子，然后又看了看喷了药的草丛，他问自己，我是不是要送他回去？

弗里曼不喜欢孩子。他有两个孩子，但和他们并不亲热，自然不会对只会挥动玩具手枪、叫嚷“星球大战”的小讨厌鬼加里·巴罗斯有什么兴趣。

但是包在利安娜脸上的白色物质使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人类。弗里曼决定在联系上利安娜的警察丈夫之前帮忙照看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拯救生命的决定。在事实面前，质疑“母性直觉”的一部分人收起了他们的怀疑。无论是什么驱使奥罗拉母亲们平静地放过了她们的男性幼儿，这种“母性直觉”的确是存在的。成千上万人在惊魂未定之际得知了这点，然后再未能感受到其他。

“加里，对不起，”弗里曼说，“我想你要和艾尔弗[58]老伯待上一会儿了。”他用腋窝夹住伤心欲绝的小男孩，把他带进了家，“要你守规矩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2

办理收监的过程中，克林特基本都和埃薇在一起，莉拉反倒没怎么参与收监过程。尽管从莉拉在停车场跳下警车的那一刻起，克林特就已经向她强调千万不能睡觉，但他还是希望莉拉别离开他的左右。他已经重复了六七遍，知道这样的关心会让莉拉很烦。他还想问她昨晚到底去了哪里，但这个问题可以之后再问，相比于监狱和外面广阔世界的疫情发展，克林特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还那么重要。可他却像一条老想去舔疼痛爪子的狗似的，陷于对莉拉昨晚行踪的执着无法自拔。

埃薇被送到女子监狱后不久，副监狱长，昵称“洛尔”的劳伦斯·希克斯就赶到了监狱。科茨监狱长让希克斯对新在押犯进行档案登记，然后便打起了电话，她先是给管教局打电话，希望从上级单位得到指导，接着又给无故缺勤的职员轮番打了电话。

但希克斯可以登记的内容着实不多。埃薇现在还穿着莉拉和莉妮·马尔斯给她的县警制服，坐在审讯桌后面，双手被铐在审讯室桌子上。尽管脸因为和莉拉巡逻车网格屡次碰撞有了淤痕，但她的眼神和情绪却透露着反常的愉悦。问到现在的住址、亲属情况和病历的时候，她始终保持沉默。问到姓氏的时候，她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就姓布莱克[59]吧，布莱克挺适合我。‘哆是小鹿，一头小母鹿’[60]这种词汇也没什么不好，但对黑暗的时代而言，姓布莱克再合适不过了。请叫我埃薇·布莱克。”

“也就是说，这不是你的真名了？”希克斯刚动过智齿手术，说话的声音因为局部麻醉听来有些含糊。

“想知道我的姓？你连埃薇这两个字都读不好啊。”

“快把全名告诉我。”希克斯坚持道。

埃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愉悦的眼神打量着副监狱长。

“你年龄多大？”希克斯尝试着另一个问题。

女人愉悦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克林特觉得她换上了一副悲伤的神态。“我没有年龄。”她说——但紧接着她却向副监狱长眨了眨眼，似乎为竟然有这么夸张的事情表示歉意。

克林特说话了。尽管之后会给他安排询问时间，尽管副监狱长的登记流程还在继续，但他实在无法再等了。“埃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儿吗？”

“来这儿了解上帝，热爱上帝，服务上帝。”埃薇回答说。说完她在铁链的长度范围内尽最大可能举起被铐住的双手，比画了个十字，然后笑了起来，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克林特离开审讯室，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莉拉说会在办公室等他。

他看见莉拉正对着肩膀上的通话器说着什么。看到克林特，她结束通话，对丈夫点点头。“我得走了，谢谢你们肯接纳她。”

“我送你出去。”

“你要撇下你的病人吗？”说着莉拉沿走廊朝监狱的内门走去，她仰着头，让看着监视器的米莉·奥尔森知道她是个平民——一个女性执法人员——而不是这里关押的女犯。

克林特说：“脱衣检查和灭虱程序只能有女警官在场。穿完衣服以后，我再加入审讯。”

你应该知道才对啊，克林特心想。你是不想记得，还是只是不想跟我说话呢？

门嗡的一声开了，他们走进监狱和门厅之间的过渡房间，过渡间很小，克林特在这儿总会有一种轻微的幽闭感。嗡的又一声，莉拉和克林特一前一后返回自由男女生存的世界。

克林特在莉拉走到门外之前追上了她。“这次的奥罗拉流感……”

“再说不让我睡觉这种话，我会控制不住尖叫的。”莉拉努力装出心情愉快的样子，但克林特很清楚，她正在努力按捺着自己的脾气。莉拉的嘴边出现了深深的纹路，眼袋也很明显，克林特知道，她已经非常累了。不幸的是，昨晚她值了一整夜的班，但这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

克林特跟着莉拉走向巡逻车，里德·巴罗斯正抱着胳膊靠在巡逻车上。

“莉拉，你不仅仅是我的妻子。在杜林县的执法层面上，你更是当仁不让的第一把手。”说着，他伸出手，递给妻子一张折叠的纸，“拿上这张纸，在做别的事之前，先把纸上该填的地方都填好。”

莉拉打开这张纸。这是张药方。“莫达非尼是什么药？”

克林特把手臂放在莉拉肩膀上，把莉拉拉近自己，希望里德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是治疗睡眠呼吸中止症的药物。”

“我没有这种症状。”

“它还能让人保持清醒。莉拉，我不是在胡闹。我需要你保持清醒，这个小县城需要你保持清醒。”

莉拉的身体在丈夫的搂抱下变得僵硬起来。“好吧。”

“在出现抢购之前，快把药买上。”

“是的，先生。”尽管用意是好的，但他的命令显然激怒了她。“如果你愿意，尽管把我想象成疯子吧。”莉拉强装出微笑，“买不到的话，我可以去证物室取，那里有堆积成山一样的白色小药片。”

克林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好玩。“记住，先把药买好。”

莉拉抽开身子。“克林特，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没有让你徇私舞弊。我只是想叫你……”他摊开手掌，“……记住去买药。我们还不知道局势会怎么演变。”

莉拉狐疑地看了看丈夫，然后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如果你在我之前见到贾里德，告诉他我会尽量回家吃晚饭，可我能回家吃饭的概率近乎零。”

莉拉坐进车，在她关上窗户享受空调之前，克林特不顾里德·巴罗斯的在场，不顾新闻报道里那场看似不可能的突发性危机，差点问出他觉得千年来男人们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到底在哪儿？但刹那间他却自以为聪明地换了种说法：“宝贝，山上的休闲道路不是发生车祸了吗？那里也许还在堵车。别抄近道哦。”莉拉没有露出畏缩的姿态，只是说了句“好吧”，然后便招手和克林特再见，接着巡逻车便向监狱和高速公路之间的双层门开了过去。克林特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看着她的车渐渐远去。

回到监狱，克林特正好看到咆哮着“你连埃薇这两个字都读不好”的埃薇·布莱克在拍在押犯证件照。拍好之后，唐·皮特斯把一套寝具塞进她的臂弯。

“亲爱的，你看上去像条毒虫。别吐在床单上啊！”

希克斯锐利地看了皮特斯一眼，但没有张开他那张吐字不清的嘴。受够了皮特斯警官的克林特却没压住火。“别胡说八道了！”

皮特斯回过头。“别跟我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开一份事故报告，”克林特说，“不当反应，无故挑衅。你看怎么样？”

皮特斯瞪着克林特，但嘴里只是问：“这是你负责的人，把她分配在哪个牢房？”

“A区十号。”

“犯人，跟我来，”皮特斯说，“你很幸运，被安排在隔离牢房[61]。”

克林特看着他们离开，埃薇夹着一套寝具，皮特斯紧跟在后。克林特一直在注意观察皮特斯和新来的女犯的动静，想看看皮特斯会不会去碰新来的女犯，但皮特斯当然没去碰她。他知道克林特正留意着他。

3

莉拉自然也这么劳累过，但已经忘了上次觉得累是什么时候了。莉拉只记得——托上帝美好的福分，她从高中健康课上学到了——长期不眠所造成的不良后果：反应变慢、判断力衰退、失去警觉、易怒。更严重的是，长期不眠会造成短时间的记忆障碍，你也许还记得高中的健康课讲过些什么，却会把当天接下来要做的事给忘了。

她把车开进奥林匹亚餐厅（门边黑板架上的广告牌上写着：顾客们，尝尝我们的鸡蛋饼吧）的停车场，熄火下车，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把新鲜的氧气填进肺和血管。莉拉觉得疲乏好像缓解了些。她靠在窗上，拿起警用麦克风，但很快否定了用麦克风联络的想法——她不想让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警用广播系统中散播开来。她放下麦克风，从警用腰带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拨了她储存的十来个快速拨叫号码中的一个。

“莉妮，你还好吗？”

“我挺好。昨晚工作了七个多小时，比平时稍微长点。总之，我这里一切都好。不过，我有点担心你。”

“我很好，别为我……”话还没说完，她忍不住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这使她刚才的话显得有些荒唐，但她极力坚持着。“我也挺好。”

“真的吗？你有多长时间没睡啦？”

“我不知道，也许十八九个小时了吧。”为了不让莉妮担心，她忙补充道，“别担心，昨晚我打过盹。”说谎容易圆谎难。有个童话说明了这个道理。在这个童话故事中，说谎者为了圆第一个谎，很快又撒了第二个、第三个谎，最后自己变成了一只长尾鹦鹉之类的鸟。但疲惫不堪的莉拉已经记不起具体是什么了。“不需要管我。对了，拖车上那个脸上长了什么东西的蒂芬妮怎么样了？急救车把她送去医院了吗？”

“送去了，而且送得很早。”说着莉妮低下了声音，“现在圣特雷莎医院已经乱得不行了。”

“罗杰和特里在哪儿？”

莉妮的回答有点语无伦次。“这个……他们等了助理检察官一会儿，但助理检察官一直没来，他们就想去看看自己的老婆——”

“所以他们离开犯罪现场了？”片刻间莉拉感到非常生气，但质问过后，她的怒气很快就消了。也许助理检察官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没有出现——去查看妻子的状况了。变成疯人院的绝不仅仅是圣特雷莎医院，杜林县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疯人院。

“我知道，莉拉，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可你也清楚，罗杰刚生下女儿——”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呢，莉拉心想，县里有传言说，杰茜卡·埃尔韦和谁都能上床，“——特里也吓坏了，而且他们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都没人接。我告诉他们你会生气的。”

“好吧，快让他们回来。我想让他们去城里的三家药店，告诉药剂师……”

匹诺曹。莉拉想起来了，那个有关撒谎的童话故事的主角叫匹诺曹，他没有变成长尾鹦鹉，但鼻子却像神奇女侠的阴茎玩具[62]那样越长越长。

“莉拉，你在听吗？”

快振作起精神来，莉拉告诉自己。

“告诉药剂师开药方时对兴奋类药物尽量谨慎。阿得拉、右旋苯丙胺，还有一种含甲基苯丙胺[63]的药物，不过我已经忘记药名了。”

“含甲基苯丙胺的药，想也别想！”

“药剂师肯定会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告诉他们谨慎行事就可以了，很快他们就会遇到源源不断的开方请求。在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让他们尽量少开药，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

“莉妮，还有件事，这件事你知我知就行。打开证物柜，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兴奋类药物，从格里纳兄弟那儿抄来的可卡因和黑美人[64]应该都还在。”

“天哪，你确定要我去看吗？证物柜里还放着几乎半磅重的玻利维亚行军散[65]！洛厄尔和梅纳德因为这些证据要上法庭接受审判，追踪他们这么久，可别在最后一刻把事情搞砸啊！”

“我不确定这些药是否真的有用，但克林特却再三让我吃药，从监狱回来，我老在想着吃药的事情。先清点下物品好吗？没人会真的把美元卷起来吸毒。”至少今天下午还不会。

“好吧。”莉妮的声音有点畏惧。

“谁在爆炸的制毒工棚拖车那边？”

“稍等，我查查格特鲁德。”不知为何，莉妮管自己的工作电脑叫格特鲁德，但莉拉并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叫，“取证组和消防队都已经离开了，很奇怪，他们走得都很快。”

莉拉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们可能也有妻子和女儿要担心。

“嗯……似乎有两三个AAH的人还在附近，他们最喜欢蹭热点了。无法确定是哪几个人，只收到条留言说他们十一点三十三分从梅洛克过来。威利·伯克很可能是其中的一员。你了解伯克，他从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AAH，这三个说出来像是一声叹息的字母缩写是山区三县高速公路反垃圾组织的简称[66]，这个组织的大多数成员都是拥有小卡车的退休人员。这个组织和全部由志愿者组成的三县消防队性质接近，经常会在山林火灾的多发季节出动。

“收到，谢谢你。”

“你要去那儿吗？”莉妮的话音似乎有点否定的意味，莉拉尽管很累，但还是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是要以犯罪现场优先吗？

“莉妮，相信我，如果有根魔杖的话，我会用上的。”

“知道了，警长。”潜台词是：别对我大发脾气。

“抱歉，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工作而已。也许有人——可能有很多人——正在亚特兰大的疾病控制中心研究这种昏睡的疾病。但这里是杜林，杜林发生了一起双重谋杀，我必须去解决这起谋杀案。”

为何要对手下的接线员解释这个？因为我累了，所以会对手下的接线员多做解释。因为我想忘了丈夫刚才在监狱时看着我的样子，因为我想忘了一种可能性——我深爱的丈夫并非如我所想的那种可能性，但莉拉，这不仅仅是一种可能，而是事实，这个事实名叫希拉。

奥罗拉，世人把眼下流行的传染病称为奥罗拉流感。如果沉睡过去，莉拉心想，一切就都结束了吗？我最终会死吗？或许真像克林特说的那样，我可能会死，可能真的会死。

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愉快交流，他们在家庭规划、日常琐事和为人父母上的默契合作，他们从彼此身体上得到的欢愉——这些重复多次的体验，以及共度的美好时光，顷刻间都变得脆弱异常。

莉拉眼前出现了克林特微笑的样子，这让她猛地一阵心疼。贾里德也是这样笑的，希拉也是。

莉拉记得克林特没和她商量就结束做私人医生的事情。在那之前，他们为布置诊所，为诊所位置和所在城镇的选择做了很多准备。他们之所以选择杜林是因为三县中杜林人口最多，且没有精神科医生。然而，医治的第二个病人就让克林特灰心了，他当即决定做出改变。莉拉默默地承受了。莉拉为白费的这么多功夫而气恼，还要因为预期收入的减少重新安排家里的支出情况，另外，在其他条件大体相当的情况下，她宁愿住在城市，而不是三县的乡下。但只要克林特高兴，她都能默默地忍受。莉拉不想要什么游泳池，但克林特要就要吧。一天，克林特突然决定全家改吃瓶装水，买的瓶装水占了大半个冰箱。对此，莉拉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由他去吧。眼下，克林特让她去药店开莫非达尼，她也许会继续按克林特说的去做。但睡眠是种自然的状态，也许这正是她之所以能接受奥罗拉流感的原因，对她来说，尽管会有点变化，但说不上是太大的改变。到底会变成怎样，谁又能说得清呢！

埃薇昨晚在那儿吗？会有这个可能吗？她会不会在库格林高中体育馆看了高中联赛，看到高大的金发女孩一个单手上篮接一个单手上篮，像利刃一样突破了费耶特女子少年队的防守呢？这样，三双的事就能解释得通了，不是吗？

睡觉前你最好亲亲你的男人。

是的，也许你就是这样失去理智的。

“莉妮，我得挂了。”

没等莉妮回话，莉拉就按掉手机，把手机放回腰带。

这时她又想起了贾里德，于是重新把手机拿了出来。可她该说些什么？又真的有必要打这个电话吗？贾里德的手机能上网，他们的手机都能上网。贾里德对目前形势的了解也许比她还多。她儿子——幸好她生了个儿子，而不是女儿。至少今天莉拉对此心怀感恩。帕克夫妇一定快疯了。她发了条短信，告诉儿子放学后直接回家，告诉儿子她爱他，接着便放下手机。

莉拉仰头看天，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在和大多与毒品有关的犯罪行为做了近十五年的斗争后，尽管她会尽最大可能干好警察工作，但从莉拉自身的职位和立场出发，她对为这两个原本就要被送上电椅的冰毒制造者伸张正义毫无兴趣。从政治的角度考量，就更没有人会疾呼要快速处理这件案子了，尤其在可怕的奥罗拉流感肆虐的当下。但亚当斯贮木场旁的拖车是不知姓什么的埃薇在杜林县初次犯案的地方，莉拉对疯疯癫癫的埃薇又有点私人的兴趣。莉拉心想，埃薇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吧。她会在那儿落下一辆车吗？车上的储物箱里会有本驾驶执照吗？拖车离这儿不到五英里，为何不过去亲眼一看呢？但还有件事她得先做掉。

她走进奥林匹亚餐厅。餐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两个女服务员正坐在角落里的小隔间闲聊。一个服务员看见莉拉来了，连忙起身准备迎客，莉拉朝她挥挥手，让她尽管休息。餐厅老板格斯·沃伦坐在收银机前的凳子上，正在读一本迪恩·孔茨[67]的平装本小说。他身后有一台开着却静了音的电视机。屏幕的底部缓慢地滚动着一行字：奥罗拉危机持续恶化。

“我看过这部小说，”莉拉拍了拍沃伦手里的书，“说的是一条能用拼图游戏板和人类沟通的狗，是吗？”

“快走，别对我剧透。”他的口音像火腿汤一样重。

“抱歉。不过这本小说写得很好，你会喜欢它的。现在我们不谈小说了，给我杯咖啡带走，特大杯的清咖。”

沃伦走到咖啡机前，做了特大杯的清咖啡。这里的咖啡对莉拉来说正正好。格斯把一个硬纸板防热套套在杯身中间，盖上塑料盖，递给莉拉。看到莉拉要在钱夹里取钱，格斯摇了摇头。

“警长，不用付钱。”

“这钱必须得付。”莉拉的办公桌上放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不拿民众一分一毫。这是条不能打破的铁律。因为只要你一开始伸手，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利益交换便会随之而来。

莉拉把一张五美元的纸币放在柜台上。格斯把纸币推回莉拉面前。

“警长，这和你的警徽没关系。今天所有来这里的女人都能得到免费的咖啡。”他看了看两位女服务员，“你们说是不是？”

“是的。”一个女服务员说，并向莉拉走来，“诺克罗斯警长，把这个扔进你的咖啡。它不会使咖啡好喝，但能使你保持警醒。”

女服务员递给她的是包古迪头疼粉[68]。尽管莉拉从没用过这种头疼粉，但知道这种头疼粉和反抗呐喊[69]以及带奶酪的土豆煎饼一样，是三县的主打特色。打开纸包，倒出里面的药粉，你会发现这种头疼粉和警察从格里纳兄弟后院小屋的拖拉机轮胎里找到的用塑料包着的袋装可卡因没什么两样——这也是格里纳兄弟和许多其他毒贩利用古迪头疼粉包装分装毒品的原因。古迪头疼粉比儿童常吃的排便药还要便宜一些。

“一杯咖啡含有三十二毫克的咖啡因，”另一个女服务员说，“我已经喝过两杯了。等聪明人解决了该死的奥罗拉流感以后我才会去睡觉。现在我绝不睡。”

4

作为杜林县唯一的动物检疫官有个好处——也许是仅有的一个好处——他不受任何人的辖制。从理论上讲，弗兰克·吉尔里得向县长和县议会报告，但县长和县议员们几乎从没莅临这幢平凡大楼后侧的动物检疫办公室，也没去过这幢大楼内的历史协会、文娱部和不动产估价办公室，这对弗兰克来说非常好。

他遛了狗，让它们平静下来（只要喂一把蒂姆博士牌的鸡味薯片它们就安静下来了）。确认它们喝够水以后，他又联络了高中生志愿者梅茜·韦特莫尔，确认梅茜六点会来再一次喂食遛狗。是的，轮值表上写着梅茜的名字，她应该会来。弗兰克给梅茜留了张字条，提醒她留意给几条狗喂食不同的药物，然后锁上门离开了。但离开办公室后他又想到，相比于照顾几条无家可归的狗，梅茜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弗兰克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今天早上，他把她吓着了。即便对自己，他也不愿承认这点，但他的确把女儿吓着了。

娜娜。关于她的一些事情开始让他寝食难安。不是奥罗拉流感本身，却是与奥罗拉流感有关的一些事情。会是什么呢？

我得给伊莱恩回个电话，他心想，一到家就回。

回到埃利斯路四居室的小公寓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查看冰箱。冰箱里东西不多——两杯酸奶、一盒发霉的沙拉、一瓶甜蜜宝贝雷伊牌的烧烤酱、一组矿工女儿牌的燕麦黑啤，尽管这是种高热量的烈性啤酒，但弗兰克却认定这种啤酒不会危害健康——毕竟酒里有燕麦不是吗？弗兰克抓起一罐啤酒，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着狭小的手机屏幕上伊莱恩的照片，突然对可能被自己忽略的某种可能性有了一些清晰的认识：弗兰克害怕伊莱恩对他发怒（有点害怕），女儿娜娜害怕父亲对她发怒（他希望……只是稍稍有些害怕，对她幼小的心灵不会构成太大的伤害）。弗兰克不禁在想，家庭成员彼此之间的恐惧是不是构成一个家庭的基础呢？

我是个好人，他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接通了电话。“嘿，伊莱恩，因为我这边出了点事，抱歉没有马上给你回电话。真是太不幸了。我必须先把西尔弗法官的猫给埋掉，然后……”

伊莱恩不打算被西尔弗家死了猫的事情搪塞，她希望一通话就直奔主题。和往常一样，她的音量很快就高了八度。“我真是要谢谢你，你可把娜娜给吓坏了！”

“冷静一下好吗？我只不过让她到屋里画画。是因为那辆绿色的奔驰。”

“弗兰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记得她第一次去送报的时候发生的事吗？她说有辆前面有颗星星的绿色奔驰开到了人行道上，她不得不把车骑到内德尔哈夫特家的草坪上，你让我别管这种事，我就真没去管。”

他越说越快，如果不控制住自己的话，很快他的话里就会充满怒气。伊莱恩不会理解，有时他之所以咆哮是为了让人听见，至少让她听见。

“碾死西尔弗法官家那只猫的也是前面带颗星的绿色大轿车。一辆奔驰。我很确定娜娜上次遇险时碰到的就是……”

“弗兰克，娜娜说轿车偏离开上人行道的时候离她还有半个多街区远呢！”

“也许是，但或许要更近些，她之所以那样说是不想吓着我们，不想在碰到这种事以后被我们剥夺送报的工作。现在请冷静听我说，好吗？那时我随它去了。我在附近见过那辆奔驰很多次，可我都随它去了。”这话他都说过多少遍了？为什么这会让他想起娜娜整天在唱，唱到他觉得自己要疯的《冰雪奇缘》里的那首歌？他使劲抓着啤酒罐，罐身出现了明显的凹痕，如果继续用力，啤酒罐肯定会被他抓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它轧着了可可。”

“谁是……”

“可可！可可！就是西尔弗法官家的那只猫啊！伊莱恩，下次就可能是我的孩子了！下次就轮到我们的孩子了！长话短说，那辆车是住在山上的加思·弗利金杰的。”

“是那个医生家的吗？”伊莱恩的语气严肃起来，她终于上心了。

“就是他。我去找他谈的时候，猜猜怎么着？伊莱恩，他吸毒吸多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吸毒吸多了。他吞吞吐吐，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没报警，直接去他家了吗？就跟你去娜娜学校，在娜娜和所有孩子面前训斥她的老师，像个疯子似的大吵大闹的那次一样吗？”

又把以前的事拿出来说了，弗兰克气不打一处来，手握着啤酒罐的力道更大了。伊莱恩总喜欢翻旧账。除了这事以外，拳击厨房墙壁的事以及弗兰克说她父亲满嘴喷粪的事也经常被拿出来说。翻来覆去，伊莱恩说的还是这些老花样。在我躺进棺材以后，伊莱恩会告诉别人，二年级的时候娜娜的老师取笑她的科学课作业，娜娜因为被老师笑话而躲在房间里哭，为此我对她的老师咆哮了一通。这件事说厌以后，她会把我朝芬顿太太怒吼的事情拿出来说。芬顿太太老爱在娜娜骑三轮车的路线上洒除草剂，娜娜就会把有毒的气体吸进去，我不吼她吼谁？如果能让你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一天，把我塑造成一个坏人也未尝不可。但现在我会尽量把音量放低。伊莱恩，这次我绝不能让你逼我失控。必须有个人得看好我们的女儿，在这点上，显然你难以胜任。

“作为父亲，这是我的责任。”这种语气是否有点自大，弗兰克完全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会不会因为撞死一只猫而被捕，但我必须保证娜娜不会被他撞着。如果吓唬他能……”

“告诉我你没有像查尔斯·布朗森[70]那样对付他。”

“当然没有，我对他非常理性。”这点至少是接近事实的。他没有理智对待的是那辆奔驰，而不是医生本人。他很确定，弗利金杰那么出色的人一定为自己的爱车上了许多保险。

“弗兰克。”伊莱恩说。

“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许是看到娜娜在车道上画画时你该问而没有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我该问什么问题？”

“‘亲爱的，你为什么没去上学？’你该问她这个问题。”

娜娜没去上学吗？一直困扰着他的也许就是这个。

“今天早上阳光可好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说，今天比较像是个夏天。我忘了现在是五月。”

“弗兰克，你实在太分不清主次了。你这么关心女儿的安全，却不记得今天她应该去上学。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注意过她在你那儿做了什么作业吗？你知道她在作业本上写了些什么，读的又是什么课本吗？以上帝和他的独生子耶稣的名义……”

他可以忍受伊莱恩的诸般说教——他也愿意承认其中有许多说得都很对——但却无法忍受“以耶稣的名义”这种说辞。上帝的独生子多年前不会从圣公会教堂的地板下找到只浣熊，并用木板把地板上的洞给封上，他不会把衣服披在娜娜背上，也不会给娜娜喂东西吃，更不用说照顾伊莱恩了。弗兰克做过这些事情，这种事和上帝的奇妙全能扯不上任何关系。

“伊莱恩，别扯这扯那的，快点说正事。”

“除了自己，你不会去关心任何人。你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你永远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别人都不理解你。因为你一贯以这种角度看问题。”

我能忍受，我能忍受，我能忍受，我能忍受，可用心想想，哦，上帝，伊莱恩可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娘儿们啊！

“她生病了吗？”

“哦，现在你着急了吗？”

“她刚生过病还是正在生病？她看上去好极了。”

“她很好。我让她待在家是因为她来月经了。这是她第一次来月经。”

弗兰克大吃一惊。

“尽管我去年跟她解释过迟早会来月经，但真的来了以后，她还是心烦意乱，还稍稍有点害怕。另外，因为床单上弄上了血，她感到很羞耻。对月经初潮来说，她的量有点多。”

“她怎么会……”片刻间弗兰克说不出话了，他只能像咳出误吞进气管的食物一样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老天，她不会真的来月经了吧？她才十二岁啊！”

“你觉得她永远都会是那个穿着闪亮靴子，戴着精灵翅膀的小公主吗？”

“不会，可……十二岁还太早了吧。”

“我是十一岁来月经的。弗兰克，这不是我想和你讨论的问题。我想和你说的是，你女儿腹部绞痛、意志消沉、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在车道上画画，因为画画能使她振作起来。这时她的爸爸却对她莫名发火，大吼大叫……”

“我没有大吼大叫！”这时，啤酒罐终于被他捏扁了，带着泡沫的啤酒沿着他的手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不仅咆哮，还使劲拉她那件衬衫，她最喜欢的那件衬衫……”

弗兰克震惊了，感到泪水刺痛了自己的双眼。和伊莱恩分开后他哭过几次，但从没在和伊莱恩谈话时哭过。事实上，他害怕伊莱恩会抓住他暴露的任何弱点，以那些弱点作为武器，把他完全撕开，吞食他的心脏，他脆弱的心脏。

“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是在为她担心啊。弗利金杰可能是个赌徒，可能是条毒虫，也许两者都是，他有辆大轿车，他轧死了西尔弗法官的猫。我担心娜娜也会碰到这种事。我必须采取行动。我必须这么做。”

“你表现得像世上唯一担心娜娜的那个人，可你不是。真正为她担心的人是我，让我最感到担心的人恰恰就是你。”

弗兰克无话可说。伊莱恩方才所说的话可怕得几乎让他难以理解。

“你要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法庭上见，让法官对你周末见女儿的权利进行重新考量。”

权利，弗兰克心想，什么狗屁权利！他真想对着手机大吼大叫。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伊莱恩，换来的却是伊莱恩在探视女儿的问题上的纠缠。

“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还好吧。午饭吃了一大半，她说要小睡一会儿。”

弗兰克脚跟没站住，身体后仰，捏扁的啤酒罐掉在了地上。一直困扰他的就是这个，而不是娜娜为什么没去上学。他知道娜娜心烦意乱以后会怎么做：娜娜会睡一觉调整好心情。可让娜娜感到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却是他。

“伊莱恩……你没看电视吗？”

“什么？”伊莱恩完全没有理解话题的突然转变，“我用录像机补看了几集《每日秀》[71]。

“伊莱恩，你没看新闻吗！现在每个频道都在播放那条新闻！”

“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

“把她叫起来！”弗兰克大声叫道，“还没睡着的话，快把她叫起来！现在就让她起来！”

“你不是说真……”

弗兰克希望自己只是在说胡话，但这回他的确是在说真的。

“别问问题，去把她叫起来！就现在！”

弗兰克挂断电话，朝门口跑了过去。

5

埃里克、柯特和肯特一边大笑一边互相逗弄，大摇大摆地从高中穿过树林走了过来，这时贾里德已经搭好了自己的掩体。

“这肯定是恶作剧。”贾里德觉得说话的人应该是肯特，肯特的声音已经没有贾里德刚才在更衣室里听到的那么狂热了。

有关奥罗拉流感的传言已经流传开了。女孩们都在走廊里哭个不停，一些男孩也哭了。贾里德看见留着胡子、穿着牛仔搭扣衬衫、身材健壮、平时指导校辩论队的数学老师，正在告诉几个高中二年级学生她们应该镇定下来，他说很快就会没事了。教公民学的莱顿夫人走近这位数学老师，把手指戳进搭扣衬衫的两个搭扣之间。“说得倒是轻巧！”她大声嚷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种病不会出现在男人身上你才会这么说！”

这种事真是诡异，但绝不仅仅是诡异。贾里德感觉自己正面临一场风暴，暗紫色的云不断聚集，云中还不断划过闪电。那时，这世界看上去已经不再诡异了，这世界看上去完全不成样子了，而像是你被弹过去的另一个地方。

有别的事可以关注，这让贾里德略松了一口气，他至少可以轻松一会儿。他正在实行一项单人行动，名叫“揭发这些蠢蛋”。

父亲曾经告诉他，休克疗法——现在人们又把这种疗法称为电休克治疗——事实上对一些精神病患者来说非常有疗效，这种疗法能对人类的大脑起到安抚作用。如果玛丽问他这次行动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会告诉她这就像在进行电休克治疗一样。一旦所有学生看见埃里克和他的爪牙们摧毁老埃茜的小棚，听见他们对她乳房的嘲笑——贾里德确信，他们一定会这么干——学生们肯定会受到“电击”，从而变成更好的人。更重要的是，这会使另外一些人受到“电击”，在选择约会对象方面变得更为谨慎。

这时，那帮暴民已经快到攻击地点了。

“如果这是恶作剧的话，那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为卓越的恶作剧。这件事已经上了推特、脸书、手机上的图片分享应用和所有其他社交媒体。女人们会一睡不醒，脸上蒙着一层毛毛虫似的东西。你说你看到那个老女人脸上也有一层那样的东西。”说话的人显然是那个浑蛋柯特·麦克劳德。

埃里克跳过老埃茜地盘边缘一堆松动的石头，第一个出现在贾里德的手机屏幕上。“埃茜，宝贝，甜心，听得到我在叫你吗？肯特想钻进那层膜，给你暖暖身子。”

贾里德选择的监视地点是离斜顶小棚三十英尺的一处蕨树丛。从外面看，这里的蕨类植物长得很密，但中间几乎都是裸露的泥土。地上有些橙白色的动物皮毛，有只动物在这里露营过，很可能是只狐狸。贾里德伸出手臂，把苹果手机的照相镜头通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对准了老埃茜躺着的小棚门口。正如肯特所说，埃茜的脸上有层生长物——如果说先前有点像蛛网的话，现在这层物质已经变硬了，如同所有人在手机、电视新闻和其他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那样，成了一副白色的面罩。

这正是让贾里德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流浪的老太婆四肢张开，躺在地上，脸上长满了那种被称为奥罗拉的鬼东西，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如果把“电休克治疗”的那套理论告诉玛丽，贾里德觉得玛丽一定会问他，为何没有出手制止，而只是把埃里克三人组实施暴行的一幕拍下来。这时，他原本构建的逻辑体系有了松动。母亲教育他不仅要保护自己，而且要保护别人，尤其是女孩子们。

埃里克蹲在小棚门前空地上被白色物质蒙住脸的老埃茜身旁，手里拿着一根小棍。“肯特，你在哪儿？”

“怎么了？”肯特站在离埃里克几步远的地方。他抓着T恤衫的领子，神色非常不安。

埃里克用小棍碰了碰埃茜的面罩，然后把小棍抽回。一缕白色的物质被小棍带起。“肯特！”

“我没说错吧！”肯特的声音高了八度，几乎相当于尖叫。

埃里克朝朋友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惊讶，惊讶中又带着些失望。“你他妈的朝她脸上吐了些什么东西啊！”

柯特大笑出声，这让贾里德一阵抽搐，他周围的灌木丛也发出了声响。好在没人注意到这边。

“浑蛋埃里克！”肯特冲到埃茜的人体模型般的躯干旁，踢了几脚，把它踢倒在近旁的矮树丛里。

肯特发怒也没能转移埃里克的注意力。“你非得等它干了以后再走吗？把痰留在这样一个老太婆的脸上，这样做也太低级了。”

柯特晃到埃里克身边，做近距离的观察。他晃荡着脑袋，一边旁若无人地舔着嘴唇，一边看着埃茜，像是在收银台前考虑要买薄荷糖还是酸味糖似的。

贾里德的肚子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如果他们想伤害她，他必须阻止他们。可他也许没法去阻止，因为他们有三个人，而他只有一个人。这和事情的对错无关，和在社交媒体上警示他人无关，和别人怎么想也没有太大关系，这件事只与玛丽有关，贾里德希望向玛丽证明，他比埃里克好，但依目前的情形，他能证明这点吗？如果他确实比那些家伙好得多，就不会陷于目前这样进退两难的困境。他早该做些什么，让埃里克三人组滚蛋了。

“把老太婆脸上的东西刮干净，我就出五十美元，”说完柯特转身面对肯特，“你们俩都可以得到这笔钱，刮干净以后我马上付钱。”

“你们谁爱刮谁刮。”闷闷不乐的肯特走到被自己踢倒的人体模型躯干旁，把脚重重地踩在模型身上，模型胸膛上的塑料发出“砰砰”的爆裂声。

“给一百万我也不干。”依旧蹲在小棚门口的埃里克拿棍子指着柯特说，“但如果你肯出一百美元，我可以在这儿挖个洞——”说着他用棍子敲了敲埃茜的右耳，“——并往里面撒尿。”

贾里德可以看见埃茜的胸膛正一起一伏。

“你们是认真的吗？要是我真出一百美元呢？”柯特明显对这件事很有兴趣，但一百美元对高中生来说毕竟是个不小的数目。

“没有，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埃里克对同伴眨了眨眼，“我不会让你付钱，这事我可以免费干。”说完，他朝埃茜俯下身子，把棍头戳到埃茜耳朵旁的硬膜里。

贾里德得做点什么。他不能只在一旁录像，任由他们对埃茜为所欲为。那你为什么不行动呢？他扪心自问，可这时他紧捏手机的手却汗津津的。贾里德手一滑——伴随着“哟”的一声惊叫——手机咔的一下掉进了蕨树丛里。

6

尽管紧踩着油门，动物检疫官的小型皮卡也开不到每小时五十英里。皮卡开得慢不能怪汽车发动机的调速器，是因为这辆皮卡太旧了，这又是间隔不久的第二次出行。弗兰克几次向镇议会请愿，希望买一辆新的皮卡，但每次的回应并没什么区别：“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弗兰克一边弯腰开车，一边想象着把城里的议员们都捣成肉酱，他们让他停手时他会这么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看见路旁到处都是女人。没有一个女人落单。她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聊天，相互拥抱，有的女人甚至在哭。即便弗兰克·吉尔里闯过停车标志和红灯，也没有哪个女人会看他一眼。弗利金杰嗑药嗑多了的时候一定也这样开车，弗兰克心想。吉尔里，当心点，别轧着哪家的猫，别轧着哪家的孩子。

可我得赶紧找到娜娜，找到我的娜娜！

手机响了，弗兰克没看手机，飞快地按下了接听键。电话是伊莱恩打来的，伊莱恩正在手机那头哭泣着。

“她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脸上都是黏糊糊的东西！蛛网一样的白色黏性物质！”

弗兰克把车开过街角抱成一团的三个女人。她们看上去像是参加某类医疗演示活动的听众。“她在呼吸吗？”

“在呼吸……我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先是抖动着冒出来，然后再被吸进去……哦，弗兰克，我想是在她嘴里，附在她舌头上！我这就去拿指甲刀，把它们剪断。”

弗兰克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画面，这幅画面非常绚烂，极其真实，刹那间眼前的道路几乎看不到了：弗兰克眼前出现的是苏珊娜·布赖特利夫咬下丈夫鼻子的那一幕。

“伊莱恩，千万别！”

“为什么不能？”

在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事情发生的这一天，这个女人没看新闻，却在看《每日秀》的重播，她怎么会这么傻呢？但这就是西弗吉尼亚克拉克斯堡的伊莱恩·疯女人。热衷于评判是非，却对信息漠不关心，这就是伊莱恩。“因为一剥下白色物质她就醒，醒了以后，她会发疯。不，不是发疯，更像是发狂。”

“你不会是说……娜娜永远不会……”

弗兰克心想，就算能醒，她也不再会是以前的娜娜了。金斯曼的妻子显然不是以前那个甜美温顺的女人了。

“伊莱恩……亲爱的……你快打开电视自己看看吧。”

“我们该怎么办啊？”

现在你倒来问我了，弗兰克心想。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你才想到要问我弗兰克，我们该怎么办。在心酸和沮丧中，弗兰克感到一丝满足。

感谢上帝，弗兰克终于把车开到了家所在的街道，很快就要到家了。很快就没事了。他会把一切都解决的。

“我们这就把她送到医院，”他说，“现在他们可能知道怎么治这种病了。”

他们最好知道怎么治，他们最好已经知道怎么治了。因为这可是娜娜，这可是他的女儿娜娜啊！

第七章

1

当雷·登普斯特把指甲咬出血、盘算着是否要告发唐·皮特斯的时候，一架从希思罗机场开往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波音767航班以巡航速度往西南方向飞了三个小时以后，在大西洋上通过无线电向空中交通管制中心报告飞机上暴发了某类疾病，希望能找出妥当的应对之策。

“有三个乘客患了病，其中一个是小女孩，她们似乎长了——我们无法确定她们长了什么东西。飞机上的医生说可能是某种真菌，也可能是别的生长物。她们睡着了，或者说她们至少看上去是睡着了，医生告诉我们她们的生命体征很正常，但担心她们的呼吸道——对了，说是担心她们会呼吸道堵塞，因此我觉得最好还是……”

对话中断的原因还不清楚。无线电里传来吵闹声、金属碰撞声、尖叫声和嚷嚷声——“她们不能在这儿！快把她们弄出去！”——还有类似动物发出的号叫声。刺耳的杂音持续了大约四分钟，之后那架767便在雷达上消失了，多半是撞进大西洋水面了。

2

克林特·诺克罗斯医生左手拿着笔记本，右手一上一下按动着圆珠笔，沿着“百老汇”向审讯埃薇·布莱克的审讯室走去。他人在杜林县女子监狱，心里却琢磨着夜里的休闲道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莉拉又对他说了什么谎。如果能知道她在为谁说谎就更好了。

在不远处楼上的监狱B区，内尔·西格——杜林县女子监狱4609198-1号犯人，正处在十年刑期的第五年（有传播意图的B类藏毒）——坐在上铺，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小电视放在她铺位的另一头，屏幕厚得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视里刚刚在放新闻。和内尔断断续续发生过感情纠葛的室友西莉亚·弗罗德——两年的刑期快服了一半了（第二次服刑的D类藏毒）——刚才也坐在牢房里唯一的那张铁桌子前看了电视。“老天啊，我无法再忍受这类疯狂的事情了，现在你想怎么办？”

内尔在铺位上躺下，翻过身，看着墙上三个孩子在学校画的那排画。“亲爱的，我没有什么自己的事要办，但我想休息一会儿，我已经累坏了。”

“哦。”西莉亚马上知道内尔在想什么了，“好吧，那祝你做个好梦。”

“我也希望能做个好梦，”内尔说，“爱你，我的东西你想要的都可以拿去。”

“内尔，我也爱你。”西莉亚把手放在内尔的肩膀上。内尔拍了拍西莉亚的手，蜷起身子睡了。西莉亚坐在桌子旁，等着内尔睡着。

内尔开始打鼾时，西莉亚站起身，看着熟睡的内尔。一缕缕白色的细丝缠在室友的脸蛋四周，颤动、下落、分裂成更多细丝，像轻柔海潮里的海草似的摇摆着。内尔的眼睛在眼皮下滚动。她是不是梦见她们在监狱外面，一起坐在哪里的野餐毯上，或是坐在哪里的海滩上呢？不，也许不是。内尔也许梦见了她的孩子们。她不是西莉亚结交的最善于表达感情的伴侣，更不是个健谈的人，但内尔的心地很好，她爱她的孩子们，一直写信给他们。

没有内尔，西莉亚会倍感孤独。

搞什么啊，西莉亚心想，决定也躺下睡一会儿。

3

内尔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在杜林女子监狱以东三十英里的库格林法院，格里纳兄弟戴着手铐被送上法庭受审。洛厄尔·格里纳想到了父亲，又想到了自杀，自杀总比在联邦监狱坐三十年牢要好受些。梅纳德·格里纳想的是被捕前不久吃的那顿烤肉排，那已经是几周之前的事了。兄弟俩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些什么。

执勤的法警等得不耐烦了。“妈的，我得去看看维娜法官到底是小便还是蹲坑。要我整天看管这些贼，政府给的钱可不够啊！”

4

当西莉亚决定要和内尔一起睡着，当法警走进会议室问维娜法官为什么还不出庭，当弗兰克·吉尔里怀抱独生女冲过房子的草坪、本已和他疏远的妻子紧随其后时，三十来位市民正试图对白宫发起突然袭击。

三男一女的先遣队开始翻越白宫的栅栏，他们都是年轻人，明显都没带武器。“把解毒剂发给我们！”一个男性袭击者越过栅栏、跳到地上的时候说。他很瘦，梳着条马尾，戴着顶鸭舌帽。

十几个特工端着枪，很快包围了入侵者，但这时，聚集在宾夕法尼亚大街的民众又开始了第二波攻击，一些人推倒路障，开始翻越栅栏，穿着防暴装备的警察从袭击者身后席卷而来，把他们拽下栅栏。接连两声枪响，一个警察踉跄两步，四肢瘫软倒在地上。紧接着，枪声四起，一颗催泪弹在附近炸开，一股浓烟在人行道上蔓延开来，跑过人行道的大多数人都被这股烟吞没了。

娘家姓科茨的米凯拉·摩根在疾病控制中心对面停着的美国新闻频道采访车后座的监控器上看到了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米凯拉的双手方才出现了明显的颤抖，眼睛因为刚才用卷起的十美元纸币吸了三包可卡因而潮湿瘙痒。

一个穿深蓝色裙子的女人出现在监控器上白宫的画面的前景中。这个女人和米凯拉母亲的年龄差不多，齐肩的黑色头发上夹杂着白发丝，脖子上的一串珍珠上下跳动着。她像拿着个烫手的盘子似的把一个孩子举在胸前，孩子靠在她身上，头已经完全被白色物质包裹住了。女人迅速从镜头前走过去，她一直没转身，很快消失在画面边缘。

“我想再吸点，你介意吗？”米凯拉问车里的技术人员。他告诉她尽管吸（可能是目前状况下这个措辞并不好），然后把包着可卡因的小塑料袋递给米凯拉。

5

当愤怒惊恐的人群袭击宾夕法尼亚大街一六〇〇号的白宫时，莉拉·诺克罗斯正驾车朝杜林县县城驶去。她的心思在儿子贾里德和儿子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丈夫的女儿希拉身上，诺克罗斯家新的谱系图还真是有趣啊！希拉和克林特，这两个名字读起来都有点音调上的翻转，是不是有些巧妙的相似之处？她是不是像她父亲那样，也是个骗子？也许是吧。那女孩是不是受到前一天晚上跑跑跳跳的影响，和她一样疲累不堪呢？如果希拉和她一样劳累的话，她们就能在克林特和贾里德之外，再找到一个共同点了。

莉拉琢磨着自己能不能干脆睡一觉，从眼下复杂的事态中解脱出来。在她看来，睡过去显然更舒适一点。换在几天之前，她绝不会这么想，今天之前她还自认为是个强壮、有决断力、能够控制住局势的人。她曾经质疑过克林特吗？一次也没有，对丈夫有了新的认识以后她才想到，甚至在发现希拉·诺克罗斯这个与丈夫有着同样姓氏的女孩之后，莉拉都没对丈夫提出过疑问。

想着这些事，莉拉把车拐到县城的主干道上。一辆小型车摇摇晃晃地从莉拉的左边擦过，朝她过来的山上奔驰而去。可莉拉满脑子都是自己家的事情，对这辆车没有太留意。

小型车的司机是个中年女子，她正要把母亲送到梅洛克的医院。车的后座上是女子年迈的父亲——这位父亲从来不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曾经把孩子们扔进游泳池，赛马总是买三重彩，经常在路边杂货店狼吞虎咽地吃装在脏兮兮罐头里的腌香肠——正在用刮冰器的边缘分离妻子脸上的蛛网状物质。“这样下去，她会窒息的。”老人对女儿嚷道。

“收音机里说不能这么干！”中年女子回嚷道，可她父亲还是那么自我，继续用刮冰器割着妻子脸上的那层膜。

6

埃薇几乎无处不在。在波音767上她是只苍蝇，当飞机头部扎入大西洋的那一刻，她正钻到一只高脚玻璃杯的底部，用脚触碰着威士忌和可乐的残液。飞舞在内尔·西格和西莉亚·弗罗德牢房屋顶日光灯管旁的那只飞蛾也是埃薇。她还去了库格林法院，藏在会议室角落通风管的网格后面，通过一只老鼠的黑眼睛向外观望。在白宫草坪上，她是一只蚂蚁，正从一个死去女孩依然温热的血中爬过。在埃里克三人组追逐贾里德的那片树林里，她是贾里德鞋子下的一条蠕虫，把头埋在土里什么都看不见，身体被割成了许多段。

埃薇在世间到处游走。

第八章

1

在树林里逃奔时，贾里德想起了刚进校田径队时的经历。那时德里福特教练说他“很有希望成功”。

“诺克罗斯，我为你制订了许多计划，这些计划可以赢得一大堆金光灿灿的奖牌。”德里福特教练说。在赛季末的地区性八千米比赛中，贾里德在同组的十五个人中排第十位——对一个新人来说已经很突出了——但紧接着，他却退出田径队，在学校的年鉴委员会找了一份工作，把德里福特教练的计划全毁了。

贾里德曾经很喜欢那些跑步时光，跑步时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迈着平稳的步伐，能够感受到一种狂喜，他喜欢这种力量感。离开田径队是因为玛丽在年鉴委员会。玛丽被选为委员会的销售总监，负责二年级的销售工作，她需要一个副手。贾里德抛弃了投身田径的志向，让我当副总监吧，他告诉玛丽。

“可以，但必须注意两点，”玛丽说，“第一，如果我死了，我有可能会死，因为今天我在咖啡馆里吃了种奇怪的夹肉馅饼，那你就要继承我的总监职务，履行我的工作，并确保在高三的学校年鉴上有一整页回忆我的文章。另外，你还要确保年鉴上的照片不是我妈妈挑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照片。”

“我明白。”说话的时候贾里德心想，我是多么地爱你啊。他知道自己太年轻，玛丽也太年轻了，但他怎么可能不爱玛丽呢？玛丽那么漂亮，那么有能力，却表现得如此自然，毫无压力感。“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她用双手抓住贾里德的头，上下左右用力地摇晃着，“——你一直要记住，我才是老大。”

对贾里德来说，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他的运动鞋踩在一块高处松动的岩石上，这时他碰到了一个大问题，一个相当大的问题，他的右脚站立不稳，右膝感到一阵剧痛。贾里德倒抽了一口冷气，开始用左脚带着右脚跑。他像在田径队里学到的那样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用力挥舞着双臂。

埃里克在他身后大喊：“我们只是想跟你谈谈。”

“别耍娘娘腔了。”贾里德听到柯特在叫。

贾里德掉进一条地沟。他感觉膝盖已经错位了，并在脉搏的跳动和脚踩干树叶的碎裂声中隐约听到砰砰的细微声响。学校后面的马洛伊街就在前面，一辆黄色的汽车从两棵树之间的缝隙中一闪而过。他的右腿被地沟底部的什么东西绊住了，腿内侧如同放在烧得火红的煤炉上，前所未有地疼。他抓住一根带刺的大树枝，摇摇晃晃地翻上地沟的另一侧。

贾里德觉得身后的空气动荡起来，像有只手从他头皮上扫过一般。他听见埃里克在咒骂着什么，追赶者们在他后面滑下地沟时似乎非常愤怒。马路就在二十英尺的前方，贾里德可以清晰地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噗噗声。他马上就能摆脱埃里克三人组的追赶了！

贾里德踉踉跄跄地朝前跑，离马洛伊街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又感觉到了从前跑步时的愉悦感，肺里的空气突然像托着他奔跑一样，把他推向前方，错位的膝盖也没先前那么疼了。

快到路边时，一只手搭上了贾里德的肩膀，让他差点失去平衡。贾里德抱住一棵桦树，让自己不致跌倒。

“诺克罗斯，把手机给我。”肯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又红又亮，前额上的痤疮呈现出粉红色。他的眼睛湿湿的。“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才不是呢。”贾里德说。他甚至不记得捡没捡起手机了，但现在手机就在他手上。他觉得膝盖更疼了。

“就只是个玩笑，”肯特说，“把手机给我。”这时埃里克和柯特离他们只有几英尺远了。

“你们想往一个老太太的耳朵里撒尿！”贾里德大声声讨。

“不是我干的，”肯特眨眼挤掉突然流出来的眼泪，“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是我，我一点都不想撒尿！”

但你没想去阻止他们，贾里德也许该这样说，但他却弯起手臂，抬起拳头朝肯特带酒窝的下巴上打了过去，肯特的牙齿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解气的咔嗒声。

肯特跌到草丛中，贾里德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向前逃奔。他忍着痛跳了三下，站在路中间的黄线上，挥手叫停一辆挂着弗吉尼亚牌照、全速驶来的小型车。贾里德没有注意到小型车的司机已经转身向后——贾里德自然也看不到车后座发生的情况，在小型车的后座上，一个脸上挂着破碎蛛网状物质的老妇人正用刮冰器往丈夫的前胸和喉咙上猛凿，她丈夫方才不听女儿的劝告，执意要把妻子脸上的那层膜给刮掉——贾里德很快注意到小型车反常的行进方式，它正忽左忽右向前猛冲，几乎完全失去了控制。

贾里德一边慌忙朝旁边躲避，一边祈祷着自己能变得小一点。他刚要暗自庆幸成功躲开时，小型车撞上了他，他飞了起来。

2

“嘿，快把你的双手从岗亭上拿开！”雷违犯条令，敲着岗亭的前窗，吸引了兰普利警官的注意力。“雷，你想干什么？”

“警官，我要见监狱长，”雷用嘴型比画出“监狱长”这三个字，这完全没有必要，瓦妮莎·兰普利已经通过防弹玻璃下的通气孔听见她在说什么了，“我要见监狱长，向她报告一件不对劲的事情。这件事只有找她才能解决。警官，很抱歉，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只能找她了。”

通过努力的工作，瓦妮莎·兰普利赢得了严厉和公正的名声。在杜林县女子监狱巡监的十七年里，她被捅伤过一次，被掌掴过好几次，被踢被掐的次数就更多了。犯人们用弄湿的脏东西扔她，还想出不少法子，找到很多种物体，逼她往自己的下身捅，其中有许多是大得离谱、或又尖又危险的东西。在掰手腕比赛的时候，她是否想到了以前这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呢。尽管想到的次数不多，但瓦妮莎的确在比赛的重要场次回想过那些经历（比如参加俄亥俄山谷监狱联赛女子A组比赛的时候）。其实，一个犯了毒瘾的精神病从监狱B区第二层朝她头上砸了块砖头（造成头骨挫伤和脑震荡）使她在两项锦标的争冠战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如果正确引导的话，愤怒是人类奋进的最佳助推剂。

尽管有着种种令人沮丧的经历，但她时刻记着伴随狱警权威的那份责任。她知道没人想待在监狱，但有些人就是得被关进监狱。不论对犯人还是对她，这个事实都不怎么令人愉快。如果犯人违反监狱规定的话，那就更让人不快了，对犯人对她都是如此。

尽管雷的操守一直很好——额头上一块很大的伤疤说明她过得并不如意——但提出不理智的请求就有点失礼了。监狱长不可能随叫随到，单独和犯人见面，在目前发生传染病的紧急事态下就更不可能了。

上次休息时在网上看到的奥罗拉流感的新闻，以及上面让所有人连班的命令让瓦妮莎深感忧虑。监视屏上，被隔离在A区的麦克戴维像困在石棺里一样看着监视镜头，一点都没有被关在牢房里的感觉。在家被瓦妮莎唤作托米的丈夫让她需要上多久班就上多久，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事的。但瓦妮莎一点都不信，她知道，臀部有残疾的托米连个烤奶酪三明治都做不好。在她回家之前，托米只能吃罐子里的咸菜了。如果瓦妮莎不能在奥罗拉流感和连班的命令前失去理智，那雷·登普斯特和监狱里的其他犯人也同样不可以。

“雷，你不能见监狱长，你应该降低点要求。你要么对我说，要么就别说。如果事情真的很重要，我会替你向监狱长反映的。另外，你为什么要碰我的岗亭。你应该知道，这是禁止的，我应该因此把你列在‘操守不良’名单上。”

“警官……”窗户的另一边，雷双手合十做祈求状，“请帮帮我，我没有撒谎。监狱里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不能把这种事放过去算了。你是个女人，因此希望你能理解。”雷拧着合十的双手，又强调了一遍，“你是个女人，不是吗？”

瓦妮莎·兰普利打量着站在岗亭前水泥护台上的雷。雷态度恳切，好像她们除了双X染色体还有别的共同点似的。“雷，我不是在开玩笑，你要越界了。”

“我不是为了要什么好处而撒谎！请相信我。是皮特斯的事，这事很严重，必须让监狱长知道。”

又是皮特斯。

瓦妮莎揉了揉右胳膊上的大块二头肌，思考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揉二头肌。她的二头肌上文了一块墓碑，墓碑上写着“你的骄傲”四个大字，字的下面是条弯曲的胳膊。这是在向所有对手表示：我已经把手臂放在桌子上了，赶快来应战吧。许多男人都不肯与她掰手腕，他们怕输了丢脸。他们总是以肌腱发炎或手肘受伤等借口避免和她对战。“撒谎有奖”是个有趣的说辞，而且似乎还有些道理。唐·皮特斯就是那种会为了得奖而撒谎的人。

“如果高中投球时没把手臂弄伤，我可以很快把你的手腕掰倒。兰普利，这点希望你明白。”他们几个同事在车轮酒吧喝啤酒时，皮特斯那个小矮子向她炫耀说。

“唐尼[72]，这个我一点都不怀疑。”瓦妮莎回答说。

雷也许在说瞎话。可……和唐·皮特斯有关就是另一回事了。针对皮特斯的投诉已经有很多，你必须是个女人才能理解这些投诉。

瓦妮莎拿起一杯已经忘记许久的咖啡。咖啡冷了。好吧，她可以带雷·登普斯特去见监狱长。这不是因为瓦妮莎·兰普利的态度软下来了，而是因为她想喝一杯热咖啡。毕竟，她的值班时间是可以自由调整的。

“好吧，但只有这一次。这么做也许错了，但我可以带你去见监狱长。我只希望你已经彻底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警官，我已经想清楚了，想得非常清楚。我已经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

兰普利用对讲机叫蒂格·墨菲过来轮班，她说她需要休息十分钟。

3

皮特斯靠在禁闭牢房外面的墙上，滑动着手机屏幕。他的嘴角皱起，露出困惑的神情。

“唐，我不想打扰你，只是——”克林特朝牢房门伸了伸下巴，“——只是我想和里面的人谈一谈。”

“哦，医生，这不算打扰。”皮特斯关上手机，露出在梅洛克双周跳蚤市场上出售的蒂芙尼灯具时会有的笑容，两人都知道这是个敷衍的虚假笑容。

他们对其他一些事情也认识得很清楚：1.在工作日值勤的时候玩手机是违反规定的；2.几个月来，克林特一直在促成将皮特斯调到另一家监狱或直接开除。四个不同的犯人就皮特斯的性骚扰向克林特投诉，但她们都是诊疗时在医生办公室投诉的，都不愿把投诉记录在案，医生必须履行保护投诉人隐私的义务。她们都怕被报复，这些女人都被人报复过，有的在大墙之内，有的在大墙外面。

“麦克戴维也染上了新闻里的这东西是吗？为何我要担心？我看到的所有报道都说这只和女人有关。你是医生，不是该了解得更清楚吗？”

正如他对科茨监狱长预测的那样，打给疾病控制中心的五六次电话都没有打通——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唐，我知道的细节并不比你多，但就我所知，迄今为止的确没有哪个男人染上这种病菌——不管它是什么东西。现在我要和里面的犯人谈一谈。”

“好的，好的。”皮特斯说。

狱警打开牢房的上下两道锁，然后打开对讲机。“皮特斯警官，让医生进A区十号牢房，结束通话。”说完他敞开了牢房的门。

给克林特让开道路前，皮特斯指着坐在墙边的海绵橡胶床上的犯人。“我会一直在这儿，因此不要试图对医生做任何不明智的事，好吗？我的话你都明白吧？我不想对你动武，但迫不得已时我会诉诸武力的。明白了吗？”

埃薇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自己的头发上。她的手指缓慢地从发丝间穿过，把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分开。“听明白了，谢谢你如此绅士。皮特斯警官，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皮特斯站在门口徘徊不定，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被鄙视了。可他母亲的确为他感到骄傲，毕竟，她儿子可是活跃在打击犯罪的第一线啊！

克林特拍了拍皮特斯的肩膀，皮特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唐，谢谢你，现在开始我来接手。”

4

“叫你布莱克夫人，还是埃薇？我是诺克罗斯医生，是这个监狱的精神科医生。你感觉你能平静地进行一次对话吗？要进行一次对话，我就必须知道你在想什么，感觉如何，是否知道现在在干什么，你有没有什么顾虑或是问题。这对我很重要。”

“好啊，那我们聊聊吧。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你感觉怎样？”

“我感觉非常好。但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这里有一种化学物品的气味。我喜欢新鲜空气。你可以把我看成一个喜欢大自然的女孩。我喜欢微风。我喜欢太阳。我喜欢脚下的泥土。如果再插入一段声调高昂的小提琴曲那就更好了。”

“我明白，监狱会让人感觉非常封闭。你明白你在监狱，是吗？这里是杜林县女子监狱。你没有被控告任何罪名，更没有被判定有罪，来这儿只是要确保你的安全。这些你都明白吗？”

“我明白。”她把下巴抵在胸前，压低声音说，“但那家伙，我是说皮特斯警官。你很了解他，是吗？”

“你是指哪方面？”

“他会拿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拿过些什么东西？”

“我只是在跟你闲聊。诺克罗斯医生，你不是想和我聊天吗？嘿，我不想指点你该怎么工作，但你不是应该坐在我后面，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的吗？”

“不，那是精神分析时采用的疗法。我们回到……”

“尽管我已经对女人的灵魂探索了三十年，却还是不能回答这个从来没有固定答案的问题：‘女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没错，是弗洛伊德说的，他是精神分析学的先驱。你读过他的书吗？”

“如果你问大多数女人，如果她们可以诚实回答你的问题，我想她们都会说她们想小睡一会儿。又或许她们会说想要一副能搭配任何服装的耳环，但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医生，无论如何，今天都算得上是一场大甩卖了。事实上，我知道有一辆拖车，拖车稍稍有点损坏了——拖车的一面墙上有个洞，必须把洞补好——但我确定你可以无偿使用那个地方。就这样说定了，好吗？”

“埃薇，你出现幻听了吗？”

“没有，对我来说更像是——更像是一种信号。”

“信号声听起来像什么？”

“像是低声吟唱的声音。”

“像一首曲子吗？”

“更像是蛾子在飞的时候发出的嗡嗡声。需要一双特殊的耳朵才能听见。”

“我的耳朵并不特殊，听不见蛾子飞行时发出的声音。”

“没错，我想你听不见。”

“你记得在警车里弄伤自己的事情吗？你把脸往安全护栏上撞。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是的，我记得。这么做是因为我想坐牢。进这个监狱。”

“为什么想坐牢？说来听听。”

“为了来见你。”

“你这是在奉承我。”

“这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我是说奉承。”

“警长说你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你被逮捕过吗？试着回想一下。因为这有助于我们了解一些你的背景。如果能查到你的被捕记录，我们也许能从被捕记录出发找到你的哪位亲戚或朋友。另外，你还能请上位律师。埃薇，你不想找律师吗？”

“警长是你老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和她吻别了吗？”

“你说什么？”

自称埃薇·布莱克的女人凑过身子，热切地看着他。“亲吻：这种亲密的动作——也许你很难相信——需要用到人体一百四十七块不同的肌肉。再见：一句简单的道别话语。是否还需要更多的说明？”

克林特非常吃惊。她的话一会儿连贯，一会儿混乱，她的脑子好像从眼科椅上通过一系列摇动的透镜看到的世界一样无序和庞杂。“不需要更多的说明。如果我回答你的问题，你能多告诉我一些事吗？”

“可以。”

“是的，我和她吻别了。”

“啊，你们可真是甜蜜。你知道，你已经老了，没那么有阳刚之气了，你的这种心情我非常明白。也许你时不时会有这样的疑惑：‘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吗？我还是原来那个彪壮的汉子吗？’可你并没失去对你妻子的欲望。很不错。还有那些药片。‘问问你的医生，你能不能吃这种药。’我很同情，真的。我可以感受到！如果你觉得变老对男人来说很残忍，那我告诉你，老去对女人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一旦乳房下垂，百分之五十的人会对你视而不见。”

“该我提问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妻子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两个问题都不该问。但我会回答该问的问题。‘莉拉昨晚在哪儿？’

这才是该问的问题。答案是：她不在休闲道路上，也不在杜林。克林特，她发现你的秘密了。唉，现在她都快睡着了。”

“发现什么秘密？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想你的确这么觉得，这说明你隐藏得很好。去问莉拉吧。”

克林特站起身。牢房里很热，他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水。这次交流跟他从业以来每次同新犯人做的相互介绍都不一样。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肯定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些精神分裂症患者都非常善于捕捉细节——但和以往克林特遇到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不同，这次的对手出人意料地敏锐。

她怎么会知道山上休闲步道的事？

“埃薇，昨晚你不会碰巧就在山上的休闲道路吧？”

“也许吧。”她对他眨了眨眼，“也许吧。”

“埃薇，谢谢你。我相信我们会再谈的。”

“这是自然，我很期待我们的再次相会。”两人谈话时，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克林特身上，片刻都没有转移——这是她和其他未经治疗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另一个区别——可现在她却随意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她边扯着，边对着散了的发结——发结散开时能听到明显的撕扯声——咕哝道：“哦，诺克罗斯医生……”

“怎么了？”

“你儿子受伤了。我感到很遗憾。”

第九章

1

威利·伯克——山区三县高速公路反垃圾组织的一员——把头枕在卷成一团的黄色防火服上，正在一棵梧桐树下小睡，一根冒着火星的烟管搁在他胸前褪色的工作衬衫上。他以偷鱼、在公有土地上打猎、制作劲道惊人的小批私酿酒为大家所知，但从没因为偷鱼、打猎和做私酿酒而被捕过。威利·伯克完美地诠释了弗吉尼亚州的座右铭，这句有趣的拉丁文谚语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山地人永远是自由的”。威利今年七十五岁，灰白胡子蓬松地贴在他脖子周围，一支鱼钩上挂着些鱼饵的破旧卡森牌鱼竿放在他身旁的地上。如果有人以他犯下的种种罪名逮捕他，他只能听天由命，但莉拉却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威利无偿为县里做了很多事，总体上来说是个好人。他有个死于老年痴呆症的姐姐，她死前威利一直在照顾她。莉拉过去在消防队吃鸡肉晚餐时常常看见这对姐弟，尽管姐姐目光涣散、神情呆滞，但威利会一直和她说着话，说话的同时把鸡肉切碎喂给她吃。

现在，莉拉站在威利面前，看着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滚动。看到世界上至少还有个人的午后没有受到世界级危机的影响，这真是太好了。她只希望自己能躺在旁边的树下小睡一会儿。

她没有去旁边的树荫下躺着，而是轻踢了一下威利的消防靴。“范温克尔先生，你妻子提交了一份失踪人口报告，她说你已经出走了数十年了。”

威利睁开眼。他眨了几下眼睛，把烟管从胸口拿开，然后从地上坐了起来。“警长。”

“你做什么梦呢？关于引发一场森林火灾的梦吗？”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在胸前放一杆烟管睡觉了。掌握技巧的话就会很安全。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梦见了一辆新皮卡。”威利的皮卡是越南战争时代留下来的老古董，上面锈迹斑斑，破败不堪，此时这辆皮卡正停放在特鲁曼拖车前的砾石路肩上。莉拉的巡逻车停在皮卡旁。

“这里怎么了？”莉拉朝周围的树木和被黄色警戒隔离带围住的拖车努了努嘴，“火都灭了？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我们扑灭了爆炸的制毒工棚燃起的火，还扑灭了树林里燃起的小火星，仅仅是火星。幸好这里还不是很干燥。不过味道散掉还需要段时间。其他人都溜走了，我想我最好留在这儿，做些保护现场之类的事情。”威利站起身时呻吟了一声，“你说我会不会想知道拖车侧面为何出现保龄球那么大的洞？”

“你不会想知道的，”莉拉说，“那会让你做噩梦的。威利，你可以走了。感谢你们没让这场火蔓延。”

莉拉踩过砾石路走到拖车旁。拖车侧面的洞边缘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在爆炸残余的烧焦味和臭氧气味之外，莉拉还闻到了人体残留的活性组织在太阳下暴晒的气味。钻进警戒隔离带前，莉拉抖开一块手帕，把手帕按在鼻子和嘴上。

“好，”威利说，“我这就走。现在一定已经过了三点了，我是该吃点东西了。哦，还有件事，制毒工棚的残余物也许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尽管说要走，但威利似乎不急着走。他从衬衫口袋拿出一块切好的烟草，给烟杆上了一斗新烟。

“你什么意思？”

“树底下的地上似乎有层精灵手帕，但这层东西又黏又厚，又不像是精灵手帕。”

“是的，”莉拉说，她搞不清威利在说什么，“的确不是什么精灵手帕。听着，威利，我们已经因为这几起谋杀拘捕了一个人……”

“没错，我从对讲机里听到了。很难相信一个女人能杀掉几个男人，把拖车毁成那副模样。不过在我看来，现在女人的确是壮实了，比原先壮实了许多。看看隆达·罗西[73]就知道了。”

莉拉也搞不清隆达·罗西是谁。莉拉唯一认识的体格强壮的女人是瓦妮莎·兰普利，兰普利在监狱工作的同时，还靠掰手腕赚点零花钱。“有些女子选手……”

“我对那些选手不是很熟，但在嘉年华上看到过她们。”说着威利用被尼古丁熏黄的手指把装进烟管的烟草块按紧。

“那女人一定利用了某种交通工具，我觉得她不会是走过来的。你觉得她会在什么地方停车呢？会是路边的什么地方吗？”

威利用火柴点燃了烟斗沉吟着：“对了，你知道吗？阿巴拉契亚电力公司的线路向那边延伸了大约半英里长的路。”他指着山上制毒工棚的方向说，“那条路通向布里杰县，任何人都能开着四个轮子的车从佩尼沃斯公路拐上那条路，但我不会开自己花钱买的车那么干。”说着他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我该走了。如果能快点赶回队里，我还能看上今天的《菲尔博士》呢！”

2

特里·库姆斯和罗杰·埃尔韦把拖车里该拍的地方都拍到了，莉拉没有在拖车里发现更多的线索。没有物证可以证明埃薇·布莱克到过现场。没有钱包，没有手提袋。

莉拉在拖车的残骸里徘徊了一会儿，听见威利的皮卡咔嗒咔嗒地开上高速公路以后，她走过拖车前满是各种碎片的沙石路，钻出黄色警戒带，朝制毒工棚走去。

往那边走半英里，威利告诉她，但四周生长的植物太高，莉拉从所站的地方看不到电力公司竖起的电力塔（她希望自己能有个防毒面具，化学物品散发出的臭气依然很浓），把高压电输送到三县边缘地区的家庭和工厂的电力塔正发出持续的嗡嗡声。住在附近的人抱怨说这些架线塔致癌，对于这种说法，莉拉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些很有说服力的证据。这里的地下水也早已被废矿产生的沉淀物和工业储水池的废水污染了。也许架线塔、废矿沉淀物和工业废水中真有一种是诱发癌症的罪魁祸首呢。这些人类制造出的危害会不会相互联手，引发癌症、肺部疾病、慢性头痛等恶性疾病呢？

现在出现了一种新的疾病，莉拉心想。这种病又是什么造成的呢？如果这种病席卷全球的话，那就不是附近的废矿造成的。

莉拉开始朝发出嗡嗡声的地方走去，她走了六七步，第一次看见了地上的精灵手帕，知道了威利刚才在说什么。精灵手帕大多出现在早上，是蜘蛛在草地上结的网，蜘蛛网上露珠闪闪，看上去像是精灵留下的手帕一样。她单膝跪地，伸手想要去触碰薄膜状的蛛网。但她很快改变了主意。她捡起根小树枝，用树枝捅了捅这张蛛网。枝头粘上了几缕细丝，这几缕细丝看上去似乎会蒸发，或是和小树枝融为一体，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会看错只是因为眼睛太疲劳了，没有别的更多的解释。

莉拉思索着女人睡着以后脸上生长的那层膜，心想那会不会和地上的精灵手帕是同样的物质。但有件事和她的疲累一样明显：地上的精灵手帕像个脚印。

第一块精灵手帕前面是第二块，接着又是第三块、第四块。现在确定无疑了。这些是足迹。踩下这些精灵手帕的人走向了制毒工棚和拖车。几棵树的树干上也附着了同类的蛛网状物质，树干上的蛛网像是手部的形状，似乎有人路过时摸了一把或靠在上面休息过似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如果埃薇·布莱克把蛛网状的足迹和手印留在树干上的话，莉拉的巡逻车上怎么会什么印记都没有呢？

莉拉跟随着足迹走上一块高地，然后从高地下到被威利·伯克称为“刹车”或“窄沟”的狭窄低谷，然后又攀上了另一座小山。这里的树更密集——密布的针叶林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一些树枝上垂下网状的物体，莉拉拍了几张照片，继续朝前方的电力塔和阳光走去。她钻到一根低垂的树枝下，走进一块空地，眼前的景象让她呆住了。一时间惊奇驱散了她满身的疲劳。

这不是我的真实所见，莉拉心想。我一定是睡着了，不是在巡逻车里，就是在死掉的特鲁曼·梅威瑟的拖车里，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我肯定是在做梦，因为这样的东西不会存在于山区三县，不会存在于落基山脉以东。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这种东西了。

莉拉呆呆地站在空地的边缘，伸着脖子抬头仰望，成群的棕黄色飞蛾在她身旁的树荫里飞舞，在傍晚的夕阳下似乎幻化成斑斓多变的金色。

莉拉不知在哪儿读到过，世界上最高的树——是种红杉树——将近四百英尺高。空地中间的树似乎比世界上最高的树还高，这棵树也不是什么红杉树，而且和她以往看到的任何树都不太一样。莉拉唯一能拿来类比的是和克林特在波多黎各度蜜月时看到的一棵榕树。这……这组庞然大物……生长在一大堆盘根错节的树根之上，最大的一条树根看上去有二三十英尺粗。树的躯干部分包含了十几根交叉在一起的树干，沿着树干往上，是巨大的树枝和树枝上状如蕨类植物的树叶。巨树似乎被自带的光晕环绕着，这也许是西斜的太阳透过树干弯曲部分间的缝隙造成的假象，但……

但这应该是她的幻觉，难道不是吗？树不可能长到五百英尺，即便能长到——假设她面前真有五百英尺高的巨树——那在梅威瑟拖车旁的时候就应该看到了。特里和罗杰也应该能看到，当然还有威利·伯克。

一群鸟从高高在上的蕨状树叶中飞向天空。这些鸟是绿色的，起先莉拉觉得这些鸟应该是鹦鹉，可它们比鹦鹉小多了。它们形成“V”字组队向西——看在老天的分上，它们看上去跟鸭子似的——很快就飞得无影无踪了。

她扯过警服肩膀上的麦克风，按下按钮，想和负责接警的莉妮联系上。可麦克风里只有不间断的静电干扰声，莉拉对此并不感到奇怪。莉拉同样不感到奇怪的是从巨树灰色树干的垂直缝隙中钻出的一条蛇，这条蛇是红色的，约有三码长，比瓦妮莎·兰普利鼓胀的二头肌还要粗。树干中的垂直缝隙像一扇门那样大。

大蛇向她抬起铲子形状的头，用眼睛冷静地打量着她。它伸出舌头，又缩了回去，它飞快滑进树干上的一条缝隙，盘了几个圈栖息在树枝上，钟摆似的摇着头。蛇仍旧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

树后传来一阵略有起伏的低吼声，一只白虎从树的阴影里走出来，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只孔雀打开五彩斑斓的翅膀，摆着头，趾高气扬地走进莉拉的视野，它反反复复地发出欢闹的询问声：嗯？嗯？嗯？嗯？一群飞蛾在孔雀头顶飞来飞去。莉拉家里有本插图版《圣经》，这些盘旋的昆虫让她想起耶稣头上似乎总是戴着的冠冕，即便在他还是个睡在马槽里的婴儿时。

红色的大蛇从树枝上蜿蜒而下，最后从十英尺高的树枝蹿到孔雀和白虎之间。大蛇、孔雀和白虎一起逼向空地边缘的莉拉。白虎一步步朝前踏步；大蛇蜿蜒地在空地上爬行；孔雀一边咯咯叫，一边交叉双脚向前腾跃。

莉拉感到一种巨大的解脱感：是的，是的，这只是个梦而已——这的确只是个梦。她必定是在做梦。不光是此时此刻，不光是奥罗拉流感，从三县课程委员会在库格林高中礼堂举办春季会演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个梦。

她合上眼睛。

3

加入课程委员会原本是克林特的任务（讽刺的是，最后他却因为学校家长联谊会而栽了个大跟头）。这事要回溯到二〇〇七年。那时，《三县先驱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说库格林初中的学生家长决定让学校图书馆禁止借阅《上帝你在吗？是我，玛格丽特》[74]这本小说。报上提到，家长说这本小说“宣扬该死的无神论思想”。莉拉不敢相信，有的家长竟然会这么守旧。莉拉从十三岁起就喜欢朱迪·布鲁姆的小说，这本书描绘了少女生活的样子；到了一定的时候，成年会像一座奇怪可怕的城市展现在你面前；不管愿不愿意，你都要踏入这座城市的城门，对这些她都有强烈的共鸣。

“我喜欢那本小说！”说着莉拉把报纸递给克林特。

克林特正坐在厨房的吧台旁，一边轻轻地用右手的手指关节摩擦着左手，一边透过玻璃门看着门外的花园。莉拉把克林特从时常在做的白日梦里吵醒了。克林特读了报纸上登的这篇文章。“亲爱的，真是太糟了，可这本小说逃脱不了被烧的命运。毕竟，命令是耶稣将军亲自下达的。”说着他把报纸递还给莉拉。

“克林特，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那些家伙想禁止这本书的理由正是女孩们要读这本书的原因。”

“你说得对。我也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你何不对此做点什么呢？”

莉拉就喜欢克林特这种挑衅的态度。“好，我会的。”

报纸上提到对此事关心的家长和市民们仓促成立了一个名叫课程委员会的组织。莉拉报名加入了这个组织。为了支持自己的信念，莉拉做了个好警察会去做的事：去所在的社区寻求支援。莉拉聚集起社区里所有和她志同道合的住户来支持这本书，这对她来说是件很难得的事情。多年来她处理居民的噪声投诉，平息不动产纠纷，对超速驾驶者只是给予警告的处置，逐渐树立起认真和理智的执法者形象，在居民中具有了良好的信誉。

“这些该死的女人到底是谁？”挑起这场纠纷的学生父亲在下一次课程委员会集会时问。因为新加入委员会的全都是女人，这些女人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玛格丽特被拯救了。朱迪·布鲁姆还专门为这事写来一封感谢信。

莉拉留在了课程委员会，但委员会里再没出现过这么大的争议。委员会成员们阅读新出的书，把认为合适的书加入初中和高中图书馆的书单，委员们也会经常去听当地英语老师和图书馆馆员做的演讲。相较于政治性组织，课程委员会变得更像是个读书俱乐部了。莉拉很喜欢这种改变。另外，和所有的读书俱乐部一样，尽管有一两个男人时不时出现，但参加聚会的主要是女人。

上一个周一晚上，课程委员会进行了一次聚会。聚会结束后，在走向高中停车场的路上，莉拉碰巧和一个名叫多萝西·哈珀的老太太走在了一起。多萝西是什么“第一个周四读书俱乐部”的成员，也是莉拉先前在保卫“玛格丽特”时找到的一位居民。

“你一定觉得你侄女希拉很了不起！”拐着根拐杖，肩上挎着个足以装入婴儿的绣花手提袋的多萝西说。“很多人都说，她会拿到篮球奖学金进入一类学校。对她来说这不是很好吗？”接着多萝西补充道，“当然，我想你不会过于兴奋——我知道她才刚二年级。不过很少有哪个女孩能在十五岁时上报纸的头条。”

莉拉本想告诉多萝西她弄错了：克林特没有兄弟，莉拉不可能有侄女。毕竟，多萝西·哈珀已经到了经常把名字弄混的年纪了。她希望多萝西心情愉快地开车回家。

但莉拉是个警官，疑心是她的职业本能。第二天早晨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桌前时，她想起了多萝西的话，在火狐浏览器里输入希拉·诺克罗斯这个名字，搜寻结果的最上方出现了一篇名为《库格林运动健将引领虎队走向决赛》的体育报道，这篇报道把希拉·诺克罗斯称为库格林的运动健将。看来多萝西·哈珀没有弄错名字。山区三县很可能还有姓诺克罗斯的人——这种事谁知道啊？她当然不会知道。文章的最下端提到了希拉颇为骄傲的母亲，这位母亲名叫香农·帕克斯，这名字和女儿毫无相同之处。

这个名字触动了莉拉的一段记忆。几年前贾里德参加赛跑选拔，克林特随口提到过香农·帕克斯这个名字——说他有一个名叫香农·帕克斯的朋友，在和贾里德差不多的年纪，香农曾说服他参加赛跑。从丈夫说话的口气听来，香农·帕克斯应该是一个名字相当传统的男人。莉拉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克林特几乎没提过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事情，而他绝少提到的几次给莉拉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克林特成长在孤儿看护机构里。莉拉不知道太多细节……嘿，这是在开哪门子的玩笑啊，她怎么会连丈夫儿时生活的任何一点细节都不知道呢。她只知道丈夫的童年过得很苦。以往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莉拉总能感受到克林特的情绪变化。每当莉拉提到孩子离开父母被送到看护机构时，克林特总是立马不说话了。但他总说这不会让他感觉不舒服。“只是在思考而已。”在婚姻里注意不扮演警察角色的莉拉总会让话题就这样过去。

不是说这样会使夫妻相处更为容易，也不是说莉拉从没产生过追根究底的想法。作为警官，她可以找到途径收集各种法庭记录，但她抵挡住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不允许他有不愿触及的地方，不允许他有个人隐私吗？同时，她相信克林特总有一天会告诉她，把全部事情都告诉她。

可是。

现在她面前出现了希拉·诺克罗斯。

在克林特现在不想去但莉拉坚信他终有一天会邀请她去的地方存在一个女人——不是个男人而是个女人——名叫香农的女人。那个地方还有张十几岁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很淘气，微笑时嘴巴向右微微扬起，这种笑容很像莉拉熟悉的人，不仅仅是一个而是有两个——这种笑容像极了她的丈夫和儿子。

4

接下来就是分成两部分的调查了。

在调查的第一部分，莉拉不仅是从业以来，而且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违犯了法律。她联系了库格林高中的校长，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问校长要了份希拉·诺克罗斯的档案。库格林高中的校长长久以来对莉拉在“玛格丽特”禁书事件中的帮助非常感恩，莉拉又再三强调这事和希拉本人无关，而是用于侦破一个身份盗窃团伙，于是校长不假思索地把希拉的档案传真到了警察局。出于对莉拉的信任，库格林高中的校长很乐意为此违法。

从学校的档案看来，希拉·诺克罗斯是个聪明的女孩，她英语很好，数学和科学也学得不错。希拉的平均分达到了三点八分。她的老师说她有点自大，但她人缘很好，是个天生的领导者。香农·帕克斯作为她的母亲，是她唯一的监护人。档案上克林特·诺克罗斯被登记为她的父亲。希拉出生于二〇〇二年，比贾里德要小一岁多。

在周三晚的高中联赛之前，莉拉告诉自己她还无法确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当然，不相信是毫无意义的，真相就写在学校的入学注册表上，像女孩脸上诺克罗斯家族的鼻子一样明显，但她无论如何都得度过这段时光。她告诉自己，如果想要确认事实，自己就必须见见那个女孩，见见那个稍微有点自傲、平均分达到三点八分、在篮球场上担任控球后卫的希拉·诺克罗斯。

莉拉把自己当成一个卧底，她的工作就是要让克林特觉得自己还是他当初娶的那个女人。

“你似乎有点神不守舍。”周二晚克林特对她说。

“对不起，这也许与我和某个同事的工作牵扯有关。”她说。如果莉拉仍旧是克林特娶的那个女人，她就该这么说。“真是太伤脑筋了。”

“啊，我知道了，”克林特说，“你说的是莉妮，对不对？”他把莉拉拉到怀里吻了一下。莉拉甚至还回吻了他一下。

5

之后是调查的第二步：监视。

莉拉在体育馆露天看台的上部找了个座位，看着参加三县高中联赛的队伍热身。她很快认出了身穿三十四号球衣的希拉·诺克罗斯。她跑到篮板的一边，单手上篮，紧接着反身再一个单手上篮，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莉拉用侦探的眼睛打量着女孩，也许三十四号球员的下巴和克林特不太像，也许她的举止也和克林特不太一样，但那又怎么样呢？孩子会有像父亲的一面，也会有像母亲的一面。

几个成年人站在主队板凳旁的第二排座位上，随着赛前音乐拍手。这些一定是选手们的家长。香农是穿着针织汗衫的苗条女郎，是戴着报童帽、头发染成金色的那个女人，还是其他女人中的某一个呢？莉拉无法分辨。她怎么能分辨得出呢？毕竟，她在这儿是个陌生人，而且是不请自来。谈到自己的婚姻是如何分裂的，人们总是说：“这感觉很不真实。”但莉拉觉得比赛是真实的——人群的嘈杂声是真实的，体育馆散发的味道是真实的。问题出在她这儿。感觉不真实的人是她。

号声响起，比赛就要开始了。

希拉·诺克罗斯快步走到抱成一团加油的队友中间，接下来她做的手势消除了莉拉的所有疑惑，消除了莉拉的自我否定。希拉所做的动作简单却令人难过，但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一个事实，这个动作比外貌上的相像和学校档案上的任何一处记载都更有说服力。莉拉在露天看台的座位上目睹了这一幕，知道自己和克林特必将走向毁灭。

6

对朝她扑来的蛇、白虎、孔雀闭上眼睛以后，莉拉感觉真正的睡眠就要来临了——不是悄无声息，不是迂回靠近，不是跳跃而来，而是像十六轮的运输卡车一样向她全速冲过来。她一下子慌了神，猛掴了自己两记耳光。脸感到疼以后，她睁开眼睛。眼前没有蛇，没有白虎，没有咯咯叫的孔雀，也没有比榕树还要庞大的巨树。空地中央立在她面前的是一棵橡树，这棵橡树尽管也很巨大，但只是棵普通的树，一直匍匐在低处树枝上的松鼠发怒地对着她狂叫。

“糟糕，”莉拉说，“我产生幻觉了。”

她按了下肩膀上麦克风的按钮。“莉妮，你在吗？请回话。”

“警长，我在这儿。”回话的声音很小，有点断断续续，但线路上没有静电干扰。“需要……做什么吗？”

输电线路的嗡嗡声又开始了。莉拉没有意识到这种声音消失过。嗡嗡声消失过吗？老天，她已经完全混乱了。

“莉妮，我没事，等我离开这里以后再和你通话。”

“莉拉……你还好吗？”

“我很好，一会儿再和你说。”

她又一次看了看身后。只是棵橡树。橡树很大，但仍然只是棵橡树。她开始往回走，这时又有一只绿色的鸟从树上腾起，向西朝正在低沉的太阳飞去。朝其他那些鸟前进的方向飞去。

莉拉闭紧眼睛，再把眼睛睁开。没有鸟，当然不会有鸟，之前所有的场景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但那些实为足迹的精灵手帕呢！把她带到这儿的那些足迹也是出于想象吗？

莉拉决定不再纠结于足迹、大树、奇怪女人和其他的一切。现在她要防止自己入睡，马上回到城里。也许城里的几家正规药房还没关门呢！即便药房关门了，也可以打打证物柜的主意。但是……

但是什么呢？她曾经产生过个念头，但疲惫把这个念头驱散了，或者说几乎驱散了。她在几乎快忘掉的时候想起了这个念头。她想到的是北海帝国的卡努特大帝[75]，卡努特大帝曾命令涨起的海潮后退。

但这实在是件做不到的事情。

7

莉拉的儿子也醒了。他躺在路另一边泥泞的地沟里。他身上很疼，浑身湿漉漉的，背上似乎刺进了什么东西。感觉像是个啤酒罐。更糟的是他又被埃里克三人组找到了。

“诺克罗斯。”

说话的人是埃里克。

该死的埃里克·布拉斯。

贾里德闭着眼睛。如果他们觉得他不省人事——甚至是死了——也许会暴露出胆小的本质，连滚带爬地逃掉。

也许会。

“诺克罗斯！”叫声过后，有人用靴子猛踢他的腰部。

“埃里克，我们走。”这次出声的是肯特·戴利。他的声音很烦躁，似乎处于疯狂的边缘。“我想他已经失去知觉了。”

“可能是昏迷了。”柯特的声音很平淡，好像这不算是个太悲惨的结果。

“他没有昏迷，他是在装睡。”但埃里克的声音也很紧张。他弯下腰。

贾里德的眼睛闭着，但埃里克的艾科男士香水味却越来越浓。老天，这家伙是用香水洗澡的吗？“诺克罗斯！”

贾里德静静地躺着。老天，如果有辆警车经过就好了，即便是他母亲驾驶的警车也好，虽然之后也许得尴尬地解释一番。但来拯救的大兵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及时赶到。

“诺克罗斯，如果不睁开眼睛，我就踢你的蛋，我可是说真的啊！”

贾里德睁开了眼睛。

“好了，”埃里克笑着说，“无害不罚哦。”

感觉受到严重伤害的贾里德——伤害来自撞他的汽车和埃里克他们几个混账——什么都没说。看起来这是个明智选择。

“我们没有伤害那个令人厌恶的老太婆，你看上去也还不错。至少，你的大腿骨没从裤子里露出来。因此我们可以说是打了个平手。你把手机交出来，我们就扯平了。”

贾里德摇了摇头。

“你这个浑蛋，”埃里克像是对在毯子上撒尿的宠物一样略带宽容地说，“柯特、肯特，你们帮我抓住他。”

“埃里克，这样做不太好吧。”肯特说。

“没什么不好，抓住他！”

柯特说：“如果他有内伤该怎么办？”

“他没有什么内伤，那辆车只是擦了他一下而已。现在给我抓住他。”

贾里德想挣扎摆脱，但肯特牢牢地拽着他的一条胳膊，柯特拽着另一条。他全身都很疼，但最疼的是膝盖，和这些家伙打斗完全没有意义。他感到了奇怪的倦怠，这也许是被车撞造成的吧。

“手机。”埃里克打了个响指，“把手机递给我。”眼前站着的，就是玛丽要去约会的人。

“我在林子里把手机弄丢了。”

贾里德抬头看着埃里克，尽力不在埃里克面前哭。这时哭未免太丢面子了。

埃里克叹了口气，跪在地上，捏着贾里德的口袋。他从贾里德的右侧前袋里摸到了长方形的苹果手机，把它拿了出来。“诺克罗斯，你为什么这么浑蛋呢？”他的声音很暴躁，像是受人愚弄了似的，像是在质问贾里德为何要毁了他的这一天。

“这里是有个浑蛋，但那人不是我，”贾里德说，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流出，“你想对准她的耳朵撒尿。”

“没有，他没有。诺克罗斯，你不能往这方面想，这种想法太可恶了。这只是个玩笑，只是男孩口头上逞能罢了。”

肯特不想做个旁观者，很快开始帮腔，好像他们在进行理智的讨论似的。“没错，只是逞能而已。我们只是在那儿玩玩，就像在学校的更衣室一样。贾里德，别荒唐了！”

“因为玛丽，我就不揪着这事不放了。”埃里克大声说，他一边说，一边敲击着贾里德的手机屏幕，“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对我来说，她的意义远大于朋友。所以讲和以后我们就离开。”他停止了敲击。“现在，先把视频从云端[76]删除，然后把你手机里的东西清空。这样一切都归零了。”

一块灰色的大石头从地沟中凸出，像根吐出的舌头似的面对着贾里德。埃里克把贾里德的手机在石头上砸了六七下，手机的屏幕粉碎，塑料四处飞溅。砸完以后，埃里克把手机残骸扔在贾里德胸前。手机残骸顺着贾里德的胸，落到地沟的泥水中。

“既然视频没了，我就没必要再把你怎么样，先不说玛丽，我必须让你知道鬼鬼祟祟地偷拍会有什么后果。”说着埃里克站起身，“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贾里德没说话，但埃里克却像听到贾里德认错似的点了点头。

“很好，把他放开。”

肯特和柯特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他们的表情很警觉，似乎贾里德会突然跳起来，像洛奇那样朝他们挥拳。

“这就了结了，”埃里克说，“我们不会再对那个浑身发霉的老太婆下手，明白了吗？同样，你也别鬼鬼祟祟地监视我们了。伙计们，走吧。”

三人把贾里德留在地沟里。贾里德直到确认他们离开以后，才把一只胳膊蒙在眼睛上哭了。哭过以后，他坐起来，把手机残骸塞进兜里。（拿起手机残骸时，又有几块碎片掉进沟里。）

我是个失败者，他心想。贝克[77]的那首歌一定是想到我这种人才写出来的，但无论如何——我终归还是个失败者。

他开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在挨打受伤的时候，你总会首先想到回家。

第十章

1

直到一九九七年，圣特雷莎医院都是一幢丑陋的煤渣砖大楼，与其说是所医院，不如说是一幢廉租公寓楼。但随着之后民众对夷平斯佩克和卢库特山脉、发掘煤矿的疾呼，罗伯森矿业公司决定资助医院雄心勃勃的扩建。当地由自由派民主党人经营的报纸——在大多数共和党选民看来，自由派民主党这个词组几乎等同于共产党——说这笔钱“相当于封口费”。但三县居民却欣赏这一举措。为什么要反对呢，大蜜蜂理发店的客人们都这样说，扩建的医院甚至还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呢！

大多数工作日的下午，医院的两个停车场——小的在侧楼急诊中心前面，大的在医院正前方——至少有一半车位是空的。但当弗兰克·吉尔里把车拐上医院的车道时，两个停车场都停满了车，连主入口前面的回车道都堵上了。弗兰克看见一辆吉普切诺基撞上了前面的一辆丰田普锐斯，把普锐斯的后备厢车盖都给撞瘪了，尾灯的碎玻璃像血滴似的闪耀在人行道上。

弗兰克没有犹豫。他们开的是伊莱恩的斯巴鲁傲虎，弗兰克把车开上路缘，开到了空旷的草坪（至少这时还没有停上其他车辆）上。这块草坪是预留用来竖立纪念老医院大楼的雕像的，草坪上还有一个旗杆，旗杆上方飘扬着星条旗，星条旗下方是州旗，旗帜上两个矿工守卫在一块像是墓碑的石头两边。

换了其他任何一种状况，伊莱恩早就恶言恶语地骂开了，她会穷凶极恶地质问弗兰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疯了吗？这辆车不是用钱买的啊？今天她却一句话也没说。伊莱恩像娜娜正在长牙的时候那样把她抱在手臂里摇着。蒙在娜娜脸上的黏性物质像某个令人厌恶的老矿工脸上的一缕缕胡须似的延伸到她的T恤上（她最喜欢的一件，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爱穿这件，弗兰克那天早上拉过的也是这件，可早上的记忆却已恍如隔世了）。这层黏黏的东西真是太可恶了。弗兰克真想马上把它剥去，但电视上布赖特利夫家女人的画面却让他犹豫不前。当他们开车飞驰过县城时，伊莱恩曾试着去碰，弗兰克急吼一声“不要”，伊莱恩连忙抽回了手。弗兰克两次问伊莱恩娜娜是不是还在呼吸。伊莱恩说是的，她看到讨厌的白色黏性物质像风箱一样伸缩着，但这对弗兰克来说还不够。他伸出右手，把右手放在娜娜的胸膛上，确认娜娜的确还在呼吸。

弗兰克把斯巴鲁开到一个草坪喷水口，快速绕到副驾驶座那一侧。他举起娜娜，朝急诊中心奔了过去，伊莱恩跑在他们前面。看到伊莱恩宽松长裤侧面拉链里露出的粉红色内裤，弗兰克感到一阵心疼。平时，伊莱恩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穿戴整齐，体态优雅，搭配得当，看上去非常完美。

伊莱恩突然停下脚步，弗兰克来不及收脚，差点撞上她。一大群人聚集在急诊中心门前。伊莱恩像嘶叫的马一样半沮丧半生气地说：“我们永远别想挤进去。”

弗兰克发现急诊中心的大厅已经站满了人。他的脑海中闪过顾客在黑色星期五冲进沃尔玛超市的疯狂画面。

“伊莱恩，去门诊大厅吧，那里大一些。我们可以去门诊大厅。”

伊莱恩立刻转身朝门诊大厅奔去，差点把站在她侧面的弗兰克撞倒。弗兰克拖着脚跑在她后面，这时他已经有些喘气了。弗兰克体力不错，但娜娜已经比上次体检时登记的八十磅更重了。他们同样无法进入门诊大厅。门诊大厅门前没有太多人，弗兰克略略升起一点希望，但大厅里却挤满了人。门内的人非常密集，他们想挤都挤不进去。

“让我们过去！”伊莱恩一边大嚷，一边用力挤着一个穿着粉红色便服的强壮女人的胳膊，“我们的女儿生病了！我们的女儿脸上长了层东西！”

穿着粉红色便服的女人只是微曲了一下橄榄球后卫般的胳膊就把伊莱恩弹开了。“妹妹，生病的不止你们家女儿。”她说。这时弗兰克瞥见健壮女人身前有辆折叠式婴儿车。他没看见车里孩子的脸，但他不用去看，因为他看见一双软绵绵地摊开的腿和两只拖在地上的小脚——脚上穿着带凯蒂猫图案的粉红色袜子——弗兰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聚集的人群前方，有个男人在高声叫嚷：“如果是因为在网络上看到这里有解毒剂或疫苗才过来的话，你们就赶紧回家吧！那些报道是不实的！现在没有解毒剂，也没有任何一种疫苗！我再重复一遍，现在还没有解毒剂和疫苗！”

人群一阵哀号，但没有任何人离开。更多的人从后面拥了上来，大厅入口很快挤满了人。

伊莱恩转过身，脸上汗津津的，她眼睛圆睁，眼里满是惊恐，还闪烁着泪花。“妇女病防治中心！我们可以带她去那儿！”

伊莱恩低下头，伸出胳膊分开挡在她前面的人，从蜂拥的人群中间闯开一条路。弗兰克抱着娜娜跟在她后面。娜娜有条腿撞上了一个怀抱着少女的男人，少女的脸被长长的金发遮挡住了。

“伙计，看着点，”男人说，“我们的处境都一样。”

“需要看着点的人是你。”弗兰克怒骂着，挤过人群，走到大厅外面，脑子又一次像一台坏了主板的电脑似的闪现着一串字符串。

碰到眼下这种状况，除了娜娜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在这个绿色的星球上他在乎的只有娜娜。只要娜娜能够好转，弗兰克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娜娜能够好转，他愿意搭上自己这条命。你可以说弗兰克疯了，但他也并不想保持理智。

伊莱恩已经在横穿草坪了。有个女人正背靠着旗杆坐在草地上，把一个婴儿抱在胸前痛哭着。弗兰克很熟悉这种哭声，狗掉进陷阱，腿被机关弄折的时候发出的也是这种哭声。弗兰克跑过她时，她伸出手臂，把婴儿举向弗兰克，弗兰克看见白色的细丝从她已被白色物质包住的头后方向下延展。“帮帮我们！”女人大喊，“先生，请帮帮我们！”

弗兰克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聚焦在伊莱恩背上。伊莱恩正向医院车道另一边的大楼跑去。妇女病防治中心，大楼前蓝地白字的标牌上写着，妇科和产科，见习医生埃琳·艾森伯格、乔莉·苏拉特和乔治娅·皮金斯。大楼门前坐着为数不多的病人家属，都带着他们脸上长了膜的家人。来这儿是个好主意。忙着和丈夫开战的间歇，伊莱恩经常来这个地方——可他们为什么都坐着呢？这可太奇怪了。

“快点！”伊莱恩朝他大叫，“弗兰克，快跟上来！”

“我已经……尽全力……在往前跑了。”弗兰克喘得更厉害了。

伊莱恩看着弗兰克身后。“有人看见我们跑过来了！必须比他们先到！”

弗兰克转身往后看。一支参差不齐的队伍正从他们停着的斯巴鲁车旁边冲过草地。怀抱着女婴和幼儿的病人家属跑在前面。

弗兰克摇摇摆摆地跟在伊莱恩后面跑上台阶。娜娜脸上的那层膜在微风中飘舞。

“来这儿没用。”一个靠坐在大楼侧面的女人说。她嗓音无力，表情疲累。女人张开双腿，才勉强抱住和娜娜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儿。

“什么？”伊莱恩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弗兰克看见了贴在门内侧的一张告示：因为奥罗拉急性传染病而停诊。

愚蠢小气的医生们，弗兰克在伊莱恩抓住门把手往外拉的时候心想。愚蠢小气自私的医生们。正是因为奥罗拉急性传染病，你们才应该开门接诊啊！

“她们也许自己也有孩子，”抱着女孩的女人说，她的眼睛下面生出了黑眼圈，“我想也许不该骂她们。”

我就要骂她们，弗兰克想。我得把她们好好地骂一顿。

伊莱恩转身看着他。“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能去哪儿啊？”

弗兰克还来不及说话，从急诊中心奔来的人群就到了。一个肩扛着小孩子的农夫模样的老头——扛着的可能是他孙女——从门前挤开伊莱恩，自己去拽门把手。

发现门打不开以后，老人快速做出了这种情况下的必然选择。他把手伸到露在裤腰下的衬衫里面，从腰带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门开了一枪。虽然是在室外，但枪声也非常响。门上的玻璃纷纷迸向门的内侧。

“谁还敢关门？”老头用嘶哑的嗓音高喊。一块碎玻璃反弹向他，扎在他的面颊上。“妈的，谁还敢关门？”

他抬起枪又开了一枪，人们纷纷往后退去。一个男人抱着身穿灯芯绒连衫裤的沉睡的小女孩，走过靠坐在大楼边的那个女人时，被女人伸出的腿绊了一下，他本能地张开双手避免摔倒，沉睡的女儿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这位父亲紧接着倒在女儿身旁，盛怒之下，他用一只手扯开坐着的女人的女儿脸上覆盖的那层膜。脸上的膜一被扯开，女孩立刻睁开眼睛，坐得笔直，包裹在破碎白色物质里的脸上露出痛恨和狂怒的表情。她把嘴巴伸到男人的手边，咬掉了男人的手指。接着，她像蛇一样扭动身体从母亲怀里探出，把拇指按在男人的右侧面颊上，然后以拇指为支点，把其他几根手指抠进男人的左眼。

老头转过身，把枪对准扭着身体狂叫的女孩——老头手上的长枪管左轮手枪在弗兰克看来都可以算是一件古董了。

“不要！”坐在地上的女人一边叫，一边用身体去挡女儿，“不要朝我的女儿开枪！”

弗兰克转身护住自己的女儿，然后把脚往后蹬向老头的胯部。老头喘着气、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弗兰克连忙把他手里的枪踢飞了。从急诊中心跑来的人群这时又开始四散逃奔。老人跌跌撞撞地退到妇女病防治中心大楼的门内，他一个没站稳，展开四肢摔在玻璃碴里。老人的脸上和双手都在流血，孙女面朝下躺在地上。（该是张什么样的脸啊，弗兰克心里琢磨着。）

伊莱恩抓住弗兰克的胳膊。“太疯狂了！快住手！我们该走了。”

弗兰克没理她。女孩仍然用手抓着把她从非自然睡梦中吵醒的男人的脸。这时，她已经撕开了男人右眼下的面肌，男人眼球凸出，角膜里都是血。弗兰克抱着娜娜，完全帮不上忙。但男人不需要帮忙，他用一只手抓住女孩，把她用力扔了出去。

“哦，不要啊！”女孩的母亲手忙脚乱地朝女儿落地的方向爬了过去。

男人看着弗兰克，用听天由命的语气说：“我想那孩子弄瞎了我的一只眼睛。”

这只是个噩梦，弗兰克心想，一定只是个梦。

伊莱恩扯着他。“弗兰克，我们该走了，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弗兰克跟着伊莱恩脚步沉重地朝斯巴鲁车走去。经过刚才靠坐在大楼侧面的女人时，弗兰克发现她女儿脸上的膜以令人吃惊的速度修补好了，女孩的眼睛重新闭上，脸上的愤怒已经被平静所替代，好像从来没受到过打扰一样。很快女孩的脸也看不见了，面部白花花的一片。女孩的母亲抱起她，开始亲吻她血淋淋的手指。

伊莱恩已经快走到汽车旁边了，她叫嚷着让他快跟上。弗兰克只能拖着脚跑了起来。

2

贾里德倒在厨房吧台边的一把椅子里，从母亲摆在放零钱盘子边的阿司匹林药瓶里拿出几片，把药干吞进肚子。吧台上有张安东·杜布切克留下的字条，上面说他们家后院的榆树有些不太对劲，给他们推荐了个修树工，贾里德盯着这张字条，心里萌生出许多个问题。修树工怎样才能把树给修好呢？安东·杜布切克这个近乎低能的人怎么学会写字，字又是怎么写得这么漂亮的呢？他不就是个清理游泳池的家伙吗？一个清理游泳池的家伙怎么会那么了解树呢？诺克罗斯家的后院是不是又一次被赋予了某种重要的意义呢？如果全世界的女人都睡过去的话，安东还会清理游泳池吗？他当然会继续清理，喜欢游泳的男人也多着呢！

贾里德用脏乎乎的拳头揉着眼窝，做了几个深呼吸。他需要振作起来，洗个澡，把衣服换了。他需要和父母谈谈，和玛丽谈谈。

家里的电话铃响了，铃声古怪而陌生。除了竞选年，家里的电话几乎从来没响过。

贾里德伸出手去拿听筒，但他自然不会在厨房里接电话，他把听筒从架子上拿起，把它扔在吧台另一边的瓷砖上。听筒发出了啪嗒声，电池槽的后盖被摔开了，几节电池散落在地板上。

他扶着两旁的家具，艰难地走过客厅，抓起扶手椅旁小桌子上放着的另一部电话。“你好！”

“是贾里德吗？”

“除了我还会有谁。”他呻吟一声，坐在皮质的扶手椅上，“爸爸，你还好吗？”话刚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你还好吗？我一直在打你的手机。为什么不接电话？”

父亲的声音很紧张，这并不奇怪。监狱的情况也许不太妙，毕竟，父亲服务的是所女子监狱。贾里德不想让父亲为自己操心。这样做的表面原因完全能够理解：在结果完全无法预料的危机面前，父亲不能因为他的事情分心。贾里德感觉说不出口的真正原因是这件事让他感到羞耻。他不仅被埃里克·布拉斯所羞辱，手机也完全坏了。在跛着脚回家之前，他还躺在地沟里哭了。他不想把这种事拿出来和父亲谈。他不想让任何人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那只是自欺欺人。他不想被人问感觉如何。他现在感觉如何？只有“糟透了”这个词能完美地形容出他现在的感觉。

“我从学校的台阶上摔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没看清眼前的路，一下子摔下了台阶，把手机也摔坏了。这就是你打手机联系不上我的原因。我感到很抱歉。但手机应该还在保修期之内。我会去威瑞森公司[78]的保修点……”

“你伤着了吗？”

“脚崴得很厉害。”

“除了崴脚没别的了吗？跟我说实话。”

贾里德琢磨着父亲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刚才的一幕会不会被人看到了？这个想法让贾里德感到一阵心悸。他知道如果让父亲知道了父亲会怎么说。他会说他爱贾里德，贾里德没做错任何事。他会说做错的是别的孩子。是的，父亲一定会确保贾里德能正视自己的感受。

“当然没别的了，我为什么要撒谎？”

“贾里德，我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想确认你的伤势。说实话，能打通这个电话，听到你的声音让我松了口气。情势依然很糟糕。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对吗？”

“是的，我听了新闻。”他还亲眼见到了睡着不醒的女人：住在斜顶小棚里的埃茜就一直没醒，脸上还蒙了一层膜状物质。

“你找玛丽谈过没有？”

“午饭后还没见过她。”贾里德说他打算一会儿就联系她。

“很好。”父亲告诉贾里德，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母亲多半也得在警察局里守着，贾里德最好留在家哪里都别去。“如果现在的情形无法得到及时处理的话，形势也许会变得很严重。锁好门，保持电话畅通。”

“好的，爸爸，我会没事的。但你真的还需要留在那里吗？”贾里德觉得自己很难把意思说清楚——比如，说一个濒死的人快要死了——有时把简单的事实说清楚会显得不太礼貌，“我是说，监狱里关的都是女犯。所以……她们都会沉睡不醒……是这样的吗？”说最后几个字时贾里德的嗓音有点嘶哑，他希望父亲能够听出这点细微的变化。

贾里德还有另一个问题——妈妈怎么样了——但他就是问不出口。他觉得如果问这个问题他一定会哭。

“贾里德，我很抱歉，”克林特在线路那头安静了片刻之后说，“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我想离开，但这里人手不够，我发誓形势转好后我马上回家。”接着，克林特似乎感觉到贾里德在想什么一样，又补充道，“到时候你妈妈也会马上回家的。我爱你。待在家里，注意安全。需要我的话马上打电话给我。”

贾里德抑制住几乎失控的焦虑心情，结结巴巴跟父亲说了再见。

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他不会再哭了。他需要脱掉肮脏的破衣服，好好洗个澡。这至少能让情况变得稍微好一点。贾里德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楼梯走去。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伴随着易拉罐碰撞声的有节奏的拍球声。

透过前门顶端的板条窗，贾里德朝街对面看了过去。对街最后一幢住了人的屋子住着的是兰塞姆夫人。得益于杜林没有设立分区法，七十几岁的兰塞姆夫人在家里开了间供应甜品的面包店。兰塞姆家是幢整洁的绿色房子，窗台上花箱里盛开的鲜花使整幢房子别有一番生气。兰塞姆夫人正坐在车道上的一把塑料草地椅上喝着可乐。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应该是老人的孙女，贾里德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她——正在路面上拍着篮球，还时不时往车道边的独立式篮筐里投个球。

女孩戴着黑色的棒球帽，棕黄色的马尾辫从帽子后面的缺口探出，不断地左右甩动着。女孩沿着圆形的轨迹运球，像在躲避假想的防守队员似的不断变换着行进路线，然后跳起来了一个中距离投篮。她的脚没有控制好，投篮高出了篮筐，击中了篮板的顶部，球歪歪扭扭地旋转着飞到小区第一幢无人居住的房子前，落到杂草丛生的空地上。

女孩踏过杂草去捡球。篮球滚到空房子的门廊边上。门廊上空空荡荡，几扇窗户上还贴着些小广告。女孩停住脚步，凝视着这幢房子。贾里德揣测着她在想些什么。她在想没人住的房子很悲惨吗？她觉得这房子毛骨悚然吗？她会不会想在空无一物的房子里运球，在厨房做单手上篮的动作呢？

贾里德真心希望父亲母亲中能有一个赶紧回家。

3

雷叙述了两次以后——犯人撒谎时常出现两次叙述不一致的情况——贾妮丝·科茨觉得雷说的是实话，于是把她送回了牢房。尽管昨晚吃过墨西哥菜后就一直没睡，但贾妮丝非常兴奋。她终于找到一件马上可以着手解决的事，她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希望找到解雇唐·皮特斯的理由，如果雷所说的关键证据能被证实的话，她终于能抓住他了。

她叫来蒂格·墨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看到墨菲没有立刻行动，贾妮丝发怒了：“有什么问题吗？拿些橡胶手套过来。你知道橡胶手套在哪儿。”

蒂格点点头，无精打采地去做监狱长吩咐的恶心的取证工作。

贾妮丝打电话给克林特。“医生，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你有空吗？”

“有空，”克林特说，“我本想回家看看儿子的情况，好在终于和他联系上了。”

“他在午睡吗？真幸运啊，还能睡觉。”

“是啊，真有意思。监狱长，找我什么事啊？”

“我要说的是这紧张该死的一天里唯一一件好事。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今天我就能解雇唐·皮特斯这个混账了。我不希望解雇时他会对我动粗，他们这种人落入不利地位的时候只会诉诸武力，我希望到时候有个男人在场，警惕一点总比出事了再后悔要好。”

“我很希望出现在这个场合。”克林特说。

“医生，谢谢你。”

听贾妮丝重复了一遍雷对性侵过程的叙述之后，克林特怒吼一声：“这个杂种。有人和珍妮特谈过了没有？最好还没。”

“的确没有，”科茨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还不错。”她清了清嗓子又说，“能拿到现场证据的话，她不必出面做证。”

刚和克林特通完电话，贾妮丝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话的是米凯拉，米凯拉没有多费口舌，把需要告诉母亲的话讲完就挂了电话。对奥罗拉流感肆虐第一日的女人们来说，时间是极其宝贵的。

4

在美国新闻频道工作的二十二个月里，小名“米琪”的米凯拉·摩根见过许多嘉宾在摄影棚的镁光灯下乱了方寸，他们或是挣扎着回答他们没有准备好的问题，或是极力解释多年前在视频上留下的草率发言。曾有一个俄克拉何马州众议员硬着头皮看了自己多年前的一段录像剪辑，“未婚母亲的大腿肌肉都很软，所以她们轻易能张开大腿”。当新闻频道《周日采访》节目的主持人让众议员对这段讲话发表评论时，他语无伦次地说：“那是我信仰上帝之前胡说的。”剩余任期内他被同僚们（在一次众议院的点名表决时）称为“胡说众议员”。

这些“抓现行”的时刻很普通，但直到奥罗拉流感第一天的下午，米凯拉还从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疯狂行为，而且疯狂行为并没发生在节目嘉宾的身上。

米凯拉坐在演播车的控制台前，因为技术人员给她吸食的可卡因而双眼发亮。米凯拉刚请来的受访对象正在演播车后部的小房间里休息，这位受访对象是个姑娘，在白宫前面受到了催泪瓦斯的袭击。小姑娘很漂亮，米凯拉觉得她一定能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一方面是因为她吐字清楚，但主要还是因为她某种程度上仍受着催泪瓦斯的影响。米凯拉决定在秘鲁大使馆正前方的街道上对她进行采访。大使馆的主建筑矗立在强烈的阳光下，这将使姑娘通红的大眼睛看上去更加醒目。

事实上，如果摄像时位置得当的话，姑娘看上去会像是在流血泪。这种做法不可接受，但却是美国新闻频道的行事方式。要想赶上福克斯新闻台的话，处事保守是不行的。

直播预定在直播室对话节目后的下午四点十九分进行。米凯拉的同事乔治·奥尔德森正顶着没几根毛的光头对一位叫伊拉斯谟·迪波托的小个子精神科临床医生进行采访。

“迪波托医生，世界历史上有过类似的疾病暴发吗？”乔治问。

“这个问题很有趣。”迪波托说。他戴着一副圆形的无框眼镜，穿着套在镁光灯下会觉得很热的花呢西装。迪波托应该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场合，看似并没有出汗。

“他的嘴好小，”她的技术人员说，“如果让他从这么小的洞里屙出屎来，他一定会爆炸的。”

米凯拉会心地笑了。因为采访的需要，她一直保持着严肃。但在可卡因、劳累以及持续已久的恐惧心态的作用下，她终于释放出了感情。

“希望你能给观众提供一个有趣的答案。”乔治·奥尔德森说。

“我想起了一五一八年的跳舞症，”迪波托说，“跳舞症也是一种只有女人才会患上的传染病。”

“只有女人才会患上，”米凯拉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刚才在后面休息的白宫抗议者凑过来观看，“只有我们女人。上帝保佑保佑我们吧。”

“跳舞症开始于一个名叫特洛菲亚的女人，她在斯特拉斯堡的街道上疯狂地跳了六天六夜的舞，”迪波托逐渐对这个主题起劲起来，“在跳不动倒地之前，许多女人加入了她的舞蹈。这种跳舞症席卷了全欧。几百个甚至几千个女人在欧洲的城市和小镇跳舞。许多人死于心脏病、中风或是劳累过度。”他自鸣得意地讲述着，“但这只是种歇斯底里症，很快就消失了。”

“你是不是想说奥罗拉流感也是一种相似的疾病呢？我想我们的许多观众也许很难接受这种说法。”米凯拉欣喜地发现乔治无意隐藏惊讶的表情和语调。乔治大多数时候都在说废话，但他的牛津布衬衫下跳动着一颗新闻工作者的心。“先生，我们获得了上千位妇女和女孩蒙上这层纤维类物质的影像，这层膜状物质包裹在她们的脸和身体上。这种症状正威胁着上百万女性。”

“无论如何，我没有轻视目前这种状况，”迪波托说，“完全没有。但因群体的歇斯底里产生的身体状况和体质的改变并不少见。比如说，在十八世纪末期的佛兰德，几十位女性的双手和双脚上出现了大片红斑，并且导致了出血。抛开性别歧视和政治立场不谈，我认为我们必须……”

这时《午后谈话》节目的制片人斯蒂芬妮·科克突然冲上台。她是个烟鬼，个性很强，什么场面都见识过，而且把其中大多数场面都呈现在了观众面前。米凯拉觉得，斯蒂芙[79]对嘉宾任何疯狂的言论都已经刀枪不入了。但这次，斯蒂芙的盔甲似乎露出了一道缝隙，长着一张小嘴、戴着圆形眼镜的迪波托医生像是找到了这道缝隙。

“枉生了阴茎的小男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斯蒂芙咆哮道，“我两个孙女身上都是那种鬼东西，她们现在昏迷不醒，你却说那是女性的歇斯底里，像话吗你！”

乔治·奥尔德森伸出手，想制住斯蒂芬妮，她却一把将他的手扇了回去。她一边怒气冲冲地逼向伊拉斯谟·迪波托，一边愤怒地流着泪。迪波托在椅子上往后缩，惊慌失措地仰视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疯狂女人。

“全世界的女人都在努力不要入睡，她们担心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你却说这是女性的歇斯底里吗？”

米凯拉、演播车技术人员和白宫来的女抗议者饶有兴致地看着监视器。

“快切广告！”乔治向斯蒂芬妮·科克身后狂喊，“伙计们，我们的确需要休息下了。有时事态确实会变得有些紧张，但这是现场直播，我们……”

斯蒂芬妮飞快地转过头，看着镜头外的控制台。“谁敢给我切广告！我要让观众看看我是怎么对付这个大男子主义的家伙的！”这时她的头上仍旧戴着耳机。斯蒂芬妮摘下耳机，用耳机痛打迪波托。看到迪波托抬起双手护着头，她又开始用耳机打迪波托的脸。迪波托的鼻子开始流血。

“这才是女性的歇斯底里！”斯蒂芬妮一边用耳机痛打一边说。这时小个子医生的嘴角也开始流起血来。“这才是真正的女性歇斯底里，你……你……你这个小土豆！”

“小土豆？”女抗议者问，然后开始笑了起来，“她刚才叫他跳梁小丑了？”

几个工作人员冲上台，挟制住斯蒂芬妮·科克。在斯蒂芙和工作人员相互争斗、迪波托受伤出血、乔治·奥尔德森张嘴打哈欠的时候，演播室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信必可都保[80]的广告。

“亲爱的，”女抗议者说，“这真是太棒了。”她的目光转到别处。“喂，我能用点这个吗？”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技术人员几张塑封分时段日程表上堆放着的可卡因药粉。

“可以，”他说，“今天随意取用。”

米凯拉看见抗议者用指尖蘸了点可卡因，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棒极了！”抗议者朝米凯拉笑着说，“我随时可以登台出场了。”

“回去给我坐着，”米凯拉说，“到时候我叫你。”但米凯拉没准备叫她。久经沙场的斯蒂芬妮·科克的失常表现让米琪·科茨对眼下的情况产生了新的认识。她不能只是通过镜头观察这起事件。如果注定会睡着，她不想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睡去。

“阿尔，别离开岗位。”她说。

“当然不会，”技术人员说，“真是太有趣了，对不对？这是我迄今为止看过的最棒的直播。”

“是很有趣。”说完米凯拉便走上人行道。她打开手机，如果路不是很堵的话，她应该能在午夜前赶回杜林。

“妈妈，是我。这儿的新闻已经没法再做了，我现在马上回家。”

5

下午三点十分，唐·皮特斯早晨六点半到下午三点的班次已经过了十分钟，他坐在岗亭里，看着十号房的监视器，十号房里的疯女人正在打瞌睡。她闭着眼睛，身体瘫软在铺位上。兰普利不知什么原因被叫走了，接着墨菲也被叫走了，于是他被召到岗亭执勤，皮特斯觉得这样很不错——他宁愿坐着。事实上，他很想像平时一样回家，但为了不激怒科茨那个娘儿们，他决定这时坚守在岗位上。

新来的贱人是个很诱人的小东西，他丝毫不否认这一点，即便她那双腿刚在树林里走了好几英里。

皮特斯按下直通牢房的麦克风按钮，想让疯女人快起来。但这有什么意思吗？她们终究会睡过去，脸和身体上长满那种鬼东西。老天，如果真有这一天，世界会怎么样啊？但往有利的方面想，路上肯定会更安全些。这是没有女人的一大好处。他会记住这点，之后在车轮酒吧的伙计们面前宣扬。

皮特斯松开按钮，十号房的女士把双腿放上铺位，伸展四肢。皮特斯好奇地看着屏幕，等待手机新闻上看到的蛛网状怪物出现在她脸上。

6

监狱里曾经有几十个鼠群，数百只老鼠，现在只剩下四十只老鼠了。埃薇闭眼躺在铺位上，和阿尔法说着话——阿尔法是一只思维缓慢、长着长爪子的老年母鼠，却是个英勇的战士。想象中，埃薇仿佛看见阿尔法的脸上长着网格状的瘢痕组织，瘦而美丽。

“我的朋友，你们的数量怎么这么少？”

“是毒药害的，”骁勇的母鼠王告诉她，“他们在我们经过的地方下毒。毒药有股奶味，杀死了我们很多同伴。”母鼠藏在分隔九号和十号牢房的煤渣墙的缝隙里。“服下这种毒药以后，我们便会找水喝，但这时我们会变得糊里糊涂，在没找到水时就悲惨死去。这些墙里满是我们的尸体。”

“你们不会再遇到这种悲剧了，”埃薇说，“我可以向你发誓。但我也许要你为我做几件事，其中一些可能很危险。能接受这个条件吗？”

和料想的一样，母鼠王不害怕危险。为了得到王位，母鼠王和原来做王的公鼠激战了一场。母鼠王撕下了老鼠王的前腿，她没有马上结果老鼠王的性命，而是坐着看他流血而亡。母鼠王希望自己最终也能以类似的方式死去。

“可以接受，”母鼠王说，“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埃薇不同意这种观点——在她看来，死亡就是死亡，是值得恐惧的——但她没对这句话多加评价。尽管老鼠有自己的局限性，但他们很真诚。他们是可以合作的好伙伴。“谢谢你。”

“没关系，”母鼠王说，“夫人，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会信守你的诺言吗？”

“当然。”埃薇说。

“那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用干，”埃薇说，“但很快就有活儿了。到时候我再叫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你家的老鼠们不会再想吞食毒物了。”

“你是说真的吗？”

埃薇伸展着身子笑了，然后闭着眼吻了吻墙。

“真的。”她说。

7

埃薇突然抬起头，睁开眼睛，直视着牢房里的摄像探头——显然是在看皮特斯。

皮特斯在岗亭的椅子上抽搐了一下。女犯敏锐的目光和她醒来的那一刻视线聚焦在摄像头上的样子让他感到非常不安。怎么回事？她怎么醒了？睡着以后，她们不是会长上一层蛛网吗？这个贱人是不是在他面前装睡？如果是的话，那她装得可真不错：面部松弛，身体完全静止。

唐打开麦克风。“犯人，你正盯着摄像头。太粗鲁了。你脸上一副粗鲁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十号牢房的女人摇了摇头。“皮特斯警官，我很抱歉。很抱歉露出这种表情。我这儿没有任何问题。”

“我接受你的道歉，”唐说，“别再犯了。”接着他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但埃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想监狱长马上要见你。”恰在这时，内部蜂鸣器响了。管理处要他过去。

第十一章

1

布兰奇·麦金太尔把唐让进监狱长办公室，告诉他科茨监狱长会在五分钟之后过来。她不该这么说的，如果没有看到监狱里发生这么多怪事，没有看到整个世界发生这么多怪事，她原本也不会这么说。

用办公室角落一张写着愚蠢标语——“永不低头”——的海报下的咖啡机倒咖啡时，皮特斯的双手不禁摇晃了一下。喝完咖啡以后，他朝咖啡壶残留的咖啡里吐了口唾沫。科茨，这条整天抽烟、喝咖啡的老恶狗！他希望自己感冒，能把感冒通过刚才的唾沫传染给她。老天，让她死于肺癌，不再来找他的麻烦该有多好啊！

把他叫来的时机，以及十号房疯女人所做的预测让他非常确定，索利和登普斯特中肯定有人告发了他。这很不好。他不该做刚才那件事的。从早晨他从科茨办公室离开时开始，她们就一直等着他犯错，而他恰恰就犯了错。

没有哪个理智的男人会谴责他。考虑到科茨监狱长施加的种种压力，考虑到每天照顾的那么多犯人发的那么多牢骚，皮特斯没有因为挫败感杀人倒是个奇迹呢！

时不时朝女人伸手有什么错吗？看在老天的分上，如果你不去拍拍女侍者的屁股，她反倒会失望呢！如果你不在街上朝女人吹口哨，她们会琢磨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漂亮。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是等着被男人骚扰，这是个简单的事实。女人这种生物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别扭的？在电脑流行的今天，你甚至无法赞美一个女人。拍拍屁股捏捏奶不就是一种赞美吗？只要不蠢，谁都能认清这点。如果唐去捏那个女人的屁股，那绝不是个丑陋的屁股，唐之所以要捏是因为那个屁股很漂亮。这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有时，事情会不会稍稍失控呢？当然会。这种事时常会失控。这时唐就会受到谴责。监狱里的女犯都有正常的性需求，可这里尽是些女人，没有能满足她们需求的男人。诱惑难以避免，对男性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比如说，姓索利的那个女孩就是这样。对索利来说，或许只是在潜意识里，但某种程度上，她的确想要他。她向他发出过许多信号：在去食堂的路上朝他摆摆屁股；抱着一堆椅子腿时用舌头舔舔嘴唇；有时还会回头诱惑地看他一眼。

当然，唐肩上的责任使他不能屈服于这些罪犯和堕落者的诱惑。她们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你的机会陷害你，使你惹上麻烦。但他也是人，不能因为他屈从于这些肉体上的诱惑而责备他。唠唠叨叨的科茨监狱长永远都不可能明白这一点。

他确信他的行为不是犯罪——在任何一个法庭上，一个吸毒妓女的证言，甚至两个吸毒妓女的证言都不及他的证言可信——但他的这份工作确实面临风险。监狱长信誓旦旦地说过，再有一次投诉，她就会采取行动。

唐加快步伐。他阴郁地想，针对他的整个行动会不会是科茨在用一种操蛋的方式向他表达忌妒的爱意。他看过迈克尔·道格拉斯和格伦·克洛斯主演的那个电影[81]，电影里的情节把他的魂都吓出来了。一个被轻视的女人会采用一切手段让你不得安身，这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他的思绪短暂地转到母亲身上，母亲曾坦白地告诉他，他的前女友格洛里亚之所以没有嫁给他，是因为“唐尼，我知道和女孩一起时你是怎么样的”。母亲这句话让他痛彻心扉，因为他爱着母亲，唐·皮特斯爱着童年发烧时母亲放在他前额上那只冰冷的手，他记得母亲曾经唱道，他是她的阳光，是她唯一的阳光，但这样一位母亲怎么会忽然攻击你呢？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谈到那些有控制欲的女人，简而言之，就是这样。这句话对他母亲来说恰巧合适。

（他想到，应该打电话看看母亲的情况，但他随即又想，算了，她能照顾自己。）

眼下的形势像是女人们在联手耍诈：设个色诱的陷阱让他跳下去。不然，十号牢房的疯子怎么会知道监狱长要叫他过去，她们一定早就商量好了。他不会说她们都是一伙的，不，他不会走得那么远（这种想法太疯狂了），但他也不会否定这种可能性。

坐在监狱长办公桌的边缘，唐无意间把放在桌上的一只小皮包碰到地上。

唐弯腰捡起包。这只包看上去像是旅行时放牙刷的那种小包，用的却是上等的皮革。唐拉开皮包的拉链，包里有瓶深红色的指甲油（好像能让人再也意识不到科茨是个丑陋的女巫似的）、一把镊子、一把指甲钳、一把小梳子、几板未开封的胃药……还有瓶处方药。

唐看着瓶子上的标签：贾妮丝·科茨，阿普唑仑[82]，十毫克。

2

“珍妮特，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叫她的是安琪尔·菲茨罗伊。珍妮特心里猛地一颤。皮特斯真的把她带到冷饮机旁的角落里，让她帮他手淫吗？现在她的头不仅仅是疼，那感觉像一连串的爆炸一样，砰，砰，砰。

但安琪尔说的不是这事。她不可能说这个。雷不会告诉任何人，珍妮特试图这样安慰自己。她的脑海中似乎有许多种想法在咆哮，但在由偏头痛引发的爆炸感中哪种她都辨识不清。她猜测——也许说希望会更恰当——安琪尔说的是今天发生的另外一件事。

“你是说一睡不醒的那件事是吗？”

安琪尔站在牢房的门框旁，珍妮特坐在铺位上，雷不知去哪儿了。傍晚时分，楼这边的门开着，“品行良好服刑人员名单”上的人员可以四处闲逛。

“是的，我当然是指这个。”安琪尔利落地钻进牢房，拉过唯一的那把椅子。“你不能睡，我们都不能睡。对我来说这问题不大，因为我原本就不怎么睡，从小时候起就睡得不多。在我看来，睡觉和死了差不多。”

珍妮特认为奥罗拉流感的新闻很可笑。女人在睡梦中被一层膜包起来？偏头痛让她在某种程度上神志不清了吗？她想冲个澡，但不想对警卫谈这事。即便谈了，他们也不会同意。监狱有监狱的规矩。警卫们——抱歉，应该说警官们——是执行监狱规章制度的人，听他们的话就对了，不然就会上“操守不良”名单。

“安琪尔，我的头很痛。我偏头痛得很厉害。我对付不了眼下这疯狂的局面。”

安琪尔用都是骨头的长鼻子大声深吸了一口气。“姐……”

“安琪尔，我不是你的姐妹。”珍妮特头疼得厉害，哪怕对安琪尔出言不逊她也顾不上了。

但安琪尔却继续沿着她自己的话题往下说。“这事的确很疯狂，但却是真的。我刚刚去看了内尔和西莉亚。无论如何，我都想看看她们怎么样了。睡着以后，她们被包得像该死的圣诞礼物似的。有人说麦克戴维也长了那东西。哦，“失踪的宝贝”[83]。那层东西，它们渐渐蔓延，最后遮盖住一整张脸。就像是该死的科学实验。”

渐渐蔓延，遮盖住她们的一整张脸。

看来是真的了。看安琪尔的起劲模样就知道这是真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珍妮特一点都不介意。和对许多事一样，珍妮特对这种新流行的传染病根本无能为力。她闭上眼睛，但立刻有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开始用力摇着她。

“怎么了？”

“你想睡觉了吗？”

“你不断问我问题，又把我像爆米花一样摇，我怎么睡得着呢？快别摇我了。”

安琪尔把手抽走了。“别睡，我需要你的帮助。”

“为什么找的是我？”

“因为你很正常。你不像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你有头脑，还很冷静。这些还需要让我来告诉你吗？”

“我不介意由你来告诉我。”

尽管安琪尔没有马上回话，但珍妮特感觉安琪尔已经站在了铺位边上。

“这是你儿子吗？”

珍妮特睁开眼。安琪尔正看着双层床边上了漆的方形区域中钉着的博比的照片。照片里，博比戴着有米老鼠耳朵的帽子，正吮吸着一根从纸杯中伸出的麦管。他表情疑惑而可爱，似乎有人会冲过来夺走他的饮料和帽子。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还小，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是的。”珍妮特说。

“帽子挺不错的，我小时候一直想要这么一顶，还很忌妒那些有这种帽子的孩子。这张照片很老了。现在你儿子几岁？”

“十二岁。”

照片大约是她崩溃前一年她和达米安带博比去迪士尼乐园时照的。照片里的男孩不会知道，爸爸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妈妈动粗，妈妈会把一把套筒螺丝刀刺进爸爸的腹股沟，妈妈因二级谋杀罪服刑时阿姨会做他的监护人。照片里的男孩只知道，眼前的百事可乐很好喝，他戴的米奇帽子很漂亮。

“他叫什么名字？”

想到儿子，珍妮特头部的爆炸感减轻了。“他叫博比。”

“真是个好名字。你喜欢吗，喜欢作为一个母亲的感觉吗？”安琪尔不知为什么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来。母亲。作为一个母亲。这个念头使珍妮特心头一颤，但她没有表露出这种情感。珍妮特有着自己的秘密，会努力隐藏好这些秘密。

“从来都不太擅长做母亲，”珍妮特努力使自己在床上坐起来，“但我爱我的儿子。好了，说正事吧，安琪尔，你要我帮你什么？”

3

稍后，克林特就会反应过来皮特斯一定是想了些什么歪招儿。

皮特斯警官出现时，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笑容和将要被控告的罪名一点都不相称。克林特很生气，他从像贾里德这个年纪开始就没这么生气过了，怒气使他忽略了本该发现的东西。他的脑子里似乎有根绳子，上面绑着一个存有从他童年开始累积的许多坏东西的盒子。妻子的谎言是砍向这根绳子的第一刀，奥罗拉流感是第二刀，对埃薇的审问是第三刀，珍妮特的遭遇最终砍断了这根绳子。他发现自己在想象用不同物体对皮特斯施害：他可以用桌上的电话打断皮特斯的鼻子，可以用“年度惩戒官”的牌匾砸向这个该死浑蛋的面颊。克林特曾经努力驱除过这种暴力思维，曾在第一时间靠精神类药物抑制过这种思维带来的不良反应。

那时香农说过什么来着？“亲爱的克林特，如果再这么好斗，你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她想说他会杀人，也许她说对了。但很快，法庭宣布克林特可以自立了，他就不用四处争斗了。接着在克林特高三那年，他有意识地把愤怒发泄到了跑道上。这也是香农的主意，一个非常好的主意。“想运动的话，”她说，“你就去跑步吧，跑步不大会流血。”他从原先的生活中跑了出来，像姜饼小人儿一样，一路跑向医学院、跑向婚姻、跑向父亲的角色。

大多数正常家庭出身的孩子没能达成这些目标。寄养家庭出身的孩子要达到这些目标就更难了。大多数寄养儿童成年后进了杜林县女子监狱和再前面一点的狮头监狱。按照工程师的说法，狮头监狱有陷到山下的危险。事实上，杜林县女子监狱也有很多正常家庭出身的女子，她们现在只能听凭唐·皮特斯这种人的支配。克林特是幸运的，他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成功。香农在这个过程中对他帮助不小。克林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到香农了。但今天像根破了的水管，大水冲到了街道上，把许多东西都冲出来了。灾难的一天看来也是回忆的一天。

4

一九七四年，克林特·理查德·诺克罗斯被永久纳入寄养体系，但成年后克林特看到的记录表明，在那之前他就不断在寄养体系进进出出。他的故事和其他寄养儿童极其相似：父母十来岁就生下了他，他们很穷，吸食毒品，不断犯罪，可能还有精神问题。访问克林特母亲的匿名社工在记录上写道：“她担心把自己的悲伤情绪传染给儿子。”

克林特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他唯一记得的母亲的片段是一个抓起他双手的长脸女孩，那女孩抓着他的手上下摇晃，让他不要再咬指甲。莉拉有次问他，如果父母还活着，他想不想联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克林特说他不想。莉拉说她明白，但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明白，克林特喜欢莉拉这种蒙在鼓里的状态。他不希望她弄明白。他不希望莉拉知道，她所嫁的冷静能干的克林特·诺克罗斯医生已经把那段被遗弃的生活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了。

但他无法把所有一切都抛在身后。只有死亡和老年痴呆才能抹掉他的记忆。克林特很清楚这点。每次对女犯的一对一治疗都能证实这一点。人的过往像大蒜做的项链，戴在脖子上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即便你把它藏在领子下面或是任它松垂，气味依然还在。你再怎么抗争，也赢不了那杯奶昔。

儿童时代和少年时期，他待过六七个寄养家庭。如果家庭意味着平安，那么那些地方都不是家。也许他最终选择在监狱工作并不奇怪。待在监狱的感觉和他童年少年时的感觉大致相同：总是觉得自己处于窒息的边缘。他想帮助有这种感觉的人，因为他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糟，这种感觉能对人性造成什么样的危害。克林特在还没有真正开始私人行医的时候就决定放弃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在如今这个年代，好的寄养家庭也有很多，但克林特却没住进过那样的家庭。他只知道有几家寄养家庭非常干净，这些寄养家庭的男女主人做事麻利，不爱出风头，只做联邦政府付钱要求他们做的事情。他们很容易被遗忘。但被人遗忘是件好事，大多数人宁愿被遗忘。

糟糕的寄养家庭各有各的糟糕：有的寄养家庭没有足够的食物；有的寄养家庭又小又脏，冬天还很冷；有的寄养家庭的父母让你无偿干活，还对你进行人身伤害。寄养的女孩子受伤害最多，被寄养后女孩注定会受到伤害。

克林特已经记不得被寄养时许多兄弟姐妹的模样了，但有几个他却记得很清楚。他记得杰森，杰森在十三岁那年喝了一瓶杂牌的水沟清洁液自杀了。克林特可以想起活着的杰森，也可以想起杰森在棺材里的样子。那时他和杰森一起住在德莫特·伯特尔和露西尔·伯特尔家里，他们没有让寄养儿童住进科德角的漂亮大房子，而是让他们住进了房子后面没有保温设施、地板破碎、空空荡荡的长条棚屋。每周五晚上，伯特尔夫妇都会举办他们所谓的“周五格斗夜”拳击赛，让寄养在他们那里的五六个孩子当格斗士，获胜的寄养儿童可以获得他们从麦当劳买来的一杯巧克力奶昔当奖品。一次克林特和杰森对上了，为伯特尔夫妇和他们的朋友们消遣助兴。拳击台是一方破败的水泥露台，观众站在露台边观看下注。杰森胆小，出拳慢，一向是被打的一方，克林特却为赢得那杯奶昔而摩拳擦掌。在打开的棺材里，杰森的眼睛下面还保留着克林特前几天晚上在他眼睛下留下的五分硬币大小的淤肿。

之后的那个周五，在杰森服下清洁液、永远上不了拳击台以后，克林特又一次赢得了奶昔的奖励。他没有考虑后果（至少他记得没有），直接把奶昔扔在了德莫特·伯特尔的脸上。扔奶昔的举动让克林特被重重地打了一顿，这当然不会让杰森复活，却能让他永远离开那幢房子。

在下一个寄养家庭，或再下一个寄养家庭，克林特和年长他一些的马库斯同住在地下室里。克林特记得马库斯哥哥画的连环漫画。马库斯画的漫画小人儿腿和胳膊的比例很小，整个人百分之八十都是鼻子，他把自己的漫画称为“鼻子侠的故事”。他非常用心，画得也非常好。但有一天放学以后，马库斯突然告诉克林特，他把自己的画图本都扔了，他没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之后便匆匆离开了那户寄养家庭。克林特还记得那些“鼻子侠”的模样，却记不清马库斯的样子了。

但他记得香农的样子。香农很美，香农的样子在他的记忆中难以磨灭。

“嘿，我是香农。你不想认识我吗？”在去公园的路上，香农一看到克林特就和他打起了招呼。阳光洒落在惠灵寄养院门外路边停着的别克车罩上。香农穿着蓝色的背心和黑色的牛仔裤，在阳光下展露笑容。“你是克林特对吧？”

“是的。”克林特说。

“哦，见到我们你不觉得开心吗？”她追问道。听到这话，克林特笑了，他已经不知多久没笑过了。

克林特遇见香农的寄养院是他在寄养体系漫长旅程中的最后一站。对大多数人来说，那里只是通向杜林监狱和韦斯顿州立救济院的中转站。韦斯顿救济院是幢哥特式建筑，已经在一九九四年关闭了。二〇一七年，那里作为幽灵之旅的娱乐场所重新开放。克林特很想知道父亲母亲是否死在了那里。很想知道马库斯和被打断鼻子及三根手指的里奇是否也死在了那里，里奇因为抗议预科学校的男孩笑话他穿着从捐赠箱里拿的紫色夹克而被痛打了一顿。他知道他们不会都死了，也不会都进了监狱，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似乎都不可能正在自由地呼吸。一天的幽灵之旅结束之后，他们的鬼魂是不是穿行在韦斯顿救济院旧址漆黑的大厅里呢？他们会不会谈到克林特？他们是为他高兴，还是为他仍然活着感到遗憾呢？

5

惠灵寄养院比克林特之前待的寄养场所都自在。穿着灰色涤纶汗衫的院长总会拍着汗衫上的口袋，用轻蔑的口吻对每个新来者说：“少年，好好享受国家给你喂奶的最后一年吧。”不过这个态度倨傲的院长不愿惹上任何麻烦。只要寄养者不被捕，就可以在外面混上一整天。少年，你可以打架、鬼混、注射毒品，只要别在寄养院干这些事就行。

那时他和香农都是十七岁。香农注意到克林特有阅读的习惯，注意到尽管时值深秋，他总是溜到街那头的公园，在公园的长凳上赶作业。香农同样看到了克林特双手血淋淋的伤口——克林特在寄养院在学校总会和人发生争斗——有些是别人挑事，但有些麻烦是他自找的。香农和克林特成了朋友。香农时常会给克林特提出建议，她提的大部分建议都很有用。

“你几乎要成功了。”她说。“只要别在未来一段时间杀了什么人就好。”她说。“让脑子使你致富吧。”她说。说这些话时，香农像是对世界上的事全不在乎似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使克林特想要成功——为了香农，也为了他自己。

他不再打架，开始跑步。跑步的时间很短，但香农却一直在他身旁。在阳光下，香农鼓励他跑得更快，鼓励他申请奖学金，鼓励他远离大街、专注书本。晚上，香农总会用背面是赛璐珞的牌（牌面是黑桃皇后）打开男生楼层的门锁，溜进克林特的房间。

“嘿，”看见穿着圆领背心、高腰短裤田径队制服的克林特，香农总会说，“如果让我统治世界，男生们都得穿上这样的短裤。”

香农非常聪明，非常耀眼，但她也有很多自己的问题。克林特觉得也许是她拯救了自己。

他进了大学。她建议他上大学。克林特犹豫的时候（他曾经和香农谈到过参军），香农强烈地表示反对。她说：“别傻了，你他妈的快去上大学吧。”

克林特进了大学，之后他们断了联系，打电话太贵，写信太费时间。不知是二〇〇一年，还是二〇〇二年，在克林特上大学的八九年之后，他们新年时在华盛顿特区又遇上了。那天，克林特去华盛顿特区参加一个研讨会，因为车故障必须在外过夜。莉拉说他可以出去一醉方休，但绝不能亲吻任何一个落单的女人。如果有绝对必要的话，他可以去吻落单的男人，但绝不能超过一个。

进了酒吧，克林特碰巧看见香农冲一群大学生发火。香农在这个酒吧做招待。“嘿，伙计，”一见克林特，香农便走到吧台旁的克林特身边，用大腿碰了碰他，“我过去住的地方有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们拥抱了很长时间，在对方的臂弯里前后摇摆。

她看上去很累，但气色还不错。他们设法在街角发光的“莫尔森啤酒”广告牌下待了一会儿。“你现在在哪儿？”香农问。

“在鸟不拉屎的山区三县。我在其中叫杜林的那个县。从这里开车过去需要一整天，但那里很美。”

他把四个月大的贾里德的照片拿出来给香农看。

“克林特，看看他，这些年的努力值得了吧？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孩子。”

泪珠在香农的睫毛上闪烁着。四周的人们都在狂欢。快到新年了。“嘿，”克林特对香农说，“嘿，那就要个孩子吧。”

香农抬眼看着他，多年的分别仿佛不存在了，他们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真的吗？”香农问，“克林特，我们真能要个孩子吗？”

6

从监狱长肩膀上方的玻璃看出去，傍晚的斜阳照在了菜园里成排的莴苣和爬在栅架上的豌豆上。科茨说话的时候，她的手环着咖啡杯。

咖啡杯！克林特可以把咖啡倒在唐·皮特斯的裆上，然后把杯子砸向皮特斯的耳朵！

在认识香农·帕克斯之前，克林特有段时间的确会这么做。但他提醒自己，自己是个父亲和丈夫，又是个有了许多白发的医生，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堕入暴力的泥潭了。再过上段时间，他就能下班回家看到妻子和儿子，看到后院游泳池新换上的玻璃门。为奶昔打架的这种事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但他还是很想知道咖啡杯是用什么做的，也许是用落在地砖上也不会碎的高强度陶瓷做的吧。

“你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贾妮丝·科茨打量着皮特斯说。

皮特斯用一根手指摩挲着胡须。“我在想，我的律师一定能以这次不当解雇为由让我成为百万富翁。我想我会买艘游艇。无论怎么被猜疑，我一直是位绅士，因此你们尽可以解雇我。但你们没证据，我会把你们告上法庭。”说着他瞥了眼站在门边的克林特，“你还好吗？我看你站在那儿捏紧了拳头，我想你是需要上个大号了吧？”

“去你娘的。”克林特说。

“你这种态度可太不友好了吧。”皮特斯笑了，露出蜡黄色的牙齿。

科茨喝了口重新加满的咖啡，咖啡比刚才更苦了，但她仍然继续喝了一口。她很乐观。这天她遇上了令女人们闻之色变的睡眠症，但女儿正开车回家，而她又终于能摆脱唐·皮特斯这个烂人了。在诸多的不顺之中能有一两件让她满意的事，这一天总的来说还算不赖。

“你是个人渣，可你很幸运，我们现在还无法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说着她从西装外套里取出个小口袋，她拿起口袋摇了摇，口袋里放着两根棉签，“但你看，我们已经有了证据。”

皮特斯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他想虚张声势，但就是无法让态度强硬起来。

“唐尼小子，这是我们从冷饮机上取得的你的喷射物。”科茨猛喝了口难喝的咖啡，然后咂了咂嘴，“等现在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就能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会被送进监狱。值得高兴的是，性罪犯被关在单独的一幢楼，因此你可以侥幸活下去。但即便请上个好律师，你仍需在监狱里待上一阵子。别担心，你还会在法庭审判时看到我的。你应该很清楚，我会在庭审时做证。”监狱长转身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布兰奇，能搞来一袋新鲜点的咖啡吗？这咖啡太难喝了。”她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又按下了通话按钮。“布兰奇，你在吗？”科茨松开按钮。“她一定是暂时离开了。”

科茨把注意力转回到沙发上的皮特斯身上。他的笑容完全不见了。他呼吸沉重，舌头在嘴唇下打转，显然是在琢磨眼前的DNA证据是如何被拿到的。

“现在，”监狱长说，“上交你的制服，从这里给我出去。向你出示证据可能是我错了，但我就是想向你炫耀一下。在最终的处罚到来之前，你可以再蹦跶几天。你可以跳上车，逃到加拿大去，也许你不去招惹麻烦，还能上冰打鱼呢！”

“陷害！”皮特斯站起身，“你们这是在陷害我！”

克林特无法再忍了。他上前几步，抓住矮个子唐尼的喉咙，把他往墙上推。皮特斯捶打着克林特的肩膀，用指甲抓破了克林特的脸，克林特把皮特斯压在墙上。他从指间感受到皮特斯的脉搏加快，喉结收缩，他感到一天以来的沮丧和重压都像西柚里的汁液似的从双手间挤了出来。一只飞蛾在他头上盘旋。飞蛾在他的太阳穴上叮了一口，然后盘旋而去。

“别这样，诺克罗斯医生！”

克林特一拳打在皮特斯肚子上最松软的地方，然后放开手。皮特斯落在沙发上，然后滑向地板，四肢伏在地上。他哽咽出动物一般的声音：“呼呵……呼呵……呼呵……”

监狱长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蒂格·墨菲举着一把泰瑟枪走了进来。蒂格的脸色不好，面颊上闪着汗珠。他告诉克林特他人很好，但他的状况并不好。这时，没有谁的状况很好，没有哪件事很顺利。

“呼呵……呼呵……呼呵……”皮特斯开始在克林特的脚边向外爬动。飞蛾失去了对克林特的兴趣，开始绕着爬行的皮特斯飞动，似乎是在引领他从办公室里出去。

“墨菲警官，我们正准备叫你，”科茨监狱长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皮特斯先生在退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地毯上的文件夹绊了下，请帮他站起来好吗？他可以把他的东西留在更衣室里。”监狱长举杯向蒂格·墨菲致意，然后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第十二章

1

“警官，你知道我有动不动就会发脾气的倾向，对吗？”

安琪尔站在离岗亭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字斟句酌地向瓦妮莎·兰普利发问。站在她身旁的珍妮特不抱任何幻想：她们面对的是场艰苦卓绝的斗争。

塑料挡板后面，坐在监视台前的兰普利向前探起肩膀，似乎随时准备跳过这层挡板。尽管体格不壮，但珍妮特觉得安琪尔能够打赢许多警官——但绝对敌不过虎背熊腰的瓦妮莎·兰普利。

“菲茨罗伊，你看着今天一团乱，就这么发疯来威胁我是吗？现在我手头有三个脸上蒙着蛛网的犯人，我累极了，可以下班的时候我会马上走人，你想在这个时候试探我吗？告诉你，这是个糟糕的主意。”

安琪尔摊开手掌。“警官，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说，在这种状况下我信不过我自己。我的犯罪记录说明了这点，此外我还逃过了许多次处罚。你应该能理解，我不会愿意把具体情况告诉你。”

珍妮特碰了碰前额，考虑着现在面临的局面。如果安琪尔真的有什么交涉计划的话，那就必须有人来改进这个计划。

“死笨蛋，快给我离开这里。”兰普利说。

“这就是我为什么带着珍妮特一起的原因。”说完这句话，安琪尔伸出胳膊指向珍妮特的方向：嗒——嗒！

“好吧，说说有什么事吧。”

“别嘲笑我，”安琪尔把伸出的胳膊收回身侧，她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表情消失了，“警官，别嘲笑我。”

“别来要求我，犯人。”

珍妮特知道眼下是唯一的交涉机会，开口抢道：“兰普利警官，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们不是制造麻烦来的。”

正要站起身的兰普利警官又坐回椅子上。和在“操守不良”名单上怎么都下不来的菲茨罗伊不同，人人都知道珍妮特是个态度友善的犯人。根据雷·登普斯特的报告，索利刚被癞蛤蟆般恶毒的皮特斯侵犯过。瓦妮莎觉得可以把珍妮特的话听完。

“你们想说什么？”

“我们想煮点咖啡。一种特别的咖啡。这种咖啡能使所有人保持清醒。”

瓦妮莎把手指放在内部通话器的通话键上，然后问出了谁都可以马上想到的问题：“你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比一般的咖啡要浓。”珍妮特说。

“你也能喝上一些。”安琪尔尽力想露出慷慨的笑容，“它能马上让你清醒起来。”

“哦，那正是我想要的！整个监狱的犯人都能活蹦乱跳！那真是太好了！菲茨罗伊，让我猜猜：你用的是强效可卡因吧。”

“不是的……我们弄不到强效可卡因。现在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强效可卡因的替代品是什么？”

兰普利说她不知道。

珍妮特开口了：“警官，除非奥罗拉这鬼毛病能马上被治好，否则监狱里的人都会焦躁不安。”说出口前，珍妮特就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除了莫拉·邓巴顿和其他几个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其他人至少还能盼得到刑期结束，盼得到重获自由。对盼望得到自由的犯人来说，奥罗拉流感把她们的希望全都毁了。没人知道睡着以后会发生什么，睡着以后还会不会发生什么。如果睡着以后什么都不发生，那不就跟进了天堂一样吗？“她们会忧虑、灰心、害怕，你们会遇到大……大麻烦的。”珍妮特刻意避免用“骚乱”这个词，但她想到的就是骚乱。“她们已经在忧虑、灰心和害怕了。你也说了，已经有三个犯人长上那种鬼东西了。”

“厨房正好存放着制作浓咖啡的原料。你只需要让我们进去，其他的我们来做。警官，我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惹出一场骚动。你了解我，我会把这事做好的。我在监狱里的过往很清白。我只是想把我的担心告诉你，并建议一种可行的解决办法。”

“那种特别的咖啡能解决问题吗？它能让所有人都静下心来好好待着吗？”

“警官，”珍妮特说，“我想的不是这个。”

兰普利把手放在二头肌写着“你的骄傲”四个字的墓碑文身上，手指沿着文身的线条向上移动。她的目光也随之向上，停在了岗亭里监视屏幕的上方。

她应该是在看挂钟，珍妮特心想，那里多半挂着一只钟。兰普利上的是早班。她昨晚应该是九点左右睡的，今天早晨五点或五点半起床，然后驾车到监狱上班。珍妮特刚在牢房里看了时间，现在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对一个早起的人来说已经很晚了。

警官晃了晃粗壮脖子上的那颗头颅，珍妮特注意到她眼睛下面已经有了黑眼圈。那无疑是连班的结果。“妈的！”兰普利骂了一句。

因为隔音板的关系，珍妮特听不到她的咒骂声，但看口型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兰普利把头靠近内部通话器，说：“犯人，把更多情况告诉我，快快告诉我。”

“我觉得它能给人带来一些微小的希望。让她们觉得她们正在做些事情。在事件平息前争取些时间。”

瓦妮莎的目光再次上移。讨论的时间延长了，之后变成了协商，并最终形成了一个计划。但珍妮特知道，兰普利被说服是在望向挂钟的那一刻，这点毫无疑问。

2

监狱长办公室又是克林特和科茨两个人了，但起先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克林特平复了呼吸，但他的心却在怦怦地跳着。他怀疑上次体检时已经到临界点的血压（他没有把体检出高血压的事告诉莉拉，没必要让她担忧，她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已经超过了警戒值。

“谢谢你。”他说。

“为什么谢我？”

“代我除掉了那个杂碎。”

监狱长揉了揉眼睛。在克林特看来，贾妮丝像个玩耍时间太长而显得疲累的孩子一样。“医生，我只是除掉了一个害群之马罢了。这是必须做的，但我不想失去其他任何人，尤其是现在短缺人手的时候。其他人都得给我留着。”

克林特张口想要说我想杀了他，但很快就闭上了嘴。

“我想说……”贾妮丝刚张开嘴，就顺势打了个哈欠，“……我感到有些奇怪。你好像全盛期靠服用类固醇支撑的胡克·霍根[84]似的在一直追踪着他。”

克林特低下头。

“但我现在还需要你。副监狱长又擅离职守了。因此在希克斯出现之前，你得给我待着。”

“他应该是回家看老婆去了。”

“我想也是，尽管我很理解，却不认同。有一百来个女人关在这儿，我们应该优先考虑她们。我希望你别像刚才那样沉不住气。”

“我没沉不住气。”

“希望如此。我知道你的成长很艰难——我读过你的档案——但档案里没写你有掐死人的技能。当然，青少年时期的档案是封存的。”

克林特强迫自己直视监狱长的眼睛。“没错，那些档案是封存的。”

“告诉我你刚才对皮特斯的所为只是一时失常。”

“那只是一次失常。”

“告诉我，你不会在任何一个女犯面前失常，比如说菲茨罗伊，比如说这里的其他人，比如说新来的怪人埃薇。”

克林特的震惊表情显然已经给出了贾妮丝想要的答案，因为她笑了。笑容随后转变成又一个哈欠，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我是监狱长。”接着便听着对方说，“是瓦妮莎吗？为什么你有现成的对讲机不用，却偏要打监狱长办公室的电……”

贾妮丝又听了一会儿，在她接听电话的时候，克林特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听筒从她的耳边向上移，一直移到她的发际线。贾妮丝把听筒放回耳边，但听筒很快又开始上移。这也许是劳累所致，却不像是劳累。他琢磨着贾妮丝会不会在桌子里藏了瓶烈酒，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怀疑。他和莉拉跟贾妮丝一起吃过几顿饭，贾妮丝最多要杯红酒，还经常喝不完。

他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但心里却直打鼓。科茨监狱长一倒下，希克斯那家伙回来之前该怎么办啊？希克斯那家伙能回来吗？如果希克斯不回来，那该由兰普利还是他来管事呢？克林特琢磨着担任代理监狱长的情形，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以。”科茨说完后又听了会儿，“我说可以，没问题。让她们去做吧。让她们着手去做，把情况通过对讲机传达给我。告诉犯人们她们很快能喝上咖啡了。”

打完电话，科茨试着把听筒放回机座，但却没放上去。她不得不又放了一次。“冷静！”说着她笑开了。

“贾妮丝，你还好吗？”

“哦，好得不能再好了。”但“不能”这个词她说得很含糊，变成“甭”这个音，“我同意瓦妮莎让菲茨罗伊、索利和另外两三个人在厨房里做超级咖啡。这个想法很不错。”

“你说什么？”

科茨刻意小心地回答他的问题，这让克林特想到醉汉试图表现清醒时说话的情形。“瓦妮莎说我们的沃尔特·怀特[85]——安琪尔——说为了使咖啡里有更多的咖啡因，我们应该把咖啡做得更浓一点。她们准备在咖啡里放三包咖啡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放一包。现在就做个几加……”她舔了舔嘴唇，看上去很惊讶，“我想说几加仑来着，我的嘴唇全麻了。”

“你没开玩笑吧？”克林特不知自己说的是咖啡还是贾妮丝的嘴唇。

“哦，该让你知道的我全都说了。她们准备把医务室的速达菲[86]全放在咖啡里，我们的医务室里还有不少速达菲。不过在喝咖啡之前……分人们……我是说犯人们……还会喝西柚汁和黄油的混合物，加快吸修过程。安琪尔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这种风法……”

科茨想站起身，却浅笑着坐了回去，克林特赶忙走到她身边。“贾妮丝，你喝过酒了吗？”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没有，当没有。这不喝醉了。这像是……”她眨眨眼，伸手去碰办公桌上收纳篮边上的小皮包。科茨用指尖碰了碰皮包，想找什么东西。“……我的片呢？药片本来应该在包里的啊。”[87]

“什么药片？你在吃什么药？”克林特寻找着药瓶，但在办公桌上并没有发现。他弯下腰，检查办公桌下面。办公桌下面只有上次清洁工打扫以后新添的积尘。

“安眠……安眠……啊，该死。”她靠在了椅子上，“医生，我要睡了。医生，再见。”

克林特往废纸篓里看了看，在纸巾和几片揉破了的玛氏巧克力包装纸之间，他看见了一个棕黄色的小药瓶。药瓶的标签上写着：贾妮丝·科茨，阿普唑仑，十毫克。但瓶子却是空的。

克林特拿起药瓶给贾妮丝看，两人同一时间说出了同一个名字，只是科茨的发音很含糊：“皮特斯。”

贾妮丝·科茨努力——显然是在做最大的努力——坐直，直视着克林特的眼睛。尽管目光迷离，但贾妮丝说接下来这句话时却一点也不含糊。“医生，在他离开之前，给我抓住他。把那个龟儿子扔到监狱C区，关进去以后直接把钥匙扔掉。”

“你需要吐一吐，”克林特说，“吃些生鸡蛋，我去厨房……”

“太迟了。我要睡了。告诉米琪……”贾妮丝的眼睛合上了，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告诉米琪我爱她。”

“这你得自己告诉她。”

科茨笑了，她的眼皮重新合上了。“医生，在希克斯回来之前，这里你来管事。你……”她长长地叹了声气，“在所有人睡着之前，保证她们的安全……之后……啊，保证她们安全，在所有人……”

科茨监狱长抱着桌子上的记事本，把头枕在记事本上面。克林特带着害怕的心情定定地看着白丝从她的头发、耳朵和发红的面颊上纷纷向外冒出。

太快了，他心想，真他妈太快了。

他飞快地走出办公室，想让科茨的秘书打电话给门卫，确保把皮特斯扣留在监狱。但布兰奇·麦金太尔已经离开了，桌子上的记事本上放着张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条。克林特足足看了两次字条上的这行大字，才意识到布兰奇写了些什么。

我去读书俱乐部了。

这时候去读书俱乐部？

去读书俱乐部干什么？

去看书吗？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去狗屁的读书俱乐部吗？

克林特沿着“百老汇”走廊跑向门厅，奔跑时撞上了几个穿着宽松棕黄色囚服闲荡的犯人，意识到她们正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他。到了大门以后，他使劲按住门上挂着的对讲机通话按钮。过了好一会儿，仍旧在门口岗亭值班的米莉·奥尔森才回了话。“医生，你是怎么了？不能穿这身衣服出来啊！”

透过门上的双层玻璃，克林特看见唐·皮特斯破烂的雪佛兰已经过了内侧门，进入检查区，正要穿越外侧那道门。这时，他甚至能看见拿着身份识别卡对准读卡器的粗胖手指。

克林特再次按下通话按钮说：“没事了。米莉，没事了。”

第十三章

1

回城的路上，莉拉·诺克罗斯想起一首词句粗鲁的童谣，小时父母不在时她和伙伴们常在街上唱这首歌。在昏暗的夕阳下，莉拉又开始咏唱起这首童谣。

“在德比城，在德比城，街道由玻璃制成。在德比城，在德比城，姑娘们会朝癫痫舞动的你踢一脚，癫痫舞动，癫痫……癫痫舞动……”

后面的歌词是什么？哦，想起来了。

“在德比城，在德比城，哥哥大发脾气；在德比城，在德比城，姐姐癫痫舞动，癫痫……”

莉拉驾驶的警车离开道路，冲进矮树丛，向一处巡逻车至少要翻滚三次才能到底的陡坡驶去。巡逻车快开到陡坡时莉拉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用双脚踩住刹车，艰难地把车停住，这时车的前半部分已经挂在陡坡外面了。她换挡到停车状态，感到几簇卷须状的物质轻轻地触碰着她的面颊。她扯开那些卷须，看见其中一簇躺在她的手掌中央化了。莉拉用肩膀撞开车门，想从车里出去。但仍旧扣着的安全带猛地把她拉回车里。

莉拉解开卡扣，下了车，在已经有些凉意的空气中站着做了几下深呼吸。她使劲掴了一下脸，然后又掴了第二下。

“太悬了。”她说。远处汇聚成浑球河的一条小溪——本地土话叫“湿”——正潺潺向东。“莉拉，这次真是太悬了。”

太悬了。如果掉下陡坡，她多半会陷入昏迷。一旦昏迷，那种白色的物质会钻出皮肤，把她紧紧包住。在再一次拥抱亲吻儿子之前，她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这是必须实现的承诺。

她把手探向方向盘后面，抓起麦克风。“四号车，这里是一号车。你们回来了吗？”

四号车没有立刻回话。当她准备重复时，特里·库姆斯说话了。“一号车，这里是四号车。”他像是感冒了，声音有些不太对劲。

“四号车，你们查看过药店的情况了吗？”

“查看过了。两家遭到抢劫，一家起火了。消防队在现场，火势不会蔓延。这算是唯一一件好事。CVS药店的药剂师被枪杀了，来爱德药妆店里躺着至少一具尸体。起火的正是来爱德药妆店。消防队方面还无法确定有多少受害者。”

“哦，不。”

“抱歉，警长。可这是真的。”

不，不像是感冒——他像是在哭。

“特里？怎么了？有别的事吗？”

“我回到家，”他说，“发现丽塔被蒙在膜一般的鬼东西里。和我平时下班前一样，她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抓住我到家前的十五到二十分钟时间休息一会儿。得知奥罗拉流感的消息后，我打电话提醒了她，她说她不睡了，但当我溜回家查看时，她却……”

特里开始哭了起来。

“我只能把她放上床，依照你的命令出门查看药店的情况。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试着给女儿打电话，但她那里一直没人接。丽塔先前也一直在给她打电话，打了好多次。”戴安娜·库姆斯是南加州大学的一名新生。库姆斯嗓音嘶哑地说：“西海岸的大多数女人都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她要是一晚上都在学习，甚至参加舞会也好，可……莉拉，我知道她是睡着了。”

“也许你弄错了。”

特里没理会莉拉的安慰。“但她们还在呼吸，对不对？无论年长年幼，她们都还在呼吸。因此她们也许……我不知该怎么说……”

“罗杰和你在一起吗？”

“他没和我在一块儿，但我已经和他通过话了，他发现杰茜卡从头到脚都裹着那层膜。杰茜卡一定是光着身子睡的，因为她看上去就像几十年前拍的恐怖电影里的木乃伊。罗杰的女儿躺在婴儿床上，和新闻里的女婴一样，全身被裹在一层膜里。罗杰快疯了，他痛苦号叫，什么事都做不了。我试着让他和我一起上街巡逻，可他就是不肯。”

也许是极度疲乏的缘故，这个消息让莉拉非常愤怒。如果她不放弃，那其他人也不能放弃。“马上要到晚上了，我们需要所有警察都在岗。”

“我告诉过他……”

“我会去找罗杰。特里，和我在局里会合。告诉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晚上七点在局里会合。”

“为什么要会合？”

即便世界终将毁灭，莉拉也不愿束手待毙——莉拉准备和其他警察一起打开证物柜，嗑点药来提提神——不过只会服下点安非他命。

“七点到就行了。”

“我想罗杰应该不会来。”

“就算铐我也要把他铐来。”

莉拉从差点翻车的陡坡倒车，开向城区。她打开车上的警灯，但仍然会在每一处十字路口停一下。但在危机当头的情况下，警灯也许起不了太大作用。开到罗杰·埃尔韦和杰茜卡·埃尔韦住的里奇兰路时，她的脑海里又开始回响起那首可恶的童谣：在德比城，在德比城，当你爸爸挠痒痒……

一辆日产汽车没理会警灯和十字路口的四向停车标志[88]，从莉拉面前缓慢地开了过去。如果她不是硬撑着不睡觉，也许能注意到车后的贴纸上的字——爱、和平、相互理解有什么可笑的——认出这是住在他们家前面几户，临近空屋的兰塞姆夫人家的车。如果神志足够清醒，莉拉肯定能认出开车的是她儿子，副驾驶座上坐着让他神魂颠倒的玛丽·帕克。

但这不是平常的一天，莉拉的神志也远远谈不上清醒，因此她只能继续把车朝里奇兰路上的埃尔韦家开了过去，莉拉会发现，自己将要目睹的是这噩梦般的一天中又一幕惨剧。

2

贾里德·诺克罗斯的脑海也非常混沌，他想的不是玻璃街道的德比城，而是想着巧合、意外、宿命和天意。是机会就得抓住，错过就没机会了。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巧合、意外、宿命、天……

“你冲过了停车标志，”玛丽打破沉默，“我看见了一个警察。”

“别扯那些。”贾里德说。他流着汗，在方向盘后面坐得笔直。他的心跳得厉害，膝盖上的疼痛也随之加剧。膝盖可以自由伸缩，这让他觉得自己只是扭伤了膝盖，可他的膝关节很肿，疼得也厉害。他没有驾照，同在车里的人也都没有，如果这时候被警察逮住，他的麻烦就大了。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他是警长的儿子，因为任何违法的事被抓都会给她造成天大的麻烦——任何事，即便在芬顿书报摊拿巧克力棒时忘了付钱也不行。“给我记住，”莉拉说，“如果我遇到了麻烦，你也不会好过。”

兰塞姆夫人的孙女莫莉跪坐在后座上，朝车窗外看了两眼。“没问题，”她报告说，“顺利通过路口。”

贾里德放松了一下，但仍然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这样做。不到半小时前，他还待在家，等着父母的进一步消息。等待时他打了个电话给玛丽，刚问完你好，玛丽便对他嚷嚷起来。

“你到底在哪儿？我一直在打电话找你。”

“你在找我吗？”这倒不是件坏事。如果对他完全不在乎，玛丽才不会对他大吵大嚷呢！“我的手机摔坏了。”

“别废话，快给我过来！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出什么事了？”

“你很清楚出什么事了！对女孩来说，这事大了去了！”她稳住呼吸，减小了音量。“我要人送我去称心买超市。爸爸在的话我会让他送我去，可他去波士顿出差了，现在正急着赶回来，但我想马上就去。”

称心买是县里最大的超市，但在县城的另一边。贾里德装出理智成熟的声音对玛丽说：“玛丽，杜林百货商店离你很近。我知道那里的商品不是最好……”

“你能听我说话吗……”

贾里德被玛丽话音中压抑着的歇斯底里吓住，立刻不说话了。

“因为称心买农产品柜台的一个女营业员我才去的。许多孩子都认识她。她那里有卖——有卖学习辅助药品。”

“你说的是不是硫酸苯丙胺？”

玛丽没吱声。

“玛丽，那可是违禁药品啊！”

“我不管！妈妈现在还好，但我妹妹才十二岁，平时九点睡，经常在九点前就困得不行了。”

还有你呢，贾里德心想。

“还要加上我。我不想睡，我不想变成蛹。我都快被吓死了。”

“我知道。”贾里德说。

“你是男生，你才不会明白呢！男生不会明白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别说了。我没必要在这儿等你的回复。我这就给埃里克打电话。”

“别打给他，”贾里德惊慌失措地说，“我这就过来接你。”

“你来接我？真的吗？”老天，玛丽的话音里满是感恩的语气，贾里德膝盖上的疼痛仿佛减弱了不少。

“是的，我马上来接你。”

“你父母不会介意吗？”

“他们才不会介意呢。”贾里德说，这倒不完全是假话。如果不告诉他们，他们怎么会介意？当然，也许他们会介意——如果不考虑这场世界性的危机的话——因为贾里德根本没有驾照。如果第一次考驾照时，他没有在公园外的马路撞上一只垃圾箱，他应该已经有驾照了。在那之前，他考得一直都非常好。

贾里德是否让玛丽觉得他已经考取驾照了呢？该死，当时他只是顺嘴一说，这个谎似乎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考试失败没什么大不了，贾里德准备在下个月再考一次驾照。他没自己的车，玛丽也不会在有无驾照的问题上追根究底。这套逻辑看上去挺不错。不知为何，在贾里德看来，无论是在杜林还是其他任何地方，驾照考试都不能算是要优先处理的事情。

“来这儿需要多久？”

“十五分钟，最多二十分钟。一定要等我。”

挂上电话以后，贾里德才意识到问题有多大。他不光没有驾照，手头还没有车。父亲把普锐斯开去监狱了，母亲的丰田停在警察局边上。诺克罗斯家只有这两辆车。他要么去借一辆，要么打电话给玛丽，让她找埃里克载她去。借一辆不太可能，但在发生了下午的事情以后，让埃里克载她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就在这时，诺克罗斯家的门铃响了。

巧合、意外、宿命、天意。

3

兰塞姆夫人弯腰撑着根拐杖，右脚上戴着个样子很丑的金属矫正支架。尽管伤得很重，但贾里德还是觉得兰塞姆夫人的情况比自己扭伤的膝盖严重多了。

“贾里德，我看见你到家了。”兰塞姆夫人说。

“是的，夫人。”即便情况紧急，但贾里德没有忘了必要的礼节，他向兰塞姆夫人伸出刚才在灌木丛里擦伤的手。

兰塞姆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别握了。我有关节炎。请原谅我这样不讲礼仪，平时我绝对不会这样，但今晚，时间非常宝贵。年轻人，我想知道你有驾照吗？”

贾里德突然联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个外表优雅的恶棍这么说过，你只能吊死我一次。“我有驾照，但现在没有车。”

“没车不是问题。我有车，是辆日产达特桑，虽然旧但保养得非常好。因为关节炎，我最近很少开车。脚上装了支架以后，踏板就控制不好了。我让顾客们直接到我家取货。他们大多同意这么做——哦，没关系，我们可以过来拿。贾里德——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贾里德确定他知道兰塞姆要他帮什么忙。

“即便环境再好，最近我也老是睡不着，自从儿子儿媳说要解决……解决他们之间的分歧……让孙女跟着我住以后，我几乎完全没睡过觉。算下来，我缺了很多觉。尽管有许多这儿疼那儿疼的小毛小病，但我觉得今晚老天爷要让我把这些觉给补回去了，除非……”她举起拐杖，用手挠了挠眉心，“哦，开口求人真是太难了。我是个内向的人，是个讲礼貌的人，不是那种会向陌生人求助的人，但看到你回家以后，我就在想……我想也许……”

“你想也许我认识某个人，那个人能提供让你保持更长时间清醒的东西。”相比于提问，贾里德更像是在陈述，心里想着巧合、意外、宿命、天意。

兰塞姆夫人瞪大双眼。“哦，不，不是这样的！你说的这种人我认识。至少我觉得我认识。我以前只从她那里买过大麻——对我的关节炎和白内障很有用——但我想她应该还出售一些别的东西。除此之外，还要考虑我的孙女莫莉。别看现在她还生龙活虎，但只要到了十点……”

“她就困得不行了。”贾里德想着玛丽十二岁的妹妹说。

“是的，你能帮个忙吗？那人叫诺尔玛·布拉德肖，在县城那头的称心买超市上班，负责农产品柜台。”

4

贾里德开车朝称心买超市驶去，但很快就为自己的驾照添上了一次交通违章记录——擅闯停车标志——另外，还有两个女孩的安全掌握在他这个新手手上。一直以来，玛丽都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十岁的莫莉·兰塞姆可能就有点指望不上了。把兰塞姆家的老祖母搀扶回家时，莫莉已经坐在老旧的日产车后座上了，兰塞姆夫人坚持要贾里德把女孩一起带上。出门“能让这个可怜的孩子保持活力”。新闻说城里发生了动乱，兰塞姆夫人却一点不介意让小孙女去杜林的小县城跑次腿。

贾里德没理由拒绝再载一个乘客。毕竟这车是兰塞姆夫人的，拒绝再载乘客的话，有没有驾照的问题就会再次被提起——他的确有驾照，难道不是吗？即便承认没有驾照，兰塞姆夫人多半还是会让他开车走，她已经孤注一掷了。但贾里德不能冒险，把本已定案的事情再拿出来讨论。

感谢上帝，他们如愿到了超市。莫莉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但她的嘴一直没停过，现在更是呱呱地说着话。贾里德和玛丽已经知道，奥利芙是莫莉最好的朋友，但如果奥利芙没有达成心愿的话，她就会乱发一通脾气，她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超能力，但没有人会太在乎。另外，莫莉的父母经常去见一个“婚烟”顾问，奶奶会吸一种含有特别药物的烟，这种烟对她的眼睛和关节炎很有疗效，奶奶有一支画着北美秃鹰的烟管，通常来说吸烟不太好，但对奶奶来说不同，莫莉本不该谈这些，因为人们也许都认为吸烟是不对的……

“莫莉，”玛丽问她，“你什么时候能不说话了啊？”

“通常是我睡觉的时候。”莫莉说。

“我不想让你睡觉，可你的思想有点太超前了。另外，你别再闻你奶奶抽烟时的烟雾了。这对你很不好。”

“好吧。”莫莉把胳膊抱在胸前，“霸道的玛丽小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玛丽说。她那平时收在背后扎成马尾的辫子这时散在肩膀上。贾里德觉得她看上去非常美。

“你们俩是男女朋友吗？”

玛丽望着贾里德，开口想说话。在她说话之前，贾里德大着胆子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指着前方卤素灯照着的一个巨大停车场。停车场上停满了车。

“嘿，称心买到了。”

5

“真是太疯狂了。”玛丽说。

“的确很疯狂。”莫莉说。

贾里德把车停在超市停车场最里面的草地上。把车停在草地上也是违章的，但当停车场本身就混乱不堪的时候，这点违章就不算什么了。车辆在仅剩的几条车道上往返加速，驾驶员们对着推着满是商品的购物车的顾客们狂按着喇叭。这时，两辆购物车撞在一起，推着这两辆车的男人高声叫骂起来。

“莫莉，你留在车上会比较好。”

“不行，”她抓住贾里德的手说，“你们别离开我。请你们一个都别离开我。妈妈曾把我留在停车场上，之后……”

“那我们一起走，”玛丽说，她指着中间的一条车道，“走那条道不太会被撞上。”

三人从胡乱停着的一堆汽车间穿过。刚走过其中一辆车，停在前面的一辆道奇公羊小卡车就倒车撞了上去。小卡车把后面那辆车推得很远，直到有足够的空间发动离开才从三人面前呼啸而去，刚撞出凹痕的车后门像脱臼的下巴似的一张一合着。

称心买超市内部也是一团乱，到处都是嗡嗡的吵闹声。人的叫喊声和玻璃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异常混乱。男人们狂吼着。当他们在几摞购物篮和仅剩的几辆购物车旁徘徊的时候，一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精瘦男人推着辆放满红牛、强效提神可乐和魔爪能量饮料的推车从他们身边跑过。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和摩托靴的粗壮男人在他身后追逐着。

“你不能把它们全买走！”穿摩托靴的男人喊。

“先到先得！”西装领带男一边跑一边大声回应，“先到先……”

西装领带男艰难地跑进七号通道（宠物食品和纸制品区），但重压和冲力却使超载的购物车一头扎进了狗粮的展示架。购物车上端的物品和展示架上的狗粮都被撞飞了。穿着摩托靴的男人抓住一盒六听装的能量饮料，控制住购物车。西装男想要回购物车，但被粗壮的男人重重推了一下，颓然倒在地上。

贾里德看着玛丽。“农产品在哪儿卖？我从没来过这儿。”

“我想应该在那边。”玛丽指着左边说。

贾里德背着莫莉，从西装男身上跨过。西装男一只手摸着头，另一只手把身体撑了起来。

“那家伙疯了，”西装男对贾里德说，“为了点能量饮料就大打出手。”

“是啊。”贾里德心想，你不也一样为了点能量饮料而疯狂奔逃吗，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以为遇见什么了？飓风还是他妈的暴风雪？”这时他看见了贾里德背上的莫莉，“抱歉，我不该说粗话的。”

“别担心，我父母经常这么说。”莫莉把贾里德抱得更紧了。

后墙边的鱼肉柜台相对平静一点。但四号通道——维生素、营养保健品、止疼药区域——却像是个战场。人们争抢着棕黄色药瓶的金斯特拉、芦美日、耐趣[89]以及其他六七种品牌的保健品。中间的货架已经全空了，贾里德猜想那里原本摆放的应该是提神保健品。

一个穿着蓝格子夏威夷长袍的老太太穿过走廊，朝他们快步走来。老太太身后紧跟着学校橄榄球队的JT.维特斯托克教练，这位教练也是贾里德母亲的两个手下——威尔·维特斯托克和鲁普·维特斯托克——的父亲。贾里德不认识维特斯托克教练，但在警察局的劳动节晚宴上威尔和鲁普赢了套袋跑的比赛，他们为谁应该拿五美元的奖金差点打了一架。（对手下及其家人总是用外交辞令进行评价的莉拉说，他们哥儿俩“年轻又非常有活力”。）

穿着长袍的老太太因为手里拿着满满一篮标着“维生素-咖啡因”的小瓶子而越走越慢。维特斯托克教练抓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拽。老太太的篮子掉了，瓶子散落在地，有几瓶滚到贾里德、玛丽和莫莉脚边。

“别！”老太太大声喊，“请别这样！可以分给你！我可以分……”

“剩下的都被你拿走了，”维特斯托克教练叫嚷着，“这叫分吗？我需要弄几瓶给我妻子。”

教练和长袍老太在地板上争抢着小瓶子。教练把老太太推向一处货架，架子上落下几大盒阿司匹林。“你这个强盗！”她大叫，“你这个邪恶的强盗。”

贾里德没做多想，继续朝前走。他迈过维特斯托克教练的光头，迫使他的头偏到一边。维特斯托克教练趴在地上。老太太开始重新把小瓶往篮子里装。教练在她身后蹲伏了一会儿：三点式站位（橄榄球的一种阵形），眼睛不断往左右两边瞟，头上还依稀可见贾里德的运动鞋鞋印。看准形势以后，他突然向前冲，像偷橘子的猴子似的敏捷地抢过半满的篮子。然后冲过贾里德（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在说，小子，你给我记着）向外奔去，经过贾里德身边的时候，维特斯托克教练用肩膀朝仍然背着莫莉的贾里德撞了过去。贾里德和莫莉被撞翻在地，莫莉呜咽起来。

玛丽朝他们走了过来。贾里德摇了摇头。“我们都没事，你去看看她有没有事。”他说着，朝正捡着维特斯托克教练落下的几个“维生素-咖啡因”瓶子的长袍老妇人看了过去。

玛丽单膝跪地。“夫人，你还好吗？”

“应该还好，”老太太说，“只是被震了一下。那人为何……我想他应该有个老婆……也许还有女儿……但我同样有女儿。”

她的手提袋在跑过满是杂物的通道时掉在了地上，但顾客们像是没看到老太太的手提袋似的，争抢着仅剩的几瓶保健品。贾里德帮莫莉站起来，把手提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连忙把捡到的几瓶“维生素-咖啡因”塞进手提袋。

“我过几天再来付钱。”她说。在玛丽帮她站起来之后，她又说：“谢谢你。我经常来这儿买东西，他们中有一些人是我的邻居，但今晚我都不认识他们了。”

老太太把手提袋紧抱在胸前，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我想回奶奶那里！”莫莉叫道。

“你去办正事，”玛丽对贾里德说，“她叫诺尔玛，长着一头又密又卷的金发。我把莫莉送回车里。”

“我知道。兰塞姆夫人告诉我了，”贾里德说，“千万小心点。”

玛丽搀着莫莉的手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回头对贾里德说：“如果她不想卖给你，你就告诉她是埃里克·布拉斯让你来的。这可能会有点用。”

玛丽一定看出了贾里德受伤的眼神。她在弯腰护着受惊的小女孩小碎步跑向店门口时，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6

一个男人正站在长长的农产品柜台中间吸烟。他穿着白色的裤子，白色的工作服，左胸前用红线缝着“产品经理”的字样。他看着这场席卷超市的混乱，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看见贾里德走过来，他点点头，像是继续未完成的谈话似的说了开来：“女人们睡着就消停了。跟你说，世上大多数麻烦都是女人惹出来的。我可是个过来人。我已经在婚姻这场战争中失败了三次。不仅仅是失败，而且是溃不成军，每次都溃不成军。如果说婚姻是北方军队的话，我就是没有胜算的南方军队。”

“我来找……”

“多半是来找诺尔玛的吧。”产品经理说。

“她在吗？”

“不在。半小时前，她卖掉最后那点库存之后就走了。我想她应该给自己留了点。我这儿有新鲜的蓝莓，你可以把它们放在麦片里一起吃，也同样提神。”

“谢谢，蓝莓就算了。”贾里德说。

“这事也有好的一面，”产品经理说，“我马上就不用付赡养费了。南方将再次崛起。你可以杀死我，但不能打败我[90]。”

“你说什么？”

“你可以杀死我，但不能打败我。‘上校，我可以给你带件林肯的燕尾服过来。’这就是福克纳。你们这些小孩在学校里什么都不学吗？”

贾里德避开结账通道上的嘈杂人群，朝店门口走去。几个收款台前都没有站收银员，顾客们拿着放满货品的购物篮匆匆从这几个收款台前走过。

走出店外，贾里德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车站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只购物篮，里面装满了罐装的麦斯威尔咖啡。“我老婆在午睡，”他说，“我想她很快会醒。”

“希望咖啡能有用。”说完，贾里德便跑开了。

玛丽坐在副驾驶座上，莫莉待在她膝头。看到贾里德坐到驾驶座上以后，她猛地摇了摇莫莉，用稍嫌过大的声音说：“他来了，他来了，我们的伙伴贾里德来了。”

“你好，贾里德。”莫莉用悲伤沙哑的嗓音跟贾里德打了声招呼。

“莫莉都快睡着了，”玛丽用稍嫌过大、过于欢快的嗓音说，“但她现在还醒着，绝……绝……绝对很清醒！莫莉，我们都很清醒，是吗？告诉我们一些有关奥利芙的事情好不好！”

小女孩从玛丽的膝盖爬到后座上。“我不想说。”

“到手了吗？”玛丽的声音低了下来，她的声音非常紧张，“你……”

贾里德发动了车。“她走了。许多人比我们先到。你的运气很不好，兰塞姆夫人的运气也很不好。”

贾里德驾驶着日产车飞速离开称心买停车场，轻松地在想挡他道的车辆间穿来绕去。他已经顾不上无证驾驶的问题了，却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现在去奶奶家吗？我想现在去奶奶家。”

“送完玛丽就送你，”贾里德说，“她要给好朋友埃里克打电话，看看埃里克那儿有没有。”贾里德突然想打击一下玛丽，并借此驱除贯穿全身的恐惧。但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只是贾里德在发泄一时的气愤。贾里德很快就后悔了，可他有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

“有没有什么？”莫莉问，但贾里德和玛丽都没答话。

到帕克家时已经是黄昏了，贾里德把兰塞姆夫人的日产车开上帕克家的车道，停了下来。

奥罗拉流感暴发的第一夜，玛丽在积攒的阴郁中看了贾里德一眼。“贾里，我不会和他一起去看拱廊之火的演出的，我会取消这次约会。”

贾里德什么也没说。也许她说的是真话，但也许不是。他只知道埃里克把本地毒品贩子的名字告诉了玛丽，这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

“你在耍小孩子脾气。”玛丽说。

贾里德直视前方。

“真是够了，”玛丽说，“好吧，孩子。你就是个吵着要奶瓶的孩子。事情已经够糟的了，你还来给我添乱。”

“你们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吵架，”莫莉又开始哭了，“你们不要吵了，我希望你们还是男女朋友。”

玛丽跳下车，甩上门，沿车道朝前走。

玛丽快走到后门露台时，贾里德突然意识到，下次看到玛丽时，她可能已经被裹在了一层不知是什么的白色胞衣里了。他看了眼莫莉说：“一直睁着眼睛。如果你睡着了，我会把你狠狠地揍上一顿的。”

贾里德下车去追玛丽。赶上玛丽的时候，她刚打开家里的后门。玛丽转过身，吃惊地看着他。头顶的灯旁盘旋着一群飞蛾，在飞蛾跳动的阴影下，玛丽的脸有些斑驳。

“很抱歉，”他说，“玛丽，我真的很抱歉。这一切真是太疯狂了。我不知道妈妈是否已经在哪儿睡着了，我吓坏了，没帮你弄到你需要的东西，非常抱歉。”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玛丽说。

“今晚不要睡觉。千万不要。”贾里德把玛丽拥进怀里，亲吻着玛丽的嘴唇。让人吃惊的是，玛丽竟然回吻了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会保持清醒的，”说完她缩回头看着贾里德，“快把穿红衣服的小聒噪鬼送到她奶奶那里去吧。”

贾里德想着刚才的那个吻，走下台阶。走了几步以后，他转身回来，又吻了玛丽一下。

“哦……”贾里德回到车上以后，坐在后座的莫莉惊呼道。从声音看，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很多。“你们在脸对脸狂啃啊！”

“是啊。”贾里德说。他感到如醉如痴，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陌生人。他仍旧能感觉到玛丽的嘴唇和呼吸。“送你回家吧！”

这段漫长惊奇的旅程的最后一段只有九个街区，贾里德安全开过了这九个街区，把车开过特里梅因路上的那些空房子后，驶上兰塞姆夫人家的车道。车头灯扫过草地椅上一个只能看得见身子却完全看不到脸的人影。贾里德赶忙踩住刹车。在车头灯的耀眼灯光下，兰塞姆夫人像木乃伊似的坐在草地椅上。

莫莉尖叫，贾里德赶紧熄灭车头灯。他连忙倒车，把车开过街面，开进自己家的车道。

解开莫莉身上的安全带以后，贾里德把莫莉抱出日产车，搂在怀里。莫莉紧紧抱住贾里德，贾里德觉得一点都没关系，这样的感觉很好。

“不用担心，”贾里德抚摸着莫莉的头发说，莫莉的头发因为汗水结成一簇一簇的，“在这儿待着吧。我们去放些片子，来个通宵场。”

第十四章

1

莫拉·邓巴顿——作为曾经的报纸头条人物，她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坐在B区十一号房的下铺，这间她和凯莉·罗林斯共用了四年的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在B区，所有的牢门都开着，莫拉觉得，今晚岗亭应该不会把牢门锁上。墙上的小电视开着，播放着新闻频道的新闻，但莫拉却把它静了音。她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就连杜林监狱最愚笨的人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国内国外发生的骚乱，屏幕下方滚动的大字写着。其后播放了一系列城市的画面。大多数是美国城市，相比遥远的国外，人们更关心本国发生了什么，但在停止看电视之前，莫拉仍然看到了加尔各答、悉尼、莫斯科、开普敦、墨西哥城、孟买和伦敦发生的骚乱。

他们骚乱个什么劲啊？一想到这个问题，莫拉就觉得有趣。这些人觉得他们能达到什么目的呢？莫拉很想知道，如果另一个性别的人都醒不来了，世界上还有没有骚乱。她觉得不太可能。

凯莉躺在莫拉的膝盖上，包着层白色盔甲的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莫拉抬起凯莉一只包着白色胞衣的手，却没去损坏这层物质。监狱的内部广播系统说，损坏这层物质会有危险，电视新闻里也播报了同样的警告。尽管这种白色的纤维状物质很黏很厚，但莫拉仍然能够像摸到包在厚塑料纸里的铅笔一样，摸到凯莉的手指。几乎从凯莉——比她小那么一些——因为致命武器伤人罪被关进B区十一号房开始，两人就相恋了。抛开年龄不谈，两人非常般配。喜欢冷嘲热讽的莫拉和有着荒诞幽默感的凯莉可以说一拍即合。凯莉脾气很好，正好能弥补莫拉性格中因为所见所为而造成的黑色空洞。她舞跳得很好，接吻的技巧也很娴熟，尽管最近她们很少做爱，但做爱时感觉依旧很好。当她们腿脚交缠躺在一起时，监狱和外面繁杂的世界仿佛不存在了似的。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个。

凯莉的歌也唱得很好。连续三年，她都在监狱的歌咏比赛中拿了一等奖。去年十月，凯莉唱完一曲时，所有人都哭了。那是首没有伴奏的清唱歌曲——《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脸》。现在，莫拉觉得一切都完了。人们在睡着时可能会说话，但很少有人睡着以后还能唱歌。即便凯莉睡着时可以唱歌，声音也会被那层东西盖住。唱歌的话，那鬼东西会不会顺着她的喉咙下探，进入肺里呢？那鬼东西很可能会进到肺里。到那时，凯莉该怎么呼吸都会是个谜。

莫拉抬起一只膝盖，然后抬起另一只，前后上下轻轻摇动着自己的爱人。“亲爱的，你为什么要睡觉呢？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这时，珍妮特和安琪尔推着一个放着两大壶咖啡和两塑料罐果汁的小车走过十一号房门口。没看到珍妮特和安琪尔时莫拉就知道有人来了，因为她已经闻到了浓烈的咖啡味。兰德·奎格利警官看管着她们。莫拉不知道监狱里还剩多少女警官，她想应该不多了吧。下一班接班的女警肯定很少，也许没一个会来。

“莫拉，咖啡要来一点吗？”安琪尔问，“这咖啡能让你一直保持兴奋。”

“不要。”莫拉说。她仍旧上下摆动着膝盖，像是在树顶对着凯莉唱摇篮曲——凯莉宝贝，乖乖地去睡吧！

“你真不要吗？这咖啡能让你保持清醒。骗你是小狗。”

“我不要。”莫拉重复了一遍，“给要的人去吧。”

奎格利不喜欢莫拉的语气。“犯人，请注意你的言行。”

“你想怎样？用警棍打我，让我入睡吗？那就来吧。对我来说，也许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奎格利没答话。他看上去很疲惫。莫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疲惫。这一切和作为男人的他没什么关系，他不必背负奥罗拉流感这个十字架。

“你失眠吗？”安琪尔问。

“是的，彼此彼此。”

“我们可真幸运啊。”安琪尔说。

错了，莫拉心想。这是种不幸。

“那是凯莉吗？”珍妮特问。

“不是。”莫拉说，“那层乌七八糟的东西下是该死的乌比·戈德堡[91]。”

“对不起。”珍妮特说。她的表情很愧疚，莫拉最怕看见别人愧疚，这会让她更伤心。但她不会在奎格利警官和年轻女犯面前哭泣。她不会在人前哭泣。

“我再说一遍，给要的人送去吧。”

他们推着那辆胡乱摆放着咖啡的推车离开以后，莫拉弯腰看着睡着的女伴——但莫拉觉得她不是在睡觉。在莫拉看来，这更像是童话里的魔咒。

对莫拉来说，爱来得太晚，但终于还是来了，这已经是个奇迹了，莫拉很清楚这一点。这份爱就像弹坑里盛开的玫瑰一样珍贵。莫拉应该对她和凯莉之间的爱心存感恩，所有的问候卡和流行歌曲都这样说。但看到凯莉甜美脸蛋上蒙的那层怪异的膜以后，她那本就不深的谢意完全消失了。

莫拉开始流泪。递送咖啡二人组和奎格利警官走了以后（只留下一股煮咖啡过后残留的奇怪味道），她尽情让泪水流淌。泪水落在包着凯莉头部的白色物质上，被那层物质贪婪地吸收掉了。

如果她还在近处的某个地方，如果我能这么简单地睡过去，兴许我还能追上她。那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但是因为失眠，这个法子行不通。自从有计划地杀了她全家人和家里年老的德国牧羊犬斯拉格之后，她就患上了失眠。她轻拍着斯拉格，爱抚着斯拉格，让斯拉格舔她的手，然后一刀割断了斯拉格的喉咙。如果一晚上能有两个小时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的话，她就会觉得很幸运。许多个晚上她完全睡不着……杜林监狱的晚上又显得特别长。监狱只是个实体，这么多年囚禁她的其实是失眠症。失眠症的威力无穷无尽，使她和“品行良好服刑人员名单”彻底绝缘。

大多数人睡着以后我还将醒着，她心想，大多数女警和犯人都会比我先睡着。这样我就能自由行动了。但我总觉得自己想一直待在这儿。为何要去其他地方呢？凯莉也许会醒。如果她醒了，那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不是吗？

莫拉无法像凯莉那样唱歌——老天，她连一个音都发不准——但她唱的一首歌凯莉特别喜欢，这时莫拉一边像踏着一台隐形的管风琴踏板似的上下挪动着膝盖，一边轻声对凯莉唱起了这首歌。莫拉的丈夫一天到晚听这首歌，莫拉不知不觉就会唱了。“哦，这首歌真是很调皮！”凯莉曾经说。这首歌就收录在一群愚蠢的吃土豆的人身边的一张密纹唱片上。那是莫拉进监狱以前的事了，那时她丈夫有很多密纹唱片，他已经不会在乎那些唱片了。一九八四年一月七日清晨，邓巴顿先生永远地睡着了。她像铲土一样把刀插进丈夫的右侧胸膛，他坐得笔直，眼神却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为什么。而且，如果能让凯莉回到身边的话，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杀了他，一遍又一遍去杀任何人，现在马上就杀。

“听着，凯莉。给我听着。”

“在女子监狱住着七十位女囚犯，我愿铃声能和她们长相伴……”

小电视的屏幕上，拉斯维加斯市区似乎烧起来了。

“会有老旧的三角铁，叮叮当，叮叮当……”

她弯下腰，吻了吻覆在凯莉脸上的那层膜。这层膜舔起来很酸，她却一点都不介意。因为膜里包着的是凯莉，她的凯莉。

“响彻皇家运河的岸边上……”

莫拉直起腰，闭上眼睛，祈祷着睡眠的来临。但睡眠一直都没有来。

2

在里奇兰路尽头的小公园前微微左拐，莉拉首先看到的是几个翻倒的垃圾桶，之后看到的是在埃尔韦家门口大呼小叫的邻居们。

一个穿运动服的女孩冲向巡逻车。在闪烁的警灯下，她的面容一明一暗，显得非常沮丧。莉拉踩下刹车，打开车门，解开绑在枪套上的安全带。

“快过来！”女孩朝她大喊，“她把他杀了！”

莉拉踢开一个垃圾桶，分开众人，朝房子跑了过去，有个人举起自己流血的手对莉拉说：“我去阻止她，但那个贱人却咬了我一口，她简直像条疯狗。”

莉拉在车道尽头停下脚步，枪垂在右腿边，分析着看到的场面：一个女人像青蛙一样蹲坐在柏油路面上。她似乎裹着件平纹细布睡袍——一件合身却抽了无数根丝的破睡袍。车道两边砌着和国旗色对应的红、白、蓝三色装饰墙砖。女人左手拿着一块墙砖，右手也拿着一块墙砖。她举起砖，把砖头侧面砸向穿着被血浸透的杜林县警服的男人尸体。尽管要验指纹和对比DNA才能最终确认身份，但莉拉知道躺在地上的肯定是罗杰。罗杰的宽下巴还残留了一部分，整张脸被弄了个稀巴烂，像地上踩碎的苹果。鲜血在车道上汇成一条小溪，在车顶警灯每次亮起时变成蓝色。

蹲在罗杰身上的女人咆哮着。莉拉看到杰茜卡·埃尔韦的脸涨得通红，被破碎的网状物质蒙住了一部分，她丈夫肯定动了那层物质，犯下了致命错误。她紧抓住墙砖的手套上都是鲜红的血。

这不是杰茜卡·埃尔韦，莉拉心想，杰茜卡·埃尔韦怎么会杀了自己的丈夫呢？

“停下！”莉拉大吼，“现在就给我停下！”

说来奇怪，女人真的停下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几乎占去了半张脸。她手握两块滴血的墙砖站着，一块红色墙砖，一块蓝色墙砖。天佑美国。莉拉发现罗杰的几颗牙嵌进了悬挂在她下巴上的膜状物质中。

“警长，小心点，”围观的一个男人说，“她就像条疯狗。”

“放下砖块！”她举起格洛克手枪。莉拉从没这么困过，但胳膊却抬得很稳。“放下手里的砖块！”

杰茜卡丢掉一块，似乎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她举起另一块墙砖开始奔跑，没有朝莉拉这边跑，而是朝一个悄然凑近想仔细看看的男人。莉拉无法相信，这男人竟想拍下张照片。男人把手机对准了杰茜卡。杰茜卡快接近他的时候，他尖叫起来，缩着肩膀，低下头掉头就跑，把穿着运动服的女孩撞翻在地。

“放下砖块……放下砖块……放下砖块！”

裹着杰茜卡脸颊的不明生物置若罔闻。她跨过穿着运动服的女孩子，举起没扔掉的砖块。她的身后没有人，所有邻居都已经散去了。莉拉开了两枪，杰茜卡·埃尔韦的头炸裂了，黏附着黄色头发的头皮碎块往后飞溅。

“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倒在地上的女孩大叫着。

莉拉帮女孩站了起来。“宝贝，快回家吧。”女孩想看看杰茜卡·埃尔韦，莉拉忙把她的头扭了过去。她提高嗓门：“你们都给我回家！现在给我回家！”

拿着手机的男人一边往后爬，一边寻找着合适的角度，想拍下这场残杀的哪怕一星半点。其实他还算不上一个“男人”，沙黄色头发下浮现出的是少年柔和的面容。莉拉在当地报纸上见过这张脸，他应该还是个高中生，莉拉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许是个运动健将之类的小伙吧。莉拉朝他摇晃着根手指。“你敢用那东西拍下一张照，我就把它塞进你该死的喉咙！”

小家伙——埃里克·布拉斯的朋友柯特·麦克劳德——皱起眉毛瞪着她：“这难道不是自由的国度吗？”

“今晚不是，”莉拉说，接着她突然高声尖叫，“滚，滚，全都给我滚！”这叫声不但吓到了她自己，也吓到了重新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柯特和其他人各自准备回家，一些人回头看了几眼，似乎在担心莉拉会像刚才街头上被射杀的女人那样疯狂向他们扑过去。

“真不该任命一个女性警长啊！”有个男人回头喊了一声。

莉拉遏制住竖中指的冲动，走回巡逻车。一缕头发落在眼睛上，莉拉把头发错当成钻出皮肤的白色物质，惊慌地把它们拨到一边。她靠着车门，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打开了麦克风的通话开关。

“是莉妮吗？”

“老大，是我。”

“所有人都到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莉妮才说出话来。“我这儿有五个，维特斯托克两兄弟、埃尔莫尔、维恩和丹·特里特。里德也会很快回来。里德的妻子——还一睡不醒。我想他邻居会帮忙照顾小加里，加里真可怜……”

莉拉算了一下，手头可用的警员增加到了八人，要对付动乱，这些警力显然远远不够。杜林监狱的三位女警员都没回莉妮的电话，这让莉拉很想知道她们在监狱里的状况。莉拉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她强迫自己再次睁开眼睛。

莉妮正在应对接连不断的各类报警电话。像里德·巴罗斯这样的男人还有几十个，他们发现，自己突然成了家里男孩们唯一的监护人。“这些没有责任感的傻蛋竟让我教他们怎么喂孩子！有个白痴竟然问我联邦应急管理局有没有设立看孩子的机构，他有几张票……”

“有人还在局里吗？”

“你说谁？是联邦应急管理局的人吗？”

“不，莉妮，我是说来报到的警官们。”但不能是特里。千万别是特里。莉拉不希望特里看见过去五年和他搭档的罗杰残留下来的模样。

“恐怕没有，只有山区三县高速公路反垃圾组织和志愿消防队的那个老家伙还在。他想知道有没有事情可以帮忙。他正在外面抽烟管。”

莉拉受过了惊吓，脑子反应很慢，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莉妮说的是知道精灵手帕、开着一辆破皮卡的威利·伯克。

“我要他过来。”

“那家伙？你真要他过来吗？”

“是的，我在里奇兰路六十五号。”

“那不是……”

“是的。莉妮，情况很糟，非常非常糟。杰茜卡杀了罗杰。罗杰一定是割破了她脸上的那层东西。杰茜卡追着罗杰到了外面——还举着块砖追一个男孩，一个小浑蛋，小浑蛋想把她拍下来。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哪里还有理智这回事啊，莉拉心想。“我警告她停下，但她不肯听，于是便朝她开枪。她死了。那种状况下没有别的选择。”

“罗杰死了吗？”莉妮没问罗杰的妻子。莉拉并不奇怪，莉妮一直对罗杰怀有某种好感。

“派威利过来，告诉他我们要送两具尸体去医院的停尸间。让他带张油布过来。警官们回来的话让他们暂时别出去了，我尽量赶紧回来。话说完了。”

她低下头，有点想哭，却流不出泪。她琢磨着人太累是不是就不会哭了。很有可能。在这样的一天，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

警用腰带上手机套里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克林特。

“嘿，克林特，”她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你还好吗？”克林特问，“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头。”

莉拉不知该从何谈起。谈死在家门口的罗杰和杰茜卡？谈她在特鲁曼·梅威瑟制毒工棚瓦砾后面的林子里产生的幻觉？谈希拉·诺克罗斯和香农·帕克斯？谈克林特没有任何先兆就把私人诊所关掉？还是谈他们的婚姻宣誓究竟算不算数呢？

“莉拉，你没睡着吧？”

“没有，我很好。”

“贾妮丝——贾妮丝她不能履职了。原因就不多说了。另外，希克斯也不见了。不知怎么，这地方竟然需要由我来负责。”

莉拉说她感到很遗憾。无疑，这是由现在非同一般的局势造成的。睡会儿觉情况可能看上去会好些。克林特可以去打个盹，一会儿他就能醒过来。

克林特说他想回家看儿子。贾里德说他弄伤了膝盖，但伤得不重，但克林特想亲自查看一下。莉拉想跟他回家碰头吗？

“我尽量。”但莉拉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放下工作。她只知道这天又会工作到很晚。

3

“听见那个了吗？”一个女人在黑暗中对凯莉·罗林斯说。女人胳膊很软，散发出一股酒味。她说她叫玛格达。“有人在唱歌吗？”

“是的。”唱歌的是莫拉。莫拉的声音不值一提。她的乐感极差，经常走音，还唱得断断续续。但是对现在的凯莉来说，莫拉的歌声无比甜美，把肮脏空气中愚蠢的陈词滥调都给带走了。

“……皇家运河……”

歌声停止了。

“歌声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凯莉只知道歌声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是从杜林传过来的吗？杜林又在哪儿呢？这里肯定不是杜林。这里是杜林吗？很难判断。不可能做出判断。

一阵微风从黑暗中飘过。空气清新、舒适，脚下不像水泥地，也不像黏糊糊的砖块，而是像一簇簇的草丛。她蹲下来摸了摸：是的，就是草，可能是野草，有膝盖那么高。鸟儿不知在近处哪里轻声叫着。醒来的凯莉觉得休息得不错，健壮而充满活力。

她已经被关了十二年，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监狱里过的，四十岁的头两年也是在监狱里过的，之后还得再待十年。莫拉是这些流逝的岁月中的宝物。当然，促成两人爱恋的是这座监狱，她们俩的事情在高墙之外绝对无法变成现实。如果突然被赶出杜林女子监狱的话，她会爱怜又感激地回想起莫拉，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无论具有多么奇异的吸引力，你绝对不会全然投入地爱上一个弄死三个人的杀人凶手。莫拉是个疯子，凯莉对她不抱任何幻想。但莫拉却全心全意地爱着凯莉，凯莉喜欢被爱的感觉。说不定，凯莉自己也有一点点疯呢！

入狱以前，凯莉从没不顾一切地爱过。事实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凯莉就没体验过任何形式的爱。

一次作案时——不是被抓的那次——凯莉和男友闯进了钟点制汽车旅店背后的一个贩毒窝点。窝点的摇椅上坐了个十来岁的孩子。摇椅非常漂亮，漆得闪闪发亮，和脏乱的汽车旅店完全不相称，就像是在垃圾中安了一把王座。摇椅男孩的面颊上有个火山口般、发出红黑绚烂光芒的大洞。大洞仿佛还是热的，飘来肉类腐烂的气味。这个洞是挠出来的、挖出来的，还是轻微感染造成的呢？有人用肮脏的刀刃割过他的脸吗？这是种疾病吗？凯莉为不必弄清这个洞的来由、不必去管这个男孩而感到幸运。

她估计男孩有十六岁。他挠着肚子，看着她和男友四处寻找藏着的财物。他怎么会这么平静，毫不惧怕地看着他们大肆劫掠呢？

凯莉的男友在床垫底下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它塞进外套。他转身看着男孩。“你知道吗？”他说，“你的脸烂掉了。”

“我知道。”那孩子说。

“小鬼，既然你知道，就快从该死的椅子上下来。”

孩子没有制造任何麻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落到弹簧床上，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肚子。他们把摇椅连同钱和毒品一起带走了。之所以能把摇椅带走是因为那个男友有辆小货车。

这就是凯莉那时过的生活，她总是旁观或帮助和自己睡觉的男人偷窃男孩坐着的摇椅之类的东西。一个被毁灭了的男孩。你们猜怎么着？那个男孩居然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弹簧床上躺下，把那张被毁的脸对准天花板，除了挠肚子之外什么都不干。他也许吸毒了，他也许根本不在乎。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微风中有种花的清香。

凯莉对莫拉感到一阵心痛，但同时，她也产生了一种直觉：这是个更好的地方，比监狱更好，比监狱外面的世界更好。她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她的脚下正踩着坚实的泥土。

“无论你是谁，我都得告诉你我吓坏了，”玛格达说，“我为安东感到担心。”

“别害怕，”凯莉说，“我想安东应该很好。”她不知道安东是谁，也并不关心。凯莉寻找着玛格达的手，并很快握住了她的手。“我们走到鸟叫的地方去吧。”两人缓缓在黑暗中向前移动，发现自己正在树林中走下一道缓坡。

那边是不是有道微光？是透过树叶缝隙洒进的阳光吗？

走到杂草丛生的拖车残骸前时，已经是阳光耀眼的清晨了。从那里开始，她们可以沿着一条鬼魅般的泥路走向穿越了时空的浑球山山道。

第十五章

1

离开老埃茜的小窝后，狐狸沿之字形路线穿过周围的森林，在一间杂草丛生的潮湿小屋里休息了一会儿。睡梦中他梦见妈妈给他带来了一只老鼠，但这只老鼠腐烂有毒，这让他意识到妈妈病了。妈妈眼睛红肿，嘴巴歪斜，舌头软软地垂下。这让他想起妈妈已经死了，在许多个季节之前就已经死了。他看见她躺在高高的草丛中，第二天，她仍旧躺在同一个地方，但已经不是他妈妈了。

“墙里有毒，”死去的老鼠借死去妈妈的嘴说，“她说地球是由我们的尸体组成的。我相信她，哦，即便死亡降临，伤害也不会停止。”

一群飞蛾像乌云似的笼罩在死去的妈妈和死去的老鼠的头顶。

“孩子，别停下，”狐狸妈妈说，“你有活要干。”

狐狸猛然从梦中醒过来，他感到一阵剧痛，他的肩膀撞上小屋里凸出的一颗钉子、一块碎玻璃或是一块木板碎片。这时已经是清晨。

附近传来一声巨响：金属和木头碰撞，蒸汽释放，然后是着火的哧哧声。狐狸急忙从长满杂草的小屋向山路冲了过去。路那边是更高的林子，狐狸希望那里会更安全些。

山路边，有辆车撞上了一棵大树，一个身上着了火的女人正从前座把一个男人往外拽。男人大声地哭叫着。被火烧的女人发出类似狗吠的声音。狐狸明白她叫出的意思：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女人身上飘下一簇簇燃烧的丝线。

到了做决定的时刻了。在狐狸的行为准则中，“不要在白天穿越公路”是比较靠前的一项。公路上白天车比较多，车不会被吓走，也不会被警告离开，更别说被打败了。车辆在路面上行驶时会发出声响，如果认真听的话（狐狸总是在倾听），就会听出车上的人在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没有听到这些警告的动物留下的热乎乎的破败的残骸，给狐狸提供了更多美味的小吃。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狐狸需要经常变换方法，才能在危险中求得生存。你必须平衡一辆想杀了你的汽车和一个身披火焰斗篷宣告我要杀了你的女人哪个更具危险。

狐狸突然朝前冲刺。经过那个女人的时候，她身上的热量传到狐狸的皮毛和背上的伤口上。她一边怒吼，一边把男人的头往路面上砸，但吼声在狐狸翻下道路另一侧的路堤后逐渐消失了。

在高大的树木中，狐狸减缓了步伐。每次抬腿的时候，背下方的割伤总会使它的右后腿钻心地疼。入夜了，去年落下的树叶在他蹄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停下脚步，开始从小溪里取水喝。溪水里漂着油星，但他很渴，即便水里有油也顾不上了。一只老鹰停在溪边的树桩上。老鹰正在啄一只松鼠的肚皮。

“让我来点吧！”狐狸说，“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狐狸没有朋友。”老鹰说。

这是个事实，但狐狸不愿承认。“这话是哪个骗子说的啊？”

“你知道自己在流血吗？”老鹰问。

狐狸对老鹰轻快的语调并不是很在意。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转移话题为妙。“发生什么了吗？似乎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远处有棵树。一棵新长出来的树。一棵母亲树。那棵树是黎明时才出现的，长得非常高，非常美。我试着飞到树顶，尽管能看到树顶，可我就是飞不上去。”老鹰从松鼠身上咬下一块鲜红色的肠子，一口吞了下去。

老鹰歪起头。狐狸的鼻孔很快抽搐了一下：他闻到一股烟味。现在是旱季，身上着火的女人只要穿过路面，再朝前走几步就能让这片林子烧起来。

狐狸需要继续往前走，喘着粗气。他又害怕又伤心——但他的理智还在。

“如果哪只动物能吃掉你的眼睛，那它一定很幸运。”老鹰说完就飞走了，软塌塌的松鼠嵌在利爪下。

2

和往常一样，“第一个周四读书俱乐部”渐渐偏移了原本的议题，这个月读书俱乐部讨论的是伊恩·麦克尤恩的《赎罪》。这本小说叙述了一对恋人刚开始恋爱就因为一个拥有吊诡想象力、叫布里奥妮的女孩[92]的诬告而分手的故事。

热衷小城政治活动、俱乐部最年长、已经八十岁的多萝西·哈珀说她无法原谅布里奥妮所犯的罪行。“那个小婊子毁了他们的一生。谁会去在乎她的赎罪呢？”

“有人说人到一定的年龄才会完全成熟，”盖尔·科林斯说，“布里奥妮说谎时只有十二三岁。不能把错误全归于她。”盖尔双手捧着一杯白葡萄酒，坐在吧台旁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边。

科茨监狱长的忠实秘书布兰奇·麦金太尔（大多数时间都很忠诚）三十年前在上秘书课程时和盖尔相识。“第一个周四读书俱乐部”的第四位成员玛格丽特·奥唐奈是盖尔的姐姐，玛格丽特是布兰奇认识的唯一拥有股票投资组合的女人。

“成不成熟的话是谁说的？”多萝西问。

“科学家们。”盖尔回答说。

“呸，呸！”多萝西像要驱散败坏气味似的挥了下手（布兰奇认识的女人里，只有多萝西还会说“呸，呸！”这种过时的语气词）。

“是真的。”布兰奇在监狱里听诺克罗斯医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人到了二十岁以后心智才能成熟。这种事有那么奇怪吗？如果你认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或者说你曾经经历过那个时期的话——你应该很清楚的确是这么回事。十来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尤其是男孩子们。十二岁的女孩子呢？离成熟还差得远呢！

多萝西坐在前窗边的扶手椅上。这里是她在马洛伊街的公寓，位于二层，里面铺着灰色的长毛地毯，贴着米黄色的墙纸，显得非常整洁。从房间里能看到公寓背后的林子。外面动荡世界的唯一标志是西面浑球山和十七号公路那里起的一把火——从这个距离看就像根燃烧着的火柴。“实在太残忍了，我才不管她成不成熟呢！”

布兰奇和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咖啡桌上放着一瓶夏布利和一瓶没有打开木塞的皮诺。[93]桌上还放着一盘多萝西烤的饼干和玛格丽特带来的三个小药瓶。

“我喜欢这个故事，”玛格丽特说，“我喜欢这整本小说。我觉得闪电战期间的护理细节描述得非常到位。还有书里的大战场面、关于法国的描写以及海岸边大撤退的那一段，真是太了不起了！描写得非常逼真！可以说是一次史诗般的大撤退！描写爱情的那些段落也为整本小说增色不少！”说着她摇头笑了起来。

布兰奇转身看着玛格丽特，尽管都喜欢《赎罪》这本书，但玛格丽特让她很生气。在提前拿到一笔数额不小的退休金之前，玛格丽特一直在铁路公司上班——有人就是如此幸运。玛格丽特·奥唐奈特别喜欢傻笑，这在过了七十岁的人中颇为少见，她还喜欢收集陶瓷做的小动物，她家窗台上放着十来只陶瓷小动物，把窗台塞得满满的。上次选书时玛格丽特选了海明威那个抓着鱼不肯松手的老白痴的故事[94]，那本书让布兰奇非常生气，玛格丽特放着那么多好书不选，偏要选条该死的鱼！玛格丽特觉得那本书也很浪漫。这种女人怎么会把提前退休的退休金都拿去购买股票投资组合呢？这还真是个谜。

布兰奇说：“玛格[95]，别再爱不爱的了。我们都是成熟女人，别在性这件事上犯傻。”

“哦，不光是爱情方面的描写。整本书的场面非常宏大。能选这本书真是幸运极了。”说着玛格丽特揉了揉自己的前额，玛格丽特从玳瑁框眼镜上端凝视着布兰奇，“如果临死前让你读一本劣质书，那不是太糟糕了吗？”

“那倒是，”布兰奇答道，“但谁说出这事会死人啊？谁说我们会死啊？”

在奥罗拉流感暴发的很久前，有一天晚上的读书会就约好了，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四都会办读书会。而在过去的这一天的大多数时候，四个老朋友都在像少女一样互发短信，讨论晚上的读书会要不要取消。但每月的第一个周四应该是雷打不动的，多萝西发短信说如果这真是生命的最后一天，她很愿意和朋友们一起沉沉睡去。盖尔和玛格丽特同意她的说法。布兰奇虽然因为自己抛下困境中的科茨监狱长有些负疚感，但她已经加了会儿政府不会支付工资的班，下班离开监狱是她的权利。另外，布兰奇也想对这本书发表自己的看法。和多萝西一样，她惊叹于小女孩布里奥妮的邪恶，同样惊叹于布里奥妮成年后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女人。

坐进多萝西的客厅以后，玛格丽特拿出几瓶氯羟去甲安定[96]。这几瓶药已经有好几年了。丈夫去世以后，医生说“玛格，这药给你备着”，开给她几瓶安定。玛格丽特没吃过一粒。尽管失去丈夫很悲伤，但她的精神很好，说不定比以前还好了，因为丈夫死后她就不必担心冬天丈夫在车道上铲雪或爬高剪树枝时离高压线太近而意外身亡了。但药费可以用保险来付，因此她还是开了安定。人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发生在何时，玛格丽特一直有这样的觉悟。现在，这个时刻似乎已经到了。

“我想我们最好一起服药，”玛格丽特说，“这样就没那么可怕了。”

其他三个人没有反对，她们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和玛格丽特一样，多萝西·哈珀也是个寡妇。盖尔的丈夫住进了护理院，现在连孩子们都认不得了。她们的孩子都已经成年，住在离阿巴拉契亚山区很远的地方，在最后时刻重聚几乎是不可能的。四个人中唯一没退休的布兰奇没有结婚，也压根不会有孩子，想到状况可能变得很严重，她倒觉得可能这样也好。

布兰奇刚才的问题使笑声停止了。

“也许醒来后我们会变成蝴蝶，”盖尔说，“我觉得新闻上看到的那层膜有点像蝴蝶羽化前身上裹着的茧。”

“我觉得比较像蜘蛛包裹苍蝇时吐出来的蛛丝。与虫茧相比，那东西更像是蛛丝。”玛格丽特说。

“我没有任何念想。”过去几分钟的某一时刻，布兰奇把满满一杯酒喝干了。

“我想见到一位天使。”多萝西说。

玛格丽特、盖尔和布兰奇同时把目光投向多萝西。她不像在开玩笑。多萝西满是皱纹的下巴和嘴抿得像只小拳头似的。“你们知道，我一直是个好人，”她说，“总是友善待人，是好妻子、好母亲，以及为人着想的好朋友，还自愿退了休。为了参加委员会的会议，周一我还一路开车到库格林呢！”

“这些我们都知道。”玛格丽特把手伸向觉得自己符合好人定义的多萝西。盖尔和布兰奇也都伸出了手。

她们传递着药瓶，各自服下两片，咽了下去。这番仪式以后，四位朋友坐在那儿面面相觑。

“我们现在干什么？”盖尔问，“只是等着吗？”

“我们大叫吧，”玛格丽特假意用指节揉着双眼掩饰住笑容，“大叫，大叫，我们大叫吧！”

“把饼干传着吃，”多萝西说，“我不用再减肥了。”

“我还想谈谈那本书，”布兰奇说，“我想谈谈布里奥妮是如何转变的。我把她想象成一只蝴蝶。我觉得那很可爱。这让我联想起监狱里的一些女人。”

盖尔从咖啡桌上拿起葡萄酒瓶。她打开包装铝箔，把钻头插进软木塞。

依次给每个人添酒的时候，布兰奇说：“监狱里的确有不少惯犯——我是说那些二进宫的家伙——违反假释条例，或是重操旧业再次犯法，但一些人的确有了改变。一些人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布里奥妮就是这样。这不是很鼓舞人心吗？”

“是的，”盖尔说，她举起酒杯，“为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干杯。”

3

弗兰克和伊莱恩徘徊在娜娜房间门口。这时已经过了九点。他们把她放在床上，没给她盖被子。房间墙上有张穿着制服的军乐团海报，还有一块贴着娜娜画得最好的几张日本少女动漫形象的板报架。一串风铃和玻璃串珠从天花板垂落下来。伊莱恩坚持房间要保持整洁，因此地板上没有衣服和玩具。百叶窗拉上了。娜娜头周的白色生长物圆鼓鼓的，手部周围的生长物一模一样，只是面积小了些。娜娜的手上像是戴了只没有大拇指的连指手套。

尽管弗兰克和伊莱恩什么话都没说，但一起安静地站了几分钟后，弗兰克意识到他们都害怕把灯关掉。

“我们一会儿再回来看她。”出于习惯，弗兰克轻声对伊莱恩说。以前，他们怕吵醒娜娜，总会刻意小声说话。

伊莱恩点点头。接着，他们一块儿从女儿敞开的房门口离开，下楼去了厨房。

伊莱恩在桌子边坐下了，弗兰克做了壶咖啡，他在壶里倒满水，筛出咖啡渣。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不下一千遍，但从没在这么晚的时候做过。这样一直干活让他平静下来。

伊莱恩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就像过去一样，是不是？她生病躺在床上，我们在楼下琢磨应对方法。”

弗兰克按下开始按钮。伊莱恩把头放在桌子上，夹在两只胳膊之间。

“你应该直坐。”弗兰克轻声说，他拿了把椅子在伊莱恩对面坐下。

她点点头，挺直了身板。她的刘海贴在前额上，像刚被敲了下头似的，一脸“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会碰上这种事”的暴躁表情。弗兰克知道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少我明白你的意思，”弗兰克说，“我记得那时候的事。我们坐在厨房，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觉得有能力去照顾另一个人。”

弗兰克的话让伊莱恩笑开了。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们至少把娜娜从婴儿抚养至今——这是个不小的成就。

咖啡机哔的一声响了。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外面就传来一阵噪声。有人在大喊大叫，还有警笛声和汽车报警器的呜呜声。他本能地把耳朵对准了楼梯，对准了娜娜。

他没听见楼上有任何声音，他自然听不见。娜娜已经不是婴儿，现在也不比过去，和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以娜娜今晚的睡眠状态来看，任何喧闹都吵不醒她，都无法让她睁开包裹在那层白色纤维下的眼睛。

伊莱恩同样把头侧向了楼梯。

“弗兰克，外面怎么了？”

“我不知道。”弗兰克不再和她对视，“我们不该离开医院的。”这句话暗示离开医院是伊莱恩的决定，弗兰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想，但他需要有人和他分担责任，把身上的重担匀给伊莱恩一些。他很清楚自己在逃避责任，这让他讨厌自己，但弗兰克就是无法克制。“我们应该留在医院，娜娜需要医生。”

“弗兰克，所有没醒来的女人都需要。很快我也需要一个了。”伊莱恩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看她加入牛奶和咖啡伴侣时，弗兰克意识到一眨眼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想这次讨论应该马上结束，这时伊莱恩却又发话了：“你应该感谢我设法离开那里。”

“你说什么？”

“回家你就做不成原本要做的那件事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自然知道伊莱恩在说什么。每个婚姻都有基于共同经历形成的语言密码。这时，伊莱恩道出了那个人的名和姓：“弗里茨·梅肖姆。”

每次转勺子的时候，伊莱恩的勺子都会碰到陶瓷的杯壁——咔嗒，咔嗒，咔嗒，像是转动保险箱上的密码转盘似的。

4

弗里茨·梅肖姆。

一个声誉不佳的名字，一个弗兰克极力想忘掉的名字，但伊莱恩怎么会让他忘记呢？当然不会。怒斥娜娜的老师很不合适，拳击墙壁更是糟糕，但弗里茨·梅肖姆的那件事最为可耻。每当伊莱恩觉得被弗兰克逼入墙角的时候，她就会提起弗里茨·梅肖姆这个名字。这天晚上也是一样。要是伊莱恩知道他们都被逼到了角落里，都站在娜娜这一边，那该多好啊！可她就是不知道。伊莱恩甚至还提起了弗里茨·梅肖姆这个他最不愿听到的名字。

弗兰克猎过一只狐狸，这只狐狸不是在三县森林中经常出现的那种。有人报告说有只狐狸出现在十七号公路南边，在离女子监狱不远的田野中奔跑。那只狐狸吐着舌头，报警人觉得它可能带有狂犬病。弗兰克对警报有所疑问，但对狂犬病却非常认真——所有动物检疫官都会认真对待狂犬病。他把车开到报警人目击狐狸的破谷仓，花了半小时在周围走了一圈。除了一辆一九八二款的短剑车的破旧残骸和一条缠在天线上的破内裤之外，弗兰克什么都没发现。

返回停车的路肩时，弗兰克从一片围着篱笆的私人领地外走过。篱笆由腐烂的木板、轮毂罩、满是小洞的金属波纹板组成，看上去像是在引发别人的好奇，而不是吓退入侵者。透过篱笆的缝隙，弗兰克可以看见里面破落的小院和墙皮剥落的白房子。橡树上挂着一根磨损的绳子，上面吊着一个旧轮胎秋千，一群飞虫在橡树下一堆发黑的破衣服上盘旋，一只放满了废铁的奶箱立在门廊台阶旁，一只油壶（多半是空的）像帽子一样被随意放在任意生长、遮盖了部分门廊的九重葛上。铺着防水纸的屋顶上散落着二楼打破的玻璃窗碎片，一辆新款丰田车打了蜡，停在门前的车道上。十几颗用过的子弹壳散落在汽车的后轮胎周围，原本亮红色的子弹已经变成了浅红色，像是已经射出了很久。

破败的房子和闪亮的皮卡，一幅美妙的乡村景色，弗兰克差点大笑出声。他继续向前走去，兀自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发黑的衣物正在移动，变换着位置。

弗兰克后退几步，走到破烂篱笆中间的一处缺口。他看着那堆衣服，衣服在无声地移动。

一如既往地，事情像做梦一样。弗兰克穿过篱笆上的缺口，走过空地，到了一处离刚才的地点有些距离的地方，速度快得像是在刚在的位置和树下的黑色物体间做了瞬间移动。

那是一条狗，但弗兰克不想猜测这条狗属于什么品种——是条中型狗，可能是牧羊犬，也可能是年轻的拉布拉多犬，也许是农家混血犬。狗身上斑驳的黑毛中间有许多跳蚤咬的疤痕。掉毛的地方露出皮肤，看上去病恹恹的。只能看见它一只眼睛，像是嵌在已经看不出轮廓的头部的一个白色小池子。它的四肢歪在身体两侧，显然都已经折了。奇怪的是，既然不可能逃走，狗的脖子上还套了条链子被拴在树上。它的半边身体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

“你擅闯私人领地！”弗兰克身后有人在大声嚷嚷着，“伙计，我正用枪指着你呢！”

弗兰克举起双手，转身注视着弗里茨·梅肖姆。

弗里茨·梅肖姆身材矮小，长着乡巴佬似的红胡子，像只地精。他穿着牛仔裤和褪色的T恤。“是弗兰克吗？”弗里茨的声音有几分困惑。

尽管不是很熟悉，但他们常在车轮酒吧见面。弗兰克记得弗里茨是个技工，有人说如果想要枪的话可以找他买。弗兰克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几个月前，他们一起坐在吧台边收看大学橄榄球赛的时候曾经互换过子弹。弗里茨——这个虐狗的魔鬼——表达了他对选项进攻[97]的喜爱。他觉得山地人并不具备在选项进攻中持续成功的才能。弗兰克开心地表示了赞同，他对选项进攻知之不多。比赛快结束时，梅肖姆已经喝多了，他不再喋喋不休着选项进攻的好处，而是拉着弗兰克讨论犹太人和联邦政府的问题。“你知道吗，那些鹰钩鼻子的家伙稳操胜券。”弗里茨靠近他说，“我家是从德国移民过来的，所以我很清楚。”这时候弗兰克就会找个托词告辞。

这时弗里茨放低了一直瞄准的步枪。“你在这儿干吗？来买枪吗？我可以卖你把好枪，长的短的都有。嘿，想来点啤酒吗？”

尽管弗兰克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肢体语言一定传递出了某种信息，因为弗里茨用委屈的语气补充道：“你是为那条狗担心吗？大可不必啊！狗娘养的咬了我的侄儿。”

“你的什么？”

“侄儿，就是侄子啦！”弗里茨摇了摇头，“这些老词仍然在用。你会惊讶于……”

这是弗里茨·梅肖姆吐出的最后几个字。

弗兰克完事的时候，他从那浑蛋手里抢过的步枪的枪托——教育梅肖姆的主要工具——已经裂开，上面布满了血迹。弗里茨平躺在泥地上，抓着弗兰克连续用枪托锤击的胯部。他的眼睛藏在淤肿下面，肋骨被弗兰克扭伤或打断了，每次颤抖的呼吸都会让血从他嘴里喷出来。从这种场面看，弗里茨被打死都是很有可能的。

也许弗里茨·梅肖姆的伤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重——他这样告诉自己，尽管这样，连续几周他一直在留意报纸上的讣告专栏，寻思着会不会有人来逮捕他。可弗兰克一点也不内疚。那是条小狗，小狗不会回击。无论再怎么脾气暴躁，也没理由伤害那么一只小动物啊。一些狗有能力杀人，但没有哪条狗会做出弗里茨·梅肖姆对树下那条可怜的小狗所做的事情。狗能理解人类从酷刑中享受到的欢乐吗？它们不明白人类怎能从施虐中获得快乐，也学不会。但弗兰克明白这种快乐，因此在内心深处，他对自己对弗里茨·梅肖姆所做的事没感到什么不妥。

谈到弗里茨的老婆，弗兰克怎么知道那种人竟会有老婆呢？不过他现在知道了。哦，对了，弗里茨有老婆的事还是伊莱恩查出来的呢。

5

“他老婆？”弗兰克问，“你想说他老婆受虐待的事吗？弗里茨·梅肖姆是个爱施虐的混账，这种人的老婆自然会去收容所求助。”

流言在城里传开以后，伊莱恩问弗兰克这事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打伤了弗里茨·梅肖姆。他犯了错，把事实告诉了伊莱恩，从此以后，伊莱恩就老爱把这事挂在嘴上。

伊莱恩放下勺子，喝起了咖啡。“这事没什么好狡辩的。”

“希望她能离开他，”弗兰克说，“可她受到伤害并不是我的责任啊！”

“他被你打伤住了院，痊愈出院以后，差点没把她打死，这难道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当然没有。我从没对她下过手。我们别谈这个话题了。”

“还有，她的孩子掉了，”伊莱恩说，“这也不是你的责任，是吗？”

弗兰克咬着牙。他不知道孩子的事。这是伊莱恩第一次提到孩子的事。她一直都在等待最合适的机会，给他致命一击。这就是那个和你亦妻亦友的女人！

“她怀孕掉孩子了吗？啊，倒霉！”

伊莱恩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说这叫倒霉吗？你的同情心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如果你把警察叫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弗兰克，如果当时报警了，就没这些事了。他会被送进监狱，坎迪·梅肖姆也就不会流产了。”

让弗兰克负疚是伊莱恩的拿手好戏。但如果她见过那条狗——见到弗里茨对那条狗的所作所为——指责弗兰克前她也许就要多考虑考虑了。梅肖姆这种人必须付出代价。弗利金杰医生也是一样……

他突然想出一个主意。

“何不去找那个开奔驰的男人？他是个医生。”

“你是说轧死老人家的猫的那家伙吗？”

“是的。他对自己开车超速很内疚。我相信他会帮忙的。”

“弗兰克，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吗？你的想法很疯狂，结果总是适得其反！”

“伊莱恩，忘了弗里茨·梅肖姆和他老婆，也别管我，你只要想着娜娜就行。兴许那医生可以帮忙。”弗利金杰医生甚至可能会觉得对弗兰克有所亏欠，因为弗兰克只是把怒气发在他那辆车上，而没有闯进弗利金杰医生家，把怒气发在医生本人身上。

警笛声更响了，一辆摩托车轰鸣着穿过街道。

“弗兰克，我想相信你。”她的声音缓慢而理智，显然想表现出真诚，但在向娜娜解释保持抽屉整洁的重要性时伊莱恩用的也是相同的语调，“因为我爱你，我了解你，我们一起生活了整整十年。你为了一条狗把一个人打到半死。天知道你对这个弗利什么的做了什么。”

“弗利金杰。他的名字叫加思·弗利金杰。加思·弗利金杰医生。”伊莱恩怎么那么笨呢？她难道没看见人们为了让医生诊治他们自己的女儿，互相踩踏，甚至还动枪了吗？

伊莱恩喝掉最后一点咖啡。“留下和女儿在一起，别去整那些自己都整不明白的事了。”

弗兰克·吉尔里突然领悟到，如果伊莱恩也睡着的话，一切就简单了。可现在伊莱恩和他一样醒着。

“你错了。”他说。

伊莱恩朝他眨了眨眼。“什么？你刚说了什么？”

“你觉得你永远都是对的。有时你确实是对的，但这次你错了。”

“谢谢你的真知灼见。我现在要上楼去和娜娜待在一起。想来的话你也一起来，但如果你去找那个男人——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那我们就完了。”

弗兰克笑了。他觉得这样很好。良好的感觉使他大松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完了。”

伊莱恩用眼睛瞪着他。

“现在我在乎的是娜娜，我只在乎她。”

6

去开车的路上，弗兰克停下脚步，看了看门前露台旁的柴堆，这些柴都是他亲手劈的。过去这个冬天，柴火用掉了一半。厨房里的约图尔壁炉[98]使这个家在寒冷的冬天显得温馨而生气勃勃。娜娜喜欢靠着壁炉坐在摇椅里做作业。娜娜低头看书时，头发会把脸蛋遮住，看上去像男女之间关系更为简单的十九世纪的小孩子。在那个时代，你告诉你的女人你要干什么，她要么同意，要么把嘴巴闭牢。他记得父亲曾经想买个电动割草机，却遭到母亲的反对，那时父亲是这么说的：你只管操持家务，我来赚钱养家。如果你觉得这有问题的话，可以大声说出来。

母亲什么话都没说。他们通过这种方式维持着和谐的婚姻，和和美美地共同生活了四十多个春秋。没有婚姻咨询，没有离婚，更没有律师。

柴堆上铺着一块很大的防水布，劈柴用的墩子上盖着块小防水布。他扯开小防水布，从布满劈砍痕迹的墩子上拿起手斧。弗利金杰似乎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但还是有所准备的好。

7

多萝西第一个睡着了。她打着鼾，头软绵绵地向后靠着，嘴张着，假牙微微分开，牙上沾着些饼干颗粒。玛格丽特、盖尔和布兰奇看着白色的丝线从多萝西身上冒出来，丝线分裂飘浮，最后又落到多萝西皮肤上，它们像微型绷带一般呈十字形裹在多萝西身上。

“我希望……”玛格丽特话只说了一半。无论有着什么样的希望，她似乎并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觉得她在受苦吗？”布兰奇问，“你们觉得这会很疼吗？”尽管说出的话十分沉重，但她本人却一点都不痛苦。

“不会。”盖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图书馆借来的《赎罪》翻开着掉在地上，书的塑料封皮有些起皱。她扶着家具站稳，然后穿过房间朝多萝西走去。

布兰奇在意识模糊间注意到了盖尔的举动。除了吃药以外，她们还一起喝了皮诺，盖尔喝得最多。监狱里有个参加掰手腕比赛的女警官，布兰奇很想知道有没有看谁能在喝酒吃药后不撞翻椅子不撞墙的比赛。盖尔也许浪费了她的天赋。

布兰奇希望向盖尔表达这些想法，但这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盖尔……你走路……非常好。”

她看着盖尔弯腰凑向多萝西已经蒙上一层薄网的耳朵。“多萝西，听得见我们说话吗？我们在……”盖尔停下想了想。

“玛格，天堂里有我们熟悉的地方吗？我们该和她在哪儿见面啊？”

但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法回答了。白色的丝线同样环绕着覆上了她的头部。

布兰奇的眼睛似乎在不由自主地转动，这时她转向窗户，看见西边燃起了大火。火越烧越厉害，不是星星点点的火焰，而是汇成了一个鸟头形的火球。仍然有人在灭火，但大多数人也许忙着照顾家里的女性而顾不上灭火了。那只鸟叫什么来着，那只恐怖地融入大火、并在火中重生的鸟叫什么来着？布兰奇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看过一部叫《空中大怪兽拉顿》的日本怪兽电影。那时她还是个孩子，电影中的巨鸟把她吓坏了。现在她不会再感到害怕，她只是……会觉得很有趣。

“我们失去了一位姐妹。”盖尔说。她瘫软在地毯上，靠着多萝西的双腿。

“她只是睡着了，”布兰奇说，“亲爱的，我们并没有失去她。”

盖尔重重地点头，头发都落在了眼睛上。“没错，没错，布兰奇，你说得对。我们只需要找到彼此，我们只需在天堂找到彼此就行。或者……那种……那种和天堂类似的地方。”盖尔的话把布兰奇逗笑了。

8

布兰奇是最后一个睡着的，睡着之前，她爬到在层层网状物质下沉睡的盖尔脚边。

“我有个恋人，”布兰奇告诉她，“但你不会知道。我们……如同监狱里的女犯们说得那样……得很低调地行动。我们必须低调行动才行。”

盖尔呼了口气，蒙在她嘴上的那层白丝颤动了一下。一根白丝调皮地朝布兰奇伸了过来。

“我想他也爱我，可是……”这事很难解释清楚，那时她还年轻。年轻时，人的心智尚未成熟，你不理解男人。真是悲伤。男人结婚了。布兰奇一直等着他。然后他们就老了。布兰奇把生命中最甜美的部分耗在那个男人身上。他发过许多令人沉醉的誓言，但没守住任何一个。真是浪费时间啊。

“这也许是迄今为止发生的最好的事情。”如果盖尔醒着的话，她也许弄不明白布兰奇这些断断续续的轻言细语。布兰奇的舌头渐渐失去了知觉。“因为直到最后，我们至少还都在一起。”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碰上的是其他事情……

布兰奇还没想完，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9

见到弗兰克，加思·弗利金杰并不感到奇怪。

在连续收看新闻频道十二小时以后，在把家里除了宠物蜥蜴（加思的蜥蜴名叫吉利斯）之外的所有东西都用烟熏了一遍以后，加思也许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奇怪了。如果早已死去的整形外科先驱哈罗德·吉勒斯爵士还在的话，他也许会下楼到厨房吃肉桂馅饼来庆祝。整形外科再怎么发展也发展不到加思今天在电视上看到的这种情形。

加思在特鲁曼·梅威瑟的厕所时拖车上发生的暴力冲击只是个开始，之后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坐在沙发上收看各种各样的暴力影像。白宫外发生了骚乱，一个女人咬掉了一个邪教徒的鼻子，一架巨大的波音767在海上失踪，养老院的看护人员身上流着血，蒙在网状物质里的老妇人被铐在轮床上，墨尔本起了大火，马尼拉起了大火，火奴鲁鲁也起了大火。里诺城外的荒漠发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那里显然是一处秘密的政府核设施的所在地，一直在记录盖格计数器旋转变化和地震仪上下幅度的科学家们，通过仪器检测到了持续性高烈度的爆炸。每个地方都有女人睡着后长膜，每个地方都有傻子试图叫醒她们。新闻频道整了个一流鼻子的一流记者米凯拉在下午三四点钟以后就不见了，台里派了个戴唇环的说话结结巴巴的见习记者顶替了她。这让加思想起他在一些人家里墙上看到的涂鸦：没有重力，地球就糟透了。

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所有的一切都烂透了。连甲基苯丙胺都起不了作用。不过其实，作用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但比本应该有的作用要小很多。门铃响起的时候——叮咚叮咚的和谐响声——加思觉得特别清醒。他不太想出去应门，至少今晚不想。他觉得没有起身应门的必要。这时来客不再按铃，开始敲起门来——对着大门一通猛捶。

捶门声停止了，正当加思以为不受欢迎的来客已经放弃的时候，来客开始劈门。门很快被劈裂了，门和门锁分离，震颤着向内打开，早前来这儿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加思以为这人要来杀了他——却并不觉得太过悲伤。被斧头劈会很疼，但疼痛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整形手术对许多人来说是个玩笑，对加思却不然。想更喜欢自己的脸蛋、身体、皮肤有什么好笑的？除非碰上一个残忍或愚蠢的人，否则这没一点可笑的。但现在，这的确像个玩笑。只有男性存在的话，生活会变成什么样？肯定是种残忍和愚蠢的生活。加思现在就能看出这一点。漂亮女人经常带着其他漂亮女人的照片到他的诊室问他：“能把我整成她那样吗？”这些希望让俏脸更加完美的女人背后是些永远不知满足的刻薄的浑蛋，加思不想留在浑蛋的世界里，世上这样的浑蛋还真是太多了。

“进来吧，别客气。我一直在看新闻呢！你没碰巧看到女人把男人的鼻子咬下来那段吧。”

“看到了。”弗兰克说。

“我很擅长整鼻子，我喜欢挑战，但如果整只鼻子都没了，那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弗兰克站在沙发旁边，和加思隔了没几英尺。尽管斧头不大，但仍旧是把斧头。

“你想杀了我吗？”

“什么？不，我是来……”

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平板电视上，摄影镜头显示着一家燃烧着的苹果商店。在商店前的人行道上，一个脸被烟火熏黑的男人彷徨地绕着小圈，他的肩膀上挎了个烧着了的紫红色提包。店门入口上方的苹果标志突然从挂钩上脱落，砸到地上。

镜头很快从围观的人群切换到乔治·奥尔德森那里，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声音异常沙哑。一整天他都待在演播室里。“我刚从——啊，刚从我儿子那里接到个电话。他回家去看我老婆怎么样了。我和我老婆莎伦……”主播垂下头，摆弄着粉红色领带上打着的结。领带上有一摊咖啡渍。加思觉得这摊咖啡渍令人不安地反映了当下这种史无前例的局面。“……结婚已经四十二年了。蒂莫西，我儿子，他……他说……”乔治·奥尔德森哭了起来。弗兰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

“弗利金杰医生，你没有糊涂到看不清目前形势的程度吧？”弗兰克指着茶几上用来吸毒的小管说。

“当然没有，”加思觉得有点好奇，“你真不是来杀我的吗？”

弗兰克捏了捏鼻梁。加思觉得自己仿佛在旁观弗兰克严肃的内心独白。

“我来是想请你帮忙的。你愿意帮这个忙，我们就扯平了。我要你帮帮我的女儿。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美好的东西。现在她也染上了这种被称为奥罗拉流感的疾病。我要你去替她看看……”他的嘴张开又闭合了几次，但没有再说什么。

加思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凯茜。

“不必多说，我去。”加思停止联想，把凯茜的事如同疾风中的一截丝带一样抛在脑后。

“真的吗？你真的会去吗？”

加思朝弗兰克伸出手。他的举动也许让弗兰克·吉尔里吃了一惊，但他本人倒并不惊奇。很多忙想帮都帮不上，加思很乐意去帮可以帮上的忙。同时，他也很想和奥罗拉流感的患者进行近距离接触。

“当然会去。能帮我站起来吗？”

弗兰克扶加思站了起来，加思没走几步就清醒了。加思让弗兰克等一会儿，走进一间偏房，很快就拿着个医用包和一只黑色的小箱子出来了。他们一起走入夜幕，走向弗兰克的皮卡时，加思用手碰了碰从奔驰后车窗里伸出的紫丁香树枝，但忍着没说什么。

10

狐狸一瘸一拐地离开着火的女人引燃的草地，但他的腰背部也被烧着了。这很糟糕，他现在跑不快，又能闻到身上流血的味道。如果他能闻到身上流血的味道，那其他的动物也能。

林子中仍然有些美洲狮，如果被哪一只闻到他腰背部的血腥味，那他就完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美洲狮了，自从母狐还在产奶期，他的四个同窝兄弟还活着的时候（现在都已经死了，一只喝了脏水，一只吃了有毒的诱饵，一只落在陷阱后断腿哭号而死，还有一只在夜里不见了），他就没见过美洲狮了。但林子里还有野猪。相比美洲狮，他更怕野猪。野猪从农民的围栏中逃出，在森林里繁殖。这时森林里有许多野猪。平常，狐狸很容易从野猪面前逃脱，甚至可以取笑他们一番。野猪动作很笨拙。但今晚，他完全不能跑，很快他连路都走不动了。

森林尽头是座散发着人血和死亡气息的金属房子。房子四周围着黄色的带子。草丛和房子门前的碎石上散落着金属和类人形生物的混合物。死亡的气息糅合着一种他此前没闻到过的气味。说是人的味道未必确切，但很像是人类的味道。

类似女人的味道。

狐狸把对野猪的恐惧放在一边，离开金属房子，在一瘸一拐前进的间歇，不时侧躺在草丛里，等待疼痛消减。接着他继续朝前走，他必须继续向前。甘甜的气息中带着一点苦涩，令人为之神往。这股味道兴许能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呢。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狐狸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这股诱人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其间夹杂着另一个女人的味道，这股味道是刚留下的，无疑是人的味道。狐狸停下脚步，闻了闻莉拉在土上留下的足印，接着又去闻了闻一块人类光脚形状的足印里的白色网状物体。

一只小鸟飞落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落在树枝上的不是老鹰，而是狐狸以前从没见过的一种鸟类。这只鸟是绿色的，身上散发出狐狸从没闻到过的刺鼻的潮湿味道。小鸟骄傲地抖着翅膀。

“别唱了。”狐狸说。

“好吧，”绿色的小鸟说，“不过我很少在晚上唱歌。我看见你在流血。你很疼吗？”

狐狸累得不想隐瞒。“是很疼。”

“滚在网里就不疼了。”

“会中毒的。”狐狸说。他的背像火烧似的疼，但他了解毒物，哦，是的，人类会对一切东西下毒，这是他们的特长。

“你不会中毒的，这片林子里的毒正在消散，到网里滚一滚吧。”

鸟也许在撒谎，但狐狸没有其他选择了。他侧身躺下——就像有时为了不让别的动物闻到自己的气味在鹿粪里打滚一样——翻了个身背躺在地。他滚了好几次，然后站起身，抬头用明亮的眼睛朝树枝上看。

“你是谁？从哪里来？”狐狸问。

“我从母亲树上来。”

“母亲树在哪儿？”

“跟着味道走就到了。”说完，绿鸟便飞进了黑暗里。

狐狸从一个带有网状物质的光脚脚印走向另一个光脚脚印，其间停下来两次在脚印里打滚。打滚使他通体清爽、疲劳退去、充满力量。女人的味道变浓了，但那股类女人生物散发的气味却减轻了。狐狸通过这两种味道明白，类女人生物先来到这里，从这儿向东朝现在已经烧毁的金属房子那儿走去了。真正的女人随后来到这里，她追踪前者的足迹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又退回被黄色带子围绕的散发着恶臭的金属房那里。

狐狸顺着两种交缠的气味进入一片长满灌木的山地，走到山地的另一头之后又穿过一排矮小的冷杉树。破碎的网从一些树枝上垂挂下来，散发出类女人生物身上的那种气味。再往前是一处空地。狐狸慢跑到空地上。他跑得很轻松。如果现在野猪出现的话，他觉得自己不仅能跑，而且能跑得很快。他坐在空地上，抬头看着这棵似乎由许多树干交缠出的巨树。这棵树很高，长到夜空中他目不可及的地方。尽管没有风，但树却发出飒飒的响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时，类女人生物发出的气味消失在一百多种其他的气味中了。这些气味中有鸟的，有其他动物的，但狐狸一种都分辨不出。

一只猫从巨树的另一头踏步走来。不是森林里常见的野猫，它比野猫大得多，其实是一只大老虎。它通体是白的，两只绿眼珠闪得跟灯泡似的。尽管狐狸先天就具有逃离捕猎者的本能，但他并没有动。这只白色巨虎踏着稳定的步伐朝他走来。空地上的草被白虎厚实的皮毛压弯，沙沙作响。

当白虎离狐狸只有五英尺远时，狐狸坐到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子，做出投降的姿态。狐狸也许需要保有些骄傲，但尊严却没什么用处。

“起来吧。”老虎说。

狐狸起身，胆小地伸出脖子，碰了下白虎的鼻子。

“你伤好了吗？”老虎问。

“好了。”

“狐狸，照我说的去办。”

11

在自己的牢房里，埃薇·布莱克闭着眼躺在铺位上，嘴唇露出一丝浅笑。

“狐狸，照我说的去办，”她说，“我有活要你去干。”

第十六章

1

克林特正要通过对讲机叫蒂格·墨菲放他出大门，副监狱长劳伦斯·希克斯却在对讲机里先叫上了。

“诺克罗斯医生，你要去哪儿啊？”

希克斯的问题更像是种指责，但说得倒很明白。洛尔·希克斯看上去有些憔悴——光光的头顶心两边凌乱的长着几簇头发，双下巴上长着胡楂，眼睛下带着黑眼圈——早晨牙科手术使用的局部麻醉似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去城里，我想回家看看老婆儿子。”

“贾妮丝同意你回去吗？”

克林特花了点时间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这让他想起希克斯的老婆同样有可能染上或即将染上奥罗拉流感。但让克林特面前的希克斯在目前这种危急时刻掌管杜林女子监狱依然叫人无法放心。贾妮丝曾告诉克林特，她的副手监狱管理科目的学分不到三十——在俄克拉何马的一所野鸡学校获得的——狱政运作更是压根没学。

“但希克斯的姐姐嫁给了副州长。”贾妮丝说。那次贾妮丝多喝了一杯葡萄酒，也许是两杯。“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他很会制订计划，查账也很拿手，但如果没有地图，他连C区的门都找不到。他不喜欢离开办公室，也没单独巡视过一次监狱。按照他的职位要求，他每月都得巡视一次。希克斯害怕那些坏女孩。”

希克斯，今晚你就得离开办公室，克林特心想，就得去监狱巡视了。和其他穿着警服的警官一样，和其他留下的警官一样，希克斯必须带上对讲机去三个监区巡视。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希克斯再次发问，“贾妮丝同意你离开监狱了吗？”

“我要向你阐明三点。”克林特说，“首先，我下午三点就该下班了，离……”他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六小时了。”

“可是……”

“等我说完。现在说第二点。科茨监狱长被包在一层巨大的膜里睡着了。”

希克斯戴着一对具有放大效果的厚镜片。当他像现在这样瞪大眼睛时，眼睛就像随时会从眼窝里掉出来。“你说什么？”

“长话短说，唐·皮特斯终于失手了，被抓到了猥亵女犯的证据。贾妮丝找他对质，他却趁我们不备把安眠药放进了贾妮丝的咖啡。贾妮丝很快就睡着了。在你责问我之前，唐已经逃走了。跟莉拉碰头以后，我会让她发布一张对唐的通缉令，但我想警方不会优先处理这件事，至少今晚不会。”

“哦，我的老天。”希克斯把手插进头发，把仅剩的那些头发搞得更乱了，“哦……我的……老天啊！”

“接下来是第三点。我们现在还有早班的四位警官：兰德·奎格利、米莉·奥尔森、蒂格·墨菲和瓦妮莎·兰普利。你是第五位。你要和他们一起上中班。哦，瓦妮莎会告诉你被犯人们称为‘超级咖啡’的提神咖啡是怎么回事。而珍妮特·索利和安琪尔·菲茨罗伊正把咖啡往你这里送过来。”

“超级咖啡？那是什么？菲茨罗伊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她是个不可信任的犯人，完全不可以信任！我读过你的报告，她有易怒的问题！”

“她没有发怒，至少现在没有。她正在帮大家。你也要帮大家。洛尔，如果情况不改变的话，所有这些女人都会睡着。每个女人。超级咖啡只是个名头，我们应该给她们些希望。跟瓦妮莎谈谈，出现新情况的话听她的指示。”

希克斯抓住克林特的外套，瞪大的眼睛里放射出恐惧的目光。“你不能走！你不能擅离职守！”

“为什么不能？你已经离开过岗位了！”看到希克斯抽搐着脸皮，克林特真希望能收回这些话。他拿起希克斯的手，把它们轻轻地从自己的外套上挪开。“你回去看过你老婆了，我也要回去看看贾里德和莉拉。我很快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快。”

“她们都睡着才好呢！”希克斯大声喊。他像个难以取悦的孩子一般无理取闹起来。“让这些小偷、妓女、吸毒的家伙睡着才好呢！我们应该给她们安眠药，而不是咖啡！这样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

克林特没有说话，只是由着他讲。

“好吧。”希克斯尽全力挺起胸膛，“我明白。你有所爱的人。只是……这所有一切……所有这些女人……我们面对的可是整个监狱的女人啊！”

你难道现在才明白这点吗？克林特心想，接着他问希克斯老婆怎么样了。克林特觉得他应该早点问的。可希克斯这家伙不像是个会主动问候莉拉的人啊！

“迄今为止还醒着。她吃了些……”他清了清嗓子，视线从克林特身上挪开，“她吃了些安非他命。”

“太好了，能醒着真是太好了。我看完……”

“医生。”发话的是瓦妮莎·兰普利，瓦妮莎站在门廊内侧克林特身边，没有用对讲机。她过来以后岗亭里就没人值班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你应该来看看这个。”

“瓦妮莎，我没法过去。我要去看看贾里德怎么样了，我要看看莉拉……”

这下我能说再见了，克林特心想。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见莉拉的最后一次机会，她又能再醒多久呢？她醒不了太久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非常遥远，像是已经在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了。一旦打起瞌睡，他就没理由期待她还会醒来。

“我理解你回家探视老婆孩子的迫切心情，”瓦妮莎说，“但这事用不了你一分钟时间。希克斯先生，希望你也来看看。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也许会改变一切。”

2

“你们看二号监视器。”到了岗亭以后瓦妮莎说。

二号监视器显示的是A区走廊里的情况。两个女人——珍妮特·索利和安琪尔·菲茨罗伊——推着放有咖啡的手推车朝A区尽头的十号牢房走去。在到达十号牢房之前，他们和一个不知为何待在灭虱站的大个子女人聊了起来。

“到现在为止至少有十个女囚被包在这网状的鬼东西里了，”瓦妮莎说，“也许现在已经有十五个了。大部分都是在牢里睡着的，不过休息室里睡着三个，家具作坊里也有一个。她们刚一睡着，那东西就钻出来了。只是……”

她猛击了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二号监视器开始显示A区十号牢房的内部情况。新来的犯人闭着眼躺在铺位上，胸膛随着缓慢的呼吸一起一伏。

“只有她没长东西。”瓦妮莎说，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敬畏，“新来的这家伙睡得跟个婴儿似的，脸上只有肥皂般光滑的皮肤。”

肥皂般光滑的皮肤。克林特突然产生了一点疑问。但产生的疑问却随着屏幕上看到的图像和对莉拉的挂虑消失了。“不能因为眼睛闭着就说她睡着了。”

“医生，我在你从医前就开始看守犯人了。我知道她们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那家伙肯定睡着了，而且至少睡了四十五分钟。在这期间有人掉了东西，有人喧闹说笑，但她只是抽搐了下眼皮，然后翻身再睡。”

“盯着她一点，等我回来以后给我份完整的报告。”克林特说，“现在我得走了。”尽管瓦妮莎坚持认为自己分得清睡着和闭上眼休息的区别，但克林特并不买账。他必须在还有机会看到莉拉的时候去见她。克林特不想因为这种事而失去机会，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纠缠于新来的犯人为何撒谎——而失去见到莉拉的机会。

出门走向汽车的时候，他终于厘清了刚才产生的疑问。埃薇·布莱克反复把自己的脸朝莉拉巡逻车的铁丝网上撞，但仅仅几个小时以后，她脸上的肿胀和淤伤就消失了。肥皂般光滑的皮肤上连一丝淤痕都没有。

3

珍妮特推着小推车，安琪尔在一旁用盖子敲着一只壶大声喊：“咖啡！特别咖啡！我为你们所有人调制了一种能提神的咖啡。能让你们不想睡觉，个个生龙活虎。”

A区的大多数牢房都敞开着没住人，要喝咖啡的只有几个人。

先前送咖啡到B区时，雷的反应是她们之后遇到的种种反应的预演。特别咖啡也许是个好主意，但这种咖啡难以下咽，雷只喝了一口就皱着眉把杯子放回手推车。“珍妮特，这咖啡可真是太浓了，我得喝点果汁润润嘴。”

“浓才能维持得久嘛！”安琪尔高声说。她特地把平时说的南方口音转换成狂躁活泼的贫民区腔调。珍妮特很想知道安琪尔自个喝掉了多少杯这样的特别咖啡。安琪尔似乎能毫不费力地喝掉这么浓的咖啡。“给我喝下去，它能让你保持活力。不喝你就是个笨蛋，会变成木乃伊然后完蛋。”

A区的一个女犯瞪着她说：“如果你这是说唱乐的话，那我建议你们还是换成原来的迪斯科比较好。”

“别笑话我押韵。我们是在帮你。咖啡不继续，思考不容易。”

但延迟势必到来的睡眠真是个好主意吗？因为想着儿子，珍妮特原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这时她又觉得累了，她感到前途无望，感到无法把势必到来的睡眠延迟太久。把超级咖啡的建议提给兰普利警官时，监狱里只有三个睡着的女犯，但在那之后又出现了好几个。不过珍妮特不会在安琪尔面前提这个话题，这倒不是因为她害怕安琪尔众人皆知的坏脾气，而是光想到要和人谈论事情她就觉得累。她喝了三杯这样的咖啡——准确说是两杯半，她的胃拒绝喝完第三杯咖啡——但还是觉得累。被雷叫醒询问是否观察过窗户里透进来、照到地板上的块状光线好像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只是不想为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当时珍妮特回答说。

要我说，你不能不为这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雷当时回应道。现在，这一个疯狂的禅宗公案[99]一次次在珍妮特的脑海里出现。这种文字游戏有什么意义吗？也许有。如果双重否定算是肯定的话，这种文字游戏也许有它的意义。也许……

“哦，朋友，坚持住！”安琪尔大叫一声，把小车撞向珍妮特。手推车撞到珍妮特的胯部，使她暂时清醒起来。壶里的特别咖啡和罐子里的果汁同时晃荡起来。

“怎么了？”珍妮特问，“安琪尔，到底怎么了？”

“你看，那是我的老乡克劳迪娅！”安琪尔叫道，“嘿，宝贝！”

她们已经沿着A区的走廊走了二十多英尺。被所有犯人称为“劲爆身材女士”（警官们私下也都这么称呼，不过警官不会在监押区这么叫她）的克劳迪娅·斯蒂芬森瘫坐在克威尔自动售货机旁的长椅上。但她的身材已经没十个月前那么劲爆了。自从她入狱以后，监狱里高淀粉的食物和肉汤已经让她长胖了三四十磅。此时，她正穿着一条棕黄色的囚裤精神不振地坐在长椅上，和囚裤配套的上衣皱成一团扔在脚旁，身上只戴了个特大号的胸罩。珍妮特觉得，克劳迪娅的双乳仍然非常美妙。

安琪尔把咖啡倒进一个泡沫塑料杯，极度兴奋中把一些咖啡洒在了地上。她把咖啡放在克劳迪娅面前。“劲爆女士，把它喝完！越浓维持得越久！妹妹，喝下去就能再维持几个小时！”

克劳迪娅摇了摇头，无神地盯着瓷砖地板。

“克劳迪娅，”珍妮特问，“你怎么了？”

一些犯人妒忌克劳迪娅，但珍妮特很喜欢她，并为她感到难过。克劳迪娅入狱前在一家长老会教堂做服务主管，私自挪用了一大笔钱以填补丈夫和大儿子因疯狂吸毒造成的亏空。克劳迪娅因为贪污入狱，丈夫和大儿子却在外面自由地生活着。安琪尔，我为你想了句歌词，珍妮特心想。男人们玩乐逍遥，女人们付出辛劳。

“没什么，我只是在鼓起勇气。”克劳迪娅没把目光从地板上挪走。

“鼓起勇气干什么？”珍妮特问她。

“求她让我和她一样正常睡觉。”

安琪尔朝珍妮特使了个眼色，从嘴角伸了伸舌头，用手指在一个耳朵旁打了个圈。“劲爆女士，你说的是谁？”

“新来的人，”克劳迪娅说，“安琪尔，我觉得她是个恶魔。”

这话让安琪尔很高兴。“恶魔——天使！天使——恶魔！”她比画出秤的形状，把它们举起放下。“劲爆女士，我过得就是这种一半是天使[100]，一半是恶魔的生活。”

克劳迪娅低沉地说：“如果只有她能像以前那样睡觉，那她一定是个恶魔。”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珍妮特说。

克劳迪娅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紫色的凹陷。“她睡着了，但没有包在那种膜里。你们可以自己去瞧瞧，问问她是如何做到的。告诉她如果她想要我的灵魂，我非常愿意给她。我只想再次见到迈伦。他是我的孩子，他需要母亲。”

安琪尔把先前递给克劳迪娅的咖啡倒回壶里，然后转身对珍妮特说：“我们去看看吧。”没等珍妮特反应过来她便迈开了步子。

珍妮特推着小车走到十号牢房门口时，安琪尔已经抓着铁栏往里看了。被皮特斯侵犯时珍妮特瞥见的那个女人正闭着眼睛，四肢摊开在铺位上，均匀地呼吸着，黑发蓬松地展开。从近处看，她的脸更漂亮了，上面毫无瑕疵。她脸上不仅没有网一样的东西，连珍妮特刚才看到的淤肿都不见了。这可能吗？

也许她还真是个恶魔，珍妮特心想。或是来拯救我们的天使。但那似乎不可能，天使不会飞进这种地方，只有名叫“天使”的菲茨罗伊才会进监狱，但她更像只蝙蝠。

“快醒醒！”安琪尔大声喊。

“安琪尔？”她犹豫不决地把手放在安琪尔的胳膊上，“也许你不该……”

安琪尔把珍妮特的手甩开，试着拉开牢房的门，但这间牢房的门锁上了。安琪尔拿起咖啡壶的盖子，用咖啡壶盖猛砸门上的铁栏，发出瘆人的喧闹声，珍妮特连忙用双手把耳朵捂住。

“死婆娘，快醒醒！快醒过来闻闻这该死的咖啡！”

铺位上的女人睁开眼，她的眼睛呈杏仁状，几乎和头发一样黑。她把双腿甩在地上——尽管穿着宽松的连体囚服，她的双腿却还是显得修长而可爱——打了个哈欠。她伸出胳膊，两只让克劳迪娅自愧不如的乳房凸显出来。

“你们来陪我啦！”她大叫道。

她跑到铁栏边，抓住安琪尔和珍妮特的各一只手，双脚似乎根本没有着地。安琪尔本能地抽回手。珍妮特非常震惊，像是有股轻微的电流从新来女人的手上传到自己手上一样。

“安琪尔！很高兴你能来！我可以和老鼠对话，但和它们说的话题很有限。这不是在批评它们，而是个现实。每种动物都有优缺点。很多政客可能会是有趣的谈话对象，但他们也可能双手沾满了鲜血。非要我做出选择的话，我会做一只老鼠，感谢你，你可以把这番话印在报纸上，只要确保能正确地拼出我的名字就好。”

“该死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安琪尔问。

“哦，其实没说什么。抱歉我净在胡言乱语。我从世界的另一边来到这里，因此大脑稍稍有些混乱。哦，这不是珍妮特·索利吗？珍妮特，博比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名字的？”安琪尔问，“你身上怎么没长出那种鬼东西啊？”

“我是埃薇。我从树上来。这个地方很有趣，不是吗？这里真是生气勃勃，有太多可做的和可看的了。”

“博比很好。”珍妮特回答说。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也许她的确是在做梦。“在睡觉之前，我想再见他……”

安琪尔猛地拉了珍妮特一下，险些把珍妮特给拉倒。“珍妮，闭嘴，这事和你儿子无关！”她把手伸进禁闭牢房，用整个连体服前端的身体紧紧地抱埃薇。“你怎么能醒过来？不告诉我的话，我会让你受到从未有过的伤害。我会让你的阴门和屁眼换个地方。”

埃薇快活地笑了起来。“那将是个医学上的奇迹不是吗？为何要我再次学习如何上厕所呢？”

安琪尔脸红了。“你想逗我玩吗？你真想逗我玩吗？你以为关在牢里我就拿你没办法吗？”

埃薇低头看着安琪尔的双手，只是默默地看着。但安琪尔却退了两步尖声大叫起来。她的手指变成了红色。

“她烧我，这个贱人不知拿什么烧我！”

埃薇侧身看着珍妮特。埃薇在笑，但珍妮特觉得她黑色的眼睛既透着喜悦，也透着一股哀伤。“问题也许比刚开始出现时还要复杂——我看到了这点，我的确看到了这一点。有些女权主义者认为世界上的问题都应归因于男人，归因于男人内在的暴力倾向。她们有个观点，她们认为女人不会挑起争斗——我认为尽管有些女人的确不会挑起争斗——但女人当中的确也有些害群之马。我无法否认这点。”

“你在喷什么粪啊？”

埃薇回头看着安琪尔。

“安琪尔，诺克罗斯对你有所怀疑。比如说，你在查尔斯顿杀的那个房东。”

“我什么人都没杀！”但安琪尔的脸却突然失了血色，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推咖啡的小车。她把烧红的双手按在胸前。

埃薇重新面向珍妮特，用自信的声音轻轻地说：“她杀了五个人，五个哦。”然后她又转身看着安琪尔。“安琪尔，这是一种兴趣是吗？在包里带着把刀，在过去常穿的牛皮外套的侧口袋里放把点三二的小手枪，然后搭便车随便去个地方。但还远不止这些，对不对？”

“闭嘴，你快给我闭嘴！”

之后埃薇又用那双令人称奇的眼睛看着珍妮特。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暖。这是电视广告里女人的声音，就是那个女声告诉她朋友自己家的孩子也曾在裤子沾上草渍，而这种新款的洗衣液可以解决一切。

“她十七岁时怀孕了，用宽松的衣服遮掩住孕肚。她搭了辆便车到惠灵——她没有杀任何人，这点非常好——她找了个房间，生下了孩子……”

“我说了，你快闭嘴！”

有人通过监控看到了对峙的这一幕。兰德·奎格利和米莉·奥尔森小步跑了过来。奎格利手持催泪瓦斯罐，奥尔森拿了把中等功率的电击枪。

“在水槽里把婴儿淹死，尸体扔进焚烧炉，”埃薇做了个鬼脸，眨了几下眼，然后轻声说，“哇，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奎格利试图抓住安琪尔，安琪尔飞快地摆脱了他的触碰，挥出拳头，打翻了小车、咖啡和果汁。一股棕色的液体——不再滚烫，但依然很热——洒在米莉·奥尔森的双腿上。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珍妮特吃惊地看着安琪尔用胡克·霍根的招数对付奎格利，她用一只手抓住奎格利的脖子，另一只手抓掉奎格利手里的催泪瓦斯罐。催泪瓦斯罐落在地上，滚进禁闭牢房的铁栏。埃薇弯下腰，捡起催泪瓦斯罐，递给珍妮特。

“你想要这个吗？”

珍妮特不假思索地接了过来。

奥尔森警官在棕色的水洼里挥动着手臂，试图从打翻的小车下爬出来。奎格利警官试着从安琪尔的辖制中解脱。尽管安琪尔很瘦而奎格利比她重了至少五十磅，但安琪尔却像下巴上缠着条蛇的狗一样，把奎格利甩向手推车。这时米莉·奥尔森正从推车旁站起，却又和奎格利一起砰地摔在了地上。安琪尔飞快地走回禁闭牢房，眼睛在她狭窄的小脸上大瞪着，闪闪发亮。

埃薇像招引着恋人似的，在铁栏允许的范围内对安琪尔展开了双臂。安琪尔展开双臂，手指弯成爪子的形状，尖叫着朝埃薇奔了过去。

只有珍妮特看见了下面的一幕。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警官还在努力从打翻的手推车旁解脱，安琪尔怒不可遏，完全失控。珍妮特刚想着，我看到的不是暴脾气，而是完完全全的精神病发作。一转眼她就看到埃薇张大嘴，脸的下半部分几乎全都消失了。她的嘴里飞出一群——不，应该说是一窝——一窝飞蛾。它们在安琪尔的头上盘旋。有几只飞蛾一头扎进了安琪尔漂白的竖起的头发，安琪尔尖叫一声，开始用力抓头发。

珍妮特用催泪瓦斯罐敲了敲安琪尔的后脑勺，她想她又要多个敌人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兴许安琪尔在报复我以前就睡着了呢！

有的飞蛾飞向A区房顶上装灯泡的铁笼，有的飞向监狱主楼。安琪尔转过身，还在挠着头（尽管她头发里的飞蛾似乎都追随着别的飞蛾飞走了），珍妮特竖起催泪瓦斯罐，朝尖叫着的安琪尔的脸喷了过去。

“珍妮特，你知道问题有多复杂了，是吗？”安琪尔撞在墙上、擦着眼睛愤怒地大叫时埃薇说，“我想抹去男女间不平等状况的时间也许已经到了。只需按下删除和重启键就行。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只想见我的儿子。”珍妮特说，“我想见我的儿子。”她丢下催泪瓦斯罐，哭了起来。

4

混战发生以后，“劲爆身材女士”克劳迪娅·斯蒂芬森离开灭虱站，想找个平静点看不见争吵的地方。A区的这个晚上吵得令人不安。地板上到处泼洒着那种特别咖啡，味道难闻极了。精神混乱的时候，你不会去和恶魔谈判，这是做人的常识。她可以稍后去和A区十号房的女士谈。她经过岗亭，走进B区，把上衣落在了A区。

“犯人，快停下！”瓦妮莎把身体探出岗亭，她刚从岗亭的显示器上看到A区爆发了一场骚乱。（安琪尔弄洒了她该死的超级咖啡，瓦妮莎很累，不想埋怨自己，但她本不该轻易同意这么做的。）她让奎格利和奥尔森去A区稳定住局势，斯蒂芬森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刚想冲到A区进行增援。

克劳迪娅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朝前走。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这是监狱，不是脱衣舞俱乐部。斯蒂芬森，我在跟你说话呢！你以为你这是在去哪儿？”

但瓦妮莎真的在乎这个吗？许多犯人正在监狱里四处走动——或许只是在保持清醒。同时，在A区的尽头有人在混战。瓦妮莎需要赶去的是那个地方。

她开始往A区走，但这时米莉·奥尔森——衣服前襟和裤子前面都洒着咖啡——却挥手让她回去。“事态已经得到了控制，”米莉说，“我们把菲茨罗伊那个疯婆娘关起来了，形势回归正常了。”

瓦妮莎觉得她们既没有控制住事态，形势也没恢复正常，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四处寻找斯蒂芬森，却没看见她。她回到岗亭，调取了B区一楼的监控录像，正巧见到克劳迪娅进入B区七号房间的画面，B区七号房住的是登普斯特和索利。不过这时索利正在A区，瓦妮莎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登普斯特了。犯人们找到空的牢房时总爱搞些小偷小摸（她们最爱偷毒品和内裤），这种偷窃行为总是不可避免地引起纠纷。但她没理由怀疑克劳迪娅，除了因为乳房大引起过一些骚扰以外，克劳迪娅没有惹过任何麻烦。可瓦妮莎的工作就是怀疑这些犯人，但现在一起偷窃财物的事件闹不出太大动静，至少在周围所有事情都出岔子的时候闹不出太大动静。

瓦妮莎决定迅速检查一下。这仅仅是个感觉，但她不喜欢克劳迪娅走路的样子，克劳迪娅走路时低着头，头发遮住脸，身上的囚服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过去看下只要一两分钟，她可以借此机会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5

克劳迪娅一点没有偷窃的念头，她只想找人平和地谈一谈。A区恢复平静还需要点时间，平静下来之后，她会找新来的女人谈谈，问问她如何能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睡着以后正常醒过来。新来的女人也许不会告诉她，但确实存在告诉她的可能。恶魔的行动无法预知，毕竟恶魔也曾经做过天使。

雷坐在铺位上，面向墙壁。克劳迪娅第一次注意到雷的头发开始变白，但并没觉得雷有多可怜。克劳迪娅的头发也开始变白了，不过她染了发。没钱买货真价实的染发剂（或者她没能说服少数几个探监者给她带来她最喜欢的香槟金染发剂）的时候，她就拿厨房里的浓缩柠檬汁染发。柠檬汁能把头发染成金色，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

克劳迪娅伸手摸了摸雷的头发，手指上却沾了一些白色的细丝，她猛地朝后一缩。白丝在空气中摇曳了一会儿，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哦，雷，”克劳迪娅哀伤地说，“你不该也这样啊！”

但现在也许还不算太晚。雷的头发里只混杂着几根这样的白丝。也许上帝在还有机会叫醒雷之前把克劳迪娅派到了B区七号牢房。也许这是个测试。克劳迪娅扳住雷的肩膀，把雷翻过来。丝状物从雷的脸颊和结痂的前额上盘旋而出，从她的鼻孔钻出，随着呼吸摇曳，但她的脸还看得见。

是大部分脸还看得见。

克劳迪娅用一只手从一边抹到另一边，想擦去雷脸上冒出的这层鬼东西，还顺手抹去从雷嘴里冒出、在嘴唇上铺开的白丝。她用另一只手抓住雷的肩膀，开始不断摇动她。

“斯蒂芬森，”走廊里传来声音，“犯人，你在那儿干什么，那不是你的牢房！”

“快醒醒！”克劳迪娅一边大声喊，一边摇得更用力了，“雷，在你永远睡过去之前，快给我醒醒！”

雷没有任何回应。

“犯人斯蒂芬森，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

“说话的是兰普利警官。”克劳迪娅说，她仍然一面摇着雷，一面抹着不断冒出的白丝——老天，白丝钻出来的速度比她抹擦的速度快得多。“我喜欢她，你知道吗？雷，你知道的对吗？”克劳迪娅开始哭了起来，“宝贝，别走，别走得这么快啊！”

起先她觉得铺位上的女人已经同意了。因为她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雷！”克劳迪娅说，“哦！感谢老天！我还以为你……”

只是雷的笑容不断舒展，嘴唇向两侧回退，最后变成龇牙咆哮。雷把身体坐正，双手夹住克劳迪娅的脖子，咬下了克劳迪娅最喜欢的那只猫脸形耳环。克劳迪娅尖叫起来。雷吐掉耳环和上面沾带的零星耳垂，把嘴对准克劳迪娅的喉咙。

克劳迪娅比身材娇小的雷·登普斯特重七十磅，身体也更强壮，但雷彻底疯了，克劳迪娅勉强能挣扎抵挡。雷把手指从克劳迪娅的脖子上抽开，指甲嵌进大块头女人裸露的肩膀，从肩膀上抠出血来。

克劳迪娅离开床铺，跌跌撞撞地朝打开的房门逃去，雷却像个吸附雷一样拽着她不放，不停在克劳迪娅左右两边咬牙切齿地咆哮。她还奋力摆脱克劳迪娅抵挡的双手，以便更进一步造成真正的伤害。很快她们到了走廊，B区的犯人都疯了似的叫起来，兰普利警官怒吼着，但无论是犯人的叫声还是警官的吼声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因为雷的眼球暴突，露出的牙齿和克劳迪娅的脸只有咫尺之遥。接着发生了更恐怖的事情，她的双脚交缠在一起，将克劳迪娅带倒在B区走廊上。克劳迪娅躺在地上，雷扑在她身上。

“犯人！”瓦妮莎大声喊，“犯人，快松开！”

女人们都在尖叫。克劳迪娅没有尖叫，至少开始时没有。尖叫需要体力，她需要保持体力摆脱疯子——或者说是恶魔——的纠缠。但她的抵挡根本没用。雷张开的嘴离她越来越近。她能闻到雷的呼吸，看到雷嘴里每颗唾沫星子里有细小的白丝在微微颤动。

“犯人，我已经把武器举起来了！别逼我开枪！请别逼我开枪！”

“开枪打她！”有人尖叫，克劳迪娅意识到尖叫的人是自己，看来她还有足够的体力，“兰普利警官，快开枪打她！”

走廊里发出一声巨响。雷的前额上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正巧在疤痕的中间位置。她的眼球上翻，像是想看一下自己被打中了哪里，温热的鲜血洒落在克劳迪娅的脸上。

凭着聚集起的最后一点力气，克劳迪娅把雷从身上推开。雷砰的一声瘫软在地。兰普利警官双腿紧绷，双手把警察配枪朝前端着。枪口缭绕的烟让克劳迪娅想起了拨开雷的头发时粘在她手指上的白丝。兰普利警官脸色死白，眼睛下面鼓着两块紫色的眼袋。

“她想杀了我。”克劳迪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明白，”瓦妮莎说，“我都明白。”

第十七章

1

走到半路时，克林特·诺克罗斯突然想到件事情，他把车开进写着顾客们，尝尝我们的鸡蛋饼吧的黑板架边的奥林匹亚餐厅停车场。他拿出手机，寻找希克斯的名字。克林特没有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原本克林特和杜林县女子监狱的副监狱长就没什么私下的往来。他向下翻着通讯录，找到了兰普利的名字。

兰普利在第二声铃响的时候接通了电话，她的声音似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瓦妮莎，你好吗？”

“还算好，但你走后不久这里就闹乱子了。医生，你听好，我不得已射杀了一名犯人。”

“发生什么事了？你射杀的是谁？”

“雷·登普斯特。她死了。”瓦妮莎叙述了发生的事情。克林特听完十分震惊。

“天哪！”克林特说，“瓦妮莎，你还好吗？”

“身上没有受伤，但精神受了严重的刺激，不过你稍后再来给我用精神分析法治疗吧。”瓦妮莎发出抽气的鼻音，似乎在用什么擤鼻子，“另外还有件事。”

她把安琪尔·菲茨罗伊和埃薇·布莱克之间的暴力对峙告诉了克林特。“我不在场，不过通过监视器看见了一部分场景。”

“你做得很好，克劳迪娅也做得很好。看样子是你救了她的命。”

“对登普斯特可不好。”

“瓦……”

“我喜欢登普斯特，我觉得她是这里最没有暴力倾向的女人。”

“她的尸体在哪儿？”

“在清洁工的小房间里。”瓦妮莎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羞愧，“我们能想到的只有那里。”

“放那儿没错。”克林特揉着前额，闭上双眼。他想再说点什么安慰兰普利，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安琪尔呢？她怎么样了？”

“索利拿着催泪瓦斯罐砸了她一下，没想到索利竟能做出这种事来。奎格利和奥尔森把她关进了A区的一间牢房。安琪尔现在正在敲打着墙，喊着要医生。她说她瞎了，这根本是胡说八道。她还说她头发里有飞蛾，这倒可能是真的。监狱里突然出现了许多该死的飞蛾。医生，你得赶快回来。希克斯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让我交出武器，但即便这是规定，我也不交武器。”

“你做得对，在事态平息之前，没什么规定不规定的。”

“希克斯是个无能的家伙。”

我何尝不知道啊，克林特心想。

“我想说，他一向是个无能的家伙，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会变得很危险。”

克林特突然像找到条线索。“你说埃薇在怂恿安琪尔。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奎格利和米莉也不知道。索利也许会知道，制止安琪尔发飙的正是索利。尽管她胆子很小，但这次的事还多亏了她。如果她不睡着的话，你回来以后可以从她那里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你很快会回来的，是吗？”

“我会尽快，”克林特说，“瓦妮莎，我知道你心烦意乱，但我现在要跟你澄清一件事，安琪尔去找埃薇是因为埃薇睡着了却没被网包住是吗？”

“我感觉是。我只看见她用咖啡壶的壶盖猛击着禁闭牢房的铁栏，大发了一通脾气。接着我就去忙手头的事了。”

“但她醒了是吗？”

“是的。”

“我再问你一遍，埃薇醒了是吗？”

“是的，菲茨罗伊把她吵醒了。”

克林特想给这件事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做不到。也许睡一会儿之后……

他为这个念头感到羞愧，脸上一阵灼热。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埃薇·布莱克会不会是个男的？莉拉会不会逮捕了一个男扮女装的家伙？

但这是不可能的。莉拉逮捕埃薇的时候，埃薇曾经被剥得一丝不挂。也许监督了整个收监过程的女警也见过她一丝不挂的样子。另外，埃薇脸上的淤肿和擦伤不到半天就完全消失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要你把我想说的话转达给希克斯和仍旧在监狱里的其他警官。”克林特想到了把车停进餐厅停车场、给监狱打电话时冒出的那个念头。

“别说太久，”瓦妮莎说，“比利·韦特莫尔和斯科特·休斯来上班了。这是个好消息，但离人员齐整还差得远。算上希克斯，这里有七个人能派上用场。你将是第八个。”

克林特忽略了瓦妮莎赤裸裸的暗示。“驾车回城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觉得这个埃薇·布莱克显然和监狱里的其他女人不同，首先是你说的这件事——我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解释。但我知道不能让这件事传到监狱外面，至少现在不能。不管是真是假，泄露出去的话，很可能会引发一场骚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瓦妮莎的这声“嗯”给克林特一种很坏的感觉。“怎么了？”

“嗯……”

克林特更不喜欢这声“嗯”。

“快告诉我。”

瓦妮莎又抽了一下鼻子，然后说：“我看见希克斯在A区的混乱以及我拒绝交出武器之后用了手机。另外，在米莉把监狱里的情况告诉斯科特和比利以后，斯科特和比利也都用了手机。”

交代得已经晚了。克林特闭上眼。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童话故事：

从前，有个全身黑衣的不知名监狱精神科医生一头闯进了黑夜，把身体横陈在州际公路上。一辆客运大巴从他身上轧过，把他从愁苦中解脱出来。在这以后，所有人都过上了快乐的生活，但或许他们并不快乐，可无论快乐与否，这都和那位监狱精神科医生没关系了。故事就此结束。

“好，好，”克林特说，“那这样吧：告诉他们别再打电话，别再把电话打给任何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给我姐姐打了电话，”瓦妮莎大声喊，“医生，对不起，但我想做些好事，做些好事以弥补不得已射杀登普斯特的事实！我告诉邦妮，就算她再想睡觉，也千万不要睡，因为我们监狱似乎有人对这种病免疫，也许这种病有治疗办法，或者说这种病能够自愈！”

克林特睁开眼。“瓦妮莎，你已经多久没睡了？”

“从早晨四点就没睡过！那条该死的狗把我吵醒了！它一定是出去撒尿的！”连以冷酷著称的瓦妮莎都无法再忍了，开始哭了起来。

“告诉所有当班的人别再打电话出去，听明白了吗？”克林特几乎可以确定，现在通知出去已经太晚了，但也许这样可以减缓消息传播的速度，甚至能找到办法阻止消息的传播，“打电话给你姐姐，就说你弄错了。告诉她你轻信了这个讹传。告诉其他打电话的人都这样做。”

“瓦妮莎，你还在吗？”

“诺克罗斯医生，我不想这么干。恕我直言，我觉得不该这么干。如果相信还有机会，邦妮会一直醒着，至少能熬过这一夜。我不想让她丧失这个信念。”

“我明白你的感觉，但这是个必须要打的电话。你难道希望一大堆人……像科学怪人电影[101]里手持火把捣毁城堡的农民一样从城里冲到监狱来吗？”

“去看看你老婆吧，”瓦妮莎说，“你不是说她没睡的时间比我还久吗？你看你在面对她时，能否忍住不告诉她还有那么一点微小希望的事实。”

“瓦妮莎……”

但瓦妮莎已经不在了。克林特长时间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呼叫结束”几个大字，把手机收进口袋，开过了进城的最后一段路。

登普斯特死了。那个爱说爱笑的雷·登普斯特死了。克林特不相信登普斯特已经死了。尽管瓦妮莎·兰普利不听他的话，克林特的心还是为瓦妮莎隐隐作痛。瓦妮莎怎么会听他的话呢？说到底，他只是个监狱的精神科医生而已。

2

克林特把车停进警察局门口一个只能停十五分钟的车位，没想到这时警察局却门户大开，一片欢声笑语。

警察局的休息室里聚集了好些人。莉拉和莉妮坐在调度台前，周围松松散散地站着另五位男警官——特里·库姆斯、里德·巴罗斯、皮特·奥德韦、埃尔莫尔·珀尔和维恩·兰格尔。方才草草接手埃薇·布莱克一案的公设辩护律师巴里·霍尔登坐在警察的圈子外面，休息室里还有克林特在城里认识的白胡子老者威利·伯克。

莉拉正在抽烟。八年前莉拉就不抽烟了，那时贾里德对她说，不希望看到她在自己成人前死于肺癌。莉妮和另外两个人也在吞云吐雾。蓝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芳香的气味。

“伙计们，这里怎么了？”他问。

看见他以后，莉拉的脸色马上亮了起来。她把烟头掐灭在一只咖啡杯里，跑过房间，跳进他怀中。她把两只脚踝扣在克林特的大腿后部，热烈地亲吻着他。这招来了更多笑声、霍尔登律师的口哨声和一阵阵掌声。

“哦，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莉拉再一次亲吻着他。

“我正要去见贾里德，”克林特说，“我想顺便到这儿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能回家。”

“贾里德！”莉拉大声说，“克林特，我们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尽管把他养得很好，但有时我还是觉得没要第二个孩子是不是我们太自私了。”莉拉捶了一下克林特的胸口，从克林特身上跳下来。尽管在笑，莉拉的两只瞳孔却紧盯着他。

特里·库姆斯走到他们身边。特里眼睛红肿，握着克林特的手说：“知道罗杰发生的事了吗？他想把老婆脸上包的东西给扒掉。太不明智了！他本来还打算好好过个圣诞节的。”他尴尬地笑了几声，又突然哭了起来，“我老婆也醒不过来了。另外，我女儿也暂时联系不上。”

特里的呼吸中有酒精味，莉拉的呼吸里没有。相比喝酒，抽点烟更能让她振奋精神。克林特思索着要不要把监狱里刚刚发生的事告诉特里，让他稍有安慰，但马上抛开了这个念头，这里现在像是在搞派对，雷·登普斯特被枪打死的事情可不好拿到派对上来说。

“特里，我很难过。”

皮特·奥德韦用手臂揽住特里的肩膀，把他带走了。

莉拉指着白胡子老人。“亲爱的，你认识威利·伯克吧？他用皮卡帮我把罗杰和杰茜卡送到了停尸间，不过我说的停尸间是车轮酒吧的冷库。最近医院是不能去了，那里简直和贫民窟一样。”她笑着用双手蒙住脸，“我不该说这种话的，但就是控制不住。”

“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威利说，“你有个好老婆。她非常累，工作却干得非常不错。”

“谢谢你。”寒暄完以后他问威利口中的那个好老婆，“你们一定从证物柜里翻出些什么东西了吧。”

“只是我和莉拉，”莉妮插话说，“特里喝了些威士忌。”

莉拉从后兜里拿出丈夫开的莫非达尼药方，把药方拿给克林特。“药方上的药没了，其他药也没了。两家药店被洗劫一空，来爱德药妆店还被烧得一干二净。进城时你已经闻到味了吧。”

克林特摇摇头。

“你也许会把我们正在进行的活动称之为守夜，”维恩说，“希望所有女人都能在今晚守夜。”

一时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但很快巴里就笑了起来，其他男警官、威利、莉拉和莉妮也都笑了起来。笑声尽管很刺耳，但非常欢欣。

“没错，我们是在守夜，”说着莉拉拍了下克林特的胳膊，“明白什么是守夜吗？”

“我明白。”克林特说。他觉得自己走入的仿佛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警察局。

“我很清醒，”威利·伯克举起一只手说，“过去我不时会喝上点……”他朝莉拉眨了眨眼。“警长，你大概不是很清楚——但我完全不沾酒。我滴酒不沾已经有四十年了。”

“我承认，伯克先生的被我拿走了，”巴里·霍尔登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喝点小酒应该没啥不妥。”

巴罗斯警官、奥德韦警官、珀尔警官和兰格尔警官都说自己很清醒，维恩·兰格尔像是在法庭上做证一样举起手。克林特开始生气了。让他生气的是他们的笑声。他理解莉拉，在三十多个小时的不眠不休之后莉拉肯定会有点动摇，另外，到证物柜找药原本就是他的主意，但他根本不喜欢这一切。驾车进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所有事情的准备，但他对瓦妮莎射杀雷的事情没有准备，对在警察局碰到爱尔兰式守夜[102]更是全无准备。

莉拉说：“我们刚才在说罗杰那次和他老婆吵架，他老婆把头伸出楼上的窗户，让他滚去死。他没有滚出去，也没有死，他老婆拿了一大桶油漆浇在了他头上。直到一个月以后，他还在擦头发里的漆呢！”

“是绛红色的荷兰小子[103]油漆！”莉妮笑得前仰后合，把香烟掉在了膝盖上。她拾起烟，快抽到香烟屁股时才把它扔在地上，并尝试着让烟蒂转个方向。她的举动又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拿了什么？”克林特问，“你和莉妮拿了什么？是可卡因吗？”

“不是，我们把可卡因留在之后再用。”

“警长，别担心，我会为你辩护的，”巴里说，“我会以紧急情况为由要求无罪判决。在美国，没有任何陪审团会判定你有罪的。”

他的话又引来了一阵爆笑。

“突击搜捕时，我们从格里纳兄弟那儿查抄了一百多粒甲基苯丙胺，”莉妮说，“莉拉打开其中一粒胶囊，我们凑近鼻子闻了闻胶囊里的粉末。”

克林特想到先在休息室里猥亵珍妮特·索利、又在咖啡里给贾妮丝下药的唐·皮特斯，想到科茨默许安琪尔和珍妮特调制的愚蠢的混合咖啡，想到A区那个奇怪的女人，想到雷掐着克劳迪娅的脖子、试图用牙咬开她的喉咙，想到牢房里哭泣的惊慌失措的女犯们，最后又想到了瓦妮莎·兰普利的话，诺克罗斯医生，我不想这么干。

“我觉得这很有用，”克林特说，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你们看上去十分清醒。”

莉拉抓过克林特的双手。“亲爱的，我知道看上去是什么样的——我们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可我们没别的选择。药店全毁了，超市里提振精神的药也早就被抢购一空。这是贾里德告诉我的。我和他说过话了。他很好，你不必担心，你……”

“嗯，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话吗？”

“当然可以。”

3

他们走到警察局外面的寒夜里。这时克林特闻到了烟尘和塑料烧焦的味道——他想，这大概就是来爱德药妆店留下的一切了。这时，身后的警察局里又传出了谈话声和笑声。

“说说贾里德怎么样了？”

莉拉像个交警一样举起一只手，像是把他当成了莽撞的司机。“他正在照顾一个名叫莫莉的小女孩。她是兰塞姆老夫人的孙女。兰塞姆夫人也套进膜里去了，贾里德于是接过了照顾小孩的责任。他现在很好。对他你不必担心。”

别这么说，克林特心想，别说不用担心儿子。在贾里德十八岁之前，我们都有义务担心。你难道吸毒吸得把这个都忘了吗？

“或者说至少不比你更需要让人担心。”过了一会儿莉拉补充道。

她累了，身上还有一摊子事，克林特提醒自己。再说，她刚才还杀了个女人，你没有理由对她生气。但他还是很生气。逻辑对情感的作用非常小。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克林特很清楚这一点。但就算知道这一点，他还是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知道你已经醒了多长时间了吗？”

莉拉闭上眼在心里算着。克林特的问话让莉拉感觉他并不是真的在乎。“似乎从……我想大概是从昨天下午一点吧。加起来应该有……”她摇了摇头，“算不出来了。伙计，我的心一直在跳个不停。但我告诉你，我很清醒。你看天上那些星星，它们是不是都很漂亮？”

克林特能算出莉拉有多长时间没睡。大约已经三十二小时了。

“莉妮去网上查过，人可以有多少个小时不睡，”莉拉欢快地说，“纪录是二百六十四个小时，是不是很有趣？整整十一天欸！是个做科研课题的高中孩子写的。告诉你，这个纪录很快就要破了。许多有意志力的女人都会破掉这项纪录。”

“但人的认知能力和控制情感的能力会下降得很快。另外，有种现象叫作微睡眠，我在特鲁曼·梅威瑟的拖车里就体验了微睡眠，那种感觉真是太可怕了。最初我感到几根白丝从我的头发里钻了出来。从好的一面来看，人类是白天活动的哺乳动物，这意味着只要太阳一出来，所有设法一夜保持清醒的女人都能提起精神。这股精神会在明天黄昏泄下来，不过到那时……”

“昨晚值夜班真是太不划算了。”克林特说。

“是啊，”莉拉立刻没有了笑容，“昨晚值夜班的确很倒霉。”

“你没值夜班。”克林特说。

“你说什么？”

“的确有辆载着宠物食品的小卡车在山上的休闲道路上翻了车，这一部分是真事，但那已经是差不多一年之前的事了。昨晚你在干什么？你昨晚到底在哪儿？”

莉拉的脸色很苍白，但在黑暗之中，她的瞳孔恢复到差不多平时那么大。“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的时候，你确定现在想知道这件事吗？”

他也许应该说不，但内心的怒气却使他爆发了又一阵大笑。他抓住莉拉的胳膊。“快告诉我。”

莉拉看着放在自己肱二头肌上的那双手，又看了丈夫一眼。克林特松开手，往后撤了一步。

“我去看篮球赛了，”莉拉说，“看的是少年组的女子比赛。其中有个三十四号名叫希拉·诺克罗斯，她妈妈叫香农·帕克斯。克林特，你说说看，到底是谁在骗谁。”

克林特张开嘴——但不知该说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特里·库姆斯突然瞪着眼冲出门。“真他妈该死！莉拉，大事不好了！”

她从克林特面前转过身。“究竟怎么了？”

“我们忘了件事！该死，这种事怎么能忘呢？”

“忘了什么事？”

“铂金的事啊！”

“铂金？”

莉拉愣愣地看着特里，她的样子让克林特怒气全消。莉拉表情困惑，似乎想说她有点知道特里在说什么，但无从忆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整件事的大致轮廓。她实在是太累了。

“我在说普拉蒂娜姆[104]，罗杰和杰茜卡没出生多久的女儿啊！”特里朝莉拉大叫，“她才八个月，还待在那幢房子里！我们把那个女婴全他妈给忘了！”

“老天。”莉拉说着，转过身奔下台阶，特里跟在她后面。两人都没看克林特，克林特叫他们也没回头。他一步两级跨下台阶，在莉拉钻进车前拽住了莉拉的肩膀。劳累的莉拉无法开车，刚喝过酒的特里也无法开车，但克林特知道，疲劳和酒精阻止不了他们去看那孩子。

“莉拉，你听我说，那个婴儿应该没事。被膜包住以后，她们似乎进入了生命维持系统，进入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状态。”

莉拉把克林特的手甩开。“我们之后再谈！我会回家找你的。”

特里坐在方向盘后面——那个刚刚还喝着酒的特里。

“医生，希望你对女婴的判断是对的。”说完特里便甩上了门。

4

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监狱长女儿这几周以来一直在用的备用轮胎在最不该爆胎的时候爆胎了。她妈妈总是会——和一般的母亲与监狱长不同，贾妮丝总是会计算到最糟的情形——提醒她事情会无可避免地发展到这个地步。米凯拉把车移到一处麦当劳的停车场，然后走进麦当劳上厕所。

一个身材强壮的机车男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缝着“撒旦7”字样的皮背心，皮背心胸口敞开，机车男背上似乎挎着支英特拉泰克TEC-9的冲锋枪。他正在对熊猫眼的女收银员解释，他不会为巨无霸汉堡付钱。这是个特殊的夜晚，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应该都是免费的。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机车男转身看到了米凯拉。

“嘿，姐们。”他看上去是个有眼力的家伙，这倒不坏，“我认识你吗？”

“也许吧！”米凯拉没有停止向麦当劳一侧走去的脚步，她没进厕所，而是继续朝前走，从麦当劳的后出口走了出去。米凯拉急匆匆地走向停车场的后方，从一道树篱的树枝间钻过去。树篱的另一边是霍比罗比[105]门店的停车场。店里的灯光亮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人。米凯拉实在想不透，在这样一个晚上，怎么还有人有心思想着剪贴簿之类的东西啊。

她迈出一步，注意到近处的某样东西：二十英尺之外，一辆丰田卡罗拉汽车的发动机空转着。车前座上有个白白的东西。

米凯拉走近那辆车。白色形体是个女人，头部和双手都被一层白色的膜包住了。尽管吸了可卡因精神很足，但米凯拉却希望自己的精神能更好一些。蒙着白膜的女人膝头有条死去的狮子狗。狗的尸体扭曲变形。

小狗狗啊，你真不该在妈咪打盹的时候舔她脸上的那层膜啊！如果吵醒她的话，她会非常残暴的。

米凯拉轻手轻脚地把狮子狗的尸体转移到草地上，然后把这个驾驶证名字叫厄休拉·惠特曼-戴维斯的女人拉到副驾驶座上。尽管米凯拉不是很想把她留在车上，但更不想把她和死去的狮子狗扔在一起。米凯拉还有一层私心：有厄休拉在，就可以在拼车专用道上开车了。

米凯拉坐到方向盘后面，把车开上通往七十号州际公路的便道。

经过麦当劳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这念头无疑是吸食可卡因触发的，却似乎天经地义。她在隔壁的六号汽车旅馆掉个头，把车开回麦当劳。米凯拉把车停在那辆过时的哈雷摩托前，车尾对准哈雷的撑脚架。哈雷的后挡泥板上挂着块田纳西州的牌照，牌照上有张骷髅头贴纸，骷髅的一只眼窝里写着“撒旦”，另一只眼窝里写着“7”，骷髅露出的牙齿上印着一排“小心驾驶”的字样。

“厄休拉，稍等片刻我们就走。”米凯拉对副驾驶座上的同伴说，然后把卡罗拉朝摩托车撞了过去。

撞上时，她的车速不到每小时十英里，但还是把那辆哈雷撞翻在地。骑哈雷的家伙正坐在前排窗口边的一张桌子前，面前的托盘里堆着山一样的食物。他抬起头，正看见米凯拉从撞翻的摩托车处往后倒车，他的哈雷现在就像只死去的小马似的软弱无力。米凯拉看见他动着嘴唇冲向门口，一手拿着滴着神秘酱汁的巨无霸，一手拿着一杯奶昔，背上的冲锋枪不断前后弹跳。米凯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知道绝不会是“愿你平安”。她快活地朝机车男挥了挥手，然后把卡罗拉开回辅路，加速到每小时六十英里。

三分钟以后，她上了州际公路，开怀大笑着，她知道这种愉悦不会持续太久，希望能再吸点可卡因留住这个时刻。

5

厄休拉的卡罗拉上配备了卫星广播，摆弄了一番按钮以后，米凯拉找到了美国新闻频道。新闻的内容不是很妙。据未经证实的消息源报道，副总统的妻子卷入了一场“事故”，特勤处的人因此被召到了美国副总统所驻的美国海军天文台一号楼。动物权益保护者放走了国家动物园的动物，多个目击者看见一头狮子在教堂大道上吞食一个人形物体。强硬右派保守主义者在“脱口秀”中声称奥罗拉病毒是上帝对女权主义者发怒的证据。教皇让所有人祈求上帝给予指引。华盛顿国民队取消了周末和巴尔的摩金鹰队的跨联盟系列赛。米凯拉有几分理解最后一条消息，又有几分不能。所有队员（还有所有的裁判）不都是男的吗，比赛为何要取消呢？

在副驾驶座上，原先是厄休拉·惠特曼-戴维斯的那个一头棉花球的怪物正随着路况不断变换姿势，当路面是光滑的碎石时，她一直懒洋洋地斜躺着；当轮胎轧上路面凹陷或是尚未铺好的地方时，她就会簌簌地抖动。她要么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旅伴，要么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差的旅伴。

米凯拉一度和一个沉迷水晶的女孩约会。那个女孩相信，如果足够专注，真诚信仰，你也能具有光的形态。那个甜美热诚的女孩或许现在也被包在白色的膜里了。米凯拉想到自己死去的父亲：晚上害怕的时候，她那位好父亲总是坐在她的床边——至少母亲是这样说的。父亲死的时候米凯拉还只有三岁。米凯拉记不得活着的父亲是什么样了。米凯拉——尽管整了容，尽管在电视上用了假姓——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记者。她知道许多事情，其中一件关于父亲阿奇·科茨的事她非常清楚，那就是他被放进棺材，埋在了杜林的沙迪山公墓，他现在仍然埋在那里，父亲没有化身为一道光。她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幻想自己很快能在来世和父亲相遇。现在的情形很简单：世界正走向终点，掐死了一条狮子狗、浑身被白色的网状物质包裹的女人正坐在她身边，她只想在母女俩一起入睡前和母亲说几个小时的知心话。

到了摩根敦，她给卡罗拉的油箱重新加满了油。这是个昼夜连营的加油站。加油的小伙子向她道歉，加油站的刷卡机坏了。米凯拉从厄休拉钱包里的一沓钱里抽出了几张拿给他。

小伙子长着金色的胡楂，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米凯拉从不会被男人的外貌所吸引，但她很喜欢小伙子维京海盗般的精干长相。

“谢谢你。”米凯拉说，“你还在坚持上班啊？”

“是啊，”小伙子说，“夫人，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担心我。你知道怎么用那个吗？”

米凯拉的视线随着小伙子微翘的下巴转移到厄休拉的皮夹上。这时皮夹正放在长了一层白膜的女人的大腿上，钱包拉开的拉链里露出一把小手枪的枪柄。看来惠特曼-戴维斯女士在喜欢小狗的同时，也很喜欢火器。

“不怎么知道，”米凯拉承认，“我这位朋友知道我要开段长路，特地把它借给我用。”

小伙子严肃地看了米凯拉一眼。“保险在枪的侧面，如果发现有麻烦了，先把保险给关上，再把枪对准制造麻烦先生的正中央——他的要害部位——然后开枪。枪震动弹回的时候千万不要松手，也不要让枪撞上你的奶子。能记住吗？”

“记住了。”米凯拉说，“瞄准要害，别放手也别让枪碰到奶子。明白，谢谢了。”说完她便把车开出了加油站。她听见外表精干的小伙子在她身后喊：“嘿，你是不是上过电视啊？”

周五凌晨一点左右，米凯拉终于把车开到杜林郊区。她开着卡罗拉车在黑暗中驶向狭长低矮的监狱大楼，同时西拉文路边着火树木冒出的浓烟朝她扑来。米凯拉用手捂住嘴，防止吸入浓烟里夹杂的粉尘。

开到监狱门口，她下了车，猛捶着红色的呼叫按钮。

6

莫拉·邓巴顿坐在B区牢房里凯莉的残躯旁，凯莉虽然没死，但对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在网状物质下面她还会做梦吗？

莫拉把手放在凯莉的胸膛，感觉着凯莉的胸膛随着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纠缠在一起的白色纤维状物质从凯莉嘴里呼出呼进，随着每一次吸气重新勾画出凯莉张开嘴的轮廓。莫拉两次把指甲嵌入那层厚而稍带黏腻的物质，几乎就要把它撕裂，释放出凯莉了。但两次她都想到了电视新闻里的报道，把手抽了回来。

在杜林县女子监狱这样的封闭社会里，谣言和病毒传播得一样快。但刚才A区发生的事情绝不是谣言。安琪尔·菲茨罗伊被关了禁闭，眼睛被催泪瓦斯罐打肿了。尽管被关在禁闭牢房，安琪尔却仍在生气地大喊，高喊新来的女人是个该死的女巫。

这在莫拉来看很有可能，在克劳迪娅·斯蒂芬森带着脖子上的淤肿和肩膀上的深度抓伤钻过B区以后就更有可能了。克劳迪娅告诉所有人雷怎么差点杀了她，以及在这之前看到和偷听到的事情。克劳迪娅声称新来的女人早就知道珍妮特和安琪尔的名字，但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她还知道——真的知道——安琪尔至少杀了五个男人和一个新生儿。

“那女人名叫埃薇，名字很像伊甸园里的夏娃[106]。”克劳迪娅说，“想想看，之后就发生了雷要杀我的事，我敢打赌那女巫早就把这件事放在她的计划之中了，就和她知道其他人的名字和安琪尔新生儿的名字一样。”

克劳迪娅不算人们所说的那种可靠证人，但她的话完全说得通。只有女巫会知道这类事情。

莫拉脑中的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使之成为一种必然。第一件是一个漂亮公主的故事，这位漂亮的姑娘被一个邪恶的女巫所诅咒，手指戳进了一个纺锤里，陷入长久的睡眠。（莫拉不知道纺锤是什么东西，但一定很锋利。）许多许多年以后，一个吻才使公主从沉睡中醒来。另外一个是汉塞尔和格蕾泰尔的故事，他们被女巫抓住后保持冷静，把女巫在她自己的炉子里活活烧死后顺利逃脱。[107]

故事只是故事，但这两个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几百年是因为它们包含着事实真理。这两个故事中包含的真理是：咒语能够打破，女巫可以被消灭。杀掉A区的女巫也许不会让凯莉和世界上其他女人从睡梦中醒来，却存在着能让她们醒来的可能性。也许杀死那个女巫真能让她们醒来。即便她们不醒，叫埃薇的女人也必然和这场灾难有关。她为什么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能正常地睡着和醒来呢？她怎么会知道那些她根本无从知晓的事情呢？

莫拉已经在监狱里关了几十年。她读了很多书，甚至涉猎了《圣经》。读那堆毫无价值的破纸在当时看来似乎没啥大用，男人创造律法，女人负责为男人们传宗接代，但她记得一句让她感到信服的《圣经》名句：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108]

莫拉的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方案。她需要一点点运气才能执行这个方案。但在只有半数警官在岗、平时的夜间规定形同虚设的情况下，也许要得到这点运气不会太难。安琪尔·菲茨罗伊没能这样做，因为她的怒气形于表面，人人都能看到。因此她现在被禁闭在了牢房里。莫拉和安琪尔不同，她把怒火深埋在心底，把熊熊烈火用灰烬藏住。这也是她能得到信任，协同管理监狱的原因所在。

“亲爱的，我会回来的。”她拍了拍凯莉的肩膀说，“除非她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回来。如果她真是女巫的话，我猜她也许会杀了我。”

莫拉提起床垫，摸索她在床垫上划开的口子。她把手伸了进去，拿出把牙刷。牙刷的硬塑料柄被她削得尖尖的，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她把牙刷柄塞进裤子背后的弹力腰带里，再将宽松上衣罩在裤子外面，然后离开了牢房。她在B区的走廊里转过身，给脸被膜包裹的室友送上一个飞吻。

7

“犯人，你在干什么？”

说话的是劳伦斯·希克斯，他正站在杜林女子监狱虽小却馆藏颇丰的图书室门口。他平时喜欢穿三件套西装，打黑色的领带，可今天他非但没穿西装外套和坎肩，连领带都系得松松垮垮的。那领带下缘像个直指他无能鸡巴的箭头一样，草草地搭在门襟上方。

“你好，希克斯先生。”莫拉对希克斯的问话置若罔闻，继续往摇摇晃晃的手推车上堆放平装书。她对希克斯笑了笑，一只金牙在头顶日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我准备发书给大伙看。”

“犯人，现在发书是不是有点晚了？”

“先生，我觉得不算晚。今天不吹熄灯号，现在发书并不晚。”

她语含敬意，一直在对希克斯微笑。大家都这么做，用微笑表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图。老迈的莫拉·邓巴顿被多年的牢狱生活所打磨，即便是妖孽般的存在她也会去巴结，放在从前她早就对这种人喊打喊杀了。这是安琪尔·菲茨罗伊之流永远学不来的。人必须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希克斯走进图书室，检查莫拉的手推车，莫拉忍不住为希克斯感到难过——肤色近乎苍白，胡子拉碴的下巴像块面团似的向下垂，仅剩的一点头发乱糟糟的——但如果希克斯想阻止她，她就会用自制的小刀扎他肥肥的肚子。只要有一点可能，她就得去救凯莉。睡美人被一个吻救活了，莫拉也许能用一把刀救她的女孩。

希克斯，别挡我的道，她心想。除非你想让我在你肝脏上钻一个洞。我很清楚你的肝脏长在哪儿。

希克斯检查着莫拉从架子上拿下的平装书：大多是彼得·斯陶伯、克里夫·巴克和乔·希尔所写的小说。

“这都是些恐怖小说！”希克斯大声说，“可以让犯人们读这种玩意儿吗？”

“先生，她们就爱读爱情小说和这个。”莫拉说。你这个肮脏的家伙，如果了解这地方的运作方式的话，你就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忍着没说出这句话，重新绽放出笑容。“在我看来，如果要让女士们整夜保持清醒的话，那就得靠恐怖小说啦。另外，书里说的都是吸血鬼和狼人这种一点都不真实的事情，就和童话故事一样。”

一时间希克斯有几分踌躇，似乎想勒令莫拉回自己的牢房。莫拉像是要挠痒痒一样把手伸向背后的腰带，准备随时拿出小刀。但希克斯只是鼓起腮帮子说：“去吧，至少能让你保持清醒。”

莫拉这次的笑容是真诚的。“希克斯先生，别担心我。我有失眠症。”

8

米凯拉不再一遍一遍地去按按钮，转而变成一直按着不放。灯光从玻璃围住的监狱前部透过来，停车场里停着些车，有人醒着坐在车里。

“什么事？”应答的男声里透着一股显见的疲惫，那是一种阴郁而有气无力的声音。“我是奎格利，快把该死的按钮松开。”

“我是米凯拉·摩根。”很快她想起自己电视上的名字在这儿根本没用。

“那又怎么样？”对方不以为意地说。

“我以前叫米凯拉·科茨。我妈妈是这儿的监狱长。请让我见她。”

“嗯……”

除了电话里微弱的嗡嗡声之外，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米凯拉坐直身体，感觉耐心耗尽了，她竭尽全力按下通话按钮。“我还想让你知道我为美国新闻频道工作。你是想让我把你曝光，还是想让我和妈妈说话啊？”

“科茨女士，我很遗憾，但你妈妈已经睡着了。”

这一次哑口无言的是米凯拉。她来得太晚了。米凯拉无力地靠在铁丝网围栏上。卡罗拉前灯照出的光线从门上反射回来，照得她眨不开眼。

“我很遗憾，”线路那头的男声说，“你妈妈是个好上司。”

“那我该怎么办呢？”米凯拉问。她没有按下通话按钮，她的话也没有传进监狱，而是融进了暗夜和树林里冒出的黑烟。

奎格利警官像是听到了她的问题似的回话了。“为什么不进城呢？到城里去找个房间。还有……我听说车轮酒吧今晚免费开放，等到太阳出来啤酒喝完以后才会关门。”

9

莫拉推车沿着B区走廊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不希望别人觉得她脑子里正盘算着什么计划。

“要看小说吗？”每走到一间有人的牢房她都会问——只要牢房里的人没被那层白色的东西包住，“想看点吓人的玩意儿吗？我带来了九种不同风格的恐怖小说。”

没几个人向她要书。大多数人都在看新闻，这天的新闻本身就已经够恐怖的了。韦特莫尔在B区外拦住莫拉，看了看这些小说的标题。莫拉对韦特莫尔警官值夜班这件事并不奇怪，因为韦特莫尔是个尽人皆知的同性恋。如果他有女性亲戚在家的话，莫拉反倒会惊讶万分的。

“在我看来这就是堆垃圾，”他说，“莫拉，离开这儿继续送你的书去吧。”

“遵命，警官。我现在去A区送书。A区住着几个女犯。诺克罗斯医生让她们服用百忧解[109]，可她们依然想读书。”

“好的，但别靠近安琪尔·菲茨罗伊和最里面那间禁闭牢房，明白了吗？”

除了新来的人——就是那个女巫以外——A区里只有两个醒着的女犯，还有像堆东西一动不动地睡着的基蒂·麦克戴维。

“不用给我。”A区二号牢房的女犯说，“看不了，我看不了书。诺克罗斯医生让我吃的药把我的眼睛搞坏了，现在我一点都看不了书。来这儿以后我就一直在大叫大嚷，原先我不喜欢大叫的。”

住在A区八号牢房的犯人就是安琪尔，她用肿胀又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莫拉。“莫莫，把你的车推走。”当莫拉不顾韦特莫尔的警告，问安琪尔是否要书时，安琪尔这样说。莫拉的意图达到了，她正站在走廊尽头。她回过头，看见韦特莫尔背对着她，正和墨菲警官投入地聊着天，女犯们总喜欢用小熊维尼里的称呼叫墨菲跳跳虎。

“莫拉……”

声音很轻，但穿透力很强，不知为何还有点回音。

说话的是新来的女犯，名字很像夏娃的埃薇。《圣经》里的夏娃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使自己和丈夫沉沦到充满痛苦和混乱的世界之中。而她则因为将丈夫和两个孩子（当然还有家里的那条牧羊犬斯拉格）放逐到浩瀚的永恒里而沉沦到了杜林县女子监狱。

埃薇站在禁闭牢房的铁栏内侧凝视着莫拉，脸上挂着笑容。莫拉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笑容。她也许是个女巫，但却是个美丽的女巫。女巫把手伸过铁栏，用一根长而优雅的手指招呼她。莫拉推车继续朝前走。

“犯人，不准再向前走了，”说话的是狱警蒂格·墨菲，“停在那儿别动！”

莫拉还是继续朝前走。

“抓住她，别让她继续往前走。”墨菲大喊，莫拉听见他们的硬底鞋在地砖上发出的咔嗒咔嗒声。

莫拉匆忙朝禁闭牢房走去，她把推车在身侧弄翻，形成一道临时的路障。破破烂烂的平装书从推车中飞起，滑落在地。

“停下，犯人，快给我停下！”

莫拉快步朝禁闭牢房走去，伸手从背后的腰带里取出牙刷柄自制的刀具。那个女巫依然伸着手指招引着她。她没看见我为她准备了什么，莫拉心想。

莫拉把手臂放在大腿边，准备把刀挥向女巫的身躯，刺进她的肝脏。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放慢了——进而停止了——莫拉的动作。莫拉在这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邪恶，而是兴味盎然。

“你想和她在一起吗？”埃薇轻声快速地问她。

“是的，”莫拉说，“哦，老天，我非常想和她在一起。”

“你可以和她在一起。但你必须得先睡着。”

“我失眠睡不着。”

韦特莫尔和墨菲正朝这边过来。要把刀刺向女巫、结束这场灾难，就只剩一点时间了。但莫拉就是无法做到。陌生人的黑眼睛吸引住莫拉，她发现自己并不愿意摆脱这种吸引。莫拉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眼睛，而是奔向新的黑暗的洞口。

女巫把脸贴在铁栏上，双眼一直盯着莫拉。“趁还有时间，快吻我一下。”

莫拉没有多想。她放下削尖的牙刷，把自己的脸贴在了铁栏上。两人的嘴唇触碰在一起。埃薇温热的呼吸钻入莫拉的嘴，探进她的喉咙。莫拉感觉自大脑底部腾起一股令人满足的睡意，如同小时候安稳地睡在床上，一手抱着泰迪熊，一手抱着充气恐龙时的情形。听到外面传来的冷风的呼啸声，她知道自己正待在温馨而平安的监狱里，一定能顺顺利利地进入梦乡。

比利·韦特莫尔和蒂格·墨菲跑过来时，莫拉已经躺在埃薇单人禁闭牢房外的地上睡着了。一缕缕白丝开始从莫拉的头发、嘴和闭合的眼皮下盘旋而出。

第十八章

1

回到家的时候，弗兰克觉得伊莱恩又会有一大堆抱怨在等待着他，但他任何抱怨都没听到。和这天所有事情都不一样的是——或者说从这天起不一样的是——他的问题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既然问题都已经解决，那他为什么没感到兴奋呢？

与他失和的妻子右手环着娜娜的肩膀，躺在女儿床上睡着了。第一层覆盖在她脸上的白色的膜像混凝纸浆一样薄，却遮盖得异常完整。床头柜上的字条上写道：弗兰克，我为你祈祷，希望你也为我们而祈祷。——伊

弗兰克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在床边的垃圾桶里。穿着闪亮绿色裙子的迪士尼黑公主蒂安娜在垃圾桶边跳起舞来，一队神奇的小动物也跟着跳了起来。

“我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形容我的遗憾。”加思·弗利金杰刚跟着他上了楼，这时正站在弗兰克背后娜娜房间的门口。

“是啊，”弗兰克说，“的确太让人遗憾了。”

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放着娜娜和父母的照片，娜娜手里举着那张获奖证书。医生拿起照片打量着。“吉尔里先生，你女儿很幸运，颧骨这块和你很像。”

弗兰克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就什么也没说。

医生没有为弗兰克的沉默而困扰，他放下照片问弗兰克：“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们把伊莱恩留在床上，弗兰克这一天第二次用胳膊抱起女儿，把女儿抱下楼。娜娜的胸膛一起一伏，她仍然在那层膜里活着。但脑死亡的患者也会有呼吸。弗兰克很可能到死都会记得父女俩的最后一次交流——无论死亡何时降临——就是早晨他朝车道上的娜娜怒吼，把她吓得不知所措时的那一幕。

弗兰克的心头被忧伤占据，像是一片阴云从靴子处升起来，渐渐将他吞没。他没有任何理由希望这个有毒瘾的医生能真正帮上忙。

这时，弗利金杰在硬木地板上铺了层毛巾，让弗兰克把娜娜放在毛巾上面。

“为何不把她放上沙发？”

“吉尔里先生，因为我希望头顶的灯能照在她身上。”

“哦，好吧。”

加思·弗利金杰跪在娜娜身边，打开医用包，他充血红肿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个吸血鬼。加思鼻子窄，前额向外倾斜，头上长着赤褐色的鬈发，这些形体特征加剧了他给人留下的精神紊乱的印象。尽管弗兰克知道加思至少有一定程度的神经过敏，但语气仍然很舒缓。毕竟他还开着辆奔驰呢！

“那我们知道些什么？”

“我们知道她睡着了。”弗兰克感到这话非常傻。

“是的，但我们知道的还有许多！我从新闻里了解到的基本有以下几点：这层膜似乎是由鼻涕、唾液、耳屎和大量没有DNA的不知名蛋白质组成的纤维状物质。它是如何生成的？又是从哪儿来的？这些我们都不知道。平时女性身体里排出的物体都比较少——比如说，经期女性流出的血在两调羹左右，即便流血多的时候也绝对不超过一杯，这样一来，要回答前面两个问题似乎就更不可能了。另外，我们还知道沉睡者像是靠覆盖在她们身上的这层膜维系生命。”

“这层膜被弄破的时候她们会大发雷霆。”弗兰克补充道。

“是的。”加思把医疗器械放在咖啡桌上：解剖刀，医用剪刀，又从黑色的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号的显微镜。“从替你女儿号脉开始吧？”

弗兰克说没问题。

弗利金杰小心地提起娜娜被膜覆盖的手腕，握了大约三十秒。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放下这只手腕。“静息时的心率稍稍被膜状物质所放缓，但在她这个年纪的健康女孩属于正常范畴。现在，吉尔里先生，那哪些……”

“叫我弗兰克就好。”

“很好。那弗兰克先生，哪些又是我们现在所不知道的呢？”

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加思拍了下手，“就是这个。世上的任何事都有其目的。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这层膜到底想干吗？”他拿起医用剪刀，握着刀柄一开一合。“那我们就开始审问吧。”

2

找不到人说话的时候，珍妮特有时会和自己说话——或假定边上有个能和她惺惺相惜的聆听者。诺克罗斯医生告诉她这么做没问题。可以把这当作发音练习。今天的聆听者是雷，珍妮特必须假想雷，因为兰普利警官已经把雷杀了。她也许很快能发现她们会怎样评价雷，是否向雷表达敬意，但眼下她们能待在各自的牢房就已经不错了。这时珍妮特觉得能维持现状就好。

“雷，我想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达米安打橄榄球的时候弄伤了膝盖。那只是在花园里和一些朋友打的选拔赛，当时我不在。达米安说甚至没人碰过他——我想他只是抬起步子，意图向四分卫发起突袭，却随着一声巨响倒在草地上，站起来时以后就一瘸一拐了。我总是忘了那是前十字韧带还是内侧副韧带，反正是其中的一条。是夹在骨头之间的那个部分。”

雷连声称是。

“那时我们过得很好，只是没有医疗保险。我在日托中心做着每周工作三十小时的工作，达米安有份收入好又无须报账的工作，每小时甚至能拿二十美元，还给的是现金！他为一些做木工的小包工头打下手，专为查尔斯顿的富人们干活，像政客、总裁之类的。还有煤业大亨。达米安干了不少搬运的活。对只有高中文凭的我和达米安来说，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雷说你完全有权利过得好。

“我们有了自己的公寓，这间公寓很不错，家具称心，环境非常好，比我小时候住的任何地方都好得多。他买了辆近乎全新的摩托车，还另外给我租了辆车，好带博比在周围逛逛。我们开车去了迪士尼。我们玩了飞越太空山，幽灵鬼屋，拥抱了高飞[110]，把迪士尼玩了个遍。我借钱给妹妹，让她去看皮肤病，还塞给母亲一些钱，让她把房顶修好。可我们没有医疗保险，达米安却弄伤了他那该死的膝盖。手术是最佳方案，只是……我们应该咬紧牙关省吃俭用把手术做了。我们应该卖了摩托、还掉车、节衣缩食一整年。我发誓，那时我是这么想来着。但达米安不想这样。他拒绝手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受伤的是他的膝盖，我也只能退让了。你明白，男人就是这种德行。男人总要走错了路才会找人指点方向，总要等到快死的时候才会到医生那里去看病。”

雷说，朋友，你的这些话都说在点子上了。

“‘没事，’他说，‘我会撑过去的。’我得承认我们有聚会的习惯，时不时找个由头玩乐一番，像小孩子一样。聚会时当然少不了摇头丸和大麻，有时甚至还有人带可卡因。达米安藏了些镇静剂，他是为了避免膝盖过于疼痛才开始服用兴奋剂的。诺克罗斯医生把这叫作自我治疗。你知道我会经常头疼吗？经常撕心裂肺地疼吗？”

雷说我当然知道。

“于是有天晚上我告诉达米安我头疼得很厉害，他就给了我一粒药丸。‘来一粒，’他说，‘看看能不能帮你止痛。’从此我就上瘾了。一上瘾就越嗑越多。你明白吗，这事很简单。”

雷说我非常明白。

3

新闻对贾里德来说过于沉重了，因此他把电视调到了公共频道，电视里一个女服装师正在教授如何用珠子点缀衣服的边缘。这个教学节目一定是事先录好的。如果不是，如果女服装师这时还能表现出如此风采，他平时一定不愿遇见她。“我们来做些美——美的东西吧！”说着女服装师坐上了灰色幕布前的一只凳子。

女服装师是他唯一的同伴。莫莉已经睡着了。

一点左右他溜出门上厕所。三分钟以后他回来的时候，莫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可怜的莫莉手里抓着贾里德给她的激浪，半张脸已经蒙在那张网里了。

疲累压过沮丧，贾里德在皮质扶手椅上睡了一两个小时。

一股刺鼻的气味飘过纱门，把贾里德弄醒了，这是远处发生的火灾向他传递了警报。他关上玻璃门，坐回扶手椅。电视里，摄像镜头对准了女服装师灵动的双手，她正对着一块布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挥舞着银针。

这时是周五凌晨两点五十四分。从钟上看已经是新的一天了，但他感觉前一天像是还不愿很快就走似的。

贾里德大着胆子走过马路，从兰塞姆太太的手提袋里拿到她的手机。这时他用手机给玛丽发起了短信：

嘿，我是贾里德。你还好吗？

还好，但你知道有什么着火了吗？

是有东西着火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你妈妈怎么样？你妹妹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我们都很好。我们喝喝咖啡，烤烤巧克力蛋糕。太阳马上要出来了！莫莉怎么样？

贾里德看了看沙发上的女孩，给她盖了条毯子。莫莉头上的那层白色的膜把她包了起来。

她很好，贾里德发短信说，她喝了激浪。我现在用的是她奶奶的手机。

玛丽说她很快会再发短信。贾里德重新看起了电视。电视里的女服装师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劲。

“我知道这会让一些人感到失望，但我就是不喜欢用玻璃，玻璃会给人一种拼拼凑凑的感觉。我相信用塑料也能做得一样好。”镜头对准了捏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一颗粉红色珠子，“看到了吧，就算行家也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非常好。”贾里德说。他以前不是会自言自语的人，但他也从没遇到过外面树林起火、和一个被白色物质包裹的小女孩单独在家的情况。在他看来，电视里粉红色的小玩意儿的确像个玻璃球。“女士，你干得真他妈不赖啊！”

“贾里德，你在跟谁说话？”

贾里德没听见前门的开门声。他从椅子上跳起，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摇晃地走了四五步，然后扑进了父亲的怀抱。

克林特和贾里德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走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人都流了泪。贾里德想告诉父亲他只是想撒泡尿，并不是丢下莫莉不管，他感觉很难受，但无论如何他总是要去撒尿的，再说去撒尿时莫莉看上去非常好，她正一边喝着激浪，一边和往常一样唠叨个没完，他觉得莫莉一定不会睡着。事事都不怎么顺利，但克林特却说没问题。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父子俩抱得越来越紧，好像凭意志的驱使真会没事一样，也许——只是也许——在这片刻之间，他们的确没事了。

4

从弗兰克自小型显微镜镜头瞥到的情况来看，弗利金杰从娜娜手部剪下的物质像是一块线织物。线和线交织在一起，天衣无缝。

“看上去跟植物纤维似的，”医生说，“至少在我看来像植物纤维。”

弗兰克想象着芹菜茎被折断以后，纤维部分松弛的样子。

加思用指尖按揉着白色纤维。分开手指时，纤维像泡泡糖一样伸展开。“有黏性，具有不可思议的拉力，在某种程度上扭曲了宿主身上的化学反应——应该说是严重扭曲……”

加思与其说是跟弗兰克讲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在他不停说话的时候，弗兰克想到他把女儿形容成宿主。这实在太伤人了。

加思轻声窃笑。“纤维先生，我不喜欢你的这种行为方式。真的不喜欢。”他一边把纤维状物质放上玻璃显微镜载玻片，一边做了个鬼脸。

“弗利金杰先生，你还好吗？”弗兰克可以接受医生的古怪性格和他嗑药的事实，似乎也知道迄今为止他都在做些什么，却不喜欢他在丧失行为能力的女儿周围摆放的这些尖利器具。

“我很愉快。但最好还是能给我来上一杯。”弗利金杰弯下腰，凑到娜娜平放在地的手指边，用剪刀尖擦着鼻孔的下侧边缘。“这是我们的朋友纤维先生，他是个自相矛盾的家伙。他应该是种真菌，却忙着攻击那些长着双X染色体的人类。当你把他从大部队上面分离以后，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他什么都不是，只是种黏黏的鬼东西。”

弗兰克离开客厅，在厨房里翻找着，他在顶层架子的发酵粉和燕麦片之间找到了一个酒瓶。瓶里剩的酒只够他们每人喝上一点。弗兰克带着杯子回到客厅。

“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做菜用的雪利酒。弗兰克，我们痛快地喝酒吧。”加思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不快。他拿过酒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发出满意的轻喘声。“对了，你有火柴或是打火机吗？”

5

“好吧，雷，下一段你一定不会陌生。小小的习惯会变成日常的个性，一旦形成个性，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一次，达米安从富人家里偷了东西并侥幸逃脱，可第二次却被抓个正着。他们没有送他坐牢或是其他什么的，就是把他解雇了。”

雷说这点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是啊。接着我丢了在日托中心的工作。那时经济形势非常糟，日托中心的女主管的确需要裁人。但有趣的是，那里有好几个女孩没我工作久，没我有经验，但留下的却是她们。你永远都猜不到我和那些女孩之间有什么区别。”

雷说，我也许猜到了，但我想继续听你讲。

“她们都是白人。嘿，我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不找借口，但事实就是如此。这种事太糟糕了，我有点沮丧，其实是非常沮丧。碰到这种事任何人都会沮丧。这时，哪怕头不疼我也会去嗑药。你知道使这种情况变得更糟的是什么吗？是我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我真的成了人们认为我会成为的愚蠢的瘾君子，我为此憎恨自己。我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穷苦黑人成年以后都会碰上的那种悲惨命运。”

雷说是的，活着的确很难。

“好，看来你完全明白。我知道，我和达米安原先过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持久。我们年龄一样，但他的心理却还是个小孩子。我想男人都是这样的。但他的心理年龄比大多数男人都小。比如说，他会在孩子生病时去公园玩橄榄球。但这在当时的我来看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出门时会说‘我很快回来’，或是‘我到里克家去’，尽管不是不能质疑，但我从来没有对他提出过疑问。那时他一直在讨好我，给我买糖买花，还从商场里买来新衬衫，都是些在当时看来非常棒的东西。可是他身上有一些可能被看作有趣的东西，那些东西其实并不有趣，而是一种刻薄。比如，他会在一个牵着狗的老太太身边停下大声喊：‘你们多像对双胞胎啊！’又比如，他会在散步的时候假装要打对面走来的小孩，吓唬那孩子。‘我只是在玩玩。’他总是这么说。另外还有吸毒，吸毒使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他仍然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不像之前那么无忧无虑了。达米安像挣脱铁链的狗一样，尽显恶毒本色。‘博比，看这条上了毒瘾的母狗。’他对我们的儿子说，然后像这事很好笑似的哈哈大笑。他完全把我当成了马戏团小丑。这种事太多了。最后我实在气不过，打了他一巴掌，他马上回击，把一只碗扣在我头上。”

雷说那样一定很疼。

“这是我应得的，这点疼不算什么。被一样是吸毒者的丈夫打花脸，我痛恨那样的自己。我记得我当时躺在地上，看着冰箱下面灰尘里的五分硬币，硬币旁散落着蓝色的瓷碗碎片，我想接下来社会福利机构就要来把博比带走了。我想得一点没错，很快就来了个警察把博比带离了家，博比哭喊着要妈妈，这也许是我所经历的最悲惨的事了，但我当时嗑药嗑得迷迷糊糊的，没有任何感觉。”

雷说，那的确太惨了。

6

十分钟过去了，特里依然没走出埃尔韦家隔壁的那幢房子。这家门前的信箱上写着佐尔尼克。莉拉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先前，他们走进埃尔韦家的院子，为了避开溅了满地的鲜血，他们在院子里绕了大半圈才进了房门。被埃尔韦家智囊团刻意起了低调名字的普拉蒂娜姆正躺在她的摇篮里，被一层菜豆形状的膜包着，睡得非常安静。莉拉把双手按在膜上，感受着婴儿身体的形状。她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些可怕，这像是在检验新床垫似的，通过按压测量它的韧度。看到特里开始呜咽，莉拉立刻收住了笑容。这时是凌晨两点多，允许有误差的话，事件应该已经开始二十多个小时了，离她上一次合眼更是有三十五个小时了。莉拉有点微醉，她最棒的手下不仅醉了，而且因为喝酒而流泪。

但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不是吗？山上的休闲道路不是还洒着猫砂吗？

“不，那里没有猫砂。”莉拉纠正了自己。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也许有一年了吧？

“没有什么？”他们离开埃尔韦家，向停在房子前面的巡逻车走去。

怀抱着被膜包裹的普拉蒂娜姆的莉拉对特里眨了眨眼。“我说话太大声了吗？”

“是的。”特里说。

“很抱歉。”

“这种事真让人讨厌！”他抽了几下鼻子，朝佐尔尼克家走去。

莉拉问他去哪儿。

“门开着。”特里指着隔壁家的门说，“已经是下半夜了，他们家的门却开着。得去查看一下。我快去快回。”

莉拉抱着孩子坐在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上。时间似乎没过去太久，但数字钟上显示的却是两点二十二分。她觉得刚才坐下时数字钟上是两点十一分。二十二和十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数字，不过十一加十一等于二十二，这意味着……

她脑海中流淌着十一这个数字：十一把钥匙，十一美元，十一根手指，十一个愿望，十一个野营地里的十一顶帐篷，站在路中央等着被车撞的十一个漂亮女人，十一棵树的十一根树枝上的十一只鸟——注意，是普通的树，而不是假想中的那棵树。

那棵树是怎么回事？如果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有人会把埃薇那个女人挂到树上去，莉拉能清晰地看到这点，因为这件事起源于她，或者说这件事莫名地与她和那棵树有关，莉拉可以像感受膝头西尔弗家被包着的婴儿的温度一样感受到这点。被十一个青豆壳包着的十一个婴儿。

“普拉蒂娜姆，普拉蒂娜姆。”莉拉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喊。孩子的名字叫普拉蒂娜姆而不是西尔弗，西尔弗是法官的名字。莉拉以前也许知道法官家那只死猫的名字，但现在她忘了。她只知道克林特的女儿叫希拉·诺克罗斯。克林特自然不肯承认，这太让人失望了，不肯承认普拉蒂娜姆是他的孩子是整件事中最糟糕的一部分，又搞错了，克林特不肯承认的女儿叫希拉。莉拉嘴唇干燥，尽管车里很凉，但她还是在流汗。佐尔尼克家的房门敞开着。

7

特里不知自己能否为房间里这家伙做些什么，他甚至没想去尝试。特里只是坐在床上，把双手放上膝盖，做了几个缓慢的深呼吸。他需要努力恢复一下体力。

睡着的女人躺在地上。白丝编织成的网覆盖住她的头部、双手和下半身。一条宽松裤和一条内裤卷在一起丢在一旁。她个子很小，身高在一米五左右，从墙壁和桌子上的照片来看，似乎有七十来岁了，也许还要年长些。

特里琢磨着，打算强奸她的人一定在扒裤子的过程中把她从床上拖到了地上。

强奸者在她几尺以外的地上。事实上，他看上去还不算个发育完全的男人，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稚气。他的裤子绕在脚踝旁运动鞋的上方，鞋跟旁的标贴上用记号笔写着“柯特·M”的字样。他的脸光滑红润，嘴边带血的唾液随着呼吸在不断抖动。鲜血持续从他的胯部流出，让地毯上已经形成的血塘变得越来越大。远处的墙壁和墙壁下面的地上有团肉块，特里猜测那应该是“柯特·M”的生殖器。

“柯特·M”也许觉得女人不会注意到他的侵犯。对这类杂种来说，奥罗拉流感的到来就像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这天上午开始，整个世界成了强奸犯的天堂。也许很多人和这个叫柯特的一样，这实在太叫人讨厌了。

但风声不是早就传开了吗？如果你撕破那层网状物，把鸡巴插进去，她们便会反抗，她们便会杀人。这在特里看来是应该的。但他也想到，常在电视上叫嚣减税的那个姓什么的金斯曼很可能以这种事为由，搞出一套全新的方案来。他会说，朝那些头部被网包着的女人射击符合所有人的最大利益。他会把她们描绘成定时炸弹。喜欢这个主意的男人一定有不少。特里心想，多年来梦想能用手中积累的武器“保卫家园”的家伙们终于有机会实现梦想了。这些人从来没有胆量把枪口对准一个醒着的人，更别提拿枪跟人对峙了。身为警察，特里知道这种人没有一百万，也得有好几千。

这样的话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特里的妻子已经睡着了。他能保证她的平安吗？他能把她怎么办？把她放在柜子里的隔板上还是放在罐子里储存？

他知道女儿那天早晨压根没醒。尽管电话打不通，但他很清楚女儿的个性。戴安娜和其他上大学的孩子一样，一逮到机会就会蒙头大睡。另外，戴安娜还给他们发来过春季课表，特里很确定周四上午戴安娜没课。

罗杰——这个罗杰真是蠢极了——除去杰茜卡脸上的网会是个精明的决定吗？在看到所爱的人在睡梦中被杀之前就一了百了，罗杰非但不蠢，反而可以说是相当机灵。

如果要我对沉睡的女人们大开杀戒，我会选择自杀的，特里心想。

他由着自己胡思乱想。但回过神来以后，特里慌了起来，告诫自己不要莽撞行事。他应该喝上一杯或几杯，再好好把事情处理完。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他觉得喝点酒再处理事情会好很多。

柯特·麦克劳德——杜林高中网球队排在肯特·戴利和埃里克·布拉斯之后的第三位选手——在地上哼哼唧唧。潮式呼吸[111]开始了。

8

特里在车轮酒吧下车的请求并没让莉拉感到不安，这种时候想喝点酒是人之常情。

“特里，你在那儿看见了什么？”

特里坐在副驾驶座上，将那只热锅似的大掌摊开，平托着被膜包着的婴儿。“有个小家伙——啊——想搞那家的女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这把她吵醒了，我进去时她又睡着了。那小子——我看到他的时候差不多快死了。现在应该已经死翘翘了。”

“哦。”莉拉惊叹一声。

他们开车穿过黑暗的小城。山上，熊熊烈火正在燃烧，冒出的烟比夜色还要深一些。一个身穿粉红色尼龙慢跑运动衣的女人正在草地上跳猫步舞。从主街星巴克的大窗户里可以看见许多人——主要是些女人。星巴克不是破例晚关门就是在人群的强迫下开了门（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这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

车轮酒吧后面的停车场史无前例地挤。里面停着卡车、豪华型轿车、摩托车、小型轿车和厢式货车，连最里面的草地上都停了一排车。

莉拉悄悄把车开到车轮酒吧后门，后门敞开着，从里面射出灯光，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点唱机的喧哗声。这时点唱机放着的是一首她已经听了无数次，但即便再对着她放上一整夜她都记不住名字的摇滚乐。男歌手拖得很长的声音在柏油路面上听来特别刺耳。

“醒来才发现，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哀号着。

一个女招待在门边的奶瓶箱上睡着了，她套着牛仔靴的腿呈V字形摊开着。特里下了车，把普拉蒂娜姆放在座位上，然后把头探进车里。啤酒广告灯箱里的霓虹灯照在特里的右半边脸上，使他看上去像大屏幕上的绿面僵尸似的。他指了指被膜包裹的婴儿。

“警长，也许该把婴儿藏在什么地方。”

“仔细想想，他们马上就要清洗世界上的女孩和女人了。因为她们很危险。恕我直言，男人们的情绪正在变糟。”说完他直起身子，“我得喝一杯。祝你好运。”特里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像是生怕惊扰了婴儿似的。

莉拉看着特里穿过后门走进酒吧。特里步履匆匆，连牛奶箱上睡着的女招待都没看一眼。女招待靴子的鞋跟钉在碎石路上，脚尖朝上翘着。

9

兰普利警官和墨菲警官清理掉清洁工房间长桌子上的杂物，让雷的尸体安详地躺在桌上。他们不可能大半夜把尸体送到县殡仪馆，圣特雷莎医院也依然像个疯人院。明天形势安定下来以后，狱方会派一名狱警把雷的遗骸送到克鲁格街的克劳德殡仪馆。

克劳迪娅·斯蒂芬森坐在桌尾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个冰袋抵在喉咙上。珍妮特走进门，坐在桌旁的另一把折叠椅上。

“我只是想找个愿意说话的人说说话而已。”克劳迪娅说。她声音沙哑，音量小得跟说悄悄话似的。“雷一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知道。”珍妮特心想，即便雷已经死了，她依然还是个很棒的倾听者。

“我为你失去一个朋友而感到难过。”瓦妮莎说。她站在敞开的门口，身上那身肌肉因为疲惫和悲伤而显得松弛。

“你应该用催泪瓦斯的。”珍妮特说，但她无法振作精神，对瓦妮莎进行指责。她实在是太累了。

“已经来不及了。”瓦妮莎说。

“珍妮，她要杀了我。”克劳迪娅用抱歉的语气说，“如果要怪的话，那就怪我吧。想把网从她脸上摘下的人是我。”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找个愿意说话的人说说话而已。”

安眠中，雷那张无所遮盖的脸显得放松而惊讶。她眼皮低垂，嘴巴张开，露出一种似是而非的表情——既像是在大笑，又像是在微笑——要是拍到这种表情的照片，你会扔了它，或直接从手机里删掉。有人擦掉了雷额头上的血，但弹孔却明明白白面目可憎地留在那里。残破的网状物质零星地挂在她头发上，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柔软和蓬松，而是像死去的雷一样，破败而毫无光泽。雷的生命结束后，它们便停止了生长。

珍妮特试着想象雷生前的形象，但想到的只是那天早晨同在牢房时的几个片段。要我说，你不能不为这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

克劳迪娅不知是叹气、呻吟，还是哭泣，也许三者都有。“哦，老天啊，”她一边轻喘一边哽咽，“真是太抱歉了。”

珍妮特合上雷的眼皮。那样很好。她用手指抓去一块雷前额上的瘢痕组织。雷，这是谁干的？希望施暴者能痛恨和惩罚他自己。或许他已经死了，基本可以确定施暴者是个他——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确定是个男性的“他”。雷的眼皮比身上其他部分的棕黄色皮肤苍白许多。

珍妮特凑到雷的耳朵边。“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从没告诉过其他人，甚至连诺克罗斯医生都没说过。感谢你的聆听。亲爱的，好好睡吧。请你好好睡吧。”

10

燃烧的网状碎片飘浮在空中，呈黄黑两色旋转盛开。同张开相比，盛开更能表现碎片舒展的姿态。火焰一下子烧得很旺。

加思·弗利金杰拿着方才测试剪下的碎片点燃火柴，后退到咖啡桌边。他的医疗器械散落在桌上，其中几件咔嗒掉落在地。门边的弗兰克猫下腰，迅速走到娜娜身旁，用身体挡住她。

火焰打着转，形成一个圆圈。

弗兰克用身体挡住女儿。

火柴已经烧到了弗利金杰的指尖，但弗利金杰仍然没有把火柴放下。弗兰克闻到一股皮肤燃烧的气味。在客厅半空旋转火圈的照耀下，医生精灵似的五官似乎像它们希望的那样分开并——理所当然地——各自逃离。

不过火不会这么烧。所以火焰不会飘浮，也不会变成一个圆圈。对网状碎片做的最后一项实验是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问题找到一个决定性答案。答案是，发生的事情不能以我们这个世界作为考量，无法用现有药物去治疗。任何人都能看懂弗利金杰脸上这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弗兰克觉得自己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火圈缩陷成棕黄色波纹状的一团，然后散射出一百来个火星。一群飞蛾随之飞向空中。

飞蛾飞向房顶上的吊灯。它们扑扇着翅膀飞到灯罩上，飞到天花板的角落里，飞出客厅进了厨房，还有的在耶稣在水上行走的挂画前飞舞，或者停在画框上。一只飞蛾在空中翻飞，落在护着娜娜的弗兰克近旁的地上。弗利金杰在客厅的另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前厅去了，一路上都在大声嚷嚷（实际上是大声尖叫），风度全无。

弗兰克没有动。他的眼睛聚焦在身边落单的飞蛾上。他发现那只飞蛾几乎是无色的。

飞蛾在地板上向前爬行。弗兰克对这个指甲盖大小、寂静无声的小型生物感到害怕，感到惊恐。它会对他做什么啊？

做什么都行。只要不伤害娜娜，它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别碰她。”弗兰克轻声道。他抱着女儿，感受着女儿的呼吸和脉搏。这世界总能摆脱弗兰克的掌握，在他想努力做对做好的时候让他犯错和出丑。但他绝对不是个懦夫，他愿意为自己的小女儿去死。“如果必须取走谁的命的话，那你就朝我来吧。”

飞蛾浅黄色的V字形身体上有两个黑色的小圆点，它们是飞蛾的眼睛。飞蛾看进弗兰克的眼睛，继而看进他的头内部。弗兰克不知道飞蛾绕着他飞了多久，然后它落在他脑袋上，拖着它的尖足在弗兰克的头皮上移动，就像站在溪流中岩石上的男孩在溪水中搅动着木棍。

弗兰克拥紧了娜娜。“要带就带我走吧。”

飞蛾迅速飞走了。

11

“劲爆身材女士”克劳迪娅离开了。兰普利警官同意让珍妮特单独待一会儿。现在她可以和真实的雷，或者说剩下的雷好好谈一谈了。珍妮特觉得应该在雷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些事告诉她。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早上、下午还是傍晚，我们在吸毒后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哪儿都没去，吃饭都叫外卖。某一刻，达米安突然用烟头烧我。我躺在床上，我们一起看着我裸露的胳膊，我问他：‘你干什么啊？’我的意识里已经没有痛感了，甚至没有动一下胳膊。达米安说：‘想看看你还是不是个大活人。’我的胳膊上还留有他按压过重留下的一便士大小的伤疤。‘满意了吗？’我问他，‘相信我是个大活人了吧？’他说：‘我明白了，可要是大活人的话我就更恨你了。如果你让我把膝盖给治好，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是个邪恶的女巫。最后我一定会栽在你手上。’”

雷说这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的确很可怕。因为达米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是在宣布一条好消息，他很高兴知道这条消息并把它传播开去。那时他就像个向失眠的家伙们表演的深夜广播脱口秀演员似的。我们在卧室里，帘子拉上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洗东西了。因为没付账单，家里停电了。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坐在博比房间的地上。他的床还在，但摇篮、衣柜和其他家具都不在了，达米安为了点小钱把它们卖了。也许是因为最后崩溃了，也许是因为被烟烫了，我当时感觉很悲伤，感觉很糟糕，感觉——像是转身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

雷说我知道这种感觉。

“现在说说螺丝刀吧——就是那把套筒螺丝刀。买摇椅的家伙一定是用这把套筒螺丝刀卸下了摇椅的基座，却忘了把它带走。我猜是这样。家里没有螺丝刀，那时我们没有任何工具。达米安在变卖家具之前就把家里的工具都给卖了。看到有把螺丝刀放在博比房间的地上，我就把它拿了起来。我走到客厅，看见达米安坐在家里仅剩的一把折叠椅上。他对我说：‘你是来这儿收尾的吧？如果是的话，那你就快点把事情干完。不过你最好快一点，因为你不快点杀了我的话，我就会掐住你的脖子，掐到你的头爆掉为止。’他是以前一晚脱口秀演员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他拿着仅剩最后几颗毒品的小药瓶，像是表演结束时突发妙语似的把瓶子摇了摇：‘这里有好多肉，从这个地方下手不错。’他把我那只拿着螺丝刀的手放在他大腿根部，把尖头对准他的牛仔裤说：‘珍妮宝贝，准备好了吗？机会就这么一次。’”

雷说我猜他的确想让你这么干。

“他得逞了。我狠狠地把螺丝刀朝他的大腿戳了下去。达米安没有大叫，他只是长出了一口气，说：‘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椅子和地上到处流着他的血，他没有进行任何自救，他说：‘看着我死的感觉很不错吧，好好享受啊！’”

雷问你觉得享受吗？

“不。才不呢！我缩在房间角落里，不知道缩了多久，警察说也许有十二到十四个小时。我看见阳光的阴影不断伸长、缩短，但不知道过了多久。达米安坐在那儿，不停地问我是不是这样就高兴了，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他说我预先在公园的橄榄球场上打了个洞，为的是弄伤他的膝盖。珍妮特宝贝，你的计谋真是高明啊！最后，他终于不说话了。但我能看见他——非常清楚地看见他，就在那一刻。过去我常做梦对达米安说抱歉，求他原谅我。在梦中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的同时脸色越来越紫。诺克罗斯医生说，做这些梦太晚了，要道歉也太晚了。雷，医生这话可真是太对了，是吧？死人才不会接受道歉呢！历史上从没有哪个死人接受过道歉。”

雷说回答正确。

“哦，亲爱的雷啊。我多想改变这一切啊，就这一次。你那么好，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你从来没杀过任何人。该死的是我才对。该死的不应该是你，该死的应该是我。”

雷对这句话没有做任何评论。

第十九章

1

克林特在桌子上的通讯录里找到希克斯的手机号，用固定电话拨打希克斯的手机。副监狱长令人不安地放松，也许他吃过一两粒安定了吧。

“医生，这里的许多女人似乎都已经进入了一种状态，我想你会把这种状态称为接受现状。”

“接受现状不等于放弃。”克林特说。

“随你怎么说吧，但自你走了之后，超过一半的女人都睡着了。”希克斯的语气很满意，表示警察和犯人之间的比例再次达到了可控的范围。即便失去所有女警，他们也能把监狱管理得很好。

握有权力的人就是这样看待人生的，难道不是吗？在他们眼里只有收益、比率和可控范围这些词，克林特永远不想成为这样的当权者。作为在寄养体系里待过的人，作为一个靠老天保佑才在不计其数的家庭暴君的控制下存活下来的人，克林特因为那段经历选择了自己的专业，想以此帮助那些无助的人，帮助像他以前那样的男孩，帮助像马库斯、杰森和香农那样的孩子——还有他的生母，那个在他记忆中苍白忧虑的灵魂。

贾里德捏着父亲的肩膀。贾里德一直在边上听他们说话。

“还有一点，我们会面临繁重的文书工作，”希克斯说，“州政府一定会调查枪击监狱人犯的案子的。”雷·登普斯特还在清洁工的小房间里尸骨未寒，希克斯却已经在考虑文书方面的事情了。克林特决定在用骂娘的俚语问候希克斯之前挂掉这通电话。

克林特告诉贾里德他会马上回家，他确实很快到了家。贾里德主动提出要做烤熏肠三明治。“你一定饿了吧。”

“谢谢你，”克林特说，“听上去不错。”

熏肠在锅里发出咝咝声和爆裂声，克林特闻到了一股肉香。他眼中噙满了泪水，兴许他只是没发现，眼泪早已经在他的眼睛里了。

“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孩子。”这是香农上次看到小贾里德的照片时跟他说的话。现在她已经有了。

希拉，莉拉方才说出了这个名字，希拉·诺克罗斯。

这也许是最让他开心的一件事了，香农竟然让女儿姓了他的姓。现在这成了问题，但依然让他喜悦。这说明香农爱着他。当然，他也爱着香农，他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香农。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其他人永远都理解不了的。

他记得那一年的新年夜。香农的眼睛润湿，问能不能给她一个孩子。酒吧里音乐刺耳，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香烟的气味。克林特附着香农的耳朵，说听到她在说什么了……

贾里德做的三明治克林特只能咬上一两口，他的胃已经撑满了。克林特对儿子道歉：“不是因为做得不好吃。”

“没关系，”贾里德说，“我的胃口也不是很好。”他吃了一点点自己做的三明治。

玻璃门嗖的一声被拉开了，莉拉抱着一个白色的包裹走了进来。

2

杀死母亲以后，唐·皮特斯却犯了难。

第一步显然是清理现场。清理工作很难，因为唐选择用雷明顿猎枪的枪管抵在母亲被网包着的前额，然后扣下了扳机。杀人的时候唐很镇定（也许他会找一些其他词来形容），却把现场搞得一塌糊涂。相比起清理，唐更擅长制造混乱。他母亲老是这么说。

现场真是一团糟！污血、脑浆和网状物质碎片在墙上形成了巨大的不规则扩音器形状。

唐没有清理现场，而是坐在拉兹男孩[112]的椅子上，琢磨着自己为何会把母亲杀掉。珍妮特·索利对他摇尾乞怜，之后却泄露了帮他打手枪的秘密，这是他母亲的错吗？贾妮丝·科茨敲掉他的饭碗是他母亲的错吗？那个阴阳怪气的精神病医生诺克罗斯冷不丁打了他一下也是他母亲的错吗？当然不是，他母亲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回到家看到母亲睡着的样子以后，唐立刻到车上拿枪，进屋崩掉了母亲正在做梦的脑袋。是否做梦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唐看来，母亲一直都在做着她的黄粱美梦。

是的，他被母亲的数落激怒过。是的，他被母亲虐待过。但再怎么数落再怎么虐待，唐也不该把母亲杀了吧。尽管不情愿，但唐还是承认自己反应过激了。

唐喝了罐啤酒，哭了。他不想自杀，也不想入狱。

胃里垫了些啤酒之后，唐平静了一点，坐在母亲的沙发上。唐·皮特斯突然想到，清理现场或许不是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警方很忙，管不了这种事。由于奥罗拉流感的关系，许多平时不敢做的事都可以轻易去做了——比如说纵火。犯罪现场的法医取证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另外，用显微镜和计算机在干活的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孩，至少电视上是这样说的。

他把一捆报纸放上灶台，打开炉子。点燃火以后，他打开一瓶烧烤用的点火液，把点火液胡乱洒在布帘和家具这些可以迅速引燃的物品上。

把车驾离引燃的房子以后，唐意识到还有件事要做。这件事远比纵火难，但同样相当重要：生平第一次，唐需要让自己真正放松下来。

如果唐和女人的关系的确偶尔会令人难堪的话，那必须得承认他和母亲的关系——唐最早建立的人际关系——是他走错路的开端。诺克罗斯兴许都会认同这一点。母亲独自抚养他，他觉得母亲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母亲教过他怎么对付珍妮特·索利、安琪尔·菲茨罗伊、贾妮丝·科茨这种人吗？唐的母亲给他做烤奶酪三明治和飞碟形的草莓派，给他买姜汁汽水，在他得流感时照顾他。唐十岁时，她给他用硬纸板和碎布条做了一套黑色的骑士服，这套服装让整个四年级——不，整个学校——的人都为之艳羡。

这些都是充满了爱的往事，但也许他妈妈太过宽容了。但让唐多次惹上麻烦的不是他那种老好人的本性吗？索利对他的挑逗就是这样。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却让索利利用了他。他很软弱。但涉及女人的时候，又有哪个男人不软弱呢。有些男人——甚至可以说有许多——都太……太……

太过宽容了。

宽容是母亲传给他的一颗定时炸弹，最后却炸在了她自己的脑袋上。这是种正义（尽管是种非常残忍的正义），虽然唐可以接受这种正义，但他发誓他永远都不会喜欢这种正义。死亡是对这种宽容的最残酷惩罚。贾妮丝·科茨之流才是真正的罪犯。死亡对贾妮丝·科茨来说一点都不残忍。给她下药算是轻的了，唐希望有机会掐死她，或者割破她的喉咙看着她流血而亡。

“我爱你，妈妈。”他对着皮卡的驾驶室说。他像是试着想看看这句话能不能产生回音似的，把这句话连说了几遍。随后他又说：“妈妈，我原谅你了。”

唐发现自己不想单独和这个声音在一起。感觉上好像——好像发出的声音有几分不对。

“唐尼，你确定这是真的吗？”小时候母亲觉得他在说谎时经常这么问，“宝贝，你真能以主之名保证只从罐子里拿了一块饼干吗？”

“是的，”他说，“我可以用主之名保证。”但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以主之名保证，但母亲让这个话题过去了，看上去像是相信了他说的话。《圣经》是怎么说来着？他们所种的是风，所收的是暴风。[113]

3

因为车轮酒吧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唐最后只得把车停在路边。

进门时，他从路边几个拿着酒杯、看着山上火光的人身旁走过。“又一起火灾——想来是城里的什么地方。”有个人说。

也许是妈妈家的房子，唐心想。也许大火殃及了整个街区，烧死了不知多少沉睡中的女人。其中有些是好女人，这会有点可惜，但大多是荡妇和性冷淡的家伙。不是太热，就是太冷，他遇见的女人就没有例外。

唐要了一杯烈酒和一杯啤酒，在长桌尽头的特里·库姆斯警官和前几天晚上酒吧里见过但记不得名字的黑人身旁找到个座位。唐考虑了下特里是否已经听说他在监狱的行为、对他的不当指控和陷害。即便库姆斯听说了，他现在也没心情做什么——库姆斯警官面前放着一只喝了四分之三的啤酒罐，已经昏昏欲睡了。

“介意我加入吗？”唐压过酒吧的喧嚣大嚷。

警官和黑人摇了摇头。

凌晨三点，能容纳一百人的酒吧近乎满员。尽管有几个女人，但酒吧里大多都是男人。在目前的情势下，似乎没几个女人想服用镇静剂。几个少年很惹眼地出现在酒吧，通红的脸上露出张皇的表情，在酒吧里四处转悠。唐为他们感到难过，但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妈妈的小宝贝们必须得快快成长了。

“这一天真够受的。”唐说。和男人在一起让他感觉好多了。

黑人轻声同意。他高个子，宽肩膀，四十岁左右，在椅子上坐得笔直。

“我刚才还在考虑是不是要自杀。”特里说。

唐轻声笑了起来。“你们看到特勤处的人在白宫外面踢骚乱者的屁股了吗？对那些家伙来说今天一定跟圣诞节似的。老天，你们快看。”

特里和黑人把视线转向墙上的一台电视机。

这是地下车库里拍到的一段监控录像。录像中一个女人伏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上，这个女人因为探头位置和图像中的噪点而看不清年龄和种族，只能看清她身上穿着的车库管理员制服。她似乎在用什么东西捅男人的脸。路面汇集起黑红色的血，亮白色的丝线从女人脸上往下垂。在这之前，电视里从来没有报过这样的新闻，但奥罗拉流感把《标准和惯例》里的规则——新闻报道业的行规是这么称呼的吧——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定是想叫醒她找钥匙之类的东西吧？”唐喃喃地说，“这种症状，跟，跟犯了经前综合征似的，你们说是吗？”

警官和黑人没有作答。

电视画面切换到主播台上。主播台没有坐人，唐先前看到的老家伙乔治·奥尔德森已经不见了。一个穿运动衫戴耳机的年轻人出现在镜头中，飞快地做了个“从这儿滚出去”的手势，电视很快切入了一个情景喜剧的广告。

“真是太不专业了。”唐说。

特里又拿起酒罐喝了起来，泡沫沿着他的下巴滚落。

4

必须把长睡不醒的女人收容起来。

这不是莉拉周五一大早考虑的唯一的事情，但这个问题早就摆在那儿了。理想的地点应该是地下室或入口较为隐蔽的地道。一个废弃的矿道最好不过了——附近有不少这样的矿道——但莉拉没时间去找，也没时间为矿道做任何伪装。该怎么办呢？这下就只剩居民的住家了。但如果治安委员——更可怕的是那些疯子——开始到处杀害沉睡的女人的话，他们首先检查的就是居民的住家。你老婆在哪儿？你女儿在哪儿？这是为你本人的安全着想，是为所有人的安全着想。你不会把定时炸弹留在自己家里吧？

可不可以把她们放在没人住的，从来就没有住过人的房子里呢？街上有不少这样的房子。特里梅因路有一半都是这样没卖掉也没人住的房子。这是莉拉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地方。

跟丈夫和儿子解释过自己的想法之后，莉拉已经筋疲力尽了。她觉得自己像得了流感，身体被掏空了。有个因擅闯他人住宅被捕的吸毒者不是跟她讲述过毒瘾发作的痛苦吗？“如果能摆脱毒瘾发作的痛苦，我什么事都愿意做，”他说，“毒瘾发作的痛苦就像人被生生撕开一样，你巴不得马上去死。”

克林特和贾里德没有马上说话。三个人一起站在客厅里。

“那是个——是个孩子吗？”贾里德终于开口了。

莉拉把被膜包着的婴儿递给贾里德。“没错，是罗杰·埃尔韦的女儿。”

贾里德抱紧婴儿。“情况有可能变得很糟，”他说，“但我不知道会糟糕到何种程度。”

莉拉伸出手，抚摸着贾里德太阳穴上的头发。贾里德和特里抱孩子的动作完全不一样——贾里德像是生怕孩子会爆炸或碎掉似的抱着女婴——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让莉拉心跳加速。她儿子还没有放弃。他仍然努力去做一个人类。

克林特关掉滑动玻璃门，把烟味隔离在外。

“我想说你对把睡眠者藏起来太过偏执了——用你的说法是把她们收容起来——但你总得找到地方吧。我们不如找幢空房子先把莫莉、婴儿和兰塞姆太太藏起来吧。”

“山顶有间样板房，”贾里德说，“那间样板房实际是带家具的。”面对母亲的目光，他赶忙说，“那里很冷。我没进去过，只是通过客厅窗户往里看了看。”

克林特说：“希望这只是不必要的预防措施，但还是小心点为好。”

莉拉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因为最终你也会把我放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你知道终会有那个时候的，对吧？”莉拉不是想吓他或是伤害他，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太累了，没精力去想什么委婉的说法。

5

坐在车轮酒吧女厕所马桶上的男人穿着摇滚乐周边T恤和礼服裤，眼白特别大。他呆呆地看着米凯拉。往好处想，至少他的裤子还是提上去的。“老兄，”米凯拉说，“这里是女厕所，再过些日子这里就永远是你们的了，但现在，请给我出去。”恐慌蔓延，紧身T恤上写着——还真是贴切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需要一小会儿。”他指着膝盖上的提包说，“我想吸点可卡因，但男厕所人太多了。”说完他做了个鬼脸。“男厕所很难闻，味道臭死了，让人非常难受。如果你能再忍耐会儿，那我就太谢谢你了。”说着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之前我看了些魔法，不是迪士尼的魔法，而是非常糟糕的魔法。我是个坚强的人，可这种糟糕的魔法把我的魂都快吓出来了。”

米凯拉把手从厄休拉手提袋里的手枪上拿开。“非常糟糕的魔法吗？听起来太令人不安了。我刚从华府赶来，却发现母亲已经睡着了。你叫啥？”

“我叫加思。真为你感到难过。”

“谢谢你，”她说，“我妈妈虽然不太招人喜欢，但身上也有许多可爱的地方。能给我来点你的可卡因药丸吗？”

“不是可卡因，是冰毒。”加思打开提包，拿出一根小管子递给米凯拉，“你要的话当然可以给你。”接着他拿出一袋大麻。“知道吗，你和电视上的那个女孩长得很像。”

米凯拉笑了。“人们总是这么说。”

6

车轮酒吧男厕所的糟糕状况让弗兰克·吉尔里只能到停车场边去撒尿。和加思一起看到了实验结果以后——火中生出了飞蛾——除了上酒吧喝酒以外，似乎做其他任何事都很蠢。他亲眼见证了一件没法解释的事情。世界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一面。在那个上午之前，原来世界上还有弗兰克完全不曾看见的更深的一层。可它也没自证为伊莱恩口中上帝存在的证据。飞蛾从火中生出，而火本该等在精神光谱的另一端。

几码外的树丛嘎吱作响。“男厕所像该死的地狱一样……”含混的抱怨声逐渐变小，弗兰克分辨出这是个戴着牛仔帽的精瘦男人。

弗兰克拉上拉链，朝酒吧走去。他不知这时还有什么其他事可以做。他把娜娜和伊莱恩抱到地下室，让她们躺在沙滩浴巾上，然后锁上门离开了家。

男人撒尿的声音使他停住脚步。

“有件疯狂的事你想不想听？我朋友的老婆米莉在监狱上班，她说她们那儿来了个——来了个坏家伙。在我看来完全是在胡扯，不过……”男人把尿洒落在树丛里。“他说那个家伙，那家伙在睡觉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之后还正常地醒过来了。”

弗兰克问：“你在说什么啊？”

男人故意扭着腰，尽可能把尿洒向四方。“和平时一样睡着醒来，醒得很正常。我朋友的老婆是这么说来着。”

云在天空中移动，月光下显现出虐狗者弗里茨·梅肖姆独特的身形。弗里茨的阴毛和弗兰克用枪打在他右侧颧骨下的凹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看我在和谁说话呢！”弗里茨眯着眼凶狠地看着弗兰克，“是你吗，克朗斯基？约翰尼·李，那把点四五还好用吗？很好用的枪，不是吗？老天，你不是克朗斯基。该死，我看到的不只是两层重影，我他妈的看到了三层重影。”

“她醒了吗？”弗兰克问，“监狱里的那个犯人她醒了吗？身上没有长膜吗？”

“信不信由你，我是这么听来的。话说，先生我认识你吗？”

弗兰克没有回话便反身向酒吧走去，没时间应付梅肖姆，脑子里只有那个女犯，那个能跟平时一样睡着和醒来的女犯。

7

回到特里和唐·皮特斯身边以后（加思·弗利金杰随后面貌一新地从女厕所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弗兰克的酒友们在长桌边的凳子上转过身。一个穿着牛仔裤和蓝色条纹工作衬衫、脚边掉了个凯斯[114]棒球帽的家伙正在侃侃而谈。他举起手中半满的啤酒罐向大伙致意。周围的人安静下来，恭敬地聆听他的发言。他很面熟，肯定不是当地农民就是长途货车司机，他胡子拉碴，牙齿因为吸烟过多而泛黄，但说话时具有牧师般的自信，声音抑扬顿挫张弛有度，像是在祈愿上帝回归的祈愿耶稣一样。坐在他身边的人弗兰克认识，之前这人家里的狗死了，弗兰克从管理处的动物收容站里为他挑了只狗。他记得这个人名叫豪兰，是梅洛克社区学院的一名教授。豪兰正抬着头，兴味盎然地看着发言者。

“真是喜闻乐见啊！”那个又像货车司机又像牧师的人大声说，“和插上蜡质翅膀飞翔的人一样，她们飞得太高了。飞得太高，蜡质翅膀便会融化。”

“你说的是伊卡洛斯。”豪兰说。他穿着一件肘部打着补丁的松垮旧夹克，眼镜露在胸袋外面。

“没错，是伊……卡洛斯，说得对极了！知道女人的境况改善了多少吗？看看一百多年前吧！她们不能选举！裙子要到膝盖以下！不能采取避孕措施。想要流产的话，她们会找条小巷子偷偷把孩子流掉，如果被抓到还会因为谋杀而被捕入狱！现在，她们想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流产都行！因为该死的计划生育，堕胎比叫一份肯德基全家桶还简单，价格也和全家桶差不多！她们甚至能竞选总统！她们可以加入海豹突击队和特警队！她们还能和女人结婚！如果这不算恐怖主义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是恐怖主义了。”

周围传来一阵低沉的应和声。弗兰克没有加入。弗兰克不相信他和伊莱恩之间的问题跟流产和同性恋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百年之内！”又像货车司机又像牧师的人降低了声音，声音虽然轻了，但因为播放崔维斯·崔特[115]歌曲的自动点唱机被关掉了，周围的人仍然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她们不仅像她们所说的那样赶上了我们，她们还超过了我们。你们想知道这么说的证据吗？”

现在，弗兰克必须得承认，这家伙快说出点道道来了。伊莱恩从来不肯放他一马。伊莱恩总是对他发号施令，从不留情面。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这种乡巴佬式的说教让弗兰克很不舒服——他也承认，这家伙说得没错。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酒吧里的人张着嘴认真听着，只有豪兰像在街角看耍猴似的咧着嘴直笑。

“她们可以穿得像男人一样，这就是我所说的证据！一百年前，除非骑马，没有哪个女人会穿长裤，现在到处都是穿长裤的女人！”

“浑蛋，你不想看紧身裤里的大长腿吗？”一个女人大叫，她的话引来哄堂大笑。

“才不想看呢！”不知是货车司机还是牧师的人回答道，“你想过没有，会有哪个男人——我说的是正常男人，不是纽约的那类人妖——在杜林的大街上被人看到穿裙子呢？才不会呢！那种人会被当成疯子，会被嘲笑的。女人却不同，她们裙子裤子都能穿！她们忘了《圣经》上女人一切都要以丈夫为尊的诫命，她们应该缝纫、煮饭、养孩子，而不是穿着热裤出现在公共场合！和男人平等，不需要男人干涉！可这还不够，她们必须要超越男人！要让我们退居到第二位！她们飞得离太阳太近，上帝就让她们都睡过去了！”

他眨了眨眼，用一只手揉着胡子拉碴的脸，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酒吧演讲——把个人想法灌输给酒吧里瞠目结舌听他讲话的人。

“她们和伊卡……洛斯是同一类人。”说完他猛地坐了下来。

“谢谢你，来自‘数字卫星电视第二频道’的卡森·斯特拉瑟斯先生。”车轮酒吧的老板兼酒保普吉·马龙在酒吧后头喊着，“这是我们本地的名流，被称为‘乡村莽汉’的前拳击手斯特拉瑟斯，注意他的右勾拳。而且，他是我的前姐夫。”普吉有着罗德尼·丹泽菲尔德[116]的肥大面颊，一直想当个喜剧演员。他并不那么有趣，但倒的酒量却很足。“卡森，你的话让我们醍醐灌顶，我盼望着感恩节晚宴时和姐姐讨论一下你刚才谈到的几点。”

众人听了普吉的话又是一阵大笑。

在大家的闲聊开始之前，在点唱机被重新打开、崔特先生的歌声重新响起之前，豪兰站起身举起一只手。弗兰克突然想起，豪兰曾说自己是个历史学教授。他说他会以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的名字命名从动物收容所挑来的那只狗。弗兰克觉得塔西佗这个名字对一只卷毛狮子狗来说太过了。

“朋友们，”教授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说，“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以后，就容易理解我们为何不去想明天或往后许多个明天的事情了。我们把道德、品行、热裤这些东西放在一边，考虑考虑当下的实际情况吧。”

说着他拍了拍“乡村莽汉”斯特拉瑟斯结实的肩膀。

“这位绅士有个观点，至少在西方社会，女人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男人，我承认，除了自由自在地逛超市和用卷发器卷头发以外，女人的确在一些方面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但我们能不能从另一个角度设想一下——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我们姑且称之为‘瘟疫’吧——设想这场瘟疫发生在另一群人身上，换成我们男人久睡不醒会怎样呢？”

车轮酒吧彻底安静下来，每一双眼睛都对准了豪兰，豪兰似乎很享受人们的注视。他的发言不像蛮荒地区的《圣经》说教者，但也同样具有魅力：讲话坚定而干练。

“女人可以使人类重新繁衍生息，对吧？她们当然可以做到这点。几百万份被捐献的精子——冷冻着的未来婴儿——正储存在我们这个伟大国家的各类科研机构里。在全世界就有上千万！生下的将是两种性别的婴儿！”

“你的假设建立在新出生的男婴停止哭泣第一次入睡后不会长膜的基础上。”站在弗利金杰身边的漂亮姑娘说。弗兰克这才意识到，像货车司机又像牧师的男人在演说中漏了一点：从某种程度而言，女人天生比男人更为好看，更为完美。

“是的，”豪兰说，“但即便他们长上那层膜，女人们还是能繁衍生息，直到奥罗拉病毒自行消亡的那一天。男人能做到这点吗？绅士们，如果女人都不醒的话，五十年后人类将会怎样？一百年后人类又将怎样？”

一个男人喋喋不休的叫骂声打破了许久的沉寂。

豪兰没理会这个男人的叫骂。“但也许在这儿讨论后代的问题根本没有意义。”说着他竖起食指，“朋友们，历史在人的天性上留下了非常令人不安的一点，这一点也许能够解释这位绅士热情阐述的女人为何会超过男人的问题。这一点简而言之就是：女人是理智的，男人却是疯狂的。”

“狗屁！”有人大声嚷，“全他妈的狗屁！”

豪兰非但没被吓住，反而露出了笑容。“难道不是吗？飙车党是由哪些人组成的？是男人。谁把芝加哥和底特律的城区变成了自由枪战区？是男人。开战的当权者以及——除了少数的一些女性直升机飞行员之外的——参战者是谁？还是我们男人。受到他们间接伤害的却大多数是女人和孩子。”

“但又是谁摇摆着屁股怂恿他们的呢？”唐·皮特斯大叫，脸涨得通红，青筋突显在脖子两边，“自作聪明的书呆子先生，你能说说是谁在幕后操纵吗？”

酒吧里响起零星的鼓掌声。米凯拉揉了揉眼睛，准备发言。她吸了足量的可卡因，精神非常好，估计还能维持清醒六个小时——一轮清教徒布道的时间。但在她开口说话之前，豪兰又发言了。

“先生，这个想法很好，只有深思熟虑过的人才会这么说。许多男人，尤其是有点自卑的男人在提到公平的两性关系……”

唐站起来。“蠢蛋，你说谁自卑呢！”

弗兰克把他拽回椅子上，希望这个话题赶紧结束。如果弗里茨·梅肖姆真的掌握了监狱里的一些情况，他就得找唐·皮特斯好好谈一谈。他知道唐在监狱上班。

“放我走！”唐咆哮道。

弗兰克把手伸进唐的腋窝捏了捏。“你需要冷静下来。”

唐怒目以对，但没再说话。

“我来说件有趣的事，”豪兰说，“十九世纪下半叶，大多数深井开采，包括我们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开采作业，会雇用一种叫‘冷却员’的员工。不，不是中国劳工，而是一些年轻人，有时甚至是十二岁的小孩，他们的工作是站在有过热趋势的机械旁。如果附近有泉水的话，冷却员会拿一桶水或一瓢水。他们的工作是把水泼在皮带和活塞上，让机械不致过热，因此他们被称为冷却员。我觉得妇女在历史上起了相同的功用，约束男人——至少在可能进行约束的时候——使男人们远离最为糟糕、最为可恨的事情。”

豪兰看了看听他演讲的人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但现在冷却员似乎没有了，或者说就要没有了。男人们——很快将成为世上唯一的性别——还能稳定多久就要拿着手枪、炸弹和核武器暴力相向呢？机器还要多久就会因为过热而爆炸呢？”

弗兰克已经听够了。他并不关心整个人类的未来。如果人类的未来能够被拯救，那只是锦上添花罢了。他关心的是娜娜。他想亲吻娜娜甜美的脸蛋，为拽了她最喜欢的衬衫道歉。弗兰克想告诉娜娜他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只有娜娜醒过来，他才能实现这些愿望。

“走，我们出去。”他对唐说，“我想和你谈谈。”

“想谈什么？”

弗兰克凑近皮特斯的耳朵。“监狱里是不是有个女人睡着时没有长出网一样的东西，又能正常醒过来？”

唐转过脸看着弗兰克。“嘿，你是不是城里抓狗的家伙啊？”

“是我。”弗兰克把抓狗的话题绕开，“你是在监狱工作的唐吧。”

“是的，”唐说，“那我们谈谈吧。”

8

克林特和莉拉走到后门廊，头顶的灯光把他们照得像舞台上的演员似的。他们把视线投向游泳池——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安东·杜布切克还在那里撇去水上漂浮的死虫。克林特突然想知道安东现在在哪儿。安东也许已经睡了，但多半还没睡。他大概在一厢情愿地想着哪个年轻姑娘，而不是准备和老婆进行一场不那么愉快的谈话。如果是这样的话，克林特会很羡慕他。

“亲爱的，说说希拉·诺克罗斯吧。就是你在篮球场上看到的那个女孩。”

莉拉做出一个克林特意料之外的很丑的微笑，露出了所有的牙齿。此时她深陷的眼睛闪着光，眼睛下面出现了几道黑眼圈。“亲爱的，像是你不知道似的。”

拿出治疗师的样子来，克林特告诉自己。记住她药嗑多了，火气正大着。疲惫的人很容易走极端。现在面临的形势很难，他能猜到这件事的大致轮廓。莉拉以为某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女孩是他和香农·帕克斯的女儿。但这是不可能的，当你妻子因为一些不可能的事谴责你时，你很难克制得住脾气。以任何理性的标准来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比这件事更为重要也更为急切。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也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我们可以从一个简单的事实开始吗？无论是否姓了我的姓，那女孩都不是我的女儿，我从未违背过婚礼上的誓言。”莉拉转身似乎想进门，克林特连忙抓住她的胳膊。“请在……”

在你睡着、我们失去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的机会之前，克林特心想。

“请在这件事对我们的婚姻造成更大伤害前把事情讲清楚。”

莉拉耸了耸肩。“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这件事还有那么重要吗？”

克林特的确这么想过，他本可以说是你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但克林特什么话都没说。因为尽管广阔的世界里发生了许多事，这件事仍然对他很重要。

“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这个游泳池吗？”莉拉问。

“你说什么？”克林特很困惑。这事跟游泳池有什么关系？

“妈妈、爸爸，你们在干什么？”贾里德正站在纱门后面听他们说话。

“贾里德，快进屋，这是你妈妈和我……”

“不用，让他听着，”莉拉说，“如果你坚持把这件事说个清楚，那我们很乐意奉陪。你不觉得贾里德应该知道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吗？”她转身看着贾里德。“她比你小一岁，一头金发，是个很有天赋的篮球运动员，人也非常美。如果你是女孩的话，你也会和她长得一样美。因为贾里德，她长得很像你。”

“爸爸，”贾里德皱起眉头，“妈妈在说什么啊？”

克林特只能让步，想挽回局面已经太晚了。“莉拉，何不由你来告诉我们呢？从头开始讲吧。”

9

莉拉从学校家长联谊会讲起，一直讲到之后多萝西·哈珀告诉她的话，她说她起初没太多想，只是第二天上网查了查。她在网上查到一篇文章，文章提到了克林特之前提过一次的香农·帕克斯，还刊登了希拉·诺克罗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贾里德，她简直就像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贾里德缓缓看向父亲。

一家三口此时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

克林特摇了摇头，不禁想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因为他似乎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感到内疚。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二〇〇二年的那个晚上他附在香农的耳边说道：“我想要你知道，需要的话我总会在的。”当时她回答说：“如果今晚我就需要你呢？”克林特说这是他唯一不能做的事。如果和她睡了，他就要为此感到内疚了，他拒绝了她，那不就没事了吗？

也许的确没事，但他为何没把和香农相遇的事告诉莉拉呢？他不记得没告诉她的原因了，也不想为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做任何辩护。她也许还想让他解释为何仅仅为了杯巧克力奶昔就在伯特尔家的后院把杰森打倒呢。

“就这事吗？”克林特问，他没忍住补充道，“莉拉，你不会只想问这个吧？”

“当然不是，”她说，“你想说你不认识香农·帕克斯吗？”

“你知道我认识她，”克林特说，“我确信我跟你提到过她的名字。”

“顺便提到过，”莉拉说，“但她不仅仅是你的点头之交，对不对？”

“是的，我们很熟。我们俩都在寄养体系里待过，一度相互依靠。不然我们俩或我们中的一个就会沉沦下去。香农让我奋斗不息，她说如果我不努力奋进以发泄情绪的话，我会杀了什么人的。”说着他把莉拉的手拉过桌子，“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莉拉把手抽了回去。“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了！”克林特大叫。这整件事实在太荒唐了。

“希拉·诺克罗斯正好十五岁。”

“比我小一岁……”贾里德说。如果比他大——如果希拉现在十八九岁——希拉也许是在父母结婚之前出生的。可希拉现在比他小……

“她父亲的名字，”莉拉呼吸沉重地说，“是克林特·诺克罗斯，她的入学注册表上这样写着。”

“你怎么能拿到入学注册表？”克林特问，“公众一般不能接触到那类文件的吧。”

莉拉不再发怒，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不像刚才那样看上去那么陌生了。

“你说得好像很肮脏似的，”莉拉的脸红了，“好吧，也许这的确有些肮脏，但我必须知道那个父亲的名字。结果，注册表上出现的的确是你的名字。于是我又去看了她的比赛。昨晚我就在库格林高中的体育馆里看了场高中篮球联赛，看你女儿在球场上打球。她不仅仅拥有你的容貌和姓氏。”

10

哨声一响，参加三县高中联赛的队员们跑到球场边线处。莉拉停止了对看台上香农的搜寻。

她看见希拉·诺克罗斯对一个比她高一些的队友点了点头。她们做了套精心设计的握手动作：碰碰拳头，把拇指摁在一起，然后把手举过头顶相互拍手。

这套动作叫作酷乐握手。

使莉拉心碎的就是这套动作。她的丈夫是个戴着欺骗的面具的两面人。她的所有疑虑和不满顷刻间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酷乐握手。她看克林特和贾里德做酷乐握手的动作已经有百次千次了。碰拳，摁指，相互拍手。莉拉的脑海里幻灯片一般地放映着贾里德随着岁月的齿轮转动不断变高变壮，头发变黑，进行酷乐握手时的影像。克林特把酷乐握手教给了贾里德所在的少年棒球联盟球队的所有孩子。

他也教给了希拉。

第二十章

1

中部时间午夜前后，一场骚乱在芝加哥一处叫斯托尼北斗七星的酒吧爆发，对阵的双方是一个叫跛子帮的小帮派和一个叫血光党的大帮派。骚乱从酒吧范围的争斗发展到殃及整个城市的帮派战争，网络新闻称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灾难。没人知道哪些帮派的哪些人点燃了火柴，造就了历史上第二次芝加哥大火[117]，人们只知道大火从西英格尔伍德开始蔓延。黎明时分，芝加哥的大部分地区都着了火。警察局和消防队几乎没有出动。大多数警察和消防员都待在家，不是试着让妻女保持清醒，就是看着熟睡的妻女包着一层膜的躯体，绝望地等待她们醒来。

2

“把你所见的告诉我。”弗兰克说。他和唐·皮特斯站在终于开始安静的车轮酒吧后方——也许是因为普吉·马龙的酒快卖完了才会静了下来。“把你看见的真实情况告诉我。”

“是我在岗亭时的情况吗？那是监狱的神经中枢。我们有五十个设置在不同地方的监视探头。我看着禁闭牢房的那个探头，新来的犯人就被安置在那儿。她收监时的名字叫埃薇·布莱克，但我不知道那是她的真名还是……”

“现在别管这个，你看见了什么？”

“和所有新来的犯人一样，她穿着红色上衣，在牢房里睡着了。我很想看看从她皮肤上结出的网，我知道女人睡着会结出一层网但还没真正看见过。但网状物并没有出现。”说着唐拉住弗兰克的袖子，“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没什么网，连一根丝都没有。但那时她的确睡着了。但她一会儿就醒了——眼睛睁得老大——直瞪着监视探头，好像在盯着我看似的。我想她就是在盯着我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可是……”

“也许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在装睡。”

“那种伸展四肢放松的状态是在装睡吗？相信我，她的确睡着了。”

“怎么会送监？不是应该关在警察局的临时拘留室吗？”

“她又疯又狂，警察管不了她，这就是原因。她只用她那双手就杀了几个制毒者。”

“今晚你为何没在监狱？”

“因为几个该死的家伙陷害了我！”唐不假思索地说，“狗娘养的陷害我把我开除了！科茨监狱长和那个跟她同流合污的精神科医生早就计划好了，就是那个警长的丈夫！他多半是靠着娶了警长谋到这个差事的！肯定是桩政治交易，他连屁都不懂！”

唐突然转到自己无辜受难的事情上，但弗兰克对科茨和诺克罗斯指控皮特斯做了什么不是很关心。这时弗兰克的思绪像酷热岩石上的青蛙一样，时而从这边跳到那边，时而跳得老高。

杜林有个女人对奥罗拉病毒免疫吗？这看似是不可能的，但弗兰克已经从两个人的口中验证了这件事。一定有人第一个感染上了奥罗拉病毒，那有人第一个对这种病毒免疫又有什么好奇怪呢？谁又能说美国和世上其他国家没有其他奥罗拉病毒的免疫者分布着呢？如果埃薇·布莱克真对这种病毒免疫，也许能从她身上找到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某个医生（兴许他新认识的朋友加思·弗利金杰就可以，如果弗利金杰能走正道又能清醒的话）也许能从她的血液里发现某种不同的成分，从而找到……

一种疫苗！

或是一种疗法！

“——他们炮制出证据！好像我想跟那个杀死丈夫的杀人犯有什么瓜葛……”

“请稍微闭闭嘴。”

尽管有些吃惊，但唐还是不说话了。他用酒后亮闪闪的双眼盯着眼前的这个高个子男人。

“监狱现在有多少看守？”

“我们叫警官。我无法确切告诉你到底有几位警官，但现在外面局势这么糟，值勤的警官应该不会很多。得看谁留下连班，谁过去上班了！”心里盘算时他眯起眼睛——这副模样可真不好看，“也许有七个。算上希克斯是八个，把那个狐假虎威的精神科医生算上的话就会有九个。不过最后两个在关键时候不会有屁用。”

“监狱长呢？”

唐把视线从弗兰克身上挪开。“她已经睡着了。”

“很好，那值班的有几个是女人呢？”

“我走的时候，值勤的女警只有瓦妮莎·兰普利和米莉·奥尔森。哦，布兰奇·麦金太尔可能也在，不过她只是科茨那个娘儿们的秘书。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即便算上希克斯和诺克罗斯，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怎么说呢？警长也是个女人，在我看，如果她还能维持三个小时秩序，我会很惊讶的。如果她还能坚持三小时不睡的话，我会大吃一惊的。”清醒状态下，弗兰克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他肯定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唐·皮特斯这种卑鄙之徒。

唐用舌头舔着嘴唇盘算着。这是个相当刺眼的动作。“你在盘算些什么？”

“杜林很快就会有个新警长了。新警长肯定有权从监狱转移犯人。尤其是没被审判的犯人，没被定罪的就更不用说了。”

“你觉得能争取到这份工作吗？”唐问。

似乎为了强调这个问题，黑暗中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枪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谁来管这种事？会有人管这种事吗？

“我确信其他的警察里库姆斯资历最深。”弗兰克说。他口中的资深警官正贪恋着酒杯，几乎完全沉溺在了酒精里，但弗兰克没说这个。他很累，又正在兴头上，但他知道自己得对说出的话小心一点。

“很快就要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如果他想要个手下的话，我肯定义不容辞。”

“我喜欢这个主意，”唐说，“也许我会加入。原本我也得找新工作了。我们应该马上找他谈谈去监狱把那个女人弄来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很好。”弗兰克说。在理想世界中，他绝不会让唐·皮特斯这种人清扫他的狗笼，可弗兰克对监狱知之甚少，也许用得着皮特斯。“等我们睡会儿觉清醒一点再说。”

“好吧，我把我的手机号给你，”唐说，“记得把你和特里的想法告诉我。”说完他拿出往常用的笔和小本子——本子上记着以往让他不如意、需要上操守不良名单的贱货的名字。

3

奥罗拉病毒最初的一些报告发布后不久，男性的自杀率直线上升，先是升高到原先的两倍，然后是三倍、四倍。有的男人高调自杀，从高楼楼顶跳下或把手枪放入口中自尽。有的男人选择吞药或者关上车库门坐在发动的车里自杀的方式悄然离开。澳大利亚的悉尼有个名叫埃利奥特·安斯利的退休教师打电话给一档电台节目，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和自杀意图，然后躺在沉睡的妻子身边割腕自杀了。“没有女的，我看不出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退休教师对电台节目主持人说，“我觉得这是个测试，看我们对女人的爱真不真，看我们会不会为女人而献身。伙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电台主持人说他不明白，他觉得埃利奥特·安斯利“完全丧失了理智”——但许多男人明白。这些自杀都是单独进行的，但在日本这种自杀派生出了一个习惯用语，日本人把那些希望陪伴妻女到任何地方的丈夫称为“沉睡的丈夫们”。

（他们的愿望注定不会实现，因为没有任何男人会被准许前往树的另一边。）

4

克林特觉察到妻子儿子都在盯着他。看着莉拉让他感到痛苦，看到一脸茫然的贾里德更让他伤心。克林特还在儿子的表情里发现了恐惧。原本贾里德以为父母的婚姻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却似乎就要在眼前崩塌了。

沙发上放着一个包在乳白色纤维里的小女孩。女孩脚边的地上有个躺在洗衣篮里的女婴，但她看上去并不像个婴儿，更像是一道蜘蛛用网包好准备之后享用的点心。

“碰拳，摁指，相互拍手。”莉拉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在乎了，“我看见她做了酷乐握手。所以克林特，你别在我面前继续假装了，别再撒谎了。”

我们需要睡一会儿，克林特心想，尤其是莉拉。但要在眼下这荒谬的事件解决以后才行。如果能解决的话，他们也许可以找个法子休息一下。他首先想到了手机，但手机屏没他想要的那么大。

“贾里德，网络仍然好用吧？”

“刚才我还能上。”

“把你的笔记本电脑拿来。”

“拿笔记本电脑干什么？”

“快把它拿来好吗？”

“我真有个妹妹吗？”

“你没什么妹妹。”

莉拉的头正在往下垂，克林特的话却使她抬起了头。“你有一个妹妹。”

“把笔记本电脑拿来。”

贾里德回房去拿笔记本电脑。莉拉的头又开始往下沉。克林特拍了一下莉拉的面颊，然后又拍了另外一边。“莉拉。莉拉！”

她又把头抬了起来。“我在这儿。别碰我。”

“你还有你和莉妮吸的那东西吗？”

莉拉在胸口口袋摸索着，拿出一个隐形眼镜盒。她打开盒子里的一个小格子，露出藏在里面的一点药粉。之后她看了克林特一眼。

“这个药药效很强。”她说，“吃了以后，不管长不长膜，我都能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很伤心，也很生气。”

“那我就试试运气了，但在那之前，你先把药吃了吧。”

莉拉决定再吸一点。她摁住一只鼻孔，用另一只鼻孔把药粉吸了进去，接着她睁大眼睛坐下了。“克林特，告诉我，香农·帕克斯是个好的性伴侣吗？我觉得我是，但她的活儿一定比我好，不然你怎么会在和我结婚只有一年的时候乐呵呵地跑到她那儿去呢？”

贾里德回来了，黑着脸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父亲面前，好像在对父母说我没听见最后那部分内容。放下电脑的时候他刻意与父亲隔开了一段距离。

克林特启动电脑，打开火狐浏览器，谷歌搜索“库格林篮球队的希拉·诺克罗斯”。屏幕上出现了若干条目，以及名叫希拉·诺克罗斯的姑娘的一张照片。这是张拍得很美的半身照，照片上希拉穿着篮球运动服。她美丽的脸蛋因为场上的争抢涨得通红。她正对着镜头笑着。克林特看了大约有半分钟时间，然后未置一词把电脑转向贾里德。贾里德紧抿着嘴握紧了拳头看着这张照片。接着父子俩缓缓放松下来。贾里德看着莉拉，比刚才更迷惑了。“妈妈……我没看出来她和我们有哪点相像。她跟我一点都不像，和爸爸也不像。”

莉拉的眼睛因为又吸了药粉重新睁大了，甚至比之前睁得更大。她干笑了一声。“贾里德，别这样，请你别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贾里德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苦着脸。有那么可怕的一刻，克林特差点想从与他结发十七年的妻子身边逃开。此时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笑容满面的女孩，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贾里德有没有发现，如果非要找到相似之处的话，还是能找到一点相似之处的。长下巴，高额头，以及微笑时嘴角的酒窝。这些面部特征不完全和克林特一致，但克林特知道两人的确有几分像。

我爱你的酒窝，刚结婚时莉拉有时会这样对克林特说——通常是做爱后在床上说的。莉拉用手指摩挲着克林特的酒窝，所有男人都应该有这样的酒窝。

克林特现在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莉拉，他觉得自己已经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也许还存在另一个办法。现在是凌晨四点，平常是山区三县的人们都在睡觉的时间。但这不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如果他在寄养体系的朋友没有被膜包住的话，应该可以接个电话。唯一的问题是他能否联系上她。他一开始先想用手机，但还是走到墙边拿起了固定电话的话筒。电话里出现了表示线路正常的嗡嗡声：到目前为止线路还算正常。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莉拉问。

克林特没有回答，只是拨了个0。铃响六声以后克林特担心会没人接，在眼下的情势下这不算奇怪，但话筒里很快传出了疲惫的女声：“喂，有啥事啊？”

克林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谢南多厄电话公司这样培训接线员接电话的方式，但这时能听见人的声音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话务员，我是杜林的克林特·诺克罗斯，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忙。”

“告诉你，我觉得很难帮上你的忙，”她用听上去像（很可能就是）布里杰县方言的拖长音说，“今天需要帮忙的是女人们。”

“我想找的正是个女人。她的名字叫香农·帕克斯，住在库格林。”只有登记在黄页电话本上才能找到，单身女人大多不会登记，“你能帮我找找吗？”

“你可以拨打611查找这类信息，也可以用该死的电脑查。”

“能查的话请你帮我查查。”

一阵冗长的沉默，但电话并没有断。接线员不会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吧？

过了很长一会儿接线员终于说话了：“库格林的梅普尔街有个S.L.帕克斯。你找的是这个女人吗？”

多半就是了。他使劲抓住挂在留言板上的铅笔，把线都扯断了。“谢谢你，太谢谢了。能把号码告诉我吗？”

话务员报出号码，然后挂断了电话。

“即便找到她，我也不会相信她的话！”莉拉大声说，“她会为你撒谎的！”

克林特还没喘口气就拨了话务员给出的号码，丝毫不理会莉拉的抗议。第一声铃没响完对方就接了电话。“安伯，我还醒着呢，”香农·帕克斯说，“谢谢你打来……”

“香农，我不是安伯，”克林特说，他的腿突然软了，整个人靠在了冰箱上，“我是克林特·诺克罗斯。”

5

网络是布满灰尘的黑暗地下室之上建起的明亮房屋，虚言妄语像雨后春笋般在地下室里滋生。有些谎言挺有趣，但大多是有毒的。从库比蒂诺[118]开始的谎言——被坚称是事实——属于后者。在一条标题为“奥罗拉真相”的帖子中，一个自称医生的人写了下面一段话：

奥罗拉病毒警告：紧急

作者：菲利普·P.沃杜斯卡

凯泽医疗中心的一组生物学家和传染病学家认为感染奥罗拉昏睡症的妇女包裹的那层膜是这种病传播的罪魁祸首。染病妇女通过这层膜的呼吸是这种病的传播媒介。染病妇女的呼吸具有高度传染性！阻止奥罗拉病毒扩散的唯一办法是烧掉已经被那层膜裹住的女人们！必须尽快烧掉她们！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在你们所爱的人处于半清醒状态时给她们最需要的休息，阻止这种瘟疫的蔓延。

为了仍然醒着的女性的利益，请尽快烧掉她们！

救救剩下的女人们吧！

在凯泽医疗中心和其任何一家附属机构的员工名册上，并没有菲利普·沃杜斯卡这个人。但这个所谓的事实很快出现在电视和网络上，同时出现的还有许多著名医生的反驳以及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的声明。太阳在美国东海岸升起时，库比蒂诺骗局成了网上的头条新闻。尽管只是谣言，但只要口口相传，莉拉·诺克罗斯很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实上，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谣言了。人们也许希望获得最好的结果，但穿了二十来年蓝色制服的莉拉知道，他们往往会相信最恶毒的谣言。惊恐蔓延的世界往往会被假消息统治。

在中西部地区，黎明的时候，喷火党人游荡在美国各地和美国之外的地方，他们把包了膜的女人拉到垃圾场、田野和运动场草坪上，然后在她们身上点了火。

在克林特向香农解释诺克罗斯家的局面、把电话默默交给妻子的同时，“菲利普·P.沃杜斯卡”引发的动荡已经开始了。

6

起先莉拉什么也没说，只是怀疑地看着丈夫。克林特像是莉拉已经说了什么似的向她频频点头，他轻轻按住贾里德的肩膀说：“我们走，给她一点隐私。”

客厅的电视上，公共频道的女服装师仍然在给衣服缀珠子——似乎要缀到世界末日——不过电视机的声音已经被仁慈地静音了。

“爸爸，你不是那个女孩的父亲吧？”

“不，”克林特说，“当然不是。”

“可她怎么会知道少年棒球联盟里用的酷乐握手呢？”

克林特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贾里德坐在他的旁边。“人们常说母女同心，尽管香农·帕克斯没念过高中，更没参加过高中篮球队，但她打过篮球。她不像你们那样会在战前动员会上拿号码，列队穿过纸环。那不是她的生活。她只参加野球场临时组织的比赛，男孩和女孩都可以加入的那种比赛。”

贾里德被吸引住了。“你玩过吗？”

“闹着玩打过几次，但打得不好。她打的比赛多，任何时候都可以打赢我。不过她没有赢过我，因为我们从未对战过，我们总是在同一支队。”从各个方面来说，我们都是一队的，他心想。这不仅仅是组队比赛的方式，更是我们的生存方式。生存下来才是我们共同奋斗的目标。“贾里德，酷乐握手是香农发明的，她把酷乐握手教给了我。我在执教少年棒球队时又把这套动作教给了你们这些男孩。”

“你认识的女孩发明了酷乐握手吗？”贾里德语气敬畏，好像香农不是发明了一套握手动作，而是开创了一套分子生物学理论似的。这让贾里德看上去特别年轻，事实上他也的确年轻。

“是的。”

克林特不想把其他事告诉贾里德，因为这些事听起来会非常自以为是，但他希望香农正在把这些事告诉莉拉。他觉得香农会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因为香农知道，在几天甚至几小时之内，她和莉拉都会被从世界上抹除。这会使说出真相变得迫切，尽管不会变容易。

香农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也谈过恋爱，不过只有几个月。香农全心全意地爱着克林特，这么说比较接近于事实。克林特现在知道香农一直爱着他，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早就知道了这点，但因为克林特本人没有这样的感觉，或是说不想让自己有同样的感觉，所以一直没能面对香农的感受。香农使克林特得到提升，在这方面他的确亏欠了她，但他不想和香农一起生活，甚至从未考虑过和香农一起生活的可能性。他们所共有的只是努力生存的记忆——两人在艰苦的环境下靠着相互勉励才生存下来。香农过着的是克林特过去被伤害到伤痕累累、几乎要破碎的绝望生活。但香农却让克林特走自己的路，一旦找到要走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香农会找个人依靠，但这个人不会是他。这残酷吗？这自私吗？这的确既残酷又自私。

分别多年以后，香农遇到一个男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克林特只知道香农女儿的父亲看上去有点像她年少时爱上的那个男孩。香农生下的女儿继承了一点这种相似度。

莉拉缓慢地走进客厅，站在沙发和电视之间，像是不知道身处何地似的朝四周看了看。

克林特和贾里德几乎同时叫出“亲爱的”和“妈妈”。

莉拉苍白地笑了笑：“看来我得道个歉才行。”

“你唯一需要道歉的是没马上来问我，”克林特说，“幸好还能联系上她，才没使事情继续发酵。电话已经挂上了吗？”说着他朝厨房点点头。

“挂上了，”莉拉说，“她想和你说话，但我把电话挂了。这的确有点不太好，但我想我还是有几分妒忌。另外，这事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错。她让女儿姓你的姓……”说着她摇了摇头。“真是好笑。老天，我累了。”

你姓我的姓，让你儿子继承我的姓就一点没问题是吧，克林特心想，带着几分埋怨。

“孩子真正的父亲是她在酒吧工作时认识的一个家伙。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知道对方报的是不是真名。帕克斯告诉女儿，你才是她的生父，不过你已经在她怀孕时因为车祸丧生了。那女孩只知道这么多。”

“她睡着了吗？”贾里德问。

“两小时前睡着的，”莉拉说，“帕克斯因为那个叫什么安伯的朋友还坚持醒着，安伯也是个单身母亲。对单身母亲来说，这里的钱比较好挣是不是？也许对她们来说，哪儿都比较好挣。到哪儿都无所谓。我来给这个讽刺的小故事收个尾吧。孩子出生后不久，她决定来库格林重新开始。她说她不知道你也生活在这个地区，这话鬼才会信。我的名字每周都会出现在《先驱报》上，正如你说的那样，这个地方除我们家之外，就没有别的姓诺克罗斯的了。她自然也很清楚。我敢打赌，她依然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能实现些什么。”莉拉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克林特觉得这话很不公平，但他告诉自己，莉拉——生于舒适的中产阶级家庭，和父母及兄弟姐妹活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情景喜剧般的家庭氛围中的莉拉——绝对理解不了他和香农年少时炼狱般的经历。没错，让孩子姓他的姓的确有点神经质，但有一点却是莉拉没有看见或不想看见的：香农生活在远在一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库格林，从没试图和他取得过联系。他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香农不知道他们住得这么近，但正如莉拉说的那样，这个理由实在太过牵强。

“握手又是怎么回事？”

克林特告诉了她。

“这就对了，”莉拉说，“结案。我煮点咖啡，然后就回警察局。老天，我真他妈太累了。”

7

喝完咖啡以后，莉拉抱了抱贾里德，让他照顾好莫莉和女婴，把她们藏好。贾里德说他会的。之后莉拉尽可能快地从和儿子的拥抱中脱身。要是有一点犹豫的话，她可能就永远无法从儿子身边离开了。

克林特跟着她走到前厅。“莉拉，我爱你。”

“克林特，我也爱你。”她觉得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没生气。”克林特说。

“我很高兴。”莉拉克制住自己没有“哇”的一声叫出来。

“我想让你知道，”克林特说，“上次见香农的时候——多年前我们结婚后的那次——她想让我和她睡觉。我告诉她不行。”

门廊很黑。克林特的眼镜反射着门顶窗户透过来的光线。他背后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和帽子尴尬地旁观着他们的对话。

“我告诉她不行。”克林特重复了一遍。

莉拉不知道克林特想让她说些什么——叫他好孩子吗？现在，莉拉对任何事都不再确信了。

莉拉亲吻了克林特，克林特回吻了她。这个吻只是嘴唇和嘴唇皮肤的相触。

莉拉答应到警察局后打电话给他。她走下台阶，然后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别跟我提游泳池的事了，”她恼怒地说，“你想怎么干就叫个承包商来干吧。等我哪天回家的时候也许会发现后院里出现个大洞。祝你生日快乐！”

“我……”克林特欲言又止。他又能说些什么呢？跟莉拉说他以为莉拉想要游泳池，其实想要游泳池的却是他呢？

“你放弃做私人医生的时候也是。我们也没讨论过你放弃私人行医的事情。你问了些问题，我想你也许是在撰写论文之类的，但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快就定下来了。”

“我以为这个决定本应由我来做。”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她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朝巡逻车走了过去。

8

“兰普利警官说你想见我。”

埃薇倚在牢房的铁栏上，副监狱长希克斯赶忙后退了两步。埃薇露出灿烂的笑容，黑发在脸蛋两边飘扬，“兰普利是唯一还醒着的女警官，是吗？”

“不，”希克斯说，“米莉也醒着。我指的是奥尔森警官。”

“她已经在监狱图书室里睡着了。”埃薇脸上仍然是女王般的笑容。她是个美人，这点毫无疑问。“头朝下睡在本《十七岁》杂志上。睡着以前她在看杂志上的晚礼服。”

副监狱长甚至没去考虑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她不可能连这种事都知道。虽说漂亮，但不知为什么会被关在有时被叫作顽童屋的禁闭牢房里。“犯人，你的头脑一团糟。我这么说不是想伤害你的感情，而是因为你的思维的确很混乱。也许你应该去睡一觉，把你蛛网般杂乱的思维整理清楚。”

“副监狱长希克斯，我要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尽管从被你们称为奥罗拉流感的玩意儿开始后地球转动还没到一周，世界上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女人都睡了，大约有百分之七十吧。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当然，有些女人压根就没醒过。她们在开始的时候就处于睡眠状态。尽管努力保持清醒，可接着很多女人都因为疲累睡着了。但不是所有女人都睡了。自然，有很大一部分女人决定和平时一样正常睡觉。你们的诺克罗斯医生应该知道，别对不可避免的事情使劲反抗，听之任之反而会容易些。”

“他是精神科医生，不是什么治病的医生，”希克斯说，“我连指甲旁的倒刺都不会让他治。好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得去忙了，我要管理整个监狱，你也需要好好打个盹。”

“我明白。你快去忙吧，把你的手机留给我就行了。”这时，埃薇的所有牙齿都映入了副监狱长的眼帘。她的笑容看上去越来越灿烂，那些牙齿非常白，看着非常牢固。像是动物的牙齿，希克斯心想，拥有这般牙齿的人肯定是一只动物，她对制毒者下手的那种方式，只有动物才做得出来。

“犯人，为什么要我的手机？为何不能用你那只隐形的手机呢？”希克斯指着牢房空无一物的角落说。在埃薇面前做这种愚蠢、疯狂、嚣张的表演似乎有点可笑。“就在那儿，有个不限时的手机。”

“挺不错的手机，”埃薇说，“非常有趣。现在请把你的手机交给我。我得打电话给诺克罗斯医生。”

“不行。刚才我只是跟你逗个乐子。”说完他转身要走。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的同伴不会放你走。低头瞧瞧。”

希克斯低下头，看见自己被一群老鼠包围了。至少有十几只老鼠正抬着头用冷酷无情的眼神看着他。希克斯的内心深处腾起一股想要大叫的冲动，但马上抑制住了这股冲动。喊叫也许会触发它们发起攻击。

埃薇手掌向上，把纤细的手伸出铁栏，虽然希克斯很恐慌，但还是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埃薇的手掌非常光滑，连一条掌纹都没有。

“你在想着逃跑，”她说，“你当然可以逃，但考虑到你身上的那么多脂肪，我想你应该跑不太快。”

老鼠已经蠕动到了他的鞋上。一只老鼠隔着方格袜蹭着他的脚踝，希克斯觉得自己又要尖叫了。

“你会被它们咬上几次，谁知道我的小朋友们带着什么病毒呢？快把你的手机给我。”

“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在不断从心脏迸发的血液冲击下，希克斯很难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这是商业机密。”

希克斯颤抖着手，从腰带上拿下手机，放在没有掌纹的可怕手掌上。

“你可以走了。”埃薇说。

希克斯发现埃薇的眼睛放出明黄色的光芒，瞳仁像猫的瞳仁一样呈现出黑钻石的色泽。

希克斯高高抬起腿，小心翼翼地从包围着他的鼠群间跨过。摆脱了老鼠之后，他立即向“百老汇”走廊和安全的岗亭那边奔去。

“老妈，干得漂亮。”埃薇说。

最大的一只老鼠立在后爪上抽搐着胡须。“他很虚弱，我闻到他的心脏衰竭得很厉害。”老鼠落在地板上，朝A区另一头浴室的铁门急冲过去。其他老鼠像学校郊游时的孩子们一样跟在它身后。铁门和墙之间的水泥上有道裂缝，老鼠把裂缝弄大作为它们的出入口。它们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希克斯的手机设置了密码保护。埃薇不假思索地输入了四位密码，没问任何人便直接拨打了克林特的手机号。克林特接起电话便讲了起来，没打招呼。

“洛尔，冷静点。我很快就回来。”

“诺克罗斯医生，我不是洛尔·希克斯，我是埃薇·布莱克。”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家里的情况还算正常吧？或者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家的情况已经算足够正常了是吧？”

“你是怎么拿到希克斯的手机的？”

“我借的呀。”

“你想要什么？”

“首先，我要给你提供一些信息。焚烧已经开始了。男人们已经烧死了几千个被膜包着的女人。很快这个数字就会上万。许多男人早就想这么干了。”

“我不知道你在男人那里有过怎样的经历。我想大概不太好。但不管你怎么想，大多数男人并不想杀害女人。”

“我们走着瞧吧。”

“是的。我想我们会看到结果的。你还想要什么？”

“告诉你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她欢快地笑了，“你是男人中被选中的那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代表所有男性的人。我代表所有女性，包括睡着的和没睡着的。我讨厌装模作样地做启示，但这次我必须担下这份责任。世界的命运将由此决定。”说完她模仿电视情景剧中每到重要关头时便响起的鼓声，“轰——轰——轰！”

“布莱克女士，你沉浸在幻想中了。”

“我告诉过你，你可以叫我埃薇。”

“好吧，埃薇，你沉浸在……”

“你们城里的男人们会来找我。他们会问我是否能让他们的妻子、母亲和女儿苏醒。我会回答说这当然有可能，因为我和小时候的乔治·华盛顿一样不会撒谎。他们会要我让女人们醒过来，但我会拒绝——我必须拒绝。他们会折磨我，他们会撕裂我的肉体——但我还是会拒绝。克林特，最终他们会杀了我。我知道我们刚刚开始在一起工作，因此我不想越权。”

“你最好不要。”

“一旦我死了，这个世界和沉睡之地的门户就关上了，所有女人终将睡去，所有女人终会死亡。这个充满欺凌的世界将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鸟儿将在埃菲尔铁塔筑巢，狮群会从开普敦破败的大街上走过，海水将吞没纽约。大鱼会告诉小鱼，梦想再大也能实现，因为时代广场已经门户大开，只要身体足够强壮，可以逆流勇进着海潮去巡游，你就能游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你这是在幻想。”

“全世界都在发生的事情只是我的幻想吗？”

她顿了一下等他开口，但克林特没有说话。

“把这当作一个童话故事。我是个囚禁在肮脏城堡里的漂亮女孩，你穿着银光闪闪的盔甲，是我的王子和骑士。你必须保护我。我相信警长办公室里一定有武器，找我的男人们会用上那些武器——也许会用来与他们认为导致这一切的生物做抗争——形势将因此而变得越发艰难。但我相信你有说服他们的能力。这就是……”说着她笑了，“你是男人代表的原因。克林特，承认吧，你一直都想成为被选中的那一个。”

克林特想到早晨看到安东时的恼怒和看到下垂肚腩时的悲伤。尽管精力衰竭，但埃薇逢迎的语气却让克林特产生了找个东西猛击一拳的冲动。

“克林特，你的感觉是正常的，别开始不喜欢自己。”她的语气变得温和而轻柔，“所有男人都想成为被选中的那一个，想成为骑马进城、发号施令、清理全城，然后再骑马出城的那一个。当然，出城前还会和酒店里最漂亮的姑娘睡上一觉。这里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们男人总是乱挺鸡巴，搅得整个地球都动荡不安。”

“你真能结束这一切吗？”

“你和妻子吻别了吗？”

“是的，”克林特说，“就在刚才。我们以前的吻更美好，但我尽力了，她也尽力了。”说着他吸了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你相信我。实际上我已经知道你们俩吻别过了。我一直在看着。我是个非常厉害的偷窥者。我应该停止偷窥，但我对男男女女的事情特别有兴趣。我很高兴今天晚上你把所有事都摊在了桌面上，把一切都解决了。如果不把事情摊开来说的话，反而会对婚姻造成伤害。”

“谢谢你，菲尔博士。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真能结束这一切吗？”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请让我一直活到下周二天亮的时候，或者再晚上一两天，具体哪天还说不好。但一定要在天亮的时候。”

“如果我——如果我们那么做，结果会发生什么？”

“只要对方同意，我也许能把事情搞定。”

“要谁同意呢？”

“傻子，当然是女人们啦，来自杜林的女人们。可如果我死了的话，她们同不同意都没用。这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两个条件都需要满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最终你会明白的。也许明天我会见你。顺便提一句，她是对的。尽管给她看过几张照片，但你从没跟她谈过游泳池的事情。或许你觉得给她看看照片已经足够了。”

“埃薇……”

“我很高兴你吻了她。我很高兴。我喜欢她。”

埃薇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把希克斯的手机放在牢房的小架子上——架子上原本什么东西都没有。接着，她躺在铺位上，翻身侧躺，很快就睡着了。

9

莉拉本打算直接去警长办公室，但当她把车开下车道拐上大街时，车头灯照到了坐在街对面草地椅上的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是兰塞姆老夫人。莉拉无法因为把老太太孤零零留在草地椅上而责怪贾里德。他当时一心想的是现在躺在楼上备用卧室里的那个小女孩。是霍莉还是波莉？不，应该是莫莉。这时，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

她把车开进兰塞姆家的车道，然后转过身，在后座上的一堆杂物里翻找着杜林猎狗棒球队的球帽。这时毛毛雨已经转变成小雨了。雨水也许可以把火扑灭，这倒是件好事。她看了看兰塞姆夫人家的门。门没锁。她走到草地椅边，用肩膀扛起兰塞姆夫人。莉拉原本以为兰塞姆夫人会很重，但实际只有不到九十磅。莉拉在健身房里可以举起更重的重量。兰塞姆夫人在雨里躺着有什么要紧吗？莉拉为何要去移动她呢？

“因为这么做很体面，”她对自己说，“不能让女人成为草地的装饰品。”

爬上台阶的时候，莉拉发现包裹着兰塞姆夫人的白色物质上的细丝正在相互分离。尽管没有风，但细丝却像在微风中飘动着。它们追寻着她，追寻着在眼前等待着她的睡眠之海。莉拉把细丝吹走，沿着走廊挣扎着把老夫人扛到客厅。客厅的地毯上摊开着一本散布着各种标记的填色书。莉拉再一次想到，那女孩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莫莉。”莉拉一边说一边把包着膜的老夫人放在沙发上。“她叫莫莉。”她停顿了下又说，“是莫莉。”

莉拉把一个抱枕放在兰塞姆夫人的头下面，然后离开了。

锁上老夫人家的门以后，莉拉上了巡逻车，她打了火，伸手去拉变速挡，接着却放下了手。再去警长办公室突然间变得没什么意义了。再说，开过去至少要五十英里呢！路上她也许不会撞上树（或哪个试图通过慢跑摆脱睡眠的女人），可现在回警察局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不去办公室，那我该干些什么？”莉拉问自己的巡逻车，“那我该干些什么呢？”

她从口袋里拿出隐形眼镜盒。盒子里的另一个格子里还有一支标记着“L”的让人清醒的注射剂，莉拉又想到了那个老问题：既然到头来都会睡着，抗拒睡眠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如何，莉拉最终都会睡着。不可避免的话，延迟又有何意义呢？照莎士比亚的话说，睡眠是“将劳心纠结的衣袖编结整齐[119]”。至少睡着前她和克林特间已经达成了克林特一直想要的寓言中的结局。

“我是个傻瓜，”莉拉对着警车的内饰承认，“但阁下，我祈求你剥夺我的睡眠。”

如果这就是全部的话，她为何没马上对丈夫提出疑问呢？在世界变化如此大的情况下，这点事简直太小了。莉拉想想就觉得尴尬。

“好吧，”她说，“阁下，我祈求敬畏。”

但现在她一点都不畏惧。她很累，没有精力畏惧。她很累，没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莉拉从对讲机架上扯下对讲机。麦克风感觉上比兰塞姆夫人还要重——这真是太奇怪了。

“局里，这里是一号车。莉妮，你还在吗？”

“警长，我在呢！”莉妮也许又吃过那种粉末状的好东西了。她的声音如同坐在一堆新鲜橡子上的松鼠一样活泼。尽管莉妮昨天晚上上了八个小时班，但没有像莉拉那样一路把车开到麦克道尔县的库格林，漫无目的地开车到一大早，还满心想着丈夫的种种不忠行为！没想到丈夫是忠诚的。可这么多事都不是事实吗？那只是丈夫找的理由或是借口吗？这甚至有可能是真的吗？你能在网上找到忠诚度的统计数据吗？这些数据又是否准确呢？

香农·帕克斯请求克林特和她睡觉，克林特说不。这说明他忠实于莉拉。

可……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遵守婚礼时的诺言，履行当行的责任难道还要给你发奖章不成？

“警长，听见我说话了吗？”

“莉妮，我暂时回不来。我有些事必须要做。”

“明白，出什么事了？”

莉拉决定忽略这个问题。“克林特休息一会儿后要返回监狱。能在八点左右给他打个电话吗？确保他起床以后让他在出门时去看看兰塞姆夫人，克林特得把她照顾好。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没问题。我不提供叫醒服务，但我不介意拓展业务范围。莉拉，你还……”

“一号车结束通话。”

莉拉把对讲机放回架子上。这时，周五的第一缕晨光依稀出现在地平线上，另一个黎明即将到来。这将会是多雨的一天，适合甜蜜地睡个午觉。莉拉的工作用品散落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照相机、写字夹板、西蒙斯雷达枪、几沓被绑起来的传单和她的传票本。莉拉拿起传票本，撕下封面，翻到背后的空白一面，先用硕大的字写下了丈夫的名字，接着又写道：请把我、普拉蒂娜姆、兰塞姆夫人和多莉放在一处空屋里。保证我们的安全。也许我们都醒不过来，但也许还能醒。她停下笔想了想（此时连思考都颇为艰难），然后在后面写上：我爱你们。她又画了颗爱心——似乎有些过时，但那又怎么样呢？——最后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莉拉从储物箱的小塑料罐里拿出一枚曲别针，把这张纸别在胸袋上。小时候，妈妈每周一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把牛奶钱封在信封里别在她的衬衫上。莉拉早就忘了这档子事了，但长大后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疲累地把这些事做完以后，莉拉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睡意像没开车头灯的黑色汽车一样疾驰而来。解脱了。天赐的解脱。

最初的精致丝线从莉拉脸上盘旋而出，爱抚着她的皮肤。

[1]希腊神话中，奥革阿斯以其牛棚出名，里面养了三千头牛，三十年没有打扫过。

[2]英国画家。

[3]雨果著名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长相奇丑，心地善良。

[4]此处英文原文为“Time also wounds all heels”，是将前一句中的“Time heals all wounds”中两词对调又取同音的一句谐语。

[5]The Price Is Right，美国一档游戏类电视综艺节目，参赛者可以靠猜对商品价格而赢得该商品。

[6]dissociative disorder，是一种身份、记忆或意识的整体性扰乱。患者缺乏对自我感的辨别和控制，在时间和地点上缺乏自我在各个方面的一致性以及认同感的连续性。

[7]美国少女时尚杂志。

[8]指美国著名黑人女歌手艾瑞莎·弗兰克林（Aretha Franklin，1942—2018）。

[9]与后文提到的谢南多厄均位于弗吉尼亚州。

[10]特鲁曼的昵称。

[11]美国动画片《南方公园》里的人物。

[12]蒂芬妮的昵称。

[13]上门推销雅芳护肤产品的女性。

[14]美国排名前三的连锁药妆店。

[15]美国中央情报局所在地，在弗吉尼亚州。

[16]美国拉斯维加斯会举行奇彭代尔型男秀，每年都会有挂历，图片均为身材很好的型男。

[17]源于美国提基文化的一种火炬，由竹子制成。

[18]秘鲁画家，以画半裸美人挂像出名。

[19]“There you go again.”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大选辩论时用的一句话，之后经常被他在各种场合使用。本句中的“罗尼”是“罗纳德”的昵称。

[20]出自爱尔兰剧作家布兰登·贝汉的著名戏剧《奇怪的家伙》（The Quare Fellow），该剧将都柏林皇家运河旁的蒙乔伊监狱设定为故事发生地。

[21]惠灵是美国西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城市。

[22]在华盛顿特区。

[23]一些国家或地区在讯问刑事案件嫌疑人之前必须明确宣读的内容：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将用作呈堂证供。你有权在受审时请一位律师。如果付不起律师费，我们可以给你请一位。

[24]蛾人的拼写是moth-ers。

[25]Goodwill，美国非营利机构，为获取工作有障碍的人提供职业培训、就业安置服务等。

[26]对精神病的躁狂症状有良好作用。

[27]一种精神科药物，用于躁郁症与其他抗抑郁药物治疗无效的重性抑郁障碍。

[28]对假释犯人进行适应社会训练的过渡性专门机构。

[29]PetSmart，美国最大的宠物商品和服务连锁品牌。

[30]Mr.Hankey，美国动画片《南方公园》里的人物，形象是一坨戴圣诞帽的便便。

[31]Howdy Ho！《南方公园》中的经典歌词。

[32]希腊神话中赫耳墨斯的标志，也是行医者的标志。

[33]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著名的摇滚歌手。

[34]童话故事《睡美人》中女主角的名字。

[35]《朱迪法官》是美国一档现场法庭仲裁节目，《菲尔博士》是一档心理咨询类脱口秀节目。

[36]女性的性染色体为XX，男性的为XY。

[37]为验证个人是否拥有美国或加拿大高中级别学术技能而设立的考试及证书。

[38]美国橄榄球明星球员，爱国者队四分卫。

[39]美国横跨六个时区，太平洋时区标准时间是美国西部靠近太平洋地区使用的时间，即为西部时间。

[40]美国女子网球名将，是九届大满贯得主。

[41]来自加拿大蒙特利尔的一支摇滚乐队。

[42]该雕像是为纪念史泰龙主演的电影《洛奇》而塑造的。

[43]一种有抗焦虑、抗惊厥、镇静、催眠等功效的药。

[44]在西弗吉尼亚州东部，西弗吉尼亚州在华盛顿特区西边。

[45]快速眼动期是动物睡眠的一个阶段，此时眼球会快速移动，同时身体肌肉放松，大脑的神经元活动与清醒时相同。

[46]中枢神经刺激类药物。

[47]一种可以治疗白天过度嗜睡的药。

[48]罗德奖学金是矿业大亨塞西尔·罗德在一九〇二年设立的奖学金，每年挑选各国优秀毕业生前往牛津大学进修，入选者被称为“罗德学者”。

[49]一种治疗偏头痛的药。

[50]美国女演员，服装设计师，娱乐新闻的焦点。

[51]公共电视台，非营利组织，美国公共广播电台和电视台节目发行渠道。

[52]指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也指美国婴儿潮出生并信奉反主流文化的那个群体。

[53]“金斯曼（kinsman）”有亲属的意思。

[54]意大利电影导演。

[55]美国知名乐队的主唱和创作人。

[56]《圣经》中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人。

[57]出自《圣经·约翰福音》，3:21。

[58]艾尔弗是艾尔弗雷德的昵称。

[59]“布莱克（Black）”在英文中是黑暗的意思。

[60]美国音乐剧《音乐之声》中一首歌的歌词。

[61]防止犯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牢房。

[62]指神奇女侠的皮鞭，神奇女侠是美国DC漫画塑造的人物角色。

[63]阿得拉，复方药，主要用于治疗注意力不足过动症和发作性嗜睡病；右旋苯丙胺，强力中枢兴奋剂，也是阿得拉的主要成分之一；甲基苯丙胺，即冰毒，强效中枢神经系统刺激剂，因为可能会毒害神经，较少被用于治疗。

[64]指安非他命。

[65]可卡因的委婉说法。

[66]AAH的全称为“Adopt-A-Highway”，发音类似“Ah”，故有此句中的说法。

[67]美国惊悚小说大师。

[68]一种治疗头疼的非处方药。

[69]美国内战时期南方邦联军作战前会喊的口号。

[70]美国著名演员，常出演一些会使用暴力的人物。

[71]美国喜剧中心频道一九九六年开播的深夜政治类吐槽节目。

[72]唐的昵称。

[73]美国女子柔道运动员。

[74]美国作家朱迪·布鲁姆的知名青少年小说，讲述了一个六年级的女孩在进入青春期之际的成长经历和困惑，同时也对宗教信仰进行了思考和探讨。后文提到的“玛格丽特”，有些与此处相关。

[75]十一世纪时丹麦、英格兰和挪威的国王。

[76]基于云计算的一种存储方式，通过这种方式不同设备可以登录相同账号即可调取同一批存储的内容。

[77]指美国著名歌手贝克·汉森（Beck Hansen），此处歌曲指他的成名单曲Loser。

[78]美国主要的电信运营商之一。

[79]斯蒂芙是斯蒂芬妮的昵称。

[80]一种哮喘药。

[81]指电影《致命的吸引力》，讲述一个家庭幸福的已婚男子，偶然跟另一个女人有了一段露水情缘，他充满愧疚决心改过，却被那个女人缠上。

[82]一种药，有镇静与催眠的作用。

[83]指惊悚电影《失踪的宝贝》。

[84]美国著名摔跤手。

[85]美剧《绝命毒师》里的主人公，自己配制毒品。

[86]一种减轻鼻塞和咳嗽的药。

[87]贾妮丝·科茨因为被下药而口齿不清。

[88]美国的一种交通标志，提示司机过路口时要四下查看，没车时才能通过。

[89]三者均为美国较为知名的保健品品牌。

[90]“你可以杀死我，但不能打败我”是福克纳的小说《押沙龙，押沙龙！》中的话。这本小说讲述了美国一个家庭从一八六〇年到一九一〇年左右经历的激烈的分崩离析的故事。

[91]美国著名女演员，代表作有《修女也疯狂》《人鬼情未了》。

[92]《赎罪》的主人公，因童年无知诬告姐姐的恋人强奸，导致两人一生分离。

[93]夏布利和皮诺均为葡萄酒。

[94]指《老人与海》。

[95]玛格丽特的昵称。

[96]用于镇静、催眠的一种药物。

[97]橄榄球中的一种进攻策略。

[98]挪威的一个壁炉品牌。

[99]禅宗术语，指禅宗祖师的一段言行或一个小故事，通常充满机趣和智慧。

[100]安琪尔的名字在英文中是“天使”的意思。

[101]即《弗兰肯斯坦》。

[102]爱尔兰的一种丧葬传统，亲友故去后，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讲故事，等等。

[103]荷兰小子是一个油漆品牌。

[104]“普拉蒂娜姆（Platinum）”在英文中是铂金的意思。

[105]美国知名工艺品零售商，出售商品包括画框、珠宝制作材料、时装面料、派对节日用品等。

[106]埃薇的英文是Evie，夏娃的英文是Eve。

[107]均为《格林童话》中的故事。

[108]出自《圣经·出埃及记》，22:18。

[109]一种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药物。

[110]迪士尼卡通人物。

[111]潮式呼吸是由浅慢逐渐加快加深，到达高潮后，又逐渐变浅变慢，暂停数秒后，又出现上述状态的呼吸，周而复始，呼吸如潮水涨落。

[112]La-Z-Boy，美国著名沙发和坐具品牌。

[113]出自《圣经·何西阿书》，8:7。

[114]美国著名的帽子品牌。

[115]美国著名乡村歌手、演员。

[116]美国喜剧演员、电影制片人。

[117]芝加哥大火发生于一八七一年，几乎烧毁了整个芝加哥。

[118]位于旧金山，是硅谷核心城市，也是苹果等大公司总部所在地。

[119]语出莎士比亚《麦克白》。

第二部分　死了就睡了

有点累没有关系，

等到死去的时候，

我就会睡觉了。

——瓦伦·泽万

门廊上的松软木板在莉拉脚下弯曲呻吟，一股强劲的春风摇着本来是她家前院的牛尾草地。这片牛尾草绿得让人不可思议，风声嘹亮动听。她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树苗从特里梅因路破碎的路面钻了出来，它们像钟面上十二点和一点之间的指针一样彷徨地摇摆着。蓝色的天空笼罩着世界。在兰塞姆夫人家的车道上，她的巡逻车车门没有关上，车门上锈痕点点。四个轮胎都漏了气。

她是怎么来这儿的？

别介意，她告诉自己。这是个梦。随它去吧。

她走进房子，停下脚步看着很少使用的厨房的惨况：窗玻璃碎了，放开的窗帘在又一阵风的吹拂下卷起，四季和与四季相称的树叶飘落在霉斑遍布的桌子上。厨房里到处是股腐烂的气味。沿走廊前行的时候，她觉得这兴许是个时光旅行的梦。

客厅的房顶有块地方塌落了，地毯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石块。平板电视尽管仍然钉在墙上，却像被烘烤过一样弯曲变形。

尘土把玻璃拉门变得不那么透明了。莉拉拉开右边那扇门，门在沿着腐烂的门轨滑动时悲伤地呜咽着。

“贾里德，你在吗？”莉拉大声喊，“克林特，你在吗？”

昨晚他们都在这儿，坐在现如今翻倒在地的桌子旁。黄色的杂草长过了露台的边缘，在木板之间冒出来，家里夏天频繁的烧烤活动会用到的烤肉架已经被杂草吞没。

游泳池因为断电而呈现出鱼缸那种令人作呕的颜色，一只山猫在池水中露出头，牙间还咬着一只鸟。猫的眼睛很亮，牙齿很大，皮毛上水珠点点，扁平的鼻子上粘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莉拉用指甲从上往下抓着面颊，感受着由此带来的疼痛，觉得（不那么情愿地觉得）到头来这也许不是一个梦。如果不是的话，那她睡了多久？

睡了很长时间。但并不美好。

山猫眨了眨眼，开始朝她划水过来。

我在哪儿？莉拉心想，然后她想到了，我在家呢！之后她又想回第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哪儿？

第一章

1

周五傍晚，灾难发生的第二天（至少在杜林是第二天，在世界上的其他一些地方，奥罗拉流感已经蔓延三天了），特里·库姆斯被烤熟的培根味和咖啡味弄醒了。特里的第一个清晰想法是：车轮酒吧还有任何液体吗？我是不是把连同洗碗水在内的整个酒馆的液体都喝下去了？他的第二个想法就比较正常了：上厕所跑一趟。他跑到厕所，正好把一喉咙污物都吐进了马桶。他在马桶边休息了几分钟，让在眼前晃动的厕所渐渐静止下来。眼前的物体静下来以后，他直起身子，找来些胃药，就着水龙头里的水吞下三粒药丸。回到卧室以后，他怔怔地看着床左边空着的地方，想起头部被膜包住的丽塔曾躺在那里，嘴里的白色细丝随着呼吸不断吸入吐出。

她醒了吗？事情结束了吗？泪水刺痛了特里的眼睛，只穿了条内裤的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厨房。

弗兰克·吉尔里坐在桌子边，壮实的上身让桌子显得很小。这一幕不知怎的带有几分悲凉——阳光下小桌子旁坐着的巨人——不用说什么，特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两人的目光相遇。吉尔里面前摊着一本《国家地理》杂志。他把杂志放在一边。

“我刚刚在看有关密克罗尼西亚的文章。”弗兰克说，“那地方很有趣，野生动物很多，其中有很多已经濒临灭绝。也许你在等的是别的什么人。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昨晚我借宿在你家，我们一起把你妻子搬到地下室去了。”

啊，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们把丽塔当成地毯一样一人一边扛下了楼，下楼时肩膀不停撞上旁边的扶手和墙。他们把丽塔放在一张沙发上，在她身上盖了条被子遮挡灰尘。丽塔这时无疑还在地下室里，和他们这些年准备放在院子里甩卖却一直没抽出时间卖的旧家具放在一起：酒吧椅，黄色的塑料椅子，录像机，戴安娜用过的婴儿床和旧柴火炉。

特里心灰意冷：他的下巴垂在胸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桌子另一边没人坐的椅子前有一个盛着熏肉和烤面包的盘子，旁边放着一杯清咖啡和一瓶占边威士忌。特里不规则地吸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咬了一口培根，想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的肚子叫了几声，胃里翻腾了一阵，但没有太大的反应。弗兰克默默地往特里的咖啡里倒了点威士忌。特里喝了口。之前他没意识到正在颤抖的双手这时平稳下来。

“我需要那个，谢谢你。”特里声音沙哑。

尽管不算亲密，但这些年来他和弗兰克·吉尔里经常会喝上两杯。特里知道弗兰克对待县动物检疫官的职位非常认真，也知道弗兰克有个画画天赋很高的女儿。他记得一次一个醉汉让弗兰克有气去朝上帝发，弗兰克让醉汉闭上他的臭嘴。尽管醉汉喝得很醉，却还是被弗兰克的语气震住了，接下来的整个晚上都不敢再说一句话。换句话说，在特里看来弗兰克是个正确过头的家伙，和那种你想使劲踢他屁股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弗兰克的黑人身份当然也是特里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尽管现在觉得和黑人交往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特里之前从没考虑过和黑人交朋友。

“别介意。”弗兰克说。他冷静直接的方式让特里感到安心。

“一切……”特里又喝了口兑酒的咖啡，“还那样吗？”

“你是跟昨天的情况比？没错。但这却意味着一切和昨天都不一样了。比如说，你现在是代理警长，几分钟之前局里刚呼叫找你。原先的警长已经不知去向了。”

弗兰克瞬间一肚子的烦恼。“天哪，莉拉失踪了吗？”

“要祝贺你一下吗？这次升职可够大的。请军乐队致礼。”

弗兰克的右边眉毛作弄人似的弯曲起来，两人都笑了，但特里很快就收起了笑容。

“嘿，”说着弗兰克抓起特里的手捏了捏，“冷静一点，可以吗？”

“我会冷静的，”特里吞了一口口水问，“还有多少女人醒着？”

“我不知道。情况很不妙，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

特里并不相信。他喝着兑了酒的咖啡，咽下培根。坐在桌旁的弗兰克这时倒安静下来。

“我能处理好吗？”特里问，“我真能处理好吗？”

“你能处理好。”弗兰克·吉尔里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疑惑，“但你需要得到所有能得到的帮助。”

“你想要我派你当代表吗？”这时特里突然意识到，除了莉拉，还有其他好几位警官呢！

弗兰克耸了耸肩。“我是县里的雇员，我是来这儿出力的，如果能给我这份嘉奖，那就再好不过了。”

特里又喝了口兑酒的咖啡，然后站起身。“我们走。”

2

奥罗拉病毒击倒了警察局四分之一的警察，但在弗兰克的帮助下，特里做出了周五早晨的轮值表。弗兰克还把西尔弗法官带到警局，让西尔弗法官见证了周五下午的新任警官宣誓仪式。唐·皮特斯是新任警官之一，另一个是年轻却热忱的高三学生埃里克·布拉斯。

在弗兰克的建议下，特里发布了晚上九点的宵禁令。他派出两人一组的小队在杜林的大街小巷张贴告示。他们还安定民心，打击破坏行为，并根据弗兰克的另一个提议统计沉睡女人的位置。在奥罗拉流感暴发前，弗兰克·吉尔里也许只是个抓狗的，但这时他凭借良好的组织能力成了一个执法者。发现可以依赖弗兰克以后，特里就紧紧靠在弗兰克身上了。

新组建的警察队伍很快抓来了十几个抢劫犯。这项工作不难，因为抢劫都在大摇大摆地进行，很少有人刻意隐瞒。他们也许起初会认为最多是被人训斥一番，但很快就知道法纪依然需要遵守。抢劫者中有个名叫罗杰·邓菲的无赖，邓菲是个清洁工，这时却没去上班。周日上午第一次巡视县城的时候，特里和弗兰克看见邓菲明目张胆地拿着从他兼职的克里斯特维尤疗养院中搜刮的一塑料袋项链和戒指。

“她们不需要这个了，”邓菲争辩道，“库姆斯警官，放过我这一次吧，我只是在挽救财物而已。”

弗兰克捏住清洁工的鼻子，他下手很重，几乎要把对方的鼻梁捏断。“库姆斯警长，从现在开始叫他库姆斯警长。”

“好吧！”邓菲大叫，“把手从我的鼻子上拿下来，让我叫他库姆斯总统都行。”

“把这些财物放回去，我们就不追究了。”看到弗兰克对他的决定点头称是，特里感到非常满意。

“好！照您说的办！”

“别跟我们打马虎眼，我们会检查的。”

在和弗兰克相处的头三天，特里意识到弗兰克身上最大的好处就是他能领会特里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这点其他人似乎都领会不到。他从来不向特里施压，在特里需要时却总能给出建议，同样重要的是，当特里情绪低迷、觉得一天永远看不到头、开始停滞不前的时候，弗兰克总会拿出包了皮饰的银质小酒瓶递给他——小酒瓶很酷，也许是黑人特有的物件。他一直坚定地站在特里左右。周一，奥罗拉流感暴发的第五天，特里站在杜林女子监狱门口时弗兰克同样在他身边。

3

周末，库姆斯代理警长几次试着说服克林特把埃薇·布莱克转到他的拘留室。有关杀了毒品贩子的那个女人的传言已经传开了：据说埃薇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还能和往常一样正常地睡着醒来。在警察局，莉妮·马尔斯（莉妮仍然逗留在警察局：姑娘，继续加油吧！）收到许多问询此事的电话，现在只要一听到问这个，她就会马上挂断电话。弗兰克说他们必须查明流言是不是真的，这件事必须优先解决。特里觉得弗兰克说得对，但诺克罗斯这个人很固执，这个烦人的家伙接电话都越来越不情愿了。

周一，各处的火已经灭了，但监狱边的乡间却仍然飘着一股烟灰缸的味道。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非常湿，从周五上午开始就时断时续下着的雨这时下个不停。代理警长特里·库姆斯感觉像发了霉似的站在杜林女子监狱门外的对讲机和监控器前。

诺克罗斯仍然对西尔弗法官签发的埃薇·布莱克的移交指令置之不理。（弗兰克同样支持把埃薇·布莱克移交到警察局，他告诉法官，那个女人也许有对病毒免疫的特殊方法，这让他给老法官留下要在骚乱开始前把事态平息下来的强烈印象。）

“特里，奥斯卡·西尔弗在这件事上没有执法权。”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就像是从池塘底部冒出来的一样，“我知道他在我妻子的请求下签署了同意埃薇入狱的文件，但他无权签署让她出狱的指令。一旦把人送到这里进行评估，他的职权就结束了。现在你需要找个县法官。”

特里不知道莉拉看上去一直很现实的丈夫为何这么难侍候。“克林特，现在没别人了。维娜法官和刘易斯法官都已经睡着了。我们县有这么几个女法官真是太幸运了。”

“那你干脆打个电话到查尔斯顿，看任命的临时法官都有谁。”克林特说。他摆出快乐和解，甚至能做出一点点让步的姿态来。“但何必那么费事呢？埃薇·布莱克和别的女人一样都已经睡着了。”

这话像打中特里肚子的铅球一样沉重。他本不该去相信那些信口胡诌的话。与其询问关押在监狱里的女犯，特里也许更应该去问地下室旧沙发上在肮脏被子里木乃伊般睡着的老婆大人。

“她昨天下午就睡着了，”诺克罗斯说，“监狱里只有几个还没睡着的女犯。”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见她？”弗兰克问。在特里和克林特此前的交流过程中弗兰克一直安静地站着。

这个问题很好。特里按着通话按钮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克林特。

“听着，我告诉你我们会怎么办，”克林特说，“我会给你的手机发张照片。但我不会让任何人进门，这是一级防范禁闭协定。我面前摊开着一本监狱长手册，上面写着：本州的有关部门可以自行决定实施或停止一级防范禁闭协定。请注意：上面写着州的有关部门。”

“可是——”特里的声音像二冲程发动机似的：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一个劲地可是。

“我没别的选择，必须实施一级防范禁闭协定。你也看了新闻，有人正在到处焚烧包着膜的女人。我想你也认为这里的女犯会成为那些所谓的治安维持协会成员的主要目标。”

“哦，别来这套了。”弗兰克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警察局没找到任何一件制服可以扣住他的上身，因此弗兰克只能把衬衫敞开穿在贴身汗衫外面。“在我听来他只是在打官腔。特里，你是代理警长，完全可以碾压一个医生，更别说一个精神科医生了。”

特里举起一只手表示明白。“克林特，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应该很了解我，不是吗？我和莉拉已经共事十多年了，在莉拉当上警长之前我们就是同事。你在我家吃过饭，我也在你家吃过饭。我对那些女人不会做任何事，因此请对我行个方便。”

“我正在试着……”

“你不知道这个周末我在县城周围铲除了多少垃圾。有个女人睡觉前没关炉子，烧掉了大半条格里利街。县城南面上百公顷的树林被付之一炬。有个高中生运动员想强奸睡着的女人，却被对方活活打死。一个家伙的头被搅拌机砸个粉碎。我想说，这样很傻。我们把条条框框放到一边去吧。我是代理警长，我们是朋友。让我看到她和其他女人一样睡着，我就不继续烦你了。”

栏杆另一边本应由警官驻守的保安岗亭这时没有人。岗亭后停车场远端再往后的第二道栏杆之后，监狱大楼阴森地耸立着。监狱前门的防弹玻璃后看不到任何动静，没有女犯在跑道上跑步，也没有女犯在花园里工作。特里想到深秋充满情调的公园，转而又想到公园里以后都没有了吃冰激凌和欢笑的孩子会是怎样的情形。他的女儿戴安娜已经长大了，但戴安娜小时候父女俩在公园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欢快记忆。那是特里人生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老天，幸好他还能喝上一小口酒，弗兰克一直把那只很酷的小酒瓶带在身边。

“特里，看看你的手机。”对讲机的扬声器传出克林特的声音。

特里的口袋里响起一连串火车汽笛声，这是特里设置的手机铃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克林特传来的照片。

一个穿着红色囚衣的女人躺在牢房的床铺上。女犯的胸袋上方有个身份识别号，身份识别号旁边放着张身份识别卡，卡上有张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照片。女人皮肤微黑，露出欢快的笑容。身份卡上的名字是“埃薇·布莱克”，口袋上的身份识别号和制服上的身份识别号完全一样。女人的脸上盖着一层白色的膜。

特里把手机递给弗兰克，让他看手机里的照片。“你怎么看？这算是好消息吗？”

特里突然意识到，他这个代理警长是在向新来的下属寻求指点，情形本应完全反过来才对啊。

弗兰克看着照片说：“这什么都证明不了。诺克罗斯可以让任何一个女人戴上布莱克的证件拍这张照片。”弗兰克把手机还给特里，“他不能不让我们进去。特里，你是执法者，他只是个该死的监狱精神科医生。要我说，他就是个滑头，一个可恶的滑头。我觉得他是在和我们打拖延战。”

当然，弗兰克说得没错。这张照片证明不了任何事。克林特为什么不允许他们至少见到那女人的真身，看看她睡着没有？在世界很快要失去一半人口的当下，那本监狱长手册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为何要拖延时间呢？”

“我不知道。”弗兰克拿出扁平的小酒瓶，递给特里。特里谢过他，喝下一大口威士忌，把酒瓶放回弗兰克面前。弗兰克摇摇头说：“就放你那儿吧。”

特里把小酒瓶放进口袋，按下对讲键。“克林特，我要见到她。让我进去亲眼看看，之后我们就可以各自把这一天的工作继续进行下去了。人们都在谈论她的事情，我得把议论平息下去。看不到她的话，也许会有我所控制不了的局面。”

4

克林特坐在岗亭里观察着主监视器上的两个人。岗亭的门敞开着，像是从未正常关上过。蒂格·墨菲警官把身子探了进来，奎格利警官和韦特莫尔警官站在岗亭外倾听。另一名警官斯科特·休斯正在一间空牢房里打瞌睡。瓦妮莎·兰普利警官在射杀了雷·登普斯特几个小时后打卡下班了——克林特没有勇气让她留下。（“医生，祝你好运。”瓦妮莎把头伸进他的办公室说，她脱了警服，身着便装，眼睛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克林特对她回以祝福，但瓦妮莎没说谢谢。）即便瓦妮莎现在没睡着，克林特也觉得她帮不上什么忙了。

克林特坚信自己可以拖上特里一段时间。让他担心的是和特里交流时递出小酒罐、不时给些建议的大块头男人。从监视器看上去，特里好像大块头男人的传声筒似的。克林特发现大块头男人不像别人那样会本能地看着对讲机，而是不断在观察周围，像是作案前踩点一样。

克林特按下对讲按钮，对着麦克风说：“特里，老实说，我并不想把形势复杂化。对目前的事态，我感觉很糟。别再白费力了，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我面前真有本监狱长手册。一级防范禁闭协定用大字写在戒严法令的最上方。”说着他拍了拍并没有书放着的电子操控板，“特里，我没有受过监狱长的培训，但我有手册做指导。”

“克林特，”克林特能听见特里愤怒的吐气声，“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真要让我把这该死的门弄倒吗？太荒唐了！莉拉会很失望，会非常非常失望的。她一定不相信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知道你很泄气，我知道你甚至还没时间细细品味过去几天以来感受到的压力，但你意识到有个探头正在对着你，是吗？我刚看见你对着小酒瓶喝了一口，我们都知道你喝的不是果味饮料。恕我直言，我知道莉拉……”刚用过去时态把妻子的名字说出口，克林特就感到一阵揪心。为了让自己缓一下，克林特清了清嗓子，“我比你更了解莉拉，如果让莉拉知道她的代理工作时喝酒，她会相当失望的。请你换位思考一下，你会让一个没有管辖权、没有适当法律文书，又在喝着酒的警官进入监狱吗？”

他们看见特里气急败坏甩手拍了下大腿，离开对讲机，开始绕着圈子踱步。大块头男人抱住他的肩膀对他说话。

蒂格摇摇头笑了。“医生，你不该来监狱工作，应该到电视购物频道去赚大钱。你刚才对这家伙放了大招，现在他需要好好恢复一下。”

克林特转身看着站在身边的三位警官。“你们有人认识那个人吗？那个壮实的家伙是谁？”

比利·韦特莫尔认识。“那是县里的动物检疫官弗兰克·吉尔里。我侄女帮他看管过流浪狗，说他人不错，但有点神经质。”

“怎么神经质了？”

“他很厌恶不关心自己的宠物和虐待动物的人。传说他把一个虐待狗、猫还是别的什么动物的乡下人暴打了一顿，但我不敢说这一定是真的，高中生的话不能全信。”

克林特刚想让比利·韦特莫尔给侄女打个电话，但马上又想到那个侄女不太可能还醒着。监狱里现在剩下的女犯就三个了：安琪尔·菲茨罗伊、珍妮特·索利和埃薇·布莱克。他拍的是个体形和埃薇差不多的名叫万达·登克尔的女人。登克尔从周五晚上开始就一直在睡。准备时，他们让万达穿上带有埃薇身份识别号的衣服，把埃薇的身份识别卡钉在红色的囚服上。克林特看到仅剩的四位警官愿意加入他的行动，他既感激又吃惊。

他告诉他们，自从埃薇睡着后能醒来的事公开以后，不可避免地会有人——可能是警察——过来找她。他根本没想过让蒂格·墨菲、兰德·奎格利、比利·韦特莫尔和斯科特·休斯觉得埃薇——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和其他女人的安全都取决于他克林特。他很有自信说服他们换一个角度看待事物，毕竟他做这行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但他从未尝试过这样做。克林特对杜林女子监狱剩余警官采取的策略更为简单一些：只是说他们不能把埃薇交给地方上的人。另外，他们不能对来讨要埃薇的人说实话，因为一旦知道埃薇与众不同，他们就会变得更加无情。埃薇到底是怎么回事——准确地说埃薇到底拥有何种免疫力——得由联邦政府派出的“知道自己在干吗的”科学家们来判断。尽管县里的相关方也许会想到类似的方案：找个医生对她进行检查，询问她的背景，对她这个似乎拥有独特身体构造的人进行一切可以想到的测试，但绝不能把埃薇交给他们。

可是，特里也许会说可是，提出心里的疑问。

但没有什么可是，她太珍贵了，不能冒险。如果把埃薇给错了人，使事情向错误的方向发展，如果有人控制不住脾气杀了她——也许只是因为单纯的挫败感，也许只是想找个替罪羊——这对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们又会有什么好处呢？

别把埃薇当作一个采访对象，克林特告诉很少（非常少）的几个同盟。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任何事。她似乎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有何不同。另外，无论是否对奥罗拉病毒免疫，埃薇都是杀害两个制毒者的变态杀手。

“即便被爆了头，”兰德·奎格利满怀希望地问道，“仍然能研究她的身体和DNA，不是吗？”而随后他赶忙补充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兰德，我觉得能，”克林特说，“但你不觉得这并非最佳选择吗？也许保留她的脑子会更好。她的脑子也许会有用。”

兰德不得不承认。

为了做得更逼真，克林特一直在给疾病控制中心打电话。亚特兰大的那帮家伙一直不接——自从周四危机开始以后，前前后后打到那里的电话不是遇上忙音，就是电话录音——克林特只能把电话打到碰巧位于特里梅因路某处空房二楼的疾病控制中心分部：莉拉的手机号码，而贾里德和玛丽·帕克是分部仅有的两位科学家。

“又是我，西弗吉尼亚杜林女子监狱的诺克罗斯。”为了让剩下的警官听到，他一直带着微小的变化重复着相同的话。

“诺克罗斯先生，你儿子睡着了。”最近一个回合开始时玛丽说，“我可以杀了他吗？”

“不行，”克林特说，“布莱克仍然时睡时醒，她仍旧很危险。我们需要你们来人把她带走。”

周六早晨，帕克夫人和玛丽的妹妹就睡着了，玛丽出差的父亲仍然在想办法从波士顿回家。玛丽不愿一个人待在家，她把母亲和妹妹放上床，便出门来找贾里德了。克林特对贾里德和玛丽很诚实——把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告诉了他们。当然，他也省略了一些事实。他告诉他们监狱里有个能正常入睡并醒来的女人，并让他们加入疾病控制中心的虚假通话，他说如果不表现出和某人通话的样子，就不能让狱警们相信马上会得到帮助，狱警们也许会放弃离开。克林特隐去的事都是有关埃薇的：她不可思议地知道许多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还有她对克林特提出的交易。

“诺克罗斯先生，我的尿里现在都是咖啡因。快速移动胳膊的时候，我仿佛能看见胳膊移动的轨迹。这有什么意义吗？哦，也许没什么意义。但不管怎么样，我想这是我自己的超人故事，正在睡袋里熟睡的贾里德正好错过了故事的高潮部分。如果他再不马上醒过来，我就要朝他耳朵里吐痰了。”

克林特正好利用这段对话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恼火情绪。“这的确很有趣，但我非常希望你们采取必要的行动，让我再重复一遍：我们要你们来把这个女人带走，立刻着手研究她为什么跟别人不同。明白了吗？直升机一上路就给我打电话。”

“你妻子很好，”玛丽说，她突然感觉没那么愉快了，“没什么变化。也就是说她还保持原样。正睡着……嗯……睡得很舒适。”

“谢谢你。”克林特说。

整个对话的逻辑并不牢靠，克林特不知道到底能相信比利、兰德、蒂格和斯科特多少，其中又有多少成分是警官们在噩梦般的危急情况中自己给自己找的安慰。

这出戏又有简单而明确的另一层目的：暗示保卫地盘的紧迫性。在克林特组建的“护卫小分队”眼中，监狱这一小片是他们的地盘，县里的任何人都无权在这风景点撒野。

这些因素能让他们在需要看管的女犯越来越少的情况下，至少在几天内维持监狱的运转。他们可以在熟悉的工作环境中找到安慰。五个男人在监狱的厨房里做饭，轮流在警官休息室的沙发上睡觉。这对比利、兰德、斯科特这些没结婚的小青年和比他们大二十岁、离婚没孩子的蒂格也许同样有帮助。在抱怨了一番以后，他们似乎认同了克林特——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不要再打私人电话的坚持。相应地，他们唆使他做出了最为反感的抉择：在“紧急安全条例”的名义下，剪断了女犯们仅有的三部付费电话的听筒线，剥夺了她们可能在人生的最后几天和所爱的人通话的机会。

这个举措导致了周五下午的一场小规模骚动，六七个犯人对管理楼进行了冲击。骚动的影响不大，女人们都很疲惫，除了一个女犯拿了只装满旧电池的袜子以外，她们没有别的武器。四位警官很快压下了这场骚动。克林特的感觉很不好，但这场骚动也许会坚定警官们继续履职的决心。

克林特不知道这些警官还能工作多久。他只希望他们能工作到他成功劝说埃薇改变主意，劝说她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进行合作为止——周二、周三、周四的早上或其他任何时候她满意时为止。

但这必须建立在她的说法可信的前提下，如果她说了假话……

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但在目前的做法还有意义的时候，他们必须坚持下去。

克林特反常地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发生了许多坏事，但至少他还能做些什么。这和选择放弃的莉拉有很大不同。

贾里德在兰塞姆夫人家的车道上找到了她。她让自己在巡逻车上睡着了。克林特告诉自己不要去责怪她。他怎么能责怪她呢？他是个医生，知道身体的极限。如果长时间不睡的话，人的身体会分崩离析，丧失对事情重要程度的判断力，甚至连真假都不知道，最后迷失自己。她会垮掉的。

但他不能垮掉。他要把事情做好，像奥罗拉病毒把她带走之前强势让她找出事情真相时那样把事情做好。他一直在试着解决夫妻间的危机，把妻子带回自己身边，把全家三口聚在一起。尝试是现在唯一可做的事情。

埃薇也许能结束这一切，也许能让莉拉醒来。她也许能让所有人都醒过来。克林特也许能让她说出昏睡症的原因。世界也许能回归正常。尽管克林特的医学知识十分丰富——这些知识告诉他埃薇只是个夸大妄想的疯女人——发生的这么多事却使他无法驳倒她的说法。无论是不是疯女人，她的确具有某种力量。她身上的割伤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神奇地痊愈了，还知道许多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和地球上的其他女人不同，奥罗拉流感暴发后，她睡着以后还能正常地醒来。

大块头男人吉尔里把手指伸进门上的格栅，试着摇了摇门。接着他抱起胳膊，看着门上拳击手套大小的电子锁。

克林特看到了这一幕，他还观察到，特里走到一旁的路边用脚尖捅了捅地上的泥，对着小酒瓶猛喝了一口。他知道危机远没有真正解除，但至少暂时地消解了。

他按下通话按钮。“嘿，特里，我们算达成协议了吗？弗兰克，你是弗兰克对吗？很高兴见到你，你看到照片了吗？”

刚被任命的警官和代理警长没有回答克林特的问题，坐上警车离开了。这回是弗兰克开的车。

5

监狱和县城之间有条风景优美的岔道，弗兰克把车拐进岔道，停下车熄了火。“这里美不美？”他故作惊奇地低声说，“在这里，你会觉得世界还和上周一样。”

特里心想，弗兰克说得对，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他们可以从这儿看到浑球山渡口和更远的景色——可现在不是欣赏乡村景色的时候啊！

“嗯，弗兰克，我想我们应该……”

“应该谈谈这件事吗？”弗兰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我的主张非常简单，诺克罗斯也许的确是个精神科医生之类的家伙，但他的高等学位根本就是狗屁。他完全是在回避，而且他会一直这么回避下去的，直到我们拒绝接受。”

“我也这么想。”

特里还想着克林特指责他上班喝酒的事情。克林特也许是对的，特里愿意承认（如果仅仅是对自己），他已经快醉了。他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完全不适合当警长。作为执法者，他顶多能当一个警官。

“库姆斯警长，我们需要结束这件事。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每一个人。我们需要接触到照片上的女人，我们需要割开她脸上的网，确认她就是身份识别卡上标识的那个女人。如果确实是同一个女人，我们可以转到第二个方案。”

“第二个方案是什么？”

弗兰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包泡泡糖，剥掉其中一块的包装纸。“妈的我也一样不知道啊！”

“把那层膜割开很危险，”特里说，“已经有很多人死了。”

“很幸运，你的手下里有一位经认证的动物防疫专家。特里，我工作时对付过许多恶狗，有一次我还被电话叫去处理一头把自己用铁丝网包起来后变得气势汹汹的狗熊。对付这个埃薇·布莱克，我会用上最长的一根十英尺的套索，不锈钢带弹簧锁的那种。用套索套住她的脖子，然后再剪掉她脸上那层鬼东西。在她开始冲撞撕咬的时候紧拉住套索。她也许会失去知觉，但不会死。白色的膜会重新生长，看清她的面容以后，我们就让她继续睡吧。我们只求看上她一眼，飞快地看她一眼。”

“如果是她的话，所有的议论都将成为胡言乱语，每个人都会很失望，”特里说，“我也会很失望。”

“我也一样。”弗兰克想到娜娜，“可我们必须知道真相。你也这样想，难道不是吗？”

特里说：“是的。”

“问题是，我们怎么能让诺克罗斯放我们进去？我们可以拉队人过来，也许我们之后必须这么做，但这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的办法，不是吗？”

“是的。”纠集一个武装队的想法让特里有些反胃。在这种时势下，一个武装队很可能变成一群暴民。

“我们可以利用他老婆。”

“你说什么？”特里瞪着弗兰克，“拿莉拉当筹码吗？”

“跟他换人，”弗兰克说，“你把埃薇·布莱克给我们，我们把你老婆交给你。”

“他为什么要同意？”特里问，“他知道我们不会伤害她的。”看到弗兰克不回答，特里抓住他的肩膀。“弗兰克，我们永远不会伤害她。永远不会。你明白这点，不是吗？”

弗兰克甩开特里的手。“我当然明白。”他对特里笑了笑，“我是说吓唬吓唬他。他也许会信。据说，有人在查尔斯顿烧死了覆盖着膜的女人。我知道，这只是社交媒体上让人恐慌的流言而已。但许多人都信了。诺克罗斯也许觉得我们也会相信。另外，他还有个儿子，不是吗？”

“是的，他儿子叫贾里德，是个好孩子。”

“他也许会信。我们也许能让他打电话给他爸爸，让克林特把那个叫布莱克的女人交给我们。”

“因为我们要把他妈妈像昆虫灯上的蚊子那样烧死吗？”特里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也难怪自己会在上班时喝点小酒了，看看现在自己被迫进行怎样的谈话吧。

弗兰克嚼着他的泡泡糖。

“我不喜欢这样，”特里说，“威胁烧死警长，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弗兰克说，这是他的真心话，“但非常时期有时必须采取一些非常措施。”

“不行。”特里这时一点醉意都没有了，“即使有人找到了她，也完全不行。另外，就我们所知，她应该还醒着，穿着她的摇滚鞋正要离开城里！”

“离开她的丈夫儿子吗？在情况这么糟的情况下擅离职守吗？这么说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

“也许有组人最后会找到她，”特里说，“但那么利用她仍然不行。警察不威胁人，也不利用人质。”

弗兰克耸了耸肩。“知道你的意思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而已。”他转身面对着挡风玻璃，发动起四号巡逻车，把车开上高速公路，“应该有人去过诺克罗斯家找过她了是吗？”

“里德·巴罗斯和维恩·兰格尔昨天去了。她和贾里德都不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孩子也不在吗？”弗兰克沉思地说，“兴许在什么地方照顾他妈妈吧。很可能是精神科医生的主意。必须承认，他一点都不笨！”

特里没有答话。他觉得再喝口酒是个坏主意，但又觉得喝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小酒瓶拿出口袋，问弗兰克是否要喝点。不过这只是对酒瓶主人的一点礼貌罢了。

弗兰克笑着摇了摇头。“谢了，但开车时不喝。”

五分钟后，当他们经过奥林匹亚餐厅（招牌上已经没有招揽过路人的鸡蛋饼了，上面写着：为我们的女人祷告吧）的时候，弗兰克突然想到那个精神病医生在对讲机里说的话，希克斯周五早上离开了监狱，现在我是这里唯一的管理人员了。

他用双手猛拍了下方向盘，巡逻车霎时间偏离了前进的方向。一直在打瞌睡的特里突然醒了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弗兰克说。

他在想着希克斯，想着希克斯究竟知道些什么，看见过什么。不过现在，他不会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一切正常。警长，一切正常。”

6

埃薇最讨厌电子游戏里的蓝色星星了。各种颜色的三角形、星星和火焰小球像雨点一样从屏幕上坠下。玩家需要连起四个火焰小球才能爆掉一颗闪亮的蓝色星星。其他图形连在一起时也会闪耀和消失，可只有火焰小球才有足够的火力爆掉蓝色的星星。这个游戏的名字叫《新兴都市》，但埃薇不理解游戏为何会叫这个名字。

她正在打第十五关，快要弹尽粮绝了。一个粉红色的星星出现了，然后是一个黄色的三角，接着——谢天谢地——终于出现了一个火焰小球。埃薇试着把出现的小球拉到屏幕左侧，和已经连着的三个小球聚在一起爆掉阻挡在那里的闪亮蓝星。但屏幕上很快又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死亡三角，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抱歉！游戏结束！”屏幕上闪出一行信息。

埃薇呻吟一声，把希克斯的手机扔在铺位另一头。她希望和邪恶的死亡三角离得越远越好。但最终，埃薇还是会被这款游戏重新吸引。埃薇见过恐龙，通过一只迁徙鸽子的眼睛见识过美洲大陆的广阔森林，通过荒漠上的聚水槽潜入过克娄巴特拉女王的石棺，借甲虫的脚爱抚过死去女王的脸。一个聪颖的英国剧作家曾经根据埃薇写过一段不那么精确但非常有趣的演讲词。她是精灵们的产婆；她的身体只有郡吏手指上一颗玛瑙那么大；几匹蚂蚁大小的细马替她拖着车子；越过酣睡的人们的鼻梁；她的车辐是用蜘蛛的长脚做成的……[1]

作为一个会魔法的存在，《新兴都市》的第十五关不应该是埃薇无法逾越的终点。

“珍妮特，你应该知道，许多人说自然是残酷而愚蠢的，但那个小玩意儿是一个极好的反证，证明有了科学技术情况会更糟。要我说，科学技术就是现实版的《新兴都市》。”

7

珍妮特快步走过附近的A区走廊。现在她看上去像是最可靠的人。珍妮特也是唯一可靠的人，但她只有在咨询出狱后职业的研讨上才会集中起注意力——如何把你的大多数成就体现在简历上，但这些成就是否有意义还得由雇用的人来决定。简历的抬头自然是她珍妮特。

剩余的警官在巡逻B区和C区的同时，还要留心监狱外的情况。于是诺克罗斯医生问珍妮特，是否能在他暂离工作岗位的时候替他盯着点另外两个犯人。

“当然可以，”珍妮特说，“我不忙，家具作坊的工作似乎已经取消了。”珍妮特喜欢工作，工作能使她的心灵充实。

她拖着脚往前走。前方，三层防护板和铁丝网格外的清晨灰蒙蒙的。跑道上有积水，田径场看上去像沼泽一般。

“我向来都不喜欢电子游戏。”珍妮特说。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该怎么回答埃薇的问题。毕竟，她已经九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亲爱的，这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你无与伦比的性格。”埃薇说。

隔壁牢房的安琪尔加入了谈话。“你说珍妮特性格好吗？瞎扯。知道吗？你不会不知道，她杀了她的丈夫，刺死了他。不像普通人那样用刀，而是用一把螺丝刀。珍妮特，是不是这样？”嘻哈歌手安琪尔消失了，乡巴佬安琪尔回来了。珍妮特知道她太累了，想不出怎么押韵了。这非常好。总之，乡巴佬安琪尔少了一点烦人的东西，多了一点（珍妮特努力找寻着合适的词语）……多了一点真诚。

“安琪尔，我知道这个。为这我还要夸她呢！”

“希望她能让我杀了你，”安琪尔说，“我会用牙齿撕破你的画皮，我想我会的。”她嘟嘟囔囔地说，“我想我会的。”

“安琪尔，你想得到用手机的机会吗？珍妮特，如果我把手机通过托盘口给你，你能把它转交给安琪尔吗？”

传言说，单人牢房的美女不是女巫就是魔鬼。珍妮特看见蛾子成群地从她嘴里飞出。无论她究竟是什么人，埃薇对安琪尔的奚落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我打赌能让你吞下这部手机。”安琪尔说。

“我打赌你做不到。”

“我就是能。”

珍妮特在墙上的窗户前停住脚步，用手抵着玻璃，身体靠在墙上。她不愿去想睡觉的事情，但就是止不住地去想。

梦里也同样会在监狱。珍妮特很多次梦到自己等着出狱，和现实生活中等待出狱一样令人烦躁。但睡觉和待在海滩边上的感觉一样，海浪每天晚上都会把海滩洗刷干净，把白天留下的脚印、篝火、沙堡、啤酒罐和残留的垃圾洗刷干净。带有冲洗作用的海浪会把人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冲到大海深处。做梦也意味着梦到博比。在很坏的旧世界废墟上长出的森林里，博比遇到珍妮特，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雷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吗？既然会梦到达米安，梦见雷又有何奇怪呢？但睡觉长膜了以后会不会就不做梦了呢？

珍妮特记得以前有时睡醒后会觉得年轻而体力充沛。“我感到全身充满了活力！”博比小时候有时她会这样告诉博比。她无法想象自己现在还会有这种感觉，这样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博比刚生下来的时候，晚上经常让她苦不堪言。“你想怎么样？”她会问他。他只是不停地哭。她觉得博比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或许认为妈妈可能知道，并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是做母亲最伤人的地方，不能理解孩子的需要，没法把一切都安排好。

珍妮特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睡觉了。如果和睡眠有关的骨头、肌肉或是肌腱都被打断了，那她该怎么办啊。她的眼睛很干，觉得自己的舌苔非常厚。她为何不就此放弃呢？

很简单。因为她还不想屈服。

她曾屈服于达米安，屈服于毒品，走上了别人认为她注定会走上的那条路。但这次她不想再屈服了。她不会让事情朝着他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她想数到六十，但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就乱了，她从一重新开始，这次数到了一百。她做到了！她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去看看录像吧！那个提议去看录像的家伙是谁？诺克罗斯医生也许会记得。

珍妮特正对着东面的那道墙上除虱区的浴室门。她左摇右晃地走向那道门。有个男人正伏在地上，捏着烟叶往卷烟纸里塞。珍妮特身后，安琪尔正在告诉埃薇，她会剥了她的皮，挖出她的眼睛，把她的眼睛和野韭菜炒了一起吃，野韭菜可以去除杂味。接下来，安琪尔说了更多的胡话，更多的方言，要么发怒，要么异常粗鲁。这时，除非珍妮特真的很专注——把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否则根本记不住她们的那些胡言乱语。听她们说话还不如听800免费电话里的录音呢！

“安琪尔，你应该很清楚，我觉得我不会拿《新兴都市》这款电子游戏和你一起玩。”埃薇说。珍妮特的身体左右摇晃着，眼睛盯着克威尔自动售货机旁布告牌上用不同颜色书写着的通知，布告牌上的字都辨认不清了，但珍妮特知道那是教堂各项仪式、戒酒互助会、手工课程的列表和遵守各项制度的提醒。在一张布告纸上，一个精灵般的女孩正在“我在品行良好服刑人员名单”这几个字上跳舞。珍妮特停下拖着的脚步，望向刚刚那个男人蹲伏的地方。可那里根本没有人。

“嘿，你去哪儿了？”

“珍妮特，你还好吗？”

“嗯，还好。”珍妮特回头看着埃薇的牢门。埃薇，那个奇怪的女人正站在铁栏后面，脸上一副悲哀的表情，一副知道希望不太可能实现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落寞委屈的表情，毫无疑问，生活中充满着不太可能实现的梦想。埃薇的表情就和被猫抓过的还没哭的婴儿的表情一样。

“我刚还以为——我刚还以为我看见了什么人呢！”

“你开始出现幻觉了。长时间不睡觉的时候常常会出现幻觉。珍妮特，你应该去睡了。如果男人们过来的时候你在睡觉会更安全些。”

珍妮特摇了摇头。“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睡着以后你会在别的什么地方醒来。”埃薇的脸色瞬间亮了起来，“你会得到自由的。”

一涉及埃薇，珍妮特就不能清晰地思考问题。埃薇看似很疯，但不像杜林女子监狱里的其他人那么疯。有些疯子快要爆发的时候，你能从他们那里看到快要爆发的迹象，安琪尔就是这样。埃薇看上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不光是因为飞蛾，埃薇看上去像是受到过神灵的启示一般。

“你对自由都知道些什么？”

“我对自由样样都知道，”埃薇说，“要我给你举个例子吗？”

“可以的话就举个例子吧。”珍妮特又看了一眼男人刚刚蹲着的地方。没人在那儿。没有一个人。

“你可以在被矿工铲平的山头下，地底深处的黑暗中，发现没有眼睛的生物，它们比你过去生活得自由得多。珍妮特，因为它们像自己希望的那样生活。它们在黑暗中得到了满足。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埃薇重复强调了最后一点，“它们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珍妮特想象着自己在地球深处黑暗温暖之地的模样。矿藏像星星一样在珍妮特周围闪耀着光芒，她觉得渺小又安全。

珍妮特的面颊被什么东西挠得直痒痒。她睁开眼睛，摩挲着刚刚从皮肤上卷起的白色丝线，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珍妮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闭了眼。墙壁在珍妮特前方不到半间房的地方——墙边立着告示板、淋浴门、克威尔售货机和水泥砖。珍妮特迈出一步，然后又迈出一步。

男人就站在那儿。他回来了，正在吸刚才卷的那支烟。珍妮特不打算看他。她不想屈服。她准备触摸一下墙，然后转身走到另一面墙边，她不打算屈服。珍妮特·索利还没准备好被白色的膜所遮盖。

再走一会儿，她想。再走一会儿，你瞧着吧。

8

所有巡逻车都被人开走了，因此唐跟搭档的小孩子只能开着唐的道奇公羊小卡车巡逻高中南面网格般的城郊街道。车上没有警察标志，这让唐颇为失望（唐打算之后再处理这件事，也许可以从五金店搞到些可以粘起来的字母），不过这辆车的挡泥板上有个电池驱动、缓缓旋转的灯泡，他又穿着一身狱警制服。小家伙自然没什么制服可穿，只在蓝衬衫上别了一枚警徽。但腰上挂着的格洛克手枪赋予了他需要的所有权威。

埃里克·布拉斯只有十七岁，按规定还有四年才能成为一名执法者。但唐觉得这孩子挺适合当警察。布拉斯曾经是一名获得过荣誉勋章的童子军，不过一年前他退出了童子军。（“那里都是些同性恋。”布拉斯说。唐回应道：“小子，我明白你为什么要退出了。”）另外，这小子还很有趣。他发明了一种游戏来打发时间，叫《发现僵尸》，就是寻找还挣扎在睡眠边缘的女人。唐开车，负责路的左边，埃里克负责右边。发现老女人计五分，发现中年女子计十分，发现小女孩计十五分（周六街上的小女孩就很少，现在完全找不到了），妙龄女郎计二十分。布拉斯现在以八十对五十五领先，但当他们把车开上圣乔治路的时候，形势却发生了变化。

“两点钟发现了一位妙龄女郎，”唐说，“这样我就到七十五分了，已经接近你了。”

带枪执行守备任务的小子探出脖子，仔细查看身穿弹力短裤和运动胸罩、沿着人行道跌跌撞撞行走的年轻女子。女子低垂着头，满是汗水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前后摇摆。也许她是想跑步，但最后只能一摇一摆地尽力快走。

“奶子和屁股都下垂得很厉害，”埃里克说，“如果这都算妙龄女郎，那我只能可怜你了。”

“整理好你的行装，我们开启一次罪恶之旅吧。”唐的话依旧没个完，“既然我们没能看到她的脸，那就给个十五分吧。”

“就十五分吧，”埃里克说，“朝她摁摁喇叭。”

车缓缓驶过蹒跚前行的女郎时，唐摁下了喇叭。女郎扬起头（事实上，她的脸还算标致，只是下陷的眼睛下有厚重的黑眼圈），然后跌倒了。她的左脚绊在右脚踝上，四肢摊开摔在人行道上。

“她倒下了！”埃里克大声喊，“这小妞倒下了！”他连忙扭过脖子回头看。“但她又起来了！还没开始数秒就起来了！”他嘟着嘴唇吹奏着电影《洛奇》的主题曲。

唐看着后视镜，发现女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两侧的膝盖被擦破了，鲜血沿着小腿往下流。唐以为女郎也许会朝他们竖中指——接班后他们曾朝一个姑娘摁了喇叭，那姑娘对他们竖起了中指——但这个快成僵尸的姑娘却根本没看他们，继续踉踉跄跄地朝城里走。

唐说：“看到她的脸没有？”

“是个绝世美女。”说着埃里克朝唐竖起了手掌。

唐也举起手跟他击掌。

两人要巡逻几条街，他们要把有沉睡女子的房子的地址、沉睡女子的姓名以及证件号码记录下来。如果房子上锁了，他们可以破门而入，这在一开始很有趣。唐喜欢在不同的浴室用不同的肥皂洗手，另外，他早就想好好研究一下杜林女人们内衣抽屉里的内裤是什么样式和颜色了，终于有机会了。但很快他就厌烦了这种廉价的刺激，这和真正的探险有本质的区别。唐很快就对没有屁股填充的内裤失去了兴趣。做久了这种挨家挨户的查看以后，唐和搭档的高三学生感觉自己和户口调查员差不多。

“这是埃伦代尔路是吗？”说着唐把车开到路边。

“是的，长官，所有这三个街区都是埃伦代尔路。”

“搭档，我们走路吧。找到那些婊子，写下她们的名字。”但还没等唐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埃里克却抓住了他的胳膊。菜鸟把目光投向了埃伦代尔路和高中之间的一片废弃土地。

“长官，你想找点乐子吗？”

“我一直都很喜欢找乐子，”唐说，“我生来就喜欢找乐子。你想到了什么？”

“你烧过人吗？”

“包着膜的女人吗？没烧过。”不过他在新闻里看到过焚烧沉睡女人的手机视频，几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家伙往一个沉睡女人的网状白膜上丢了根火柴。新闻里把这些家伙称为“喷火党”。镜头中，火焰像有汽油助燃的篝火一样迅速蔓延了，从镜头之外仿佛都能听到火焰蔓延的咝咝声。

“那你呢？”

“没烧过，”埃里克说，“但我听说她们被烧得非常惨。”

“你在想什么？”

“那里住着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太婆。”埃里克说，“把那说成是种生活也未尝不可，但对她自己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们可以给她来个恶作剧。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看看火会烧成什么样而已。再说，也没人会怀念她这种人。”埃里克突然看上去有些不安。“当然，如果你不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还是不想。”唐说。他在说谎。毫无疑问，他很想干那么一次。光想想他就觉得有些亢奋。“我们去看看她，然后再做决定。之后我们再巡逻埃伦代尔路也不迟。”

他们下了皮卡，走向老埃茜筑巢的杂草丛生的废弃土地。唐有个之宝打火机，他从兜里拿出打火机，不断地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第二章

1

女人们把这地方称为“新据点”，因为这里的确不再是杜林了——至少不再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杜林了。之后，当她们意识到自己将长期滞留于此时，这里又被称为“我们的地盘”。

这个名字就此被确认下来。

2

女人们用打火机油点燃了从兰塞姆家地下室拿出的柴火，烤出的肉有很浓的火机油味道。但她们还是吃掉了莉拉用警用小手枪从腐臭游泳池里打来的山猫的整块小腿肉。

“我们都很变态。”头一天晚上莫莉一边舔着手指上的油，一边又抓起块猫肉说。在她看来，做个变态似乎并不糟。

“亲爱的，说得不错，”她奶奶说，“我也不管吃相好不好了。警长女士，请给我再来一块。”

女人们在兰塞姆夫人家的废墟里安营扎寨，莉拉担心食物中毒，所以她们没去吃储藏室里落满灰尘的罐头食品。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她们主要靠从附近林子里摘来的浆果和野生玉米的玉米穗维持生计。玉米穗很硬，又没什么味道，但至少咽得下去。五月，浆果和玉米还没完全成熟，但她们只能吃这些。

从这些现象中莉拉得出一个结论：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杜林相对于原来的杜林平移了一段时间。莉拉起初对这个结论很犹豫，后来却越来越坚定了。时间感觉上是一样的，其实并不一样。兰塞姆夫人说她在莫莉出现前已经独自待了好几天。旧世界（以前）的几个小时相当于新世界（现在）的好几天吗？也许还不止几天呢。

莉拉时常在入睡前的几分钟想到不同的时间流问题。她们睡的大多数地方都在天空底下——倒下的树木在一些房顶上砸出大洞，而其他的屋顶都被风给吹走了——莉拉一边看着天空中的星星，一边迷迷糊糊睡着了。星星还是以前那些星星，但它们闪耀的光芒比以前更刺眼了。星星闪耀出亮白的火花。这个没有男人的世界是真实的吗？这里是天堂还是炼狱？抑或是处在另一个时间流里的另一个世界？

更多的女人和女孩过来了，人数滚雪球般地增长。尽管不怎么想出头露面，莉拉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成了管事的。这个安排似乎已经被大伙默认了。

课程委员会的多萝西·哈珀和她的三位朋友从原先是公寓大楼的一片灌木丛中出现了。她的三位朋友七十来岁，满头白发，个性开朗，自称是读书俱乐部的密友。她们围着莫莉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莫莉最喜欢和人聊天，对老人们的关注喜不自禁。贾妮丝·科茨沿着主街漫步走来，凌乱的卷曲头发里夹着片树叶，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三个穿着红色囚服的女人。贾妮丝·科茨和三个之前被她看管的犯人——基蒂·麦克戴维、西莉亚·弗罗德和内尔·西格——穿过一片灌木林才好不容易离开了杜林女子监狱。

“女士们，下午好。”贾妮丝先拥抱了布兰奇·麦金太尔，然后又拥抱了莉拉，“请原谅我们的外表，我们刚刚才越狱过来。你们中间有谁在纺锤上弄伤了手指，把这里搞得这么乱啊？”

一些老建筑可以居住，或是还可以修补。另一些老建筑不是杂草丛生就是被摧毁了，有的被摧毁后长满了杂草。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主街上的高中大楼，在原先的杜林，这座大楼就已经过时了，在新的杜林，这座建筑从中间垮塌，左右两个部分朝两侧倾斜，参差不齐的砖缝间的空隙露在外面。鸟儿停在从断裂的教室中耷拉着伸出来吊在半空的地板漆布上。原先包含市政厅和警察局办公室的行政大楼有一半已经塌了。马洛伊街上的一个排水口敞开着，一辆车翻了个底朝天，挡风玻璃淹没在咖啡色的污水里。

有个叫凯莉·罗林斯的女人加入了大部队，说她曾有做电工的经历。科茨知道凯莉在假期学校学过布线和电压方面的知识。而且对于这位前监狱长来说，凯莉和她接受的教育都来自大墙之内，这不算太大的问题。毕竟，凯莉在现在这片明亮星辰下的新地盘没有犯过任何罪行。

凯莉设法重新启动了一台连接在一户富有医生家里的太阳能发电机，女人们用电炉烤兔肉，用医生的洛克-奥拉唱片机放旧唱片。

晚上她们就一起聊天。和莉拉在兰塞姆夫人家车道停着的巡逻车上醒来一样，女人们都在各自睡着的地方醒来了。其他一些女人记得醒来时在黑暗中，耳朵里只有风声和鸟声——也许还有来自远方的声音。太阳升起以后，这些女人纷纷从林中、浑球山山道及西拉文路现身。对莉拉而言，这般景象像是世界形成时的图景，她们的存在——和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东西——又好像来自参与者的集体想象。

3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没人知道过了多久，但肯定有好几周了，接着又过了几个月。

一些女人组成了狩猎和采集组。她们组织了多项比赛——尤其是猎鹿和猎兔——还有采摘野果和蔬菜。还有女人们成立了种植组、建筑组、保健组和教孩子们读书的教育组。每天不同的女孩站在小学校前，鸣响一个牛铃，铃声可以传出好几英里。女人们和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负责教书。

她们没有碰上病毒传染的情况，但遇到过许多例接触毒葛引起的皮疹，以及不少擦伤和割伤，甚至还碰上过几起废弃建筑引发的骨折事故——废弃建筑的锐利边角、变形部分和其中隐蔽的陷阱常常会让人受伤。入睡的时候莉拉有时会想，如果说这是个假想中的世界的话，那这个假想世界还真能让人流血呢！

在高中地下室放满董事会文件的各种形状的文件柜中，莉拉找到了一台可能从六十年代中期以后就无人问津的油印机。这台机器整齐地收在一个塑料筐里。几个之前的女犯手特别巧。她们用沼泽里的红浆果造出了墨水，协助莫莉创办了一份名叫《杜林大事记》的单页报纸。第一期的头条新闻是“学校重开”，莫莉在新闻里引用了莉拉·诺克罗斯的话：“看到孩子们重回正轨真是太好了。”莫莉问莉拉要叫她杜林县警长还是简单地叫她治安官，莉拉说叫她“本地居民”就好了。

女人们常常开会。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增加到两次，每次持续一两个小时。这些会议对生活在“我们的地盘”的女人们的健康和福祉非常有益，但这个会议的发端纯属偶然。第一批开会的是在旧世界中自称“周四读书俱乐部”的老太太们。在新世界里，她们聚集在还保存得非常好的古德威尔超市。除了书籍，她们还有许多可聊的。布兰奇、多萝西、玛格丽特和玛格丽特的姐姐盖尔坐在商店前的折叠椅上，谈论着她们怀念的一切。她们谈论的事物包括现磨咖啡、果汁、空调、电视、垃圾收集、网络，以及用充电后的手机给朋友打电话。但她们大多谈的是——她们对这一点都很认同——对男人们的怀念。年轻一些的女人们闻讯而至，并且受到欢迎。她们谈到生活中的缺失，谈到由儿子、兄弟、父亲、祖父……尤其是丈夫们的离场造成的空缺。

“我告诉你们一些事，”第一个夏天快结束时丽塔·库姆斯在一次会议上说——这时参会的已经有四十来个女人了，“对你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这话有点太露骨了，但我不在乎。我怀念原先周五晚上的狂欢。特里在我们认识的一开始总是很快就缴枪了，但经过我的调教，他进步得很快。许多个夜晚，在他缴枪前我们能嬉戏两次，然后再大干一场。要问之后吗？当然会睡得和孩子似的。”

“你们用手指干吗？”一个女人的提问引发了哄堂大笑。

“当然！”丽塔答道。她的腮帮子红得跟苹果似的，但也在笑。“可亲爱的，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的话赢得了一阵发自内心的掌声，只有少数几个女人——比如说弗里茨·梅肖姆胆小如鼠的老婆坎迪——克制着没笑。

当然，会上总有人以各种方式提出两个关键性的问题——首先，她们是如何来到“我们的地盘”的？其次是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这是魔法，是出错的科学实验，还是某种上帝的意志？

她们的继续存在是奖赏还是惩罚？

为何是她们？

谈论这类话题时，基蒂·麦克戴维有说不完的话。基蒂对自己染上奥罗拉病毒的一刻记忆犹新，她记得那时看到了一个像女王似的黑色身影，看到蜘蛛网在女王的头发上飘扬，这一幕至今还盘桓在她脑海中。“我不知该怎么办，是祈求原谅还是做些其他的。”

“去他妈的，”贾妮丝·科茨说，“没有教皇在这儿发号施令，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我会继续尽最大努力好好过现在的生活。老实说，难道我们还知道什么改变现状的方法吗？”她的这番话赢得了女人们的一致好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被一次又一次地提出。但始终没有答案。

一次会议上（召开在贾妮丝·科茨把这类会议称为“思想碰撞”的至少三个月之后），有个新成员加入了，她悄悄地坐在了超市后面一个五十磅重的肥料包上。在激烈的讨论过程中，在谈到她们在联合包裹公司的运输事务所发现了九包能重复使用的卫生棉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时，新加入者像是丝毫没感觉一样始终低垂着头。

“月经的时候总算不用把剪碎的T恤塞进内裤了，”内尔·西格狂喜道，“哈利路亚！”

会议快结束时，话题和以往一样转移到她们怀念的事物上。这类谈论几乎总会引发对儿子和丈夫怀念的泪水，但大多数女人说她们至少觉得暂时没负担了，至少是负担轻了些。

“女士们，我们这就结束了吗？”布兰奇在这特别的一天发问道，“在重新工作前，谁有特别想说的事情吗？”

一只小手举了起来，手指上有多种颜色的粉笔灰。

“亲爱的，有话就告诉大家，”布兰奇说，“你是新来的吧？个头这么矮！你介意站起来说吗？”

“欢迎！”与会者一边转身看，一边异口同声地说。

娜娜·吉尔里站起身。她把双手放在袖口处又破又皱的衬衫上……可这仍旧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衬衫。

“妈妈不知道我来这儿，”她说，“希望你们都别跟她讲。”

“亲爱的，”多萝西·哈珀说，“这里和赌场一样，我们开会时说到的事情只有开会的人知道。”

多萝西的话引来了一阵零星的笑声，但穿着褪色粉红T恤的小姑娘没笑。“我只想说我想念爸爸。我走进珀尔森理发店，找到了他用过的须后水——是黑色达卡牌的——我闻着香水哭了。”

除了几声抽噎以外，超市前方一片死寂。之后她们发现去过珀尔森理发店须后水架的不止娜娜一个。

“我想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了。”娜娜说，“我……只是想说我很想念爸爸。我希望可以再见到他。”

女人们为娜娜使劲鼓掌。

坐下以后，娜娜用手掌捂住脸。

4

“我们的地盘”不是乌托邦。有泪水，有为数不少的争吵，甚至在第一个夏天还发生了一起令所有人震惊的杀人后自杀的恶性事件，这起事件之所以让人震惊是因为发生得没有一点征兆。从之前的世界里过来的一个女犯莫拉·邓巴顿在勒死凯莉·罗林斯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科茨找来莉拉探查究竟。

莫拉把自己吊死在后院秋千生锈横档上一个打结的套索里。凯莉被发现死在和爱人同住的房间的睡袋里，她脸色发青，睁开眼睛的巩膜里血丝交错，她是被勒死的，勒死以后身上又被捅了许多刀。莫拉留下了一张写在信封碎片上的字条。

这是个不同的世界，但我还跟以前一样。你们最好别跟我在一起。我无缘无故地杀了凯莉，她没有冒犯我，也没有做其他事情。我和在监狱时一样爱着她。我知道她对你们很有用，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到要杀了她，于是就杀了她。之后我就后悔了。——莫拉

“你怎么看？”莉拉问。

贾妮丝说：“我觉得跟这里其他的一切一样是个难解的谜。单就被这个疯婆子杀了的人而言，我们非常不幸，她挑选的正巧是这里唯一能搞定电路的人。现在我抱住她的双脚，你爬上去把套索割了。”

科茨走到秋千边上，没有行礼便用胳膊抱住了莫拉的一双短腿。她回头朝莉拉看了看。“快来，别让我干等着。好一股尿骚味，她像是尿湿了自己的长裤。自杀真太他妈的有魅力了。”

她们把凶手和倒霉的死者一起埋在监狱垮掉的围墙外。这时是晴朗而酷热的夏季，沙蚤在草上飞来跳去。科茨对凯莉为社群所做的贡献以及莫拉令人不解的罪行说了几句，接着女孩们开始合唱《奇异恩典》，这歌声让莉拉落了泪。

莉拉从家里拿了一些贾里德和克林特的照片，有时也会参加女人们的集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儿子和丈夫的形象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实了。晚上在帐篷里——气候温暖时她喜欢住在户外的帐篷里——她会打开手电筒，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看着丈夫和儿子的脸。贾里德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即便在最近的一些照片中，仍然能在贾里德脸颊的边角部分看到一些柔软之处。无从知晓儿子的近况让莉拉感到很受伤。

莉拉看着照片里丈夫的苦笑和灰白头发，想念着他，只是没有像想贾里德那么厉害。可怕的最后一天日夜对丈夫的怀疑让莉拉觉得很尴尬。谎言和无端的恐惧让她感到羞耻。但她发现，在回忆中她对丈夫的看法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想到克林特如何小心翼翼地把过去紧紧包住，又想到他如何用医生的权威建起了把她排除在外的一道墙。难道克林特觉得只有他能承受住这种痛苦吗？难道克林特觉得她那微弱的精神和意志力接受不了这些过去吗？还是说这不过是一种伪装成力量的自负呢？她知道男人们接受的（当然主要是别的男人们）是独自承受痛苦的教育，但她同样知道婚姻能消除这种教育的一些影响。但克林特没能消除这种教育的影响，一直把痛苦埋藏在自己心里。

还有游泳池的事情，这件事让她很生气。当然还有多年前不打一声招呼就不做医生的事情。这些年来不打招呼就让她接受的小事就更多了。即便不和丈夫在同一个世界中，她还是觉得自己太“百依百顺”了。

猫头鹰在黑暗中嘶鸣，不知道经历了几代的野狗在愤怒地咆哮。莉拉拉上帐篷的拉链，月光穿过黄色的帆布洒进帐篷。回忆家里肥皂剧般的事件让她备感沮丧，想想他，又想想自己，来来回回。克林特关上了一扇门，莉拉则关上了另一扇。她想到自己过去鄙视别人婚姻的那些胡话——太自大了，莉拉——然后笑了。

5

监狱外的灌木丛长得更密了。莉拉沿着科茨和其他女人刚醒来时从灌木中开出的一条小道往前走，并从监狱南边墙上开的一个洞口进了监狱。什么东西爆炸了——莉拉猜测是厨房里用的燃气炉，像是小孩吹生日蜡烛似的把监狱大楼的水泥炸了个稀烂。走进大楼，她暗自希望能来到另一处地方——白色的海滩，铺有鹅卵石的大道，或者是石头山顶——但她看到的只是过去的牢房。墙面有一大半已经塌了，一些横闩门快从合页上脱落了。莉拉觉得那次爆炸一定相当可观。地板上长出杂草，天花板布满霉菌。

她走过毁掉的那一侧楼房，出现在被克林特称为“百老汇”的中央走廊。这里的景象比刚才稍微好一些。莉拉沿着走廊中间漆的红线朝前走。这里的门和栅栏都没上锁，监狱自助餐厅、图书室、岗亭等设施的被铁丝网加固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湿气。“百老汇”和前门的连接处显示了爆炸的另一些迹象：断裂的煤渣砖，肮脏的玻璃碎片以及监狱和入口区之间那扇朝内弯去的铁门。莉拉从这些垃圾边上绕了过去。

走过“百老汇”，她来到通向办公区的那扇门。门是打开的，里面的办公区覆盖全部墙面的毡毯上长出了蘑菇，空气里充斥着植物过度生长所带来的臭气。

最后她来到克林特的办公室。角落里的那扇窗被炸飞了，长势繁茂的灌木侵入办公室，枝叶上盛开着白色的鲜花。一只老鼠在破碎的沙发垫的填充物里翻找。老鼠瞪了莉拉一会儿，然后冲进一块破碎的墙体逃命去了。

丈夫办公桌后面霍克尼的那幅画有点歪了，莉拉把画像放正了。画上有一幢朴实的棕黄色建筑和几扇挂着窗帘的一模一样的窗户。大楼的第一层有两扇门。一扇是蓝色的，另一扇是红色的：即便回忆本身很单薄，但好的回忆能让心灵亮堂起来，因此霍克尼很喜欢用蓝和红这两种亮色。多年前把这幅画送给克林特时，莉拉心想克林特也许会指着这幅画对他的病人们说：“看见了吗？没有任何东西朝你关上大门，通向健康快乐的大门倒多得是。”

讽刺的是，这幅被拿来用作比喻的画虽然依旧耀眼，但克林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贾里德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他们也许死了，也许活着。霍克尼的画现在是这个世界中老鼠、霉菌和杂草的所有物。这是个破碎的世界，被人清空被人忘却，却是她们所在的世界。愿上帝拯救我们，拯救“我们的地盘”吧。莉拉离开办公室，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死寂的监狱走向通往监狱外灌木丛的洞口。她只想快点出去。

6

这些月份，更多的女人陆陆续续从那个被詹姆斯·布朗[2]称为男人的、男人的、男人的世界现身。她们说在杜林入睡的时候，奥罗拉病毒仍然闹得很凶，那个世界的日子仅仅过去了两三天。新来者谈及的暴力、混乱和绝望在新地盘的先来者们看来很不真实，她们觉得另一个世界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这个世界的女人们有自己的困难和烦恼。她们担心的一个主要问题便是天气，夏天快过去了，过了秋天便是严酷的寒冬。

在图书馆拿来的施工手册的帮助下，在看似最不可能掌握电工技术的玛格达·杜布切克的监督下，她们终于完成了凯莉被疯狂的前女友勒死之前就开始的工程。玛格达是个工程承包商的妻子（也是替莉拉家维护游泳池的小伙子的母亲）。玛格达死去的丈夫在电工方面教了她很多。“我丈夫每天都把所做的事情告诉我：‘听着，这根是火线，玛格达，这根是地线，每天都会这般说上一通。’他不知道我确实在听着，还以为自己是对一面不开窍的墙说话，可我确实听进去了。”玛格达说话时的调皮样让莉拉心碎地想到了安东，“至少前五百次我都听进去了。”

利用从几块废弃多年的太阳能板上收集到的能量，她们给一些高地上的房子架起一个电力供应有限的电网。

一般的车都不能用了。女人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何时能开上车，但有些停着的车成色还很好，如果她们有足够时间找到汽油和并能用汽油发动起汽车的话，这些车就会很有用。一辆停放在完好车库里的车也许还能用，但车里的汽油却不知蒸发了还是漏了。女人们在乡村俱乐部的设备棚里找到了一些利用太阳能发电、保存完好的高尔夫球车。重新充电以后，高尔夫球车马上就启动了。女人们在清理掉大树和灌木丛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开起了高尔夫球车。

和古德威尔超市一样，奥林匹亚餐厅也保存得非常好，特里以前的妻子丽塔·库姆斯以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重开了这家餐厅，她用几个女人帮忙从库姆斯家地下室一起扛过来的便携式旧木炉给顾客们做饭吃。

“我总想亲手运营一家餐厅，”她告诉莉拉，“但特里不愿意让我上班。他说这会让他担心。特里永远都不明白做一件箱子里的瓷器是多么无聊。”

她说得轻飘飘的，但刻意避开了莉拉的目光，莉拉觉得丽塔很羞愧——为拥有自己的事业而羞愧。莉拉希望丽塔能扛过这一关，而且觉得丽塔肯定能扛过这一关。他们中的许多人感觉到了自己的改变，却又像逃学的孩子一样对这种改变带着一点点羞愧。尤其是玛格达和丽塔这些在新世界中突然感觉自己被需要、自己能发光发热的女人。随着一周一周的悄然流逝，女人们不光会谈到她们丢失了的事物，也会谈到一些她们不再错过的事情。

树叶和旧世界一样由绿变黄，又由黄变绿，但在莉拉看来，这些颜色比原先更为生动，也更为长久了。

感觉上像是十月末的一天，莉拉在兰塞姆夫人家的院子里采摘给学龄女孩雕刻用的南瓜。坐在树荫下长凳上的老埃茜看着她。长凳边是一辆堆满埃茜捡来物品的生锈的购物车，车里有收音机、手机、一堆衣服、一条狗链、一本二〇〇七年的挂历、一个没有标签但也许曾经装过枫蜜的瓶子以及三个娃娃，埃茜似乎想通过捡垃圾让新世界和旧世界的生活重合在一起似的。

老太太起先很沉静，有人靠近时会马上避让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至少在莉拉面前她放松了许多。有时她甚至会开口说话，不过莉拉觉得老太太壮年时也不大可能是个健谈者。

“情况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埃茜有一次说，“至少我有了自己的屋子。”她兴味盎然地看着膝头的三个娃娃。“女孩们很喜欢那套房子。她们叫金格尔、平格尔和林格尔。”

莉拉趁此机会问她姓什么。

“以前姓过威尔考克斯，”埃茜说，“不过现在姓埃斯塔布鲁克。我和那个叫伊莱恩的女人一样重新姓了娘家姓。这地方比原先的地方要好，不仅是因为我姓回了娘家姓，有了自己的房子，更是因为这里的空气闻上去比原先甜美得多。”

但这一天，埃茜似乎有点变回之前的自己。当莉拉想和她说话时，她摇着头，朝莉拉做出开枪的动作，然后在购物车里翻找。她从购物车里拿出一个飞歌老式收音机，不断把收音机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莉拉觉得这样也好，如果扔烫山芋的动作能让她内心平静下来的话，那就让她多扔一会儿吧。

莉拉准备停下工作去吃午饭的时候，贾妮丝·科茨骑了辆车过来了。“警长，”贾妮丝对莉拉说，“跟你说句话。”

“贾妮丝，我不再是警长了。你没看《杜林大事记》吗？我只是一位本地居民。”

科茨没有就这么算了。“就算你是居民吧，但你得知道现在有人失踪了。目前已经失踪了三个。人数这么多不可能是巧合，我们需要有人调查这件事。”

莉拉看着刚从藤上采下的南瓜。南瓜上面是橙黄色，下面却烂掉发黑了。她把南瓜咚的一声扔在肥沃的泥土地上。“找再开发委员会去谈，或者在下次会议上提出来。我已经退休了。”

“莉拉，”坐在自行车鞍上的科茨抱起粗壮的胳膊，“别跟我来这套。你没有退休，你只是感到消沉而已。”

科茨的话让莉拉想到了感觉这东西。男人们总是不愿讨论感觉，女人却总是乐此不疲。有时谈感觉会让人厌倦。但这时她突然对感觉有了令人吃惊的全新认识，觉得也许要重新评估一下她以往对克林特清心寡欲的厌恶。

“贾妮丝，对不起。”莉拉沿着成排种植的南瓜朝前走，“我做不到。”

“我也很消沉，”贾妮丝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女儿了。我每天醒来时和睡觉前都会想到她，每个该死的一天都会想她。我很怀念以往和兄弟们通电话时的情形。可我不会让这些事……”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轻叫和沉闷的“砰”的一声，莉拉回头看去。老埃茜刚才抛来抛去的收音机落在草丛上金格尔、平格尔和林格尔的身旁。娃娃用天使般的表情看着晴朗的天空。埃茜不见了。她原先待的地方只有一只棕色的飞蛾。飞蛾漫无目的地扑腾了一阵，然后向上飞起，朝烟味扩散的方向虚弱地飞走了。

第三章

1

“真他妈该死。”埃里克·布拉斯大叫。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唐。“看到那个了吗？”

“我不仅在看，”唐看着在网球场上方舞动、正向高中校园飞去的一群蛾子说，“而且在闻。”

他把自己的打火机交给埃里克，既然是埃里克的主意（另外，如果被人发现，他还能合情合理地把责任全部推到那孩子身上），那就让埃里克自己去行动吧。埃里克蹲下来，打着之宝打火机，把火凑到垃圾棚边缘埃茜裹着白膜的身旁。膜突然间爆燃，就像里面包着的是火药，而不是个无家可归的疯婆子。空气里立时充满了一股硫黄的恶臭味，像是上帝在放屁。原本坐得笔直的老埃茜——尽管只能看到她的外形——似乎要向他们扭过身子。霎时间，她的五官变得异常清晰，如同照片底片一样黑白分明，唐看见她嘴唇分开，展现出怒骂的样子。但这影像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火球上升到四英尺高，在空中旋转了一会儿。接着火球变成了飞蛾——几百只飞蛾。唐和埃里克既没看见残留的膜，也没看见烧剩的骨骼。老埃茜坐着的地方也没留下太多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这和一般的火不同，唐心想。如果是一般的火，我们肯定会有灼热的感觉。

埃里克站起身。他脸色发白，眼神狂乱。“那是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唐说。

“那些叫喷火党还是什么的人……说过燃烧的膜会变成飞虫吗？”

“据我所知没有。但他们也许没说。”

“也许吧，”埃里克舔了舔嘴唇，“没道理她和别人不同啊！”

是的，老埃茜没道理和世上其他沉睡的女人不同。不过唐可以想出杜林发生的事与众不同的一个理由。杜林发生的事会与众不同是因为这里有个特别的女人，一个睡着以后不会长膜的女人，一个睡着以后可以正常醒来的女人。

“去埃伦代尔路吧，”唐说，“去数那些娘儿们。把她们的名字写下来。这里发生的事情……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再发生。搭档，你说是吗？”

“是的，这是当然。”

“你不会再谈到这件事吧？”

“老天，当然不会。”

“很好。”

可我也许会谈到这件事，唐心想。不过当然不是和特里·库姆斯谈这件事。唐只用了几天，就知道特里几乎是个无用的废物。这种人只能做做名义上的首领。另外，特里似乎还有贪杯的毛病，这实在太可悲了。唐最反感控制不了自己欲望的人。被特里任命为副手的弗兰克·吉尔里……才是个真正会动脑筋的人，弗兰克对那个叫埃薇·布莱克的女人就特别有兴趣。弗兰克应该已经把她弄到手了，即使没有也快了。如果要找人谈这件事的话，那个人会是弗兰克。

但他得先考虑考虑。

非常仔细地考虑。

“唐？”

他们回到了卡车上。“小伙子，怎么了？”

“她看见我们了吗？她似乎看见我们了。”

“她没看见我们，”唐说，“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原地爆炸了。高中生，别娘娘腔了。”

2

特里说他要回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弗兰克很清楚代理警长的下一步行动是躺下把一切忘掉，但他告诉特里，这个主意很不错。他把特里送到家门口，然后开车回了警察局办公室。他在警察局办公室看到莉妮·马尔斯正抱着台笔记本电脑转圈踱步。莉妮的鼻孔边上有层白色的粉末。她的面颊呈猩红色，两眼凹陷无神，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十分熟悉的喧闹声。

“嘿，彼得。”

从前一天开始，莉妮就一直叫他彼得。弗兰克不想去纠正她。即便纠正了，她也只能记住一会儿，然后继续叫他彼得。短期记忆缺失是仍然醒着的女人共有的问题。她们的大脑前庭像热锅里的黄油一样融化了。“你在看什么？”

“视频网站上的短片，”莉妮没有慢下转圈的脚步，“我知道可以在办公桌上看，格特鲁德的电脑屏幕比我的笔记本电脑大，可一坐下我就犯困。走路会好些。”

“明白，有什么新情况吗？”弗兰克其实并不想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发生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看半岛电视台的新闻了吗？所有的新闻网站都跟疯了似的，其中半岛电视台的新闻尤其让人不爽。整个中东都像在火上烤似的。石油，对了，准确说是油井。至少现在还没用到核武器。但肯定会有人扔上一个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可不好说。莉妮，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查点东西。我试着用我的手机，但怎么都打不过去。我猜监狱的人对他们的个人信息都很谨慎。”

莉妮仍然在看像圣杯一样捧在胸前的笔记本电脑，只是步频加快了。她碰到一个椅子，差点摔倒，但她很快稳住脚步，继续朝前走。“什叶派正和逊尼派交火，伊斯兰国同什叶派和逊尼派都有交战。半岛电视台找了些评论员进行点评，他们似乎觉得这是没有了女人造成的。他们说失去要保护的女人以后，尽管保护人的意识还在，但犹太教或伊斯兰教的心理支撑却坍塌了，就好像所有事都是同一个原因引发的一样。即便女人都已经睡过去了，他们还说这些问题大体上是由女人造成的。你说这种人是不是疯子？在英国……”

别再跟我说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新闻了，弗兰克心想。他反复在莉妮面前拍手。“亲爱的，我要你为我干会儿活。能替我干活去吗？”

莉妮马上立正了。“当然可以。彼得，你要我去干什么？”

“特里让我去找劳伦斯·希克斯的地址。劳伦斯是女子监狱的副监狱长。你能找到他家的地址吗？”

“这点小事马上可以办好。为了应对监狱发生的危急情况，我这里有他们所有人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

但在莉妮目前的精神状态下，查找劳伦斯的家庭地址并不是一桩小事。莉妮在办公桌旁坐下，从电脑中调出一份文件，再从文件里退出，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莉妮像是自觉犯了错似的摇着头诅咒电脑。在此过程中，弗兰克一直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做着做着，莉妮开始昏昏欲睡，刚一打盹，弗兰克就看见一根白线旋转着钻出她的耳朵。弗兰克再次在莉妮面前拍起手来。“莉妮，集中起精神好不好？他的地址也许很重要。”

莉妮猛地抬起头。白线断裂开来，飘在空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莉妮对弗兰克呆滞地笑了笑。“明白。嘿，记得我们在库格林大学礼堂里列队跳舞，乐队一直在演奏《跑靴布吉曲》的那个晚上吗？”

弗兰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当然记得。现在我想要劳伦斯·希克斯的地址。”

最后莉妮终于找到了希克斯的地址。在城南克拉伦斯巷六十四号，尽管离监狱非常远，但仍然在杜林县境内。

“莉妮，谢谢你。你最好喝点咖啡。”

“和哥伦比亚的咖啡相比，我想我更愿意喝哥伦比亚的行军散[3]。行军散的效果更好。愿上帝赐福于格里纳兄弟。”

电话响了，莉妮拿起话筒。“这里是警察局。”听了大约三秒，她很快就挂了电话。

“他们一直在问：‘监狱里真的有个女人……’然后就唠叨个没完。我看上去像报纸吗？”她对弗兰克特别不开心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为何还硬撑着不睡，现在我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

弗兰克弯下腰，用指尖摩挲着莉妮的肩膀。直到手指碰到莉妮的肩膀弗兰克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再坚持下，奇迹也许就在前面等着你，但你要走到那儿才能看到奇迹的发生。”

莉妮哭了起来。“戴夫，谢谢你，你的话真是太体贴了。”

“我原本就是个体贴的男人。”弗兰克一直在尝试对女人体贴，但发现自己不是每次都能做到。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他觉得体贴起不了太大作用。弗兰克不喜欢假意的体贴，这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快慰。弗兰克不清楚伊莱恩是否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发脾气。但他很清楚眼下的问题出在哪儿。有人必须在目前的形势下拿主意，在杜林，这个人便是他。

弗兰克离开了办公室，他知道下次看见莉妮·马尔斯的时候，她一定是被包在一层膜里。有些警察开始管这些被膜包着的女人叫臭婆娘，弗兰克不赞成这样叫，但他不会阻止。那是特里的活。

毕竟，特里才是警长。

3

回到四号警车的驾驶座以后，弗兰克用对讲机呼叫三号警车的里德·巴罗斯和维恩·兰格尔。维恩回话以后，弗兰克询问他们是否还在特里梅因路那片区域。

“是的，”维恩说，“我们的活干得很快，过了警长家以后就没多少沉睡的女人了。你真应该来看看这些‘有房待售’的牌子，我想所谓的经济复苏一定没延伸到这么远的地方。”

“嗯。你们俩听着，特里说他想找到诺克罗斯警长和她的儿子。”

“他们家没人，”维恩说，“我们已经检查了他们家。我把这事跟特里说过了。我想他也许……”维恩一定在突然间意识到他说的话使用警用频段的人都能听到，“我想，他可能，可能有点工作过度了。”

“不，他已经知道了，”弗兰克说，“他想让你们把空房子也检查一遍。我记得离你们不远的地方似乎有条尚未完工的死路。如果找到了警长和她儿子，跟他们说声你好就继续干你们的活。不过之后请立刻跟我取得联系，听明白了吗？”

里德拿起麦克风。“弗兰克，我想莉拉如果睡了，她一定会躲在树林之类的地方。不然她就一定在家或是警察局。”

“听着，我只是在帮特里传话而已。”弗兰克自然不会告诉这两个家伙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事情：诺克罗斯医生已经先他一步下手了。如果他妻子仍然醒着的话，她一定会担负起控制目前局面的重任。如果莉拉已经睡着的话，医生一定会打电话给儿子，让他把母亲转移到安全一点的地方。这是弗兰克觉得诺克罗斯另外一处耍心眼的地方。但无论如何弗兰克都确信娘儿俩一定离家不远。

“那特里在哪儿？”里德问。

“我把他捎回家了。”弗兰克说。

“老天，”里德听上去似乎很生气，“弗兰克，我希望他能胜任这份工作。我真的这么希望。”

“这么说不好，”弗兰克说，“别忘了你在警用频段上。”

“收到。”里德说，“我们马上检查特里梅因路尽头的这些空房子。无论怎么说，那里都在我们的检查清单上。”

“很好，四号车已汇报完毕。”

弗兰克把麦克风放回架子，把车朝克拉伦斯巷驶去。他非常想知道莉拉·诺克罗斯和她儿子究竟在哪儿——他们也许可以利用，成为不流血解决目前形势的手段——但这在他看来是第二位的。现在他想找到些有关埃薇·布莱克女士的答案。

4

第二声电话铃响起时贾里德接起电话。“这里是疾病控制中心杜林分部，我是流行病学家贾里德·诺克罗斯。”

“贾里，不用跟我来这套，”克林特说，“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玛丽还好吗？”

“到现在为止还好。她正在后院遛弯呢！她说太阳能让她提起精神。”

克林特依稀有些担心，他告诉自己别太婆婆妈妈了。后院里有栅栏，有很多树，玛丽在那里应该没事。特里和他新任命的副手似乎不会派出无人机或直升机四处找人。

“爸爸，我觉得她坚持不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坚持到现在的。”

“我也这么认为。”

“另外，我不知道妈妈为何要我们藏在这儿。这里是有些家具，可床实在是太硬了。”他停顿了下又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是不是有点牢骚太多了？”

“人为了不被大事击垮，常常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小事上面，”克林特说，“贾里，你妈妈是对的。”

“你不是真的认为喷火党人会出现在杜林，是吗？”

克林特想起一本很早以前看到过的小说的名字——不会发生在这里。小说的主题是任何事情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但眼下，要他担心的不是喷火党人的事。

“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克林特说，“但因为其他一些人已经知道了——或至少说是有所怀疑——我准备今天晚上告诉你。”在那之后也许就没有太多的机会了，克林特心想。“我会带你和玛丽去吃晚饭。我们去吃马车比萨和加双份蘑菇的双层汉堡怎么样？我想他们应该还在正常营业吧？”

“听上去很棒，”贾里德说，“要给你带干净衬衫吗？”

“要件蓝色的警察衬衫，”克林特说，“我不想再回次家。”

贾里德起先没有说话。正当克林特想问他是否还拿着手机时，贾里德说话了：“告诉我你只是想得太多了。”

“到那儿再跟你解释。让玛丽一直醒着，告诉她隔着一层膜是吃不到比萨的。”

“我会告诉她的。”

“贾里德？”

“怎么了？”

“警察不再告诉我他们应对本地形势的策略了——现在他们不怎么中意我——但如果我是警察的话，我会对城里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对所有沉睡女人以及她们所在的方位有个基本的了解。特里也许没那么聪明，没有控制全局的眼光，不会想到这些，但我想和他一起工作的男人必定会想到。”

“好的……”

“如果他们出现在你那条街上，保持安静……对了，屋子里有什么放东西的地方吗？我是指除地下室之外。”

“我不太确定，我还没仔细检查过这幢房子，但我想应该有处阁楼。”

“如果在街上看到警察，你就把所有人都送到阁楼上去。”

“老天，你真要我这么干吗？老爹，你快把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是否要听你的话。为何不能让警察找到妈妈、兰塞姆夫人和莫莉呢？他们不会烧死她们的，对吧？”

“当然不是。但贾里德，让他们找到仍然会很危险。对你，对玛丽，尤其是对你妈妈会很危险。我前面已经说了，警察现在对我不是很高兴。这和我告诉你们的那个女人，那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有关。现在我不想和你讨论细节，但你必须相信我。告诉我，你会把她们送上阁楼吗，会还是不会？”

“好吧，最好别发生那种情况，但到那时，我会把她们送上阁楼的。”

“很好，我爱你，我很快会过来的，希望能带着比萨过来。”

但首先，克林特心想，我得和埃薇·布莱克再打一回交道。

5

当克林特手臂里夹着从公共休息室拿来的折叠椅走到A区时，珍妮特正站在淋浴门和灭虱站旁边和一个不存在的人交谈。珍妮特看上去像是在做一桩复杂的毒品交易，她说她想要好家伙，想要小蓝片[4]，因为小蓝片能让达米安放松下来。埃薇在自己的牢房铁栏后面，带着看似同情的样子注视着一切……但埃薇是个心态失常的家伙，谁都说不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另一个心态失常的家伙安琪尔正坐在附近一间牢房的铺位上，把头低垂在双手上，头发遮住脸。她抬头看了眼克林特说：“浑蛋，你来啦。”然后又低下头。

“我知道你是从哪儿搞过来的。”珍妮特对看不见的毒品贩子说，“我也知道你现在就能拿到手。他们不像午夜会关门的样子。给我行个方便行吗？请一定给我行个方便吧。我不想让达米安的情绪继续暴躁下去了，也不想让博比因为长牙而聒噪个没完。我实在受不了了。”

“珍妮特。”克林特说。

“是博比吗？”珍妮特对他眨眨眼，“哦……是诺克罗斯医生啊……”她的脸现在似乎瘦了点，好像所有肌肉已经入睡，等待执拗的脑子赶快跟上似的。这让克林特想起了一个老掉牙的玩笑。一匹马走进酒吧，酒保问：“嘿，亲爱的，你的脸为什么那么长啊？”

克林特想向她解释为何命令狱警们关闭了付费电话，为没让她打电话询问儿子的安危进行道歉。但他此刻不知道珍妮特能否理解他的决定。即便珍妮特理解，克林特也不知道自己的解释会让她情绪缓解，还是更加沮丧。克林特突然发现自己荒谬地肩负起了监狱女犯们的生命，他的病人们的生命。克林特感觉自己没法完全肩负起这个使命。做这些事完全是因为埃薇——他突然意识到，无论埃薇是真疯还是装疯卖傻，他都为此而痛恨她。

“珍妮特，不管你说的是谁……”

“医生，别烦我，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你到外面的运动场去。”

“什么？我不能去运动场，至少不能一个人去，我真的不能去。你应该知道，这里是监狱。”她转过身，往淋浴房里看了看，“看，那人走了，你把他吓跑了。”她干号了一声：“我该做些什么啊？”

“亲爱的，没有一扇门是锁着的。”克林特从没这么亲密地对哪个犯人说过话，但这时他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去运动场的话，我会上操守不良名单的。”

“医生，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安琪尔垂着头说。

“珍妮特，你去吧，”埃薇说，“从监狱出门经过运动场和家具作坊到花园去，那里有像蜜一样甜的豌豆。把豌豆装满在口袋里带回来。那时我和诺克罗斯医生应该已经谈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吃。”

“只有豌豆的一餐。”安琪尔透过披着的头发说，然后窃笑不止。

“现在你赶紧去吧。”埃薇说。

珍妮特狐疑地看着她。

“你刚才看见的那家伙兴许就在外面，”埃薇诱导着，“事实上，我确信他就在外面。”

“兴许他在你的脏屁眼里，”安琪尔隔着头发说，“他也许在你的屁眼里藏着呢！去找把扳手，我帮你把他给找出来。”

“安琪尔，你的嘴太脏了，”珍妮特说，“这样很不好。”她开始沿着很短的A区走廊朝前走，很快又停下了，被催眠了一样看着地板上太阳狭长的光影。

“要我说，你不可能不为这一点光线而感到心烦啊！”埃薇轻声说。

珍妮特笑了，然后大声说：“雷，这话没错！说得真是太对了！这都是《撒谎有奖》这个游戏的桥段，是吗？”

珍妮特踏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前走，她一会儿身体向左歪，一会儿身体向右歪，但马上都站稳了。

“安琪尔。”埃薇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客气，但安琪尔立刻抬起头，看上去很清醒。

“我和诺克罗斯先生将进行简短的商议，你可以在一边听着，但一定要保密。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就让一只老鼠堵住你的嘴，把你的舌头拽出来吃了。”

克林特在埃薇的牢房外面打开折叠椅的时候，休斯警官过来了。“有犯人出去了，”他说，“看上去她是要去花园。没问题吗？”

“斯科特，完全没问题。但留心她一点好吗？如果她在外面睡着了，在开始长膜之前把她弄到阴凉地里。完全被膜包住以后我们再把她带进来。”

“老大，听你的。”休斯草草敬了个礼出去了。

老板，克林特心想，基督耶稣啊，他竟然叫我老大。我没有经过任命，没有参与过竞选，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现在归我管。

“为王者无安宁，”埃薇说，“这句话出自《亨利四世》的第二部分。这句话不是莎士比亚最好的文字，但也还不错。你知道那个时代他们会让男孩子玩弄女人的私处，对不对？”

她不会读心术，克林特告诉自己。和她预测的一样，有几个男人过来了，但这点克林特也能预测到。这个逻辑很简单。埃薇具有在狂欢节上担当算命先生的技能，但并不会读心术。

是的，他愿意这么想多久都行——毕竟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度。但与此同时，埃薇正用好奇和玩味的目光看着他，眼神灵动，完全没有瞌睡的样子。没有睡着的女人之中也许只有她才有这样的精神气。

“克林特，我们谈点什么？谈莎士比亚的历史剧，谈棒球，还是谈上一季的《神秘博士》？把结尾弄得这么惊险真是太糟糕了，你说是吗？恐怕这部剧从现在开始要重新排演了。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医生的同伴几天前就睡着了，现在正处在她本人内部空间的塔迪斯里。也许他们会重新挑选演员，下一季里的演员全都是些男人。”[5]

“听起来不错。”克林特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精神科医生的角色。

“我们是否要处理些与目前形势关系更为密切的事情呢？我建议首先处理这些事情，因为时间越来越少了。”

“你针对我们两人提出的见解让我很感兴趣，”克林特说，“你说你代表女人，我代表男人。我们是两种性别的原始形态和代表人物，代表了阴阳两极，是棋盘两边的国王和王后。”

“哦，不是这样的，”她笑着说，“克林特，我们是同一边的。我们是白色棋子的国王和白色棋子的王后。另一方和我们作对的，是一整个军队的黑棋，包括国王的所有战马和国王手下的所有男人。重点在男人上面。”

“把我们看成一方这很有趣。之前我没这么想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呢？”

埃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别，别这么做。”

“别做什么？”

“我们可以借助《精神障碍诊断和统计手册》上的判断标准。在这件事上，你需要放掉一些理性的假定，完全依赖直觉。接受自己身上女性的一面吧。每个男人身上都有女性一面。想想那些穿过裙子的男作家，比如写过《幻世浮生》的詹姆斯·M.凯恩。那是种个人喜好。”

“有许多女性精神科医生会反对你这种……”

“你妻子醒着那会儿，我们在电话里聊的时候，你相信了我告诉你的事情。我从你的声音里知道你信了。”

“那天晚上……我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为自己的一些事情而焦头烂额。听着，不管你说这是种影响力还是一种能力，我都不想进行贬低。假定你控制着局面，或者说至少今天还控制着局面。”

“行，可以这样假定。不过明天，他们可能就要来找我了。不是明天，也会是后天或再后面一天。这一天不会隔得太久。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在树另一边的世界里，时间在以更快的速度运转——那边一下子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多。尽管有很多危险，但那里的女人们都很努力，她们越来越不愿回到这个世界了。”

“就算理解并相信你的一部分说辞，”克林特说，“我还想问上一句，是谁派你来的呢？”

“是狗屁雷金纳德·丁科鲍斯总统，”安琪尔从隔墙的牢房里大嚷，“不是他就是蠢蛋赫基默·杰基默尔勋爵。兴许……”

突然她大叫起来。克林特转过身，正巧看到一只棕黄色的大老鼠蹦蹦跳跳地跑过铁栏，钻进安琪尔所在的牢房。她把脚抬到床铺上，再次大叫出声。“快出去，快出去！我讨厌老鼠！”

“安琪尔，你能安静下来吗？”埃薇问。

“能！能！我发誓！我一定安静下来！”

埃薇像个示意全垒打的裁判一样转动着手指。老鼠跑出牢房，大摇大摆地在走廊里走过，用晶亮的小眼睛看了看埃薇。

克林特转回身子。他来的时候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这些精心设计的问题能让埃薇正视自己的错觉，但现在这些问题却像强风中的纸牌屋一样被吹散了。

“没人派我来，”埃薇说，“我是自己来的。”

“我们能做个交易吗？”克林特问。

“我们已经做了交易，”埃薇说，“如果我能顺利地渡过这一劫，如果你救了我，女人们就能自由决定她们的未来。但我警告你：那个叫吉尔里的壮汉一心想得到我。他觉得他能操纵其他男人把我活捉，但他也许弄错了。如果我死了，那一切都完了。”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克林特问。

“我是你们的唯一希望。我建议你别再关心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大墙外面的那些男人身上。他们才是你需要担心的人。克林特，如果你爱着自己的妻儿，你就要抢先得手。吉尔里现在还没完全控制住形势，但这一刻很快就会到来。他聪明，目的性又很强。除了自己，他谁都不相信。”

“我已经把他赶跑了。”克林特感到嘴唇麻木起来，“他的确有所怀疑，可他没法确定啊！”

“和希克斯谈过以后，他就确定了，他正在去希克斯家的路上。”

克林特在折叠椅上后仰，好像埃薇把手伸出铁栏是要扇他耳光似的。希克斯！他把希克斯完全给忘了。如果弗兰克·吉尔里问他有关埃薇·布莱克的事，他会保守秘密吗？希克斯那浑球才不会呢！

埃薇探出身子，眼睛紧盯着克林特。“我已经就你妻儿的事情警告过你，另外我还把你兴许能用上的几件武器告诉了你，这远比我该做的要多得多，我没料到我会如此喜欢你。我想我甚至有点被你吸引了，因为你是那么的蛮干。诺克罗斯医生，你很像在海潮中狂吠的一条狗。不是我扯开话题，这是基本问题的另一方面，男女间永远不会平衡。别介意，这是另外找时间跟你探讨的主题。你要做个决定：是准备防御，还是让他们抓到我。”

“我不想让他们抓到你。”克林特说。

“口气好大，真有大男子气概。”

埃薇不屑的口气刺伤了他。

“埃薇，你那无所不知的眼睛没看见我把付费电话停了吗？你知不知道，因为不能把你的事情传开，甚至没有让这里的最后几个女人给她们的孩子和任何人道别？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儿子或许也很危险？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却要像我告诉他那样的去碰运气。”

“克林特，我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但我没让你做任何事情。”

克林特突然来了气。“如果相信这话，你就是在对自己撒谎。”

她从架子上取下希克斯的手机。“医生，就谈到这儿吧。我想玩会《新兴都市》。”埃薇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一样狡黠地对他笑了笑，“我觉得我玩得一次比一次好。”

6

“我们到了。”加思·弗利金杰把破烂的奔驰停在已故的特鲁曼·梅威瑟现在更加破烂的拖车前。

米凯拉茫然地看着这辆拖车。过去几天，她感觉自己像个睡梦中的女人，生锈的拖车——停在路堤上的拖车被杂草和丢弃的汽车零部件环绕，警方的黄色警戒带躺在地上，无精打采地颤动着——似乎是梦里的又一个奇异的转折。

但我仍旧在这儿，米凯拉告诉自己，皮肤还是自己的皮肤，不是吗？她用手摸了摸前额，擦了擦脸颊。还好，仍旧是那张脸，没有被蛛网所覆盖。

“米琪，下车吧，”加思下了车，“如果能找到想要的东西的话，你应该至少还能撑上一两天。”

米凯拉试图打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但没找到把手。她只能等加思过来替她开门，加思夸张地鞠了个躬替她开了门，像是把米凯拉带去参加毕业舞会，而不是靠近森林中刚发生过双尸谋杀案的该死拖车。

“进来没事啦！”加思抓住米凯拉的一只胳膊，把她往拖车里拉。跟米凯拉比，加思要开朗得多，毕竟没睡一百小时以上的人不是他。

自从车轮酒吧共度的那一夜之后，米凯拉和加思很快成了朋友，至少算是毒友。加思有一大包冰毒——他说这是他的应急储备——这包冰毒完美地抵消了没有酒的缺憾。车轮酒吧因为没有酒而关门以后，她高兴地随加思回了他家。如果不是因为目前的危机，米凯拉也许已经和他睡了——有时她会因为新奇跟男人睡觉，不过她睡过的男人不多。这次她很感激加思的陪伴，心想事情会自然而然地会走到那一步。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她无法和加思上床。如果上了床，她肯定会和以往一样在性事后睡着，那样的话，她就要和其他女人一样裹上一层膜了。另外，她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感兴趣：除了热衷的毒品以外，加思·弗利金杰似乎对其他事都不太感兴趣，人也压根谈不上性感。

加思的应急储备量非常大，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中，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在狂欢。周日下午加思睡了几个小时，趁他睡着，米凯拉在他的拉盖书桌里翻找了一遍。和她预料的一样，书桌里放了一沓医疗期刊和几根烧焦的吸毒烟管。但她没料到的是，书桌里还放了张起皱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婴儿被粉红色的毛毯包着，照片后面用铅笔写着“凯茜”两个字。在桌子下的柜子里，米凯拉还找到一大盒复合维生素。找完东西以后，米凯拉玩起了自动点唱机。不幸的是，这台唱机里只有一些摇滚乐和节奏布鲁斯的歌曲。她不想听《凯西·琼斯》[6]，她已经快要变成凯西·琼斯了。米凯拉在大电视的近乎五百个频道之间切换，在切换到电视广告频道主持人以最大、最为无礼、“不听我就去死吧”的声音叫卖时才停了下来。她想起自己订过个鲨鱼牌吸尘器，让人送到在华盛顿特区的地址。她很怀疑吸尘器是否能够送到。因为尽管是个男人接的订购电话，但米凯拉确信填写订购单的一定是个女人。这些工作，这些零敲碎打的工作一般不都是给女人干的吗？

如果看到一个没带套圈的马桶，她心想，你就知道附近一定有个女人。

“特鲁曼告诉我他有最棒的冰毒，他没骗我，”加思带米凯拉朝拖车走去，“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他大部分时间是个疯子和骗子，但那时却极其少有的没有骗人。”

拖车上有个孔，孔的周围围绕着像是日冕形状的干结血液——但血不应该会洒在那种地方啊，她一定是醒着在做梦，这在长时间不睡的人中间非常普遍——回到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故乡以前，米凯拉看的美国新闻频道的一则简讯中有个自称专家的人曾这么说过。

“你没在拖车的侧面看到有个孔吧？”米凯拉问，现在她连声音都像在云里雾里似的。米凯拉的声音像是从她头顶的一个扬声器里发出来的一样。

“有的，有的，”他说，“那里是有个孔。听着，米琪，特鲁曼把这种新产品称为紫色雷电，在那个野女人来这儿把特鲁曼一脚踢开之前，特鲁曼给了我一点样品。”加思瞬间陷入了沉思，“那家伙的文身非常蠢，你知道《南方公园》里会唱歌会做很多事情的那坨屎吗？他文的就是那个。他把那堆屎文在他的喉结上了。你告诉我，什么人会在喉结上文一坨屎？即便聪明，能唱歌跳舞，可那依然是一坨屎。所有见他的人都能看到那坨屎。我没研究过文身，但我问过别人，除去文身的痛苦很少有人承受得了。”

“加思，停下，回到那个野女人身上。你说的野女人是不是就是现在满大街都在议论的那个人，那个被他们扣在监狱的人？”

“嗯，是的。她简直是个巨人。很幸运我能逃走。但那事过去了，彻底从下水道里冲干净了，总之已经时过境迁、无关紧要了。相信我，我们应该为此感到庆幸。真正重要的是那种超级冰毒。超级冰毒不是特鲁曼制作的，而是从萨凡纳或别的什么地方搞来的，但他准备自己做，你明白吗？他准备分析那种冰毒然后自己来做。他有两加仑袋装的那种烂玩意儿，应该就在拖车上的什么地方放着。我要去找到它。”

米凯拉希望如此，因为补充毒品是必须的。过去的几天，他们吸完了加思的存货，甚至把零星的残渣和沙发下面找到的两三块碎片都给吸了。加思坚持让米凯拉每次吸完以后都要刷牙。“所以许多瘾君子都一嘴坏牙，”他告诉米凯拉，“因为吸爽了以后，他们都忘了基本的个人卫生。”

毒品损伤了她的喉咙，但毒瘾产生的欢快感在逐渐消退之前持续了很久，这种感觉使她一直醒着。米凯拉几乎能确定她会在来这儿以后睡着——她醒得已经够长的了——但不知怎么，她还在设法保持清醒。她这是何苦呢？歪斜在水泥路堤上的拖车看上去不像保存着能让她维持意识的毒品的地方，她只能祈祷紫色雷电不是加思·弗利金杰因毒品而混乱的脑瓜臆想出来的东西。

“去吧，”她说，“但我不会和你一起进去，那里可能有鬼。”

加思不满地看着她。“米琪，你是个记者，一个新闻报道的专家。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没有鬼这种东西。”

“我当然知道，”米凯拉通过头顶上方的扬声器说，“但以现在的状态，我也许能看到它们。”

“我不想把你独自留下。你一旦犯困的话，我下不了手扇你耳光的。”

“我会扇自己耳光的。进去拿吧，不要逗留太久。”

加思一路小跑上了台阶，推了推门，发现门推不开以后就用肩膀撞。门被撞开后，加思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探出拖车侧面边缘有褐红色污渍的那个大洞笑了。“美人，别睡着了，不然我会捏着你的鼻子把你叫醒。”

“小鬼，做你的白日梦吧。”她说，但加思已经把头收回去了。很快，米凯拉听到了加思寻找紫色雷电的碰撞声。紫色雷电多半已经被警察搜走了，如果警察没有把紫色雷电带给女性家人的话，那么它们多半应该在警长办公室的证物柜里。

米凯拉走到制毒工棚的废墟，那里被烧焦的灌木和黑乎乎的大树所环绕，将来再也制作不了毒品了，迷幻剂和其他毒品都制作不了。她不知道这里是像许多毒品制作设施那样自己爆炸，还是被杀人的那个女人炸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再追究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这个女人本身却让米凯拉很感兴趣，激起了米凯拉天然的好奇心。八岁那年，好奇心使然，米凯拉翻了安东·杜布切克的衣服抽屉，并最终走上了可以翻每个人抽屉的记者行业——他们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他们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米凯拉的探究意识仍然很活跃，她觉得这种意识和弗利金杰的冰毒一样能让她保持清醒。她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问，但没找到答案。

第一个问题是奥罗拉流感是如何暴发的。如果有原因的话，这个原因是什么。她还想问熟睡的女人们能否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那样醒过来，自然，米凯拉还有关于杀了毒品贩子的不知名女人的许多问题要问。在从车轮酒馆和城里听到的谈话中，那个女人的名字就有伊芙·布莱克、伊芙琳·布莱克和埃瑟琳·布莱克好几个版本。据说她和包括火地岛和喜马拉雅山脉在内的任何地方的女人都不一样，睡着了可以醒过来。这个女人的事情也许只是流言，但米凯拉希望流言中有真实的成分。当流言引导你从另一个方向看问题时，你应该去留意。

如果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踏上这条废弃毒品工棚的寻毒之路的话，我会催自己赶紧去女子监狱做些调查的。

还有一个问题：母亲睡着的地方现在是谁在管事？是希克斯吗？母亲说希克斯人很滑，脊梁骨很软。如果没记错的话，瓦妮莎·兰普利应该是监狱里仅次于母亲的高级警官。如果兰普利不在或是睡着了，那就只剩下……

脑袋里刚刚是不是有阵嗡嗡声？她不是很确定，她不相信脑子里会凭空发出嗡嗡声。她觉得应该是附近有根电线的缘故。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她的眼睛还和平时一样记录着极易错过的一些事情。她发现了离爆炸的工棚不到几米的树干上手印一样的闪光的斑点，以及苔藓和林地覆盖物上脚印一样的闪光的斑点，这些斑点似乎在说，女士，到这儿来。一群群飞蛾栖息在树枝上，似乎在朝她看。

“扑！”她朝其中一群飞蛾大声喊。飞蛾扑扇着翅膀，但没有飞。米凯拉用手拍打着半边脸，然后又拍打着另半边脸。飞蛾仍然栖息在树枝上。米凯拉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望着斜坡下的制毒工棚和拖车。她想看到自己裹着张网躺在地上、确确实实地离开肉身成为精灵后的样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残垣断壁和加思·弗利金杰忙着搜寻宝物时发出的微弱声音。

他回看向小道——闪光的脚印说明过去这里曾是条小道——看见路前方的三四十码处坐着只狐狸。狐狸正看着她，尾巴理顺了贴在爪子上。米凯拉犹豫地朝狐狸走了三步，狐狸朝小路远端小跑过去，只在当中回头看了一次，似乎亲切地对她笑了笑。

女士，朝这边来。

米凯拉跟了上去。她身上的好奇天性依然存在，而且比以往更活跃、更清晰。又走了几百码，她发现更多的飞蛾栖息在树上，树枝完全被飞蛾遮盖，显得毛茸茸的。这里的飞蛾一定有上千只，不，一定已经上万了。如果飞蛾对她进行袭击的话（这时她想起了希区柯克有关复仇鸟类的一部电影），她一定会窒息而死。不过米凯拉觉得这一幕不会发生，这些飞蛾应该仅仅是要从旁观察。它们是哨兵，是侍卫队。领头的应该是那只狐狸。可狐狸会把她引到哪儿呢？

带路的狐狸把她带上一道斜坡，下到一处狭窄的洼地，上了另一座山，再穿过一片白桦林和赤杨木。树干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诡异的白色物体。她把手放在其中一处，指尖闪了道光，但这道光很快就消失了。这是那种膜，还是那种膜的残余呢？没有答案的问题更多了。

当她把视线从手上挪开、抬起头的时候，狐狸已经不见了，但嗡嗡声更响了。声音不再像是电线发出的，而是变得更强更有活力了。泥土在她脚下颤动着。她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但马上就停住了脚步，像四天多前莉拉·诺克罗斯来这儿时一样心生畏惧。

前面是一块空地。在空地中央，一棵黄褐色、树干缠绕的多结大树高耸入云。蕨形的像是史前植物的树叶懒洋洋地挂在树枝上。米凯拉能闻到树叶散发出的辛香味，只和肉豆蔻的味道略有相似。许多具有异国情调的鸟儿在高高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树下有只像孩子一样大的孔雀，孔雀热情地向米凯拉展开了多彩的尾巴。

我没有看见这个，如果看见了，那所有睡着的女人一定也都能看见，因为现在我也和她们一样了。我在毒品工棚的废墟旁睡着了，观赏远处孔雀的时候，那层膜已经在我脸上长开了。我一定是在某种程度上放任了自己，仅此而已。

一只白色的老虎让她改变了主意。狐狸像是头领似的出现在前，接着出现的便是这只白色老虎。一条红色的蛇像原始的项链一样挂在老虎脖子上。蛇伸缩着舌头，品尝着空气的味道。白虎朝米凯拉走来的时候，她能看见老虎侧腹肌肉收缩时产生的阴影。老虎那双巨大的绿色眼睛紧盯着她。狐狸开始慢跑，他的口鼻刮擦了一下她的小腿——感觉清凉而有几分湿润。

十分钟前，米凯拉说她不会再跑了，更别说快跑了。这时她却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大步飞奔，她把树枝撞到一旁，密密麻麻的棕黄色飞蛾因此而盘旋到了空中。她绊倒在地，站起身，又继续跑。米凯拉担心老虎追在后面，从腰部把她咬成两半，所以一直没敢回头。

米凯拉钻出制毒工棚后面的树林，看见加思拿着一个像是放满粉红色珠宝的大袋子，站在他的那辆奔驰旁。“我既是整形外科医生，又是嗜毒如命的大烂人！”他大叫，“我没判断错，那个狗娘养的确实把毒品绑在车顶镶板上了！我们……米琪，怎么了？”

她转身看去。老虎不见了，但狐狸还在，尾巴如同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毛发整齐地贴在爪子上。“你看见那个了吗？”

“狐狸吗？当然看见了。”他的欢快消散了，“嘿，狐狸没咬你吧？”“它没咬我。可是……加思，你跟我来。”

“怎么，让我进林子吗？千万别。我早就不是童子军了，但我能分辨出树林里的毒葛。化学是我的强项，哈哈！森林里不会有什么太让我感到吃惊的东西。”

“真的，你必须跟我来。这很重要。我要你……这么说吧……要你证实一下——你不必去找什么毒葛领——林子里有条路。”

加思走了过来，但漫不经心。米凯拉领着加思穿过废弃的工棚走进树林。狐狸开始小跑了一阵，然后迈步在树林里快跑，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飞蛾也不见了，可……

“看那儿，”她指着一条足迹说，“看到了吗？请告诉我你看到了。”

“哼！”加思说，“真他妈见鬼！”

他把珍贵的袋装紫色雷电塞进没扣纽扣的衬衫，单膝下跪，检查发光的脚印。他用一片树叶轻轻地碰了碰脚印，嗅了嗅光斑的残余物，然后看着光斑渐渐消失。

“这是那种膜类物质吗？”米凯拉问，“是还是不是？”

“也许曾经是，”加思说，“或者是产生那种膜的东西的分泌物。我这只是在猜，不过……”他站起身，似乎忘了来这儿是为了寻找更多的毒品，米凯拉看着这个经常靠脑壳里大量毒品振作自己、喜欢探索又理解力强的医生。“听着，你已经听到流言了，不是吗？也许在我们到超市寻找更多给养的时候就听说了吧？”（但所谓的给养并不多——只剩下啤酒、薯片、日本拉面和经济装的桶装酸奶。古德威尔超市还开着，但大多数商品都被洗劫一空了。）

“是那个女人的流言吗？”米凯拉说，“当然听说了。”

加思说：“也许我们杜林真有个伤寒玛丽[7]呢！我知道这看似不太可能，所有的报道都说奥罗拉病毒起始于地球的另一边，可是……”

“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米凯拉说。她的身体机能又开始运作了，而且是开足马力工作。米凯拉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好。开足马力的状态也许维持不了太久，但只要这种状态还保持着，她就要快马加鞭地工作。牛仔女孩，加油吧！“另外，我也许知道她来自何方。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空地的边缘。但狐狸已经不在了。白色老虎和彩色翅膀的孔雀以及多彩的异国鸟类也已经不在了。那棵大树还在，只是……

“米琪，”加思说，米凯拉从他泄气的声音里知道，他的专注度已经下降了，“我只能说，这是棵没什么特别的老橡树。”

“不是我的想象。我没有。”可她已经在迟疑了。或许飞蛾也是她想象出来的呢！

“即便是你的想象，这些发光的手印和足迹已经能拍进《X档案》[8]了。”加思的脸上焕发出光芒，“我有全套《X档案》的光盘，尽管开始两三季里用的手机很滑稽，但整部片子拍得非常好。我们回家一边嗑药一边看片子，你说怎么样？”

米凯拉不想看什么《X档案》。她想开车去监狱，看看能否对那个女人进行紧急采访。这工作似乎很重，米凯拉很难想象能说服监狱里的人让现在这样的她进去（像童话故事里的坏女巫，只不过是穿着牛仔裤和脏外套的坏女巫），但在他们看到这里的情况，看到那女人被报道最先现身此处的情况之后……

“我们来一次现实版的X档案怎么样？”米凯拉问。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上车吧，路上再跟你说。”

“也许我们可以先试着抽点这玩意儿？”加思满心希望地晃了晃袋装的紫色雷电。

“马上就抽。”米凯拉说。疲倦又上来了，她必须马上抽一点。米凯拉像是被困在一个令人窒息的黑口袋里，感觉透不过气来。但这黑口袋上有个微小的裂缝，这个裂缝就是她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给她带来一道亮光。

“那……我们过会儿再抽。”

加思沿着小道往回走。米凯拉停顿了一下，回头想看个究竟，希望发现那棵奇异的大树重新出现。但她看到的只是棵又高又壮的橡树，没有一点超自然的地方。

但真相一定在那儿，她心想。也许因为太累，我永远找不到那真相了。

7

娜丁·希克斯比较守旧。在奥罗拉流感暴发前，她一直自称“劳伦斯·希克斯夫人”，似乎嫁给劳伦斯以后，她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了他的一部分。现在，她包得像结婚礼物似的斜靠在餐厅的桌子上。娜丁面前放着空盘子、空杯子、纸巾和餐具。希克斯让弗兰克进屋以后，就把他带进餐厅，然后自己坐在胡桃木桌旁的妻子对面吃完这顿早餐。

“我打赌你一定觉得这个情景很诡异。”希克斯说。

不，弗兰克心想，我不觉得你把包着膜的妻子像一个巨大的木乃伊娃娃似的放在餐桌边有什么诡异的。我想应该说……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哦，对了，应该说是疯狂。

“我不想评判你。”弗兰克说，“这是个巨大的冲击。所有人都尽力了。”

“警官，我只是想保持住日常习惯而已。”希克斯穿着西装，刮了胡子，但眼下有眼袋，西服皱巴巴的。当然，现在所有人的衣服看上去都皱巴巴的。又有多少男人知道熨衣服、叠衣服这类事情呢？弗兰克知道，但他没有熨斗。和妻子分开住以后，他一直把衣服送到杜林干洗店，如果马上要穿一条带有折痕的裤子，他会把裤子平摊在床垫上放个二十来分钟，他说这样裤子就基本看不出折痕了。

希克斯的早餐是烤面包夹牛肉片。“希望你不介意我独自大快朵颐。家常吃的烤面包非常美味，把她搬到这儿激发了我的食欲。吃完饭以后，我们到院子里去坐坐。”希克斯转身面对妻子，“娜丁，这样可以吗？”

他们像是等待她回复似的毫无意义地等了一会儿。但娜丁却只是不吭声地坐在桌子后面，像尊格格不入的雕像。

“希克斯先生，我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

“很好。”希克斯叉起一块烤面包，咬下一口。白蘑菇烩牛肉的碎末落在他的膝盖上。“真讨厌。”希克斯张嘴轻笑，“已经没干净衣服了。娜丁在家负责洗衣服。娜丁，我要你赶快醒过来，继续给我洗衣服。”他咽下刚刚咬进嘴的面包，微微向弗兰克点了点头。“我负责清理垃圾，并在每周五的早晨把垃圾扔在外面。这种家务分工非常合理。”

“先生，我只是想问你……”

“我还会帮她把车加好油。她不喜欢那种自助式的油泵。我过去曾经告诉过她：‘亲爱的，我可能比你先死，你必须学会怎样自己加油。’但她却说……”

“我想问你监狱里发生的事情。”弗兰克还想尽可能快地离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洛尔·希克斯，“监狱里有个人人都在谈论的女人。她叫埃薇·布莱克。你有什么关于她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希克斯看着他的盘子。“我会躲开她远一点。”

“这样说她还醒着是吗？”

“我离开时她还醒着。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躲得她远一点。”

“有人说她睡着了以后会正常醒过来。这是真的吗？”

“这像是她做的，只不过……”希克斯歪着脑袋看着盘子，似乎对自己做的烤面包产生了疑问，“警官，我讨厌白费力气，那件事最好就让它过去。”

“你为何这么说？”弗兰克想起加思·弗利金杰燃烧网状物时产生的飞蛾，那只似乎盯着他看的飞蛾。

“她拿走了我的手机。”希克斯说。

“什么？她是怎么拿走的？”

“她用老鼠威胁我。老鼠都站在她那边。它们听她的话。”

“它们听她的话吗？”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吗？和旅馆一样，每座监狱都有老鼠。经费裁减造成了这类问题。我记得科茨对取消灭鼠药的抱怨。监狱已经没灭鼠药的经费了。立法机关才不管有没有老鼠呢：‘那只是座监狱而已。犯人们和老鼠也差不多，监狱里再多几只又有什么关系？’但如果犯人学会了控制老鼠又如何呢？”希克斯把盘子推到一旁，显然已经没胃口了，“当然这只是个夸张的形容，立法机关才不会考虑这种事呢！”

弗兰克在希克斯家的厨房门口徘徊，考虑着希克斯沉溺于压力和悲哀造成了错觉的可能性。可网状物的残片确实变成了飞蛾——那又该如何解释呢？弗兰克亲眼见到了燃烧的网飞出蛾子的情景。有只飞蛾不是还盯着他看吗？那也许只是他的错觉（毕竟他也受困于压力和悲哀），但弗兰克并不那样想。谁说得准副监狱长是否失去理智了呢？谁又说得准副监狱长讲没讲真话呢？

也许正因为说了真话，副监狱长才会失去他冷静的一面。能否把这看成一种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可能性呢？

希克斯站起身。“既然到了我家，你是否介意帮我把她移到外面呢？我的背很疼，也不再年轻了。”

弗兰克不想插手太多事，但他同意了。他抓住娜丁·希克斯肿胀的双脚，娜丁的丈夫抓住她肿胀的腋窝。他们抬起她走出门，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台阶，沿着屋子的边缘往前走。娜丁身上的蛛网像圣诞礼品包装纸一样发出爆裂声。

“娜丁，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希克斯告诉环绕着妻子的脸的白色薄膜，“我们会好好地把你放在阿迪朗达克躺椅上，让你晒到太阳。我相信阳光一定能穿透这层膜照到你。”

“那现在该谁负责呢？”弗兰克问，“我是说监狱。”

“没有人。”希克斯说，“哦，如果瓦妮莎·兰普利仍然保持着清醒的话，我想她会自命为监狱的指挥官。她是监狱的高级警官。”

“精神科医生诺克罗斯说他是代理监狱长。”弗兰克说。

“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他们把娜丁放在天井里的阿迪朗达克躺椅上。那里没什么阳光，至少这一天没有。和前几天一样，杜林仍然下着毛毛细雨。降水没有被膜吸收，而是像落在防水篷上似的一滴滴停在膜的表面。希克斯半是摇半是拽地拉过一把站立着的阳伞。阳伞的底部与石头地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必须小心点，有了那层膜以后就不能涂防晒霜了，她的脸以往很容易被阳光晒伤。”

“精神科医生诺克罗斯不能代理监狱长吗？”

希克斯笑了。“诺克罗斯只是个办事的，没有任何实权，没有接受过任何任命。”

弗兰克没有惊讶。他早就怀疑诺克罗斯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但这让他十分生气，有太多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啊。但他考虑最多的还是娜娜，娜娜代表了所有其他人。这么一看，他的行为就没有半点自私了，而是完全利他的！但与此同时，他必须保持冷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精神科医生。”

希克斯把阳伞放好，在妻子头顶撑开。“让我喘口气。”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汗水和雨水把他的领子打湿了，显得黑乎乎的，“我会说他很聪明，实际上聪明过了点头。他在监狱里没干什么有实际意义的工作。仔细想想：他拿着一份基本与我相当的全职工作的工资，可我们却没钱买灭鼠药。吉尔里警官，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二十一世纪官场政治。”

“你说他在监狱没做什么有实质意义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他为何不私人营业呢？我看过他的履历，他有私人营业执照，他有足够的学历可以私人营业。我一直觉得他有所隐瞒，只想跟恶棍和毒虫混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他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要的是性，那他一定极为小心。当你想到一个喜欢和女犯混在一起的精神科医生，你首先会想到性。但我想他要的不是那个。”

“你会怎么和他打交道？他理性吗？”

“是的，他非常理性。他是个软蛋，但在政治上却一贯正确。这就是我为何不愿跟他，对，就像你说的那样，不愿跟他打交道的原因。你知道，监狱不是什么康复机构。监狱是不遵守规则、喜欢欺诈的那伙人集中的场所。确切来说，监狱就是个垃圾罐，我们是拿钱管理盖子的人。科茨在和他的辩论中得到了快乐，他们很亲密，但我烦透了。他会一直和我说理，直到我无话可说为止。”说着希克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他用手帕掸去一些妻子脸上那层膜上落着的水珠，“与他对视时他总是很犀利，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个浑蛋。”

弗兰克向劳伦斯·希克斯道了谢，绕过屋子走到前门停车的地方。诺克罗斯在想什么？不让他们见那个女人是出于何种理由？诺克罗斯为什么不信任他们？事实似乎只支持一个结论，一个很不好的结论：不知为何，医生站在了那个女人一边。

希克斯一路小跑追了上来。“警官！吉尔里先生？”

“还有什么事吗？”

副监狱长的脸紧绷着。“听着，那女人——”他紧张地摩擦着双手，细雨弄脏了他褶皱的西装的肩头，“如果你和她谈话，我是说和那个埃薇·布莱克谈话，我不想你会让她产生我想要回手机的想法，对吗？她可以留着那部手机。想打电话的话，我可以用我老婆的手机打。”

8

当贾里德匆匆走出他和玛丽一起生活（他心想，不知这能不能称为共同生活）的样板房后门的时候，玛丽正用胳膊抱着头，靠在后院的矮墙上。白色的完美的细丝开始一根一根从她的头发里盘旋而出。

贾里德冲向玛丽，差点把整洁的狗屋（样板房配套的狗屋，连微缩的窗框都十分逼真）踢翻，他抓住玛丽摇了摇，然后依照玛丽的吩咐，在她开始失去意识时捏住她的两个耳垂。她说她在网上看到这是在一个人打瞌睡时叫醒他的最快方法。这时，网上形形色色保持清醒的方法几乎和之前让人入睡的方法一样多。

这个方法起了作用，玛丽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白色的丝线从玛丽身上分离，飞散上升渐渐消失了。

“哦，”她触碰着耳朵，强装出笑容，“我还以为我的耳朵又穿了一次孔呢。杰里，有块紫色的巨大斑点浮在你脸上。”

“你看到的也许是太阳的光斑。”他抓住玛丽的胳膊，“走，我们得赶快了。”

“干什么？”

贾里德没有回答。如果说他父亲很偏执的话，那这种偏执现在也传染给了他。客厅里略显落寞的家具跟这套样板房很是般配，连墙上的照片也搭配得很完美。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街上六七幢房子之外的警车。这时，他看到两个警察从一幢房子里现身。这些年来，母亲时不时请手下的警察和他们的妻子到家里吃饭，因此贾里德认识警察局里的大部分人。这两个警察分别是兰格尔和巴罗斯。除了这幢房子，街上其他空房子都没放家具，警察也许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看上一看。他们很快就要来这儿了。

“贾里德，别拽我！”

他们把普拉蒂娜姆、莫莉、兰塞姆夫人、莉拉藏在了主卧室。玛丽原本想把她们搁在底楼，她说睡着的人才不会关心房间的布置或其他什么呢。但感谢上帝，贾里德那时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可现在连二楼也不那么保险了。对于装修过的样板房，兰格尔和巴罗斯也许会好好搜索一番。

他扶着玛丽一起上楼，上楼的时候她嘴里一直不停地抱怨。贾里德从卧室里抓起放着普拉蒂娜姆包着膜的小身板的篮子，一把拉下过道天花板的把手。通向阁楼的楼梯砰的一声落了下来。如果贾里德没能及时把玛丽拉到一边，楼梯很可能会撞到玛丽的头。贾里德爬上楼梯，把婴儿的篮子顺着阁楼地板向里推，然后下了楼梯。他顾不上玛丽提出的问题，跑到走廊尽头往外看。巡逻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开，现在只隔着四幢房子了。不，只剩三幢房子了。

他跑到玛丽耷拉着胳膊垂着头站着的地方。“我们得把她们抱上去。”他指着梯子说。

“我一个都抱不动，”玛丽的声音像个啼哭的孩子，“杰里，我已经累了，累死了。”

“我知道。但你可以想办法抱莫莉上去，她很轻。我来想办法把她奶奶和我妈妈弄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她们送上阁楼呢？”

“因为那些警察也许在找我们。我爸爸这么说的。”

他觉得玛丽也许会问警察找他们为什么是件坏事，但玛丽没问。贾里德把她领到卧室——兰塞姆夫人和莉拉睡在双人床上，莫莉躺在卧室自带的浴室蓬松的毛巾里。他抱起莫莉，把她塞进玛丽的胳膊弯，接着抱起兰塞姆夫人，兰塞姆夫人似乎比他记忆中的重。但不算特别重，这时贾里德想起了他小时候妈妈喜欢唱的一首歌：强调积极的一面，淡化消极的一面。

“别干扰‘进退两难先生’。”说着贾里德更用力地抓住了老夫人沉睡的身躯。

“什么？你说啥？”

“没说什么，别介意。”

玛丽胳膊里夹着莫莉，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登上梯子。爬到一半时，玛丽停下了，贾里德（想象着巡逻车已经停在外面，正看着屋外草坪上“进来参观一下吧”的指示牌）忙用肩膀顶了下玛丽的屁股。玛丽朝后看了看。

“贾里德，你变得有点攻击性了。”

“你快点！”

玛丽没有把莫莉扔在贾里德的头上，而是挣扎着登上了梯子。贾里德喘着气跟在后面，把兰塞姆夫人推进阁楼。玛丽把莫莉的小身体放在阁楼空无一物的地板上。阁楼的面积和房子一样宽大，但屋顶很矮，里面非常热。

“我很快回来。”贾里德说。

“好吧，但我觉得很难在这儿一直待下去，这里热得我头疼。”

贾里德快速回到主卧室。他用手臂圈住莉拉包着膜的身躯，感到酸痛的膝盖向他发出警告。他先前忘了母亲还穿着制服、很重的工作靴，戴着警用腰带。这给一个正常的健康女人增加了多少重量？没有二十磅也应该有十磅吧？

他把母亲抱到梯子下面，看着梯子的坡度却犯了难，他心想，我永远都不可能把妈妈送上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接着门铃响了，四声活泼而渐次升高的鸣响，他开始往上爬，这时他不止在喘气，简直是上气不接下气。上到梯子的四分之三时，他完全走不动了。正当他在想能否不撂下母亲往回爬下梯子时，两条单薄的胳膊和张开的双手从梯子上面出现了。感谢上帝，我还有玛丽！贾里德挣扎着又上去两格，让玛丽能抓住莉拉。

楼下一位警官说话了：“这里连门都没锁，还大敞着，进去看看吧。”

贾里德推，玛丽拉，两人合力把莉拉推到了活板门的高度。玛丽向后一仰，终于把莉拉拽进了阁楼。贾里德抓住梯子的顶端，把梯子向上回收。梯子朝上合拢，贾里德用手压着梯子的最上面一段，不让梯子最后合拢时发出砰的响声。

楼下另一个警官叫道：“喂，家里有人吗？”

“像是那些被包在母狗口袋里的人会理你似的。”他的搭档说，然后两位警官一起放肆地笑了。

母狗口袋，贾里德心想，你们就这样称呼她们的吗？如果妈妈听见你们吐出这种话，她一定会把你们的屁股踢到肩胛骨上的。

他们仍旧在交谈，不过是在朝厨房的方向走，贾里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时，连迷迷糊糊的玛丽都感受到了贾里德的恐惧，她用胳膊紧紧抱住了贾里德。贾里德闻到玛丽的汗味，很快玛丽把脸颊贴上他的脸，贾里德感受着玛丽的体温和柔软的脸。

两个警察的声音又出现了，贾里德不出声地向他们喊着：快走！这地方没人！快给我走人！

玛丽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杰里，冰箱里有吃的，食品储藏室里也有吃的，垃圾桶里有我扔的食品包装纸，如果他们……”

警察的皮鞋发出嘭嘭的沉重脚步声，两人上了二楼。这很糟，不过他们没有谈到冰箱里的食物，也没有谈起冰箱旁边垃圾桶里的包装纸，这给贾里德带来一点安慰（强调积极的一面）。他们正在谈论该怎么解决晚餐。

在他们下面，左边的警察——也许是兰格尔——说话了：“我觉得这床罩有点皱，你觉得呢？”

“是的。”另一个警察说，“应该有人躺上去过，但很可能是过来看房的潜在买主，他们有时会在床上坐一坐，不是吗？甚至会躺下试一试舒适度。这事很自然。”

走廊里传来更为紧密的脚步声。嘭—嘭—嘭。接着脚步声停止了，重新开始说话的时候，他们处在了贾里德和玛丽的正下方。“如果发现我们藏在这儿，他们会把我们逮回去的是不是？”

“嘘！”贾里德一边小声回话，一边思考。即便我们不藏起来，他们也会把我们带回警局，他们会把那叫作保护性留置。

“屋顶有扇活板门，”也许是巴罗斯的警察说，“你想上去查看一下吗？或者我上去？”

问话后面是一阵难耐的沉默。接着也许是叫兰格尔的警察说：“你想去你去，如果莉拉和她儿子在这儿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跑上阁楼的。我有过敏症，不想爬上去吸灰。”

“可是……”

“伙计，你上去。”兰格尔说着，梯子突然间落了下去，阁楼里洒进一片柔和的光亮。如果莉拉被膜包住的身躯离活板门再近六英寸，她就会被发现了。“享受下上面的热度吧，上面一定有四十多摄氏度了。”

“去你的，”巴罗斯说，“见鬼，这时候你倒有过敏症了！算了，我们离开吧。”

梯子重新收上去了。尽管贾里德意识到梯子弹回来的时候一定声音不小，但砰的一声巨响仍然让他浑身发紧。厚重的警靴嘭嘭地走下楼梯，贾里德屏住呼吸倾听着，两位警察站在玄关又说了会儿话，这时声音轻了许多，贾里德只能听见零星几个词。他们讲到了特里·库姆斯，讲到了一个名叫吉尔里的新来的警察，还又一次提到了接下来该吃什么晚饭。

快离开这儿！贾里德真想朝他们大喊。在我和玛丽犯上心绞痛之前快离开这儿！

房门终于关上了。贾里德竖起耳朵，想听到巡逻车发动的声音，可他什么都听不到。或许他用耳机听了太多喧闹的音乐，或许阁楼的隔音层太厚了。他从零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零。阁楼太热了，他无法继续等待下去。

“我想他们已经走了。”贾里德说。

玛丽没有回答，贾里德意识到她紧搂着他脖子的手已经松开了。他一直在注意下面的动静，忘记了身旁的玛丽。这时他转身看向玛丽，发现玛丽的胳膊耷拉到身侧，身体颓然地倒在了阁楼的地板上。

“玛丽！玛丽！别睡过去啊！”

玛丽没有回话。贾里德丝毫不顾梯子脚撞到下面硬木地板的轰然声响，一下子推开了活板门。他已经忘了警察的事。这时他在意的是玛丽，他只在意玛丽。也许现在还不算太晚。

但他发现得还是太晚了，玛丽再怎么摇都不动弹。在贾里德确定两个警察没有反身回来的时候玛丽已经睡着了。这时玛丽躺在莉拉身边，标致的五官埋在忙碌着相互交织的一根根丝线之下。

“算了，”贾里德轻声说，“她已经够努力的了。”

他坐了大概有五分钟，看着丝线无情编织出的膜越结越厚，然后决定打电话给爸爸。

他只能打电话向父亲求援。

第四章

1

在女人们莫名其妙离开的那个世界，坎迪·梅肖姆住在西拉文路，监狱的那个方向。梅肖姆家在这个位置很适合，因为那个家本身就像座监狱。但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坎迪选择和另一些女人一起生活，这些女人是“会议”的常客，住在一座由存储设施改建、离其他居民有一段距离的仓库里。这个仓库有点像古德威尔超市（和这块地方的大多数建筑不同），在不知多少年的废弃时光里几乎完全没有透进过水。这是幢建在森林中间的水泥路面上的“L”形的双层房，仓库里放满了层层叠起的一只只盒子。这幢建筑由硬塑料和玻璃钢制成，完美地实现了仓库外的褪色广告牌所承诺的不透水效果。草丛和树蚕食了路面，树叶堵塞了排水系统，不过修剪过度生长的植物和疏通下水道并不难，清空了盒子里放着的无用物品后，女人们发现，这些盒子尽管不漂亮，住进去却非常舒适。

坎迪·梅肖姆显然做了个不错的尝试，莉拉心想。

莉拉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仓库里充满了从边门射入的阳光，仓库中间放着一张干净整洁的床，床上铺着光滑的红色被子，反射着一大片光。没有窗户的墙上挂着一幅带框的海景图：湛蓝天空下的一段石头海岸。这幅画可能是从仓库里原来存放的物件里清理出来的。仓库角落里放着个摇椅，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篮被两根铜针戳断的纱线，附近的另一只篮子里放着几双织得很好的袜子，这几双袜子是坎迪织的样品。

“你怎么看？”科茨一边吸烟，一边在坎迪住的盒子外面徘徊（卷在锡纸和玻璃纸里的香烟是另一样保存得非常好的物品）。监狱长——应该说是前监狱长——头发长长了，现在她会任这些头发自然变白。瘦削肩膀上的一头白发让她给人一种先知的感觉，像是在荒漠里寻找同一族群的人。莉拉觉得现在的模样很适合她。

“我喜欢你现在的发型。”

“谢谢你，我参照本该在这儿的女人梳理的，但她突然间不见了。”

算上老埃茜和坎迪·梅肖姆，最近消失的女人已经上升到了四人。莉拉询问了几个住在附近盒子里的女人。坎迪先前还坐在摇椅上高高兴兴地编织着，但没过十分钟，她便消失不见了。坎迪睡的盒子在仓库二楼靠近当中的部位，没人看见这个大块头跛脚女人是如何顷刻间消失的。坎迪策划突然消失不能说不可思议，可实在不太可能。

坎迪的邻居们把她描绘成一个轻松愉快的女人，一个在以前的世界就认识坎迪的女人用了新生这个词。她对自己编织的技能和装饰漂亮的盒子小家感到非常骄傲。不止一个女人提到，她把自己住的盒子称为“梦中的公寓”，言辞中没有半点调侃的意味。

“我没有发现什么确凿的东西，现在收集到的信息根本拿不上法庭。”莉拉说。她猜测这件事和埃茜遇到的事是同一件事：前一刻人还在，后一刻就不见了。证据却完全没有。两个人就像是被念了咒语似的消失了。

“两者的情形完全相同吗？”埃茜消失时正巧在看着她的贾妮丝说看到一道微小的闪光——和打火机打出的火苗基本相当——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埃茜刚刚待着的地方一下子空无一物。贾妮丝的眼睛没看出转换或分裂等现象或过程。这一幕太突然了。监狱长说，埃茜就像是只被熄灭的灯泡似的，但连灯丝都不会熄灭得那么快。

“可能吧。”莉拉说。老天，她的声音沮丧得跟失去了丈夫似的。

“在另一个世界，”贾妮丝说，“她死了，你是不是这样认为？”

一只飞蛾栖息在摇椅旁的墙上。莉拉伸出手。飞蛾振动着翅膀朝她的手飞过来，落在她食指的指甲上。莉拉闻到一股微弱的燃烧的气味。

“可能吧。”她重复了一遍。此时，这句克林特的口头禅成了她唯一能说的话。“我们理应回到那个世界，为两位女士送别。”

“真是疯狂的念头。”贾妮丝嘟囔着，“就算不查她们消失的原因，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已经够多的了。”

莉拉笑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也想回去？”

前监狱长模仿着莉拉的口吻说：“可能吧。”

2

一支巡逻队集结在主街上，准备出发探访杜林以外的地方。巡逻队由六七个人组成，她们在两部高尔夫球车上置备了补给。狱警米莉·奥尔森自愿打头阵。到这时为止，没有哪个女人走出过老城的城界之外。她们的头顶上没有飞机或直升机飞过，远处没有燃烧的大火，打开的应急广播的各个波段没有出现过任何声音。这强化了莉拉从来这儿一开始就有的微弱印象：她们现在居住的这个世界是个复制品，她们像是被装在一个飘有雪花的水晶球饰品中，只是天空中没飘着雪。

莉拉和贾妮丝正赶上最后的准备过程。一个叫内尔·西格的前犯人蹲在一部高尔夫球车旁的地面上，一边哼着歌，一边检查着轮胎的气压。米莉仔细翻看高尔夫球车后面钩着的拖车上的各色包裹，对补给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睡袋，冻干食物，衣服，一对被密封在塑料里却发现还能用（多少能用上一用）的玩具对讲机，两把莉拉亲自清理过的枪和一个急救包。现在这里的氛围轻松幽默，大家都热情高涨，大笑着和周围的人相互击掌。有人问米莉·奥尔森如果遇上熊她会怎么办。

“驯服它。”她看着检查的包裹，面无表情地说。这引来了旁观者的一阵大笑。

“你认识她吗？”莉拉问贾妮丝，“我是说你以前认识她吗？”她们穿着冬天的衣物，并肩站在街边的雨篷下面，热气不断从嘴里呼出。

“当然认识，我是她的上司啊！”

“我不是说米莉，我是说坎迪·梅肖姆。”

“不认识。你呢？”

“我认识她。”

“她怎么样？”

“坎迪是个家暴受害者。她丈夫打她，经常打。所以她才瘸了。他是个十足的浑蛋，一个背地里靠卖枪挣钱的机械工。他和格里纳兄弟做过几笔枪支生意。但这只是传言——我们从未以任何理由真正抓住过他。他们住在西拉文路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里。依我看，她从没尝试过整理房间，应该压根就没想过整理房间这件事。邻居们听见过她的哭喊，不止一次给我们打电话报警，但她什么都不肯说，害怕受到丈夫的报复。”

“幸好他没杀了她。”

“我觉得他也许已经把她给杀了。”

监狱长眯着眼看着莉拉。“你指的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跟我来。”

她们沿着残留的人行道往前走，跨过被杂草堵上的路面裂纹，绕过碎沥青块。破败行政大楼对面的小公园已经整修过了，杂草得到了修剪，路面清扫得很干净。这里唯一留有时间摧残痕迹的是座倒塌的镇上名人的雕像。一根巨大的榆树树枝——显然是被暴风刮断的——把这座雕像打翻在地。树枝已经被拖走切断了，但这雕像太重，女人们对它还无计可施。雕像从基座上呈锐角倒下，雕像头部的大礼帽扎进地里，靴子朝向天空。莉拉曾看见几个小女孩笑着从雕像背部的斜坡往上爬。

贾妮丝说：“你觉得她那个狗娘养的丈夫把她连膜一起烧了吧。”

莉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有人跟你提到过晕眩恶心吗？提到过这种来得非常突然、过了几个小时才完全消失的症状吗？”莉拉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丽塔·库姆斯说她出现过一次类似的感觉，兰塞姆夫人和小莫莉也曾经有过。

“是的，”贾妮丝说，“几乎我认识的每个人都提到过。明明没动，却好像被人转了好几圈似的。不知你认不认识我同事的老婆娜丁·希克斯？”

“在几次社区聚餐时见过她。”莉拉皱着鼻子说。

“是的，她几乎没有漏过一次那种聚会，但即使漏过也不会被人想念，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抛开这个不谈，她说她时常会感到晕眩。”

“好，这点先记下来。现在我们先想想大规模焚烧事件的事吧。你听说了吗？”

“听别人说的。我和你一样来得比较早。但我听新来者谈到看过那样的新闻：男人们把包在膜里的女人烧掉。”

“我说的就是这个。”莉拉说。

“哦。”贾妮丝明白了，“哦，真他妈该死。”

“没错，的确该死。起先我觉得——或者说希望——新来者说的话可能是因为理解错误造成的。她们严重缺觉，低落而沮丧，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错以为电视里的男人在烧长了膜的女人，但其实她们看到的是一些别的事情。”莉拉重重地呼吸着晚秋的空气。空气凛冽清新，使人觉得颇有点不可思议。这里没有让人感觉疲惫的气味，没有运煤卡车。“直觉使然，我总是怀疑她们的话。甚至还找各种理由不接受她们的那些话。男人们常常使坏……但女人也做坏事。我也一样。”

“你对自己太严苛了。”

“我预见这种事情的发生。在旧世界睡着的三四个小时之前，我和特里·库姆斯谈到过这个问题。膜破了以后女人们的反应很激烈，她们和人打斗，甚至杀人，变得很危险。我丝毫不奇怪许多男人会把这看成一种机会，一种预防措施，或者烧死人的一种借口，他们早就想干一下烧死人的事了。”

贾妮丝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经常因为无法用比较积极的观点看待人类而遭到指责。”

“贾妮丝，在我们原先生活的世界里，有人放火烧了埃茜。没人知道是谁干的。还有人放火烧了坎迪·梅肖姆。她丈夫是因为练拳用的沙袋睡着了无法再打而把她烧了的吗？如果我能到场，她丈夫必定是我问话的第一个人。”

莉拉坐在倒在地上的雕像上。“说到我们感到的晕眩，我很确定那是由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引起的。有人挪动了我们，有人像搬家具一样挪动了我们。埃茜被烧之前，她的情绪很低落。我猜有人在把她点着之前挪了她好几次，由此产生的晕眩让她精神不振。”

“我只确定你现在正把屁股放在杜林第一任县长的身上。”

“他承受得住，反正有人替他洗内衣。这是我们县的荣誉椅。”莉拉意识到自己火很大。埃茜和坎迪·梅肖姆只是在一辈子的苦难生活之后过了几个月快乐的日子，她们的快乐只是几个布娃娃和一个改装了的没有窗户的置物空间而已，却为什么要受到这么残忍的对待呢？

那些男人烧了她们，她很确信这一点。她们被男人结束了生命。在那个世界死了，在这儿也活不成。男人们把她们从世界上删除——在两个世界里。男人啊！女人似乎永远无法从他们手上逃脱。

贾妮丝一定看出了她的想法……更准确地说，是从她的表情看出了她的想法。“我丈夫阿奇是个好人，对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很支持。”

“是啊，但他年纪轻轻就死了。如果一直在你身边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这话很不好听，可莉拉一点也不后悔。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阿米什教徒的一句格言：爱情总易逝，柴米油盐方长存。婚姻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诚实如此，尊重如此，甚至连最简单的友善也是如此。

科茨没有表现出反感的迹象。“克林特是个那么不好的丈夫吗？”

“他比坎迪·梅肖姆的丈夫好。”

“这标准也太低了吧，”贾妮丝说，“别介意，我只是凭空美化对丈夫的记忆而已，他没有变成一个烂人是因为早早就过世了。”

莉拉懒洋洋地向后靠着头。“也许是我活该。”又是晴朗的一天，但北面几英里处有灰黑色的乌云。

“那么说他是个坏丈夫了？”

“不，他是个好丈夫。还是个好父亲。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他爱我。我从来没有为这种事担心过。可他有很多私密的事情没有告诉我。我本不该探究这些事，对丈夫追根究底让我对自己的感觉很糟糕。克林特会跟你谈坦诚和支持，谈得头头是道，谈到脸都变色了，但归根究底，他还是个很自负的男人，宁愿把自己的创伤放在心底。可我觉得这更糟。说谎代表着一定程度的敬意。我知道他一直背着包袱，一个真正沉重的包袱，他觉得我太纤弱，帮不上他的忙。与其这样谦恭地对待我，还不如对我撒谎呢！”

“你说的沉重的包袱……”

“他成长的过程很辛苦。我想他付出了很多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的话是认真的。在心事重重或者灰心失望时，他总是会揉他的指关节，但什么都不会说。我问过他，但他就是不肯谈及自己的过去。”莉拉看了一眼科茨，发现她的表情有几分不自在。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吗？我是想问，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克林特他——他有他的另一面，更强硬，更容易发怒的另一面。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看清这点的。”

“这让我很生气。可你知道什么比生气还糟吗？比生气还糟的……是那种灰心丧气的感觉。”

贾妮丝用一根小树枝把雕像上黏着的一块块泥团戳到地上。“我知道那种态度很让人沮丧。”

高尔夫球车发动了，盖着雨篷的小拖车跟在后面，队列很快消失在视野外。几分钟后，路有一段上坡，队列又重新出现了，但很快就又一次消失了。

莉拉和贾妮丝转到其他话题上：史密斯路上的住房会继续修缮；两匹关在马厩里一起受训的漂亮小马——也许是它们不是第一次接受这类训练——要接受如何让骑手上马的训练；以及玛格达·杜布切克和两个以前的女犯谈到的快要实现的奇迹。如果能有更多的电力供应，更多的太阳能面板，她们就能建立起一个自来水管道系统。又一个美国梦就这样实现了。

谈话结束时已是黄昏了，她们再也没有提起过克林特、贾里德、阿奇、梅肖姆以及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她们再也不会为男人而伤神了。

3

她们没谈到埃薇，但莉拉并没有忘了她。她没有忘记埃薇·布莱克在杜林具有暗示意味的出现，没有忘记她奇怪的先知似的预言，没有忘记特鲁曼·梅威瑟拖车旁森林里带有某种白色网状物质的足迹。她记得那些足迹把她带到一棵神奇的大树旁，这棵树高耸入云，有无数的树根和纠缠交错的树干。至于那些大树旁出现的动物——白虎、蛇、孔雀和狐狸——莉拉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树根盘结的大树的照片，那树根像巨人的鞋带似的，它们互相交缠，日日更新。这个过程是何等的完美，何等的宏大，为此所做的计划一定很周密、很精确。

埃薇是来自这棵树吗？还是说这棵树为埃薇而出现。而她们这些“我们的地盘”上的女人——她们是在做梦呢？或者说就是梦的本身呢？

4

带有冰雹的雨在“我们的地盘”连续下了四十八小时，树枝被折断，屋顶被打穿，街上和人行道上到处是巨大的水塘。住在帐篷里的莉拉时不时把正在读的书放在一边，踢几下身边的帐篷，把结在帆布上的冰震落，冰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打碎了玻璃似的。

之前，她已经不看纸书了，一直用电子阅读器看书，丝毫没想过世界崩溃，电子阅读器会派不上用场。幸好家里仍然保存着纸质书，其中有些还没发霉。看完一本书后，她从前院搭的帐篷冒险走进家的残骸。回家让她感到沮丧——莉拉很想念丈夫和儿子——她无法住进去，但也不能让自己搬离这里。

通过手电筒闪耀的光束，莉拉看见雨水顺着屋子的内墙往下淌，雨声像汹涌的海潮声一样澎湃。莉拉从客厅后的架子上拿起一本悬疑小说，沿来时的路返回。手电筒光束照到厨房洗手台边一张腐烂的凳子表面落着的泛白字条上。莉拉拿起字条。字条是安东留下的：上面写着安东一个修整树木的朋友的联系方式，他说后院的荷兰榆树需要修整一下。

莉拉长时间地看着这张字条，被突然与另一种生活的亲近所震惊——那是她真实的生活，是她原先的生活——像一个突然冲到车流之间的孩子那样，目瞪口呆。

5

西莉亚·弗罗德徒步返回的时候，探险队已经走了足足一周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从头到脚都是泥。

6

西莉亚说，她们沿着高速公路朝临镇梅洛克走，但过了杜林女子监狱以后，路就被堵上了。她们刚清理完一棵大树，就会碰到横亘在前的另一棵大树。她们只能把高尔夫球车丢弃徒步前行。

到梅洛克以后，她们没找到一个人，梅洛克没有近期生命活动的迹象。镇上的建筑物和住房跟杜林一样——长满杂草，不同程度地受到了破坏，有一些被火烧毁，多尔·霍洛小溪前的公路垮塌了。小溪水流上涨，水下沉着许多汽车，蹚过去很危险。西莉亚现在承认，也许当时她们应该绕开小溪走才对。她们从梅洛克的杂货店和其他商店拿了一些有用的物资。可接着她们却谈到再走十英里的另一座小城伊格尔有座电影院，谈到如果能带回一台电影放映机的话女孩们会有多高兴。玛格达向所有人保证，她们的大发电机完全能够用来放电影。

“他们仍然在放《星球大战》的最新一部电影，”西莉亚说，接着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道，“警长，就是英雄是个女孩的那部电影。”

莉拉没有纠正“警长”这个称呼。这些天来的事实证明，很难让人抹去她是一名警察的印象。“西莉亚，继续说。”

探险队通过一座貌似没受过破坏的小桥过了多尔·霍洛小溪，然后走上一条似乎到伊格尔最快捷的名叫狮头路的山道。她们用的地图——从杜林公共图书馆残骸找出来的地图——地图上显示山顶附近有条矿业公司开辟的无名小路，这条小路能把她们带到州际公路，走到州际公路她们就能便捷地抵达伊格尔。可地图显然已经过时了，狮头路在一处高坡到了尽头，高坡上矗立着一座外表乏味的男子监狱狮头监狱。她们希望找到的无名小路早就被埋在监狱底下了。

天晚了，她们不愿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下倾斜又崎岖的山道，于是决定在监狱露营，第二天早晨再出发。

莉拉很熟悉狮头监狱，她曾期盼着格里纳兄弟能在那座戒备等级最高的监狱过上二十五年左右。

贾妮丝·科茨也在听西莉亚的叙述，她简短地评论了监狱：“那个地方非常恶心。”

被在押犯称为“狮头”的狮头监狱在奥罗拉流感暴发前经常出现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上。狮头监狱是少有的在山顶土地开垦的成功案例。在尤利西斯能源解决方案公司不再砍伐森林、炸毁山顶、开采煤炭以后，这里靠收集碎土平整土地“恢复”成了平地。当时大力宣扬的理念是，民众不要把山顶看作“被破坏的土地”，而要看作“被开发了的土地”。新平整的土地就是新的建筑用地。尽管州里大多数人都支持煤炭工业，但也很少有人被这样的蠢话欺骗。这些新开发出的高原平地大多位于人迹罕至的地方，常常与充满垃圾的蓄水池和被化学品污染的池塘相伴，没有谁会想住在这样的地方。

但监狱特别适合这种偏僻的新开发地，没有人会对居住者可能面临的环境风险特别在意，这就是狮头山修建狮头最高戒备等级监狱的由来。

西莉亚说，监狱大门开着，监狱楼的门也开着。西莉亚、米莉、内尔·西格都走进了监狱。来自“我们的地盘”探险队大多数人都是监狱释放人员和管教人员，都很想知道男人住的监狱是什么样子。大多数东西是一样的，但这里看上去更舒适些。尽管因为关闭了一段时间而有了些水蒸气，尽管地板和墙上有了些裂纹，但这里总体来说还是很干燥，每一间牢房里的设备都很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西莉亚说，“但同时也很有趣。”

这一夜她们过得很平静。早晨，西莉亚跋涉下山，希望能找到条到伊格尔的近路。突然，携带的玩具对讲机竟然收到一通呼叫。

“西莉亚，我们似乎找到了一个人！”声音是内尔的。

“什么？”西莉亚回答说，“能再说一遍吗？”

“我们进去了！我们在监狱里！在这座监狱的百老汇走廊尽头，窗户都蒙了层雾，但那儿的一间禁闭室里关着个女人！她躺在一床黄色的被子下面！看上去像是在移动！米莉希望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想办法把门打开……”话说到这儿，对讲机连接中断了。

地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西莉亚伸出双手保持平衡，玩具对讲机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摔碎了。

她双腿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山顶，走进监狱大门。粉末像细雪一样在空气中飘落，西莉亚必须掩住嘴才能不被呛到。看到的情形让她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地面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像地震过后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纹。空气中飘浮着一团团尘土。西莉亚跌跌撞撞往前走，好几次跪在地上，眼睛根本睁不开，双手摸索着牢固的物体来支撑身体。狮头监狱的两层楼门厅渐渐出现在她面前，但再没别的什么了。前面既没有更多的土地，也没有更多的监狱楼。地面破碎向下塌陷，新建的高戒备监狱像块大石头一样滑下了山。门厅像电影道具似的，只有前方的入口，进去后什么都没有。

西莉亚不敢凑近到塌陷的边缘往下看，但远远瞥见了悬崖下方的一些物体碎块：在山脚下的灰尘间，她看见了许多杂乱堆叠在一起的硕大水泥块。

“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一个人回来了。”西莉亚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抓了抓脸上泥灰较少的一块。听说她回来以后赶到古德威尔超市集会地的十来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她们知道，探险队的其他成员都回不来了。

“我记得曾经在哪里读到过，有人对监狱下面的填充物进行过一场论战，”贾妮丝说，“好像说地太软了，无法支撑监狱的重量。有人说矿业公司在平整土地时偷工减料，州里派工程师……”

西莉亚恢复了正常呼吸，长叹一口气，心不在焉地说：“我和内尔尽量随意地生活，但我们从未期望过在监狱外也能如此随意地生活着。”她用力吸了口气——不过只吸了一次，“我也许不该那么沮丧。但事实是，我沮丧极了。”

片刻间没有人说话。接着莉拉说道：“我要去那儿看看。”

蒂芬妮·琼斯问她：“要人陪你去吧？”

7

贾妮丝说，她们做的事情很傻。

“莉拉，去看崩塌的山真他妈的太傻了。”贾妮丝把莉拉和蒂芬妮·琼斯送到浑球山山道上。两位远征者带了两匹马。

“我们不是去看崩塌的山的，”莉拉说，“我们想看的是崩塌产生的残片。”

“看看那儿是否还有人活着。”蒂芬妮补充道。

“你在开玩笑吗？”寒冷中的贾妮丝鼻子像甜菜一样红。她的白发飘散在背后，瘦削的脸颊泛着红光，只差一根节杖和栖息在肩头的猛禽就成了会发出神谕的圣人。“她们从大山的一边掉下去了，监狱的建筑砸在她们头顶上，她们都已经死了。如果她们在那儿看见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肯定也已经死了。”

“这我知道。”莉拉说，“可如果她们在狮头监狱发现了一个女人，那意味着杜林之外也有女人存在。贾妮丝，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不是孤独的存在……意义可相当大。”

“千万别死啊！”当莉拉和蒂芬妮走上浑球山的时候，监狱长朝她们喊道。莉拉说：“我们不准备去死。”她身边的蒂芬妮·琼斯也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插话道：“我们没准备去死。”

8

蒂芬妮在整个少女时代一直都骑马。她们家经营着一个带游乐场的苹果园，养着一群山羊，摆热狗摊，蒂芬妮常常骑着匹小马。“我过去经常骑马，不过……我们家还有另一面的东西——可以说是一些不太好的方面。我的青少年时期不是只有骑马那般美好的事情。我开始遇到了一些麻烦，而且越陷越深。”

蒂芬妮的麻烦对莉拉来说并不新鲜，莉拉曾不止一次逮捕过她。她逮捕的蒂芬妮·琼斯和眼前的蒂芬妮完全不一样。莉拉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和她并排的蒂芬妮骑着匹杂色大马，蒂芬妮脸颊圆润，头发呈赤褐色，戴着一顶约翰·福特[9]常让片中演员戴的白色牛仔帽。蒂芬妮拥有特鲁曼·梅威瑟很久之前在拖车里圈养的那些悲惨的女吸毒者完全没有的自在和从容。

蒂芬妮怀孕了。莉拉在一次集会上听蒂芬妮谈到过怀孕的事情。莉拉觉得，这至少是蒂芬妮之所以精神焕发的其中一个原因。

天快黑了，她们应该结束今天的行程了。这时她们已经能看见梅洛克了——几英里外山谷里依稀的黑色建筑。探险队曾经到过那里，但没找到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似乎只有杜林才有人类生命的存在，除非她们能证明山上的男子监狱确实曾经住着一个女人。

“你看上去非常不错，”莉拉小心翼翼地说，“我是指现在。”

蒂芬妮笑容亲切地说：“死后的生活使我的头脑清醒过来。我不再想吸毒了，你指的应该是这个吧？”

“你觉得我们过的是死后的生活吗？”

“不完全是。”蒂芬妮说，之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两人穿进在另一个世界也同样废弃的加油站，躺进睡袋以后，蒂芬妮才重拾这个话题。

蒂芬妮说：“我是说死后我们不在地狱就在天堂，不是吗？”她们可以通过厚玻璃板看见拴在破旧油泵上的两匹马。月光使两匹马的皮毛充满了光泽。

“我不信教。”莉拉说。

“我也不信，”蒂芬妮说，“天使和恶魔无论如何都是不存在的，所以现在的生活实在太难以置信了。这算不算是某种奇迹呢？”

莉拉想到了杰茜卡·埃尔韦和罗杰·埃尔韦，想到了他们的女儿普拉蒂娜姆。普拉蒂娜姆长得很快，现在已经到处爬了。（伊莱恩·娜丁的女儿娜娜很喜欢普拉特——这个昵称实在难听，但所有人都管普拉蒂娜姆叫作普拉特，小女孩长大后也许会讨厌这名字——把普拉特放在一辆童车里推着她到处走。）莉拉想到了埃茜和坎迪。最后又想到了丈夫儿子以及不再过着以往生活的自己。

“我想有几分像吧。”莉拉说。

“抱歉，奇迹这个词用得不好。我只是想说我们做得都对，不是吗？因此我们不可能是在地狱，对吧？我现在干干净净，感觉非常好。我竟然能拥有这些完美的马匹，这在之前最不现实的梦里都是不可能的。会有人像我这样细心地照顾这些动物吗？永远不会。”蒂芬妮皱起眉，“但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了这些，不是吗？我知道你失去了很多。我知道这里几乎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我只是没什么可失去的而已。”

“我为你高兴。”莉拉在这个世界同样感觉很好。在她看来，蒂芬妮·琼斯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9

她们沿着梅洛克的边缘，骑马顺着涨水的多尔·霍洛小溪往前走。在树林里，六七条狗聚集在山岗上，看着她们从面前经过。它们中间既有牧羊犬，又有拉布拉多犬，它们伸着舌头，呼出热气。莉拉掏出手枪，她身下的白马开始摇晃脑袋，走起小碎步来。

“别害怕，没事。”蒂芬妮说。她伸出一只手，抚过白马的耳朵。她的声音尽管很轻，但很沉稳，没有太多的情感。“莉拉不会开枪的。”

“她真的不会开枪吗？”莉拉一直留意着中间的那条狗。那条狗的皮毛呈灰黑色，两只眼睛一只蓝一只黄，嘴巴看上去特别大。莉拉不是个会胡思乱想的人，但她觉得这条狗看上去特别狂暴。

“你当然不会。它们想追赶我们，但我们只想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想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别在意它们。”蒂芬妮的声音轻快而坚定。莉拉心想，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我只能确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们骑马穿过矮树丛，几条狗确实没有跟上来。

“你说对了。”过了一会儿莉拉说，“谢谢你。”

蒂芬妮说没关系。“但我不是为你做的。没有冒犯的意思，警长，我真的不想让我的马受到惊吓。”

10

她们穿过河，绕过其他人走的上山的那条路，继续在平地上行进。两匹马走进一片小山谷，谷地左边是狮头山塌陷后的残留部分，右边是一处坡度很陡、倾斜断裂的峭壁。莉拉和蒂芬妮感觉到喉头渗入了一股金属的恶臭。一块块松散的泥土被震落下来，嵌入的石头在两边高地中形成的低洼处发出响亮的回声。

她们把马系在离监狱旧址几百码的地方，徒步往监狱那边走。

“一个从其他地方来的女人，”蒂芬妮说，“这是否说明了一些问题呢？”

“是的，”莉拉说，“但如果能找到探险队里仍然还活着的女人就更好了。”

一些又高又大、运货车一般的石块像巨大的纪念碑一样插在泥土里——那些是原本狮头山后山的石头。看到这些坚固的石块，莉拉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它们因为自身重量而与狮头山脱离、最终坠落到山脚下乱石堆里的情形。

监狱主体落到山下，废墟向内凹陷，依稀形成金字塔的形状。从一方面说，监狱的主体部分经历滑落下山的过程竟然还能保存大概的形状，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又有几分可怕，建筑的细节像被恶棍砸坏的玩具屋一样无法辨认。参差不齐的钢筋从水泥墙壁中向外顶出，另一部分的建筑残骸上落着大块的带有植物根茎的泥土。因崩塌意外形成的结构体边缘的水泥上有些破败的裂缝，可以通过这些裂缝朝黑洞洞的内部窥探。那里到处是树木碎片，二十或者三十英尺的大树折断而成的碎片。

莉拉戴上了带来的一个医用口罩。“蒂芬妮，你留在这儿。”

“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不害怕。给我来一个。”她伸手想拿医用口罩。

“我知道你不怕。我只是希望这地方如果再坍塌的话有人可以回去报信，你是个擅长骑马的女孩，我只是个步入中年的前任警官。另外，我们都知道你还背负着一条新的生命。”

在最近的一道裂缝前方，莉拉停下脚步朝蒂芬妮挥手。蒂芬妮没有看见。她走回拴马的地方去了。

11

光线透过被树木砸穿的水泥洞照进监狱内部。莉拉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段墙上，踏过牢房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所有东西都变得残缺不全。天花板在她右边，原来的左侧墙壁现在在她头顶上，地板在她的左边。莉拉必须低下头，才能从一扇像陷阱一样的牢门下钻过去。她听见钟表的嘀嗒声和水滴的滴答声，靴子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嘎嘎作响。

一道由石头、断裂管道和绝缘块组成的屏障阻挡了她前进的道路。莉拉拿着手电筒朝四周照了照。“A级”用红漆漆在她头顶的墙上。莉拉走回到牢门处，她跳起来，抓住门把手，翻进牢内。门对面的墙上有个被砸开的洞。莉拉小心翼翼地走到洞的开口旁。她猫下腰，穿过洞口。水泥碎片上的锯齿钩住了她的衬衫，衬衫背部被撕裂了好几处。

她仿佛听见了克林特的声音，克林特问她要不要——仅仅是要不要，请不要把这看成是一种谴责——重新考虑一下来这儿的风险回报率？

莉拉，我们别再管这事了，行不？你正在一座危险的山的山脚下钻进一堆危险的建筑物残骸。附近的森林里还潜伏着一群相貌凶残的野狗，能够指望的只有在等待着她——或没在等她的吸毒孕妇——和两匹马而已。亲爱的——我不是在批评你——但你也要想想，你已经四十五岁了啊！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十来岁二十岁的女孩才适合在危险的废墟里爬行。你早已在目标人群之外了。这更有可能给你带来死亡、可怕的死亡、无法预料的可怕的死亡的结局。

在下一间牢房，莉拉必须爬到一个被砸坏的铁制马桶上面，然后钻进原来的右侧墙体上的另一个大洞。脚接触地面时，莉拉的脚踝扭了一下，她想抓住旁边的东西保持平衡，可手却被金属物划开了一道口子。

莉拉手掌上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也许需要缝上一到两针。她应该回去，从带来的急救包里弄点药膏和绷带。

但她不想这时就回去，她从衬衫上撕下一块布，包住手上的伤口。这时，手电筒照到了墙上刷着的一处字迹：隔离区。太好了。探险队员看到的那个女人应该就关在这种地方。糟糕的是隔离区在她头顶上方，被一条走廊支撑着。更糟是的，莉拉在一处倾斜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条从膝盖上方两厘米处被参差不齐地切断的腿，断腿上是一条绿色的灯芯绒裤。探险队出发前往伊格尔的时候，内尔·西格穿的正是绿色的灯芯绒裤子。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蒂芙的。”莉拉说。听见自己大声说话让她吃了一惊，但同时也给了她某种安慰。“告诉她不会对她有任何好处。”

莉拉把手电筒往头顶上照。狮头监狱的隔离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烟囱。她把手电筒从一边照到另一边，想找到一条路，兴许也能找到个把人。隔离区的天花板是无梁楼盖的样式，天花板上的板材都被震松了，但作为支架的钢格还留在原位。竖起的钢格像一个栅架，或者说像一架梯子。

至于回报，克林特又说话了，你也许能找到个把人。只是也许。可你得对自己诚实一点。你很清楚这里和世界上其他废墟一样，空空如也。除了和内尔同来的女人的尸体之外，什么都别想找到。让那条切断的腿去代表她们吧。如果被你们称为“我们的地盘”中的女人还有生还，她们一定会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会留下一些线索。你觉得你能证明些什么呢？证明女人也能当牛仔吗？

即使在想象中，克林特在担心她以外也说了一大堆话。他不自觉地把她当成监狱里的患者，像在游乐场玩躲避球似的专拿一些有倾向性的问题问她。

“克林特，走开。”莉拉说。过了会儿，克林特不见了。

莉拉抬起手，抓住天花板网格较低处的格子。网格上的横挡弯曲，但是没有折断。她的手很疼，感觉到血从布做的绷带边缘往外渗——可她没有放手，而是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定了定，站直身子。她用靴子踩住上一层的网格，脚朝下使力。横挡再次弯曲——但最终支撑住了她身体的重量。莉拉伸手去够上面一个网格，拉住了，然后再上一格。莉拉就这样沿着网格变成的梯子往上爬。每次爬到和牢门平行的地方时，她都会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网格，用受伤的右手拿着手电筒往牢房里照。她隔着第一扇牢门顶端的夹丝玻璃没有看见女人，第二扇、第三扇也同样没有，只有床的边框从原先是地板的地方突出。莉拉的脉搏跳得很厉害，鲜血顺着她的袖管内侧往下滴。莉拉在第四扇牢门里面没看到任何东西，但她必须停下来歇会儿了，不过休息的时间不能过长，也不能往下面的黑暗里看。付出这种努力是不是需要一些小窍门来激励自己？记得贾里德在跑越野的时候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她想起来了。“开始呼吸不畅以后，”贾里德说，“我就假装有许多姑娘正在看着我，我不能让她们失望。”

虽然这窍门也不是很有用，但她必须努力往上爬。

莉拉继续往上爬。第五间牢房里有一张小床，一个水槽和一个晃晃悠悠的马桶。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来到一个T字形岔口。左边又是一整排长廊和房间。莉拉的手电筒照向另一边走廊的尽头，看见一堆像衣服一样的物体——莉拉觉得里面包着的可能是其他探险者留下的一具或几具尸体。是内尔·西格胀大的红外套吗？莉拉无法确定，可残忍的是，她已经闻到尸体最初腐烂的味道了。它们会腐烂分解，再进一步腐烂。只能把她们留在这儿了。

有什么东西在瓦砾间移动，莉拉听见吱吱的尖叫声。监狱里的老鼠活过了这场浩劫。

莉拉又爬上去一点。在她的体重下，每节金属网格似乎都向下塌了一点，咯吱咯吱的声音随着莉拉推进的每一步更响了。第六到第九间牢房也都是空的。到了最后才会有所收获，是不是一定得这样？发现宝藏的地方总是最高层架子的后面，要找的文件总是在一沓文件的最下面，急于找到的东西总是藏在背包最小最少用到的内袋里。

如果现在就掉下去，她至少马上就会死。

在从以前地层动荡不定的矿山改建而成的高戒备监狱里，你总是会——总是会，总是会，总是会——从你用作梯子的最高一层的天花板网格上掉下去。

可莉拉觉得现在还不是退缩的时候。她杀了杰茜卡·埃尔韦保护自己，她是杜林县历史上第一位女警官，她亲手逮捕了格里纳兄弟，当洛厄尔·格里纳让她去死的时候，莉拉当面对他进行了嘲讽。再往上爬一点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点路的确难不住她。

莉拉把身体探到外面的黑暗中，像被舞伴甩开一样旋转着，她把手电筒的光打进了第十间牢房门上的窗户。

一只充气娃娃的脸贴在窗玻璃上，她那樱桃红色的嘴唇呈惊讶状翘着，眼睛是轻率却又勾引人的贝蒂娃娃蓝色[10]。不知在哪儿被拉了一下，娃娃摇着空空的脑袋，耸了耸粉红色的肩膀。娃娃头上和标签并列的贴条上写着：拉里，祝你四十岁生日快乐！

12

“莉拉，一步步来。”蒂芬妮说，她的声音像是从井下飘上来的似的，“走好一步再去想下一步。”

“好的。”莉拉艰难地回答说。她很高兴蒂芬妮没听见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事好高兴的。她的喉咙很干，身上的皮肤很紧，手像被火烧过一样。但下方的声音确确实实来自另一个生命。这部黑乎乎的梯子完全不是她的终点。

“那就好。现在走上一步，”蒂芬妮说，“就向前走一步，就像你开始时的那样。”

13

“只是个该死的破烂娃娃啊！”弄明白原委之后蒂芬妮惊叹道，“不知是哪个浑蛋的生日礼物。狱方能让他们接收那种鬼东西吗？”

莉拉耸了耸肩。“我只是把看到的如实告诉你。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她们骑了一整天马，天黑也没停下来。蒂芬妮希望等她们回去以后，“我们的地盘”有护士经验的人能马上处理莉拉手上的伤口。莉拉说自己没事，但蒂芬妮很坚持。“我告诉那个管理监狱的老太婆我们不会死。我说了我们，那意味着我们俩都不能死。”

蒂芬妮跟莉拉讲染上毒瘾的十多年前她在夏洛茨维尔住的房子。她说她养了不少蕨类植物，这些植物长得非常好。

“有植物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蒂芬妮说。

莉拉瘫坐在马鞍上，马前行时的颠簸时时震荡着她，她必须强打精神才能不睡或是从马背上滑落。“你说什么？”

“我说我家养了蕨类植物，”蒂芬妮说，“我想让你对我的蕨类植物产生兴趣，以免你在我面前睡过去。”

蒂芬妮的话让莉拉感到好笑，但她却只能发出一声呻吟。蒂芬妮让她不要难过。“我们可以给你弄些蕨类植物。这种植物到处都有，一点都不稀罕。”

隔了一会儿，莉拉问蒂芬妮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健康就好，”蒂芬妮说，“只要健健康康，男孩女孩都不赖。”

“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弗恩[11]好了。”

蒂芬妮笑了。“有道理！”

黎明时分，杜林出现了，城里建筑的轮廓浮现在蓝色的薄暮里，烟雾从车轮酒吧后面的停车场螺旋升起。停车场上点起了一处公共的篝火，电依然非常宝贵，因此女人们会尽量在屋子外面做饭。（车轮酒吧的燃料资源非常优质，酒吧的房顶和墙壁被逐步拆除用作燃料。）

蒂芬妮带着莉拉朝篝火那边走。篝火上煮着两大壶咖啡，旁边有十来个女人，穿着各色的厚大衣，戴着帽子和拳击手套，看上去像支杂牌军队。

“欢迎回家，我们这儿有咖啡。”科茨从人群中走出来。

“比我们强，我们什么收获都没有，”莉拉说，“很抱歉。我们在禁闭区找到的只是个该死的充气娃娃。即便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我们依然没能找到她们的踪迹。至于探险队里的其他人……”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摇了摇头。

“你是诺克罗斯夫人吗？”

女人们转过身，看着一天前来的新人。莉拉朝来人走了一步，然后停下脚步。“玛丽·帕克，是你吗？”

玛丽走到莉拉面前拥抱了她。“诺克罗斯夫人，我刚刚还和贾里德在一起。我猜你一定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很好。或者说上一次看见他时，他的情况很好。睡着之前，我和贾里德在你家隔壁样板房的阁楼里。”

第五章

1

蒂格·墨菲是克林特第一个交代的狱警——关于埃薇的事实真相，克林特把埃薇说过的话告诉墨菲：埃薇说一切似乎都取决于克林特能不能保证她活着，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像被捆绑到彼拉多面前的耶稣一样毫不退缩。克林特最后说：“我之所以撒谎是因为我无法让自己说出真相。真相太过惊人，我实在说不出口。”

“嗯。医生，你知道我过去教过高中历史吗？”事实上，蒂格正用让克林特联想到高中生活的目光看着他。这是种让你怀疑自己带没带教学楼通行证的目光，是种想让你看看自己的瞳孔有没有放大的目光。

“是的，这我知道。”克林特说。他把蒂格拉进了可以私下交流的洗衣房。

“我是家里第一个从大学毕业的，在女子监狱上班本不该是人生中的一步。但我亲眼看到你对那些家伙是怎么照顾的。我知道即便她们中有许多人做过坏事，但大多数并不是烂到根的人。因此，我想帮你……”蒂格扮了个怪相，用手摩擦着太阳穴上后退的发际线。你可以看出他曾经是个老师，可以想到他在教室里来回踱步，向学生们讲述哈特菲尔德和麦考伊两大家族的世仇传说和史实之间的巨大差别，并随着讲解深入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热情地用手拽着头发。

“那就帮帮我吧。”克林特说。如果任何一个警察都不答应留下，他会试着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关闭这所监狱，但最终他必定失败。特里·库姆斯和新来的家伙掌握了残余的警力。如果需要的话，他们还会找来其他一些男人。克林特见识过弗兰克·吉尔里打量门和栅栏时寻找防备弱点的模样。

“你真相信这话，觉得她具有某种——魔力吗？”蒂格说“魔力”时的样子和贾里德说“真的”时完全一样——比如，“你真的想看我的功课吗？”

“我相信她对现在发生的事情具有一定的掌控权，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监狱外的男人们也相信这点。”

“你相信她具有某种魔力？”蒂格再一次用教师特有的怀疑目光看着他：小子，你有多醉啊？

“我的确相信，”克林特举起手，让蒂格至少在这一刻别再说话，“即便我错了，我们也要守住这座监狱。这是我们的义务，我们要保护好犯人中的每一个人。我不信任酒醉的特里·库姆斯，也不相信弗兰克·吉尔里或其他任何人，只让他们跟埃薇·布莱克谈话都不行。你听见过她说话。无论是否仅仅在幻想，她都是个把人惹火的天才。她会一直激怒对方，直到有人失去耐心把她杀了为止。那些人中肯定会有人耐不住火杀了她。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你不会真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吧？”

“事实上，我真这么觉得。喷火党做的事情没让你有所觉悟吗？”

两人靠在一台工业用洗衣机上。“好吧，听你的。”

克林特本想拥抱蒂格，但最后只是说了声谢谢。

“这原本就在我那些愚蠢的工作范围之内，但我并不介意你谢我。对了，你觉得我们要守多长时间？”

“不会太长，最多几天而已。无论如何，她是这么说的。”克林特意识到，自己像谈论古希腊神话中一位愤怒的神明似的在谈论着埃薇·布莱克。这样说话很粗暴，但感觉却特别真实。

2

“等等……等等……再等等，”兰德·奎格利听克林特重复了上面那番话之后说，“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我们让警察把她带走，她就会毁灭整个世界？”

克林特基本这么认为，但还想做些矫饰。“兰德，我们只是不能让本地警察把她带走。这是我们的底线。”

兰德在方框眼镜的厚重镜片之下的眼睛眨着淡灰色，他黑色的一字眉像条很粗的毛毛虫一样横在眼睛上方。“疾病控制中心那边怎么样？你不是和疾病控制中心的人谈过了吗？”

蒂格直截了当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打给疾病控制中心的电话只是个幌子。医生假意给疾病控制中心打电话以争取时间。”

兰德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克林特觉得这下完了。但兰德只是瞥了克林特一眼，然后问蒂格：“从没真正打通过吗？”

“没有。”克林特说。

“一次也没打通？”

“有几次转到了自动应答机。”

“该死，”兰德说，“我完全没意识到。”

“伙计，这不怪你，”蒂格说，“有人想开始搞事的时候，我们仍然能倚靠你吗？”

“当然，”兰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气，“他们治理城镇，我们治理监狱，事情本就应是那样。”

惠特摩尔是下一个。惠特摩尔觉得整件事有点可笑，但这件事既真真切切，又让人讨厌。

“我觉得那个杀死制毒者的女勇士确实有魔力。那些戴怀表的家伙也确实会闯入监狱。在奥罗拉病毒肆虐的现在，你说的这些事都见怪不怪了。对我来说，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会留下来继续值班。”

狱警中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的斯科特·休斯上交了钥匙、配枪、催泪瓦斯和其他装备。如果疾病控制中心的人不接走埃薇·布莱克，他就不准备继续留下了。斯科特不是任何人的救星，只是杜林路德宗教堂不会错过任何一次礼拜的普通基督徒而已。“我喜欢你们所有人。你们不像皮特斯和这里的其他一些蠢货。我不在乎比利的男同性恋身份，也不在乎略有些迟钝的兰德，你们这些人都是好人。”

克林特和蒂格跟着斯科特穿过监狱入口走到监狱楼大门和楼外的院子，一直在试着让他改变主意。

“蒂格，你看上去一直很冷静。诺克罗斯医生，你看起来也很好。可我不想死在这里。”

“谁说会死？”克林特问。

没真正长大的斯科特走到自己大脚轮胎的皮卡前。“现实点，你们都知道城里许多人都有枪，有些人甚至还有两三把呢！”

这话说得没错。即便在偏远的阿巴拉契亚小城杜林（偏远也许更需要有枪。杜林有富乐客[12]和古德威尔超市，但最近的一家影院却是在伊格尔），差不多每个人都有把枪。

“诺克罗斯医生，我想说的是，我去过警察局，那里有好几排M4冲锋枪。还有其他一些武器。治安维持者会拿上警局军火库里的武器过来，医生，我不想冒犯你，但你和蒂格靠从监狱军械柜里的霰弹枪根本拦不住他们。”

蒂格站在克林特身边。“所以你要离开了是吗？”

“是的，”休斯说，“我是想离开，得有人为我开门。”

“蒂格，别废话了。”克林特向蒂格发出信号。

蒂格叹了口气，向斯科特·休斯道歉——“年轻人，这样做我也很难过”——用催泪瓦斯向斯科特喷去。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这件事。斯科特·休斯离开会引发严重的问题。他们不能让监狱里出去的人告诉城里的家伙们他们人手紧缺，更不能让城里的家伙们知道监狱里武器有限。斯科特说得没错，监狱里的武器确实不够：除了十几支霰弹枪和填充霰弹枪的鸟弹外，就只有每位狱警携带的点四五佩枪了。

克林特和蒂格站在正在停车场上翻滚的同事面前。看着地上的斯科特，克林特不自在地想起了“周五格斗夜”伯特尔家后院水泥地袒胸躺在他肮脏运动鞋前的寄养兄弟杰森。杰森眼睛下面有块克林特拳击出来的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的红色淤肿。杰森流着鼻涕，在地上嘟囔着：“克林特，这样就好。”坐在草地椅上的成年人纷纷大笑，欢呼，拿着福斯塔夫牌罐装啤酒相互干杯。那一次，克林特赢了奶昔。这次他又能赢得什么呢？

“该死，我们还是这么做了。”蒂格说。三天前，当他们必须对付皮特斯的时候，蒂格看上去像个吃了一肚子贝类海鲜、在过敏反应中挣扎的人。这回他好多了，看上去只是稍有点胃酸。他弯下腰，把斯科特翻了个身，用绳子把斯科特的手腕捆在背后。

“医生，我们把他关在B区吧？”

“就关在B区吧。”克林特甚至没想过要把斯科特关在哪儿，在日益恶化的形势面前，这件事显然不足以让他提升信心。他弯腰抓住斯科特的胳膊肘，帮蒂格让斯科特站起来，两人合力把斯科特带进了监狱楼。

“先生们，”监狱门外传来人声，这是沙哑疲惫的女人声音……但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欣喜，“你们能保持那个姿势吗？我想拍一张照片。”

3

克林特和蒂格抬起头，两人的表情充满着负罪感。他们感觉自己像将要埋掉尸体的黑手党爪牙似的。看了自己拍的第一张照片以后，米凯拉更高兴了。她皮包里只带了一部廉价的尼康相机，但拍出来的照片却很清晰。真是太完美了。

“哎哟，你们这两个肮脏的海盗！”加思·弗利金杰大叫，“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方才他坚持在附近的观景点停车，和米凯拉尝了一点紫色闪电。毒品使他更兴奋了，米琪似乎也重新振作起精神，也许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是第四次或第五次重新振作了。

“医生，太糟糕了，”蒂格说，“这下我们完了。”

克林特没有回话。他用胳膊挟持着斯科特，瞪眼看着破烂奔驰前的新来者。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一幅逆向发生山崩图景，山体没有分崩离析，而是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也许这就像伟大的科学家或哲学家灵感迸发的一刻吧。他希望是如此。克林特把斯科特和不知所措正发着牢骚的蒂格扔在一旁。

“再来一张！”米凯拉一边嚷一边按下快门，“太好了，又是一张！能告诉我你们这些男人正在干啥吗？”

“老天，这是叛变啊！”加思一边大叫，一边模仿着《加勒比海盗》中杰克船长被人背叛时所做的动作，“他们先把他弄得不省人事，然后逼他走跳板！天哪！”

“给我闭嘴。”米凯拉说，她抓住门——幸好门没通电——摇了起来，“这和那个女人的事有关吗？”

“我们太倒霉了。”蒂格说得好像自己很惊讶。

“打开门。”克林特说。

“你说什么——？”

“开门！”

蒂格开始向入口处的岗亭走去，其间狐疑地回头朝克林特看了看，克林特点头示意他继续向前。克林特走到门边，完全不躲避米凯拉连续按下的快门。米凯拉眼睛红肿，这是四天三夜没睡觉的结果，可她同伴的眼睛也一样红。克林特猜测他们服用了非法的兴奋剂。相比他刚才闪过的念头，服用兴奋剂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是贾妮丝那个做记者的女儿？”他说。

“是的，我是米凯拉·科茨。在电视观众面前，我是米凯拉·摩根。我想你一定是克林特·诺克罗斯医生吧。”

“我们见过吗？”克林特不记得自己见过监狱长的女儿。

“我为高中的报纸采访过你。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那时你喜欢我吗？”他问。老天，他已经老了，而且还在越来越老。

米凯拉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觉得你如此喜欢在监狱工作略微有点怪。尤其是在监狱和我妈妈一起工作。但我不是为这事来的，我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事。那个叫埃薇·布莱克的女人怎么样了？她真的睡着之后又能醒过来吗？我听说有这种事。”

“埃薇·布莱克是她随便用用的名字，”克林特说，“没错，她的确能正常地睡着醒来。但她在其他许多方面看上去很不正常。”克林特感觉自己像一个蒙着眼睛走钢丝的人一样头晕，“你想采访她吗？”

“你没在开玩笑吧？”米凯拉突然间一点都不困了，看上去非常兴奋。

监狱的外门和内门开始徐徐地打开。加思用胳膊拐住米凯拉的胳膊，走进外门和内门中间的空地，但克林特这时举起手。“但我有条件。”

“说你的条件吧。”米凯拉爽快地说，“想要我相机里的照片是吗？你不想看上去太过残暴。”

克林特问：“你们看见附近有警方的巡逻车吗？”

加思和米凯拉都摇了摇头。

至少现在巡逻车还没过来。没人监视从西拉文路通向监狱的交通要道。有一个把戏吉尔里至今还没有耍过，至少是到现在为止，但克林特并不感到惊讶。特里·库姆斯贪恋杯中之物，弗兰克这个动物检疫官作为他的副手，必须为他查缺补漏。但克林特觉得弗兰克很快会补上这个漏洞，也许已经有警察在路上了。事实上，仔细考虑以后，他觉得警察肯定已经过来了，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可能出去买比萨和贾里德一起吃了。吉尔里也许不会在意进入监狱的人，但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离开。他不会让问题多多的精神科医生离开，更不希望埃薇·布莱克被监狱小巴偷运出去。

“你的条件是什么？”米凯拉问。

“采访必须很快结束，”克林特说，“如果你听到我说你会听到的说法，看到我说你会目睹的情况，那你必须得帮我。”

“要她帮你什么？”蒂格重新加入了谈话。

“增援，和武器。”克林特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我儿子，我要我的儿子。”

4

奥林匹亚餐厅不提供馅饼。做馅饼的女人裹着那层膜正睡在休息室里。接受长官指令做饭的警察格斯·沃伦说除人手不足之外，找到的食物也很有限。“我在冰柜底层找到了一个冰激凌蛋糕，但我不敢说那个蛋糕是不是新鲜，也许在那儿放了很久了。”

“我想来一点。”尽管冰激凌蛋糕完全替代不了馅饼——一顿饭没有馅饼真的很丢脸——但因为弗兰克·吉尔里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唐必须表现出规规矩矩的样子。

同时坐在餐桌后面的还有巴罗斯警官、兰格尔警官、埃里克·巴罗斯以及一个名叫西尔弗的老法官。他们刚刚吃过一顿差劲的午餐。唐吃的是奶酪饺子，上桌的时候整盘饺子浸在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脂里。但在八号魔法球[13]说他的未来一团糟以后，唐为了泄愤还是把饺子给吃了。其他人吃了三明治和汉堡，但没有人可以吃掉一半。他们都没叫甜点，这也许是个明智的决定。弗兰克花了半个小时，把他所知道的监狱的大致情况告诉了所有人。

“你觉得诺克罗斯会不会正在盘问她？”唐突然莫名其妙地问。

弗兰克瞪眼看他。“这不但不可能，而且和我们谈论的话题没有关系。”

唐明白了弗兰克的意思，在格斯·沃伦过来问他们还要不要点别的食物前一直没说话。

加思离开后，西尔弗法官说话了。“弗兰克，你看我们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特里的意见是什么？”法官的肤色发灰，那颜色简直令人担心。他的声音很含糊，似乎嘴里含着团嚼烟似的。

“我们的选择非常有限。我们可以等诺克罗斯出来，但谁知道要等多久。医院里也许储备着很多食物。”

“他说得对，”唐说，“监狱里没有上等排骨这类东西，但依靠干燥食品还能撑上好些天。”

“我们等得越长，”弗兰克说，“流言传得越广。附近的许多人也许会开始想着要把事态掌控在自己手中。”他等待有人会说，这不是你正在做的事情吗？但没有人对他提出疑问。

“如果我们不再等呢？”法官问。

“诺克罗斯有个儿子，当然你们也都熟悉他老婆。”

“你真是个好警察，”法官说，“但要小心点，那位女士是个严格照章办事的人。”

被诺克罗斯警长两次抓到超速行车的埃里克做了个鬼脸。

“如果她在就好了。”吉尔里说。唐根本不相信他会这么想。打一开始吉尔里把手放进唐的胳肢窝，把他当作条宠物狗的时候，唐就知道他是个不肯甘居人后的家伙。“可她和她儿子都失踪了。如果她还在，我想我们会试着让她和她儿子去说服诺克罗斯，说服他在那个叫布莱克的女人那件事的立场上有所松动。”

西尔弗法官舔着舌头，瞪着眼前的咖啡。他没碰这杯咖啡。法官领带上的明黄色和他病恹恹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只飞蛾在他头边飞舞。法官把飞蛾挥开，飞蛾飞走了，落到了餐厅天花板上亮着的球形灯灯罩旁。

“这么一来……”西尔弗法官说。

“对啊，”唐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弗兰克·吉尔里摇摇头，把一些面包屑从桌子上扫到手掌心里。“我们组成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小组。这个小组包括十五到二十位可依靠的人。我们得有一定的武器装备。警察局应该有足够的防弹衣，而且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装备。不过我们没时间一一清点了。”

“你真觉得……”里德·巴罗斯表示怀疑，但弗兰克根本无视他的质疑。

“警察局有六七支冲锋枪，这些冲锋枪应该分配给能熟练使用它们的人。其他人配来复枪或警察的佩枪，也可以两样都带上。唐给出了监狱的详细布局，应该对我们有用。我们到那儿以后，可以向诺克罗斯展示我们的武装力量，再给诺克罗斯一次交人的机会。我想他会把那个女人交出来的。”

法官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他不肯交呢？”

“我想他阻挡不了我们。”

“即便在非常规情况下，这样做也太极端了。”法官说，“特里怎么想的？”

“特里……”弗兰克把面包屑扫在地板上。

“法官，他喝醉了。”里德·巴罗斯说。

里德帮弗兰克解了围。弗兰克面露愁容地说：“他已经尽力了。”

“喝醉了就是喝醉了。”里德说，维恩·兰格尔觉得这是句大实话。

“那么……”法官把手伸到弗兰克的粗壮肩膀上捏了捏，“弗兰克，我想现在就该你来管事了。”

格斯·沃伦端着给唐的一块冰激凌蛋糕走了进来。餐厅主人的表情很狐疑，显然不知道蛋糕还能不能吃。蛋糕块上结着一层霜。“唐，你确定要吃吗？”

“妈的。”唐说。做馅饼的女人从世界上消失以后，如果还想吃点甜东西的话，那就得有点冒险精神了。

“弗兰克？”维恩·兰格尔说。

“怎么了？”弗兰克更像是在问他：现在又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派辆巡逻车把监狱监视起来。防止，我想说，防止医生把她带出监狱藏在什么地方。”

弗兰克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用手拍了下侧脸——他的力气用得很重，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得跳了起来。“老天，你说得太对了。我早应该这么干了。”

“我去监视。”唐完全忘了冰激凌蛋糕的事情。他飞快地站起身，大腿撞在桌子的下沿上，震得桌上的杯子和盘子一阵晃动。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和埃里克去，我们会把所有想要进出监狱的人都给拦下来。”

弗兰克不怎么看得起唐，埃里克又是个小孩子，但也许派他们去已经足够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预防措施而已。他觉得诺克罗斯不会把那个女人带出监狱。对诺克罗斯来说，那个女人躲在监狱大墙后面似乎更安全。

“好吧。”他说，“如果真有人出来的话，阻止他们就行了。不准掏枪，明白吗？不准抓人。如果他们不肯停下，你们就跟在后面。马上呼叫我就行。”

“不呼叫特里吗？”法官问。

“不，直接呼叫我。你们把车停在西拉文路和监狱进出通道的交叉路口。明白了吗？”

“明白了。”唐干脆地说，他又有事干了，“伙计，我们走吧。”

唐和埃里克离开时，法官小声嘟囔了句：“不可言说之人追逐不可食用之物。”

“法官，你说什么？”维恩·兰格尔问。

西尔弗摇了摇头，他看上去非常疲倦。“绅士们，别介意，我说的是通常的情况，我并不介意你们这样做，我只是在想……”

“奥斯卡，”弗兰克问，“你在想什么？”

但法官没有回答。

5

“你是怎么知道孩子的事的？”安琪尔问。

安琪尔的问题把埃薇看向球形灯罩上栖息的飞蛾的视线拉回来，她刚才正在监视男人们制订计划的过程。锦上添花的是，更近的地方还有另一些事在发生着。克林特来客人了。很快这两个客人就会找上她。

埃薇坐直在床铺上，呼吸着杜林女子监狱的空气。工业清洁用品散发的臭气钻进她肺叶深处，她真想马上去死，她为死亡感到悲哀，但她以前也曾死过。死亡的滋味很不好受，但死亡绝不是终点……尽管这次的死亡可能会有些不同。

从好的方面来想，她告诉自己，我终于不用再闻这里的气味了，不用再闻这来苏水和沮丧失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了。

她想起了特洛伊战场的臭水沟：成堆的尸体，大火，留给众神的鱼内脏——朋友们，谢谢了，这正是我们所要的。希腊人跺着脚在岸边行走，拒绝洗去身上的血污，让身上的血在阳光下被烤成黑色，把盔甲的接缝处都给腐蚀了。但和现实世界无可逃脱的恶臭相比，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在没有来苏水和漂白剂的年代，她还太年轻，太容易受到感染。

但安琪尔的问题很合理，她的声音也非常理智。至少在这时，她的神志是清醒的。

“我知道你有孩子是因为我能看出你在想什么。不是每次都能，但大多数时候都能。我更容易看懂男人的心思——他们更简单——但女人也同样好懂。”

“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想说的事是吗？”

“是的，我知道。还有，我对你太严厉了，我是说之前。我很抱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安琪尔没在意埃薇的道歉。她正专注于回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那些她在黑暗最深处时为寻找一丝光亮所做的事，那些为了把思绪从自己身上挪开所做的事，那些做了依旧没有机会醒来和他对话的事。“我必须那么做。我杀的所有男人都伤害过我，或者说只要找到机会就会伤害我。我不想弄死那个女婴，但又不想让她重复和我一样的生活。”

埃薇流着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安琪尔说的是实话，没掺假的实话，一个仅仅关于无解之事的实话。当然，能够帮上安琪尔的机会非常小。安琪尔里里外外都坏了，而且很疯狂。即便如此，她说得依然没错：男人们伤害了她，假以时日，他们或许也会伤害她的小女儿。那些男人以及和他们一样的男人们。普天之下的女人都痛恨他们，但又盼望着他们残暴的身躯给予的滋润。

“埃薇，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感觉到了所有的一切，这让人非常痛苦。现在，嘘！容我再次引用《亨利四世》里的话：比赛正在进行中。我还有事要做。”

“还有什么事要做？”

A区另一端的门咔嗒一声被打开，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连串的声响似乎回答了安琪尔的问题。来人包括诺克罗斯医生、墨菲警官、奎格利警官和两个陌生人。

“他们的通行证在哪儿？”安琪尔大声问，“那两个家伙可没有通行证啊！”

“听我的，肃静，”埃薇告诉她，“不然我要想办法让你安静了。安琪尔，我们正经历着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刻，别在这时候添乱。”

克林特在埃薇的牢房门口停下脚步，同来的女人在他身边站定下来。女人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紫色的眼袋，但眼神却闪着探求的光。

埃薇说：“米凯拉·科茨，你好，或许我该叫你米凯拉·摩根吧。我是埃薇·布莱克。”她把一只手伸出铁栏。蒂格和兰德本能地走上前，但克林特伸出手臂制止了他们。

米凯拉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伸出的手：“你是在新闻里见过我吧？”

埃薇热情地笑了。“我不太喜欢看新闻，电视里的新闻太沉闷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

“我能像你的朋友弗利金杰医生那样叫你米琪吗？”

加思吃惊得跳了起来。

“我很遗憾你没来得及见到你妈妈，”埃薇说，“她是个很优秀的监狱长。”

“狗屁的优秀监狱长，”安琪尔嘟囔道，听见埃薇清了清喉咙，安琪尔忙不迭地说，“好吧，我会安静的，我会安静的。”

“你怎么知道……”米凯拉开始了提问。

“怎么知道你妈妈是科茨监狱长？怎么知道用摩根这个名是那个傻蛋新闻系教授说电视观众比较容易记住押韵的名字是吗？米琪，你本不用和他睡觉的，我想你现在也知道了。好在流产让你躲过了一次艰难的选择。”埃薇笑着摇了摇头，一头黑色秀发飞扬起来。

米凯拉死灰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加思用胳膊搂住她肩膀的时候，她像紧抓着救生员的溺水女人一样紧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的？”米凯拉小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女人，听我怒吼吧。”说着埃薇再一次笑了，她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接着她把注意力放在加思身上。“弗利金杰医生，我想给你一句建议。你最好摆脱毒瘾，而且要快。关于你的心脏病大夫已经给过警告了，下次发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继续吸食冰毒，下一次心脏病发作会非常致命……”她像嘉年华上的巫婆一样闭上眼睛，然后突然睁开，“大约八个月之后，也许是九个月后，心脏病发作的时候你裤子正脱掉一半，在看色情片，手边有瓶按压瓶装的保湿乳液。要知道，你还没过五十三岁生日呢！”

“这么死可真够糟的。”加思强装镇静地说，但他的声音却很虚。

“当然，这要在你足够幸运的前提下。如果你继续与米凯拉和克林特逗留在这儿，试图保护这里的话，你会很快就死。”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匀称的脸。”加思停顿了下清了清嗓子，“你能别再说这么吓人的事情了吗？”

埃薇显然不愿意。“你女儿患脑积水，必须一辈子待在一家医疗机构，这真是太倒霉了。但这不应该是你对原本健康的身心施害的理由。”

两个警官瞪眼瞧着她。克林特原本想证明埃薇来自非现实世界，但埃薇刚才的话远超他的预期。埃薇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冲他使了个眼色。

“你怎么知道凯茜的事的？”加思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埃薇看着米凯拉说：“我在世界上的很多动物那里安排了眼线。它们什么事都讲给我听，都愿意帮我。这和《睡美人》的故事有点像，但又不完全相同。比如说，老鼠在我眼里不仅仅是老鼠，而是个马车夫。”

“埃薇……布莱克女士……女人睡着的事是你搞出来的吗？是你搞出来的话，你有没有可能再把她们都叫醒？”

“克林特，你认为让这位女士进行狱内采访合适吗？”兰德问，“我觉得科茨监狱长……”

正在此时，珍妮特从大厅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抓着她棕色上衣的下摆，好像兜着什么东西。“谁要吃豌豆？”她大叫，“谁要吃新鲜的豌豆？”

埃薇似乎一时间乱了方寸。她双手抓住牢房的铁栏，连指节都发白了。

“埃薇，”克林特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克林特，很感激你匆忙之间所做的这个决定，不过今天下午我还有几件事要办。在我处理事情时你得先等一会儿。”接着，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这样做我感到很痛心，可他反正也活不长了。”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再说，他还想念着他那只刚死的猫呢。”

6

西尔弗法官拖着脚慢慢走到奥林匹亚餐厅的停车场时，弗兰克追上了他。老人罩着轻便外套的下垂肩膀上闪烁着零星的雨点。

弗兰克走到西尔弗法官身边的时候，老人转身看着弗兰克——他的听力似乎还没有因为年龄受到影响——对他亲切地笑了笑。“我想再次为刚喝的那杯可可谢谢你。”他说。

“没事。”他说，“我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

“虽说是履行职责，但你工作时倾注了真正的热情。这让我感到非常惬意。”

“法官，很高兴你这么说。对了，你似乎有什么想法。能告诉我吗？”

西尔弗法官想了想。“我能直说吗？”

弗兰克笑了。“那就直接说吧，反正我的名字就是‘直接’[14]的意思。”西尔弗却没有笑。“好吧，你是个好人，我很高兴在库姆斯警官……我们姑且就说在他失去战斗力的时候……出面掌控全局……很明显，其他任何警官都没想承担起这个责任，可你没有在执法机构供职的经历，因此现在的情况有些微妙，可以说是非常微妙。你同意我的见解吗？”

“同意，”弗兰克说，“方方面面都说得很对。”

“我担心会发生骚乱。我担心哪个地方的武装组织会失去控制，变成一伙暴徒。在七十年代一次矿工罢工时，我就见过这种事情的发生。建筑被烧毁，炸药被点燃，还死了很多人。”

“你想到什么解决办法了吗？”

“也许能想到吧。该死的……滚蛋！”法官朝飞舞在头上的飞蛾挥舞着患有关节炎的手。飞蛾飞走了，停在附近的汽车天线上，在细雨中微微抖动着翅膀。“最近这东西到处都是。”

“是的。但你想说什么？”

“库格林有个叫哈里·莱因戈尔德的人。他以前是联邦调查局的，两年前退休后住在库格林。人很好，履历也不错，拿过好几张调查局的奖状——我在他的书房里见过那些奖状。我想我也许该和他谈谈，看看是不是能签下他？”

“签他来干什么？做警察吗？”

“做顾问，”法官说，他重重地呼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杂音，“或是做个协调人。”

“你是说人质方面的协调专家吗？”

“是的。”

弗兰克听到这话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事没门，一切要由他来掌握。这个想法尽管很孩子气，但非常强烈。另外，从职责范围来讲，他也不能和任何人签合同。无论是宿醉还是清醒，特里·库姆斯还存在出面掌握大局的可能性。可他能阻止这位体力受限的法官吗？当然不能。尽管西尔弗法官已经远远谈不上是位绅士了（当然，从地位而言，他必须是位绅士），但他却是位法官，在职权上远高于弗兰克这位专抓流浪狗、在公共频道上为收养宠物做广告的自封的警官。弗兰克还有更深的一层考量，他觉得人质谈判并不是一个非常坏的主意。杜林女子监狱像座加固的城堡。只要能把那个女人给揪出来，只要那个女人能受到审问，只要能知道她是否真能终止奥罗拉流感，是谁去做又有什么要紧呢？

这时，法官正扬起杂乱的眉毛注视着他。

“去和他商量商量吧。”弗兰克说，“如果那个莱因戈尔德答应的话，我们可以今晚在这儿或警局来一次头脑风暴。”

“这么说你不会……”法官清了清喉咙，“你不会马上采取行动吧？”

“下午和晚上不会，我会让一辆巡逻车停在监狱旁监视着。”弗兰克停顿了一下又说，“除此之外，我不能做任何保证，这取决于诺克罗斯医生会不会做些有趣的事情。”

“我很难想象……”

“但我想到了。”弗兰克用手指重重地弹了弹太阳穴，似乎想表示他的脑袋正在努力工作，“在现在所处的位置，我必须方方面面都想到。他觉得他很聪明，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周围的人，他这种人都会是个大问题。这样想的话，你的库格林之行就是一次行善之旅。法官，开车小心点。”

“我这个年龄开车总是很小心。”西尔弗法官说。他缓慢地上了路虎，颤巍巍的，让人有些不忍直视。弗兰克刚想上去帮他，法官却已经在方向盘后坐好，关上了车门。引擎发动了，西尔弗法官加大油门，接着车头灯亮了，在细雨中放射出一道亮光。

库格林住着个前联邦调查局特工，这让弗兰克非常惊讶。奇迹一个接着一个。也许他可以打个电话给联邦调查局，让局里发布一道紧急命令让诺克罗斯交出那个女人。但在政府陷入动荡的这个时候，发布紧急命令不太可能，但并非绝无可能。如果那时诺克罗斯再拒绝的话，就不能阻止他们用强了。

他回到餐厅，给剩下的警官下指令。他决定让巴罗斯和兰格尔去替下皮特斯和那个叫布拉斯的孩子。他和皮特·奥德韦会着手制订一份名单，找一些可靠的人组成一个民防团，也许派得上用场。没必要回特里也许会去的警察局了。他们可以在这里的餐厅办公。

7

奥斯卡·西尔弗最近很少开车，这种时候，即便后面跟着很多辆车，他的时速都不会超过每小时四十英里。如果后面的车鸣笛或是跟得太紧了，他会找个地方停车，让后面的车先开过去，然后慢腾腾地继续前进。他知道自己的神经系统和视力都衰退了。另外，他犯过三次心脏病，知道两年前在圣特雷莎医院做的心脏病手术经不起又一次心肌梗死。他能坦然接受死亡，但不想死在方向盘上，不希望生前最后一次打方向盘带走一条或几条无辜的生命。在四十英里的时速下，西尔弗觉得他有很大的机会在车灯永久熄灭前踩下刹车。

但今天有所不同，开过浑球渡口和库格林老公路这些他五年多没到过的地方之后，西尔弗把车速一直提高到每小时六十五英里。他已经给莱因戈尔德打过电话，莱因戈尔德愿意和他谈谈（但西尔弗这个狡猾的老头不愿在电话里谈论此类话题——也许这个预防措施很不必要，但谨慎一直是他的代名词），这是个非常好的消息。可坏事也多了一件：西尔弗突然觉得不能再相信吉尔里了，在西尔弗面前，吉尔里竟然轻松地说出聚众闯进监狱这种事。弗兰克在奥林匹亚餐厅说的话听起来非常合理，但针对的情形却完全不合理。在谈到使用的极端手段时，弗兰克话说得再入情入理，老法官也不会轻易上当。

雨刷来回扫动，清理着车窗上的雨水。西尔弗法官打开收音机，调到惠灵全天播放新闻的频率。“大多数公共服务设施已经关闭，何时启用需要等待进一步的通知，”播音员说，“我想重复一遍，二十一点的宵禁会得到严格执行。”

“但愿宵禁能带来好运。”法官小声说。

“现在，简要叙述一下我们的头条新闻。据报道，受网络上夸大的虚假消息刺激，点燃沉睡女人脸上的那层生长物——或者说那层膜的喷火党人在查尔斯顿、亚特兰大、达拉斯、休斯敦、新奥尔良和坦帕出现。”播音员停顿了一会儿，再次播报新闻的时候，他的鼻音加重了，声音也更亲民了一些，“邻里们，我可以骄傲地说，这种无知的暴民还没在我们惠灵出现。我们都有自己所爱的女性家眷，无论她们睡得再怎么不正常，我们都不会做出在她们睡觉时把她们杀了这种可怕的事情。”

他把“可怕”说成了“可爸”。

西尔弗法官的路虎快开到邻镇梅洛克的外沿了。莱因戈尔德家在梅洛克的另一边，还需要开上二十来分钟。

“所有喷火党人出现的城市都召集了国民警卫队。国民警卫队接到命令，如果那些迷信的傻蛋不愿停止他们的恶行，可以开枪射杀他们。如果出现这种情形，我只能祈祷上帝保佑了。疾病控制中心再次声明，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事实的……”

挡风玻璃上起了雾。西尔弗法官紧盯着车前的道路，身体侧向右边打开除霜器。风扇“呜呜”地响了。在风的吹动下，一小群棕黄色的飞蛾从排风口飞了进来，绕着法官的头部盘旋飞舞。它们飞进法官的头发，冲撞着他的面颊。最糟的是，它们甚至在他眼前旋转着，像上是上、下是下这类不证自明的事实一样，让他想起很久前自己还是个敏感的小男孩时家里一个老姨妈对他说过的一席话。

“奥斯卡，碰到飞蛾以后别去揉眼睛，”她说，“飞蛾翅膀上的灰尘会渗入眼睛，把你弄瞎的。”

“滚开！”西尔弗法官大叫！他双手离开方向盘，拍打着自己的脸。飞蛾继续从排风口往外涌——几百只，也许有上千只。路虎车厢里出现了一层旋转着的黄雾。“滚开！滚开！快给我……”

法官的左侧胸膛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剧痛像触电一样猛击着他的左侧胳膊。他张开嘴巴想喊，飞蛾却趁机飞了进去，在舌头上爬行，在他面颊内侧挠痒痒。法官用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把阻塞在他气管口的飞蛾咽了下去。路虎车向左偏入对面车道，对面来车急忙向这一侧的车道闪避，两车才没撞上。对面的车驶进了路边的沟里，略微有点倾斜，好在没翻个底朝天。但另一边的公路却没有地沟——只有多尔·霍洛桥上的一道护栏。西尔弗法官的车撞断了护栏，翻下小溪，整辆路虎全部泡进水里。已经死亡的西尔弗法官从破碎的挡风玻璃后面弹了出来，落在浑球河的支流多尔·霍洛小溪中。他的一只懒汉鞋从脚上脱离，先是随水漂了一阵，然后永远沉在了小溪底下。

飞蛾从正底朝天往下沉的车里飞出来，成群结队地朝杜林飞去。

8

“我不愿那么做。”埃薇说——克林特觉得她不是在对别人说话，而像是在自言自语。埃薇扫去左眼眼角上的一滴泪珠。“在这儿的时间越久，我就变得越有人性。我早就忘了人性是怎么回事了。”

“埃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克林特问，“你不愿做什么啊？”

“西尔弗法官试图把外来的援助招进来，”她说，“这样做也许没有什么影响，可我不愿冒险。”

“你杀了他吗？”安琪尔饶有兴趣地问，“用你特殊的力量杀了他吗？”

“我必须这么做。从现在开始，杜林的问题必须在杜林的范围内解决。”

“可是……”米凯拉用手抹了一下脸，“杜林发生的事情其他地方也在发生啊！我同样也会睡着。”

“暂时不会，”埃薇说，“你也不用服用兴奋剂了。”她虚握着拳头，把手伸过铁栏，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向米凯拉示意。“到我这边来。”

“换作是我，肯定不会过去。”兰德说。加思也劝着米凯拉：“米琪，别犯傻。”他一把抓住米凯拉的小臂。

“克林特，你怎么想？”埃薇笑着问。

心知自己会妥协——对包括这事在内的所有事——克林特说：“放她过去吧。”

加思松开手。米凯拉像是被催眠似的往前走了两步。埃薇看着米凯拉，双唇分开，把脸抵着铁栏。

“要搞同性恋了！”安琪尔大叫，“快打开照相机，三级片里的桥段马上就要开演了！”

米凯拉没理安琪尔，她把嘴贴上埃薇的嘴，她们隔着禁闭牢房坚硬的铁栏接吻。克林特听见埃薇·布莱克在往米凯拉的嘴和肺里吐气，他叹了口长气。这时他觉得自己胳膊和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珍妮特不知在什么地方大叫，安琪尔则在大笑。

过了一会儿，埃薇挪开嘴，往后退了几步。“甜美的嘴巴，”她说，“甜美的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很清醒。”米凯拉说。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刚被吻过的嘴唇颤抖着。“我真的清醒了。”

毫无疑问米凯拉确实很清醒。她眼睛下面的紫色眼袋不见了，但这只是变化的很小一部分。现在，她的皮肤又紧绷在了脸上，先前了无生气的面颊散发着玫瑰般的色泽。她转身看着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加思。

“我真的……真的清醒了！”

“老天，”加思说，“你真的清醒了。”

克林特把张开的手指伸向米凯拉的脸。米凯拉飞快把头转开了。“你的本能反应恢复了，”他说，“五分钟前你可一点都没反应。”

“这种状态能保持多久？”米凯拉抓着肩膀抱住自己，“这真是太好了！”

“能保持几天。”埃薇说，“几天后，你会重新感到疲倦，而且比现在疲倦得多。不管再怎么努力挣扎，你都会睡着，和其他女人一样长出一层膜。除非，我是说……”

“除非你得到你想要的。”克林特说。

“我想要的不是物质上的东西，”埃薇说，“我想这点你们都能理解，我关注的是城里的男人们要做什么事，以及树那边的女人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你这……”加思刚开口，却被珍妮特像决心要“放倒”四分卫的左进攻截锋似的一拳打在了铁栏上。珍妮特用肩膀把加思挤在一旁，抓住铁栏瞪着埃薇。“让我睡着吧！埃薇，让我睡着吧！我不想再坚持，不想再看见没种的男人了。所以，让我睡着吧！”

埃薇握住她的双手，悲哀地看着她。“珍妮特，这我做不到。你可以不再坚持，像其他女人那样睡过去，她们那儿的人应该能用上像你这么强壮和勇敢的人。她们把那儿叫作‘我们的地盘’，那里也会成为你的地盘。”

“求求你了！”珍妮特轻声说，但埃薇放开了她的双手。珍妮特一边无声地哭泣着，一边踩在洒了满地的豌豆上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我迷糊了，”安琪尔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埃薇，我也许不会杀了你。我想我兴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了。你是灵性的，另外，远比我疯狂。我已经见你做了好些疯事了。”

埃薇再次对克林特和众人说：“带着武器的人快来了。他们想抓我，因为他们觉得也许是我制造了奥罗拉流感，我应该可以停止这场灾难。可这种想法并不完全对，事实要复杂一些，造成这种局面并不意味着我能停止这种局面。但你觉得愤怒恐惧的男人们会相信这个吗？”

“再给一百万年他们都不信。”加思·弗利金杰说。比利·韦特莫尔嘟囔着“对，对”。

埃薇说：“他们会杀了阻挡他们的任何人，如果我不能用精灵的魔法棒把他们的睡美人唤醒的话，他们也会杀了我。然后他们会烧了监狱和监狱里的所有女人，这么做只是为了泄愤而已。”

珍妮特走到除虱区，继续和没种男人对话，但安琪尔却关注着埃薇的一举一动。克林特感觉到她的火气像刚刚启动马上要进入加速运转状态的发动机一样。“他们杀不了我，至少不打一架的话他们绝对杀不了我。”

埃薇第一次表现出不满。克林特心想埃薇为了重振米琪·科茨的精力也许已经耗干了体力。“安琪尔，他们会像海浪卷走小孩子做的沙堡一样冲垮你的。”

“也许吧，但我会捎上一两个。”安琪尔略有些迟钝地做了几个功夫动作，克林特突然产生了之前从不会与安琪尔·菲茨罗伊联系在一起的感情：怜悯。

“是你把我们带来的吗？”米凯拉问，她的眼睛饶有兴致地闪闪发亮，“是你把我们引过来的吗？是你把我和加思引到这儿的吗？”

“不是，”埃薇说，“你不明白我有多无助——比制毒者挂在绳子上的等着被剥皮或放生的兔子强不了多少。”她转身凝视着克林特。“你有什么计划吗？我想你应该拟好了方案。”

“没什么了不起的计划，”克林特说，“不过我也许能争取一点时间。我们拥有可以固守的阵地，如果能再多上几个人……”

“我们能用的，”蒂格打断他的话说，“就是现在这几个人而已。”

克林特摇摇头说：“特里·库姆斯和那个叫吉尔里的家伙如果得不到外部支援的话，我想我们只要有十多个人就能守住了，也许十个就够。现在我们只有四个人。即便算上斯科特·休斯，我们也只有五个人。但我对他不抱太大的希望。”

克林特继续说着，他的话主要是说给米琪和她带来的那位医生听的。他不想让弗利金杰去执行有性命之危的任务——这同弗利金杰的外貌气质或埃薇认为他是重度毒瘾患者倒没有关系——因为弗利金杰和贾妮丝·科茨监的女儿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助力。“真正的问题在武器方面，其中最关键的是谁能先拿到武器。我听我老婆说警察局里有很多武器。在“9·11”和之后那些国内恐怖主义的威胁下，大多数像杜林这种规模的城镇都增配了武器。他们配备了格洛克17式手枪，我想莉拉还说过西格……西格之类的武器。”

“那叫西格绍尔，”比利·韦特莫尔说，“很好用的手枪。”

“他们拥有配备巨大弹匣的M4半自动步枪，”克林特说，“还有几把雷明顿700步枪。另外，我想莉拉说过，他们还拥有40毫米的榴弹发射器。”

“枪支，”埃薇自言自语道，“能完美地解决所有的问题。拥有的枪支越多，问题解决得就越完美。”

“你不是在骗我吧，”米凯拉嚷道，“他们还有榴弹发射器啊？”

“是的，但发射器里不放榴弹，里面放的是催泪瓦斯。”

“别忘了穿上防弹背心，”兰德的嗓音听上去很阴郁，“即便离得很近，防弹背心也能抵挡住霰弹枪的子弹。霰弹枪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武器了。”

“形势听上去有些不妙。”蒂格说。

比利·韦特莫尔说：“没必要的话，我不想杀掉任何人。老天，他们原本是我们的朋友啊！”

“那你们就祈求好运吧。”埃薇说，她走到铺位前，打开希克斯副监狱长的手机，“我先玩几局《新兴都市》，然后好好打个盹。”她对米凯拉笑着说：“我不会再回答媒体提出的任何问题了。米琪·科茨，你是个完美的接吻对象，但你把我累坏了。”

“注意不要让她的老鼠攻击你们，”安琪尔对所有人说，“它们会依照她的指令行动，希克斯的手机就是这么弄到手的。”

“要是有老鼠帮忙，”加思说，“我们的形势就会好上许多。”

“我要你们这些人跟我来，”克林特说，“我们需要谈谈，但必须要快。他们很快就会把这地方封锁起来。”

比利·韦特莫尔指着跷着双腿坐在除虱区淋浴室热切地跟只有她看得见的人交谈的珍妮特说：“我们拿索利怎么办？”

“她会没事的，”克林特说，“珍妮特，快去睡吧，好好休息一下。”

珍妮特头也没抬地说出一个字。“不。”

9

在克林特看来，监狱长办公室现在拥有一副古文物建筑一般的外观，像是被荒废了好些年而不是不到一周。贾妮丝·科茨裹着一层像蜡一样的白色物质躺在沙发上。米凯拉走到贾妮丝身旁跪了下来，用手摩挲着母亲身上的膜，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加思想走近她，却被克林特拽住了胳膊。“弗利金杰医生，给她点时间。”

过了整整三分钟，米凯拉才站起身。“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你是个能坚持立场并且说服力强的人吗？”克林特问。

米凯拉用不再充血的眼睛看着克林特。“二十三岁时，我作为一个没有报酬的实习生进了美国新闻频道。仅仅三年，我就成了全职记者，上面还说要给我开一档自己的脱口秀节目呢。”发现比利与蒂格和兰德交换了一下眼神，米凯拉对他们笑了笑又说：“你们知道那句话是这么说来着？如果是事实，那就不是吹牛了。”她把注意力转回克林特身上，“这是我的履历，这样的保证难道还不够好吗？”

“希望你能像自己介绍的一样信得过。”克林特说，“接下来听我说。”

他说了大约有五分钟。其间有人提出了一些疑虑，但并不算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处于一个非常不利的境地。

第六章

1

亚历山大·皮特·拜尔是树那边的世界出生的第一个婴儿，是杜林女子监狱犯人琳达·拜尔的儿子，他在莉拉和蒂芬妮从狮头监狱的残骸回来的一周后出生了。又过了几天，莉拉在伊莱恩·纳丁·吉尔里修缮后的家举行的小型聚会上认识了这个小家伙。亚历山大不是平常的那种很吸引人的小娃娃：他脸上的许多层褶子让莉拉想起的不是嘉宝婴儿食品上的婴儿形象，而是以前她逮捕过的一个诨名叫“大亨”的赌马经纪人。但这个小婴儿喜欢不停地转动眼珠，似乎极力想在头顶上方聚拢的一张张女性的脸中间获得自己的位置。

一盘略微过脆（不过仍然很好吃）的蛋卷在女人之间传递着。在一阵阵折磨她的头晕之间，纳丁·希克斯在屋外的烤炉里烤了这些蛋卷。烤炉是前不久用雪橇和蒂芬妮的马从梅洛克劳氏家装店[15]的废墟里拉来的。莉拉常对她们所取得的进展以及问题解决的速度和效率感到吃惊。

莉拉最后终于和婴儿说上话了。“你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男人，还是第一个呢？”

亚历山大·皮特·拜尔只是打了个哈欠。

“抱歉，莉拉，他不和警察说话。”蒂芬妮从客厅角落悄悄贴近过来。

“你想说什么？”

“我们就在这儿教导他们。”蒂芬妮说。

经过前段时间的探险以后，两人成了一对古怪的好朋友。莉拉喜欢蒂芬妮骑马在城里闲逛的样子——戴着她的白色牛仔帽，坚持让孩子们抚摸马的脖子，感受这种生物的柔软和温暖。

2

一天，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莉拉和蒂芬妮去查探杜林的基督教青年会，她们不知道能找到些什么，只知道那里是很少没被搜过的几个地方之一。她们找到了些东西，其中一些很有趣，但没有什么是真正需要的。她们找到了厕纸，但古德维尔超市的厕纸还有很多。青年会还有好几箱洗手液，但经过了好些年，这些洗手液都结成了粉红色的固体。游泳池早就没水了，只剩一股微涩的氯的味道。

男更衣室又阴又潮。繁茂生长的霉菌——有绿色的、黑色的、黄色的——在墙上蔓延开来。一只野兽干瘪狰狞的尸体躺在更衣室另一头，双腿僵硬，嘴巴凶残地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莉拉和蒂芬妮站在六个便斗中的第一个前沉默了一会儿。

“保存得很完好。”莉拉说。

蒂芬妮探寻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那个吗？”她指着野兽的尸体问。

“不，我是说这个。”莉拉拍着便斗的顶部，结婚戒指与陶瓷相撞发出叮当的声音，“将来的博物馆需要这个，我们可以把它叫作‘迷失的男人博物馆’。”

“哈……”蒂芬妮说，“听我说，这种地方最吓人了。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去过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地牢。我是说，我可以给你写一本阿巴拉契亚地区最闷热或最寒冷的制毒窝点的导游手册，可这地方比那些窝点更糟。我知道男更衣室都有些诡异，但这里比我想象中更让人毛骨悚然。”

“也许荒废前的情况要好些。”莉拉说……但其实她也不敢确定。

她们用锤子和凿子打开更衣柜的密码锁。莉拉找到停了的表，装满了无用优惠券的皮夹，坏掉的长方形塑料壳的智能手机，钥匙环，虫蛀的裤子和一只凹进去的篮球。蒂芬妮的发现也差不了多少：一盒几乎满着的硬糖和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满是胸毛的光头男人站在海滩上，一个满脸笑容的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

“一定是在佛罗里达拍的，”蒂芬妮说，“攒钱以后他们就喜欢去那种地方。”

“也许吧。”照片让莉拉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她知道再怎么想也没有用——但就是禁不住会想。玛丽把克林特和贾里德的近况告诉了她：克林特说服狱警们留在监狱，贾里德把她们睡着的身体（我们的另一个身体，莉拉心想）搬到她家附近样板房的阁楼里。她还能听说他们更多的事吗？玛丽之后又有几个女人过来，但她们没人知道父子俩的情况，她们为什么会知道呢？贾里德和克林特就像坐上了一艘越飞越远的飞船，和她们隔了许多许多光年，最终将完全从她们的星系脱离出去。于是一切都结束了。她该从何时开始哀悼他们？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哀悼了呢？

“啊，”蒂芬妮说，“别这样。”

“你说什么？”

蒂芬妮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读懂了她的表情，看穿了她的绝望和挣扎。“别再触景生情了。”莉拉把照片放回更衣柜，关上柜子。

在楼上的健身房，蒂芬妮问莉拉敢不敢和她玩H-O-R-S-E投篮游戏[16]。奖品是几乎一整盒的硬糖。但两人似乎都没有玩这个游戏的天赋，已经被证实不是克林特女儿的希拉·诺克罗斯肯定可以轻松击败她们俩。蒂芬妮像个老婆婆一样低手投篮，莉拉觉得这种投篮姿势像少女一样可爱。蒂芬妮脱掉外套，莉拉看到她怀孕的腹部，像是挂在腰间的灯泡。

“为什么要选在杜林？为何是我们？你不觉得这都是问题吗？”莉拉一边追着球一边问。蒂芬妮把球投到了场地右侧肮脏的看台上。“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莉拉把篮球从看台掷回场地。球离篮筐有一整辆车那么远，落在另一侧看台的第二排。

“太差劲了。”蒂芬妮说。

“你就会说别人。”

“这点我承认。”

“这里有几个医生和不少护士，我们还有个兽医，另外还有许多老师。凯莉熟知电路方面的知识，尽管她已经不在了，但玛格达也不弱。我们有木匠和几个搞音乐的，我们甚至有个社会学家，正在撰写关于这个新世界的社会形态的著作。”

“写完以后，莫莉可以用浆果汁做的墨水印刷。”蒂芬妮窃笑着说。

“我们有大学退休的机械学教授。我们有女裁缝、女园丁和女厨师。读书俱乐部的女士们组成交流小组畅谈让她们怀念的东西，帮助女人们摆脱悲伤和痛苦。连驯马师我们这儿都有。这下你明白了吗？”

蒂芬妮拿起篮球。“明白什么？”

“我们需要的正是我们自己。”莉拉说。她从看台上走下来，抱着手臂站在篮球场的底线上。“这就是选我们来的原因。生存需要的最基本技能这里都已经有了。”

“是的，也许是吧。听上去倒还算合理。”蒂芬妮摘下牛仔帽，给自己扇着风，她觉得很有趣，“你还真是个能解开谜团的警察呢。”

但莉拉还没有说完。“我们该如何发展？我们已经有了第一个婴儿。这里怀着孕的女人有多少？八个吗？十来个吗？”

“最多十个。如果其中一半是女婴的话，你觉得这足以开启一个新世界吗？”

“我不知道，”莉拉陷入了沉思，她的脸因为脑中产生的想法而发热，“但这的的确确是个开始。我敢打赌一定能找到计划运行或仍在运行中的冷库。你得去其他城市找到它，我打赌一定能找到。那里会有冷冻的精子样本，而这足以让我们开启一个世界——一个崭新的世界。”

蒂芬妮把帽子戴在脑后，在地上拍了几下球。“新世界吗？”

“她可能就是这么计划的，那个叫埃薇的女人。这样，至少在起初，我们就能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重新开始了。”莉拉说。

“没有亚当的伊甸园吗？好吧，警长，让我来问你个问题。”

“问吧。”

“这个计划好吗？那女人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命运啊？”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莉拉心想。“我们的地盘”的居民无休止地谈论着埃薇·布莱克。在原先世界就开始的传言在这个世界仍然延续着，很少有哪次开会不提到她的名字（如果是她的真名的话）。她是她们所有问题的扩展，或是可能的原因，能够解释她们目前所面临的形势“是怎样的”或“是由什么造成的”。她们认为埃薇不仅仅是女人的可能性——甚至不仅仅是整个人类，女人们越来越相信埃薇是一切的起因。

一方面，莉拉悼念失去的那些生命——米莉、内尔、凯莉之前的杰茜卡·埃尔韦，以及许多其他人——和因此而隔断的历史以及另一个世界上的生命存在。她们的男人和儿子都不在了。但大多数人——莉拉肯定是其中的一个——并不拒绝眼前的这种新气象：蒂芬妮·琼斯头发干净了，脸上有了笑容，仿佛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在原先的世界，男人们伤害着蒂芙，非常残忍地伤害着。在原先的世界，男人们点火焚烧女人，让她们在两个世界化为灰烬。玛丽说他们被称为喷火党人。世界上有坏女人，也有坏男人，如果有人声称有权鉴定哪些是坏女人或坏男人，那两者都逮捕过很多的莉拉觉得自己绝对算是一个。她觉得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但男人们打斗更多，会造成更多死亡。这是两性之间永远不会平等的一个方面，两者的危险程度永远不同。

因此，莉拉觉得这可能是个很好的计划。尽管无情，但是非常好。由女人重启的世界也许能更安全更公平。只是……

“我说不清。”莉拉无法说出没有她儿子的世界更好。她可以这样想，却不能说出口，她会觉得那是对贾里德和过去生活的背叛。

蒂芬妮说：“你能像我这样朝后投篮吗？”她背对篮筐，膝盖弯得很低，把篮球举过头顶往后抛去，篮球朝空中飞，打在篮板的边角，反弹，撞到篮筐——然后掉在地上，一下一下弹起，距离投中篮筐已经很近了。

3

一股泥水喷出水龙，一根水管哐啷一声撞在另一根水管上，黄绿色的泥水越来越少，很快，干净的水开始落在水槽里。

“很好。”玛格达对聚集在污水处理厂墙边的水槽旁的一小群人说，“我们有干净的水用了。”

“真是不可思议。”贾妮丝·科茨说。

“还好啦。主要是看水压和重力，不算太复杂。小心点，每次只开一个社区的水阀，慢而稳地克服这个问题。”

这让莉拉想起了玛格达的儿子安东。安东尽管是个毒虫加色鬼，对处理用水方面的问题却相当在行。她突然一把抱住玛格达。

“哦，”玛格达说，“谢谢了。”

水声在杜林县污水处理厂的长方形厂房里回响，所有女人都安静下来，在静默中轮流把手放入清洁的水流。

4

她们怀念过去跳上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日子。现在她们只能走路，走得脚上起泡。车仍然在，有的保存在车库里，车况良好，她们找到的一些车用蓄电池仍然有电。问题出在汽油上。所有汽油都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期内蒸发掉了。

“我们可以提炼一些汽油出来，”退休的机械学教授在一次委员会会议上说。她说，在离儿这不到一百五十英里的肯塔基，如果有足够的运气并且努力工作，她们也许能让那里的储油井和提炼工厂重新开始运作。她们马上计划起又一次行程，分配工作，寻找志愿者。莉拉看着屋子里的人，寻找着担忧的迹象。但没人感到忧虑。在一张张脸之中，她特别关注了上次探险队唯一生存下来的西莉亚·弗罗德。西莉亚和其他人一起频频点头。“把我放上名单，”她说，“让我去，我的脚早就开始痒痒了。”

这次去仍旧很危险，但她们会更小心。她们不会退缩。

5

到了样板房二楼以后，蒂芬妮说她不会上梯子去阁楼。“我就等在这儿。”

“不上阁楼的话，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过来呢？”莉拉问，“再说，你的肚子还不怎么大呢！”

“伙计，我只希望你能把你的硬糖分给我一些。相信我，我的孕肚已经够明显了。”莉拉比赢了H-O-R-S-E投篮比赛，得到了那些硬糖。

颇有些讽刺的是，松树山小区的样板房似乎比特里梅因路上包括莉拉家在内的其他房子建造得都好些。尽管屋子里很暗——窗户因为季节的变迁满是污垢——阁楼里却相当干燥。莉拉走了几步，从地板上带起一片片灰尘。玛丽说这里是自己、莉拉和兰塞姆夫人待着的地方，回到这儿等于回到自己身边。莉拉想到这儿来感受自己和儿子的存在。

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在阁楼的一头，一只飞蛾正在撞击着一扇脏兮兮的窗户。莉拉走过去想把窗打开，可窗户被卡住了。莉拉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蒂芬妮爬上了梯子。蒂芬妮把莉拉推到一旁，拿出小折刀，把刀锋对准窗户边缘撬了几下，窗户向上抬起，飞蛾逃出阁楼飞远了。

楼下野草丛生的草坪、破败的街道和她停在兰塞姆车道上的巡逻车都落满了积雪。蒂芬妮的马正甩着尾巴，东瞅瞅西看看，寻找它们感兴趣的东西。莉拉从这扇窗户可以看到自己的房子，可以看到自己从不想要的由安东负责打理的游泳池，可以看到安东留下字条让她找人整修的那棵榆树。一只橘黄色的小动物从邻居家后面的松林里慢慢跑出来。那是只狐狸。即便离得很远，莉拉也能看见狐狸那身在冬季特别光亮的皮毛。这么快就冬天了吗？

蒂芬妮站在阁楼中间。阁楼很干，在窗户打开以后又非常冷。她把那盒硬糖拿给莉拉。“我想把它们都给吃了，但那么做不对，我不想再犯事了。”

莉拉笑了笑，把糖盒放回口袋。“我宣布，你已经洗心革面了。”

莉拉和蒂芬妮隔着一英尺远，呼着热气相互打量对方。蒂芬妮摘下帽子，把帽子扔在地上。

“如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那你错了。莉拉，我向你发誓，这绝不是玩笑，我不想从你这里拿走任何东西，我不想从任何人那里拿走任何东西。”

“你想要什么？”莉拉问她。

“我要属于自己的生活。要自己的孩子，要一个住的地方，要一些生活必需品。我还要个爱我的人。”

莉拉闭上眼睛。这些她都曾经有过。她感受不到贾里德，感受不到克林特，但她记得他们，记得和他们以前在一起的生活，可这些回忆非常伤人。她们把雪堆出各种形状，比如孩提时曾经堆过的天使，但这些形状却渐渐在眼前模糊了。老天，她实在太孤独了。

“你要得并不算多。”莉拉重新睁开了眼睛。

“在我看来很多。”蒂芬妮伸出手，把莉拉的脸拉向自己。

6

狐狸小跑离开松树山小区，穿过特里梅因路，钻进路那头生长得密密麻麻的冬小麦地。狐狸最喜欢地鼠——松脆！多汁！在那棵大树的这一边，地鼠一直没受到人类居住者的影响，长得非常好。

半小时以后，他在地底下的一个小洞里挖出一窝地鼠。即便他用牙把它们咬碎，它们都没醒。“太美味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吃饱以后，狐狸走进前方阴森森的树林，向那棵大树进发。他停下脚步，在一所废弃的房子里查找了一番。他在地板上散落的一堆书上撒了泡尿，走近一个放着腐烂衣服和被单的柜子闻了闻。厨房冰箱里的东西闻起来都坏了，他想把冰箱门撞开，但一次都没成功。

“让我进去。”狐狸蛮横地对冰箱说，以防冰箱只是在装死。

然而冰箱只是立着，并不答话。

一条蛇从厨房另一头的炉子下面探出头。“你为何在发光？”蛇问狐狸。其他动物都在议论这种奇异的现象，很是警觉。狐狸往静止的水中看去，自己的倒影出现在水面上，他发现自己被一道金色的光缠上了。这是至高女神留下的印记。

“我碰上了一些好运气。”狐狸说。

蛇向他吐着舌头。“过来让我咬你一口。”

狐狸从房子里跑了出去。在相互交缠的光秃秃的树枝下跑过时，许多种鸟类叽叽喳喳地向他发出诘问。但它们的诘问对吃得饱饱的、皮毛几乎和熊一样厚的狐狸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走进林间空地以后，他看见了那棵大树，大树在雪地间形成了一块枝叶繁茂、生机勃勃的绿洲。狐狸把脚从冰冷的土地踏到大树底下永远肥沃温暖的土壤上。大树的枝干向旁边的道路伸展出去，层叠交缠，掩映在数不清的绿叶中。树下一只白色的老虎摇着尾巴，用惺忪的睡眼看着狐狸慢慢靠近。

“别介意，”狐狸说，“我只是借个道而已。”说着，他冲过白虎，进了一个黑色的洞，然后从洞的另一头钻了出去。

第七章

1

在西拉文路口设路障的唐·皮特斯和埃里克·布拉斯正准备交班，一辆破破烂烂的奔驰SL600朝他们驶了过来。唐刚在草丛里撒完尿，正抖落最后一点余尿。他赶忙拉上拉链，回到暂时作为巡逻车的皮卡旁。埃里克拿着枪站在路上。

“小子，收起你的枪。”唐说。埃里克把枪收进皮套。

驾驶奔驰的是个气色很好的鬈发男人，看到唐举起手，他连忙顺从地停下车。司机身旁坐着个美女。在和埃里克连续看了好几天僵尸般的女人以后，这女人简直可以说是美若天仙。另外，这个人看上去很脸熟。

“请出示驾驶执照和身份证件。”唐说。他没有接到检查证件的命令，但警察让人停车时都会这么说。年轻人，好好学学，看我是怎么干活的。

司机交出了驾驶执照。女人在储物箱里翻了一阵，找到了身份证件。司机是杜林本地的加思·弗利金杰医生，住在布赖尔那边县里最好的住宅区。

“能告诉我你们去监狱干什么吗？”

“警官，是我要去的。”女人说。老天，她真是太美了。这娘儿们的眼睛下连眼袋都没有，唐很想知道她吃了什么才如此精力充沛。“我是来自美国新闻频道的米凯拉·摩根，你们认识我吗？”

埃里克大呼：“我认识你！”

对从来不看网络新闻、更不看全天候连续播出的滚动新闻的唐来说，米凯拉知名女主播的身份什么都不是，但唐记得在哪儿见过她。“我在车轮酒馆见过你！你在那儿喝过酒！”

女人露出牙齿，对他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没错，那时有个男人正好在那儿说上帝要惩罚穿长裤的女人之类的话。真够恶趣味的。”

埃里克问：“能跟你要个签名吗？有了你的签名，在你……”他突然不再说话了，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想说在我睡着之后是吗？”她问，“我想至少在短时间内，我的签名在市场上的行情应该不会太好。不过如果加思——我是说弗利金杰医生——储物柜里有支笔，我不介意……”

“别理他。”唐粗暴地说，他对年轻搭档的不职业感到很尴尬，“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去监狱。在说出理由之前，我不会放你们去任何地方。”

“警官，这是自然。”女人再次用灿烂的笑容引起他的注意，“尽管我在电视上叫摩根，但我实际上叫科茨。我就是从这儿出去的。事实上，监狱长……”

“科茨是你妈啊？”唐很震惊，但他很快就看出对方的尖鼻子和贾妮丝那个老怪物的鹰钩鼻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我不愿意告诉你，但我必须让你知道，你妈妈已经睡过去了。”

“我知道，”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诺克罗斯医生告诉我了，我们用对讲机通了话。”

“那家伙是个浑球。”名叫弗利金杰的家伙说。

唐忍不住笑了。“你说得非常对。”说着他把证件交还给弗利金杰。

“他不肯让她进去，”弗利金杰故作震惊地说，“甚至连让她跟母亲说一声再见都不肯。”

“这不是我让加思带我来的唯一原因，”米凯拉说，“我还想采访一下那个叫埃薇·布莱克的女人。我想你们一定听说过那女人睡着以后能正常醒来的传闻。你们肯定知道，这也许会是条很棒的独家新闻。最近这段时间，人们对很多事都漠不关心，可这种事人人都会关注。但诺克罗斯医生却说她已经和其他女人一样被包在了一层膜里。”

唐觉得有必要让她看清事实。女人们——尤其是女记者们——似乎非常容易轻信。“所有人都知道他纯粹是胡扯。她的确是不同的、特殊的，克林特为了某个疯狂的理由想抓住她不放。但这种境况马上就会改变了。”说着他笨拙地朝米凯拉眨了眨眼，“对我好点，抓到她以后，我也许还能让你采访她呢！”加思见状，对唐眨了眨眼。

米凯拉咯咯地笑了。

“我想最好还是看看后备厢，”唐说，“要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我检查过了。”

加思下车拧开了后备厢，后备厢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吉尔里曾对后备厢猛敲过几下。他希望眼前这个跳梁小丑别去备用轮胎下面查看，那里藏了一大包紫色雷电。唐没有多做纠缠，飞快地看过之后点了点头。关上后备厢时，后备厢发出更响的一声吱呀声，像猫把爪子卡在了门里似的。

“你的车怎么了？”加思坐回驾驶座以后，埃里克问他。

加思刚想告诉他自己的车被发疯的动物检疫官痛扁了一顿，突然想起诺克罗斯说过，那个疯狂的动物检疫官已经扮演起了代理警长的角色。

“小孩子的恶作剧，”他说，“看到好东西，他们总是想搞破坏，不是吗？”

小丑弯下腰，看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士。“换班以后，我要去车轮酒吧。如果你还醒着的话，我很愿意请你喝酒。”

“太好了。”米凯拉像说真的一样。

“开车小心点，玩得愉快。”小丑说。

加思发动了车，但在临上路之前，小家伙却大喝一声：“等等！”

加思停下车。小家伙弯着腰双手扶膝，正对着米凯拉。“签名的事怎么样？”

储物箱里有支笔——笔管上烫着“加思·弗利金杰医生”几个金字，品质非常好。米凯拉在一个医疗代表的名片背后潦草地写下“向埃里克致以最良好的祝愿”这几个字，把名片递给埃里克。小家伙忙不迭地称谢，加思重新启动了汽车。在进城的三十一号公路开了不到一英里，加思和米凯拉看见一辆巡逻车飞速向他们驶来。

“开慢点。”米凯拉说。巡逻车很快消失在了车背后的山那头，米凯拉告诉加思可以加速行驶了。

加思加快了车速。

2

莉拉连续两年一直劝说克林特把她的一些手机联系人加到他的手机通讯录里，以便监狱有事时可以及时联系。六个月之前克林特加上了这些人，不过主要是因为他不想让莉拉再提这件事，现在他却为莉拉的坚持而谢天谢地。他先是打电话给贾里德，让他耐心等一等。他告诉儿子，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有人会在天黑前过来接他，开的可能是辆房车。接着他闭上眼，向雄辩之神做了个简短的祷告，然后打电话给帮忙在法律关系上把埃薇·布莱克转到监狱的那位律师。

当五声铃声过后，克林特以为会转到语音信箱时，巴里·霍尔登拿起电话：“我是霍尔登。”他的声音听上去冷漠而疲惫。

“巴里，我是克林特·诺克罗斯，我现在正在监狱。”

“克林特。”巴里仅仅应了一声。

“我要你听我说，非常仔细地听我说。”

巴里·霍尔登没有回话。

“你在吗？”

停顿了半晌，巴里用同样冷漠的声音回答说：“我在。”

“克拉拉和你的女儿们在哪儿？”巴里有四个女儿，分别是四到十二岁。对深爱着她们的父亲来说这很糟糕，但对克林特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这种情形细想起来真是可怕。他不用再谈世界的命运会如何，只要谈巴里可能失去的女性家眷就可以了。

“在楼上睡着呢。”巴里笑了。不是真的笑，而是像漫画书里的小人“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你应该很清楚，她们被包在……那种东西里。我拿着把枪待在客厅。哪怕有人只是带了根火柴，我也会用枪把他们赶走。”

“我想也许有办法拯救你的家人，她们或许能醒。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是那个女人的事吗？”巴里的声音悄然多出了一种新的东西，“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她真能睡着后又醒过来吗？是谣言的话，你就照直说。除非有事实依据，否则我再不想抱着无谓的希望了。”

“的确是真的。听我说，很快会有两个人过来找你，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科茨监狱长的女儿。”

“过了这么久，米凯拉还醒着吗？”巴里的声音听上去快恢复正常了，“不可能——我家的老大格尔达一直坚持到昨晚——可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不仅仅醒着，而且非常清醒。米凯拉和山区三县其他仅仅醒着的女人截然不同。是扣在我们这里的女人干的。她仅仅朝米凯拉的脖子吹了几口气就让米凯拉完全清醒了。”

“诺克罗斯，如果这只是个玩笑，那就太恶……”

“你可以亲眼看看。他们会告诉你一切，然后会让你做些非常危险的事。我不想说你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可是……”克林特闭上眼睛，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抚摸着太阳穴，“……可也许你就是现在唯一的希望。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为了妻子和女儿，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巴里说，“任何事情。”

克林特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伙计，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3

巴里·霍尔登确实有把枪。这把枪不是新的，在霍尔登家已经传了三代了，但他时常为这把枪清洁上油，所以它看上去依然具有十足的杀伤力。他把枪放在大腿上，听加思和米凯拉说话。巴里身边装饰着克拉拉手工编织的花边碟巾的茶几上，放着包打开的果仁。

巴里跟米凯拉和加思交流起来。加思把克林特对他们说的话告诉律师：埃薇·布莱克的出现和奥罗拉病毒的第一起已知病例在时间上大体相当；埃薇赤手空拳杀了两个大男人；她未做抵抗便被拘押，说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她反复用脸撞击莉拉巡逻车里的防护铁丝网，淤肿却以神奇的速度消失了。

“除了帮我打起精神以外，她还知道许多别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我的事情，”米凯拉说，“监狱里的人说她能控制老鼠。我知道这种事很难让人相信，可是……”

加思打断她的话说：“一个叫菲茨罗伊的犯人告诉我们，她通过老鼠拿到了副监狱长的手机。现在她确实有个手机。这是我亲眼所见。”

“她的事还有许多，”米凯拉说，“她说她杀了西尔弗法官。她说她……”

她停顿了一下，不愿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克林特叫他们要说实话，所有的实话，对律师只说实话。要记得，尽管他很伤心，克林特说，但仍旧是个律师，而且是个非常好的律师，即便逆风离你四十码远，他都能闻到说谎的气味。

“她说她是用飞蛾干的。因为西尔弗想从城外带人进来，但那是她不允许的。”

米凯拉知道，要是在一周之前，巴里·霍尔登会认为这不过是世上两个可恶酒鬼的骗局或恶作剧，然后把他们请走。但现在的世界已经和一周前完全不一样了。巴里非但没让他们出去，还把祖父的枪递给米凯拉。“拿着这个。”

他注视着米凯拉·科茨。他知道他们想告诉他，地球上每个女人的命运都取决于接下来几天杜林发生的事情。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正坐在克拉拉最喜欢曲木摇椅上热切望着他的科茨监狱长的女儿就是证明这点的最好证据。也许还是驳不倒的证据呢。早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报道说，奥罗拉流感暴发的第五天，据估计还醒着的女人不到百分之十。巴里没听说这条新闻，不过他敢用爷爷传下来的枪打赌，还醒着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像米凯拉一样精神。

“她只是……吻了你一下，像动画片里的王子吻了下睡美人吗？”

“是的，”米凯拉说，“和那个很像。她沿着我的喉咙往下吹气。我想她的确对我吹了气。”

巴里把注意力转向加思。“你看见了吗？”

“是的。那一幕很奇妙，米琪像是刚吸了血的吸血鬼一样重新焕发出活力。”看到米凯拉皱起眉，加思连忙解释，“亲爱的，对不起，也许这样打比方不太好。”

“这个比方打得还真是形象啊。”她冷冷地说。

巴里仍然试着把事情理清楚。“她说有人要来抓她是吗？是警察还是小混混？是弗兰克·吉尔里领头吗？”

“是的。”除了沉睡女人必须自己做决定这件事以外，米凯拉把埃薇说的所有内容都告诉了巴里。即便被她隐去的这部分是真的，他们也完全掌控不了。

“我认识吉尔里。”巴里说，“我从没为他辩护过，但他上过几次地方法庭。我记得在其中一起案子里，有个女人抱怨说吉尔里因为她没把罗特韦尔犬拴好而威胁她。他有那种易怒的毛病。”

“跟我仔细说说。”加思轻声说。

巴里抬起眉毛，惊讶地看着他。

“算了，”加思说，“只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而已。”

巴里收回枪。“好，我加入。首先，克拉拉和女儿们都睡着以后，我也没什么事可干。另外……我想亲眼看看那个神秘女人。克林特想让我干什么？”

“他说你有辆温尼巴格房车，”米凯拉说，“经常带妻女去野营。”

巴里笑了。“不是温尼巴格，是福特的嘉年华。那辆车很耗油，但能把我们一家六口都住下。女儿们老是在房车里大吵大闹，但我们在那辆老家伙里的确度过了很多欢乐时光。”他的眼睛突然溢满了泪水，“一些非常、非常欢乐的时光。”

4

巴里·霍尔登的嘉年华房车停在他办公室所在的老式花岗岩大楼后面的小停车场。车的体积很大，外面漆着斑马状的条纹。米凯拉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巴里已经在驾驶座上坐好了，他们等着去警察局打探情况的加思。霍尔登家祖传的枪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你觉得，这么干能有机会吗？”巴里问。

“我不知道，”米凯拉说，“希望能有，可我真不知道。”

“这简直是在发疯，”巴里说，“但总比坐在家里胡思乱想要好。”

“你必须亲眼见到埃薇·布莱克才能明白。跟她说说话。你必须……”米凯拉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你必须亲自体验她。她这人……”

米凯拉的手机响了。是加思打来的。

“有个一把胡子的老头打着伞坐在门前的一条长椅上，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侧面的停车场没有巡逻车，只有几辆民用车。如果要干的话，我们必须尽快干完，那辆房车太引人注目了。”

“我马上就来。”说完米凯拉结束了通话。

巴里的房子和旁边那幢房子间的小路很窄——留给嘉年华房车进出的距离两边加起来不到五厘米——不过巴里驾轻就熟地从通道里钻了出来。他把车在路口停了片刻。主街上没什么车，男人们像是也消失了，米凯拉心想。巴里向右拐了个大弯，向两个街区外的市政大楼驶去。

大楼前有三个标有“仅公务用，不然会被拖走”字样的车位，巴里把车停在其中一个车位上。他们下了车，加思走过来与他们会合，长着胡子的老头也起身慢慢走过来，把伞撑在头顶。他身上穿的奥什科什工装裤里露出根烟管。他向巴里伸出手说：“律师，你好。”

巴里和他握了手，说：“嘿，威利，很高兴见到你，但我不能停下和你聊天。我们有点赶，有些急事要办。”

威利点点头，说：“我在等莉拉。我知道她很有可能已经睡着了，但我希望她还没睡。我想找她谈谈，我是从那些被杀的制毒者的拖车那里回来的，那里有些有趣的事情。除了精灵手帕之外，我还发现树上全都是飞蛾。我想跟她谈谈这事，也许会带她去看看。不是她的话，现在管事的人也行。”

“这是威利·伯克，”巴里告诉加思和米凯拉，“他是消防志愿者，还加入了山区三县高速公路反垃圾组织，教小孩子们打橄榄球，是个非常好的人。但威利，我们真的时间很紧……”

“如果你们来这儿是要找莉妮·马尔斯，那你们得赶快了。”威利的目光从巴里转向加思，最后转到米凯拉身上。他的眼睛深陷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但目光非常犀利。“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她还醒着，可我看她马上就不行了。”

“这里没有警察了吗？”加思问。

“没有，都巡逻去了。只有特里·库姆斯除外。我听说他身体不太舒服。有点喝醉了，你们都没听说吗？”

三人走上台阶，向三层门走去。“还没找到莉拉吗？”威利在他们背后大叫。

“没有。”巴里说。

“好吧……也许我得再等等。”说着他一边缓缓地朝长椅走去，一边自言自语，“那儿发生着些有趣的事情，这么多的蛾子，好像把整块地方都带着振动起来一样。”

5

莉妮·马尔斯是周一地球上仍然坚持着的百分之十的女性之一，她也仍然抱着笔记本电脑转着圈踱步，只是走得更慢了，还跌跌绊绊，时不时撞上家具。在米凯拉看来莉妮就像个快要走完了弦的发条玩具。两小时之前，我就是这个样子，她心想。

莉妮充血的双眼盯着手里的电脑，从他们身边走过，直到巴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她张开双手跳了起来，加思赶在笔记本电脑跌在地上之前接住了它。电脑上放着一段伦敦眼的视频，视频上，伦敦眼一遍又一遍地倒进泰晤士河。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人会破坏伦敦眼，但有人显然觉得有必要破坏它。

“巴里，你快吓死我了！”

“抱歉，”他说，“特里让我来军械库拿武器。我猜他想送些武器到监狱去。能把钥匙拿给我吗？”

“为什么是特里？”她皱起眉头问，“为什么……他……警长是莉拉，不是特里，你们应该知道这个的。”

“是莉拉没错，”巴里说，“是莉拉通过特里发布的命令。”

加思觉得巡逻车有可能任何时候都会开回来，于是走到门边张望，也许就是这几分钟的时间！他们会被投入监狱，这次疯狂的探险之旅也许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但至今他们只看到了大楼外极有耐心地坐在伞下的大胡子老头，但这情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莉妮，能过来帮帮忙吗？为了莉拉，你能帮帮忙吗？”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能看到她回来。”莉妮说。她回到办公桌边，把笔记本电脑放下。屏幕上的伦敦眼不断往河里倒塌。“那个叫戴夫的家伙在她出现之前管事。也许那家伙叫彼得。局里有两个皮特真是让人很头疼。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看上去很严肃。”

莉妮在最上面那个大抽屉里翻找，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她瞥了一眼他们，眼睛慢慢闭上了。一根根白色丝线立刻从她睫毛间钻了出来，在空中摇曳着。

“莉妮！”巴里大叫道，“快醒醒！”

莉妮猛地睁开眼睛，白线消失了。“我还醒着呢！别大呼小叫的。”她摇着串着钥匙的铁环，钥匙叮当作响，“那把钥匙就在它们之中。”

巴里接过钥匙。“我会找到的。摩根小姐，也许你想回到房车在那儿等着。”

“不用，谢谢你，我很想帮忙。那样会更快一些。”

大办公室后面有扇没有标记的金属门，门被喷成了难看的绿色。门上有两把锁。巴里轻易地找到了打开上面那把锁的钥匙，但找第二把钥匙的时间要长一点。米凯拉觉得莉拉也许自己保存着那把钥匙，兴许被埋在白色膜状物下面的哪个口袋里。

“你看到有人过来了吗？”米凯拉扯着嗓子问加思。

“还没人过来，但你们赶紧点。我都急得快尿了。”

还剩三把钥匙的时候，巴里找到了打开第二把锁的钥匙。他打开门，米凯拉看见一个壁柜式的小房间，房间的架子上摆满了步枪，泡沫塑料的小盒子里放着小手枪。他们还看到好几个存放子弹的架子。一面墙上贴着张得州骑警的海报，海报上的骑警戴着宽边高顶帽，举着一把枪管很粗的黑色左轮手枪。下面写着一行字：我与法律抗争，但最后还是法律赢了。

“尽量多拿点子弹，”巴里说，“我拿机关枪和格洛克小手枪。”

米凯拉朝放着子弹的架子走去，然后改变主意，重新回到调度区。她拿起莉妮的废纸篓，翻了个个儿，倒出里面皱巴巴的纸和外卖咖啡杯。莉妮根本没有注意。米凯拉把自己觉得尽可能多的弹药盒放进废纸篓，用胳膊夹着废纸篓走出武器室。加思迎面走过她去拿自己该拿的武器，巴里留着门。米凯拉在越下越大的雨中跌跌撞撞地走下宽阔的石阶，看到巴里已经在嘉年华房车边上了。满嘴胡子的老头从长椅上站起来，仍然打着他那把伞，正跟巴里说着些什么他的疑惑。之后，那个名叫威利的老头打开房车后门，让巴里把枪放上去。

米凯拉喘着粗气走到巴里身边。巴里从米凯拉手里接过废纸篓，把弹药盒倒在胡乱堆放的枪械上。他们在打伞的威利的注视下一起走回大楼。这时加思拿着第二批枪械出来了，他的长裤因为每个兜里都塞了弹药盒而不断下坠。

“老家伙对你说了些什么？”米凯拉问。

“他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做诺克罗斯警长同意的事情，”巴里说，“我告诉他是的。”

他们回到警局，走进武器室，总共拿走大概一半的武器。米凯拉看见了一件武器，像得了腮腺炎的机关枪。“我们应该把它拿走。我觉得这是发射催泪瓦斯的装置。我不知道是否用得上，但不希望其他任何人拥有它。”

加思走进武器室。“霍尔登律师，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你的房车前停了辆仪表板上放着警灯的卡车。”

他们匆匆走到门前，透过烟色玻璃往外看。车上下来两个人，这两个人米凯拉恰巧都认识：刚才的跳梁小丑和他追着问米凯拉索要签名的年轻搭档。

“哦，老天，”巴里说，“那是在监狱工作的唐·皮特斯。他怎么假装自己是个警察？唐是个没长脑子的家伙。”

“先前我们看到这个没长脑子的家伙在监狱附近设了道路障，”加思说，“一样的卡车，一样的令人讨厌的人。”

满嘴胡子的老人走近新来者，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伸出手，向他们指了指主街那边。皮特斯和他的年轻搭档跑向卡车，跳了进去。警灯亮了，他们大声鸣起警笛把车开走了。

“怎么了？”莉妮用心烦意乱的语气问，“那两个蠢蛋究竟怎么了？”

“没事，”加思笑着对她说，“不用担心。”接着他对巴里和米凯拉说：“趁领先的时候赶紧撤退，你们说怎么样？”

“到底怎么了？”莉妮哭喊道，“哦，这些只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小姐，坚持住，”加思说，“情况也许会好转的。”

三人离开了警局，一到混凝土路上便开始跑了起来。米凯拉一手拿着榴弹发射器，另一只手拿着一包催泪瓦斯弹，她觉得自己像邦妮·帕克[17]。威利这时正站在房车边上。

“你怎么把那些家伙赶走的？”巴里问。

“我告诉他们有人正在五金商店搞破坏。他们应该很快会回来，我想你们最好赶紧走。”威利收起伞，“我想我最好跟你们一起走，这两个家伙回来的时候肯定不会高兴。”

“你为何要这样帮我们？”加思问。

“这些日子尽发生些怪事，在这种时候，人必须相信他的直觉。我的直觉一向很灵。即便法庭上有时会针锋相对，但巴里和莉拉一向相处得很融洽。另外，我在电视新闻上还见过这个女孩。”说着他看了眼加思，“我不是很喜欢你的外表，但你是和他们一起来的，所以我也不在乎了。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死亡的阴影正笼罩着我们。对了，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先去接莉拉的儿子，”巴里说，“然后去监狱。威利，你想参加一场围攻和反围攻的战斗吗？事情也许会朝那个方向发展。”

威利笑了，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小时候我有顶浣熊皮的帽子，我又一直很喜欢有关阿拉莫战役的电影，因此我很愿意加入。能把我扶上这辆房车的台阶吗？该死的雨让我的风湿病又犯了。”

6

巨大的房车停在样板房门前的时候，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的贾里德正想给爸爸打电话。和许多妈妈手下的警官和县里的官员一样，开车的人贾里德也认识——巴里·霍尔登常到诺克罗斯家吃饭。

“快上车，”巴里说，“我们得赶紧了。”

贾里德犹豫了。“我妈妈和其他三个人还在阁楼上。雨下之前，那里会很热。明天也会很热。你们应该帮我把她们搬下来。”

“贾里德，今晚就会凉快下来，我们真的没时间了。”

巴里不知道包了膜的女人会不会感觉到冷和热，但他知道仅有的机会稍纵即逝。他还知道莉拉和其他三个女人藏在这条寂静的小街上会比较好。因为开着房车的缘故，他在离家的时候坚持带老婆和女儿一起走。这辆车在杜林很多人都认识，他担心会有人报复他妻子和女儿。

“我们能不能至少告诉什么人……”

“那是你爸爸要做的决定。贾里德，快走吧。”

贾里德任由巴里领着他下了台阶，向没熄火的嘉年华房车走去。车后门开了，教他打橄榄球的老威利斜出身子。贾里德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伯克教练，怎么会是你！”

“这小伙是我带过的唯一一个不会错过任何一次胯下传球的矮个子四分卫！”威利大声说，“小子，快上来！”

贾里德首先看到的却是车厢地板上一排排的枪支和弹药。“老天，你们这是要干吗？”

有个女人坐在车门里面的格子沙发上。这个女人特别漂亮，稍微有点脸熟，但最叫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非常清醒。女人对贾里德说：“希望只是保险起见。”

站在女人身前过道里的男人笑了。“米琪，我不指望这个。”他对贾里德伸出手，“我是加思·弗利金杰。”

加思·弗利金杰身后，五具包着膜的女性身体躺在和漂亮女人坐着的沙发一套的沙发上，五具肢体像一组分离的套娃似的一具比一具小。

“他们说，这是霍尔登先生的妻子和女儿。”伯克教练说。

房车开动了。贾里德趔趄了两下，威利·伯克赶忙扶住他。和弗利金杰先生握手时，贾里德觉得这一切或许只是个梦而已。连这家伙的名字都像是梦里才会有的——现实中有谁会叫加思·弗利金杰啊！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透过眼角的余光，贾里德看见霍尔登家的女人们在车拐弯时碰撞在一起。贾里德告诉自己别去看她们，但他做不到对这些包着膜的女人视而不见。“我是——是——贾里德·诺克罗斯。”无论这是否是做梦，愤恨确实存在——霍尔登先生怎么有时间把他的家人弄上车呢？这是为什么？就因为是他的房车吗？

在特里梅因路的尽头急转弯时，贾里德的手机响了。他们把贾里德的妈妈、莫莉、玛丽和兰塞姆夫人丢在了这里。这是不对的。可现在每件事似乎都是不对的，再多一件又如何呢？

来电的是他父亲。他们简短地聊了两句，然后克林特要他把手机交给米凯拉。米凯拉接过手机，克林特说：“听我说，现在我需要你这样做……”

米凯拉静静听着。

7

里德·巴罗斯警官把三号巡逻车直接停在前往监狱的小路的对面。这里是处高地，能够清晰地看见三十一号公路至少六十英里的距离。里德原本以为这么快接班皮特斯会大发一通牢骚，但皮特斯却令人惊奇地同意了，他也许想早点去酒吧喝酒。也许那小家伙也想早点去喝酒。里德不知车轮酒吧这周会不会检查客人身份证件上的年龄，相比于执行酒精管制法令，警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皮特斯说他们仅仅拦下了一辆车，有个记者想去监狱做采访，却被监狱打发掉了。里德和维恩一辆车都没拦下。以往车流不断的县道非常荒凉，几乎一辆车都看不到。杜林在哀悼它的女人们，里德心想。不止杜林，整个世界都在哀悼失去的女人们啊！

里德转身看着一边抠着鼻子一边盯着Kindle [18]的搭档。“你没把鼻屎擦在车座下面吧？”

“当然没有，别恶心人。”维恩抬起屁股，从屁股后面的口袋拿出块手绢，从鼻子上擦掉块绿色的鼻屎，然后把手帕放了回去，“你说说看——我们在这儿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他们是否觉得诺克罗斯真会那么傻，在把她妥妥帖帖地关进监狱以后还要从监狱里带她出去？”

“我不知道。”

“如果来了辆送餐车之类的车辆，我们该怎么办？”

“让车停下，通过无线电请求指令。”

“无线电找谁？特里还是弗兰克？”

里德对这点不是很确定。“我想我会先试着打特里的手机。如果他不接的话，就留个口信给他以防他日后算账。”

“也许会打不通，现在到处都一团乱。”

“是啊，所有的基础设施都瘫痪了。”

“什么叫基础设施？”

“查查你的Kindle去。”

维恩去电子书阅读器上找到了基础设施的含义：“‘社会或企业正常运转所需要的物质结构和组织结构。’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你是对的，基础设施都瘫痪了。上午来这儿前我去了古德威尔超市，超市像是被轰炸过似的。”

山下，在灰色的午后阳光下，他们发现有辆车正在朝他们驶过来。

“里德？”

“你想说什么？”

“没女人的话，今后就没人生孩子了。”

“不错，你的想法很科学。”里德说。

“如果这一切不能结束的话，再过六十到一百年人类会在哪里？”

这是里德·巴罗斯不愿去想的事情，尤其是当妻子沉睡在那层膜里，婴儿让邻居弗里曼先生照顾（或许还照顾得不那么周全）的情况下。好在他不必去想，他已经看得清驶来的巨型房车上的斑马纹了。房车降下车速，似乎要拐上前往监狱的路。可三号警车拦在路的正中央，房车就开不过去了。

“房车是霍尔登的，”维恩说，“霍尔登是个律师，我弟弟在霍尔登开在梅洛克的事务所上班。”

嘉年华房车停了下来，司机一侧的门开了，巴里·霍尔登下了车。与此同时，里德和维恩下了三号巡逻车。

霍尔登对他们笑了笑。“先生们，我带着大喜讯来了。”

里德和维恩都没笑。

“霍尔登先生，任何人都不准去监狱，”里德说，“这是警长指令。”

“我觉得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警长指令，”巴里仍然微笑着，“我想是一位名叫弗兰克·吉尔里的先生下的令，他的警长头衔是自封的，是这样吗？”

里德不知该怎么回答，因此没有说话。

“事实上，”巴里说，“我接到了克林特·诺克罗斯的电话，他说他觉得应该把那个女人交给地方警察局。”

“感谢上帝！”维恩大声说，“那家伙总算明白过来了！”

“他要我到监狱促成转押，在备案材料上说明他为何会违反当初签订的协议。实际上就是走个流程。”

里德刚想问，你就不能找辆小点的车开过来吗？其他的车都不能开了吗？可这时三号巡逻车上的车载无线电却响了起来。说话的人是特里·库姆斯，他的声音非常焦急。“三号巡逻车，三号巡逻车赶紧回话！赶紧给我回话！”

8

里德和维恩刚注意到巴里·霍尔登房车的时候，特里·库姆斯走进奥林匹亚餐厅，向弗兰克和皮特·奥德韦警官坐的小包厢走去。弗兰克见到库姆斯一点都不高兴，但尽力遮掩了自己的不快。“哟，特里。”

特里朝弗兰克和皮特点点头。他刮了胡子，换了套衬衫。他的步态有点摇晃，但人还算清醒。“杰克·阿尔伯森说你们在这儿。”阿尔伯森是两天前被强制要求回来上班的退休警官，“十五分钟前我听说了一些来自布里杰县的坏消息。”特里身上没有了酒味，弗兰克倒觉得他还是喝点酒比较好。特里不喜欢鼓励刚开始喝酒的人喝酒，但库姆斯喝点酒更容易打交道。

“布里杰怎么了？”皮特问。

“高速公路出事故了。西尔弗法官掉进了多尔·霍洛小溪，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弗兰克的喊声把厨房里的加思·维恩都招了出来。

“太可惜了，”特里说，“他是个完美的人。”他拉过一把椅子。“知道他为什么去那儿吗？”

“西尔弗想去库格林找一位他认识的前联邦调查局特工，让他帮忙说服诺克罗斯。”弗兰克说。法官可能死于心脏病突发。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可怕，面色苍白，颤颤巍巍。“如果他已经死了的话……我想那条路就走不通了。”他努力镇定住自己。他喜欢西尔弗法官，愿意听他的话——在一定程度上。但愿意听法官话的前提这时已经不存在了。

“那个女人仍旧在监狱，”弗兰克凑近特里说，“她还醒着。诺克罗斯说她睡在一层膜里是在撒谎。希克斯告诉我的。”

“希克斯的名声可不怎么好。”特里说。

弗兰克没听到这句话。“她身上还有另外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

“如果那娘儿们知道怎样让病毒暴发，那一定也知道该怎样结束。”皮特说。

特里抽动着嘴。“皮特，我们没有证据。再说奥罗拉病毒是从另一个半球开始的，你这样说似乎有点牵强。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做个深呼吸，然后……”

弗兰克的对讲机响了，喊话的是唐·皮特斯。“弗兰克，弗兰克，快回答！我想找你谈谈！你最好赶紧回答，他们那些该死的家伙竟然……”

弗兰克把对讲机拿到唇边。“我是弗兰克。镇定点。别说脏话，所有人都听得到……”

“那些该死的家伙偷走了局里的枪！”唐不顾弗兰克的提醒，大声喊道，“有个老家伙设计把我们支走，接着他们就偷走了局里的枪，真他妈浑蛋！”

弗兰克没来得及回话，特里一把将他手里的对讲机夺了过去。“我是库姆斯。偷枪的是谁？”

“巴里·霍尔登，开着他那辆狗屎房车。你的调度员说有别人帮忙，但她已经神志不清，记不得是哪些人了。”

“所有的枪都拿走了吗？”特里惊骇地问，“他们把所有的枪都偷走了吗？”

“不，不是所有的，我猜他们怕时间不够，但很多都已经被拿走了。那可是辆巨大的房车啊！”

特里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弗兰克叫自己闭上嘴，让特里做打算——但他就是做不到。一旦生起气，弗兰克似乎就控制不住自己。“你仍然觉得我们要做个深呼吸，让诺克罗斯自己出来吗？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要用这些武器做什么吗？”

特里抬头看着弗兰克，他紧闭着双唇，几乎连嘴都看不到了。“弗兰克，我想你也许忘了在这儿管事的是谁。”

“警长，对不起。”弗兰克放在桌子下面的紧攥的双手颤抖着，指甲嵌进手掌里形成新月状的痕迹。

特里仍旧瞪着他。“别告诉我没派人在去监狱的路上守着。”

喝得这么醉，造成目前的局面都是你的错。可让他一个劲喝酒的又是谁啊？

“当然派了人。现在在那儿守着的是兰格尔和巴罗斯。”

“好，这个安排很好。他们开的是哪辆巡逻车？”

弗兰克不知道，但皮特·奥德韦替他说了。“三号车。”

唐还在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但特里切断了他的通话，按下了发送按钮。“三号巡逻车，三号巡逻车赶紧回话！赶紧给我回话！”

第八章

1

听到车里警用无线电的响声，里德·巴罗斯让巴里待在原地不要动。

“没问题。”巴里说。他在房车侧面敲了三下，向车里的威利·伯克传递信号——威利藏身在分隔房车前后两部分的挂帘后面——这是他们准备的第二套方案。第二套方案很简单：在巴里尽可能地分散警察注意力时把车开走。对巴里来说，最重要的是把枪送进监狱，还有他的妻女能远离危险。巴里没有多想就采取了这个方案。他会被捕，但他认识一个非常棒的律师。

他把一只手放在维恩·兰格尔的手臂上，把对方从房车前引走。

“局里像是有人需要照顾。”兰格尔只顾欣然地看着同伴，毫无防备地被律师引离了房车前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引离兰格尔首先是不想让他看见悄悄爬进驾驶座的威利·伯克，其次是给房车让开空间，让车可以在不撞倒人的情况下开走。但巴里不能对警察说这些。他努力想让女儿们知道，法律不带任何个人色彩，跟你的感觉无关，完全取决于你的论点。如果你能完全摆脱个人的倾向，那就再好不过了。你要忘却个人的情感，接受客户的情感，同时又要依靠自己的大脑。

（格尔达被一个高中男生邀请出去约会——只是上了高一，但对于她来说还是太大了——她想让巴里作为公共辩护律师说服她妈妈答应她跟那男孩一起去看电影。格尔达使出这招非常聪明，但巴里以亲属关系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另外，作为格尔达的父亲，他不愿让她和一个快十五岁的男孩去任何地方，不愿每次一有风吹草动就为女儿担惊受怕。如果卡利·本森真的那么想和格尔达在一起的话，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城里的冷饮店请格尔达吃冰激凌，而不是去邻镇看什么电影。）

巴里没有告诉格尔达证实一个人完全有罪有多么难。有时你揭开客户的表象，只发现他们——作为客户的律师，你自然也蹚在这摊浑水里面——是那么无可救药，像犯了原罪一样连假装没犯罪的机会都没有。当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唯一理性的方法是分裂破坏，在法庭上拿一些小事出来说事，搅乱节奏，拖延审判的进程。运气好的话，你可以把对方搞得精疲力竭，为了摆脱你而提出有利于你方的调解协议。运气更好些的话，你能把对方激怒，让对方出现错误，彻底将案子搞砸。

怀揣着这些心思，巴里突然问了维恩一个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让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维恩。我想把你带到一边问你些事情。”

“好啊……”

巴里神神秘秘地凑近向前。“你割过包皮吗？”

雨滴打在维恩·兰格尔的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巴里听见房车的引擎发动起来了，听见威利把车开上车道时发出的“哐”的一声，但维恩没听见，包皮的问题分了他的心。

“哎呀，霍尔登先生……”维恩无意识地抖出一条手绢，又把手绢重新叠好，“……这太私人了。”

两人身后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尖厉刮擦声。

与此同时，里德·巴罗斯钻进巡逻车的驾驶座去接特里的呼叫，但对讲机却从他湿漉漉的手中滑落。里德从脚下拿起对讲机，把交缠在一起的电线解开，这短暂的几秒对巴里一方非常有利，威利·伯克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把房车调整到驾驶模式。

“收到，这里是三号巡逻车。说话的是巴罗斯，完毕。”再次拿起麦克风后里德马上说。

他往窗外看，看见停在巡逻车前的房车转到路南一头的水泥路肩和长草的路堤上。里德没有惊慌，只是有点不解。巴里·霍尔登为何要移动他的房车？移车是为了让别的车过去吗？这完全说不通。他们需要对付完奸猾律师和他的车之后再去处理别的车。

特里·库姆斯的声音在无线电里震耳欲聋。“逮捕巴里·霍尔登，扣留他的车。他带了一堆偷来的枪，正要去监狱！你听到我说话……”

房车的前端撞上了巡逻车的前端，对讲机再次从里德手里跌落。望向挡风玻璃外的视线突然被一个庞然大物遮挡住了。

“嘿！这是怎么回事？”

2

贾里德在房车后部失去了平衡。他跌下沙发，掉在枪械上。“你还好吗？”加思问他。医生把背紧贴在小厨房的料理台上，抓着水槽努力站好。

“还好。”

“你怎么没问我？”米凯拉努力留在沙发上，却被车辆的撞击震到了地上。

加思意识到自己爱着米琪。像老辈人常说的那样，米琪是个有勇气的女人。他不会去改变米琪身上的任何一点。米琪的鼻子和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近乎完美。“米琪，我不必问你。”他说，“我知道你会没事，因为你一直都没事。”

3

房车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沿着坡度很陡的路边缓慢向前行驶，把巡逻车挤在了一边。金属摩擦着金属。维恩打着哈欠转向巴里，他刚想跑，维恩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把他打翻在地。

“截住房车！”里德在移动的巡逻车打开的车门前大呼，“对轮胎射击！”

维恩掏出配枪。

房车摆脱了巡逻车的纠缠，开始加速。车以两点钟方向驶离路肩，朝路当中驶去。瞄准右边后轮胎的维恩太过急躁，打得太高，只刮去了房车上的一块漆皮。车辆很快就甩开他们五十码这么远了。一旦房车回到路上正常行驶，再追肯定来不及了。维恩用了一会儿重新上膛瞄准，再次把枪对准右后侧的轮胎，却被巴里·霍尔登扑倒在地，子弹打向空中。

4

贾里德摔在地板上，背上被手枪瞄准器和枪管戳了六七下，车外的枪声震耳欲聋。他感觉附近有尖叫声——是女人在叫吗？那一定是米凯拉在叫。不是她的话，车里就只剩弗利金杰了啊！——可他分不清楚。他看到车身上的一个洞：子弹像炮仗一样在车上打出了一个洞。他平放在地板上的双手感觉到车轮在动，房车开始加速，风驰电掣在坚硬的路面上。

弗利金杰仍然站着。他抱着小厨房的台面紧紧不放。不，尖叫的不是弗利金杰。

贾里德朝医生正在看的地方看。

发出叫声的是包着层膜躺在沙发上的女人。排列在第三个的女人胸前开了一个血洞，是霍尔登家的大女儿格尔达。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蹒跚向前走。发出尖叫的就是她。贾里德发现她正朝蜷缩在并排沙发上的米凯拉走去。女孩举起手臂，从先前迅速包住躯体的网状薄膜里挣脱，咆哮着张大嘴。飞蛾从她胸前的洞口汹涌而出。

弗利金杰抓住格尔达。她转过身，和弗利金杰扭作一团，手指抓住他的喉咙，两人一起被地上的枪绊倒在地。格尔达和弗利金杰撞在车后门上，门闩从门上脱落，车门向外打开，两人从车上摔下去，一群飞蛾和一大堆手枪和子弹也紧跟着飞了出去。

5

埃薇呻吟一声。

“怎么了？”安琪尔问，“出什么事了？”

“哦，”埃薇说，“没什么。”

“骗子。”珍妮特说。她仍然倒在淋浴房里。安琪尔真是佩服珍妮特：珍妮特快和她一样倔了。

“人死时你总会这样叫上一声。”说着珍妮特深吸了口气。她偏着头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达米安，人死时她总会这样叫上声。”

“珍妮特，我想你说得没错，”埃薇说，“我想我确实会这么叫上一声。”

“达米安，你看我说得没错，是不是？”

“珍妮特，你什么都看不见。”安琪尔说。

珍妮特盯着没人坐的椅子。“安琪尔，飞蛾从她嘴里涌出，她里面真的有飞蛾。现在请留下我一个人——我正试着和我丈夫谈谈。”

埃薇道别离开。“我要去打个电话。”

6

越过巡逻车的中控台去开副驾驶座车门的时候，里德听见了维恩的枪响。他看见房车缓慢开上山坡，后车门不断地甩来甩去。

两具尸体躺在路中央。里德从皮带里掏出佩枪，朝他们跑过去。尸体前面有三四支冲锋枪，冲锋枪之间散落着一些弹药。

到尸体身边以后，里德停下脚步。离他最近的俯卧着的男人头盖骨周围都是鲜血和灰白色的脑浆。里德看了足够多的尸体，但碰上这样糟糕尸体的机会却像中大奖一样非常少。在掉落过程中，死者的眼镜掉在卷曲头发的边缘。镜片的摆放方式给人留下一种与惨烈现场截然不同的温暖和随意的印象，尽管他脑浆飞溅地躺在柏油路上，此时却显露出了为人师的一面。

朝前几步，一位女性侧躺在地，里德自己看电视时也经常是这个姿势。她的网状面罩因为和地面的摩擦刮掉了，露出的皮肤像碎纸一样破碎不堪。从脸和身体留下的部位来看，她应该很年轻，但别的就判断不了了。一颗子弹在她胸前扯出一个巨大的伤口。女孩的血流淌在潮湿的路面上。

里德身后传来胶底运动鞋的声音。“格尔达，”有人大声尖叫，“格尔达。”

里德转过身，看见巴里从他身边冲过去，跪在女儿的尸体旁。

流着鼻血的维恩·兰格尔跌跌撞撞地跟在霍尔登身后，咆哮着说要割掉这个该死混账的包皮！

多么混乱的场面啊：一具污渍斑斑的尸体，一个死去的女孩，一个痛哭的律师，身上流血的维恩·兰格尔，还有满地的枪支弹药。里德庆幸莉拉·诺克罗斯现在无法上班，因为他连试着向她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做不到。

里德想抓住维恩，但他的动作晚了一步，只抓到了维恩肩膀上的一些衣服纤维。维恩甩开里德，用枪指着巴里·霍尔登的后脑。一声难听的像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之后，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巴里·霍尔登面部着地躺在女儿身旁。维恩蹲在不省人事的律师身边，一遍遍地用枪把打着他。“操死你，操死你，操死你，你弄断了我的鼻子，你这个……”

应该死去的女孩其实还没死，她抓住维恩的下巴，手指抠住他下排的牙齿，把他拉到身旁。她抬起头，张开大嘴，牙齿嵌入了维恩的喉咙。维恩用枪砸着女孩，但她没有受到干扰。维恩动脉的血不断从女孩的嘴里迸溅出来。

里德这才想起自己也带着武器。他举起枪对准女孩，子弹射入她的眼睛，女孩的身体松软下来，但嘴还留在维恩的喉咙上。她似乎在痛饮维恩的血。

里德跪在地上，手指触到同伴被咬住的脖颈处，那里热而黏滑，脏红一片。他又拽又拉，手指感觉到女孩的舌头和牙齿。维恩又一次徒劳地挥枪打向女孩，枪从他握不紧的手中飞出，掉在地上弹开了。之后，他的身体整个垮落下来。

7

弗兰克开着三辆巡逻车的最后一辆，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三辆警车都拉起了警报，奥德韦和特里在前，随后是皮特斯和他的伙伴布拉斯。弗兰克不会寻求孤独，但孤独总是在寻求他。伊莱恩带走娜娜，把他独自留下。奥斯卡·西尔弗把车翻出路面，又把他独自留下。这很残忍。这也使他越发冷酷。也许事情必然会如此发展——现在的弗兰克就是这样被造就的——他必须去做该做的事情。

可该做的事做得了吗？事情常常会出错。里德·巴罗斯通过对讲机报告说现场开火了，一名警官殉职。弗兰克觉得已经准备好了为女儿而杀人。他相信他会为女儿而死。不过，他现在想到的却是，他不是愿意牺牲自己生命的唯一一个人。诺克罗斯的人偷了警局的枪械，冲过了一道路障。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们都死定了。让弗兰克担忧的是他们为何如此决绝。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什么驱使着他们？埃薇·布莱克和诺克罗斯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他的手机响了。车队正加速北上驶过浑球山。弗兰克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是吉尔里。”

“弗兰克，我是埃薇·布莱克。”她的声音很轻，嗓音深沉沙哑，带着钩人的轻浮。

“你真是埃薇吗？很高兴能和你通话。”

“我用我的新手机给你打的电话。我之前没有手机，于是洛尔·希克斯把他的送我了。他很有骑士风度是不是？顺便提一句，你们最好开慢点，没必要惹上车祸。房车已经开走了。现场只有里德·巴罗斯和四具尸体。”

“你怎么知道的？”

“相信我，我就是知道。克林特很奇怪抢劫武器为什么会那么容易。老实说，我也很奇怪。我们大笑了一通。我觉得你太想把握一切了。这都是我的错。”

“布莱克女士，你应该把自己交出来。”弗兰克专注于组织自己的用词。他努力不让怒气压倒理智，以免自己陷入绝境。“你也可以——可以停止这件事，无论这是件什么样的事情。你应该在有人再次受到伤害之前这么做。”

“哦，我们已经过了‘受到伤害’的这个阶段了呢。比如西尔弗法官，他所遭遇的就比‘受到伤害’严重得多。还有弗利金杰医生，弗利金杰医生头脑清醒的时候还算个不错的人。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大灭绝阶段。”

弗兰克紧抓住巡逻车的方向盘。“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我可以问你相同的问题，但我知道你会怎么说。你会说：‘我是个好爸爸。’你只知道娜娜，娜娜，娜娜，不是吗？一个想保护女儿的好爸爸。你想过哪怕一次其他那些女人吗？你想过也许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吗？想过也许会置她们于怎样的危险境地吗？”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

“我的工作就是知道这种事。以前有首蓝调歌曲是这么唱的，‘在谴责我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弗兰克，你要把眼界放宽点。”

我需要的是，弗兰克·吉尔里心想，是把双手掐在你的脖子上。“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拿出一点男人的样子来！我要你他妈的更男人些，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些。我希望你珍贵的娜娜可以到学校说：‘我爸爸不只是一个爱捉流浪猫的公务员，他不只是一个事情不顺意时就拍打墙壁、拉扯我衬衫、对妈妈乱吼的家伙，他阻止了那个让所有女人都入睡的老妖精。’”

“臭娘儿们，离我女儿远点。”

埃薇的话里带着调笑。“在医院里保护她时，你很勇敢。我钦佩这种行为，我钦佩你。我说真的。我知道你爱她，你对她的爱不是件小事。我知道，你只是想以你的方式为她做到最好。即便你是问题的一部分，这也让我对你的爱稍稍多了一点。”

前面两辆巡逻车在里德·巴罗斯凹损的巡逻车旁停下来。弗兰克看见巴罗斯迎向他们。更远处，几具尸体横卧在路面上。

“停止这一切，”弗兰克说，“让她们醒过来。让女人们都醒过来。不光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要所有的女人都醒过来。”

埃薇说：“那你得先把我杀了。”

8

安琪尔问埃薇正在和她谈话的弗兰克是什么人。

“他是个屠龙人，”埃薇说，“我只要确保他不被独角兽分神就好。”

“你他妈的真是疯了。”安琪尔吹了声口哨。

埃薇没疯，但也没必要和安琪尔争论——说到底，任何人都有拥有自己看法的权利。

第九章

1

狐狸在梦中向莉拉走来。她知道这是个梦是因为狐狸能开口说话。

“嘿，宝贝。”狐狸走进圣乔治路上她和蒂芬妮、贾妮丝·科茨以及妇女病防治中心埃琳·艾森伯格医生和乔莉·苏拉特医生共用的房子的卧室，说道。（埃琳和乔莉都没结婚，妇女病防治中心的另一个医生乔治娅·皮金斯在城的另一边和两个特别想念哥哥的女儿住在一起。）知道这是个梦的另一个原因是卧室里只有她一人。蒂芬妮睡的另一张单人床上没有人，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

狐狸把可爱的前爪放在她盖的被子上——狐狸本该红色的爪子颜色很白，像是踩着刚刷的油漆过来的。

“你想怎么样？”莉拉问他。

“带你回去，”狐狸说，“如果你想回去的话。”

2

莉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蒂芬妮睡在自己的床上，毯子退到了膝盖上，肚子把平腿短裤顶成了半月形。她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

莉拉没有去厨房烧替代咖啡却很难喝的菊苣茶，而是直接到门口打开门，迎接春日的美好阳光。（这里的时光流逝得很快，尽管表照常在走，但其他一切可并不正常。）狐狸如她所料地把尾巴盘在爪子旁坐在杂草丛生的石板路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莉拉。

“嘿，宝贝。”莉拉说。狐狸歪着脑袋，似乎在笑。接着他慢跑到通向破损马路的小道上重新坐下。看着她等待着。

莉拉进屋去叫醒蒂芬妮。

3

最终，“我们的地盘”的十七位居民坐在太阳能动力的高尔夫球车里，组成一个车队跟着狐狸出城，沿原本的三十一号公路向浑球山进发。蒂芬妮、贾妮丝和莉拉在第一辆车里，蒂芬妮一路都在抱怨没让她骑着她的马。这是由埃琳和乔莉决定的，尽管离分娩还有六到八周，但她们担心她会宫缩。她们对即将成为母亲的蒂芬妮是这么说的。她们没说的是（不过莉拉和贾妮丝已经听她们说了）对孩子的担忧，蒂芬妮仍然每天——有时甚至是每小时服用毒品，她们对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婴儿感到非常担心。

玛丽·帕克、玛格达·杜布切克、四个原“第一个周四读书俱乐部”的成员以及五个原杜林女子监狱的犯人也和她们一起去了。同行的还有离开了弗兰克后改回娘家姓的伊莱恩·努丁。她和两个女医生坐在一辆车上。她女儿也想去，但伊莱恩拒绝了，即便娜娜哭了，可伊莱恩毫不动摇。娜娜被留下同兰塞姆夫人和她的孙女在一起。两个女孩很快交上了朋友，可和莫莉待上一天并没像预期的那样让娜娜快乐起来。她说她想跟着狐狸，因为现在像是身处一个童话故事一样，她想把这个童话故事画下来。

“想和女儿一起的话你可以留下，”莉拉对伊莱恩说，“我们的人已经够多了。”

“我想看看那家伙想干吗。”伊莱恩回答说。尽管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那只狐狸——狐狸这时正坐在珀尔森理发店的废墟前，耐心地等待着女人们集结出发——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不是很明确却非常强烈。

“走吧，”蒂芬妮暴躁地说，“不然我又要尿尿了！”

于是她们跟着慢跑的狐狸沿着高速公路中间已经模糊的白线出了城。狐狸时不时会回头看上一眼，看看自己带的队伍是否依然还在。狐狸似乎在咧着嘴笑，似乎想说，今天的观众里有些相当漂亮的女人。

这是一次远足——虽然奇怪，但远离了平时的家务和工作，仍然算是一次远足——远足时少不了欢笑和闲聊，但高尔夫球车车队里的女人们相当安静。球车开动时车头的灯闪烁着，当车队穿过原来是亚当斯贮木场的丛林时，莉拉突然想，与其说是去远足，她们倒更像是列队出殡。

过了贮木场大约四分之一英里以后，狐狸下了高速公路，走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蒂芬妮突然绷紧身体，保护性地把双手放在肚子上。“不，不，你们停在这儿，让我离开。即便只是堆破铜烂铁，我也再不要回特鲁·梅威瑟的拖车了。”

“我们不去那儿。”莉拉说。

“你怎么知道啊？”

“你就等着瞧吧。”

但她们还是依稀看到了拖车。拖车被一场风暴掀翻，像生锈的钢铁恐龙一样侧躺在高高的草丛和荆棘之中。在离拖车三十到四十码的地方，狐狸折转向左，溜进树林，头两辆车的女人看见狐狸红橙色的毛皮一闪，接着就消失了。

莉拉下了车，走到狐狸钻进树林的地方。附近的制毒工棚长满了杂草，即便过了这么久，这里仍然依稀存留着一股化学品的味道。毒品也许已经不在了，莉拉心想，但对毒品的记忆还存留着。即便在这个时光飞速流逝、几乎不容喘口气休息一下的地方，依然如此。

贾妮丝、玛格达和布兰奇·麦金太尔走到她身边。蒂芬妮捧着肚子留在高尔夫球车上，她看上去像是病了。

“这里有条动物行走的道路。”莉拉指点着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我不会进那片林子，”蒂芬妮说，“我才不管狐狸跳不跳踢踏舞呢。我只知道我他妈的又开始宫缩了。”

“即便没有宫缩，你也最好别去，”埃琳说，“我会陪着你。乔莉，你想去就去吧。”

乔莉下车去了。十五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走上这条兽道。莉拉领头，前弗兰克·吉尔里夫人走在队尾。走了大约十分钟，莉拉停下脚步，举起双臂，手指像拿不定主意的交通警一样左指指右指指。

“老天，”西莉亚·弗罗德说，“我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从来没有。”

她们两边的白杨、桦树和赤杨木的树枝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飞蛾。树枝上的飞蛾似乎有几百万只。

“如果受到攻击我们该怎么办？”伊莱恩小声说。她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同时暗暗感谢上帝，先前没有屈从于娜娜的要求把她带来。

“它们不会攻击我们的。”莉拉说。

“你怎么知道？”伊莱恩提出疑问。

“我就是知道，”莉拉说，“它们和狐狸一样，不会伤害人。”她犹豫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它们是使者。”

“谁的使者？”布兰奇问，“它们为什么事而来？”

尽管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莉拉还是选择不回答。“跟我走，”她说，“离得不远了。”

4

十五个女人站在齐腰高的草丛里，看着莉拉之前见过的那棵不可思议的大树。大约有三十秒，没人说一句话。沉默过后，乔莉·苏拉特用高亢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惊叫道：“我那在天上的父啊！”

大树像座有生命的电缆塔一样矗立在阳光下，多结的枝干相互缠绕。有时她们感觉像沐浴在充满着花粉的光柱里，有时又像置身黑暗的山洞中。

热带鸟类在树枝上玩耍，在树枝多茸的叶子间聊着天。在大树前面，莉拉先前看到的孔雀像世界上最优雅的看门人一样前后踱步。那条红色的蛇仍然挂在树枝上，像荡秋千一样慵懒地前后摇摆。蛇下面有个黑洞，枝干在黑洞前退开了。莉拉不记得上次见过这个黑洞，但并不觉得奇怪。这时狐狸突然蹿出来跳到孔雀面前，戏谑地弄出了啪嗒声，但孔雀根本对他不理不睬。这一幕上次也没出现过。

贾妮丝·科茨拉起莉拉的胳膊。“这真是我们亲眼所见吗？”

“是的。”莉拉说。西莉亚、玛格达和乔莉突然发出尖叫，像凄厉的三重奏。枝干环绕的黑洞里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老虎，老虎用绿色的眼睛看着空地边缘的女人，然后俯下身，伸长身体，似乎在向她们鞠躬。

“站着别动！”莉拉大叫，“你们都站着别动！它不会伤害你们的！”她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说的是事实。

老虎和狐狸碰了碰鼻子，之后再次转身看向女人们，它们似乎对莉拉有着特殊的兴趣。接着老虎绕过大树，走出了女人们的视线。

“我的老天啊，”基蒂·麦克戴维流着泪说，“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玛格达·杜布切克说：“这里真是一处神圣之地啊。”说着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贾妮丝看着莉拉。“你怎么看。”

“我想这是条出去的路，”莉拉说，“如果想回去的话，就是这条路了。”

这时她腰带上的对讲机响了，传出一阵静电的噪声，没办法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但可以依稀分辨出是埃琳在呼叫莉拉，她听起来是在大叫。

5

蒂芬妮横卧在高尔夫球车的前座上，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件洛杉矶公羊队的旧队服皱成一团扔在地上。她原本不大的双乳在一只D罩杯的棉胸罩里朝上突出（这时人造纤维的胸罩根本派不上用场）。埃琳跪在蒂芬妮的双腿之间，张开的双手放在蒂芬妮鼓出的肚皮上。女人们相继从林中跑出来，其中一些人不停地撸掉头发里的飞蛾和小树枝。埃琳用力把手向下按压，蒂芬妮双腿呈V字形蜷着向外分开，高声尖叫：“停下，看在老天的分上赶快停下！”。

“你在干什么？”莉拉一边问，一边走到蒂芬妮旁边，低头一看就立即明白了埃琳在做什么。蒂芙的牛仔裤解开了，牛仔裤的斜纹布上有团污渍，内裤也全湿了，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孩子快出生了，但屁股却在头的位置上。”埃琳说。

“老天，是胎位不正吗？”基蒂问。

“必须把胎位调正。”埃琳说，“莉拉，送我们回城。”

“得让她坐直，”莉拉说，“不然我没法开车。”

在乔莉和布兰奇·麦金太尔的帮助下，莉拉把蒂芬妮调整到半坐半卧的姿势，埃琳挤在蒂芬妮身边。蒂芬妮尖叫一声：“哦，太疼了！”

莉拉缩在方向盘后面，她的右肩紧贴着蒂芬妮的左肩。埃琳几乎完全侧着身子，刚刚能坐进车里。“这车能跑多快？”埃琳问。

“我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莉拉猛踩下油门，在高尔夫球车向前飞驰的时候对蒂芙的号叫皱了皱眉头。球车每震动一下，蒂芬妮就会尖叫一声，可球车一直都在震动。这时，莉拉已经把满是奇异鸟类的大树给忘了。

对不久前还姓吉尔里的伊莱恩来说，这太不真实了。

6

车队停在奥林匹亚餐厅门口——蒂芬妮疼得没法再往前走了。埃琳让贾妮丝和玛格达回城拿她的医药包，莉拉和其他三个女人把蒂芬妮抬进餐厅。

“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埃琳说，“动作快点，要把婴儿正位，就要让妈妈先躺下来。”

埃琳回到蒂芬妮身边，像揉面团一样揉着蒂芬妮的肚子。“感谢上帝，我想小家伙开始动了。小家伙，能不能给埃琳医生翻个筋斗看啊？”

埃琳用一只手按着蒂芙的肚子，乔莉·苏拉特从侧面帮她推挤。

“停下！”蒂芬妮尖叫着，“你娘的，快给我停下！”

“他正在转过来，”埃琳没理睬蒂芬妮的叫骂，“感谢上帝，他真的转过来了。莉拉，把她的裤子脱下来，裤子和内裤都脱下来。乔莉，继续按着，别让他转回去。”

莉拉拽住蒂芬妮的一只裤腿，西莉亚·弗罗德拽住另一只。两人用力一拉，把蒂芬妮的旧牛仔裤拽了下来，蒂芬妮的内裤也随着牛仔裤褪了下来挂在小腿上，大腿上是羊水和斑斑血迹。莉拉把内裤也扯了下来，内裤湿透了，触感温热。莉拉觉得自己快要吐了，但马上恢复了平静。

尖叫声持续不停。蒂芬妮的头不时从一边摆到另一边。

“等不及医药包了，”埃琳说，“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只是……”她看了看以前的同事乔莉，乔莉朝她点点头。“谁给乔莉找把刀来。刀要锋利一些。我们要给她割开点。”

“我……我要顺产。”蒂芬妮喘息着说。

“别担心，”乔莉说，“现在还不会给你剖腹产。宫口开了，但我们还要把它再扩张一点，增加一点空间。”

莉拉找到一把切肉排的刀，接着又在厕所里找到一瓶生产日期过了很久的双氧水。她用双氧水给刀锋消了毒，然后考虑着是不是要用门边的洗手液洗个手。她试着挤了下洗手液，但什么都没挤出来，洗手液早就挥发了。她赶紧回到餐厅。女人们在蒂芬妮、埃琳和乔莉周围围成一个半圆。除了伊莱恩·吉尔里，其他女人都手牵着手。伊莱恩·吉尔里用胳膊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上腹部。她先是把视线对准柜台，然后转向没人坐的卡座，最后望向门外，唯独没看临时手术台上只戴着一只棉胸罩、不断尖叫喘息的产妇。

乔莉接过切肉刀。“用什么东西给它消过毒吗？”

“用双氧水……”

“那就行了，”埃琳说，“玛丽，去帮我看看有没有泡沫保温冷箱。你们再找个人去帮我拿点毛巾，厨房里应该有。把毛巾平铺在……”

乔莉·苏拉特实施没有麻醉的外阴切开术时，蒂芬妮发出一声凄惨的号叫。

“把毛巾平铺在高尔夫球车上。”埃琳发布完指令。

“哦太棒了！有太阳能面板太好了！”说话的是基蒂，“把毛巾用太阳能面板加热。嘿，真是太聪……”

“毛巾得加热，但不能太烫，”埃琳说，“我可不想把我们的新居民烫伤。”

伊莱恩仍旧站在原地，视线故意避开蒂芬妮·琼斯，像块被水围绕的石头一样任由其他女人在她周围跑来跑回。她的眼神闪亮，却透着一股漠然。

“子宫口开了多少？”莉拉问。

“七厘米，”乔莉说，“马上就要张到十厘米了。宫颈口已经消失了——至少这点还算正常。蒂芬妮，屏气用力，但也要稍微留点力气给下一次。”

蒂芬妮屏着气用力，蒂芬妮凄厉尖叫着。她的阴道收缩，阴道口先是闭合，然后张开。鲜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双腿间流出来。

“我讨厌血。”莉拉听见埃琳像赌马顾问传递情报似的轻声对乔莉说，“老天，这次的血也太多了吧！如果我的胎儿镜在那该多好啊！”

玛丽拿着一个莉拉多次带去梅洛克湖的便携式保温冷箱回来了，莉拉以前经常和克林特、贾里德一起去梅洛克湖野餐——冷箱的一侧涂着“百威啤酒！啤酒之王”的字样。“埃琳医生，用这个行吗？”

“行，”埃琳并没有抬头看，“蒂芙，再用力些！”

“我的背疼死了。”她的脸抽搐，拳头上下击打着龟裂的胶木桌面，口中的号叫声拖得很长。

“我看到头了，”莉拉大叫，“我看到脸了……老天，埃琳，那是什么……”

埃琳把乔莉推到一边，在婴儿的肩膀缩回去之前抓住了，她的指尖深陷入婴儿的皮肤，让莉拉觉得心里很难受。婴儿紧接着滑出来的头费劲地偏向一边，似乎想再看上一眼刚刚待过的地方。婴儿眼睛紧闭，脸蛋呈淡灰色。绕着脖子一圈然后沿着面颊延伸到耳朵的脐带——像刽子手的套索——带着星星点点的血渍，让莉拉想到那棵不可思议的大树上垂挂着的红蛇。婴儿胸口往下的部位仍然在母亲的身体里，但一条胳膊已经滑出来了，软绵绵地垂荡着。莉拉看见了婴儿每根完美的手指和每片完美的指甲。

“别用力了。”埃琳说，“我知道你很想结束这个过程，但先别用力了。”

“我必须用力。”蒂芬妮粗着嗓门说。

“再用力就勒死你的孩子了。”乔莉说。这时乔莉已经回到了埃琳身边，正和埃琳肩并肩地站着。“等等。只要……只要再给我一点……”

太晚了，莉拉心想。孩子已经被勒死了，只要看看婴儿铁灰色的脸就知道了。

乔莉把一只手指垫在脐带下面，然后是两只手指。她收缩手指，先是把脐带从婴儿脖子上拉掉，然后任由脐带从手中滑落。蒂芬妮尖叫着，脖子上的每根青筋都突了出来。

“用力！”埃琳说，“使出你最大的力气！接下来我数一、二、三。乔莉，生下来的时候别让它面朝下跌在肮脏的地板上！蒂芙，我开始喊了，一，二，三！”

蒂芬妮再次用力。婴儿像子弹一样射入乔莉·苏拉特打开的双手中。婴儿浑身湿滑，看上去很美，但没有一点生气。

“吸管！”乔莉大叫，“去拿根吸管来！”

伊莱恩向前移步，从刚才开始莉拉还没见她挪过地方。伊莱恩已经拿了一根吸管，把吸管的外包装撕掉了。“给你。”

埃琳接过吸管。“莉拉，”她说，“把他的嘴打开！”

“他”的。这时，莉拉才注意到婴儿肚子下面有个微小的灰色逗点。

“让他的嘴张开！”埃琳重复了一遍。

莉拉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照埃琳的吩咐撑开婴儿的小嘴。埃琳把吸管的一端放进自己的嘴，把吸管的另一端放在莉拉的手指敞开的微小开口上。

“现在把他的下巴往上抬，”乔莉下令道，“必须让他吸气！”

这有什么用呢？死了就是死了，但莉拉又一次依令而行。莉拉看见埃琳·艾森伯格医生从她那头的吸管开始吸气，面颊上出现一道新月形阴影。接着，莉拉听见扑通一声响。埃琳把头侧到一边，吐出一团像痰一样的物质。接着她对乔莉点点头，乔莉把婴儿抱到面前，轻轻地往婴儿口里吹气。

婴儿躺在乔莉面前，头往后仰，光头上满是血珠和泡沫状的物质。乔莉又吹了口气，奇迹发生了。婴儿的小身板开始起伏，蓝眼睛突然睁开。男婴开始哭了起来。西莉亚·弗罗德带头鼓掌，其他女人也都鼓起掌来……只有伊莱恩没有鼓掌，她回到自己刚刚待着的地方，双臂又一次抱住了上腹部。婴儿的哭声渐渐连续了起来，双手都捏成了小拳头。

“那是我的孩子，”蒂芬妮举起胳膊说，“我的孩子在哭。把他给我。”

乔莉用橡皮筋把脐带打上结，把婴儿包在递给她的第一件衣服里——不知谁从挂衣钩上取下了一件女侍者的围裙。她把用围裙包好的婴儿交给蒂芬妮，蒂芬妮看着婴儿的脸笑了，吻了吻他黏糊糊的脸颊。

“那些毛巾呢？”埃琳问，“把它们拿来。”

“现在还不够暖。”基蒂说。

“把它们拿来。”

毛巾拿来了。玛丽把冷却百威啤酒的冷却机放在一旁。这时莉拉看见更多的血从蒂芬妮双腿之间涌出。大量的血，也许有好几品脱。

“这正常吗？”有人问。

“完全没事。”埃琳的声音很确定，表现得也很有信心：流点血完全没问题。这时，莉拉开始暗自琢磨蒂芬妮会不会死。“但最好再去取些毛巾过来。”

乔莉·苏拉特走到产妇面前，想把婴儿从母亲怀里接过来，放进临时的百威摇篮里。埃琳摇摇头说：“让她再多抱会儿。”

莉拉这时已经知道要出什么事了。

7

在原先的杜林县、这时的“我们的地盘”，太阳落山了。

莉拉双手捧着一沓订在一起的纸，坐在圣乔治路自己家门前的露台上。贾妮丝·科茨走上台阶，坐到她身边，莉拉闻到一股杜松子的气息。前监狱长从背心的内袋里取出了气味的来源：一品脱装的仙蕾杜松子酒。贾妮丝把酒瓶拿给莉拉，莉拉对她摇了摇头。

“她因为胎盘滞留而死，”贾妮丝说，“埃琳是这样告诉我的。没办法把胎盘剥离，至少没时间及时止血。当时手头也没能用的药。”

“催产素。”莉拉说，“贾里德出生时我用了催产素。”

她们坐了一会儿，看着这漫长一天的太阳光逐渐暗淡下来。最后贾妮丝说：“我觉得你需要找人帮忙整理她的东西，于是我就来了。”

“她没有多少东西，已经整理好了。”

“我们都没多少东西，这也是种解脱，你觉得呢？我们在学校里都学过首诗，一首得到和失去我们生命力量的诗。也许是济慈的吧。”

学过同一首诗歌的莉拉知道作者应该是华兹华斯，但并没有纠正贾妮丝。贾妮丝把酒瓶放回原先的口袋里，拿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手帕。她先用手帕擦了擦莉拉一侧的脸颊，然后又擦了擦另一侧，这让莉拉回想起自己是公认的假小子时，从自行车或滑板上摔下时妈妈替她擦脸的甜蜜时光。

“这些纸是在她放小孩东西的梳妆柜里找到的，”莉拉把手里那摞薄薄的纸递给贾妮丝，“放在睡衣和毛线鞋下面。”

蒂芬妮在纸张的上沿贴了一张烫了鬈发的母亲在金色阳光下抱着一个笑着的男孩的照片。贾妮丝知道这张照片是从一本旧的妇女杂志——也许是《好管家》上剪下来的一张嘉宝婴儿食品的广告。蒂芬妮在广告下面写着：安德鲁·琼斯对美好生活定义的小册子。

“她知道是个男孩，”莉拉说，“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玛格达告诉她的，那种‘生男孩肚子会翘一点’的老生常谈啦。”

“她一定写了很长时间，我从没见她在我面前写过字。”蒂芬妮一定觉得被莉拉看见会很丢脸，莉拉心想，“看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的时候我就禁不住哭了。”

贾妮丝打开这本自制的小书。莉拉凑近她，和她一起往下看。

美好生活的十大原则

1.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2.永远不要尝试毒品。

3.错了就道歉。

4.上帝能看见你一切的过错，但他很仁慈，他会原谅你。

5.别让说谎成为习惯。

6.永远别鞭打马。

7.身体是神的殿，因此不能吸烟。

8.别欺骗人，对所有人都诚实以待。

9.选择好你的朋友，我在这方面就吃了亏。

10.别忘了你妈妈永远爱你，你会成长得一帆风顺的。

“最让我心痛的是最后一条，”莉拉说，“我现在仍然觉得心痛。把酒瓶给我，我想我得喝上一小口。”

贾妮丝把酒瓶递给莉拉。莉拉喝了一口，做了个鬼脸，把酒瓶递还给贾妮丝。“孩子怎么样？他还好吗？”

“考虑到早产六周以及被脐带勒过脖子，他的状况已经很好了，”贾妮丝说，“幸好我们有埃琳和乔莉在，不然母子都保不住。他现在和琳达·拜尔以及拜尔的新生儿在一起。琳达刚给亚历克斯断奶，但一听到安迪的哭声，她的奶又上来了。琳达是这么说的。除此之外，我们还遇上了件痛苦的事情。”

好像这一天死了蒂芬妮还不够似的，莉拉一边心想一边露出准备迎接挑战的表情。“跟我说说。”

“你知道格尔达·霍尔登吗？就是霍尔登家四个姑娘里最大的一个。她消失了。”

这几乎意味着她在另一个世界碰到了致命的事情。现在，她们都已经接受了这一现实。

“克拉拉怎么样？”

“和你想的差不多，”贾妮丝回答说，“她几乎要疯了。她和四个女儿从上周就开始头晕目眩……”

“看来有人挪动过她们了。”

贾妮丝耸耸肩。“也许吧。这种可能性很大。另外，克拉拉还担心另外一个女儿会在某一刻消失。也许三个全都消失。我也有这方面的担心。”说着她开始翻看这本给安德鲁·琼斯的美好生活手册。每一页上写的都是十大原则的扩展内容。

“谈谈那棵树好吗？”莉拉问。

贾妮丝想了下，然后摇了摇头。“明天再说吧，今晚我只想睡觉。”

莉拉握住贾妮丝的手捏了捏，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今晚能不能睡着。

8

娜娜问母亲能否在兰塞姆夫人家里和莫莉一起睡。伊莱恩在得到老夫人的许可后同意了娜娜的请求。

“当然可以，”兰塞姆夫人说，“我和莫莉都喜欢娜娜。”

这对以前姓吉尔里的伊莱恩也是件好事，她正好希望女儿不在家。娜娜是她的挚爱，她的珍宝——这是伊莱恩和离异的丈夫少有的几个共同点之一，这个共同点使得他们的婚姻比原本应该持续的要长一些——但这一晚伊莱恩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是为了娜娜，更是为了自己。其实也是为了杜林的所有女人。她们中的一些人（比如莉拉·诺克罗斯）也许现在不会理解，但之后一定会理解的。

如果真的对大伙都有利，她决定把计划的事情做到底。

把女人们带去树林里那棵奇异大树下的高尔夫球车整整齐齐地停在行政大楼的废墟后面。伊莱恩觉得女人的一个优点——许多优点中的一个——就是用完东西以后会把它们收拾齐整。男人就不同了，他们总是把东西到处乱扔。她不知道告诉过弗兰克多少次要把脏衣服扔在篮子里——女人除洗衣服熨衣服之外，还要到处把衣服找出来吗？她不知有多少次在浴室的淋浴区外和卧室的地板上找到弗兰克乱扔的衣服了。另外，她也搞不懂弗兰克吃完夜宵后为什么连洗杯子刷碗这种事都不愿做，似乎杯子和碗实现了它们的功能以后就消失了。（丈夫把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把动物笼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事实只会让她更为恼怒。）

你也许会说，这只是些小事，谁又会把这种事当真呢？但在这些年的共同生活中，她已经在家庭生活中受够了这种酷刑。如果把婚后生活比喻成一本书的话，那么这本书就叫《一千种划伤所造成的死亡》。弗兰克的坏脾气是这些划伤中最糟糕的一种。当然，有时也会有礼物，也会有后颈上的一个吻，也会一起出去吃饭（甚至是烛光晚餐），但这些都只是老套的东西。在结婚纪念日那天吃个蛋糕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不想说男人都是一样的，但大多数都是，伴随礼物的往往是他们的男性本能，他们以为送了你礼物就能对你求欢了。一个男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因此XY染色体的朋友就有了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们认为，每个男人都是国王，家里的女人都是他们的女仆。

车钥匙都在车上。钥匙当然都在——“我们的地盘”上有顺手牵羊，但从没有真正的盗窃。这是“我们的地盘”的一个好处。类似的好处还有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满足于这些好处。比如说每次会议上都会有的那些嘀咕和抱怨。娜娜就参加过一些会议。她以为伊莱恩不知道她去，但伊莱恩其实知道。一个好妈妈会监督她的孩子，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会被坏同伴的不良观念影响。

两天前莫莉在她们家，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她们先是在外面玩（跳房子和跳绳），然后进屋玩（重新装饰了一下离开那个商业环境后，伊莱恩觉得还很有必要的玩偶屋），接着重新到外面一直玩到太阳落山。吃了一顿大餐以后，莫莉在黄昏中走了两个街区回到家。她是一个人走回去的。为何让她一个人回去呢？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拐卖犯，也没有恋童癖。

何等快乐的一天啊。因此当伊莱恩准备上床，经过娜娜房间门外听到她的哭声时觉得非常奇怪（伊莱恩承认她同时也有些担心）。

伊莱恩找了辆高尔夫球车，转动钥匙，踩下圆形小加速板。她无声地把车开出停车场，经过黑着的街灯和关闭的店铺沿着主街前行。出城两英里之后，伊莱恩来到一幢门前有两座无用加油泵的整洁白色建筑。房顶上的标志说明这里是杜林生活必需品商店。店主卡比尔·帕特尔和他三个行为端正（至少在外人面前）的儿子自然不在这个世界里。奥罗拉流感暴发的时候，卡比尔的妻子去印度探亲了，多半在孟买、勒克瑙或印度别的什么地方睡在那层膜里了吧。

帕特尔先生售卖的东西包罗万象——这是唯一和超市竞争的手段——但他的商品大多不见了。当然，酒类是最先消失的。女人们喜欢喝酒，谁教她们享受饮酒的？别的女人吗？当然不是。

伊莱恩没有在漆黑的店里逗留，直接开着高尔夫球车绕到店铺后面，那里有间长条状的金属小屋，门前的招牌上写着生活必需品商店汽车零件供应点——先到这里来保养保养你的车吧！帕特尔先生把这里收拾得很整洁，伊莱恩对这点很赞赏。伊莱恩的父亲曾经在当水管工之余帮人维修小排量汽车的发动机——那还是在克拉克斯堡的时候——房子后面的两个小屋里到处都是旧的汽车零件、光秃秃的轮胎以及被人丢弃的割草机和旋耕机。碍眼的东西，伊莱恩的母亲总是抱怨说。你靠它们挣来的钱才能去美发沙龙，城堡的国王答道，因此这些破烂都留下了。

伊莱恩把全身的重量都抵在门上，小屋的一扇门才在肮脏的门轨上移动了四五厘米，好在打开这一点门已经足够了。

“甜心，你怎么了？”前些日子她问哭了的女儿——在她知道那棵该死的树之前，在她以为娜娜的泪水是她唯一要解决的问题，而娜娜的泪水会像春雨一样很快结束之前，“晚饭害你肚皮疼了吗？”

“没有，”娜娜说，“妈妈，你别再说什么肚皮肚皮的了。我不是五岁的小孩了。”

头一次听见女儿用这种不快的语调说话，伊莱恩感到有些惊奇，但她继续抚摸着娜娜的头发问：“那你为什么哭呢？”

娜娜紧闭的双唇颤抖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想爸爸！我想比利！有时我们去学校时他会牵着我的手，那种感觉很好，他也很好，但我最想的还是爸爸！我希望这次旅途快结束！我想回家！”

她的眼泪没有很快停下，她反而越哭越厉害，越哭越激动。伊莱恩试着去抚摸娜娜的面颊，却被她用手挡开。娜娜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这一刻，伊莱恩在娜娜身上看到了弗兰克。伊莱恩真真切切地在女儿身上看到了弗兰克，她感到非常害怕。

“你忘了他是怎么向我们吼的了吗？”伊莱恩问，“忘了他是怎么拳击墙壁的吗？那很可怕，不是吗？”

“他吼的是你！”娜娜大声喊，“是在朝你吼！因为你老是要他做这做那……或取得什么成就……或是与众不同……我不怎么清楚，但他从没向我吼过！”

“他拉扯过你的衬衫。”伊莱恩说，她的不安发展成恐惧。娜娜不是已经忘记弗兰克了吗？把弗兰克和她的旧玩具矮胖子夫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你难道忘了吗？那是你最喜欢的一件衬衫啊！”

“那是因为他担心横冲直撞开车的男人会伤害到我！那男人把猫轧死了！他是想保护我！”

“你忘了他朝你老师吼，把你弄得很尴尬吗？”

“我不管，我想要爸爸！”

“娜娜，够了，你把你的……”

“我要我爸爸！”

“你需要闭上眼睛睡觉，然后做个……”

“我要我爸爸！”

伊莱恩离开女儿的房间，轻轻把门关上。她告诉自己别和一个孩子计较，努力克制住脾气，这才没摔门而去。即便现在站在帕特尔先生满是机油味的小屋里时，她都不愿承认当时差一点就对女儿大吼。那种刺耳的声音不同于娜娜平时软绵试探的语气，也不同于弗兰克经常被她忽视的说话嗓音，而像她平时提出过度和无法满足的要求时弗兰克发出的声音。伊莱恩感觉弗兰克·吉尔里就像跨越了那道横亘在残暴旧世界和新世界之间的鸿沟，完全把她的孩子控制在掌心。

第二天娜娜像是恢复成了以往的样子，但伊莱恩却一直在想隔着门的哭泣声、娜娜挣脱她伸过去安慰的手的样子，以及娜娜声嘶力竭想要爸爸的叫喊声。当然这还不是全部。娜娜竟然还和街那头长得很丑的小个子比利·比森牵着手一起去上学。娜娜想念她的小男友，她的小男友也许想把她带到树丛里，玩医生护士的游戏。一旦到了十六岁，可以想见娜娜和她粗俗的小男友会在他爸爸的小车后座尽情爱抚。他会把娜娜吻个遍，然后让娜娜在他肮脏的城堡里做烧饭洗刷的活。娜娜，别画画了，去厨房把锅和盆子洗个干净吧！叠好我的衣服，让我好好享受你的肉体，之后我就能满足地转身好好睡一觉了。

伊莱恩带了只曲柄手电筒，她把手电照进金属小屋内部。杜林没有油开车，风扇传送带和火花塞都派不上用场，因此她找的东西可能只有这里才有。这里和原先父亲的工棚里一样到处都是汽车零件，也是一股浓重的机油味，这让她想起自己还是小女孩时扎着马尾辫的样子（但她一点也没觉得感伤，绝对没有）。她把父亲说出的零件和工具依次递给他，听到父亲的感谢时一直傻笑，父亲嫌她慢或斥责她拿错东西时她又会痛哭一场。小伊莱恩想让父亲高兴。他是她强壮伟岸的父亲，她只想让他高兴。

这个世界比原先男人主导的世界好得多。在这儿没人朝她吼，没人朝娜娜吼。没人把她们当成二等公民。这是一个小女孩能自己走回家的世界，即便在漆黑的夜里。这是个女孩的天分能和大腿乳房一样得到成长的世界，没人能把女孩的天分扼杀在萌芽状态。娜娜不明白这些，但不明白这些的不只是娜娜。如果不明白这些的话，就只能去那些愚蠢的集会听一些无聊的抱怨了。

我想这是条出去的路，女人们站在高高的杂草前时莉拉看着那棵诡异的树说。老天，万一她说得对该怎么办啊！

伊莱恩深入供应汽车零件的小屋，把手电的光照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地板，可以使汽车零件保持冷却。伊莱恩在小屋远端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三个顶端旋口拧紧的五加仑罐子。三个罐子都是没标志的金属罐，一个罐子外面缠着厚厚的红色橡皮筋，另外两个包裹着蓝色的橡皮筋。伊莱恩记得，父亲用几乎同样的方式给油罐做过标记。

我想这是条出去的路。如果想回去的话，这是条回去的路。

一些人肯定想回去。那些参加会议、不理解这里妙处的女人。这里是多么美妙，多么安全！但有些女人就是受惯了世世代代的奴役，迫不及待地想被男人给捆起来。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来自监狱的人反而更想回去，回到她们被放出来的狭小房间里。这些孩子气的女人没有或不愿去想，在她们监禁的背后几乎都有一个未被起诉的男性同谋。可怕的是，这样的女人还非常多。为了那些男人，她们放弃了自尊，遭受了很多没必要的屈辱。在做志愿者的这些年里，伊莱恩看多了这类事情，听到她们无数遍地说：“他的心很好”“他是无意的”“他说他会改”。老天，她们的话几乎都让伊莱恩相信了。在被送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日日夜夜里，伊莱恩几乎让自己相信，尽管过去和弗兰克有着种种摩擦，弗兰克终究会按她说的去做，他会把脾气控制好。可弗兰克就是做不到。

伊莱恩不相信弗兰克会改，那是他的男人天性。但他改变了她。有时她觉得弗兰克快让她疯了。对他来说，她是个只会骂街的泼妇，是监工，是每天不让他休息的刺耳警铃。弗兰克完全忽视了她身上的沉重责任，这点常常让她感到惊奇。他真觉得提醒他付账单、收拾屋子、帮他控制脾气这些破事会让她高兴吗？伊莱恩觉得弗兰克真的这么想。她不瞎：她知道丈夫不是个容易知足的男人。但弗兰克却一点都不了解她。

为了娜娜和所有其他人，她必须采取行动。即便这天下午蒂芬妮·琼斯在餐厅里历尽艰辛，把最后那点破碎的生命奉献给可能出生的婴儿，伊莱恩想着的也始终是这件事。

总有些女人会想回去。不会是绝大部分，伊莱恩相信这里的大多数女人不会那么疯狂，不会执意自讨苦吃，但她能冒这个险吗？当甜美的女儿娜娜一提到父亲就不由自主提高声调，她还能冒……

别去想了，她告诉自己。专心致志干手里的活吧。

红色的橡皮筋意味着便宜的煤油，和存储在城里几个加油站里的汽油一样基本派不上用场。存放时间一久，就是往里面扔一根点燃的火柴都不会有什么事。蓝色橡皮筋意味着油里加入了稳定剂，这种油的有效期也许有十年或十年以上。

她们那天发现的树也许的确神奇，但它仍旧是棵树，树都能被烧掉。当然，那里有只老虎要对付，不过她会带把枪。开枪把它吓跑，有必要的话就打死它（她知道怎么开枪，父亲教过她）。她对要不要带枪有点拿不定主意，这种预防措施也许毫无必要。莉拉把老虎和狐狸称为使者，伊莱恩觉得莉拉说得没错。她觉得老虎不会阻止她，那棵大树应该完全没有防范。

如果那是扇门，那扇门应该被关上。

总有一天娜娜会明白，感谢她做了正确的事。

9

莉拉睡着了，但五点刚过没多久就醒了，东方的地平线上刚刚出现一道依稀的亮光。她起床去用夜壶。（杜林已经有了自来水，但是还没通到圣乔治街的这幢房子。“也许还要一到两周。”玛格达告诉她们。）莉拉考虑着是不是要回去睡觉，但她知道自己只会翻来覆去想着蒂芬妮——面如死灰的蒂芬妮——最后时刻失去意识的样子，那时她胳膊里还抱着新生儿呢！她还会想到安德鲁·琼斯，唯一的遗产是被订在一起的手写小册子的安德鲁·琼斯。

莉拉穿上衣服离开家。她没有目的地地乱走，过了一会儿看到行政大楼出现在她眼前。她倒是没有吃惊，成年以后莉拉大多数时间都在这幢大楼里工作。即便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了，没什么可看的了，莉拉都会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大火毁坏了这幢建筑——也许是雷击或电路故障引起的。莉拉办公室所在的半边现在是一片黑漆漆的瓦砾，大楼另一边的断墙和窗户经历多年风雨的冲刷变软变潮，使得霉菌在残垣断壁间一层层繁茂地生长起来。

因此当莉拉发现有人坐在花岗岩台阶上的时候很是吃惊。花岗岩台阶是老大楼唯一还算得上完整的地方。

她走近台阶，坐在台阶上的人站起来，走向莉拉。

“是莉拉吗？”尽管声音里满是疑惑，脸上满是泪，但声音却很熟悉，“莉拉，是你吗？”

现在新来的女人已经很少了，如果莉妮是最后一个就再好不过了。莉拉跑向她，拥抱她，亲吻着她的两侧面颊。“莉妮，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莉妮·马尔斯惶恐不安地用力搂住莉拉。然后把身子靠向后看着莉拉的脸，确定自己没在做梦。莉拉很清楚莉妮想干什么，于是就站在原地静止不动。莉妮在笑，脸上是欢乐的泪水。莉拉觉得似乎得到了某种平衡——蒂芬妮遗憾地走了，但她迎来了莉妮。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莉拉问。

“我不知道，”莉妮说，“一小时，也许两小时。我看着月亮西斜。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我在办公室里看着笔记本电脑，接着我就想……我是怎么来这儿的？这儿又是哪儿？”

“这事很复杂。”莉拉回答说。领着莉妮走回台阶时，莉拉突然意识到女人常常会这么描述，男人却很少这样表达。“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仍然在办公室，只是隔了一层膜。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死了吗？已经是鬼魂了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这是个真实的地方。”莉拉起先并不完全确定，但现在她确定了。熟悉不一定会带来轻视，但一定会带来信心。

“你来了多久了？”

“至少八个月，也许还要更长。时间在这边——我是说我们现在待的地方过得更快。我猜那边——就是你来的地方——从奥罗拉流感开始应该还不到一周吧？”

“我想是五天。”莉妮坐回到台阶上。

莉拉觉得自己像个出门在外很久，急切想知道家里消息的人。“告诉我杜林发生了什么。”

莉妮斜睨着莉拉，然后朝街上指了指。“这不是杜林吗？只是看上去破败了点而已。”

“我们正在整修，”莉拉说，“告诉我你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有克林特的消息吗？知道任何有关贾里德的事吗？”莉妮不大会知道，但莉拉必须要问。

“我没办法告诉你很多，”莉妮说，“因为最后两天我只顾得上让自己醒着。我一直在服用证物室里保存的毒品，从格里纳兄弟那里搞来的毒品，但最终它们几乎都不管用了。警察局里发生了些诡异的事情，人们在局里来来往往，常有人大喊大叫。一个新来的人掌管了警察局的事情。我想他的名字好像叫戴夫。”

“哪个戴夫？”莉拉克制住自己没去抓莉妮的身体猛摇。

莉妮皱眉看着双手，集中起注意力，试着把那个名字回想起来。

“不是戴夫，”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应该是弗兰克。是个很壮的家伙。他开始穿着一身制服，不是警察制服，但后来换上了警察的制服。应该叫弗兰克·吉尔哈特吧？”

“你是说动物检疫官弗兰克·吉尔里吗？”

“对，”莉妮说，“吉尔里，是这个名字。他很有热情，像是怀着强烈的使命感。”

莉拉不知对吉尔里掌控警察局的消息该怎样想。莉拉记得自己面试过他，但最后把那个职位交给丹·特里特了。吉尔里给人留下的印象很深——人很麻利，也有自信——但吉尔里做动物检疫官时的表现让她担心。他动不动就传讯人，受到过多次投诉。

“特里呢？他是资深警官，他应该接过我的职位。”

“喝得醉醺醺的，”莉妮说，“其他几个警官都拿这事笑他。”

“你记不记得……”

莉妮举起手阻止她往下说。“但在我睡着之前，有些人到了警局，说因为监狱里关着的一个女人，特里想拿走武器室里的枪。对我说话的是当公共辩护律师的那家伙，就是让你想起《傲骨贤妻》里威尔·加德纳的那个人。”

“巴里·霍尔登吗？”莉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监狱里的女人无疑是指埃薇·布莱克，巴里帮着莉拉把埃薇送进了女子监狱，可他为何……

“没错，就是他。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的。我想应该是科茨监狱长的女儿。”

“不太可能，”莉拉说，“科茨监狱长的女儿在华盛顿特区工作。”

“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吧。那时我感觉自己像被浓雾包围了一样。但我记得唐·皮特斯，新年夜他在车轮酒吧想调戏我。”

“监狱的那个皮特斯吗？他是和霍尔登一起来的吗？”

“不，皮特斯是后来的。发现枪少了以后皮特斯怒火中烧。‘他们把好的枪都拿走了。’他说。有个孩子和他在一起，那个孩子他说……”莉妮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莉拉，“他说：‘如果他们把枪带给监狱的诺克罗斯该怎么办？那我们该怎么把那娘儿们弄出来啊？’”

莉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激烈拔河的照片。埃薇·布莱克是绳子中间的那个结，谁把结拉得偏向自己一边谁就能获胜。

“莉妮，你还记得什么吗？好好想想，这很重要！”尽管莉拉知道自己没法做什么，但她就是急切地想知道。

“什么都不记得了。皮特斯和小家伙跑出去以后，我就睡着了。然后在这边又醒了过来。”她狐疑地看看四周，仍然不确定这里是什么地方，“莉拉？”

“嗯？”

“有东西吃吗？我想我的确没死，因为我感到饿了。”

“当然有，”莉拉扶莉妮站起身，“煮蛋和吐司，听上去怎么样？”

“听起来太棒了。我觉得我能吃下六七个煮鸡蛋，外加好几个烤薄饼。”

但最后莉妮·马尔斯却没能吃成这顿早饭。事实上，她的最后一顿饭是前天吃下的（用警察局休息室里的微波炉转的樱桃馅饼）。两个女人走上圣乔治街时，莉拉感觉莉妮的手在自己手中消失了。她仅仅来得及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一刹那莉妮脸上吃惊的样子，随后身边除了一群冲向空中的飞蛾便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章

1

老洛厄尔·格里纳过去常说，很难判定深层矿脉是从哪儿开始的。“有时土石渣和煤层只差一个凿子的距离。”他说。这番妙语出自一个狂热的老人之口，那时山区三县许多最好的矿工正行进在亚洲东南部远离城市、生活条件异常糟糕的丛林间，抽着劣质的大麻烟，身上感染了热带皮肤病。因为右脚上缺了两个脚趾，左手上缺了一根手指，老格里纳错过了那场战争。

走过这片绿色山林的人很少有死去的老洛厄尔·格里纳说话那么有水准。他相信不明飞行物，复仇的森林精灵，还把矿业公司的虚假承诺视若珍宝。也许是为了向吉米·迪恩关于“大约翰”的那首歌致敬，他被人称为大洛厄尔·格里纳。现在，大洛厄尔和满满一瓶高粱酒以及两只跟他挖出的沥青一样黑的肺一起，已经在舒适的棺材里睡了十年了。

他的儿子小洛厄尔（常被人称为小洛）因为十公斤海洛因、价值相当于一个药店的甲基苯丙胺和拥有的枪支弹药与哥哥梅纳德一起被莉拉·诺克罗斯逮住以后，苦涩地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这番话。当警长带着一队人马用局里的撞锤撞开格里纳家位于小溪边、用“摇摇欲坠”都显得太过堂皇的老宅的门时，兄弟俩的运气突然间用完了，煤层变成了土石渣。

尽管小洛（小洛并不小，他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二百二十斤）对所做的事情并不后悔，他对这种日子没有持续更长时间感到特别遗憾。和梅纳德关在库格林县监狱等待转监的几周，他大多数空闲时间都在想以前找的那些乐子：参加的跑车比赛，闯入的豪宅，玩弄过的姑娘，以及欺负过的笨蛋，那些笨蛋想闯入格里纳兄弟的地盘，却最终被埋在了山里。在生意最红火的五年当中，兄弟俩全力挣钱，他们经常在蓝岭上上下下，可那个繁忙的路段现在已经十分冷清了。

事实上，他们在所有方面都背到了极点。警察缴获了他们的毒品和武器，基蒂·麦克戴维做证说好几次在贩毒分子接头的时候看到洛厄尔用小捆的现金交换包在袋子里的可卡因，她还看见他开枪打死了来自亚拉巴马、试图用假币骗他们的傻小子。警察们甚至还搜到了他们为七月四日国庆日准备的塑胶炸弹（他们原本打算把塑胶炸弹放在敌对者的筒仓下面，看那个该死的家伙会不会像狂欢节的烟火一样被打到天上）。尽管过去的经历如此美好，但洛厄尔不知道翻来覆去地回忆这些经历能支撑他多久。记忆终究会变薄变淡，然后随着悲伤的失败而四分五裂。

那些记忆消失以后，小洛觉得自己也许会选择自杀。他不怕自杀。他怕的是像最后几年的大洛厄尔那样被困在轮椅上，整天抱着酒瓶和瓶装氧气，最后被自己的鼻涕噎死。他才不愿意被关进狭小的牢房呢，他在那儿会闷死的。没他一半聪明的梅纳德也许能在牢房里快活地待上几十年，但他小洛厄尔·格里纳绝对待不了那么久。他才不愿意拿着一手烂牌还赖着不走呢！

但在等待审前会议的时候，运气又转到了他们这边。老天派奥罗拉病毒来解救他们了。

来解救他们的沉睡症是上周四下午来到阿巴拉契亚山脉的。那天，洛厄尔和梅纳德被铐在库格林法院会议室门外的长椅上，等待审前会议开始。检察官和他们的律师本应在一小时前就到了。

“他妈的，”库格林警察局派来护送他们的娘娘腔警察骂骂咧咧道，“真是愚蠢！我领工资不是整天问候你们这些杀人害虫的。我去看看法官想怎么样。”

透过长椅对面的强化玻璃，洛厄尔看见三个参加听证会的官员中唯一露面的韦娜法官正把头低在两只胳膊间打盹，这时洛厄尔兄弟和看管他们的娘娘腔警察都还没听说奥罗拉病毒这回事。

“法官因为被吵醒而咬掉他的头才好呢。”梅纳德说。

惶恐的警察扯去雷吉娜·艾伯塔·韦娜脸上的那层膜以后，头并没像梅纳德说的那样被咬掉，但也被法官折磨致死。

被铁链锁在长椅上的洛厄尔和梅纳德通过强化玻璃目睹了整个经过。这个过程非常可怕。穿着高跟鞋身高不到一米五五的韦娜法官，突然直直地站起身，一边说着哈利路亚，一边用金尖钢笔猛戳警察胸部。警察跌在地板上，这让法官占据了主导地位。法官操起手边的小木锤，在警察有机会逃到一边或大叫“法官，我提出抗议”之前狠狠地打他的脸。接着法官把带血的小木锤放在一旁，重新坐下，把头埋在交叉的手臂里，重新打起了瞌睡。

“兄弟，你瞧见了吗？”梅纳德问。

“我瞧见了。”

梅纳德摇着头，甩开停在很久没洗的头发块上的苍蝇。“太神奇了，真让我开了眼。”

“真该死，庭审要延期了。”洛厄尔说。

梅纳德——虽然是长子，却因为父母觉得他在出生那天太阳落山前就会死而起了一位叔叔的名字——有着一把野人般的胡子和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即便往那些可怜的家伙身上挥拳头的时候，梅纳德的表情都傻傻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兄弟俩死拉硬拽，终于拉断了手铐铐着的长凳扶手，两人走进会议室，在身后留下了一地木屑。他们没去打扰睡着的韦娜法官——包在她头上的那张网重新长起来了——拿到警察身上的钥匙，打开了身上的镣铐。他们还带走了没有生命迹象的娘娘腔警察的配枪、催泪瓦斯罐和通用小货车。

“看这蜘蛛网一样的鬼东西。”梅纳德指着法官脸上新长的膜轻声说。“没时间了。”小洛说。

他们用娘娘腔的通行证打开走廊尽头通向另一条走廊的那扇门。两人经过一间休息室，里面有十几个人——其中有警察、律师和秘书——没有任何一个人关注他们。休息室里的人都在看着美国新闻频道上诡异和恐怖的画面，一个睡在桌子上的阿曼门诺教派的女人正暴跳如雷，把一个向她凑近的男人的鼻子咬了下来。

第二条走廊尽头是去停车场的出口。洛厄尔和梅纳德漫步在明亮的阳光和自由的空气里，像犬吠比赛里的猎犬一样乐得活蹦乱跳。死去的警察的车就停在出口旁边，车的操作面板下面放了许多乡村音乐。格里纳兄弟一致同意先放布鲁克斯和邓恩的歌曲，然后再听南方佬阿兰·杰克逊的歌。

他们一路脚踏着节拍把车开到附近一处露营地，把车停在前一轮财政削减时关闭的一处森林岗哨后面。岗哨的门锁一下就被撞开了，里面的壁橱里挂着一套女式制服。他们的运气很好，这是套大号的女式制服，在洛厄尔的命令下，梅纳德把自己硬塞进了这套制服。穿上这套制服，他们就能轻易说服露营地停车场切诺基的司机下车说话了。

“我的露营许可证有什么问题吗？”开着雪佛兰小货车的男人问梅纳德，“流行性疾病的消息搞得我晕头转向。我是说，有谁听说过这种事呢？”接着他看了眼梅纳德胸前的铭牌：“欸，你怎么会叫苏珊啊？”

这个问题像是给小洛发了个信号，他从一棵树后面现身，操起一大块柴火，打碎了雪佛兰货车男的头盖骨。死者的身材和重量都和洛厄尔差不多，穿上死者的衣服以后，兄弟俩把死者包进防水布，扔进这辆新弄来的雪佛兰的后车厢。他们把警察车里的音乐光盘搬到雪佛兰上，驾车驶向很久以前专为雨天储备的一处打猎屋。在开去的路上，兄弟俩听了余下的音乐光盘。他们都觉得詹姆斯·麦克默特里还有点瑕疵，但汉克三世却很完美。

到了打猎屋以后，他们不断在收音机和原先放在屋子里的警方通讯器之间交替收听，希望通过警察间的联络收集到有关他们逃亡的最新情报。

起先，洛厄尔对逃亡还有些担心。但到了第二天，奥罗拉病毒导致的众多事件便滚雪球般地出现了——这解释了法官女士为何会粗暴对待库格林的那个警察，她脸上又为何会生出那种鬼东西——这些事件影响面广，危害性大，洛厄尔对兄弟俩逃亡这点小事完全不再担心了。谁会有空在大规模暴乱、飞机失事、核反应堆泄漏以及人们焚烧熟睡中女人的时候管两个乡下小贼呢？

2

周一，当弗兰克·吉尔里筹划着对女子监狱的攻击时，洛厄尔斜躺在打猎屋发霉的沙发上，一边咀嚼着鹿肉干，一边设想着下一步的行动。尽管政府现在处于无序状态，但不久就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重建。此外，如果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未来的政府将由狂妄自负的男人们组成，这意味着美国将回到蛮荒西部时代——先把人高高地吊起来，然后再进行审讯。格里纳兄弟的事情不会一直被遗忘，重新被提起以后，警察一定会重新振奋起精神，更严酷地对付他们哥儿俩。

收音机里的新闻首先使梅纳德坠入了忧郁之中。“洛厄尔，这就完蛋了吗？”他问。

小洛稍微有点担心，他回答说可以想点法子……好像真能找到解决办法似的。他想到有首老歌写过鸟儿碰到世界末日会怎么办，蜜蜂碰到世界末日会怎么办，甚至受过教育的跳蚤碰到世界末日会怎么办。

在壁橱里找到拼图玩具以后，哥哥梅纳德的情绪明显好转了很多。这时梅纳德正穿着迷彩内衣跪在咖啡桌旁，一边喝施利兹啤酒，一边玩着拼图游戏。拼出的图案是疯狂猫把一根手指伸进插座里触电而亡。梅纳德喜欢玩不太难的拼图游戏（这是洛厄尔对哥哥可能的牢狱前景感到乐观的另一个原因）。拼图中间的流浪猫造型已经完美地拼好了，但流浪猫周围的浅绿色墙壁却让梅纳德很是头疼。梅纳德抱怨说这些图案看起来都差不多，十分具有欺骗性。

“我们需要把犯罪痕迹清理干净。”洛厄尔大声说。

“我告诉过你，”梅纳德说，“我把那老家伙的头放进一块空心木头，身体其他部位都扔进了一个洞。”（小洛的哥哥像拆分火鸡一样拆分人的尸体。这种行为异乎寻常，但总会给梅纳德带来满足感。）

“梅，那只是个开始，还远远不够。我们最好趁外面一团乱的时候把屁股擦干净，也就是说做个彻底的了结。”

梅纳德喝完啤酒，把啤酒罐捏扁随手扔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首先要把杜林警察局烧了，那里保存着所有的证据，”洛厄尔说，“那是我们的头号目标。”

梅纳德迷惑不解的松懈表情说明洛厄尔的这番精心计划是必要的。

“梅，那里放着我们的毒品。他们搜捕时搜来的所有赃物都放在警察局了。把证据烧了，他们就没可以依靠的证据了。”洛厄尔可以预想到警察局被烧掉的场景——那一幕简直太完美了。洛厄尔从没意识到自己多么想毁掉一所警察局。“之后，为了确保不被举证，我们还要去趟监狱，对付那个基蒂·麦克戴维。”小洛用一根手指在没刮毛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表示该怎么对付麦克戴维。

“哦，她可能已经睡着了。”

小洛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万一科学家找到方法把她们都叫醒怎么办？”

“即便被叫醒，她们的记忆也许全都被抹去了，就像《我们的日子》[19]中的记忆消失一样。”

“梅，如果记忆没消失呢？事情什么时候像你说的那么顺利过？麦克戴维那个婊子能让我们一辈子都关在监狱里。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竟敢告密。不管是睡是醒，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真觉得我们能接近她吗？”梅纳德问。

事实上，洛厄尔也不知道，但他觉得他们可以试一试。幸运嘉奖勇敢者——他记得自己在哪部电影或哪个电视节目里听到过这句话。再说，除了现在这个时机，他们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吗？世界上一半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另一半人像是要被砍头的小鸡似的惊慌得东奔西跑。“梅，到时候了，跟我一起动手吧。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合适。另外，天也马上要黑了，天黑最适合四处转转。”

“我们先去哪儿？”梅纳德问。

洛厄尔没有犹豫。“去见弗里茨。”

弗里茨·梅肖姆为洛厄尔·格里纳做些机械和推销方面的活，有时也为洛厄尔运送毒品。作为回报，洛厄尔也为这个德国人的后裔介绍些走私武器的商人。尽管弗里茨是个出色的技师和推销员，但对联邦政府总存在着一些妄想，时时刻刻希望得到加强个人军备库的机会。当联邦调查局决定抓捕所有住在棚屋里的浑蛋技师、用船把他们送到关塔那摩的时候，弗里茨就会奋起反击，即便是死也在所不惜。每次洛厄尔见到弗里茨那家伙时，弗里茨总会拿出这样或那样武器给他看，对此种武器能如何消灭一个人吹上一通。（让人感到滑稽的是，有传言说这个弗里茨被一个抓狗的痛扁了一顿。弗里茨很强硬，但只是在嘴上装装样子。）上次洛厄尔见到弗里茨的时候，那个满脸胡子的小个子欢天喜地地拿出了自己最近得到的玩具：一架货真价实的火箭炮，这架火箭炮是俄国人的剩余物资。

小洛需要混进女子监狱谋杀一名告密者，火箭炮在这种事上正好派得上用场。

3

贾里德和格尔达·霍尔登不是很熟——格尔达上初中一年级时，贾里德上高中——贾里德和格尔达是在两家人一起吃饭时认识的。有时两人一起在地下室玩电子游戏，贾里德总会让格尔达赢几局。奥罗拉流感暴发后贾里德目睹了许多坏事，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枪射杀。

“爸爸，她一定已经死了，对吗？”贾里德和克林特在侧面行政楼的浴室里，格尔达的一些血溅在贾里德的脸和衬衫上，“身上中枪又掉下车一定会死吧？”

“我不知道。”克林特说，靠在一面花砖墙上。

贾里德正用纸巾拍打脸上的水，他通过水槽上方的镜子看着克林特的眼睛。

“也许已经死了。”克林特说，“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她多半已经死了。”

“那个叫弗利金杰的家伙呢？他也死了吗？”

“是的，他或许也已经死了。”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这个叫埃薇的女人——死的吗？”

“是的，”克林特说，“因为她而死。我们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不让警察和其他任何人接触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她也许是理解这一切的一把钥匙，也许是扭转乾坤的一把钥匙，另外——贾里德，请你相信我，好吗？”

“好的，爸爸。可这里的一位狱警，叫兰德的那位狱警，他说她像是——像是魔女一样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贾里德，我无法解释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克林特说。

尽管努力保持语气平静，但克林特却很生气——对自己生气，对吉尔里生气，对埃薇生气。那颗子弹也许会击中贾里德，也许会让贾里德瞎了眼睛，会让他昏迷不醒，会杀了他。克林特没有在伯特尔家的院子里暴打老朋友杰森一顿不是为了要看到自己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的；他和尿床的小孩睡在一起不是为了看到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的；他离开马库斯、香农和其他寄养家庭的同伴不是为了看到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的；他上大学进医学院更不是为了看到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的。

香农许多年前曾告诉过他，如果他坚持努力，而且不去杀人，总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但为了改变目前的形势，他们也许必须杀人。他也许必须杀人。这个念头没有克林特预想的那么令人沮丧。形势不一样，奖赏不一样，但归根究底还是一样的交易：想得到奶昔的话，你得做好准备去战斗。

“你怎么了？”贾里德问。

克林特歪了一下头。

“你看上去，”贾里德又说，“像是有点紧张。”

“我只是累了。”他碰了碰贾里德的肩膀，告诉儿子要离开一下。克林特得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了。

4

没必要去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离开围在尸体旁的人群时，特里注意到了弗兰克的眼神。“你是对的。”特里一边说一边拿出酒瓶。弗兰克思考着要不要去制止他，但并没制止。代理警长舒舒服服地咽下了一口酒说：“你自始至终说得都很对。我们必须拿下她。”

“你确定吗？”弗兰克像自己都无法确定似的问。

“你在开玩笑吗？你看这里一团糟！维恩死了，是那边的女孩干的，女孩被子弹打中也死了。律师的头盖骨被打得凹陷了。我想他也许坚持了一会儿，但现在肯定也死了。至于另外那个家伙，驾驶执照上说他名叫弗利金杰的医生……”

“真的是他吗？”是弗利金杰的话，那就太糟了。弗利金杰是个浑蛋东西，但他还有足够的人性去试着帮助照顾娜娜。

“这还不是最糟的。诺克罗斯、叫布莱克的女人和剩余其他人现在有了真正厉害的武器。这些强力的武器本该掌握在我们手里、用来迫使他们交人才对。”

“知道谁在帮他们吗？”弗兰克问，“房车离开这里时是谁开的？”

特里又倾斜着酒瓶想要喝酒，但酒瓶里已经空了。他骂了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块。

弗兰克等待着特里的回答。

“一个叫威利·伯克的怪人。”特里·库姆斯从齿间吐出这句话来，“过去十五到二十年改邪归正了，做了不少社区工作，但仍然是个偷猎者。他年轻时贩卖过私酒，也许仍然在卖。有时候给动物看病。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莉拉总是很照顾他，觉得没必要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处罚他。我猜莉拉挺喜欢他的。”他吸了口气说，“我也是。”

“我知道了。”弗兰克决定不把布莱克打来电话的事告诉任何人。事实上，这通电话让弗兰克非常恼火，以至于他都很难叙述对话的细节。谈话中有个部分一直困扰着他，让他举棋不定：那女人竟为他在医院保护女儿的举动赞扬他。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呢？那天早晨埃薇·布莱克一直都在监狱啊！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他，而他努力回避去想。和从娜娜身上取下的白膜碎片涌出的飞蛾一样，弗兰克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解释。他只知道埃薇·布莱克想借此激怒他——并成功地做到了这点。但他相信埃薇没搞明白激怒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论如何，特里归队了——他不再需要其他力量了。“你想让我组织一支队伍吗？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我很乐意。”

尽管和乐不乐意无关，但特里还是支持了他的动议。

5

监狱守卫者们匆忙拆下停车场里汽车和卡车的轮胎。算上那辆小巴，监狱总共有四十来辆车。比利·韦特莫尔和兰德·奎格利把轮胎推到里外两道栅栏间的禁区，堆了三层排成金字塔形，然后在轮胎上浇上汽油。汽油的臭味很快压过了林中仍在阴燃的潮湿发黑的树木散发的那股焦味。他们没拆斯科特·休斯那辆卡车上的轮胎，而是把卡车横在内门后面作为附加的一道屏障。

“斯科特很喜欢那辆车。”兰德对蒂格说。

“你想把你的车放那儿吗？”蒂格问他。

“当然不。”兰德说，“你疯了吗？”

唯一没动的是霍尔登的房车，他们把房车停在通向内门的水泥路旁的残疾人车位上。

6

去掉维恩·兰格尔、罗杰·埃尔维，再去掉弗兰克组织编录的名单中证实都已经睡着的女警官，莉拉·诺克罗斯的排班表上还剩下七位警官：特里·库姆斯、皮特·奥德韦、埃尔莫尔·珀尔、“操作工”丹·特里特、鲁普·维特斯托克、威尔·维特斯托克和里德·巴罗斯。在特里看来，这是一支可靠的队伍。他们都是部队的老兵，都在警察局工作了至少一年，珀尔和特里特还在阿富汗服过役。

回来了三位退休警官——杰克·阿尔伯森、米克·纳波利塔诺和内特·麦吉——这样正统警察队伍里就已经有十个人了。

加上新来的唐·皮特斯、埃里克·布拉斯和弗兰克·吉尔里正好组成了幸运十三。

弗兰克很快又召集了其他六七个志愿者，他们中包括：杜林高中橄榄球代表队的JT.维特斯托克教练——他的儿子是警察局的维特斯托克两兄弟；车轮酒吧的酒保普吉·马龙——马龙带来了藏在吧台下的手枪；德鲁·T.巴里保险公司的德鲁·T.巴里——德鲁曾在猎鹿比赛中获过奖；普吉的姐夫，被誉为“乡村莽汉”的前拳击手的卡森·斯特拉瑟斯——他在拳击台上获得过十胜一负的战绩，但被他的医生以再打下去人会痴呆的理由劝退了；另外还有伯特·米勒和斯蒂夫·皮克林这两位县议会议员——他们和德鲁·T.巴里一样，也曾站上过猎鹿比赛的颁奖台。这样朝监狱进发的就有十九个人了，听说监狱里的女人可能和昏睡症有关，甚至有可能知道疗法以后，所有人都渴望能参加这次行动。

7

特里很高兴，但觉得能凑够二十个人就更好了。维恩·兰格尔惨白的脸和被咬断的脖子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同时，他又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吉尔里的存在，吉尔里虽然不怎么说话，却像影子一样监督着他做的每件事，判断着他做出的每个选择。

但特里对此并不介意。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解决这件事：通过诺克罗斯找到埃薇·布莱克，再通过那个叫布莱克的女人结束这场噩梦。特里不知道找到她以后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到那时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结束以后，他才能把维恩·兰格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抛诸脑后，才能把早已被厚厚一层膜包住的妻子和女儿的脸抛诸脑后。换句话说，一切都结束以后，他会好好喝个痛快。他知道弗兰克一直在怂恿他喝酒。但那又怎么样呢？喝点酒又会怎么样呢？

唐·皮特斯受命给杜林女子监狱的男警官一一打电话，他很快发现诺克罗斯手里最多只有四位狱警。其中的韦特莫尔是个同性恋，墨菲之前是个历史老师。除了布莱克那个女人和伯克那个老傻瓜以外，诺克罗斯手里最多还有三四个他不知道的人，这意味着诺克罗斯那边最多只有十来个人。无论拿到多少武器，激烈交锋以后很难指望这点人能守住阵地。

特里和弗兰克在主街上卖酒的商店门前停下车，店门开着，店里人很多。

“再怎么样她都不会爱我了！”一个傻瓜挥舞着酒瓶对店里的所有人说。他身上一股臭烘烘的酒味。

架子上大部分地方都空了，但特里找到了两瓶金酒，他用他觉得很快就会没用了的美元付了钱。他把一瓶酒倒进弗兰克给他的小酒瓶，把另一瓶酒放在纸袋里随手拿着，接着和弗兰克走进附近的一条小巷。小巷通向堆放了许多垃圾袋和被雨泡软的纸板箱的一个院子。约翰尼·李·克朗斯基磨损的公寓门就在一层，门的两边有两扇窗，窗上没有玻璃，取而代之的是塑料布。

克朗斯基应了门，这位西弗吉尼亚的传奇人物看见了纸袋里装着的酒。“只有带礼物的人才可以进来。”说着他拿过酒瓶。

客厅里只有一把椅子。克朗斯基说椅子得由主人来坐。接着他不顾特里和弗兰克在场，两口喝掉大半瓶酒，喉结像鱼线尽头的浮标似的一起一伏。桌子上放着一台没开声音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播放着包着膜的女性躯体浮在大西洋里的画面，洋面上的女性身体看上去像诡异的救生筏。

特里心想，万一哪条鲨鱼要咬其中一具会怎么样。他猜想这种情况发生的话，鲨鱼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但这意味着什么呢？看这种画面又有什么用呢？

特里觉得喝点酒可能会有用，他拿出弗兰克的小酒瓶喝下一口酒。

“那些女人是从失事的飞机上掉下去的。”约翰尼·李说，“这样浮在水面上很有趣，你们说是不是？那层东西肯定像木棉类的物质一样非常轻。”

“太壮观了！”特里惊叹道。

“的确很壮观。”约翰尼·李咂了咂嘴唇，他是个挂牌的私家侦探，但不查案子，不接调查出轨的活。在二〇一四年以前，他一直为尤利西斯能源解决方案公司工作，扮作矿工不断辗转在公司的不同部门之间，探听有关工会组织的各种消息，设法除掉那些看起来特别活跃的工会领导人。换句话说，他就是矿业公司养的一条狗。

可接着他惹上了麻烦，可以说是非常大的麻烦。矿井遇上了塌方，克朗斯基正好操作了导致塌方的爆破作业。三位被埋的矿工恰好先前大声讨论过选举的事情。更具毁灭性的是，其中一人穿着印有伍迪·格斯里[20]头像的T恤。尤利西斯公司的律师使公司摆脱了蓄意谋害的罪名——他们成功地说服陪审团这只是一起悲惨的事故——但作为当事人的克朗斯基却被强令退休了。

这也正是约翰尼·李之所以回到出生地杜林的原因。现在，他住在位置理想的公寓——走出小巷转个弯就是酒品商店——可以一直住在这儿喝到死。每个月，约翰尼·李都会通过联邦快递公司收到一张支票。特里在银行里认识的一个女人说，寄给约翰尼·李的支票票根上总是写着“费用”这两个字。每月给约翰尼·李的费用应该不多，不然他不会住得这么寒酸，但凑合着过日子应该够了。特里熟悉约翰尼·李这个名字是因为约翰尼·李住进来不到一个月，邻居便因为听见打碎玻璃的声音报了警——有人用石头或是砖块砸破了克朗斯基家的玻璃，无疑是工会派来的密探干的。约翰尼·李本人从没打过报警电话。他想让人知道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克朗斯基才不会在乎工会的那堆烂人呢！

奥罗拉病毒暴发前的一天下午，特里和莉拉开着一号巡逻车外出巡逻，两人谈到了克朗斯基。莉拉说：“终究会有哪个心怀不满的矿工——多半是被克朗斯基杀掉的人的亲属——会开枪把他的头给轰掉。那个该死的孙儿子也许很高兴能这么死。”

8

“监狱发生了状况。”特里说。

“大人，现在哪里都会有状况。”克朗斯基有张憔悴、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双黑色的眼睛。

“不说其他地方，”弗兰克说，“我们只说这里。”

“我才不在乎这儿还是那儿呢！”约翰尼·李猛喝一口，把酒瓶里的酒都给喝干了。

“我们也许得炸掉些东西。”特里说。

巴里·霍尔登和他抢劫警察局的同伴拿走大量武器，却唯独没拿走格里纳兄弟的塑胶炸弹。“你知道如何引爆塑胶炸弹，对吗？”

“我也许能行，”克朗斯基说，“大人，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特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说动克朗斯基。“告诉你，车轮酒馆的普吉·马龙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如果跟着我们，你这辈子的酒就不用愁了。”特里知道，让克朗斯基免费喝酒的时间应该不会很长。

“嗯。”约翰尼·李说。

“当然，这也给你提供了个对城镇做出伟大贡献的机会。”

“杜林怎么样我才不管呢！”约翰尼·李·克朗斯基说，“但何不尝试一下呢？没理由不干啊！”

这样他们就有二十个人了。

9

杜林女子监狱没有警戒塔。监狱顶上铺着一层防水纸，防水纸旁排列着一根根的通风管和排气管。除了防水纸和管道之外，屋顶就只有边缘不到半英尺高的一圈砖块了。对屋顶进行评估以后，威利·伯克告诉克林特他喜欢屋顶三百六十度无遮挡的视野，但这在战略上没有任何优势。“你看，这里连一颗子弹都挡不住。你看用那里的小屋怎么样？”老人指着楼下的一处小屋说。

尽管在监狱的平面图上标着“设备库”，但屋子里存放的东西应有尽有，有犯人们（信得过的犯人）用来整修垒球场的割草机，还有园艺工具、运动器材和用麻线捆绑的一捆捆腐坏的报纸和杂志。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屋是水泥砖建造的。

克林特和威利到里面细细查看。克林特从小屋里拉出一把椅子到屋后，威利在屋檐下坐了下来。

他们所处的位置不会被围栏外的人发现，但能被设备库和监狱之间火线上的人看到。“如果他们只集中在一侧，那就很好办。”威利说，“我可以透过眼角的余光看见他们，把他们给办了。”

“如果两侧都有人呢？”克林特问。

“如果两侧都有人，我也照干不误。”

“你需要帮助，需要有人支援。”

“医生，你的话让我不由得希望自己年轻时多去教堂做几次义工。”

老家伙亲切地看着克林特。在威利来监狱这件事上，唯一的解释是，他觉得莉拉想看到他们所做的抵抗，他需要把克林特作为莉拉意愿的进一步保证。尽管这个阶段克林特无法确定莉拉的意愿究竟是什么，但他很愿意给威利这个保证。克林特觉得莉拉仿佛已经离开了很多年。

克林特试着给予威利同样的亲切——在大敌当前时表现得漫不经心一点——但他残存的那点幽默似乎已经随着跌出巴里·霍尔登房车后车门的格尔达·霍尔登和加思·弗利金杰消失了。“威利，你去过越南，是吗？”

威利举起左手，手掌上有一大片疤痕。“你看，我身上的一小部分还留在越南呢！”

“那种感觉怎么样？”克林特问，“我想问你那时感觉怎么样？你一定失去了不少朋友。”

“哦，是的，”威利说，“我的确失去过朋友。至于我的感觉，主要是害怕。还有困惑。始终都是这种感觉。你现在也是这种感觉吗？”

“是的，”克林特承认，“我从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两人一同站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克林特不知道威利能否体会他真正的感觉——的确有些害怕和困扰，但同样有兴奋。尽管对未来的行动有失望、沮丧、失败和不可能做到的预期，但准备时还是会生出一丝丝快感。克林特在自己身上就看到了这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和快感。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他也许并没那么想，但有点快感并不坏。似乎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开着一辆敞篷小轿车，在红绿灯前原先那个克林特的旁边停下车，认出对方以后点了点头，等信号灯转绿后，那个同行者便踩下油门，飞一般地把车开走了。原先的那个克林特只能看着他加速离开。新的克林特必须赶紧行动，因为他任务在身，有任务是件好事。

走到监狱后侧的时候，威利把在特鲁曼·梅威瑟拖车附近看到飞蛾和精灵手帕脚印的事告诉了克林特。上百万只飞蛾有的栖息在树枝上，有的成群在树顶盘旋。“是从她那儿来的吗？”威利和其他人一样也听到了流言。

“是的，”克林特说，“那些还不到全部飞蛾的一半。”

威利对此并不怀疑。

他们拽出另一把椅子，给比利·韦特莫尔发了一支自动步枪。这是一支改装（合不合法克林特不甚了解，也完全不在乎）的全自动步枪。这样小屋两边就都有人守着了。这不是完美的方案，但他们只能做到这些。

10

莉妮·马尔斯长了膜的身体躺在警长办公室前台后的地板上，身旁的笔记本电脑上依然播放着伦敦眼倒塌的视频。在特里看来，莉妮应该是在睡着时跌落下了椅子。莉妮像一座小山似的躺在地上，挡住了一部分通向警察局办公区的通道。

克朗斯基跨过莉妮，沿着通道往前找着证物柜。特里不喜欢克朗斯基无礼的态度。“嘿，你他妈没看见地上躺着个人吗？”

“特里，没事，”弗兰克说，“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他们把莉妮搬到一间拘留室里，轻轻放在床垫上。莉妮应该刚睡着，眼睛和嘴上蒙着的膜还很薄。她嘴唇歪着向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天知道她为何如此开心，也许仅仅因为努力保持清醒的斗争终于结束了吧。

特里又喝了点酒。他放下小酒瓶，突然觉得拘留室的墙壁向自己冲来，他连忙伸手扶住墙。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抵着墙站直了。

“我很担心你，”弗兰克说，“你——我觉得你有点用药过度了。”

“我……我很好。”特里一边扑打着飞舞在耳边的飞蛾，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弗兰克，你对我们能被武装起来感到高兴是吗？你想要的就是这个，是吗？”

弗兰克久久地盯着特里。这一眼是空洞的，完全没有威胁，就像孩子盯着电视屏幕一样——好像两人都灵魂出窍了一般。

“不，”弗兰克说，“并不是高兴。这只是工作，放在我们面前的工作。”

“你在教训别人之前是不是都会这样说服自己？”特里饶有兴趣地问，同时也很吃惊弗兰克像被拍了一巴掌似的畏缩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克朗斯基正等在接待室里。他已经找到了塑胶炸弹，就是有人在格里纳家附近的采石场找到的放在警察局待处理的那捆塑胶炸弹。约翰尼·李的表情很不满。“伙计们，这炸弹根本不能用。不仅旧了，而且很不稳定。尽管是塑胶炸弹……”说着他摇了摇头，这让弗兰克耷拉下了脸，“即便放在卡车下轧，多半都不会发生什么事。”

“那你是想把炸弹留在这儿了？”特里问。

“当然不是，”克朗斯基似乎被激怒了，“我喜欢炸弹，一直都很喜欢，炸弹总能让我产生一种怀旧的情愫。我们可以把它包在毯子里带走。如果能在睡美人的置物柜里找到件厚毛衣就更好了！另外，我还要去五金店里取点东西。警察局和五金店一定有往来账户是不是？”

特里和弗兰克离开之前，把没被霍尔登那伙人拿走的枪支和弹药装进一只背包，并带走了他们找到的所有防弹背心和头盔。武器的数量不多，但他们民防团的团员——叫民防团就挺好——还可以从家里拿上些武器。

莉妮的置物柜里没有毛衣，约翰尼·李只能用浴室里找到的几条毛巾把炸药包上。他像抱婴儿一样把炸药抱在胸前。

“如果要发起攻击的话，”弗兰克看了看外面的天，“现在已经晚了。”

特里说：“我知道。今晚我们先把伙计们弄到那里，让所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掌权。”说话时若有所指地看着弗兰克，“我们再上城里的车辆调配场征用几辆校车，把它们停在三十一号公路和西拉文路的十字路口，就是设路障的地方，这样伙计们就不用在荒郊野外睡觉了。留六到八个人放哨，形成……”说着他比画了个圈。

弗兰克帮特里说出一时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形成一个包围圈进行监视。”

“没错，就是这个。需要闯进去的话，我们可以明天早晨从东面往里闯，可能需要几辆推土机。让珀尔和特里特去建设工地调几辆过来，钥匙在工地用作办公室的拖车里。”

“很好。”弗兰克说。这计划真的很好。他就没想到用推土机。

“明天早上，我们先用推土机把栅栏铲开，前往停车场对面的监狱主楼，大模大样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之后第一步，向前推进，迫使他们远离门和窗户。第二步，约翰尼·李把门炸开，让我们进入大楼，迫使他们放下武器。我想他们到时会放下武器的。派些人去大楼后面，确保他们不会从后面逃跑。”

“有道理。”弗兰克说。

“但首先……”

“首先要做什么？”

“今晚我们要找诺克罗斯谈谈。面对面谈，如果他够男人的话。在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给他个机会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弗兰克的眼神透露了他的想法。

“弗兰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如果他理智的话，他会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毕竟，他负有责任的生命不仅仅是她。”

“如果他仍然说不呢？”

特里耸了耸肩。“那我们就闯进去抢她。”

“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她吗？”

“是的，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她。”两人走出警局，特里锁上了警局的双层玻璃门。

11

兰德·奎格利拿出工具箱，这儿凿凿那儿敲敲，用两个小时取出了探视室水泥墙上用钢丝加固的小窗玻璃。

蒂格·墨菲站在兰德身旁吸烟喝可乐。禁止吸烟的标志已经被挪走了。“如果是犯人的话，”兰德说，“这得在原有的刑期上再加五年。”

“幸好我不是犯人，对吧？”

蒂格往地板上弹了弹烟灰，决定不对兰德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被关意味着你是个犯人，那他们现在就都是犯人了。“伙计，这种地方真的是人造出来的吗？”

“是啊，像是想把这造成监狱似的。”兰德说。

“去你的！这里本来就是座监狱。”

玻璃取出来的时候，蒂格连声鼓掌。

“女士们先生们，谢谢你们，”兰德学着猫王的样子说，“非常感谢你们！”

窗玻璃拿掉以后，兰德可以站在他们刚刚拉到窗底下的桌子上，把枪从窗口伸出去。这里是他的哨位，对停车场和监狱正门来说都是很好的射击角度。

“他们以为我们是娘娘腔，”兰德说，“可我们不是。”

“伙计，说得没错。”

克林特把头伸进探视室。“蒂格，跟我来。”

克林特和蒂格走上台阶，走到B区抬高的一层。这里是监狱的制高点，这栋楼唯一有二楼的部分。B区的二层有几扇窗面对西拉文路，这里的窗比探视室的窗更牢固——厚而且加固过，像饼里夹的肉馅一样夹在两层水泥之间。兰德想必无法用手工工具把这里的窗玻璃敲出来。

“我们守不住这一头。”蒂格说。

“是的，”克林特说，“但这里是个绝佳的瞭望台，我们根本没必要守着这里，对吧？对方无法从这儿突破进来。”

这在克林特看来是个无可争辩的事实，跟他们所站的位置隔着几间牢房、正在牢里放松的斯科特·休斯正好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我敢肯定你们这些家伙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被杀，你们被杀的时候我不会为你们掉一滴眼泪，”他大叫，“但精神科医生说得没错，用火箭炮才能在这面墙上打出个洞来。”

12

杜林的男人们各自武装，组成两股敌对势力准备殊死一战，这时，山区三县仍然醒着的女人只有不到一百个了。其中有埃薇·布莱克，有安琪尔·菲茨罗伊，还有珍妮特·索利。

瓦妮莎·兰普利也是一个。这天早些时候，她丈夫终于在扶手椅上睡着了，瓦妮莎终于可以做决定要做的事了。在她射杀雷·登普斯特回到家以后，托米·兰普利试着和妻子一起长时间不睡觉。瓦妮莎很高兴有丈夫陪伴她。但电视上的烹饪比赛节目却让他疲惫不堪，比赛中分子美食的教学更是让他进入了梦乡。瓦妮莎确定丈夫睡得很熟以后才离开家。她不想让比她大十岁、被心绞痛困扰、装着个钛合金屁股的丈夫在剩下这些年里照顾她熟睡的身体，也没兴趣成为世界上最令人沮丧的家具。

尽管很累，但瓦妮莎仍然尽量保持脚步，不想打扰丈夫的睡眠。她悄悄溜出房间，去车库拿了猎枪，并给猎枪上了膛。她打开车门，启动自己的越野车，把车开出车库。

她的计划很简单：穿过森林到公路旁的山上，呼吸新鲜空气，观赏周围的景色，留张字条给丈夫，把枪抵在下巴下开一枪。就此别过吧。至少他们没有孩子。

瓦妮莎开得很慢，生怕因为疲劳发生事故。越野车厚重的轮胎把轧到的每一根树根和每一块石头都飞溅到她粗壮的胳膊上，仿佛深深扎进她的骨头，但瓦妮莎毫不在乎。一点点细雨刚刚好。尽管很疲惫——脑子里乱作一团——瓦妮莎却强烈地感受到了身体的每一种感觉。像雷那样不知道自己要死会不会更好？瓦妮莎能问出这个问题，脑子却想不出答案。每个答案都在形成实质性的内容以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杀了一个如果她不动手就会杀另一个囚犯的犯人为什么感觉如此糟糕？仅仅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为什么感觉如此糟糕？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有什么关系，答案甚至连影子都没有。

瓦妮莎到了山上，她停下来下了车。远处监狱的方向，一层黑色的烟雾盘旋在天空中，残余的林火渐渐熄灭。下方的土地呈缓坡渐渐下降，最下面的泥泞小溪因下雨涨了水，离小溪几百码的地方有个屋顶满是青苔的打猎屋，有烟从烟囱里缭绕升起。

她拍了拍口袋，意识到自己忘了带纸笔。瓦妮莎很想笑——自杀用不着这么复杂不是吗——但她实在笑不出来，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弄不到纸和笔，那就没办法了。她的想法本来不难被猜到，但如果她的尸体没被找到，那可就有点难了——如果还有人惦记着找她的话。想到这一层，瓦妮莎解下了背上的枪。

当瓦妮莎把枪抵在下巴下面的时候，打猎屋的门砰一声打开了。

“他最好还藏着那只爆音管[21]，”一个男人说，这个声音爽脆而清晰，“不然他会希望那个抓狗的家伙能早点干掉他。对了，带上警方通讯器，我想时刻了解警方在做什么。”

瓦妮莎放下枪，看着两个男人爬上一辆闪亮的雪佛兰皮卡，把车开走了。她知道自己认识他们，他们的长相她很熟——像两只惊魂未定的林中老鼠——但不是在哪一次商业活动的颁奖礼上看到的。如果不是这么缺觉的话，她一定能很快想起他们的名字。这时她的脑子里混沌一片。越野车早就停下了，但她仍然能感觉到车在跳跃。瓦妮莎眼前疾速掠过一个个影像。

皮卡开走以后，瓦妮莎决定去小屋里看一看。那里肯定有些能写字的东西，即便只是过期的日历背面也好。“还需要找个东西把纸钉在我的衬衫上。”她说。

她自己的声音模糊而怪异，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这时有个人正站在她身边，但只要她转过头，那人就消失不见。这种现象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监视者潜行在她视线的最远端。瓦妮莎知道这是幻觉。在完全失去理性思考能力之前，她又能保持清醒多久呢？

瓦妮莎登上越野车，沿着山路前行，下坡以后，越野车拐上一条通往打猎屋的崎岖不平的小路。

小屋里有股豆子、啤酒、烤鹿肉和男人体臭混杂的味道。碗凌乱地放在桌子上，水槽里满是锅碗瓢盆，烧木头的炉子上放着几口土锅。壁炉架的相框里裱着一个狞笑男人的照片，他的肩膀上扛着锄头，头上戴着农夫软帽，帽檐压得很低，触到了他的耳尖。看到照片上这个乌贼般的男人，瓦妮莎就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了，因为不到十二岁时父亲就指着刚才照片里的男人让她看过。那次父亲正巧带她去车轮酒馆。

“那是大洛厄尔·格里纳，”父亲说，“亲爱的，我要你离他远点。如果他跟你打招呼，你就回他一声，客套几句以后，马上继续走。”

刚才那两个家伙应该是大洛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梅纳德和小洛本应在库格林的监狱里等待接受一起基蒂·迈克达出庭做证的杀人案和其他案件的审判，现在却大摇大摆地开着一辆崭新的雪佛兰皮卡从她面前离开了。

在一条可能通向卧室、两边是松木板墙的走廊里，瓦妮莎看见一本吊在线上的破烂笔记本。笔记本里的纸正好可以写遗书，但瓦妮莎突然决定继续醒着，至少再多醒一段时间。

她高兴地离开了这个满是臭味的打猎屋，以自己能驾驭的最快速度开上了路。开了大约一英里，小道转上了杜林许多泥泞道路中的一条。路左边散落着些尘土——因为细雨的原因尘土不多，但足以告诉瓦妮莎逃亡者拐上了哪条路。到达七号公路的时候，兄弟俩已经领先了她许多，但这里是下坡的开阔路，瓦妮莎轻易就能看见因距离而有点模糊、但显然是往城里开的那辆雪佛兰皮卡。

瓦妮莎清脆地在两边面颊上各打了一下，继续跟在皮卡后面。她浑身湿透了，但寒冷可以帮助她保持清醒。如果她是潜逃的杀人犯，那这会儿都已经在去佐治亚的路上了。但这兄弟俩没这么干，他们回城了——肯定是去做什么坏事。她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许能阻止。

这是对雷的赎罪。

第十一章

1

弗里茨·梅肖姆不愿交出他的火箭炮，至少不付钱不交。直到梅纳德紧抓住他的肩膀，小洛几乎把右胳膊拧到他的肩胛骨，他才改了主意，打开摇摇欲坠的小屋地板上的活板门，露出格里纳想要的那件宝物。

小洛本以为火箭炮像二战电影里一样是绿色的，但没想到弗里茨的火箭炮是黑色的，边上写了一长串序列号，底下还有些有趣的俄文字母。炮口边缘还生了锈。火箭炮旁边躺着的背包里放着印有更多俄文字母的炮弹。活板门下面还有八到十支步枪和差不多二十支手枪，大多数步枪是半自动步枪。兄弟俩往腰带里塞了几把手枪。男人的腰带里只要插上把手枪，他便会觉得自己有了某种优先权。

“那是什么？”梅纳德指着火箭炮扳机座上闪亮的黑色塑料方块问。

“我不知道，”弗里茨看了眼说，“多半是统计发射炮弹数目的标签。”

“上面有英语。”梅纳德说。

弗里茨耸了耸肩。“那又怎么样啊？我的一顶高尔夫球帽的标签上还印着中文呢！每个人都可以把手头的东西卖给其他人。幸亏有犹太人为我们创建了做生意的这套规则。他们犹太人……”

“别管那些该死的犹太人。”小洛说。如果弗里茨再唠叨下去，他很快就会去找联邦政府的人，让他们在春天的剩余日子里把这里的地洞翻个底朝天。“我只关心火箭炮能不能用。如果不能用，现在就告诉我，不然我们一定会回来把你的蛋给撕碎。”

“小洛，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他的蛋撕碎吧，”梅纳德说，“我是这么想的，他的蛋一定非常小。”

“能用，肯定能用。”相比于生殖器，弗里茨更愿意谈火箭炮的事情，“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快把我松开。”

“兄弟，这家伙的嘴可真够硬的。”梅纳德说。

“是啊，”小洛说，“嘴是很硬。但我们这回暂且饶了他。拿上几把小破手枪就走人。”

“这不是小破手枪，”弗里茨不满地说，“这都是些军队用的全自动……”

“闭嘴的话对我来说会更好，”小洛说，“对我好也就是对你好。我们现在要走了，但如果你的火箭炮派不上用场的话，我们会马上回来，把炮连同扳机座一起塞进你的屁眼！”

“是的，先生，就这么办！”梅纳德大声说，“看塞进去以后还能不能拉出屎来。”

“你们想拿我的爆音管干什么？”

小洛笑了笑。“现在，安静，”他说，“别问那些跟你无关的事情。”

2

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个山顶上，瓦妮莎·兰普利看着雪佛兰皮卡开进弗里茨·梅肖姆家脏兮兮的前院。她看着兄弟俩下车，几分钟后拿着许多东西回到偷来的车上——无外乎是又偷了些东西——把东西放进了车厢。接着，他们又一次开车向杜林前进。她考虑是否要在他们离开后去梅肖姆家盘问一下，但觉得以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无力问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再者说，她真的有必要去问吗？杜林所有人都知道弗里茨·梅肖姆喜欢捣鼓有扳机或能爆炸的东西。事情很明显，格里纳兄弟就是上那儿弄枪的。

她自己也有枪，一把老式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那把枪也许和车厢里偷来的那些武器根本无法相比，但那又怎样呢？一小时之前她还打算弃这个世界而去，现在又有什么害怕失去的呢？

“伙计们，想给我找点事干吗？”瓦妮莎转动钥匙，准备发动车，加速（她犯了个错，开车出发前她老是忘记检查油箱里还剩多少油），“那好，让我们看看是谁给谁找事吧？”

3

在打猎屋的几天，格里纳兄弟只是时不时收听一下警方通讯器，但进城的路上他们一直听着，因为警用频段突然像疯了一样。梅纳德一心加大马力开车，丝毫顾不上接收器里的语音传输和串音，但洛厄尔却明白了通话的大致含义。

有人——实际上是好几个人——从警察局的武器库里拿走了大量枪支，警察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抢劫枪支的至少有两人被杀，但警察也死了一个，其他抢劫者乘坐着一辆大房车逃掉了，带着偷走的枪支弹药到了女子监狱。警察们还一直谈论着他们想从监狱里抢出来的一个女人，抢劫枪支者似乎想把那个女人控制在自己手中。小洛对这部分内容没怎么听，事实上，他也不是很关心。他关心的是警察已经组织起一个民防团，正准备一场大战，也许这场战斗会从明天早上开始，警方计划在三十一号公路和西拉文路的路口集结。这意味着警察局没人防卫。小洛也因此想出一个抓基蒂·麦克戴维的绝妙计划。

“小洛？”

“兄弟，怎么了？”

“我无法从这些胡话里听出谁在管事。有人说库姆斯警官从诺克罗斯那个婊子那里接过了权力，有人说管事的是个叫弗兰克的家伙。对了，弗兰克是谁？”

“不知道也不关心，”小洛说，“但我们进城后，我要你帮我盯着一个小家伙。”

“你说的小家伙是谁？”

“岁数足以骑自行车并载着故事的小家伙。”小洛在把偷来的雪佛兰皮卡开过写着“欢迎来到杜林，一个养家的好地方”的标牌时说。

4

铃木越野车在开阔路段可以开到每小时六十英里，但这时天已经黑了，瓦妮莎的条件反射也几近于无，她不敢让时速超过每小时四十英里。开过写着“欢迎来到杜林”的标志牌时，格里纳兄弟的雪佛兰皮卡已经消失了。也许跟丢了他们，但也许还没有。主街上几乎没什么人，瓦妮莎希望在主街上行驶或停下来时，把这两个寻找抢劫财物的坏小子抓个正着。如果找不到他们的话，她觉得最好去趟警察局，把兄弟俩的形迹报告给当班的警察。这对想通过抓坏蛋来弥补射杀囚犯苦楚的瓦妮莎来说是种令人扫兴的结局，但正如父亲说的那样——有时候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但大多数时候只能拿着上天给你的东西。

城区从道路一边的巴伯美容美甲店和另一边的一流五金店（约翰尼·李·克朗斯基最近为了寻找工具、电线和电池来过这里）开始。瓦妮莎的越野车发动机在两家店之间的路上发出两声嘎吱嘎吱的响声，回了下火，然后彻底歇菜了。她看了一下燃料表，发现燃料已然耗尽。对这该死的完美一天来说，这算是个完美的结尾吗？

如果一个街区前面的地区加油站有人的话，瓦妮莎也许能买到油。但天已经黑了，该死的格里纳兄弟可能会在任何地方，以瓦妮莎目前的状态，哪怕只是走过一条街都会很艰难。最好还是按照她起初出门时的想法一了百了……可如果当初畏难放弃，她就成不了掰手腕比赛的州冠军了。难道她现在想放弃了吗？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罢休。”对着抛锚的越野车自言自语了一句以后，瓦妮莎沿着没人的人行道朝警察局走去。

5

警察局对面是德鲁·T.巴里保险公司，保险公司的业主这时正在西拉文路，和民防团的其他成员在一起。小洛把车停在保险公司后面一块竖有“巴里顾客专用，其他车辆都会被拖走”标牌的空地里。保险公司的后门关着，但梅纳德用厚实的肩膀撞了两下就撞开了门，小洛拖着他们在保龄球馆旁找到的骑车男孩跟在后面。兄弟俩刚才念叨的男孩是高中网球队成员、埃里克·布拉斯的密友肯特·戴利。肯特的自行车这时放在雪佛兰皮卡后面。尽管已经是个大男孩了，肯特却在哭鼻子。小洛觉得十来岁的女孩哭鼻子还说得过去，男孩十岁就该少哭，十二岁左右应该完全不哭了。但小洛决定这次不去管他。肯特也许觉得自己会被鸡奸或是被杀呢！

“小子，闭嘴。”他说，“表现好的话，你会没事的。”

他猫着腰跟着肯特走进满是桌子和贴着“合适保单能让家庭摆脱贫困”的海报的前屋。面对无人商业街的前窗上用金箔片贴着德鲁·T.巴里这几个字。小洛往窗外看，看见对面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正向前走。女人很胖，长得不太好看，剃着女同性恋的平头，但这时能看见个把女人就已经很稀罕了。女人朝保险公司看了看，但屋子里没开灯，除了街灯映在地上的倒影外什么都看不见。她走上警察局的台阶推了推门。门锁着，小城的警察局不该为你这样的居民打开门吗？小洛心想。但在枪支被偷以后锁上门也很正常。这时女人又试起了门上的对讲装置。

“先生，”肯特怯生生地说，“我想回家，如果你们想要我的自行车的话，我就把它留下。”

“你这个满脸粉刺的小鬼，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梅纳德说。

小洛扭了下男孩的手腕，男孩痛苦地号叫起来。“叫你闭嘴就给我闭嘴！兄弟，去把火箭炮拿来，再带上点子弹。”

梅纳德离开了，小洛转身看着男孩。“钱包里的学生证说你叫肯特·戴利，住在杜松大街十五号，对吧？”

“是的，先生。”男孩用手背从一侧面颊上擦去鼻涕，“我是肯特·戴利，我不想惹上麻烦，我只想回家。”

“肯特，你麻烦大了。我哥哥是个变态的家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伤害人。你想想你做了什么才会导致如此不幸啊。”

肯特舔了舔嘴唇，飞快地眨了眨眼。他张开嘴想说话，但没说就闭上了。

“没错，你的确做了某件事情。”小洛笑了。看别人怀有负罪感是件很滑稽的事情。“家里有谁在？”

“爸爸妈妈。但我妈妈，你应该知道……”

“睡着了吧？”

“是的，先生。”

“但你爸爸还好？”

“是的，先生。”

“想让我去杜松路十五号，把你爸爸该死的头给轰掉吗？”

“不想，先生。”肯特小声说。泪水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流。

“你当然不想，但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会把他的头给轰掉。你会照我说的去做吗？”

“是的，先生。”这回声音更轻，只是嘴唇间吐出的一口气而已。

“肯特，你多大了？”

“十……十七了。”

“老天，已经可以像模像样地参加选举了，而你却还像小孩子那样在哭。快别哭了！”

肯特尽最大努力停止了哭泣。

“骑车骑得快点，你能做到吗？”

“我想能，去年我赢过三县四十英里自行车比赛。”

小洛不知道三县四十英里自行车比赛是什么东西，也压根不在乎。“你知道三十一号公路和西拉文路的交叉口吗？就是去监狱的那条道。”

梅纳德带着火箭炮和子弹盒回来了。对街体格雄壮的女人放弃对讲装置，垂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时终于停了。

小洛跟肯特握了握手，发现肯特正用害怕又兴奋的眼神盯着火箭炮。“知道那条路吗？”

“是的，先生。”

“很好。到那儿你会碰到好些人，我想让你带一条口信。把口信告诉叫特里或叫弗兰克的人，或跟他们两个人一起讲。现在你听我说。”

6

这时，特里和弗兰克已经跳下一号巡逻车，正在朝杜林女子监狱的双层门走去。民防团的十位成员守在十字路口，其他人守在监狱四周被特里称为方阵的阵地上：北面，东北面，东面，东南面，南面，西南面，西面和西北面。四周都是树林，民防团成员浑身都湿漉漉的，可他们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所有人都很兴奋。

在挨上第一颗子弹开始哭喊之前，他们一直会保持这种状态，特里心想。

不知是谁的新式卡车堵住了内门。内外门之间的待行区放满了轮胎。空气里有股煤油味，这些轮胎应该都浇上了煤油。这样做很聪明，特里不禁有几分佩服。他把手电筒的光照在诺克罗斯身上，然后又转向诺克罗斯身边满脸胡子的老人。

“威利·伯克，”特里说，“很遗憾在这儿见到你。”

“在这儿见到你我也同样很遗憾，”威利回答道，“你跨越职权，在做不该做的事情。你这是在扮演民防团团员的角色。”他从围兜口袋里拿出烟管，开始往里装烟叶。

特里从来不知道该把诺克罗斯看作医生还是上司的丈夫，于是他直接叫了名字。“克林特，这已经不是光靠谈判能解决的事了。我们有一个警察被杀，是维恩·兰格尔，我想你应该认识他。”

克林特叹口气，摇了摇脑袋。“我的确认识他，对此我感到很遗憾。他是个好人。我希望你同样为加思·弗利金杰和格尔达·霍尔登感到遗憾。”

“霍尔登的女儿是死于兰格尔的自卫，”弗兰克说，“她都快把兰格尔的喉咙咬出来了。”

“我想和巴里·霍尔登谈一谈。”克林特说。

“他死了，”弗兰克说，“这是你的错。”

特里转身看着弗兰克。“让我来解决这件事。”

弗兰克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弗兰克知道特里做得没错——他又被自己的臭脾气控制了——但他还是为此而憎恶特里。他真想爬过这道顶上卷着铁丝网的围栏，爆掉这两个死心塌地跟着那娘儿们的家伙的头。这时，埃薇·布莱克刺激他的话语仍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林特，你听我说，”特里说，“我想说两边都有错，如果你们现在让我拘押那个女人的话，我保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受到指控。”

“巴里真的死了吗？”克林特问。

“是的，”代理警长说，“他也袭击了维恩。”

威利·伯克伸手紧抓住克林特的肩膀。

“我们谈谈埃薇吧，”克林特说，“你们究竟想对她做什么？你们又能对她做什么？”

特里似乎被难倒了，但弗兰克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确定无疑地说：“我们会把她带到警察局。特里审问她时，我会让州立医院的一组医生马上过来。在警察和医生的共同询问下，我们会知道她是谁，她对女人们做了些什么，她是否能解决目前的危机。”

“她说她什么都没干，”克林特凝视着远方，“她说她只是个使者。”

弗兰克转身对特里说：“你知道吗？我觉得这家伙满嘴喷粪。”

特里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眼睛像是稍微有点红）。弗兰克再次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你那儿没一个医生，”特里说，“你也招不来任何一个助理医生，我记得她们好像都是些女人，现在应该都在膜里睡着了。说到底，你也无法调查她，你只是扣着她——。”

“扣紧她不放手。”弗兰克咆哮道。

“——听她对你说的话——”

“轻信她的话！”弗兰克大喊。

“弗兰克，静一静。”特里轻声说，但转身面对克林特和威利时他却涨红了脸。“不过他说得对。你确实轻信了她所说的一切，就像喝酷爱饮料那样一股脑喝了下去。”

“你们不明白。”克林特说，他的声音很疲惫，“她不是女人，至少不是我们认知中的女人。我想她完全不是个人类。她有一定的能力。她可以把老鼠呼来唤去，这点我相当确信。老鼠按她的要求办事，她就是这样拿到希克斯手机的。人们在城镇周围看到的那些飞蛾也和她有关，她还知道许多她不可能知道的事。”

“你想说她是个巫婆吗？”特里问，他拿出小酒瓶喝了一口。也许谈判期间喝酒不太合适，但他需要点外力来壮壮胆。“克林特，别闹了，接下来你要说她会在水上走路了。”

弗兰克想到在客厅半空旋转的火圈，想到从火圈里飞出的蛾子，然后又想到埃薇·布莱克的那通电话和在电话里说到看见他保护娜娜。想着这些，弗兰克收紧横抱在胸前的胳膊，拼命压制住火气。埃薇·布莱克是谁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及怎样去解决这些事情。

“小子们，睁开你们的眼睛，”威利说，“看看上周全世界发生的事吧。所有的女人都睡在了膜里，你们却抱着那个叫布莱克的女人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念头不肯放。你们这些家伙理应做得更好才对。你们应该把手挪出不该碰的地方，让事情按医生所说的她想要的方式发展下去。”

特里想不出别的答复，只能又喝了口酒。看到克林特不屑一顾的眼神，他又喝了第三口，这口是为了发泄对眼前这个王八羔子的恨意。当特里试图把世界维系在一起的时候，克林特这家伙却躲在监狱的大墙后面。他哪有资格评判别人啊？

“她只要求再多给她几天时间，”克林特说，“我也想多给她几天时间。”他紧盯着特里的眼睛说：“她预见会有杀戮，她把这点说得很清楚。因为她相信这是男人唯一知道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不要让她预见的杀戮发生，我们暂时解除对峙，等七十二个小时之后我们再重新观察一下局面。”

“你真这么想吗？你觉得这会有所改变吗？”酒精还没有完全控制特里的大脑，至今为止酒精只是在他的大脑里停留了一下而已，他几乎等同于祈祷地心想：给我个能让自己相信的答案吧。

但克林特却只是摇了摇脑袋。“我不知道。她说她并不能完全控制。但七十二小时不交火将会是正确的第一步，这点我很肯定。对了，她说女人们那里也要进行一次投票。”

特里快笑了。“睡着的女人该怎么投票啊？”

“我不知道。”克林特说。

他在争取时间，弗兰克心想，把自己精神科医生脑子里生搬硬造出来的东西信口胡说出来。特里，你应该能清醒地看出这点，是不是？

“我得好好想想。”特里说。

“好的，但你得想清楚，因此你最好把剩下的酒倒在地上。”克林特把视线转移到弗兰克身上，现在的他们就像小时候为争夺奶昔必须打斗的男孩，“你身边的弗兰克觉得他能找到解决办法，可我觉得问题恰恰出在他那儿。我想她知道有个像弗兰克一样的家伙，我想她知道世界上总会有弗兰克这种人的存在。”

弗兰克冲上前，把手伸过栅栏，抓住诺克林特的喉咙，克林特的眼珠先是向外鼓胀，然后掉出来垂荡在面颊上……但这只是弗兰克的想象。他在等待着时机。

特里想了想，然后往土里吐了口唾沫。“克林特，去你妈的，你又不是真正的医生。”

当特里举起小酒瓶，挑衅地喝下长长的一口时，弗兰克的内心不禁欢呼起来。到明天，库姆斯代理警长必定会醉得一塌糊涂，他弗兰克就可以掌权了。他不会给克林特七十二小时的宽限期，他才不会管埃薇·布莱克是女巫、童话里的公主还是仙境里的红桃皇后呢！他所需要知道的有关埃薇·布莱克的一切都在那通简短的电话里了。

停止这一切。他对她说——当埃薇打电话给弗兰克时，弗兰克几乎在乞求她。放开那些女人吧。

你必须先把我杀了。那个女人答道。

这正是弗兰克想要做的。如果能让女人们醒过来，就皆大欢喜了。如果不能呢？那同样是为他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复仇。既然是否能让女人们醒来根本无关紧要，那问题就解决了。

7

瓦妮莎·兰普利回到抛锚的越野车那里——她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有个小孩骑着一辆高把自行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小孩的车速很快，前额上的头发纷纷往两边吹去，他瞪大双眼，一副惊恐的表情。按眼下的情形，男孩可能有许多害怕的理由，但瓦妮莎确信无疑地知道他为什么害怕。这不是直觉，这是确定无疑的必然。

“孩子，”瓦妮莎叫道，“孩子，他们在哪儿？”

肯特·戴利没理会瓦妮莎，只是踏得更快了，心里想着他们放火烧掉的那个无家可归的老太婆。他们本不该做这种事的。上帝现在要他们付出代价，要他付出代价。他依然骑得很快。

8

尽管梅纳德·格里纳八年级时就已经辍学了（学校也乐得如此），但他对机械方面的事情非常拿手。当弟弟把火箭炮和一枚炮弹拿给他时，梅纳德像一个操弄火箭炮的熟手似的操弄起来。他检查炮弹的高爆弹头，检查炮弹边缘下垂的引线，检查炮弹基座的翅片。他嘟囔两句，点点头，把炮弹基座的翅片和炮管里的凹槽配拢在一起。对梅纳德来说，这是小菜一碟。他指着扳机上方、黑色的塑料统计标签下方的一个操纵杆说：“把那个往后拉，她就逃不了了。”

小洛按照梅纳德的交代把操纵杆往后拉，听到咔嗒一声响。“梅纳德，是这样吗？”

“只要弗里茨放的是新电池，应该是这样没错。我想发射炮弹的应该是某类电荷。”

“如果没装新电池，我会回去把他暴打一顿。”小洛说。对着德鲁·T.巴里事务所的厚玻璃窗户，用战争电影里最棒的姿势把火箭炮扛上肩膀时，他的眼睛亮了。“兄弟，站一边去。”

扳机座里的电池是好用的。随着一阵空洞的咝咝声，炮弹从炮管里发射出去。橱窗玻璃被震碎在了大街上，没等兄弟俩来得及深吸一口气，警察局正面就爆炸了。大块玻璃和沙色砖石像雨点一样洒落在街面上。

“呀——嘿！”梅纳德拍着弟弟的背，“兄弟，看到了吗？”

“看到了。”小洛答道。受损的警察局深处传来警报声，人们纷纷跑来看，行政大楼前方这时像一张长满破碎牙齿的张开的大嘴。楼里起了火，纸张像烧焦的鸟的羽毛一样四处飘散。“再给我来一发。”

梅纳德把第二发子弹的翅片推入小槽，把子弹紧固在炮管中。“安好了！”梅纳德兴奋地跳着。这比他们上回把一包炸药放进图珀洛渡口的鲑鱼塘有趣多了。

“朝洞口开火！”小洛大叫着拉扣了扳机。炮弹带着一串烟雾飞过大街，来看热闹的人们不是掉头乱窜，就是摔倒在地。第二发炮弹正中大楼中央。莉妮裹着膜的躯体逃过了第一发炮弹，但是没能逃过这一发。莉妮的身体着了火，一群蛾子从火中飞了出来。

“让我来一发。”梅纳德伸出双手，想从小洛那里接过火箭炮。

“不，我们得离开这儿。”小洛说，“兄弟，你肯定会得到开炮的机会，这个我可以保证。”

“什么时候在哪儿呢？”

“去监狱的时候。”

9

瓦妮莎·兰普利瞠目结舌地站在越野车旁。她看到了第一道掠过街道的炮弹轨迹，在炮弹爆炸之前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狗娘养的格里纳兄弟一定从弗里茨·梅肖姆那里弄来了榴弹发射器或类似的武器。第二发炮弹产生的浓烟开始消散以后，她看见火焰从原本是窗户的洞口直往外冒。三层门中的一扇扭曲着躺在街上，另两扇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

警察局里的人肯定遭殃了，瓦妮莎心想。

杜林起亚专卖店的一位销售员雷德·普拉特跌跌撞撞地向她走来。鲜血瀑布似的从他的右半边脸往下流，他的下唇似乎已经和脸分离了——因为血流的关系，具体情况很难看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雷德嘶哑着嗓音问，碎玻璃在他稀疏的头发里闪闪发亮，“他妈的这究竟是怎么了？”

“两个浑蛋家伙做的好事。在继续伤害别的人之前，我得把他们好好治治，”瓦妮莎说，“雷德，你得去哪儿包扎一下。”

她走向加油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变回了自己。她知道这种状态不会持久，但她要好好利用这段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时间。加油站开着，但是没有人在。瓦妮莎在停车位上找到一个十加仑的罐子，到一处油泵那里把罐子装满，在收银机旁留下二十美元。世界也许会到尽头，但该付的钱还是得付。

她把油罐带到越野车那里，给油箱加满油，开车出城，向格里纳兄弟来的地方驶去。

10

肯特·戴利的这个夜晚很糟，可现在甚至还不到八点。正当他准备离开三十一号公路、加速朝西拉文路骑过去的时候，有人突然把他抱住，将他摔下自行车。他的头撞在沥青路面上，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眼睛适应了明亮的光线之后，肯特看见离脸三英寸的地方晃动着一把枪的枪口。

“你个垃圾！”把肯特抱摔的里德·巴罗斯大叫。里德被安排在特里方阵的西南面。他把枪放下，拽着肯特的衬衫前襟把他拉起来。“我认识你，你是去年把鞭炮放进信箱的坏小子之一。”

人们从新建的和加固的路障旁纷纷跑过来，弗兰克·吉尔里跑在最前面。特里·库姆斯轻微摇晃着走在最后。他们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有十几只手机接到了城里打来的电话，他们能轻松地从这里的制高点看见杜林市中心燃起的大火。大多数人想赶紧回去，可特里怕这是为了转移埃薇出监狱上演的一出调虎离山计，于是命令所有人都坚守住自己的阵地。

“戴利，来这儿干什么？”里德问，“你差点被子弹射中了。”

“我是来送口信的，”肯特揉着后脑勺说，后脑勺没有流血，但肿起了一块，“是带给特里和弗兰克的，给他们俩谁都行。”

“他妈的这是怎么了？”唐·皮特斯问。不知何时他已经戴上了一只橄榄球头盔。两只离得很近的眼睛深陷在额前的护罩里，看上去像只饥饿的小鸟。“这家伙是谁？”

弗兰克把唐推到一旁，单膝跪地凑在孩子身边。“我是弗兰克，”他说，“什么口信？”

特里同样单膝跪地，他的呼吸里有一股酒味。“小子，快说吧。深呼吸……深呼吸一下……让自己振作起来。”

肯特在纷乱的思绪中集中起注意力。“监狱里的那个女人，就是特别的那个，她在城里有些朋友，有许多她的朋友。其中两个抓住我。他们要我让你们停止现在在做的事情，立刻从这里离开。不然警察局的事只会是一个开始。”

弗兰克嘴角伸展，笑了起来。他转身问特里：“警长，你怎么看？我们要做好孩子离开这儿吗？”

小洛的智商不高，但他非常狡猾，在兄弟俩被捕之前，他的机警使兄弟俩逍遥法外差不多有六年。（小洛对自己慷慨的天性很是自责，他让麦克戴维那个算不上有多美的女人在兄弟俩身边晃荡，最后她却成了一颗炸弹。）他对人类的心理尤其是男人的心理有本能的理解。当你告诉男人们不该做什么事时，他们却偏偏要去做那件事。

特里没有犹豫。“我们不走，天一亮就闯进去。让他们把该死的县城炸个底朝天吧。”

聚集在周围的男人们声音沙哑、举止粗鲁地欢呼起来，肯特·戴利不禁感到不寒而栗。他只想带着发涨的头回家，锁上所有的门好好睡一觉。

11

至今为止，瓦妮莎的肾上腺激素还保持在较高的水平。她重重地敲着弗里茨·梅肖姆家的门，门框在她的重击下咯吱咯吱地响。一只手指很长、看上去有许多指关节的手拉开肮脏的门帘，一张胡须长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脸往外瞧了瞧。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弗里茨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瓦妮莎一把抓住，他像只被大狗抓住的小老鼠一样被猛烈地摇晃起来。

“肮脏的小捣蛋鬼，你究竟卖给他们些什么？是火箭发射器吗？就是火箭发射器，对吗？能在城镇中央炸出那么大一个洞来，他们究竟付了你多少？”

进门以后，瓦妮莎粗鲁地拽着弗里茨走过凌乱的客厅。弗里茨无力地用左手拍打着瓦妮莎的胳膊。他的另一只胳膊用像是床单做的临时绷带固定着。

“放开我！”弗里茨大叫，“猛女，放开我，我的胳膊已经被那两个该死的白痴拧脱臼了。”

瓦妮莎把弗里茨推到一堆旧的色情杂志旁的肮脏扶手椅上。“说吧。”

“不是火箭发射器，是过时的俄国火箭炮。在惠灵的停车场武器交易会上能卖六千到七千美元，那两个乡下小子却从我手里抢走了它！”

“你当然会这么说，难道不是吗？”瓦妮莎气喘吁吁地说。

“这是事实。”弗里茨凑近看着她，目光从瓦妮莎的圆脸移到身前那对大乳房，又移到她的两条粗腿上，然后又从下往上仔细看了一遍。“你是两天来我见到的第一个女人。你醒了多久了？”

“从上周四早晨就一直醒着。”

“我的老天，这一定创造纪录了。”

“连纪录的边都没摸着，”瓦妮莎在网上查过持续不睡的世界纪录，“别管纪录不纪录的了，那两个家伙刚把警察局给炸了。”

“我听见一阵猛烈的爆炸声，”弗里茨说，“我想火箭炮的性能一定很好。”

“哦，的确很好，”瓦妮莎说，“我想你不知道他们下一站会去哪儿。”

“当然不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弗里茨咧嘴笑了，露出很久或压根没看过牙医的两排牙齿，“但我可以查。”

“你怎么查？”

“两个傻蛋看到那个问我是什么，我告诉他们是统计标签，他们竟然信了！”他的笑声听起来像擦过生锈合页的一把锉刀。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定位跟踪器。我在自己所有的高端武器上都安了定位跟踪器，以防它们被偷，火箭炮上自然也装了。我可以通过手机确定火箭炮的方位。”

“把手机给我。”瓦妮莎伸出手说。

弗里茨抬眼看着他，布满皱纹的眼皮底下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目光。“拿到我的火箭炮以后，你能在睡着之前把它还给我吗？”

“不，”瓦妮莎说，“但我不会把脱臼的那只胳膊弄骨折。你看怎么样？”

小个子的弗里茨笑着说：“好吧，但这只是因为我对身宽体胖的女人有同情心罢了。”

如果是平时的瓦妮莎，听到这样的评论她会给对方好一顿揍——对她来说揍人很简单，揍弗里茨这样的家伙更是在为民除害——但疲累的瓦妮莎考虑不到这一层。“把手机拿来吧。”

弗里茨倚着沙发站了起来。“手机在厨房桌子上。”瓦妮莎退了几步，枪口一直对着弗里茨。

弗里茨带瓦妮莎走过一条很短很黑的过道进了厨房。厨房里有团令人作呕的烟灰。“你在烧什么东西？”

“那是坎迪。”弗里茨说。他用拳头重击着一张油布面的桌子。

“糖[22]吗？”这团烟灰闻上去不像瓦妮莎知道的任何一种糖果。像焚烧过后的报纸一样的灰色碎片散落在厨房地板上。

“坎迪是我老婆，”他说，“现在已经死了。我用厨房里的火柴把这个多嘴的老太婆给烧了。我从没想到她会冒出那样一种火焰。”他残忍地笑着，露出黑色和棕黄色的牙齿。“知道什么是火焰吗？”

不管累或不累，瓦妮莎再也忍不住了，必须好好治治这个恶毒的王八蛋，这是瓦妮莎的第一个想法。接着她突然发现，油布桌面上可没有什么手机啊！

砰的一声枪响，瓦妮莎感到一阵气窒。她撞上冰箱，坐倒在地，鲜血从大腿上的伤口往外涌。刚才拿的枪从瓦妮莎手里飞了出去。烟雾从她面前的饭桌边缘向外飘散。她很快看见了枪管，梅肖姆在桌面下方粘了把枪。

弗里茨把手枪从强力胶带上扯下来，站起身绕过桌子。“再怎么小心都不过分。我在每个房间都安了一把上膛的枪。”他蹲在瓦妮莎身边，把枪管抵在瓦妮莎的前额上，呼吸里有股烟和肉混合的气味，“这把枪是我爷爷的。肥猪，你觉得这把枪怎么样？”

她没有多想，也不必多想。瓦妮莎·兰普利的右胳膊——在二〇一〇年俄亥俄山谷三十五到四十五年龄组掰手腕比赛的决赛中扳倒“破坏者”哈莉·奥马拉、在二〇一一年同一赛事中使埃琳·梅克皮斯的肘关节韧带脱位的那只胳膊——已经蠢蠢欲动了。她挥起右手，抓住弗里茨·梅肖姆的手腕，向前猛拉，坚如钢铁的手指用力狠捏。弗里茨向前倒落在她身上。那把老古董手枪从他手里脱落，一发子弹打在瓦妮莎胳膊和身体之间的地板上。弗里茨的身体砸在瓦妮莎身上时，瓦妮莎喉咙里涌出一股胆汁，但还是继续扭着弗里茨的手腕，处于这个角度弗里茨只能在枪还没完全滑落的情况下不断把子弹打在地上。骨头折了，韧带裂了，弗里茨发出惨叫。他咬瓦妮莎的手，瓦妮莎却扭得更狠了，并压低戴着婚戒的左手，开始用左拳一拳一拳地打着弗里茨的后脑勺。

“好了！好了！我叫你祖宗行不行！我服输！”弗里茨·梅肖姆大叫，“够了！”

但瓦妮莎不这样认为。她的肱二头肌弯曲，肌群上的文身——你的骄傲——向外鼓胀。

她持续用一只手扭着弗里茨的手腕，另一只拳头猛击他的后脑勺。

第十二章

1

监狱的最后一夜，天空放晴，白天的积雨云被强劲的北风吹向南方，天空里星光闪闪，动物们探出头，观察完外面的情况后交谈起来。没有七十二小时的宽限期，无法重新考量。明天就会发生巨变。动物们突然感到一种风暴即将来临的感觉。

2

埃里克·布拉斯盘坐在三十一号公路路口中央、作为路障的校车的后座上的搭档身旁，听着唐·皮特斯打呼噜的声音。埃里克对烧死老埃茜的最后那点懊悔已经随着这一天的逝去而消失了。如果没人注意到老埃茜的离去，那就说明她没有价值，不是吗？

兰德·奎格利，一个远比大多数人更有思想的男人，此时也坐了下来。他正坐在访客室里，膝头放着一辆掀翻的幼儿专用玩具车，这辆玩具车是他从家庭区拿来修的。兰德对修车的事已经记挂了很久。犯人们的孩子爬进车，想把车往前开，却因为开不动而灰心失望。故障出在一根断裂的车轴上面。兰德从自己的工具盒里拿出一管环氧基树脂，把断裂的地方粘在一起，然后用麻线在断裂处打上结。这样奎格利警官最后几小时就不用再为这件事担着心了——在也许仅剩下的几小时里做点有用的事情让兰德感到舒心。

在监狱前面长满树木的小山上，梅纳德·格里纳看着天上的星星，幻想着用弗里茨的火箭炮把它们打下来。把星星打下来的话，它们会像灯泡一样熄灭吗？有人——也许是科学家——能在天空上戳个洞吗？其他星座上的人类有没有想过用火箭炮或死亡射线射下星星呢？

小洛靠在一棵雪松的树干上，让平躺在地的哥哥擦嘴——数十亿年前放射出的星光照在梅纳德的口水上。小洛的情绪很烦躁。他不喜欢等，但在警察行动前不宜使用火箭炮。蚊子不断吸着他身上的血，有只烦人的猫头鹰太阳落山后就一直在尖叫。安定能极大地振作起他的精神，有些感冒药也会起到相同的效果。如果大洛的坟墓在附近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挖出腐烂的尸体，把棺材里的高粱酒拿出来喝。

下方监狱的T字形建筑沐浴在灯塔的刺眼光亮中。监狱的三面环绕着长满树林的谷地，只有东边是开阔地，与小洛和梅纳德露营的高地相连。小洛觉得这块高地是完美的发射点，没有任何东西能阻隔高性能火箭弹的飞行路线。时机到了之后，发射火箭炮的一幕必定非常宏伟。

3

两个男人蹲坐在巴里·霍尔登的嘉年华房车的车头和监狱前门的空隙中。

“你想尽地主之谊吗？”蒂格问克林特。

克林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地主之谊，但他说了声好以后就点燃了火柴，然后把火柴丢在蒂格和兰德洒了煤油的那块地方的边缘。

煤油被点燃了，从监狱门前穿越停车场的停车坪，从内门底下钻过，放在内门和外门之间草地隔离带上的轮胎先是阴燃，然后冒出火光。很快，大火把监狱周围的大部分黑暗地带照亮了，一缕缕肮脏的烟雾开始往外冒。

克林特和蒂格走进监狱大楼。

4

米凯拉靠手电筒的协助在黑暗的休息室里翻抽屉。她找到一盒单车纸牌，要贾里德和他一起玩，包括三个醒着的女犯在内的所有人都在一边旁观。米凯拉需要找些事情来做集中注意力。这时是周一晚十点左右。从上周四早晨六点醒来开始，米凯拉就一直没睡。但她感觉很好，很轻松。

“我不打。”贾里德说。

“你说什么？”米凯拉问。

“这一天太忙了，”贾里德神经质地笑了笑，“我在想我能做却没做到的那些事情。我在想妈妈和爸爸一直都等着和对方吵一架，但最后也没有吵成。我还在想我的女朋友——她不算是我真正的女友，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算是朋友了——想着她在我抱着她的时候睡着了。”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非常忙碌的一天。”

如果贾里德·诺克罗斯想要找到母爱，那米凯拉绝对是个错误的人选了。周四以后这个世界就乱了套，但只要加思·弗利金杰还在，米凯拉就能愉快地生活下去。米凯拉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思念他。世界变得怪异不堪以后，吸毒者加思的勇气是米凯拉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东西。

米凯拉说：“我也在害怕，你应该尽量别去害怕。”

“我只是……”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了。

他只是不明白周遭发生的这一切，他不知道围着监狱的家伙为什么说那女人有特异功能，不知道监狱长当记者的女儿在和那个特别的犯人接吻后为何产生了新的活力，不知道父亲究竟怎么了。他只知道有人要死了。

和米凯拉猜测的一样，贾里德的确在想妈妈，但他不需要替代品。没人替代得了莉拉。

“我们是好的一方，对吗？”贾里德问。

“我不知道，”米凯拉承认，“但我坚信我们不是坏的一方。”

“太好了。”贾里德说。

“那我们玩牌吧。”

贾里德把一只手扫过双眼。“谁怕谁啊，那就来吧，我很擅长打牌。”说着他走到休息室中间的咖啡桌面前。

“想要罐可乐或别的什么吗？”

他点点头，但两人都没零钱去买饮料机里的饮料。他们走到监狱长办公室，把贾妮丝·科茨大针织提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地板上，然后伏在地上，在便条、票据、唇膏和香烟之间找零钱。贾里德问米凯拉她在笑什么。

“我在笑我妈妈的手提包，”米凯拉说，“她是监狱长，但包里都是这种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哦，”贾里德忍不住也笑了，“那你觉得监狱长的手提包该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有枷锁或手铐这类东西。”

“你的想法好奇怪啊！”

“贾里德，别说这么孩子气的话了。”

找到零钱之后他们买了两罐可乐。回休息室之前，米凯拉吻了吻包着母亲的那层膜。

打牌通常能打很长时间，但贾里德不到十分钟就败下阵来。

“该死，这牌真难打。”贾里德说。

他们不怎么说话，在黑暗中甩着牌，连续不断地打了好几轮，米凯拉不断赢牌。

5

特里坐在路障后面几码处的一把轻便折椅里打盹，他梦见了他老婆。他老婆开了家餐厅，他们正在收拾空盘子。“但丽塔，这可不是咱们该干的活啊。”说着他把盘子递给丽塔，但丽塔又递回给他。空盘子不断在特里和丽塔之间传递，似乎传递了好几年。特里越来越沮丧，没说一句话的丽塔像怀揣秘密似的对他笑了笑。餐厅的窗户外面，季节像老式幻灯片一样一张张掠过——冬天，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春天……

特里睁开眼，看见伯特·米勒站在他面前。

特里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刚才做的梦，而是这一晚早些时候，克林特·诺克罗斯当着另两个人的面站在栅栏后面叫他酒鬼。耻辱夹杂着梦里的怒气，特里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适合警长这个职位。弗兰克那么想当的话，就让他去当吧。如果想面对一个清醒的男人，那就让克林特·诺克罗斯去对付弗兰克·吉尔里吧。

营地各处的灯都点亮了。男人们三五成群，一边笑一边抽烟，从起皱的口粮包里拿东西吃，枪从肩膀的皮带上垂荡下来。天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口粮包。几个家伙跪在路面上掷骰子，杰克·阿尔伯森正拿着电钻给推土机操作室的车窗安一块铁板。

行政委员伯特·米勒想知道这里有没有灭火器。“维特斯托克教练有哮喘，那些浑蛋的轮胎冒出的烟已经飘到这儿了。”

“有灭火器，”特里指着近旁的一辆巡逻车说，“后车厢里有。”

“警长，谢谢你。”说完行政委员就去拿灭火器了。有个掷骰子的家伙投出个幺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特里歪着身子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向停着的巡逻车。其间他解开了枪带的搭扣，让枪带掉落在草丛里。去他的，他心想，去他妈的。

他的口袋里放着四号巡逻车的钥匙。

6

在动物检疫官皮卡的司机座上，弗兰克看到了代理警长放弃权柄的这一幕。

弗兰克，你做到了，伊莱恩在他身旁说，你没有感到骄傲吗？

“他是自己放弃的，”弗兰克说，“我没有用绳子绑着他，也没在他嘴里塞东西。我可怜他，因为他当警长不够格。但我同样妒忌他，因为他撒手不干了。”

你才不会撂挑子呢，伊莱恩说。

“是的，”他表示同意，“因为娜娜，我会坚持到底。”

弗兰克，你心里只有娜娜，娜娜，娜娜，娜娜。你不听诺克罗斯说的那些话，因为你的心里只有娜娜。你就不能再稍微等一等吗？

“不能。”因为这儿的人们，他们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冲锋了。

如果那个女人牵着你的鼻子走怎么办？

一只肥胖的飞蛾落到皮卡的雨刷上。他启动雨刷，把飞蛾赶走。接着他发动皮卡，把车开走了，但不像特里，他是要回来的。

首先，他把车停在史密斯路的家里，查看地下室里的伊莱恩和娜娜。她们和他离开时一样，被裹上被单藏在货架后面。他告诉娜娜的身体他爱她。他告诉伊莱恩的身体，他很遗憾两人似乎总是无法达成一致。他的这番话是真心的，不正常睡眠状态下的伊莱恩仍然对他进行责骂，这让他很是恼火。

他重新锁上地下室的门。在皮卡车头灯旁的车道路面上，他准备要修的一处坑洼处聚集了一摊水，水里沉淀着绿、棕、白、蓝等各种颜色。这是娜娜用粉笔画的树被雨水冲刷留下的残渍。

到达城中心时，银行的钟显示着午夜十二点零四分。周二已经到了。

路过佐妮的便利店时，弗兰克注意到有人打碎了商店的平板玻璃。

行政大楼仍然在冒烟。他很吃惊诺克罗斯竟然让同伴把老婆的工作地给炸了，但现在的人似乎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即便是诺克罗斯医生这样的人。也许这更像是他们过去的样子吧。

街对面的公园里，有个男人不知为何正用切割机切着头戴高顶大圆礼帽的首任县长雕像满是铜锈的裤子，火花四溅，喷射在焊工面罩着色的护目镜上。远处另一个男人像《雨中曲》里的吉恩·凯利一样扶着一根灯柱，但他没有跳舞，而是一边抓着睾丸在路上撒尿，一边唱着乱糟糟的水手之歌：船长在他的舱房，伙计们，痛饮麦芽酒和白兰地吧！水手啊，正点的小妞正在妓院等待着我们！起航，乔，快起航吧！

过去混乱的几天中弗兰克和特里极力维持的秩序已经荡然无存了，弗兰克觉得这是一种野蛮的哀悼。这种状况可能会结束，但也可能演变成一场世界性的灾难。未来会怎样谁又能知道呢？

弗兰克，你该待在这儿才对，伊莱恩说。

“绝不。”他告诉她。

他把车停在自己的办公室后面。每天他都会花半小时来这里转一转，他用这点时间喂养笼子里的流浪狗，放一碗狗粮给他最宠爱的那条狗。每次来的时候动物豢养区总是一团糟，流浪狗们颤抖着，呜咽着，嚎叫着，显得心神不宁，这是因为弗兰克每天只能遛它们一次，在八条狗中，也许只有两三只受过训练的狗才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弗兰克考虑是不是要让它们安乐死。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它们肯定会饿死，没有哪个好心人会过来照顾他们。弗兰克没有考虑过放了它们——不能让它们变成野狗。

弗兰克的脑中突然跳出一幅画面：他和娜娜第二天一起来到这儿，他让娜娜帮他喂狗遛狗。娜娜一直都很喜欢做这两件事。弗兰克知道娜娜肯定会喜欢他最宠爱的那条狗，那是条睡眼惺忪的小猎犬，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娜娜一定会喜欢它把头搁在爪子上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把脑袋伏在课桌上，强打精神听那些永远也上不完的课。伊莱恩不喜欢狗，但这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他和伊莱恩已经完了。如果娜娜想要一条狗的话，弗兰克可以帮她养。

弗兰克牵着皮带遛了三条狗。遛完狗以后，他写了张字条——请查看一下里面的动物们，让它们有食物吃，有水喝。七号笼子里的灰白色斗牛犬难以驾驭，接近时请小心。这里是政府的办公室，请不要拿走任何东西——把字条用牛皮胶带贴在门外。他抚摸着最喜欢的那条狗的耳朵。“看你这样子，”他饱含柔情地说，“你看你这样子。”

坐上皮卡开回路障时，银行的钟显示为一点十一分。四点半，他开始把民防团的人一个个叫醒准备进行攻击。两小时后天就要亮了。

7

田径场对面监狱围栏的一侧，两个嘴上遮着大手帕的男人正试图用灭火器浇灭轮胎上的火。灭火器的泡沫在瞄准器里冒着磷光，瞄准器里的人影呈现黄色的轮廓。比利·韦特莫尔没有认出个子大的那个，却很熟悉个子小的一个。“那个戴草帽的蠢货是行政委员米勒。伯特·米勒。”比利对威利·伯克说。

比利和米勒间有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渊源。上高中时，比利·韦特莫尔作为国家荣誉生到行政办公室实习。在行政办公室伯特·米勒频繁地发表歧视同性恋的言论，作为同性恋的比利只能默默地忍受。

“那是种变异，”行政委员米勒说，他梦想有朝一日能让同性恋消失，“比利，如果能在瞬间消灭同性恋，也许能阻止这种变异的蔓延，但即便我们不想承认，他们也还是人类，对吧？”

中间几年又发生了很多事。尽管杜林对同性恋的歧视远比其他地方严重，但作为一个乡下小子，比利在大学辍学后还是回到了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故乡。这里的人们一看到他总会先想到他的同性恋身份。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但比利还是为这件事恼火，但他不会表现出气恼的样子，因为那样只能给人留下不必要的话柄。

但把子弹打到伯特·米勒面前的地上、让那个该死的老顽固跌个狗吃屎的想法对比利来说很有吸引力。“威利，我去吓吓他，让他远离轮胎。”

“不行。”说话的不是威利·伯克，而是站在他身后的人。

诺克罗斯推开监狱后方的门现身了。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克林特脸上除了闪亮的眼镜边框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不能开枪吗？”比利问。

“不，”克林特用左手拇指揉着右手上的关节，“打他的脚，把他放倒。”

威利·伯克用鼻子发出哼哼声：“医生，脚上中弹也会死人的。”

克林特点头表示明白。“我们必须守住这个地方。比利，开枪吧。他们不仅仅会少一个人，还会知道我们不是在做样子。”

“好。”比利说。

他俯下身看着瞄准器。两层栅栏外硕大的行政委员米勒正用草帽为自己扇风，灭火器放在他身旁的草地上。比利把准星对准了他的右侧膝盖。比利很高兴目标是米勒这个浑蛋，但并不喜欢这种做法。

他扣动了扳机。

8

埃薇下的命令：

1.天亮前隐蔽，不许杀人！

2.把凯莉和莫拉身上的膜割开！

3.热爱生活！

“很好，”安琪尔说，“但你确信莫拉和凯莉不会杀了我，影响我享受生活吗？”

“非常确定。”埃薇说。

“很好。”安琪尔说。

“打开她的牢房。”埃薇话一说完，一列老鼠立即从淋浴室角落的洞里出现。第一只停在安琪尔牢房门边的地上，第二只爬到第一只上面，第三只爬到第二只上面。一座塔形成了，灰色的老鼠身体像丑陋的冰激凌球一样堆砌起来。感觉到最下面一只老鼠快窒息的时候埃薇热切地说：“哦，鼠妈妈，真是……真是太对不起了。”

“这个马戏团太厉害了，”安琪尔被迷住了，“姐姐，你知道吗？你可以靠这个赚钱的！”

最上面一只老鼠是最小的一只幼鼠。它钻进锁眼，埃薇操纵着它的小爪子摸索着锁内部的结构，在幼鼠身上注入了从没有哪只老鼠拥有过的力量。牢房门被打开了。

安琪尔从淋浴那儿拿了几块毛巾抖松，把它们堆在铺位上，又在上面盖了条被子，然后关上牢门。外面的人看进来，还以为她坚持不住睡着了呢！

她开始沿着走廊向大多数长膜女人睡着的C区走。

“安琪尔，再见。”埃薇大声说。

“好，”安琪尔说，“回头见。”她犹豫地把手放在门上。“你听见远处有人尖叫了吗？”

埃薇听见了。她知道这是行政委员伯特·米勒因为脚上中了一枪在大叫，他的哀号声通过监狱的通风管传了进来。安琪尔没必要为这种事担心。

“别担心，”埃薇说，“叫的是个男人。”

“哦。”安琪尔应了声离开了。

9

安琪尔和埃薇对话时，珍妮特一直靠在对面牢房的墙上观察着。现在她转身看着达米安，看着多年前就死了、埋葬在几百英里之外、却仍然坐在她身边的达米安。达米安的大腿被套筒螺丝刀扎了一下，流血不止跌坐在地，但珍妮特压根没感受到血，甚至连一点湿滑都没感觉到。这有些奇怪，因为她正坐在一摊血中间。

“看到那个了吗？”珍妮特问，“我是说那些老鼠。”

“看到了。”达米安说，他模仿着珍妮特用又尖又厉的声音说，“珍妮宝贝，我看见那些鼠宝宝了。”

嗯，珍妮特心想。自从再次出现在她生活里之后，他一直都很好。可现在他却变得非常急躁。

“这些老鼠就像咀嚼我尸体的老鼠一样。珍妮宝贝，要不是被你杀了，我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对不起。”珍妮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哭了，可脸却是干的。珍妮特挠了挠前额，把手指嵌进皮肤，试图找到些痛感。她不想变疯。

“过来看看，”达米安凑过来，把脸贴近珍妮特，“它们一直啃到我的骨髓。”他的眼睛成了两个黑洞，老鼠把他的眼球都吃掉了。珍妮特不想看，她想闭上眼睛，但她知道一旦闭上眼，自己肯定会睡着。

“哪个妈妈会让儿子的父亲受到这样的对待？杀掉儿子的父亲，然后让他像该死的巧克力糖一样被老鼠啃个精光？”

“珍妮特，”埃薇说，“嘿，到这边来。”

“珍妮，别理那些婊子。”达米安说。说话时一只幼鼠从他嘴里跌落下来，掉在珍妮特膝盖上。珍妮特尖叫着用手拍打，但膝盖上并没有什么老鼠。“白痴，我要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要你看着我。”

埃薇说：“珍妮特，很高兴你一直醒着。很高兴你没听我的话。那边发生了些事——我想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但也许老到这个年纪我的心肠变软了。搞不好这件事会持续很长时间，我希望能有一次公开的聆讯。”

“你在说什么啊？”珍妮特喉咙生疼，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在疼。

“你想再见到博比吗？”

“我当然想见他，”珍妮特完全忽视了达米安，忽视他开始变得容易起来，“我当然想见我的孩子。”

“很好，那仔细听我说。两个世界之间是有秘密通道的——就像隧道那样。每个睡着的女人都会经过其中一条，但还存在另一条——非常特殊的一条——从一棵特殊的树开始。那是唯一一条双向通道。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埃薇说，“现在有个女人在那条特殊通道的另一头，计划把通道毁道，除非有人阻止她。我尊重她的立场，我觉得她的做法很合理，雄性种群在树的这边表现非常糟，标准再改也改变不了这个结论。但每个人都应该有发表意见的机会。一个女人一票。不能允许伊莱恩为所有人做决定。”

埃薇的脸凑在牢房的铁栏上。她的太阳穴周围长出绿色的卷须，眼睛是赤褐色的老虎眼。飞蛾聚集在她头发里，组成一支飘扬的乐队。她是个怪物，珍妮特心想，但很美丽。

“这和博比有什么关系？”

“树烧掉的话，隧道就会关闭。没有人能回来。你回不来，其他女人也都回不来。末日将无可避免。”

“不，不，不。这已经无法避免了，”达米安说，“珍妮，去睡吧。”

“你能闭嘴吗！你已经死了！”珍妮特朝达米安大喊，“很抱歉我杀了你，如果可能我愿意不惜一切去挽回，可你对我很残忍，而且一切已经结束了，所以说，你能不能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嘴啊？”

珍妮特的宣告在狭窄的A区走廊里回荡。达米安已经不在了。

“说得好。”埃薇说，“很有胆量！珍妮特，现在你听我的。我要你闭上眼睛，你会穿过一条隧道——只属于你的隧道——但你不会记得。”

这段珍妮特觉得自己能听明白。“因为我睡着了吗？”

“是的。到了那边以后，你会比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感觉都好。我要你跟着狐狸走，他会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你只要记住博比和那棵树就好了。那棵树在你就见得着博比。”

珍妮特任由眼睛闭上了。我要见到博比，她提醒自己。博比、大树和那条连通两个世界的隧道，那个叫伊莱恩的女人希望通过烧树关闭的隧道，跟着狐狸走。她数着一、二、三、四、五，一切如常，只有埃薇变成了一个绿衣女子，好像她本人就是棵树似的。

接着她感到面颊一阵发痒，她用手一摸，原来是脸上粘上了一缕细丝。

10

枪响以后，他们听见伯特·米勒喊叫哭号，并在同伴拖他离开的时候一直哭号着。克林特借来比利步枪上的瞄准器看个究竟。地上黄色的人形抱着大腿，另一个用腋窝夹着他正拖着他走。

“很好，谢谢你。”克林特把步枪还给韦特莫尔。威利半是钦佩半是谨慎地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

克林特走回监狱楼。通向小型体育馆的后门正用一块砖撑开着。

为了降低监狱楼内部的可见度，他们只开了染着红色的应急灯。这些染色的灯泡点缀在犯人们玩半场篮球的场地边缘。克林特在篮圈下面停住脚步，靠在一堵填充着软垫的墙上。他的心咚咚直跳。他既不害怕也没感到高兴，但是他就在这里。

克林特警惕着这种喜悦，但四肢还是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不是脱离了自我就是回归了原来的那个自我。克林特也不知道这究竟算脱离还是回归。他只知道他拿着奶昔，吉尔里不能从他手里抢走这杯奶昔。吉尔里的误判其实并不重要。

奥罗拉不是一种病毒，而是一种魔法，埃薇·布莱克不像任何一个女人——不像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存在于这世上的人。你无法用武力解决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事情，弗兰克·吉尔里、特里·库姆斯和监狱外其他那些人却觉得他们可以做到。解决目前的问题需要一种不同的方案。克林特对这点看得很清楚，外面的人也应该一样，因为他们不全是傻子，但由于某些原因他们没能这么看，这意味着克林特要用武力对付武力，把对方击败。

外面的人会说，是他们先开战的！多么孩子气，却又多么真实的一句话啊！

这种逻辑多么老掉牙啊。克林特朝软垫墙上猛击了几下，希望拳头下能有个人让他打两下。他想到了发热疗法：一种用发烧来治疗的方法。曾几何时，这是种最先进的疗法，只是让病人得上疟疾未免太猛了一些。有时这种疗法能够拯救他们，有时却会了结他们的生命。埃薇是使用发热疗法的医生还是发热疗法本身呢？说不定她既是医生又是最后的解决方法呢？

另外，通过命令比利·韦特莫尔朝行政委员伯特·米勒腿上开枪，克林特是不是也开了他的第一剂药方呢？

11

体育场那边的地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安琪尔刚拿了一串牢房钥匙离开了没人的岗亭。她右手抓着钥匙，最长的那把突出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她曾经在俄亥俄一个停车场里用削尖的钥匙捅过一个老家伙，老家伙没死，但肯定不好受。安琪尔仅仅从老家伙那里拿走皮夹、折扣商店买来的婚戒、刮刮乐彩票和银皮带扣，没有取了对方的性命，她觉得自己很仁慈。

诺克罗斯医生快步走过岗亭的玻璃墙。安琪尔考虑是否要跟在这个靠不住的庸医后面，把钥匙插进他的颈部。她很喜欢这个主意。不幸的是，她向埃薇保证过天亮前不再杀人，安琪尔不想忤逆那个巫婆。

她让医生过去了。

安琪尔向C区莫拉和凯莉睡着的地方走去。矮壮的一个显然是莫拉，她睡在最下面一层铺位的外侧，莫拉在A区睡着以后有人把她搬到了这里。凯莉在铺位的内侧。安琪尔不明白埃薇说的“她们的灵魂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但这能让她更加谨慎。

安琪尔用钥匙尖划破盖在莫拉脸上的那层网状物。那层物质呼的一声分离开了，莫拉粉红的脸颊上肥嘟嘟的五官出现了。她这副模样完全可以在小型折扣店本地品牌的商标上做插图——“莫拉妈妈的玉米面包”或者“邓巴顿安神糖浆”什么的。安琪尔逃进走廊，一旦莫拉扑过来就准备跑。

床上的女人慢慢坐了起来。

“莫拉，你还好吗？”

莫拉·邓巴顿眨眨眼，然后瞪着安琪尔。莫拉的眼睛看上去都是眼黑。她把右胳膊探出膜，然后是左胳膊，最后把双手放在满是褶皱的腿上。

看着莫拉这样坐了几分钟以后，安琪尔回到莫拉的牢房里。“莫莫，如果你过来的话，我不仅会伤害你，甚至会杀了你的。”

莫拉安静地坐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墙。

安琪尔用钥匙划破了凯莉脸上的那层膜。和刚才一样，划破膜以后，她飞快跑出牢房，退进走廊里。

刚才的过程又重演了一遍：凯莉像是脱衣服一样褪去上半部分那层膜，瞪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前方。两个女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垂荡的网状物挂在她们的头发、下巴和脖子上。她们看上去像廉价游乐场开设的鬼屋里的女鬼。

“你们两个还好吗？”安琪尔问。

莫拉和凯莉没有回答。她们仿佛没有在呼吸。

“你们知道想让你们干什么吗？”安琪尔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但觉得很好奇。

她们什么也没说，两双黑黑的眼睛里什么反应都没有。两个女人身上发散出翻过的潮湿泥土的气息。安琪尔心想（她真希望没有划去她们身上的那层膜），这就是所谓的死亡气息吧。

“好，很好。”她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才和她无关呢，“我就把你们两个家伙留在这儿了。”她琢磨是否要加上些鼓励性的言语，比如说把她们拿下之类的话，可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安琪尔走到木工房，用钥匙打开工具柜。她把一把小手钻藏进腰带，把一把凿子放进一只袜子，把一把螺丝刀放进另一只袜子。

接着她躺在一张桌子上，盯着黑漆漆的窗等待着第一缕阳光的出现。她一点都没有感到睡意。

12

细丝在珍妮特脸周围盘旋打转，不断分裂，下落，飘起，渐渐隐没了她的五官。克林特跪在她身旁，想握住她的手，但没敢轻举妄动。“你是个好人，”他告诉珍妮特，“你儿子爱你。”

“她的确是个好人。她儿子确实爱她。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克林特走到埃薇待的牢房的铁栏前。“埃薇，你说的一定没错。”

埃薇坐在她的小床上。“克林特，你似乎又打起精神了。”

埃薇这时的神态——头向下垂着，光滑的黑发散落在脸上——很忧郁。“你仍旧可以把我交出去。但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不。”克林特说。

“你让韦特莫尔射的那人叫得真是太惨了！在这儿我都能听到他的叫声。”

她的声音没有煽动的意味，而像是在沉思。

“人不喜欢被枪打，被打中会很疼。也许你不知道这个。”

“今晚行政大楼被毁了，毁掉行政大楼的人把罪名栽在你头上。库姆斯警长开溜了，弗兰克·吉尔里明早会带人闯进来。克林特，你对这些事感到吃惊吗？”

克林特一点都不感到吃惊。“埃薇，你对弄到你想要的东西很在行。但我不想对你表示祝贺。”

“想想树那头世界里的莉拉和其他人。请相信我：她们在那儿过得很好。她们造出了一些很新很好的东西，而且很快就会有男人了。从婴儿开始就在女性社群被女人们带大的好男人，会在女人们的教育下认清自己、认清所处世界的好男人们。”

克林特说：“但到了一定时候，他们的本质就会暴露，他们的男性自我会表露出来。完全由女人培养出的男孩只会更具有侵略性。埃薇，相信我，你面对着的男人对这点非常了解。”

“确实如此，”埃薇说，“但这种侵略性不是性本能，而是人的本能。女人的侵略性丝毫不亚于男人，看看你的同事兰普利警官就知道了。”

“她一定在哪儿睡着了。”克林特说。

埃薇像是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才不会那么愚蠢，向你承诺树那边的女人们过着乌托邦似的生活呢！她们将有一个好的开始，并有很大的机会迎来更好的结局。你将成为那个机会的阻碍。地球上的男人之中，只有你会成为那个阻碍，我要你知道这点。如果任由我死的话，那些女人将根据自己的选择过上所要的生活。”

“埃薇，她们过的是你选择的生活。”这声音即便在克林特本人听起来都觉得过于焦躁了。

牢房门那边的未知的生命形态用指尖在床框上轻敲出一段旋律。“警察局被毁时莉妮·马尔斯在里面，她永远地离去了。她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她的机会被你夺去了。”克林特说。

“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男人们这样说，女人们也这样说，好像这是宇宙中恒定的真理一样。”埃薇离开牢房的门，坐在铺位上，“克林特，去打属于你的这一仗吧，男人们知道该怎么打仗。能做到的话，请让我再一次看到天亮。”

第十三章

1

当太阳的边缘在杜林女子监狱旁的树林出现时，一列推土机首尾相连轰隆隆地沿着西拉文路往监狱的方向开去。三辆都是履带式推土机，两辆是D9型，另一辆是大号的D11型。攻击队列总共十八个人，十五个人驾驶或跟着推土机向前门进发，另三个人向监狱围墙的后方走去。（行政委员米勒和一瓶止痛药留在了路障旁，包着绷带的脚支在一把野营椅上。）

弗兰克把冲锋队的十二个人——龌龊的一打——组成三组。每组人都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面罩跟在作为屏障的推土机后面。推土机驾驶室窗户和发动机散热器上的护栅都用废钢板临时加固了。退休警官杰克·阿尔伯森驾驶第一辆推土机，高中橄榄球教练维特斯托克驾驶第二辆推土机，前拳击金手套得主卡森·斯特拉瑟斯驾驶第三辆。弗兰克跟在阿尔伯森驾驶的推土机后面。

三个潜伏到树林里的队员是埃尔莫尔·珀尔、猎鹿人德鲁·T.巴里（他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以及唐·皮特斯。

2

克林特在B区高处的窗户看到推土机向监狱驶来，他一边冲上楼梯，一边穿上防弹背心。“医生，好好享受死亡的滋味吧。”跑过斯科特·休斯的牢房时，休斯兴高采烈地叫道。

“像是他们进来就能对你开恩似的。”克林特说。这话让休斯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克林特快步沿着“百老汇走廊”往前走，经过访客室时把头伸进屋内。“兰德，他们来了。戴好防毒面具。”

“好的。”在访客室另一头家庭区待着的兰德平静地戴上了准备好的防毒面具。

克林特走到监狱大门边的安检站。

安检站是个防弹的小岗亭，来访的人都需要在这里登记。小房间有一扇朝外的长条形窗户和一只值班警官收纳通行证和贵重物品的抽屉。和门房的小亭子一样，安检站里也有块联络板，联络板上的监视器可以切换到监狱内外不同区域的画面。蒂格正坐在联络板前监视着来犯敌人的情况。

克林特敲了敲门，蒂格替他开了门。

“你在监视器上看到了什么？”

“阳光使镜头产生了光晕。我只看见推土机正向监狱驶来，看不清后面有没有人。”

攻击者有八到九枚瓦斯弹。在中间屏幕刺眼的光芒下，克林特看见投向停车场的瓦斯弹冒出的白烟和仍然从轮胎里冒出的煤油的烟混杂在一起。克林特叮嘱蒂格密切监视，然后继续朝前跑。

他的下一站是休息室。贾里德和米凯拉正在放着一堆牌和几只咖啡杯的桌子前。

“找个地方藏起来，战斗开始了。”

米凯拉用自己的杯子朝他敬酒致意。“医生，对不起。我已经是可以参加选举、拥有一切合法权利的成年人了。我想我会留下。兴许待在这儿能让我得普利策奖呢！”

贾里德脸色煞白，他把视线从米凯拉那儿转到父亲身上。

“是啊，”克林特说，“我的确没有权力限制记者的自由。贾里德，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告诉我你躲在哪儿。”

贾里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克林特就继续往前跑。跑到小棚和田径场附近的后门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在奥罗拉病毒暴发的那天早上之前，克林特一直没有向莉拉提出一起跑步的建议，因为他不想让莉拉为他放慢步伐，那样他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事实真是这样吗？是太虚荣还是太懒？克林特发誓有时间一定好好考虑。如果够幸运能活过这个早晨、再次和妻子交谈的话，克林特兴许会重新提出一起慢跑的建议。

“路上有三辆推土机。”出门以后克林特大声说。

“我们知道。”威利·伯克说。他从小棚后面的隐蔽点走向克林特，红色背带裤现在懒洋洋地耷拉在大腿处，和他的防弹背心形成奇异的对比。“蒂格通过对讲机告诉我们的。比利守在这儿，看好北面的围墙。我会沿着这道墙一直走到那个角落，看看能不能给他们来上几发子弹。你可以和我一起行动，但你需要这个。”说着他递给克林特一副防毒面具，然后自己也戴上一副。

3

在通向监狱大门的路口，弗兰克敲了敲驾驶室门上的钢板，示意阿尔伯森右转。杰克把推土机向右转——很慢很小心。推土机后面的人稍稍退后了些，防止眼前的这个钢铁巨人在转弯时撞着自己。弗兰克穿着防弹背心，右手拿着一支格洛克手枪。他看见烟雾沿着道路飘过来，他预料到会有烟：他刚才听到了射击瓦斯弹发出的爆裂声。克林特他们手里应该没几颗瓦斯弹，警察局武器室里的防毒面具远比瓦斯弹要多。

第一辆推土机完成转向后，四个人顺着履带爬到驾驶室后方，肩并肩挤在一起。

杰克·阿尔伯森把铁铲提高到能挡住驾驶室玻璃的位置，安全地躲在驾驶室里。把推土机开到监狱门口之前，他事先为推土机加够了油。

弗兰克用对讲机发号施令，但因为准备工作是在匆忙间完成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部。“所有人都给我准备好，攻击马上要开始了。”尽可能少死一点人，他心想，进攻还没开始，他已经失去两个人了。

4

“你怎么想？”克林特问威利。

在双层门的另一边，第一辆推土机高举着铁铲正嘎吱嘎吱地朝监狱开来。刹那之间，克林特看见推土机后面有一道人影闪过。

威利没有回答。这个私酒贩子仿佛又回到了一九六八年东南亚那个地狱般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是静止的，沼泽的泥水上升到喉结处，一层烟雾阻隔了天空，威利像夹三明治一样被夹在中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静，一只红蓝黄三种颜色相间、老鹰大小的鸟在他身边浮上来，它已经死了，眼神涣散。但它又是那么鲜活生动，与这诡异的光又是那么不协调。大鸟壮丽的羽毛擦在威利的手臂上，但它很快被沼泽的暗流带走了，消失在了那层烟雾之中。

（有一次威利跟姐姐提起过这事。“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鸟。在那儿也就见过这么一次，离开那儿以后自然再没见过了。我一直在想，这鸟是不是它这个物种的最后一只了。”那时，威利的姐姐因为患了阿兹海默症已经神志不清了，但尚存最后一点理性，她说：“也许这只是——威利，也许这只是受创后产生的幻觉。”威利对她说：“你知道，我一直爱你。”威利的姐姐脸红了。）

推土机的铁铲咔嗒一声落在外门中间。门栅先是向内弯曲，然后被整扇拔起，向后倒在了内门上。推土机继续前进，用带着外门残块的铁铲猛击内门的时候，一片催泪瓦斯的毒气蔓延在推土机前方。内门也很快沦陷了，推土机颠簸着开过内门的残体，拖着铁铲上挂着的一段栅栏开过满是烟雾的停车场。

第二辆、第三辆推土机紧跟着驶过第一辆推土机打开的缺口。

威利看见第一辆推土机左侧后方出现一只棕黄色的鞋。他开了一枪，一个男人哀号着从推土机后面跌了下去，摆动的手臂处掉下一把猎枪。这是个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防毒面具的小个子。（即便能看见脸，威利也不知道中枪者是车轮酒吧的老板普吉·马龙，威利已经好几年没去酒吧喝酒了。）尽管攻击者们的身体被挡住了，但手臂和脚没有，这对威利来说正好，因为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想杀人。他又开了一枪，没打到他要打的地方，但已经很接近了，到昨天为止还是杜林警察局财产的点二二三口径M4步枪的子弹打掉了普吉·马龙的大拇指。

推土机后面伸出一只胳膊，想帮助倒在地上的人，这个行为可以理解，甚至说勇气可嘉，但显然不够明智。伸出手臂的是退休警官内特·麦吉，前一天晚上在三十一号公路的路面上玩骰子时麦吉输了一百美元，这时他心里有两个想法：首先，他确信麦吉夫人不会醒了，所以才去参加赌博；其次，他这周的坏运气已经用光了。但这两个想法都错了。威利第三次开了枪，打中麦吉伸出的胳膊的肘部。又一声哀号，麦吉从推土机后面跌了下来。威利又飞快击出了四颗子弹，测试推土机驾驶室上加装的钢板，子弹没能击穿钢板，弹向了推土机四周。

弗兰克从第一辆推土机后面探出身子，枪朝威利的方向连续发射了好几颗子弹。回到一九六八年，威利也许能从吉尔里胳膊所处的方位判断他肯定会射偏，留在原地打他个正着，但五十年过去了，被人开枪打时威利已经没有了那份敏锐和从容。他和克林特匆忙跑到隐蔽处躲了起来。

当杰克·阿尔伯森的推土机滚动着履带，轧过门栅碎片在催泪瓦斯的迷雾和黑烟中向房车和监狱前门开去的时候，由维特斯托克教练驾驶的第二辆推土机快速穿过了内侧门栅被捣出的洞口。

和开着第一辆推土机的阿尔伯森和开着第三辆推土机的卡森·斯特拉瑟斯一样，维特斯托克教练升起了铁铲做防护。他听见了枪声，听见了被击中者的叫喊声，但没有看见内特·麦吉抱着胳膊肘躺在推土机前的地上，当推土机从失去行动能力的内特身上轧过去时，维特斯托克教练还以为履带又轧过了一个燃烧的轮胎呢！

维特斯托克教练大叫一声，他像教导中卫和后卫队员那样不顾一切又无畏无惧地突破了防守。

在访客室的制高点，兰德等待着恰当的开火时机。当推土机开到门房和监狱前门的中间点时，他开火了，但子弹只是打在了推土机四周加固的钢板上，弹射在各处，没起任何作用。

皮特·奥德韦、维特斯托克的两个警察儿子和“操作工”丹·特里特躲在第二辆推土机后面，惊恐地看着内特·麦吉破碎的身体。死者的防毒面具上都是血，躯体从防弹背心的绑带里迸出来，鲜血喷射在履带上，皮肤碎块像纸片一样四处飘散。鲁普·维特斯托克大叫一声，跳到一边远离飞溅的人体内脏，却把自己置于兰德的射击范围中。

兰德的第一发子弹偏离目标的头部一英寸，第二发偏离了半英寸。兰德咒骂一声，把第三发子弹对准了鲁普宽大的背部。子弹打中了目标穿的防弹背心，把鲁普打趴下了。兰德像体育场里做人浪的观众一样挥起双臂。接着他又向更低一点的地方击发出第四发子弹，这发子弹击中了目标的臀部，把鲁普打得直在地上打滚。

特里特警官没有慌张，一年前还在第八十二空降师服役的特里特，面对敌方的子弹，还保有威利·伯克早已失去的平静。他没多想就跳下了二号推土机。（事实上，进入战斗状态反而让他放开了，从他难以释怀的对儿子女儿的担忧中解脱出来——本该起床去上二年级课程的女儿此刻正包着一层白色的纤维睡在游戏室的桌子旁边，一岁大的儿子此时正寄放在男人们办的临时托儿所里。）脱离了推土机的掩护以后，他拿起从三十一号公路上捡到的M4冲锋枪开始回击。

兰德立刻在他刚才站着的桌子上跪了下来，混凝土碎片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脖子和后背上。

特里特架起鲁普·维特斯托克，把他拉到一堆烧焦的轮胎后面的安全地带。

第一辆推土机撞进嘉年华房车的后部，车前罩猛地撞上了监狱前门，碎玻璃瞬间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

5

贾里德坐在卫生间的地上，米凯拉在他身边围起床单想把他藏起来。“我觉得这样很傻。”贾里德说。

“看起来并不傻。”米凯拉在贾里德头顶抖动着一条床单，她知道自己没说真话。

“我觉得自己像个娘儿们。”

米凯拉痛恨“娘儿们”这个词。尽管有枪声频繁传来，但贾里德的话还是触到了她的痛处。“娘儿们”应当是柔弱的，虽然米凯拉是个女人，但她一点也不柔弱。贾妮丝·科茨可没有把她养成一个软蛋。她掀起床单，在贾里德的脸颊上重重地——但不是很重——打了一个耳刮子。

“嘿！你干吗？”贾里德把一只手放在脸上。

“别那么说！”

“别说什么？”

“说人软弱时别说对方是娘儿们，你妈妈应该好好教教你才对。”米凯拉一松手，被单掉在贾里德脸上。

6

“没把这录成真人秀真他妈的是罪过。”小洛说。他把眼睛放在火箭炮的瞄准器上，他看见第二辆推土机把跌落在履带前的笨蛋压扁了，他看见有个自以为是英雄的家伙从第二辆推土机后面跳下来，开枪向楼内还击，救了另一个家伙。接着他又目击到——不无惊奇和欣喜——第一辆推土机猛撞房车，把房车挤进监狱前门。这是一场壮烈的战斗，再加上三四枚火箭炮就更加精彩了。

“什么时候开始干我们的活？”

“等警察再消耗一下就动手。”

“小洛，我们如何才能确定抓到的是基蒂？这地方可都是脸上长膜的女人啊。”

小洛很讨厌兄弟在最后关头的犹豫。“梅纳德，也许我们无法完全确定，但我们会打掉所有这些炮弹，在这地方把那娘儿们轰掉，因此我觉得我们的机会很可观。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只要尽力做到最好就可以了。现在你是要和我共同享受这一切，还是要我一个人打光这些炮弹？”

“小洛，快继续吧，”梅纳德辩解着，“我没那个意思。”

7

在《新兴都市》游戏的第三十二关，粉红色的小蜘蛛开始入侵埃薇的星系和三角洲，并在星球上到处放火。之后蜘蛛熄灭了星球上的火焰，把这里变成了处处堵塞的闪耀蓝色星球，埃薇非常气恼。枪声刺耳地在A区回荡，但埃薇却泰然自若，她已经无数次看到和听到人类的杀戮了。真正困扰着她的是屏幕上这一只只粉红色的小蜘蛛。

“你们太邪恶了。”她把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图形四处滑动，寻找连起来的可能。埃薇非常放松，玩手机的时候，她的身体飘浮在床铺上方几厘米处。

8

北面围栏外的树丛突然一阵抖动，那个位置刚好对着比利·韦特莫尔在花园里隐蔽的地方。比利朝传出动静的树丛一连发射了十几颗子弹，树丛颤抖了一阵。

很会躲过风险的精明保险经纪人德鲁·T.巴里离比利射击的地方非常远。这份谨慎不仅使他规避了杜林的所有理赔需求，还使他成为一流的猎鹿人。为了把握住开枪的最好时机，他让一同埋伏在监狱体育馆后面树林里的珀尔和皮特斯暂时停下脚步。皮特斯先前告诉他，监狱的后门开在体育馆的西侧墙上。德鲁朝那儿投的石块说明了许多问题：是的，那里有扇门。是的，那里有人守着。

“警官。”德鲁·T.巴里叫了声。

他们匍匐在一棵橡树后面，他们前方大约十五英尺的地方，子弹打落的树叶纷纷飘落在地。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枪手也许在靠近内侧墙围栏后面三十到四十码的地方。

“怎么了？”唐·皮特斯回应道。皮特斯发红的脸庞上滚下一串汗珠，手里拖着一个放满防毒面具和断线钳的背包。

“我叫的是真正的警官。”德鲁·T.巴里说。

“如果杀掉在那儿射击的人，不会有人指控我吧？你确定吉尔里和库姆斯会做证说我们是执行公务吗？”

“是的，我以童子军的名义向你保证。”埃尔莫尔·珀尔举起手做了个小时候做的童子军礼，竖起中间三个手指，小指被拇指按在下面。

皮特斯咽下一口痰说：“德鲁，要我赶快回去给你找个公证人吗？”

德鲁·T.巴里没理会皮特斯的无知嘲弄，告诉珀尔和皮特斯留在原地别动，他本人则折返进树林，安静快速地贴着树林的北侧向前行走，背后挎着把韦瑟比步枪。

9

推土机停下以后，弗兰克继续把枪口对准监狱的西南角，准备随时射杀在那儿露脸的枪手。枪弹声使他惊慌，意识到周围的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地上的血和尸体在被风吹动的催泪瓦斯云雾中时隐时现，这让弗兰克一阵恶心，但他的决心还是很坚定。他感到害怕，但是没有后悔。弗兰克的生命就是娜娜的生命，所以冒点险是值得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克朗斯基来到他身边。“赶紧，”弗兰克说，“越快结束越好。”

“先生，说得没错。”克朗斯基拿着背包单膝跪地。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炸药，剪掉四分之三的引线。

推土机加固门被从内向外推开。杰克·阿尔伯森拿着退休前的点三八口径的左轮配枪，走下推土机。

“压制住路那头的老杂种。”克朗斯基指着威利·伯克埋伏的位置对阿尔伯森说。然后他转向弗兰克说：“你最好机灵点。”

克朗斯基和弗兰克猫着腰顺着监狱的西北侧墙往前走。墙上的隐蔽窗口下方有个防卫者的开火点，克朗斯基在那儿停住脚步。他右手拿着炸药包，左手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打火机。这时，监狱守卫者的枪管重新伸了出来。

“抓住枪管。”克朗斯基对弗兰克说。

弗兰克没有对命令提出质疑，他直起身子，用左手握住金属管，把枪从里面人的手中夺了过去。弗兰克听见窗后传来一阵模糊的诅咒声。克朗斯基打着打火机，点燃炸药上的短引线，用勾手投篮的方式轻松地把炸药包扔进上面的窗口。弗兰克放下枪，卧倒在地上。

三秒钟以后，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发出轰隆巨响，烟雾和鲜血淋漓的人体碎片纷纷从隐蔽窗里喷射而出。

10

大地震颤着，发出狂暴的怒吼声。

克林特肩并肩和威利·伯克一起藏身在监狱西墙后面，看见停车场上方催泪瓦斯冒出的云雾被刚刚爆炸的不知什么东西一扫而空。克林特的脑袋里响起一阵警铃，关节不断抖动。在这巨响之下，他只有一个想法：事态不会像他期待的那样进展顺利。那些家伙想杀掉埃薇和监狱里所有人。这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想到。在他们结婚的十五年中，克林特从未答应莉拉与她同去射击场，而现在——很讽刺地——他随身带着的枪滑到了手中，期待被打响。

他从威利·伯克身旁探出头，看着前门被撞击的壮烈场面，发现第一辆推土机后部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看着从兰德·奎格利值守的窗口冒出的一大片尘烟。那扇窗和今天早晨这里的所有东西一样，都被炸得面目全非了。

（杰克·阿尔伯森没有预料到会发生爆炸。他被爆炸所震惊，放松警惕伸头去看。杰克对周围的嘈杂没有感到心烦意乱——作为一个矿工，他经历过多次井下塌方，面对变故非常冷静——而是感到困惑不解。这些人究竟怎么了，他们宁愿选择枪战，也不愿把一个犯法的疯癫女人交出来？在他看来，一年年过去，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疯狂。他个人的滑铁卢开始在莉拉·诺克罗斯被选为杜林县警长的那个时刻。警长办公室竟然属于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杰克·阿尔伯森当即提出了退休申请，回家惬意地享受起宁静的单身生活。）

克林特用胳膊举起枪，通过瞄准器找到了推土机后面的那个男人，手指扣下扳机。随着噗的一声响，子弹射穿了防毒面具的正面防护板。克林特看见那人头一歪，身体瘫软在地。

啊，老天，他心想，那也许是某个我认识的人。

“走吧。”威利大吼一声，把克林特拖离了后门。克林特的双脚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原来杀人比他想象的容易，而这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第十四章

1

珍妮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只狐狸正躺在埃薇的牢房门外。他的脸侧贴在有裂缝的水泥地上，碧绿的苔藓从裂缝处发芽生长。

“隧道。”珍妮特自言自语说，她记得埃薇跟她说过会有条隧道。她问狐狸：“我是穿过一条隧道过来的吗？即便穿过隧道，我也已经不记得了。你是埃薇派来的吗？”

珍妮特觉得这只狐狸很可能会回答她的问题，但狐狸却什么也没说（梦中的动物会说话，这像是在梦里一样……但这并不是一个梦）。狐狸打了个哈欠，狡猾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监狱A区空空荡荡，墙上开了个洞。清晨的阳光从洞里穿了过来，破碎的地上结了霜，这层霜随着气温的升高变成水珠，然后消失了。

珍妮特心想，我又感觉到清醒了。我一定是醒了。

狐狸轻叫了一声，向墙上开的洞跑了过去。他看了珍妮特一眼，又叫了一声，然后钻过洞消失在阳光里。

2

珍妮特躲开水泥洞口锐利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发现自己置身齐膝高的野草和死去的向日葵之间。早上的阳光使珍妮特眯起眼睛，她双脚踩在结冻的矮树丛上，一阵阵冷风吹进薄薄的制服，吹在皮肤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清新的空气和和煦的阳光使她完全清醒了。她仿佛蜕了一层皮，创伤、压力和缺乏睡眠导致的疲惫不堪的旧皮从身上蜕去了。珍妮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狐狸步履轻快地走过草丛，带着她经过监狱东头朝三十一号公路走去。珍妮特一边适应着阳光，一边加快步伐跟上狐狸。她看了一眼监狱：刺藤爬满围墙，生了锈的推土机和一辆房车撞在一起挤进监狱楼正门，推土机和房车上也长满了刺藤。停车场地面的裂缝里长出了茂密的黄色草丛，生锈的车辆东一辆、西一辆地停在停车位上。珍妮特把目光转向监狱的另一侧，那里的围栏倒了——珍妮特看见铁制的围栏在草丛中闪光。尽管不知道原因和过程，但珍妮特很快就想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是杜林女子监狱，但时间已经前进了很多年。

她的向导继续沿着三十一号公路旁的水渠朝前走，穿过开裂的路面，进入另一边阴森森的树林。当狐狸往高处走的时候，他橘黄色的尾巴在阴暗中摆动着，闪着光。

珍妮特跑过公路，眼睛盯着闪光的狐狸尾巴。珍妮特的一只运动鞋在湿地上打滑，她赶忙抓住一根树枝才不致跌倒。清新的空气——混杂着树的汁液、落叶和湿润泥土的味道——深入她的喉咙沁入她的心肺。珍妮特出了监狱，她眼前出现了孩提时玩《大富翁》时的一张特殊牌——监狱通行证：平安地逃离监狱！时间带走了一切让她不快的东西——带走了工业用清洁剂，带走了狱警指令，带走了叮当作响的钥匙，带走了狱友的鼾声和抱怨，带走了她们的哭喊，带走了监狱中的性，带走了牢门关闭时的轰然声响——迎来的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新世界，她是这个新世界唯一的统治者，永远的珍妮特女王。珍妮特感觉很甜美，比她之前幻想的自由还要甜美百倍。

但紧接着……

“博比。”珍妮特轻声对自己说。这是她必须记住的名字，到哪儿都不会忘记的博比，因此她不会受诱惑留下。

3

判断距离对珍妮特来说是件难事，她已经习惯了监狱每圈大约一英里的标准塑胶跑道。朝西南方向的行进比在跑道跑一圈要求更高，她必须迈开大步，在大腿肌肉酸痛的时候体会着无与伦比的满足感。狐狸每过一会儿会停下来等她，她靠近之后再开始朝前慢跑。尽管空气清凉，珍妮特还是出了很多汗。春天来临的时候，这里依然非常寒冷。灰褐色的树林中一些绿色的尖头幼芽若隐若现，没长树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软泥。

狐狸把珍妮特领到森林边缘一辆翻倒的拖车旁的时候，珍妮特觉得她走了有两英里，甚至是三英里了。很久以前围在拖车边的警用隔离带在地上飘动，珍妮特觉得快到了。她听见周围有微弱的嗡嗡声，太阳高挂，快到正午了。她觉得又饿又累，目的地或许有些食物——如果能有一瓶冰凉的汽水那就完美了！但珍妮特一刻也不会忘记，她真正挂心的只有博比，她真想要的只是再见到博比。这时她方才注意到，狐狸已经在前方一棵折断的大树后消失了。

珍妮特匆忙追赶，途中经过野草丛中的一堆瓦砾，也许这里曾经是一处小屋或棚舍。飞蛾覆在树枝上，不计其数的黑色身躯紧紧贴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种形状怪异的甲壳类动物。而她接下来看到的和她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那像是在大洋底下的一片土地。飞蛾依旧在她眼前，但这些飞蛾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好像在相互交谈。

博比，它们似乎在说。现在重新开始还不算太晚，它们似乎在说。

斜坡到了终点。透过最后几棵树，珍妮特看见狐狸站在结冻的土地和稀疏的干草上。她吸了口气，一股未曾预料、与周围事物格格不入的汽油味飘在她的口鼻之间。

珍妮特走到开阔地，看到了一件她不可能看到的事物，这件事物让她最终确定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原先那个她所熟知的阿巴拉契亚小县城。

4

那是头白虎，皮毛上有一个鱼鳍形状的黑色标记。它摇晃着脑袋大声咆哮，像米高梅公司电影开场时的标志性狮吼。白虎身后拔起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树。这棵树由几百条枝干组成，其中又盘绕着数不清的细枝，枝上盖着树叶，树叶上覆着一层飞蛾，枝叶间还蹦蹦跳跳着许多热带鸟类。一条红色的大蛇缓慢滑行在这棵巨树上。

狐狸跑到树干开裂的一个缺口处，淘气地看了珍妮特一眼，然后消失在了缺口中。这就是那条隧道，连接两个世界的隧道。这条隧道能把她带回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带回博比正等着她的那个世界。珍妮特朝缺口走了过去。

“站在那儿别动，双手举起来。”

一个穿着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女人站在齐膝高的草丛里，拿枪指着珍妮特。女人绕过公寓楼般宏大的树基出现在珍妮特眼前，不拿枪的那只手上拿着一个缠着蓝色橡皮筋的罐子。

“别再靠近了。你是新来的，对吗？你的衣服说明你是从监狱出来的。你一定很困惑。”黄衬衫女子唇边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想通过笑容来缓和此地的诡异气氛——巨树、白虎和她手里那把枪看上去是那么不协调——但这种努力没有奏效，“我想帮你。我会帮你。这里的人都是朋友。我是伊莱恩，明白吗？我是伊莱恩·努丁。等我做完件事，我们再多聊会儿，好吗？”

“聊什么？”珍妮特问，但她相信她已经知道了。这里有汽油味还会有别的原因吗？眼前这个女人无疑是想把这棵奇异的树烧掉。如果这棵树被烧掉，回去看博比的路也会一并被烧掉。埃薇明确表达过这点。这事她绝不允许，但如何能阻止这个女人呢？女人离珍妮特至少有六码远，不可能冲上去制止她。

伊莱恩单腿跪地，认真观察着珍妮特，把手里的枪放在地上（但就在手边），然后飞快地打开了汽油桶的盖子。“我已经浇了两圈汽油，只需再浇上一圈，确保火能烧起来就完工了。”

珍妮特朝前走了几步，伊莱恩抓起枪站了起来。“往后退！”

“别这么做，”珍妮特说，“你没这个权利！”

白虎坐在狐狸刚才消失的树干开口处。它前后摆动着尾巴，用半闭着的琥珀色眼睛观察着两个女人的对峙。

伊莱恩把汽油浇在树上，树干变成了深棕绿色。“我必须这么做，这样更好，会解决所有问题。有多少男人伤害过你？我想一定不会少。上班后我几乎天天和像你这样的女人一起工作。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捕入狱的，一定是受到男人的蛊惑才入狱。”

“夫人，”珍妮特被对方这种一眼就能将她看穿的想法激怒了，“你不了解我。”

“也许不知道细节，但我说得大体没错，不是吗？”伊莱恩把最后一点汽油浇在树根上，把汽油桶扔到一边。珍妮特心想，你不是伊莱恩·努丁，该叫你伊莱恩·“疯子”才对。

“没错，是有个男人伤害过我，但我伤害他更多。”珍妮特又朝伊莱恩走了一步，这时他离伊莱恩大约有十五英尺，“我杀了他。”

“你可真厉害，但别再往前走了。”伊莱恩前后挥舞着手枪，像是能把珍妮特给扫开或抹除似的。

珍妮特又朝前走了一步。“有人说他活该，即便他以前的朋友也这么说。好吧，他们可以这样想。但地方检察官不这样想。更重要的是，我也不这样想，尽管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的心智不太正常。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没人来帮我，因此我杀了他，而我希望自己没有。这个重担压在我头上，而不是他头上，我只能带着这个重担继续活下去。我也确实这样活着。”

伊莱恩又朝前迈了一步，但仅仅是很小的一步。

“我很坚强，能够承担起对我的责难。但我有一个需要我的儿子。他需要知道如何正确地成长，我正好能教给他。对我施加影响的有男人也有女人。等下次唐·皮特斯再让我替他打飞机的时候，我不会杀了他，但我……我会把他的眼球抓出来，如果他打我，我会不停地抓他。我原本就是个出气筒，你把我想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我想你也许已经失去理智了。”伊莱恩说。

“这里的女人应该都想回去吧？”

“我不知道。”伊莱恩的目光闪烁着，“也许是，但她们被误导了。”

“你想为她们做决定是吗？”

“如果其他人都没有勇气，是的，”伊莱恩说（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专横的语气和丈夫那么相像），“那时这个责任就落到了我的身上。”说着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人们烤肉时用的长嘴点火器。白虎一边喘气，一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白虎的呼吸声呼呼作响，像台空转的发动机似的。这头白老虎看上去似乎不会给珍妮特带来多大帮助。

“我猜你应该没有孩子，对吗？”珍妮特问。

伊莱恩表情很难过。“我有个女儿，她是我生命中的光芒。”

“她在这里吗？”

“当然。她待在这儿很安全，我想让她一直待在这儿。”

“她对这事怎么看。”

“她怎么看根本无关紧要。她还是个孩子。”

“就算她怎么看不重要，可那些把男孩留在那边世界的女人们会怎么说？她们难道无权养育自己的孩子，保护他们的安全吗？即便喜欢待在这儿，她们就没有抚养孩子的义务了吗？”

“你发现没有？”伊莱恩假笑着说，“你的这番论断已经足以证明你很傻了。男孩们长大后会成为男人，所有麻烦都是男人造成的，他们把鲜血和毒药洒遍全球。我们女人只要待在这儿就好。没错，这里已经有人产下了男婴，但他们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男人，我们会教导他们成为与另一个世界上的男人完全不同的人。”说着她做了个深呼吸，嘴边的笑纹向整个脸部蔓延开去。“这个世界将只会存在善良的男人。”

“我想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想先问问她们，就把她们关在那个世界以外吗？”

伊莱恩的笑容凝固了。“她们也许不理解，因此我……我要替她们烧掉……”

“女士，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在制造混乱而已。”珍妮特悄悄把手伸进口袋。

狐狸出现了，坐在老虎身边。红蛇沉重地从珍妮特的一只运动鞋旁绕过，但她低头看到蛇的时候没做出任何反应。珍妮特明白，这些动物不会攻击人。它们来自她幼时去教堂时牧师口中的“和平王国”，那是她黯淡童年唯一的开心时光。

伊莱恩打燃了点火器，火苗在长嘴末端摇曳着。“我做的是一个行政方面的决策！”

珍妮特从口袋里抽出手，朝那个女人掷了一把豌豆。伊莱恩举起拿枪的那只手做出本能的防卫动作，往后退了几步。珍妮特上前，一把抓住伊莱恩的手腕，枪从伊莱恩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的泥里。但此时伊莱恩还紧握着那只点火器。伊莱恩伸出手臂，点火器上的火苗向被汽油浸湿的树根忽地飘过去。很快点火器便从她手里滑落并熄灭了，但已经晚了——蓝色的火焰沿着树根旁的汽油痕迹跃动，开始向树干上爬。

红蛇蜿蜒地往树上爬，希望远离燃起的火。白虎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燃烧的树根旁，把一只脚掌踩在火上。烟从脚掌四周往外冒，珍妮特闻到皮毛烤焦的味道，但白虎依旧踏着那团火。过了片刻，老虎走开了，蓝色的火焰也消失了。

珍妮特从伊莱恩身上滚落下来，发现伊莱恩正嘤嘤地哭泣着。“我只是想让娜娜平安……我只是想让她在安全的环境下成长……”

“我知道。”珍妮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的女儿（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但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真正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珍妮特本人经历过许多这样的痛苦。她拿起烧烤用的点火器细细查看。这么小的一个工具就能把两个世界完全阻隔开。如果没有那只老虎，连通两个世界的隧道也许就这样没了。珍妮特很想知道，事情是本该如此发展，还是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如果真是那样，她们是否会受到惩罚？

问题有许多，答案却很少。干脆别想了。她挥舞着手臂，把点火器扔向远处，点火器在空中转了几圈，在四十到五十英尺外的地方坠入了草丛，伊莱恩发出绝望的哭喊声。珍妮特弯下腰拿起枪，想插进腰带，但她忘了自己穿着一件没有腰带的棕色囚服。腰带在监狱里是禁止的，一旦狱囚拥有腰带，他们有可能会用腰带自杀。珍妮特的抽绳裤上有个口袋，但这个口袋很浅，而且被豌豆占了一多半的空间，即便放枪进去也会掉落出来。该拿它怎么办呢？丢掉它似乎是最明智的选择。

还没来得及丢下枪，身后便传来树叶的沙沙声。珍妮特拿着枪转过身。

“嘿，快放下！快把枪放下！”

树林的边缘出现了另一个拿着枪的女人，她把手里的枪对准了珍妮特。和伊莱恩不同的是，这个女人叉开双腿，两只手端着枪，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珍妮特习惯了遵守命令，她慢慢放下枪，想把它放到树旁的草丛里……可她得把枪放得离“浑球”伊莱恩远一点，否则她可能抢走那把枪。珍妮特要放下枪的时候，红蛇沙沙作响地从她头顶的树枝穿行而过，珍妮特打了个寒战，本能地举起握枪的手护住头，以免树上掉下的东西砸中自己。一声爆裂声之后，又传来“叮”的一声，像橱柜中的两只咖啡杯撞在了一起，而埃薇的声音似乎又在她耳边回响——一种混杂了疼痛与惊诧的难以形容的叫喊声。之后，珍妮特坠在了地上，空中只有大片大片的树叶，她的嘴里冒出了鲜血。

带枪的女人走上前来。她的枪口向外冒着烟，珍妮特知道自己被击中了。

“放下枪！”新来的女人命令道。珍妮特张开手，直到枪从手里掉落都没意识到自己还拿着枪。

“我认识你。”珍妮特轻声说，感觉到一团巨大又灼热的物体压在胸口。她呼吸困难，却没感到疼痛。“是你把埃薇带到监狱的，你是那个警察。我透过窗户看见过你。”

“这里好像有股汽油味。”莉拉说。她捡起翻倒的油桶，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把油桶扔了。

在古德威尔超市晨会的会场外，有人说一辆高尔夫球车不见了，没有人登记用车。一个名叫梅茜·韦特莫尔的小姑娘说几分钟前看见伊莱恩·努丁开着辆高尔夫球车朝亚当斯贮木场的方向去了。与贾妮丝·科茨一起过来的莉拉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亚当斯贮木场那边只剩两样东西：制毒工棚的废墟，以及那棵奇异的大树。她们对伊莱恩·努丁一个人去那儿都感到很担心。莉拉想起了伊莱恩对树旁动物的疑虑——尤其是那头老虎——莉拉觉得伊莱恩也许会去杀了那头老虎。莉拉确信这是一个相当不明智的做法。于是，莉拉和贾妮丝开了一辆高尔夫球车在伊莱恩之后向大树的方向去了。

到了大树旁边以后，莉拉朝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女人开了一枪，被射中的女人流着血躺在地上，伤得很重。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吗？”莉拉问。

“不是我，”她看着正在号啕大哭的女人说，“想干些什么的是她。汽油是她的，枪也是她的，是我阻止了她。”

珍妮特知道自己快死了。一股凉意井水般从她脚下往上涌，这股寒意占领了她的脚趾，占领了她脚上的其他部分，攻占了她的膝盖，往她的心脏直钻了过去。博比小的时候就很怕水。

博比害怕别人拿走他的可乐和他的米老鼠帽子。珍妮特牢房里置物架上放着的照片正是保留了那一刻的情形。不会，亲爱的，不会有人拿的，她告诉博比，不要为这种事担心。它们是你的。你妈妈不会让别人抢走它们的。

要是博比现在在这里，问起这股水怎么办？这股正在侵蚀他妈妈的水。她会告诉他，这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开始是有点吓人，但习惯了就好了。

可珍妮特不是《撒谎有奖》游戏的获胜者，她不是个特别好的选手。她也许能骗过博比，但绝对骗不了雷。如果雷在这儿的话，她必须得承认，尽管井水并不会伤人，但感觉上却有点不对。

珍妮特能听见某位主持人空洞的声音：对珍妮特·索利而言，恐怕比赛已经结束了，但我们会送给她一些临别礼物带回家。肯，把礼物递给她！主持人像是常说“我们来看大屏幕”这句口头禅的著名主持沃纳·沃尔夫。如果注定要被淘汰，珍妮特则无法遇上更好的主持人了。

头发变得像雪一样白的贾妮丝·科茨遮住了珍妮特眼前的天空。这头白发很适合她。可贾妮丝太瘦了，她的两侧面颊内凹，双眼下方有两处巨大的凹陷。

“索利，”科茨单腿跪地，捧起她的手问，“珍妮特，你感觉怎么样？”

“真该死，”那个警察说，“我想我刚才做了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她跪坐在地，用手掌捂住珍妮特的伤口，往伤口上施力，但她知道这没有什么作用。“我只是想射伤她的手臂，但距离太远了……我太担心那棵树了……非常抱歉。”

珍妮特感觉到鲜血从嘴角两边冒了出来。她开始喘着气说话：“我有个儿子……他叫博比……我有个儿子……”

珍妮特的遗言是说给伊莱恩听的，她最后看到的是伊莱恩的脸和她瞪大的惊恐的双眼。“……务必请你记住……我有个儿子……”

第十五章

当浓烟和催泪瓦斯散尽以后，出现了十几个关于杜林女子监狱那场战斗的故事版本，每个版本都完全不同，大多数相互矛盾，每个版本都有正确的细节描述，也有错误的细节描述。每当严重的冲突发生时——会死人的冲突——真相总会飞快地消失在烟雾和喧嚣中。

可以讲述自己在冲突中亲身经历的人都已经死了。

1

瓦妮莎·兰普利大腿上挨了一枪，血流不止。身心俱疲的她驾驶着越野车沿着她以为是阿伦道的泥泞道路（她很难确定这条是不是阿伦山道，附近的这些山上纵横交错的泥路实在是太多了）慢慢向前开，却忽然听见监狱方向的远处传来爆炸声。她拿出从弗里茨·梅肖姆那里缴获的配备了定位器的手机，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瓦妮莎的位置用一个红点指示着，而火箭炮上的位置被一个绿点指示。两个点这时很接近，她感觉在不惊动格里纳兄弟的情况下自己开着越野车已经追了很远了。

也许爆炸声是他们发射的又一颗炮弹造成的，瓦妮莎心想。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但对一个习惯了炸药爆破、在煤矿边长大的女孩来说，她觉得这更像是炸药的爆炸声，监狱方向传来的巨响比火箭炮炮弹的炸裂声更尖厉更沉重。这肯定是炸药而不是炮弹。显然格里纳兄弟不是唯一想去监狱搞爆炸的人。

她停下车，从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她左侧的裤腿从臀部到膝盖都被鲜血浸湿，支撑她一直到这儿的肾上腺激素也渐渐消退了。她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疼，只有被梅肖姆击中的大腿是麻木的。大腿中的什么东西似乎碎裂了，她每走一步都感到骨头在嘎吱作响，因为失血和日夜无眠，这时她有点头重脚轻。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让她放弃——别再疯狂下去了，赶紧好好睡一觉吧。

瓦妮莎拿着步枪和梅肖姆开枪打她的那把小手枪，她心里想，我会去睡的，但不是现在。我也许无法对监狱发生的事情做些什么，但在那两个王八蛋把局面搞得更糟之前，我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们。在那之后，她就可以睡了。

越野车驶离道路，瓦妮莎沿着两排小树之间的两道杂草丛生的车辙（原先可能是条林间小道）往前走。走了二十码以后，她看到了格里纳兄弟偷来的那辆卡车。她往卡车里瞧了瞧，没有看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于是继续往前走，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拖着受伤的那条腿继续向前。尽管高中之后瓦妮莎就没来过这个不大有人来的野营点，但她很清楚自己所在的方位，也就无须依赖手机的定位软件了。四分之一英里或者还要更长一点距离的上坡前面，长满杂草的林道终结在一座上面有几块倾斜墓碑的小山前：这座小山应该是一块已经被废弃的家庭用地——如果这里真是阿伦道的话，这座山也许是属于阿伦家的。因为小山正对着杜林女子监狱，这里对喜欢热闹的孩子来说是野营或幽会的第三或第四选择——正对着监狱的小山制造不了浪漫的氛围。

我能够做到，她告诉自己，再走五十码吧。

她拖着步子走了五十码，告诉自己还可以再走五十码。她继续走着，一直走到听到前方有人说话才停住脚步。她先是听到一阵可能是爆炸前的咝咝声，紧接着是小洛和哥哥梅纳德的叫喊声和兄弟俩互相拍击对方背部的拍击声。

“兄弟，我一直不确定能不能打那么远，但这一发打得实在是太棒了！”兄弟中的一人大声说，另一个人回以热烈的狂吼。

瓦妮莎竖起梅肖姆的手枪，把手枪对准了两个正在庆祝的乡巴佬的方向。

2

直到自己心有所感，克林特才知道“他的心沉了下去”的确是种具有诗意的表达方式。他张开嘴，瞪大眼睛看着水泥块像雨点似的从监狱C区落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监狱主楼西南角的隐蔽点。他心里只想着有多少女囚在她们裹着的那层膜里被烧毁，被撕成碎片，根本没听见左耳旁传来的一声嗡嗡叫。第二辆推土机后面的米克·纳波利塔诺发射的又一颗子弹撕碎了他的一侧长裤口袋，口袋里的零钱都顺着腿滚到了地上。可这一切克林特丝毫没有察觉到。

威利·伯克抓住他的两只肩膀往后拽，威利用力很猛，差点把克林特拽倒。“医生，你疯了吗？你想死吗？”

“那里有人，”克林特说，“那里有正在熟睡的女人啊！”他擦了擦被酸性气体和刚才流的泪刺痛的眼睛。“婊子养的吉尔里从那座有墓碑的小山上发射了一枚火箭炮之类的东西过来。”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威利弯下腰抓住膝盖，“无论如何，你已经打中一个浑蛋，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我们需要回楼里去。去后门吧，把比利一起带进楼。”

威利说得没错。监狱前方已经是个自由交战区了。

“威利，你还好吗？”

威利·伯克直起腰，勉强地笑了笑。他脸色苍白，前额上满是豆大的汗水。“我刚射中了一个讨厌鬼，也许心脏有些问题。上次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让我别再抽烟管。真该听他的话。”

哦，不要啊，克林特心想。该死，千万别在这个关口上出状况啊！

威利从克林特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威利的眼睛依旧很犀利——他抓住克林特的肩膀说：“医生，我还没完呢。我们走吧。”

3

弗兰克在被炸掉大半的访客室（访客室里的人多半被炸死了）外的阵地潜伏着，他看见防毒面具碎了的杰克·阿尔伯森瘫倒在地，原本是脸的地方全都是血。杰克的母亲都认不出他了，弗兰克心想。

他拿起对讲机。“回话，每个人都给我回话。”

只有八个人回了话，大多数是以推土机为掩护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对讲机，弗兰克最乐观的估计是包括死翘翘的杰克在内他至少已经失去了四个人。但他自己觉得失去的也许有五到六人，另外，还有伤者需要入院治疗。也许和米勒一起留在路障那儿的小伙布拉斯可以开辆小巴把伤者送进圣特雷莎医院，可谁都不知道圣特雷莎医院还有没有人在值班。怎么会到这步田地的呢？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可是连推土机都带上了啊！他们原本以为推土机能很快结束这一切呢！

约翰尼·李·克朗斯基抓住弗兰克的肩膀。“伙计，我们得用这个进去把他们都了结了。”他的背包仍然没有拉上拉链，他把包炸药的毛巾放到一边，给弗兰克看格里纳兄弟的C4炸药，克朗斯基把炸药做成了玩具橄榄球的形状，在里面嵌入了一部安卓手机。

“是我的手机，”克朗斯基说，“为了实现目标，我把它贡献出来了。不过这本来就是个破烂玩意儿。”

弗兰克问：“我们从哪儿进去？”催泪瓦斯已经散掉了，可他觉得满脑子都是催泪瓦斯，所有想法都是朦朦胧胧的。太阳光更猛烈了，一轮火红的太阳高挂在天。

“从那儿直冲进去最为理想。”克林特指着大半部分被压扁的嘉年华房车说。房车斜靠在监狱楼前方，但他们可以从当中的缝隙挤进去，前往被从内部粉碎、合页已经脱落的监狱楼正门。“让斯特拉瑟斯和推土机那里的家伙们为我们掩护，进去以后，我们就去把那个娘儿们给找出来。”

弗兰克不再确定埃薇是这一切的根源，也不知道己方能不能把控住局面，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干了。

“我们得先设定好计时器。”克朗斯基给嵌在C4炸药里的手机接上电线。电线一端插在手机的耳机口上，另一端连接在炸药里卡着的电池组上。这一幕使弗兰克想起伊莱恩准备周末聚餐时的情形：把烤肉拿出烤箱后，在上面插上一支食品温度计。

克朗斯基不是很轻地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觉得设置多长时间比较好？这得好好考虑一下，倒计时到个位数时，无论我们在哪儿，我都得把它扔出去。”

“我想……”弗兰克摇着脑袋，试图把思绪理清。他从没来过监狱，原本希望唐·皮特斯能提供监狱的整个布局，但先前他根本没意识到皮特斯是多么无能。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到这时才看清皮特斯的为人无疑是弗兰克的一大疏忽。在其他方面上他还疏忽了多少呢？“你看四分钟行吗？”

克朗斯基问弗兰克：“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命令我啊？”那语气就像臭脾气的高中教师教训榆木脑袋的学生似的。

他们听见周围有零星的枪声，但攻击似乎停了下来。他这边接下来可能会有人选择撤退，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娜娜，弗兰克想到女儿，他对克朗斯基说：“就四分钟吧，我确定。”

弗兰克心想，四分钟后如果不死，我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那个女人自然有可能在最后一次攻击中死亡，但他愿意冒这个险。这使弗兰克想到了他笼子里养的流浪狗，那些流浪狗一点都不明白它们的性命已经和这次行动的成败绑在了一起。

克朗斯基打开一个手机软件，点了点屏幕，屏幕上出现四分钟的字样。他又点了一下屏幕，倒计时开始了。弗兰克着迷地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三分五十九秒，三分五十八秒，三分五十七秒……

“吉尔里，你准备好了吗？”克朗斯基问，一只金牙在他的狞笑中闪着光。

（“你在干什么呢？”在尤利西斯能源解决方案公司灰色岩七号矿时那个狗娘养的煽动者对克朗斯基大喊，“别拖后腿。”那个煽动者沿着矿道至少领先他二十码。在黑洞洞的井下，克朗斯基看不到那个浑蛋的脸，看不到他印着乡村歌手伍迪·格斯里画像的T恤，只能看到他头上的照明灯。权力在工会手里，狗娘养的煽动者说。更大的权力却在钞票里，尤利西斯能源解决方案公司的人给了约翰尼·李·克朗斯基不少崭新的钞票，让他把他们的麻烦解决掉。“你这个该死的妓女，去你妈的！”扔掉炸药的克朗斯基在慌忙逃窜前向那个狗娘养的煽动者叫骂道。）

“我想我们应该……”弗兰克刚说出几个字，小洛就发射了第一颗火箭炮。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咝一声响，弗兰克模模糊糊地瞥见有样东西从头上飞过，应该是某种投射物。

“赶紧卧倒！”克朗斯基尖叫道。但没等弗兰克自己卧倒，他就抓住弗兰克的脖子，把弗兰克按倒在地了。

火箭炮的炮弹击中监狱C区，爆炸了。在巨树另一边的世界，十四个前杜林女子监狱的女犯突然消失了。一道亮光闪过，一群飞蛾从她们先前站的地方飞向空中。

4

尽管拿着对讲机，但德鲁·T.巴里和别的几个人一样没有应答弗兰克让他们回应的命令。巴里甚至没有听见弗兰克的命令，因为他已经把对讲机关上了。他在保持隐蔽的同时尽可能爬到最高，并且从身上解下了挎着的韦瑟比步枪。通过步枪的瞄准器，他看见一处表面起皱的金属棚。通向监狱的后门开着——金属棚反射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可那个躲在金属棚后面守卫通道的家伙却一直没有现身。巴里看见一个手肘……一只胳膊……头的一部分。但看到埃尔莫尔·珀尔和唐·皮特斯所站的位置，他又立刻收起了枪。德鲁·T.巴里必须击中那家伙，他很想开上一枪——他那只扣动扳机的手指很想开上一枪——但他深知不开枪比子弹打错地方要好。他只能等待。如果珀尔或皮特斯能再扔块石头，金属棚后面的那家伙有可能探出整个头查看发生了什么。但德鲁·T.巴里不指望这种事会发生。埃尔莫尔·珀尔很谨慎，肥胖的皮特斯则像被挤过的手指一样迟钝。

笨蛋，快动一动，德鲁·T.巴里心想。两步就够了，也许只要一步。

尽管炸药爆炸时比利·韦特莫尔蜷起了身体，但依然坚守着金属棚后面的据点。但格里纳兄弟的火箭炮却让他慌了神。他从金属棚后面的庇护点跑出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给德鲁·T.巴里提供了久等的一击致命的机会。

烟雾在监狱上方翻腾。人们大喊大叫，枪支四处开火——无疑是毫无意义的胡乱开火。德鲁·T.巴里无法容忍胡乱开火。他屏住呼吸，按下步枪扳机。结果非常令人满意。通过瞄准器他看到守卫者被子弹打得向前翻滚，身上的衬衫被撕成碎片，一片片飘扬起来。

“老天，我打中他了，”德鲁·T.巴里带着一种夹杂着悲哀的满足感看着比利·韦特莫尔的遗体说，“要我说的话，这一枪可真棒……”

下面的树那里传来一声枪响，之后传来的确定无疑是埃尔莫尔·珀尔的声音：“哦，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啊？”

德鲁·T.巴里犹豫了一下，一边琢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猫着腰跑回同伴那里。

5

克林特和威利看见比利·韦特莫尔被抛向空中。落地时，比利已经没有气息了。一只鞋从他的脚上飞起，撞到金属棚边缘。克林特正要抬腿朝比利走去，威利·伯克异常用力地把他拉了回来。

“不，不能过去，”威利说，“医生，快退回来。冲动一点好处都没有。”

克林特试着让脑袋正常运转。“我们也许可以从窗户进入我的办公室。那里的玻璃加固了，但没有钉上栏杆。”

“我负责把窗打开。”威利说。但他没能动，而是弯下腰再一次抓住了膝盖。

6

唐·皮特斯看见埃尔莫尔·珀尔朝他大叫。皮特斯瞪眼看着脚边先前和他一起清点僵尸数量的同伴，埃里克·布拉斯四肢张开躺在地上，鲜血从喉咙底部往外涌。布拉斯朝上看着他，咳出更多的血。

“搭档！”唐大声呼喊。唐的橄榄球头盔的面罩落了下来，挡住了眼睛，他赶忙把面罩用手背拨回去。“搭档，我不是故意的！”

珀尔拉他站了起来。“你这个愚蠢的笨蛋，没人教过你开枪前要看看打的是谁吗？”

埃里克发出沉重的咕嘟声，咳出一大摊血，用手抓住被打烂的喉咙。

唐想跟珀尔解释。首先是炸药的轰隆声，之后又是一声爆炸，接着身后的树丛发出沙沙声。他确信躲在树丛里的是该死的精神病医生，怎么想得到那会是布拉斯？他没有瞄准，不假思索地开了枪。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在布拉斯穿过树林来和他们会合时会开上这么一枪呢？

“我……我只是……”

德鲁·T.巴里出现了，他的肩膀上挎着一把韦瑟比步枪。“这里究竟是……”

“这儿的狂人比尔（注：美国西部片中的经典牛仔形象）刚刚射杀了一个我们自己的人。”他重重打了一下唐的肩膀，把唐打倒在埃里克身旁，“我想小鬼应该是过来帮忙的。”

“我以为他在校车那里呢！”唐语无伦次地说，“弗兰克让他留在那儿接应伤员，我听弗兰克是这么说的！”唐的这些话说得没错。

德鲁·T.巴里把唐拉起来。珀尔握起拳，想再次击打面如土色哭泣着的唐，巴里一把拽住他。“结束以后你想怎么打都行，到时候你可以把他像不老实的孩子那样痛扁一顿。但现在我们也许会需要他——他知道这里的地形，但我们不知道。”

“你打中他了吗？”珀尔问，“你打中小棚后面的那家伙了吗？”

“打中了，”德鲁·T.巴里说，“如果这件事会上法庭，记得帮我做证。现在我们去结束这一切吧。”

他们看见监狱后面的小山上闪过一道明亮的光，紧接着冒出一道白烟，随后监狱的另一面发生了爆炸。

“妈的，谁从山上发射火箭炮过来了啊？”珀尔问。

“不关心也不介意，”巴里说，“我们在监狱后面，离那儿有十万八千里呢。”他指着山后面跑道的另一边问：“皮特斯，那扇门后面是哪里？”

“是体育馆。”唐急于补偿刚才那个他渐渐觉得可以原谅、渐渐觉得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误。我只是想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保护好珀尔，唐心想，珀尔冲动过后一定会认清这点的。珀尔也许会感谢我，替我在车轮酒馆买一杯酒呢！再说，死的是在唐阻止前就把可怜的流浪老太烧死的少年犯布拉斯，这种疯子的死活才没人会管呢！

“那是婊子们打篮排球的地方，我们叫作‘百老汇’的主通道走廊在体育馆的另一侧。那女人关在‘百老汇’另一头的A区，过去并不算远。”

“那我们走吧，”珀尔说，“滥打王，你领头。我拿剪铁丝网用的剪子。”

唐不想领头。“也许我应该留下来和埃里克在一起。他可是我的搭档啊！”

“没必要，”德鲁·T.巴里说，“他已经死了。”

7

奥罗拉病毒暴发的一年之前，当米凯拉还在为美国新闻频道录制重要节目之间填充空白的专题报道时——类似会数数的狗、意外分别的双胞胎五十年后再相见之类的专题报道——曾经做过一个专题，大概是说家里有很多书的人用的暖气费要比不读书的人少，因为书有很好的隔热作用。她想到之前做的这个专题，冲突开始以后，就低着头快步走到监狱的图书馆。不过她在监狱图书馆只看到一架子一架子破破烂烂的平装书，完全起不到她想要的隔热作用。隔壁房间的炸药包爆炸的时候，塌掉的墙让诺拉·罗伯茨和詹姆斯·帕特森[23]的小说不断砸在她身上。

她跑回“百老汇”走廊，这次她没有低头躲避什么，而是停下脚步，惊恐地朝访客室望去。兰德·奎格利炸剩下的躯体东一块西一块地落在地板上，各种体液不断从天花板上滴落。

在极度的恐慌之下，米凯拉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当火箭炮炮弹击中监狱C区、一片灰尘席卷而来（这让她想起了双子塔倒塌后看到的新闻片段）的时候，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勉强地走了三步，一只强壮的胳膊锁住了她的喉咙，米凯拉感到太阳穴周围传来一股冰凉的钢铁寒意。

“嘿，甜心。”安琪尔·菲茨罗伊说。看到米凯拉没有立刻回复她的问候，安琪尔按着凿子的力气更重了，这把凿子是她刚从木工房里借来的。“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在进行一场大决战，”米凯拉完全没有了电视上的快乐语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再扼着我的脖子了。”

安琪尔松开手，扳过米凯拉的身子面对她。沿着走廊吹来的浓烟带着刺鼻的催泪瓦斯的味道，两人都咳嗽起来，不过她们仍然看得见彼此。拿着凿子的女人身材细长，情绪紧张，具有非常强的掠夺性，在外面正进行激战的当下这样的安琪尔显得特别可爱。

“你看上去和她们不一样。”米凯拉说。在攻击和威胁之下说傻话可能会被眼前的凿子狠狠地捅一下，可她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我想说你很清醒，非常清醒。”

“她把我叫醒了，”安琪尔自豪地说，“我是说埃薇。和在你身上发生的一样。因为她交给了我一个任务。”

“她交给你什么任务？”

“把她们身上的膜割开。”安琪尔指着拖着步子沿着走廊走过来的两个雌性生物说，她们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烟雾和枪炮声的困扰。在米凯拉看来，莫拉·邓巴顿和凯莉·罗林斯身上悬挂的薄膜碎片像恐怖片里的腐烂裹尸布。她们没看米凯拉和安琪尔，直接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她们怎么能……”米凯拉的问题还没说完，第二发火箭炮的炮弹就打在她们的正前方。地板摇动着，更多的黑烟往走廊里冒，黑色的烟雾带来一股柴油的臭味。

“我不知道她们能做什么事，也并不关心，”安琪尔说，“她们有她们的任务，我有我的任务。你可以帮我的忙，不然我就把凿子捅进你的喉咙。你是要帮忙呢，还是要我把凿子捅进你的喉咙呢？”

“我愿意帮忙。”米凯拉说（现在尽可把新闻的客观性放在一边，如果她死了的话，之后就很难对此进行报道了）。她跟着似乎至少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安琪尔。“你的任务是什么？”

“保护那个女巫。”安琪尔说，“保护她一直到死。”

米凯拉还没来得及应声，贾里德·诺克罗斯就从两人分别时的厕所旁边的厨房走了出来。安琪尔举起她的凿子，米凯拉抓住她的手腕。“不，他是我们一边的。”

安琪尔凶狠地瞪着贾里德。“你是吗？你是我们这一边的吗？你愿意帮助女巫吗？”

“我原本打算去夜总会嗨一嗨的，”贾里德说，“但我想我可以改变一下计划。”

“我跟克林特保证过我会保护好你的。”米凯拉责备他说。

“如果能帮上爸爸，能让妈妈和玛丽醒过来，”贾里德说，“我就愿意加入。”

“玛丽是你女朋友吗？”安琪尔放下凿子。

“我不知道。应该还不算。”

“什么叫不算？”安琪尔像是琢磨了一阵子，“你对她好吗？没推过她？没打过她？没朝她大叫过是不是？”

“在呛死之前，我们需要从这里出去。”米凯拉说。

“当然没有，我对她很好。”

“这就好，”安琪尔说，“我们走吧。埃薇在A区的禁闭牢房，那里挺不错，但被坚固的铁栏封住了。你们去站在她前面。那样的话，任何想找她的人必须通过你们才能找到她。”

米凯拉觉着这个主意烂透了，也许这就是安琪尔说“你们”而不是“我们”的原因吧。

“那你要干什么？”

“我执行突击任务，”安琪尔说，“也许我能在他们进入里面之前干掉几个。”她挥舞着手里的凿子。“别害怕，我很快就和你们会合。”

“弄几把枪就好了，如果你真想要……”贾里德的话被至今为止最响的一声爆炸淹没了。这次炮弹碎片——同墙和天花板的碎片一起——如同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上。当米凯拉和贾里德再次直起腰的时候，安琪尔已经不见了。

8

“他妈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在第一颗炮弹击中监狱C区不久后，弗兰克问。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和尘土，抖落混在头发里的几小块水泥。他觉得他并没有耳鸣，他听到的是平时过度服用阿司匹林后尖锐而冰冷的嗡嗡声。

“有人从那边的小山上发圣餐过来了，”克朗斯基说，“也许和炸掉警察局的是同一伙人。代理警长先生，继续往前走，没时间给你浪费了。”克朗斯基又一次露出金牙，看起来不那么真实地狞笑着。植入塑胶炸弹里的手机屏幕正在倒计时——三分零七秒，三分零六秒，三分零五秒。

“好的。”弗兰克说。

“记住，不要犹豫，犹豫的人会受到惩罚。”

两人朝压垮的前门快步走去。弗兰克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剩下的几个人都在推土机后面望着他们。没有谁想加入这次特别的攻击行动，弗兰克不怪他们。也许他们中还有人在后悔没有早跟特里·库姆斯一起离开呢。

9

当杜林女子监狱的战斗快要达到高潮时，特里把车停在了自家车库。车库很小，门关上了。四号巡逻车的车窗开着，车里巨大的V8发动机在不停地转。特里大口吸气，一连吸入了好几口废气。开始的滋味很难受，但他很快就习惯了。

现在改变主意还不晚，丽塔拉着他的手说，丽塔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头脑清醒一点，你依然能掌控那里的局面。

“亲爱的，已经太晚了。”特里说。车库里这时满是有毒气体。特里做了个深呼吸，忍住咳嗽，又大大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但能预见的结局都很不妙。像这样就好。”

丽塔同情地捏着他的手。

“我一直在想我在高速公路上处理的每一起纠纷，”特里说，“一直在想制毒者拖车外壁上钻出的那颗头。”

几英里外的监狱方向依稀传来爆炸的声音。

特里重复了一遍：“像这样就好。”然后闭上了眼睛。尽管知道四号巡逻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当杜林和其他所有的一切离特里远去的时候，他依然能感觉到妻子在捏着他的手。

10

弗兰克和约翰尼·李·克朗斯基在巴里·霍尔登的房车残骸和监狱墙壁间奋力前行。快到粉碎的前门时，弗兰克和克朗斯基听见第二枚火箭炮炮弹朝他们呼啸而来。

“朝我们飞过来了！”克朗斯基大叫。

弗兰克回过头，看见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火箭炮炮弹打到停车场的后侧角落，没有爆炸而是弹地飞起，然后俯冲向已故杰克·阿尔伯森开的第一辆推土机。随后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司机座被炸得顶破了驾驶室顶上薄薄的铁皮，粉碎的踏板向一个个铁制的音符一样飞向空中，一块加固驾驶室门的铁板向外侧倒，像巨人的大锤一样击穿了面前的房车。

弗兰克被一扇只剩下半部分的扭曲的门绊倒，他的命也因此保住了。约翰尼·李·克朗斯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头被一块飞起的房车残壁割掉了，胳膊也被截成了两段。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走了两三步，将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向空中喷射出两道绚丽的血柱，然后便瘫倒在地不动了。用C4炸药做成的球状物体从他的双手中掉落，摇摇摆摆地向安全检查站的方向滚去，在检查站前方停下了。弗兰克正好能看见植入在内的安卓手机，一分四十九秒，一分四十八秒，一分四十七秒……

弗兰克朝C4炸药爬去，他用力眨眼挤出眼里的尘屑，然后滚到一侧，躲在坍塌了半边的服务台下面。炮弹的冲击波过后，检查站防弹玻璃后面的蒂格·墨菲站起身，拿着配枪通过访客们上交证件和手机的狭小窗口向外开火。蒂格射击的角度很不好，子弹打得很高。如果一直趴着他会很安全，但如果继续前进，爬到通向监区的门，他估计会变成筛子。伙计，从原路返回吧。

大堂里都是推土机燃烧冒出的油烟。此外还有克朗斯基污血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弗兰克往克朗斯基那里看了一眼，克朗斯基流出的血像是有几加仑那么多。弗兰克的身下有条服务台的腿，桌腿的断裂处扎进了弗兰克的两片肩胛骨之间。C4炸药正好在弗兰克够不着的地方。一分二十九秒，一分二十八秒，一分二十七秒……

“监狱周围都是我们的人！”弗兰克大叫，“投降吧，我保你不受伤害。”

“去你的！这是我们的监狱！你是非法闯入！你没这个权力！”说着蒂格又开了一枪。

“那里有包C4炸药，会把你炸成碎片的。”

“我还是天行者卢克[24]的化身呢！”

“当心！往地上看！炸药包就在地上！”

“想趁此机会透过窗口给我来上一枪是吗？门都没有！”

弗兰克满心绝望，看着他层层穿过的那几道门，视线还被房车遮住了一部分。“外面的人听好了，”他扯着嗓门喊，“我要你们开枪掩护我。”

然而没有掩护，也没有增援。史蒂夫·皮克林和威尔·维特斯托克正搀扶着鲁普·维特斯托克全速撤离。

大堂的地板上满是垃圾，在蒂格·墨菲守卫的安全检查站旁的地上，嵌入炸药包里的手机倒计时快到头了。

11

看到比利·韦特莫尔死去，唐·皮特斯的感觉好了些。唐曾经跟比利打过一次保龄球，被叫作“小公主”的比利打了个满分，从唐手里赢了二十美元。比利显然用了个校正过的保龄球，但唐没计较这个——就像他没计较其他很多事那样，因为他是那种容易相处的人。世上有时还是存在公义的，这是个事实。少了这么个蠢蛋，他心想，人人都会欢呼的。

唐·皮特斯匆忙向体育馆走去。也许我会是抓到她的那个人，他心想。我会往埃薇·布莱克嘎嘎乱叫的嘴里射入一颗子弹，把这一切都了结束掉。人们会忘掉我在那小家伙身上犯的错，以后在车轮酒吧喝酒就不用再自己掏钱了。

他朝监狱门走去，心里想着马上就能看到埃薇·布莱克了，但埃尔莫尔·珀尔却把他推到一边。“快枪手，往后退！”

“嘿！”唐抱怨着，“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唐又开始往前走，但德鲁·T.巴里抓住他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巴里无意第一个进去，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自己的时候他不愿意打头阵。也许他开枪击中的是对方唯一的守卫，但如果还有守卫在，珀尔击中对方的概率总比早晨刚杀了一个自己人的皮特斯来得要大。

走进体育馆的时候，珀尔回过头，狡黠地对唐笑了笑。“放松一些，我来带你们……”

话还没说完，莫拉·邓巴顿一双冰冷的手就抓住了他，一只抓着脖子，另一只抓着后脑勺。埃尔莫尔·珀尔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他没有尖叫太久，莫拉复活的身体不顾他的牙齿，把手伸进他的嘴，使劲往下一掰。就像鸡腿从感恩节火鸡上被扯下来那样，埃尔莫尔的上颌和下颌被掰成了两半。

12

“躲得过去的娘儿们应该没几个了！”梅纳德·格里纳欢快地说，“这颗击中了停车场。再打得远些，死的人会更多。小洛，你看到火箭弹爆炸前弹起的那一下了吗？”

“看见了，”小洛说，“像颗从水面上滑过的石头一样从地上反弹，炸掉了一部推土机。干得不坏，但我还能做得更好，替我加上颗炮弹。”

下面监狱西墙上的洞口飘起一股浓烟。这一幕很是壮观，让人联想起地雷爆炸时喷发的泥土，但他们炸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处州立监狱，因此更叫人振奋。即便不需要封住基蒂·麦克戴维那张告密的嘴，轰击女子监狱也值得去干。

当梅纳德的手伸到装火箭炮炮弹的包里时，他听到一声树枝的咔嚓音。他侧转过身，伸手去拿塞在衣角下腰带里的枪。

瓦妮莎拿着弗里茨·梅肖姆想用来杀她的那把枪开了一枪。距离不远，可劳累的瓦妮莎没能打中梅纳德的胸膛，子弹只是擦过他的肩膀，让他四脚朝天摔在快取完火箭炮的那只弹药包上。梅纳德从腰带里抽出的枪掉了出来，扳机环挂在树枝上。“兄弟！”他大声叫，“快打她！她朝我开了一枪。”

小洛放下火箭炮，抓起放在身边的一把步枪。打偏一枪之后，瓦妮莎终于集中起了注意力。她把枪把抵在两只大乳房的当中，扣动了扳机。小洛的嘴被崩裂了，脑浆从头后喷射而出，他随着最后的呼吸吐出一口气。

“小洛！”梅纳德尖叫道，“我的兄弟啊！”

梅纳德抓起挂在树枝上的枪，但还没端稳，他的手腕就被像是铁手铐的一只手抓住了。

“即便对方已经一周没睡了，你也要知道把枪对着掰手腕冠军会有什么后果，”用异常轻柔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以后，瓦妮莎重重地拧了一下梅纳德的手腕。梅纳德的手腕传出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他大声尖叫起来，枪从手里掉落，瓦妮莎趁势把枪踢得老远。

“你射到了小洛，”梅纳德口齿不清地说，“杀掉了他。”

“是我杀了他没错。”瓦妮莎的头嗡嗡作响，大腿不断抽搐，她觉得自己站在船的甲板上。她的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一点她很清楚。但这样做无疑比自杀要强。现在该怎么办呢？

梅纳德似乎有同样的问题。“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我无法把他捆起来，瓦妮莎心想。手头没有把他捆起来的绳索。睡过去就这样把他放了吗？梅纳德会不会在她长膜以后朝她开上两枪？

瓦妮莎看着下面的监狱，监狱门被一辆压碎的房车和一部着火的推土机堵上了。接着她又看到了第一颗火箭炮炮弹在监狱C区打出的洞，几十个毫无防备的沉睡在那层膜里的女犯被炸死在那里。这两个千刀万剐的家伙杀了多少人啊？

“你是洛厄尔还是梅纳德？”

“夫人，我是梅纳德。”他试着朝瓦妮莎笑笑。

“梅纳德，你是笨的那个还是聪明的那个？”

他笑得更灿烂了。“肯定是笨的那个了。我八年级就辍学了。洛厄尔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瓦妮莎回以笑容。“梅纳德，我想我会就这样把你放了，干那些坏事都不是你的主意。那里有辆卡车，钥匙就插在车上，你把车开走离开这儿吧。我会在这儿盯着你的。只要不磨洋工的话，即便一个手开车，你也很快会把车开到县城南边的佩德罗小镇。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还不快点走！”

“谢谢你，夫人。”

梅纳德开始在小墓园的墓碑间往回慢跑。瓦妮莎想了想刚才对他的许诺，可梅纳德依然有可能中途折返，发现躺在哥哥尸体旁边睡着了的她。即便梅纳德不回来，他也很可能在每周的市集上笑谈兄弟俩这次肮脏的伏击。瓦妮莎不敢任由这种事发生，她不再轻易相信自己的打击目标了。

至少他不会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击中的，瓦妮莎心想。

瓦妮莎拿起梅肖姆的枪——心里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梅纳德的背开了一枪。“哦。”这是梅纳德朝前栽倒时说出的最后一个字。

瓦妮莎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倾斜的墓碑——墓碑老得连上面刻的名字都快掉光了——然后闭上了眼睛。从背后朝人开枪让她感觉很不好，但渐起的困意很快让这种感觉消失了。

哦，屈服是多么棒的一件事啊！

一根根细线开始从她的皮肤旋转冒出，这些细线在清晨的微风中前后摇曳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山野地带又将迎来美好的一天。

13

克林特办公室的玻璃应该是防弹的，但威利M4冲锋枪近距离的两枪就把玻璃打出了窗框。他攀着窗框钻进窗户，落在书桌上（在书桌后面书写报告对克林特来说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体育馆的方向传来尖叫和大喊的声音，可现在他已经管不了那边的事了。

他转身要把威利拉进办公室，却看见老人垂着头靠在外墙上，呼吸又急促又刺耳。

威利举起双臂。“医生，希望你够强壮，可以把我拉进去。我已经使不上太大的力了。”

“先把你的枪给我。”

威利把他的M4冲锋枪递给克林特。克林特把冲锋枪和自己的枪放在一沓“品行良好报告”上，接着他抓住威利的双手往里拉。老人还是有点力气的，他把工作靴抵在窗户下面的墙上，很快钻进了窗户。克林特后仰在桌子上，威利一屁股坐在他身上。

“这简直太亲密了。”威利说。他声音紧绷，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不过却在咧着嘴笑。

“既然我们俩这么亲密，那你就叫我克林特好了。”他扶着威利站起来，把M4冲锋枪递给他，并抓起了自己的枪，“去埃薇的牢房吧。”

“我们到那儿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克林特老老实实地说。

14

德鲁·T.巴里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眼前站着两个僵尸一样的女人，埃尔莫尔·珀尔的上下颌被掰开，嘴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洞穴。珀尔的下颌似乎耷拉在胸膛上。

珀尔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抓住他的那个生物体。走了十来步以后，他又被莫拉抓住了汗水浸湿的领子。莫拉让珀尔靠在自己身上，拇指按入珀尔的右眼，瞬间传来噗的一声响，像是打开酒瓶的软木塞似的。一股黏黏的液体从珀尔脸颊上滚落，他立刻瘫软在地上。

凯莉像个使用过度的发条玩具似的，一摇一摆地朝唐·皮特斯扑了过来。唐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跑，但身上却充满一股不可思议的疲惫感。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睡着了，在做世界上最糟糕的一个噩梦。这肯定只是个梦而已，因为他面对的是凯莉·罗林斯。他上个月刚把那娘儿们写在“操守不良”报告上。让她抓住我就好，让她抓住以后我就能醒过来了。

以设想人会遇到的最糟情形为业的德鲁·T.巴里从没想到过“我一定是在做梦”的可能性。尽管眼前这一幕像是电视剧里腐烂尸体复活的桥段，但他决心要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求生。“猫下腰！”巴里大喊一声。

如果监狱另一边的塑胶炸弹没爆炸，唐也许不会马上依令而行。他不是猫腰，而是跌倒在地上，但巴里要的效果总算是达到了。凯莉没能抓到唐脸上软绵绵的肉，苍白的手指只是扇掉了他戴着的橄榄球头盔。紧接着一声枪响，近距离平射的韦瑟比步枪发出的枪声因为体育馆空旷巨大而显得特别响亮。凯莉的喉咙爆炸，缓缓向后歪倒下去，接着身体瘫软在地。

莫拉把埃尔莫尔推到一边，蹒跚着朝唐走去，像个有超能力的女巫一样不断打开闭合着双手。

“快朝她开枪啊！”唐尖叫着。他失禁了，温热的小便顺着他的双腿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袜子。

德鲁·T.巴里考虑着是否别开枪。皮特斯是个白痴，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没了他也许会更好。好，巴里心想，现在就暂且开上一枪吧。但在那以后，监狱看守先生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他朝莫拉·邓巴顿的胸口开了枪。莫拉朝体育场中心倒去，躺在死去的埃尔莫尔·珀尔身边。莫拉在那儿躺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尽管上下两部分身体看上去已经不能协调一致了，她却再次朝唐走了过去。

“朝她的头部开枪！”唐尖叫着（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有枪），“像对付另一个家伙一样朝她的头部开枪！”

“你能闭上你那张臭嘴吗？”德鲁·T.巴里说。他瞄准莫拉·邓巴顿的头部，一枪打穿了莫拉左侧上半边的头颅。

“哦，老天，”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天，老天，我的老天啊！我们快离开这儿！我们快离开这儿回到城里去！”

尽管德鲁·T.巴里不喜欢那位肥胖的前狱警，但很理解皮特斯想要逃跑的冲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同情。可在事情结束之前他绝不会放弃，不然他也成不了三县最成功的保险经纪人。想到这儿，他一把抓住了唐的胳膊。

“德鲁，她们的确死了！但如果还有该怎么办？”

“我没看见还有，你看见了吗？”

“可是……”

“你带路，我们去找要找的那个女人。”德鲁·T.巴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高中里学到的一点法语，“找出那个女人。[25]”

“你说什么？”

“别介意。”德鲁·T.巴里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高性能步枪。巴里不是在给皮特斯鼓劲，而是在向他示意。“你走在我前面三英尺，这个距离最好。”

“为什么要我走在前面？”

“因为，”德鲁·T.巴里说，“我相信这样会更保险。”

15

在瓦妮莎·兰普利结果了梅纳德·格里纳的性命、埃尔莫尔·珀尔被莫拉·邓巴顿实施即时口部手术的时候，弗兰克·吉尔里正藏身在半边塌陷的接待台下面，看着手机的倒计时从四十六秒到四十五秒，接着又到了四十四秒。外面没人支援了，现在他很清楚这一点。剩下的人不是畏缩不前就是干脆走了。要想通过该死的检查站，进入监狱里面，弗兰克必须靠自己。不然他只能连滚带爬地逃到监狱楼外面，希望防弹玻璃后面的那个家伙不会拿枪打他。

弗兰克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希望开着自己的皮卡行驶在杜林一条舒适的道路上，寻找哪家的宠物浣熊。如果找到的浣熊饿了，弗兰克会用一根带着网、顶端放有奶酪或汉堡、被他称为“招待棍”的长杆把它网住。这让他想起了戳进自己背部的碎裂的椅子腿。他侧转过身，从背上拽出椅子腿，然后把椅子腿伸向包裹炸药的致命球体。还有机会能活命！

“你在干什么？”蒂格在防弹玻璃后面问他。

弗兰克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如果达不到目的的话，他就死翘翘了。他用桌腿参差不齐的一端顶起球状的炸药包。约翰尼·李向他保证扔炸药包不会使它爆炸，桌腿自然也不会。他竖起桌腿，把桌腿靠在安全检查站带有开口小槽的窗户下方。十七秒，十六秒，十五秒……蒂格开了枪，弗兰克感到子弹贴着自己的膝关节上方飞了过去。

“不管在那儿的是谁，你最好快点走。”蒂格说，“趁还有机会赶紧走。”

弗兰克也知道得赶快走了，他猫着腰向监狱大楼的前门走去，心想自己肯定会挨上一枪。但蒂格却没有再次开枪。

透过玻璃，蒂格看见桌腿顶端黏着的像大块口香糖一样的白色球状物体。这时，他第一次看到了球里嵌着的手机：手机上的倒计时正从四秒跳到三秒。他很快明白了这是什么，将会发生什么事，他立刻冲向通往监狱主通道的那扇门。手刚触到门球，周围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白色。

16

弗兰克站在监狱门外嘉年华房车残骸旁明亮的阳光里——这辆房车再也无法带着巴里·霍尔登和他的家人出去野营了——严重损毁的监狱大楼被刚才的爆炸又震了一震。在先前几次爆炸中因为加固铁丝而没有炸碎的玻璃闪着亮光大块大块地喷涌而出。

“跟我走吧！”弗兰克大声叫，“剩下的几个，跟我走！我们去把她抓住！”

开始没什么动静。接着四个民防团成员——卡森·斯特拉瑟斯、特里特警官、奥德韦警官和巴罗斯警官——从隐蔽处快步走出来，跑向被炸的监狱前门。

四人跟在弗兰克身后，消失在了一片烟雾里。

17

“妈的……真该死……”贾里德·诺克罗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米凯拉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满心希望能有个摄制组来拍下这一幕。不过即便真有个摄制组也没用，把看到的这些播报出去的话，观众一定会认为摄制时使用了特效。只有看到现场的人才能相信。你必须到场看，才会相信双手拿着手机的裸体女人让自己的一只脚飘浮在铺位上方。你必须到场看，才会相信她黑色的头发里盘旋冒出了绿色的卷须。

“嘿，你好。”埃薇快活地打了个招呼，但并没有四处张望。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在手里的手机上。“过会我再和你谈，现在我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完成。”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让人眼花缭乱地移动着。

“贾里德，你怎么在这儿啊？”来人是克林特，他的声音既惊奇又恐惧，“你在这干什么？”

18

唐·皮特斯走在德鲁·T.巴里之前（尽管他一点不想走在前面），在快到百老汇走廊的中点时看见诺克罗斯和一个满脸胡子、穿着红色背带裤的老头。诺克罗斯搀扶着同伴，穿着红色背带裤的老头驼着背，艰难地往前走。尽管没看到出血，但唐推测老头一定中了一枪。你们马上就得死，唐想着，举起了枪。

尽管不知道皮特斯看见了什么，但在他三十英尺之后的德鲁·T.巴里也举起了枪。烟太浓，站在前方的皮特斯又把他的视线全给挡住了。紧接着，当诺克罗斯和威利走过岗亭、沿着通向禁闭牢房的那条很短的A区走廊向前行走时，医务室里突然伸出了一对又长又白的胳膊，抓住了皮特斯的胳膊。德鲁·T.巴里像看魔术一样看见唐消失在自己眼前。医务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巴里匆忙赶到医务室门前扭动门把，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上了。他通过被铁丝加固的玻璃窗往里瞧，看见一个像是嗑药嗨了的女人正拿着一把凿子抵着皮特斯的喉咙。她扯掉皮特斯那顶荒诞不堪的橄榄球头盔，头盔倒着掉在皮特斯那把枪旁。皮特斯稀疏的黑发被汗水黏在头上。

医务室里的女人——是个穿着棕黄色囚服的女人——发现巴里正往里瞧。她举起凿子向巴里示意，她的手势很清楚：离这儿远点。

德鲁·T.巴里考虑着是不是要开枪打碎玻璃，但如果还有其他守卫者，枪声一定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想起在体育馆射杀第二个女巫后自己起的誓：在那以后，监狱看守先生就自己照顾自己吧。

他朝模样古怪的女犯草草敬礼，竖起大拇指表示善意，然后沿着走廊朝前走。他提醒自己，千万小心一点，皮特斯被抓住之前一定看到了什么东西。

19

“哦，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安琪尔说，“我竟然抓到了爱抓女孩乳房、捏她们屁股、摸她们大腿，同时把精液射在内裤上的那个家伙。”

趁安琪尔抬头驱赶保险经纪人的当口，唐从她的挟制中抽身，和她隔开了一小段距离。“犯人，把凿子放下。现在放下凿子，我就不把你写在‘品行不良’的报告里了。”

“你的裤子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安琪尔看见了唐裤子上的尿痕，“即便对你这么个窝囊废来说，这也太丢人了点。你害怕得小便失禁了，对吗？妈妈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提到他神圣的母亲，唐把理智抛到一边，朝安琪尔冲了过去。安琪尔用凿子向他猛击，如果唐没有被橄榄球头盔绊倒的话，这一击会割开他的喉咙，要了他的命。被头盔绊了一下以后，凿子在唐的前额割了很深的一道。他跪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伤口顺着脸庞往下流。

“哦，哦，快停手，这很痛！”

“痛吗？我就是想看看这把凿子厉不厉害。”说着安琪尔对准他的肚子猛踢了一脚。

唐抓住安琪尔的一条腿，想把流到眼睛里的血甩掉，却顺势把安琪尔掀翻在了地上。安琪尔的手肘撞到地板，凿子从手里掉了出来。唐爬上安琪尔的身体，伸手去抓她的喉咙。“我才不会等你死了以后才去干你呢，”他告诉安琪尔，“那太恶心了。我只会把你掐昏过去。等玩到尽兴，再把你杀掉……”

安琪尔抓住橄榄球头盔，挥动手臂甩向唐，头盔撞到他流血的前额。唐抓着自己的脸，从安琪尔身上滚落在地。

“哦，不，犯人，你不能这么干！”

用头盔撞人在橄榄球比赛里是最严重的犯规，安琪尔心想，可没人会把这一幕放在电视上，没哪个裁判会让我后退几码的。

她又用头盔打了两下，兴许第二下打断了唐的鼻子，他的鼻子扭曲得很厉害。唐设法翻转过身，翘着屁股站了起来。唐像是在叫“犯人，快停下”，但他喘得厉害，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清楚。他的嘴唇被打裂了，嘴里全是血。每说一句话，鲜血都会从他的口中涌出。安琪尔想起孩提时常听大人们说的一句话：淋浴时别忘带毛巾。

“别再打了，”唐说，“请别再打了，你都快把我的脸打烂了。”

安琪尔把头盔扔在一边，拿起掉在地上的凿子。“皮特斯警官，用这个摸奶子去吧！”

她把凿子捅进唐的两块肩胛骨之间，直到外面只剩木头手柄才停了下来。

“我的老妈啊！”唐大声哭喊。

“好，皮特斯警官，接着这一下是向你老妈致敬！”安琪尔抽出凿子，把它捅进唐的脖子，唐一下子瘫倒在地。

安琪尔踢了他好几下，然后跨在他身上，开始用凿子向他的身体猛刺，一直到再也提不起胳膊才停手。

第十六章

1

德鲁·T.巴里来到岗亭，看到了皮特斯被女人抓住前看到的两个人：其中之一可能是诺克罗斯，那个造成了这般混乱的傲慢家伙。他用胳膊搂着另一个人。这很好。他们也许正要去那个女人那里保护她，不会知道他在这儿。就吉尔里召集的武装力量来看，这简直太疯狂了，但他们这帮家伙却已经造成了莫大的伤害。受伤和死去的好市民已经有很多，为这他们也得死。

接着烟雾中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人。所有人都背对着德鲁·T.巴里。

这就锦上添花了。

2

“老天，”克林特对儿子说，“你应该躲起来的。”他责备地看着米凯拉。“你应该照顾好他才对。”

米凯拉还没回话，贾里德就开口了。“她照你说的做了，但我不能躲起来。我就是不能躲起来。如果能让妈妈回来，我们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还要玛丽和莫莉都回来。”他指着走廊尽头禁闭牢房里的女人说，“爸爸，你看看她！她都能浮起来！她到底是什么人啊？她还算是人吗？”

克林特还没回答，希克斯的手机响起一阵音乐声，紧接着是一句微小的电子宣告声：“选手埃薇，祝贺你！你通关了！新兴都市是你的了！”

埃薇一屁股坐上床铺，把双脚甩在地上，然后靠近铁栏。克林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却惊恐地发现她的阴毛大多数都是绿色的。事实上，克林特看见的完全不是阴毛——而是某种植物。

“我赢了！”埃薇高兴地大喊，“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手机只有百分之二的电量了。现在我可以快快乐乐地去死了。”

“你不会死。”克林特说，他不再相信埃薇的话了。就算埃薇要死，吉尔里剩余的人手到这儿时——应该快要来了——多半也会和埃薇一起死。弗兰克的手下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不会再收手了。

3

德鲁·T.巴里从岗亭旁边绕过，对自己看到的情景非常满意。除非牢房里藏了些守卫者，诺克罗斯那个小圈子的人已经像保龄球道上的木瓶一样聚集在了走廊尽头。他们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躲都没处去躲。真是太完美了。

巴里举起韦瑟比步枪……这时，一把凿子突然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不，不，不，”安琪尔用小学老师欢快的声音说，她的脸、衬衫和长裤上都滴着血，“再动一下，我就把你这个骗子的动脉割断。我的凿子就在你的喉咙口，现在你还没死是因为你刚才让我了结了和皮特斯警官的那点事。把你手上的捕象枪放在地上，别弯腰，松开手就好。”

“夫人，这是把非常昂贵的枪。”德鲁·T.巴里说。

“别跟我废话。”

“扔在地上会走火的。”

“我愿意冒这个风险。”

德鲁·T.巴里扔掉了枪。

“把你肩上挎着的枪交给我。别跟我玩把戏。”

他们的身后传来人声：“女士，把抵在他喉咙上的东西放下。”

安琪尔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四五个人正拿枪指着她。“你们可以杀我，但我会带这个人一起走。我可以发誓。”

弗兰克站着，拿不定主意了。德鲁·T.巴里想活得更长一些，乖乖地把唐的M4冲锋枪交给了安琪尔。

“谢谢。”说着安琪尔把枪扛上自己的肩膀。她后退几步，放下凿子，把双手举在脸的两侧，向弗兰克和弗兰克身边其他人表明手上没拿东西。接着她缓缓地往后退，站在仍然用胳膊支撑着的威利的身旁。她的手一直举着没放。

德鲁·T.巴里对仍然还活着感到很吃惊（同时也感到欣慰），重新拿起地上的那杆韦瑟比步枪。他感觉有点头重脚轻，任何被一个疯了的女犯用凿子对准喉咙的人都会感到头重脚轻的吧。她刚才让他放下枪……现在却任由他拿了起来。这是为什么？这样她就能和朋友们一同站在刑场上了是吗？这似乎是唯一的答案，一个疯狂的答案。但她原本就是个疯子。他们全都是疯子。

德鲁·T.巴里觉得应该由弗兰克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弗兰克策划了这一幕狂欢，擦屁股的事情也得由他来干。这样会比较好，因为在外面的人看来，他们在过去半小时内所做的事情比较像是一次治安行动。但其中的一部分——比如体育馆里行走的僵尸，又比如诺克罗斯身后几步那个绿色的裸体女人——无论这一切是否和奥罗拉病毒有关，外面的人都不可能相信。德鲁·T.巴里对自己还活着感到非常幸运，希望就此退到幕后。幸运的话，没人会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

“那是什么玩意儿啊？”看到走廊尽头绿色女人的卡森·斯特拉瑟斯问，“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吉尔里，你想拿她怎么办？”

“捉住她，而且要活捉。”弗兰克说，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累过，他一定要渡过这道难关，“如果她真是奥罗拉病毒关键所在的话，就得让医生对她研究一下。我们开车送她到亚特兰大，把她交给疾病控制中心的人。”

威利举起枪，但他好像举着一千磅的重物似的，动作非常慢。A区不热，可他的圆脸上却全都是汗。汗水使他的胡子颜色更深了。克林特把枪从他手上抓走。在走廊的另一端，卡森·斯特拉瑟斯、特里特、奥德韦和巴罗斯纷纷举起枪。

“就是这样！”埃薇大叫，“在牢里开始一场枪战吧！邦妮和克莱德！女子监狱里的虎胆龙威！”

但在A区那条短短的走廊变成交火区之前，克林特扔掉了威利的枪，把M4冲锋枪从安琪尔肩膀上拽走了。他把冲锋枪举在头上，让弗兰克的人看到。带着些不情愿的心情，刚才举起枪的弗兰克手下缓缓地放下枪。

“不，不，”埃薇说，“高潮部分不应该这样被打断，观众肯定会不买账。我们需要重新来一遍。”

克林特没理睬埃薇，他的注意力都在弗兰克身上。“吉尔里先生，我不能让你带走她。”

埃薇惟妙惟肖地学着约翰·韦恩[26]怪诞的长音说：“你们这些恶棍，如果伤害了这位小妇人，我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弗兰克也没理她。“诺克罗斯，我欣赏你的奉献精神，但我实在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兴许你根本没想去理解。”

“哦，我想我明白了，”弗兰克说，“你是唯一看不清楚状况的人。”

“他的脑袋里都是精神科医生的那些古怪想法。”斯特拉瑟斯的话引来了一阵克制的笑声，随后是一阵嘟囔。

弗兰克像在给一个差生讲课那样耐心地宣讲道：“就我们现在所知，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睡着以后还能醒来的女人。请你理智一点，我只是想把她带到能对她进行研究的医生那里，也许能找到扭转目前状况的办法。这些男人都想让他们的妻子和女儿们赶快回来。”

入侵者声音低沉地应和着。

“既然这样，就给我滚开，”埃薇仍然想挑起一场纷争，“我觉得你们这些人……”

“快闭嘴。”米凯拉说。埃薇像是出其不意地被人打了个耳光一样，瞪大了眼睛。米凯拉走向前，用灼热的目光盯着弗兰克。“在你看来，我像是很困吗？”

“我才不在意你是什么样子呢，”弗兰克说，“我们的目标不是你。”他的话又引来了一阵应和声。

“你应该在意。我现在很清醒，安琪尔也是一样。她把我们唤醒了。她朝我们呼气，我们就清醒了。”

“我们希望世上所有女人都能这样。”弗兰克说，他背后发出一阵更响的应和声。聚集在米凯拉面前的这些不耐烦的男人们表情近乎仇恨。“如果你很清醒，那就应该明白这一点。这不像火箭研究那么复杂。”

“吉尔里先生，你还是没明白。她能让我和米凯拉清醒是因为我们还没开始长膜，你们的妻子和女儿已经长了膜。这道理同样没有火箭研究那么复杂。”

一阵沉默。米凯拉终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克林特觉得终于有希望让事情向好的一面发展了。卡森·斯特拉瑟斯却肯定地说：“全他妈是在胡扯淡。”

米凯拉拼命摇着头。“你这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男人！你们这些男人也都是一样。埃薇·布莱克不是女人，她是超自然的存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们还没明白吗？你们觉得医生能在超自然的存在身上提取DNA样本吗？你们觉得把她放进核磁共振机里面就能检测出她是如何运转的吗？所有死在这儿的人都是白死的。”

皮特·奥德韦举起一把加兰德步枪。“女士，再不闭上嘴，我就开枪了，我真想把你打趴下。”

“皮特，放下枪。”弗兰克觉得局面快要失控了。他们面对的问题不是枪能解决的。对他们而言，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猛地开上一阵枪，让一切都灰飞烟灭。弗兰克现在就有这样的冲动，但这样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诺克罗斯，让你的人靠边站，我想好好看看她。”

克林特往后退了几步，他一只手臂搀住威利·伯克，扶威利起身，另一只手抓住贾里德的手指。米凯拉在另一侧搂住贾里德。安琪尔不服气地在禁闭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用身体挡住埃薇，但被米凯拉的手轻轻拉了一下以后，安琪尔从牢房门口离开，站到米凯拉身旁。

“你们最好别伤害她。”安琪尔说。她的声音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王八蛋们，你们最好别伤害她，她确确实实是位女神。”

弗兰克朝前走了三大步，不知道也不在意自己的人是不是跟上了。他长久地盯着埃薇，惹得克林特也转身看了起来。

缠绕在她头发里的绿色植物已经不见了。她的裸体很美，但并不特别。她的阴毛呈三角形出现在两条大腿交汇处的上方。

“这是什么鬼情况啊。”卡森·斯特拉瑟斯说，“她——刚才——不还是绿色的吗？”

“夫人，很高兴能认识你。”弗兰克说。

“谢谢你。”埃薇说。尽管赤身裸体，但她的声音却娇羞得像个女学生。“弗兰克，你喜欢把动物关在笼子里吗？”

“我只关那些需要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弗兰克说，几天来头一次，他真正地笑了。如果有件事他确实知道的话，那就是杜林的流浪动物已经两天没人管了——流浪动物能给人类和家养动物带来危险，人类和家养动物也会给流浪动物带来威胁。大体上，他更希望动物不要受到人类的伤害。“我是来把你从你们中间接出来的。我想把你带到能为你做检查的医生那里。你愿意让我带你去吗？”

“我觉得这根本没用，”埃薇说，“他们什么都发现不了，什么都没法改变。记得下金蛋的鹅的故事吗？当人们把它开膛破肚以后，只发现了一些内脏。”

弗兰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弗兰克不相信埃薇的话是因为他压根不想去相信，克林特心想。因为在做了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以后，弗兰克承受不了相信她的代价。

“夫人……”

“叫我埃薇吧，”她说，“我不喜欢正式的称谓。弗兰克，我想我们在电话里交谈时达成了一些让人愉快的共识。”她一直低垂着眼睛。克林特很想知道她眼睛里有什么必须隐藏的东西。是她来这儿的任务吗？这也许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很有这个可能——耶稣基督不是祈求天父把杯子从他的嘴唇撤走吗？[27]克林特觉得，弗兰克一定是希望疾病控制中心的医生能像天父一样把杯子从他这里撤走。这样他们就能检查埃薇的X光片，研究她的血管构造和DNA，并能有所发现。

“你是……”弗兰克说，“据那位女囚说……”他朝正愤怒地看着他的安琪尔歪了歪头。“她说你是位女神，这是真的吗？”

“不。”埃薇说。

威利开始在克林特身旁咳嗽，不断揉着自己的左侧胸膛。

“另一个女人……”这次他偏向米凯拉那一侧，“她说你是超自然的存在。比如说——”弗兰克不喜欢把话说得太响，这样会导致暴怒失控，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有关于我的一些事情，原本你不该知道这些事的。”

“她还能浮起来！”贾里德不假思索地说，“你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她浮起来了！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埃薇看着米凯拉。“小姐，你弄错了。我是个女人，在大多数方面和别的女人都一样。尽管从男人嘴里说出的爱是个危险的字眼，但我和这些男人所爱的女人没有太大不同。男人们所说的爱通常和女人嘴里的爱不是一个意思。有时他们说为了爱他们会去杀人，有时他们这么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当然，女人对这种言不由衷的爱情表达是能渐渐觉察到的。有些女人觉得无所谓，但大多数都会感到悲哀。”

“当一个男人说爱你的时候，他们只是想把阴茎捅进你的私处。”安琪尔添油加醋地说。

埃薇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弗兰克和站在他身旁的男人身上。“你们想救的女人现在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大体来说，她们过得很幸福。尽管大多数人都在思念她们的儿子，其中一些还在想念她们的丈夫和父亲。我不会说她们都表现很好，她们远非圣人，但大多数人都和谐无间。弗兰克，在那个世界，没人会拉你女儿最喜欢的衬衫，没人会对她大吼，没人会让她难堪，没人会用拳头砸墙让她吓个半死。”

“她们还活着吗？”卡森·斯特拉瑟斯问，“女士，你能发誓吗？你能对上帝发誓吗？”

“是的，”埃薇说，“我能对上帝和你们所有的神发誓。”

“那我们该怎么让她们回来呢？”

“捅我，刺我，取我的血可不能让她们回来。即便我允许了，这些做法也不会奏效。”

“那该怎样做呢？”

埃薇张开双臂。她的目光闪烁着，瞳孔扩大成黑色钻石的形状，虹膜从淡绿色变成琥珀色，像猫眼一样。“杀了我。”她说，“杀了我她们就醒了，地球上所有女人都能醒。我发誓这是真的。”

弗兰克像在做梦似的神情恍惚地举起了枪。

4

克林特挡在埃薇身前。

“不，爸爸，快闪开！”贾里德尖叫道。

克林特不为所动。“吉尔里，她在撒谎，她要你杀了她。她并非完全这么想——她应该改变了部分主意——但她原本就是为此来到这儿的。她就是为此被派到这儿的。”

“接下来你会说她想被吊死在十字架上了，”皮特·奥德韦说，“医生，闪一边去。”

克林特没有移开。“这是个测试。如果能通过，我们就有机会了。如果通不过，我们如她所愿地杀了她，门就关上了。这个世界将全都是男人，直到一个不剩。”

克林特想到成长过程中打的那些架，打架不是为了一杯奶昔，至少不真的是，而是为了求得一点点阳光和空间——一点点能够让他呼吸、能让他成长的地方。他想到了老朋友香农，香农依靠克林特把她救出炼狱，克林特同样也依靠着她。克林特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把她拉出炼狱，香农一直记着克林特对她的情义。但香农为何要让女儿用他的姓呢？但无论如何，他仍旧亏欠她很多。作为朋友，他亏欠香农更多。作为朋友、丈夫和儿子的父亲，他亏欠了莉拉很多。这些站在埃薇牢房前的人呢？他们也有各自亏欠着的女人们——甚至安琪尔也有。现在到该做出偿还的时间了。

克林特想要做的斗争已经结束了。克林特已经打出了自己的拳头，可是还没赢得任何东西。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向两侧伸出双臂，手掌向上，招呼人过来。埃薇最后的守卫者们就这样被召集站成一排挡在她牢房前面，甚至连几乎快昏迷的威利也站在了队伍里。贾里德站在克林特身边，克林特把手放在儿子的脖子上。接着，克林特缓缓地拿起一支M4冲锋枪交给母亲包在膜里就睡在不远处的米凯拉。

“弗兰克，听我说。埃薇告诉我们如果你不杀她，你放她走，女人们就有很大的可能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在说谎。”埃薇说。但这时看不见埃薇的弗兰克在她的声音里听见了一些让他感到踌躇的声音。弗兰克听到的像是极度的痛苦。

“别废话了，”皮特·奥德韦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们失去了许多好同伴才找到她。先把她带走，之后怎么办可以再商量。”

克林特举起了威利的枪。他不愿这样做，但还是举起了枪。

米凯拉转身看着埃薇。“把你派到这儿的人觉得问题该是这样解决的，是吗？”

埃薇没有回答。米凯拉觉得牢房里这个非凡生物从树林中的拖车里出现的那一刻，就以一种未曾想到的方式被撕碎了。

她转身看着携带武器、在走廊前进了一半的入侵者们。入侵者的枪口直指着他们。在这个距离，子弹可以把站在奇异女人面前的小团体撕成碎片。

米凯拉举起枪。“不必这样就能做到，让她瞧瞧我们根本不用兵戎相见。”

“你想说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弗兰克问。

“让她回到她来的地方。”克林特说。

“绝对不行。”德鲁·T.巴里说。这时威利·伯克膝盖一软，瘫坐在地，完全没有了呼吸。

5

弗兰克把枪交给奥德韦。“他需要做心肺复苏。我去年夏天上过课……”

克林特拿枪指着弗兰克的胸膛。“不行。”

弗兰克瞪着他。“嘿，你疯了吗？”

“往后退。”米凯拉把手里的那把枪对准弗兰克。她不知道克林特想做什么，但知道他正在打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张牌，她心想。

“把他们都杀了吧，”卡森·斯特拉瑟斯说，他的声音已经近乎疯狂，“把那个恶魔般的女人也一起杀了。”

“都给我放下枪。”弗兰克说，接着他转身看着克林特，“你就这么看着他死吗？这能证明什么？”

“埃薇能救他，”克林特说，“埃薇，你能救他吗？”

牢房里的女人什么也没说。她的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吉尔里……如果她救下他的话，你能放她走吗？”

“那个老浑蛋在装蒜！”卡森·斯特拉瑟斯咆哮道，“这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弗兰克说：“能让我检查一下他……”

“当然能，”克林特说，“但得快一点。三分钟以后脑部就会开始受损，我不知道超自然的存在能否治疗脑部损伤。”

弗兰克匆匆走到威利面前，单腿跪地，把手指放在老人的喉咙上。他抬头看着克林特。“他没心跳了，得采用心肺复苏术。”

“一分钟之前，你还想杀他呢。”里德·巴罗斯嘟囔道。

在阿富汗战场上见证过这类闹剧的特里特警官抱怨着说：“现在发生的一切我完全理解不了。只要告诉我怎样才能让我女儿回来就好，我都会照着去做。”但他这番宣告的对象却并不明确。

“不用做心脏复苏术。”克林特转过身，发现埃薇垂着头站了起来。克林特觉得这样很好，至少埃薇忍不住想去看躺在地上的威利了。

“这个威利·伯克，”克林特说，“他的祖国让他去服役，他就去服役了。现在每年春天他都和消防队的志愿者一起扑灭林火，他们没有分文收入。另外，他一直和妇女互助会一起为国家不愿意养的贫困家庭提供晚餐。秋天，他还为少年棒球联盟的小选手们进行训练。”

“他是个好教练。”贾里德说，他的声音因为流泪显得有些沉重。

克林特继续说：“自从他姐姐被诊断出老年痴呆症，他照顾了她整整十年。他喂她吃饭，她外出迷路时他把她找回来，他为她换恶心的尿布。他来这儿是因为想保护你们，想凭良心做对的事情。他这辈子从没伤害过任何一个女人。现在他快要死了，也许你们会由着他去死，毕竟他只是另一个男人而已，是不是？”

有人因为从“百老汇走廊”飘来的烟雾咳嗽起来，一时间走廊里只有咳嗽的声音。埃薇·布莱克突然尖叫一声，他们头顶铁笼里的灯亮了起来，锁着的牢房门“砰”一声被打开，然后又哐啷一声关上了。弗兰克手下的一些人尖叫起来，有人的声音尖厉得像六七岁的小女孩。

奥德韦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回荡在煤渣砖的走廊里。

“把他抬起来。”埃薇说。禁闭牢房的门和其他牢房的门一起打开了，像是原本就没锁上似的。克林特确信，上周她完全可以在想走的任何时候离开。老鼠只是她导演的这出大戏的一个部分。

克林特·诺克罗斯和贾里德一同抬起威利软绵绵的躯体。威利很重，但埃薇却像拎一袋鹅毛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你在跟我耍花招，”埃薇对克林特说，“诺克罗斯先生，这是件十分残忍的事。”她的表情很严肃，但克林特似乎在她眼中察觉到一丝调侃，也许甚至是欣喜。她用左胳膊抱住威利粗壮的腰，右手放在威利后脑勺被汗水浸湿的凌乱头发上，然后把嘴抵在威利的嘴上。

威利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他抬起胳膊抱住埃薇的背，一时间老人和埃薇保持着深情相拥的姿势。接着她放下老人，往后退了一步。“威利，你感觉如何？”

“非常好。”威利说着坐了起来。

“老天啊，”里德·巴罗斯说，“他看上去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从高中以后我就没有这么接吻过了，”威利说，“兴许从来没有过。夫人，我想你救了我一命，我为此而感谢你。但我觉得这个吻比救我的命还棒。”

埃薇露出笑容来。“很高兴你喜欢这个吻。尽管没有打通《新兴都市》那么棒，但我也很享受这个吻。”

克林特没那么兴奋了，疲累和埃薇最新创造的奇迹使他冷静下来。克林特像是看待闯入自家厨房做了一顿丰盛早餐的陌生人一样，他感到悲哀、遗憾，又特别疲惫。他希望回到家里，坐在妻子身旁，静静地与她在一方狭小的空间内独处。

“吉尔里。”克林特说。

弗兰克像是刚刚从发呆的状态中醒了过来，缓缓地看着他。

“让她走，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许吧。但即便让她走也无法保证她们能回来，对吗？”

“对，”克林特表示同意，“这该死的人生究竟算怎么回事啊？”

安琪尔说话了。“有好的时候就一定有坏的时候，”她说，“有坏的时候也一定有好的时候。想要一帆风顺那完全是胡扯。”

“我觉得至少要到周四，不过……”埃薇笑了，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悦耳，“我忘了男人们就一件事打定主意以后行动会有多快了。”

“是啊，”米凯拉说，“想想曼哈顿计划[28]就知道了。”

6

早晨八点十分，天气很晴朗，六辆车排成一列沿着西拉文路往前开，车队后方，女子监狱像烟灰缸里的烟蒂一样阴燃着。车队很快转到了浑球山山道上。二号巡逻车不紧不慢地闪着转向灯开在最前面。二号巡逻车是弗兰克在开，克林特坐在副驾驶座上。埃薇坐在莉拉逮捕她以后坐的那个位置，那时她半裸着身体。在回程的路上，她穿着件杜林女子监狱的红色囚服。

“我不知道该怎样向州警解释，”弗兰克说，“很多人死了，还有多人受伤。”

“现在所有人都在忙着奥罗拉病毒的事情，”克林特说，“一半的警察也许都不会去上班。只要所有的女人能回来——如果她们能回来的话——没人会计较这些死伤。”

他们身后的埃薇轻声说：“母亲们会回来，妻子们会回来，女儿们会回来。你们以为战争结束以后负责清理战场的是谁？”

7

二号巡逻车停在通往特鲁曼·梅威瑟拖车的小道上，拖车前仍然飘动着“犯罪现场”的黄色警戒带。其他车辆——两辆巡逻车、两辆家用车和卡森·斯特拉瑟斯的皮卡——停在后面。“现在该怎么办？”克林特问。

“我们看看吧，”埃薇说，“这些人中如果有哪个没有改变主意，说不定还会开枪打我呢！”

“不会那样的。”克林特的声音不是那么有底气。

车门关着，三个人坐在原先的车座上。

“埃薇，问你些事情，”弗兰克说，“如果你只是使者的话，那背后的主导者是谁呢？是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非人类的生命力量吗？按下重置按钮的……是所谓的大地母亲吗？”

“你是说天上那个老同性恋吗？”埃薇问，“那个穿着淡紫色套装和舒适鞋子，又矮又胖的女神吗？那不是大多数男人感到被女人操纵命运时首先会想到的形象吗？”

“我不知道。”弗兰克疲惫不堪。他想念女儿，甚至想念伊莱恩。他不知道他的怒气去哪里了。他感觉自己是破了的衣兜，怒气一路从破洞里漏了出去。“自以为是的家伙，一提到男人你首先会想到什么？”

“枪。”她说，“克林特，这里似乎一个门把都没有。”

“别停顿在这种小事上。”克林特说。

埃薇没有被这种事所困扰。一扇后门开了，她下了车。克林特和弗兰克一边一个跟着她下了车，克林特想起他在待过的寄养家庭前前后后被迫上过的那些《圣经》课：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的一边钉着一个不信主的强盗，另一边钉着一个信主的小偷。在垂死的弥赛亚[29]看来，信主的小偷很快会和他一起进入天堂。克林特记得，他那时觉得可怜的小偷只要能获得假释、再吃上顿鸡肉晚餐就会很满足，才不会计较上不上天堂呢！

“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派我来的，”她说，“我只知道自己被召唤了，我……”

“你就来了。”克林特帮她说完了这句话。

“是的，现在我来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弗兰克问。

埃薇转身面对弗兰克，这是她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你们要做以往让女人做的工作，你们要等她们回来。”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哦，这里的空气真是太清新了，比监狱里的味道好多了。”

她视若不见地走过聚集在一起的男人们，抓住安琪尔的肩膀。安琪尔目光闪亮地看着她。“你做得很好，”埃薇说，“我从心底里感谢你。”

安琪尔赶忙向埃薇献媚。“埃薇，我爱你！”

“我也爱你。”说着埃薇吻了吻安琪尔的嘴唇。

埃薇向制毒工棚的废墟走去。废墟前坐着那只狐狸，尾巴缠绕在爪子上，一边喘气一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埃薇。埃薇跟着狐狸向前走，男人们跟着埃薇。

8

“爸爸，”贾里德用勉强能听见的声音对克林特说，“看见那个了吗？告诉我你看见了。”

“哦，我的老天。”特里特警官说，“那是啥啊？”

他们盯着一棵枝干缠绕、停着各种奇异鸟类的大树。这棵树很高，站在树下看不到头。克林特感到一股像强电流一样的力量。树旁的孔雀打开尾巴以赢得来人的赞赏，另一边高高的草丛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老虎，肚子摩擦着草丛，发出嚓嚓的响声。看到老虎，男人们纷纷举起了枪。

“把你们的武器都放下！”弗兰克高声大叫。

白虎蹲坐下来，一对非凡的眼睛透过草丛凝视着他们。男人们纷纷放下枪，只有一把还指着老虎。

“在这儿等着。”埃薇说。

“如果杜林的女人能回来，全世界的女人就都能回来了吗？”克林特问，“是这个理吗？”

“是的。城里的女人代表了所有女人。如果你们的女人能回来，她们都会通过那里回来。”埃薇指着树干上的一个裂口说，“即便只有一个拒绝……”不必把话说完她的意思就很明白了。一群飞蛾以某种冠冕的形状在她的头边飞舞着。

“为什么会有人想留下？”里德·巴罗斯的声音非常困惑。

安琪尔像乌鸦叫一样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你的问题很好——但如果像埃薇说的那样，她们建起的地方非常不错，那她们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埃薇开始朝大树走去，高高的草丛撞击着她橙色的长裤，但啪一声的上膛声却让她停下脚步，有人给一把韦瑟比步枪上了膛。只有德鲁·T.巴里没听弗兰克的命令放下枪。但他没指着埃薇，他的枪指向了米凯拉。

“你和她一起去。”他说。

“德鲁，放下枪。”弗兰克说。

“不。”

米凯拉看着埃薇。“能和你一起去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吗？不用包在那层膜里。”

“当然可以。”埃薇说。

米凯拉把注意力转到巴里那里。她看起来不再害怕了，眉毛惊诧地皱了起来。“可这又是为何呢？”

“这是一种保险。”德鲁·T.巴里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你可以劝劝你妈妈，你妈妈又可以劝劝其他那些女人。我是保险的坚定信徒。”

克林特看见弗兰克举起枪。巴里的注意力集中在埃薇和米凯拉身上，打中他很简单，但克林特摇了摇头。他轻声对弗兰克说：“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此外，克林特心想，双重保险先生说得兴许没错。

埃薇和米凯拉从白虎身边经过，走到狐狸等待她们的大树裂口处。埃薇二话没说走了进去，很快没了踪影，米凯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跟了进去。

攻击和防备两方剩下的人安心等待着。起先他们四处踱步，但过了一会儿，看到还没任何事发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高高的草丛里坐下了。

安琪尔没有坐下。她前前后后地大步行走，像是出了关她的牢房、木工房、岗亭和“百老汇”走廊以后还没发泄完精力似的。老虎正伏卧着打盹，当安琪尔走近老虎时，克林特屏住了呼吸。她是真的疯了。

安琪尔抚摸它的背，老虎抬起了头，但很快它就把头缩回爪子上，闭上了两只令人惊异的眼睛。

“它在打呼噜！”她得意地对男人们喊。

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似乎停在那儿不动了。

“我觉得她们不会回来了。”弗兰克说，“如果她们回不来的话，这辈子余下的时间我都会想之前要是杀了她该多好。”

克林特说：“我想现在应该还没有定论。”

“是吗？你怎么知道？”

贾里德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指着眼前的这棵树。“因为它仍然在这儿。如果它不见了，或是变成普通橡树或垂柳的话，那咱们就可以放弃了。”

他们只能继续等。

第十七章

1

在通常召开会议的古德威尔超市，埃薇对聚集在被称为“我们的地盘本部”的超市前的一大群人发表讲话。她的话不长，可以归结为一点：她们的命运要由她们自己来决定。

“如果从杜林到马拉喀什[30]的每个女人，都选择在这个世界留下，选择在各自入睡的地方留下，她们就可以重写自己的人生，可以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养育孩子，可以创造出恬淡的生活，我大略是这么觉得的。但你们也可以选择离开。离开的话，每个女人会在男人世界里睡着的地方醒来。但你们都得回去。”

“你是谁？”紧拥着米凯拉的科茨隔着女儿的肩膀向埃薇发问，“谁给你这个权力了？”

埃薇笑了，一圈绿色的光环环绕在她周围。“我只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老人，我没有任何权力。和狐狸一样，我只是一个使者。拥有权力的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

“好，”布兰奇·麦金太尔说，“那我们像陪审团一样谈谈这件事吧。我想我们都在扮演陪审员的角色。”

“是啊，”莉拉说，“但不能只是在这里讨论。”

2

下午，新世界的居民们才聚齐。信使被派到县城的每个角落，召集来上午没在超市里的人。

她们安静地站成一队，从主街出发，爬上浑球山。布兰奇·麦金太尔被脚疾所扰，因此玛丽·帕克开着一辆高尔夫球车带着她。布兰奇抱着包在蓝色毛毯里的遗孤安迪·琼斯，给他讲了个非常简短的故事：“曾经有个到处乱跑的小家伙，城里的女人们都很爱他。”

绿色植物纷纷开始发芽。天气很冷，但春天马上要到了。女人们马上要面临她们离开旧世界时的那个季节。想到这点，布兰奇吃了一惊。她觉得在这儿度过的时光比一年要长很多。

离开浑球山山道，开始沿着两边树枝上密布着飞蛾的林间小道往前走时，狐狸出现了，狐狸将引领她们走完剩余的路。

3

把埃薇的话对那些需要了解的人重新解释了一遍以后，米凯拉站上一个奶瓶箱，戴上她的记者帽（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把发生在外面世界的事情告诉了她们。

“诺克罗斯医生说服治安维持会的人解除了武装，”她说，“一些人在恢复理智之前丢了性命。”

“谁死了？”有个女人大叫，“请告诉我我的迈卡没有死。”

“劳伦斯·希克斯呢？”

一阵提问的嘈杂声随之而来。

莉拉举起双手。“女士们，大家静一静。”

“我才不是什么女士呢。”过来之前被囚禁在监狱的女犯弗里达·埃尔金斯说，“警长，别替我们所有人做主。”

“我无法告诉你们死了哪些人，”米凯拉说，“因为战斗的大多数时间我都被困在监狱里。我知道加思·弗利金杰死了，其他……”她想提巴里·霍尔登，但看到霍尔登妻子和剩下几个女儿期待的眼神后她胆怯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杜林所有的男孩和男婴都很好。”米凯拉希望这些话的确是真实的。

听她讲话的女人们爆发出欢呼声和鼓掌声。

米凯拉讲完话以后，贾妮丝·科茨站到女人们面前，让所有人依次说出自己的选择。

“就我而言，”她说，“尽管有些遗憾，但我还是选择回去。这个地方比我们离开的地方好得多，而且有无限的发展潜力。没有男人以后，我们可以公平地做出决定，少了很多的烦躁。我们几乎没有纷争地共享资源，暴力在我们住的这里近乎灭绝。我这辈子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被女人所烦忧，但男人给我带来的烦恼更多。”早就从她的生命中消失的可怜阿彻是个平和、通情达理的人，但她并没向女人们提及这个反例。例外只是例外，贾妮丝说的是通常的情况，是历史所证明的事实。

贾妮丝以前就很瘦，现在更是瘦得皮包骨头。她的一头白发披散在背后，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眼不再明亮。尽管她站得笔直，说话清晰，但米凯拉却吃惊地发现妈妈病了。妈妈，你需要找个医生好好看看。

“但，”贾妮丝又说，“同时我又觉得，为了诺克罗斯医生我必须回去。他和其他一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在救援监狱里的女人，我想很少有其他人能为你们这样做。为此，我想向你们中间之前在监狱里坐牢的人们表明，我将竭尽所能为你们减刑，至少缩短一些时日。如果你们想躲进山里，我会向查尔斯顿和惠灵的上级报告，说我认为你们已经在袭击中遇害了。”

之前的犯人们拥在一起走向前来，犯人的人数比早上少了些，包括基蒂·迈克达维在内的许多犯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伴随着一群腾空而起的飞蛾）。这无疑意味着——意味着她们已经在两个世界都消失了。把她们杀了的是另一个世上的男人。

可所有以前的女囚还是表决要回去。男人也许会觉得吃惊，但熟知一个有效统计事实的贾妮丝·科茨并不觉得惊讶：女犯们逃狱以后，大多数马上就会被抓获，她们不会像大多数男犯人那样立马躲到山里，她们只想回家。在最后这次会议上发言的前女囚首先想到的还是她们在另一个世上的儿子。

西莉亚·弗罗德就是一例：西莉亚说内尔家的男孩们需要母亲的照顾，即便她必须回到牢里，也可以由丈夫的姐姐去照顾他们。“但内尔家的姐姐也睡着了指望不上了，不是吗？”

克劳迪娅·斯蒂芬森低头轻声说了些什么，与会者纷纷要求她重复一遍自己的想法。“我没有人要看顾的，”她按照大伙的要求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我会遵从大部分人的意见。”

“第一个周四读书俱乐部”的成员也纷纷表决要回去。“这里很好，”盖尔代表读书俱乐部的成员说，“但贾妮丝说得很对，这里并不真正是‘我们的地盘’，这里和以往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我在想，我们离开的世界这期间发生的一切说不定会使那边变得更好呢！”

米凯拉觉得盖尔说得也许对，但可能只是短期效应。男人们往往发誓永不对女人和孩子动手，这种话在短期内是有效的，但仅能维持一到两个月。一段时间以后，他们的火气又会像疟疾复发一样再次发作。这次的情况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剧烈的狂风吹过高高的草丛，一队呈“V”字形飞翔的天鹅从无人居住的南方返回，在人群头顶的蓝色天际飞过。

这像是在参加葬礼，玛丽·帕克心想。无可否认，她们的感觉就像面对死亡一样——亮到能烧焦你的双眼，冷到能穿透外套和线衫，在你皮肤上激起上一层鸡皮疙瘩。

轮到玛丽时，她说：“我想知道和一个男孩陷入爱河是种什么感觉。”如果贾里德·诺克罗斯在场的话，这番话一定会让他心碎的。“我知道那个世界对男人更宽容些，这很差劲，也很不公平，但我希望有机会像我想要的那样过段平凡的人生，也许我很自私，但这正是我想要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玛丽的最后几句话使女人们泣不成声。走下讲坛时，玛丽把上前试图安慰她的人推到一边。

玛格达·杜布切克说她必须回去。“安东需要我。”玛格达的笑容很真诚，看到玛格达的笑，埃薇心都碎了。

（离会场不远的地方，狐狸靠在一棵针栎上看着安歇在高尔夫球车后部蓝色包裹里的安迪·琼斯。男婴很快睡着了，没有人看着他。这是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小鸡算什么，鸡窝算什么，以往抢过的再多的鸡窝与之相比又算是什么。没有任何食物比人类的婴儿更美味。但他敢吗？唉，他不敢。他只能凭空想想——但只是想想就已经够美好了！粉嫩，芳香，像块黄油似的。）

有个女人提到了她的丈夫。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他分担家务，在各方面给了她很多帮助。另一个女人提到了她写歌的搭档。很多人觉得他不怎么好相处，但他们之间却有着一种纽带，工作很合拍。他负责作词，她负责作曲。

有些人只是想家了。

高中的公民学教师卡萝尔·莱顿说她想吃一根没发霉的奇巧巧克力，坐在沙发上看大屏幕电视里的电影，喂她的猫。“以往我和男人们的交往一团糟，但我也不想在新世界从头再来。也许就这点而言我是个懦夫，但我不想在你们面前装样。”剩下的人中和她一样有着普通愿望的女人还有许多。

但让大多数人想回去的理由还是她们的儿子。在新世界重新开始意味着和她们的宝贝儿子说再见，这是她们无法忍受的。这同样使埃薇心碎。儿子们相互杀戮，女儿们被儿子们所杀。一些儿子放下枪支，但另一些儿子却拿起这些枪支，不经意射中别人家的儿子和女儿们。环境保护局的督察们一走，儿子们就开始烧毁树林，往土地里倾倒化学废料。儿子们只喜欢独占，不喜欢分享。儿子们打骂孩子，掐女朋友的脖子。儿子们觉得自己最厉害，并一直秉持着这个信念。儿子们丝毫不顾留给后代的世界是怎样的，但竞选要职时他们会吹嘘早把这些都考虑好了。

红蛇滑下大树，懒洋洋地躺在埃薇面前，和黑暗融为一体。“我看见你做的事了，”埃薇说，“我看见你是怎样让珍妮特分心的，为此我痛恨你。”

蛇什么也没说，它不用向埃薇说明自己为何要那么做。

伊莱恩·努丁站在女儿身旁，但她没有融入会议之中，她的心思不在这里。伊莱恩的脑海里仍然浮现着死去女人润湿的眼睛。那双眼睛几乎是金色的，而且非常幽深。她的眼神中只有急切，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伊莱恩无法否定那双眼睛。儿子，那个女人说，我有个儿子。

“伊莱恩，你呢？”有人在叫她。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我在那边有许多事要做，”伊莱恩说，她用胳膊抱住娜娜，“我女儿也需要爸爸。”

娜娜拥紧了她。

“莉拉，你呢？”贾妮丝问，“你的决定呢？”

所有人都望向了莉拉，莉拉知道，如果自己愿意，她完全可以说服她们留在这里。她可以说，我喜欢你们所有人，我喜欢我们在这儿创造的一切，别让我们失去这一切。她可以说，无论我丈夫表现得多么英勇，回去后我都将失去我的丈夫，我不想失去我丈夫。她也可以说，你们这些女人永远不会是以前的样子，永远不会是他们想要的样子了，因为你们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你们真正自由的这里，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背负着“我们的地盘”所赋予你们的特质，为此，你们会永远让他们感到困惑。

但男人们何时不对女人感到困惑呢？女人具有男人梦中的魔力，只是有时做的是噩梦。

天空中的蓝色渐渐暗淡下来，最后一缕亮光在山顶上方渐渐隐去了。埃薇看着莉拉，知道一切都取决于她。

“回去吧，”莉拉说，“我们回去，把那些家伙的生活扳回正轨吧！”

女人们欢声雷动。

埃薇哭了。

4

女人们像搁浅在挪亚方舟里的人一样两个两个离开。布兰奇抱着男婴安迪，克劳迪娅和西莉亚，伊莱恩和娜娜，兰塞姆和普拉蒂娜姆·埃尔韦。女人们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跨过盘根错节凸起的树根，走入大树内部的黑暗。在每组人之间有些许的微光，但这点光很快就漫射开来，光源似乎来自某个角落——但是哪儿的角落呢？漫射的光使树中的隧道变得更黑了，女人们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事后回想起来，每个跨越者想到的只是噪声和温暖的感觉。光线微弱的隧道发出一阵爆裂的混响声，女人们感觉皮肤痒痒的，似乎飞蛾的翅膀在她们皮肤上掠过——紧接着，她们就到了树的另一边，在男人的世界里醒来了，她们身上的那层膜也自然消失了……只是女人们醒来的时候没有被飞蛾环绕，这次没有了。

玛格达·杜布切克在病房里坐了起来。警察在杜布切克家的房间里发现她睡在死去的儿子身边，之后把她送进了医院。玛格达擦去眼旁的网状薄膜，吃惊地发现女人们纷纷从病床上坐起，像重生了一般扯去身上的薄膜碎片。

5

光洁的树叶纷纷从大树上脱落下来，在莉拉眼中大树像哭了一般。树叶飘落在地，堆成亮光闪闪的一堆。一行行飞蛾咝咝地从树枝上滑落在地。莉拉看见一只翅膀绿中带银的鹦鹉从大树上腾空而起，飞向空中——拍打着翅膀飞进了黑暗之中，很快就不见了。安东提到的诺克罗斯家荷兰榆树上生长的一圈圈有害斑点飞速在大树根部扩散开来，空气中充溢着一种类似霉菌的腐烂气味。莉拉知道这棵树受到了感染，虽说从外表上看它是一下子死的，但实际上是被从内部吞噬渐渐死去的。

“诺克罗斯女士，回头见。”玛丽·帕克挥着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搀扶着莫莉。

“叫我莉拉就行。”莉拉说，但玛丽已经走进了隧道。

狐狸慢跑尾随着她们。

最后，“我们的地盘”只剩下贾妮丝、米凯拉、莉拉和珍妮特的尸体。贾妮丝从一辆高尔夫球车里拿了把铲子。她们挖的墓只有三英尺深，可莉拉觉得这根本无所谓。她们离开后这边的世界就不存在了，没有动物会打尸体的主意。她们用几件大衣包住珍妮特，用婴儿多余的毯子把珍妮特的脸遮住。

“这只是个意外。”贾妮丝说。

莉拉弯下腰，铲起一些土，把土抛在墓里裹着大衣的尸体上。“警察在射杀可怜的黑人男女和黑人儿童之后总会这么说。”

“她有把枪。”

“她没有想要开枪。她是来救这棵树的。”

“我知道，”贾妮丝说，她拍了拍莉拉的肩膀，“但你想的是救人，记住这一点。”

树上的一根粗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随着一阵树叶的碎裂声撞在了地上。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挽回她的死。”莉拉说。她没有哭。现在，她已经不再哭了。“我愿意拿自己的灵魂去挽回。”

“我想我们该走了，”米凯拉说，“不然就走不了了。”她抓住母亲的手，把她拉进大树。

6

这几分钟，莉拉是“我们的地盘”上最后一个女人。她没有细想这种情况的奇妙之处。她决定现实点，马上着手干。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地上的泥和铲子上，把墓填平。把墓完全整理好之后她才钻进黑漆漆的大树，穿过隧道。她没有回头看，她觉得回头看上一眼她脆弱的心便会破碎。

第三部分　在早晨

退去吧！

这闺女不是死了，

是睡着了。

——《圣经·马太福音》，9:24

第一章

1

女人们醒来后的几周，对大多数人而言，世界有点像沉闷的二手桌游：游戏缺失了几件道具，尽管不是最重要的几件，却是玩家极其想拥有的那几件。起码你会觉得，可以帮助你获胜的几件道具都不见了。

世界各处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可失去了妻子、女儿或丈夫不就应该悲痛吗？如果不是像特里·库姆斯那样自杀——有些人的确自杀了——那你就得忍受丧失亲人的痛苦，继续活下去。

车轮酒馆店主兼酒保普吉·马龙的身体缺失了一部分，必须带着残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他的右手拇指从指关节往上都被截断了，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改掉右手拧啤酒龙头的习惯，但将就了一阵以后，左手也渐渐用熟了。不久，他接受了一个想开星期五美式连锁餐厅的家伙的邀约，去那儿上班了。普吉告诉自己，车轮酒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奥罗拉病毒的阴影中走出来，拿人工资的日子过过也不错。

有些死去的人——比如唐·皮特斯——根本没有人怀念。他们像是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似的全然被人遗忘。皮特斯家毁坏严重的房子在拍卖会上被出售了。

约翰尼·李·克朗斯基不多的财产和垃圾一起被处理了，但他那套阴森的公寓至今都没有人住。

奥罗拉流感肆虐的最后一天，瓦妮莎在离开弗里茨·梅肖姆家时没锁上门。弗里茨死后没两天，几只土耳其秃鹰飞进梅肖姆家，享用了一顿丰盛的餐点。小鸟们拔去弗里茨坚硬的胡子，用它们来筑巢。最后，一只有胆量的熊把弗里茨残存的尸体从屋里拖了出来。没多久，他头盖骨上的组织就被昆虫吸食干净，工装裤也被太阳晒白了。大自然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弗里茨变成了一件美丽的工艺品：一件美丽的骨雕。

玛格达·杜布切克知道安东的事情以后——卧室地毯上的血几乎说明了一切——非常后悔当初表决要回来。“我犯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啊，”她无数次沉浸在朗姆酒和可乐里，一遍一遍地忏悔着。对玛格达来说，安东不是三两件道具，而是她的全部。布兰奇·麦金太尔试着让玛格达参加志愿活动——很多孩子失去父母，需要得到帮助——还邀请她参加读书俱乐部，但玛格达一样都不感兴趣。“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美丽的结局了。”她说。在睡不着的漫漫长夜里，她一边喝酒一边收看《大西洋帝国》，看完《大西洋帝国》以后，她又接着看《黑道家族》，通过观看这种恶人做恶事的连续剧来打发空闲的无聊时光。

2

布兰奇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美丽结局。

布兰奇在几天前睡着的多萝西公寓地板上苏醒，从渐渐消散的那层膜中挣脱。她的朋友们各自醒来，纷纷从膜中探出身子。只有安迪·琼斯例外。男婴不像布兰奇进入大树时那样在她怀里，而是睡在近旁地板上一张由细树枝编成的粗糙婴儿床上。

“老天啊，”多萝西说，“看这个孩子！真是太好了！”

布兰奇把这看作一个象征。蒂芬妮·琼斯托儿所在奥罗拉病毒流行期间烧毁的一座托儿所旧址上建立起来，创办基金来自布兰奇的退休金，来自她的新男友（威利·伯克从一九七三年开始藏在黄枕头里衬里的钱，这笔攒下的钱没有产生任何利息），来自许多慈善组织的捐献。奥罗拉病毒结束之后，许多人比以前更慷慨了。尽管自己家也有困难，但诺克罗斯一家特别大方。在幼儿园招牌上蒂芬妮的名字下面，是一个细树枝编的婴儿床的图案。

不论父母（或单亲）有没有能力付账，只要孩子在一个月到四周岁之间，布兰奇和她的员工都愿意接收。奥罗拉病毒结束之后，这种大多由男人们注资和充当雇员的小型组织促成了全社会共同育儿运动的兴起。许多男人似乎理解了男女间的再平衡是必须的。

毕竟，男人们受到了警告。

布兰奇有一两次想过天翻地覆那天前夜她们聚在一起读的那部小说：一个女孩的谎话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故事。布兰奇经常想到重重压在女孩身上的忏悔。布兰奇本人没有这种忏悔，她是个正派人，做事一直正派得体，工作努力，对朋友很贴心，对监狱里的女囚非常友善。托儿所不是补偿，而是一种得体的行为方式。这很自然，也很必要。如果桌游的道具缺失了，人们有时会——甚至经常会——弄套新的来。

布兰奇和威利是托儿所重建时在托儿所门口相遇的，那时威利带了一沓五十美元的纸钞过来。

“你怎么来了？”布兰奇问。

“这是我的一份。”威利说。

但仅仅这些是不够的。仅仅捐些钱还不够。如果威利想帮忙，他还要为托儿所的营运出一份力。

“小孩子经常拉屎撒尿。”约会了一段时间以后，威利对布兰奇说。

布兰奇站在自己那辆丰田普锐斯前，等待威利把塞满的两大袋半透明尿布装进皮卡的后车斗。这些尿布将被送到梅洛克的小娃娃洗衣房进行清洗。布兰奇倾向于用可以循环使用的尿布，不希望把用过的尿不湿扔到垃圾填埋场。威利减了体重，买了条新的背带裤。布兰奇以前只是觉得威利可爱，在剃掉胡子以后（尽管威利的两道眉毛很不讨喜），她觉得威利简直太英俊了。

“威利，如果你死在我前面，”布兰奇说，“我们会给你写条有趣的讣告：‘威利·伯克是在做他喜欢的事情时去世的，离世的时候他正运着几包沾满大便的尿布穿过停车场。’”说着布兰奇对威利来了个飞吻。

3

接下来的夏天，贾里德·诺克罗斯主动到蒂芬妮·琼斯托儿所做义工，高中的最后一年在托儿所兼职。孩子们很顽皮——他们把泥土塑成堡垒，用手拍打墙壁，在水塘里打滚，不过这只是他们表达快乐的方式而已——但和在他之前来这儿做义工的许多人一样，贾里德从和孩子们轻松玩乐的过程中得到了无尽的快乐。但之后的男女差别为什么会产生呢？为什么他们会在入学后突然分成两组各自玩耍？这是一种化学作用，还是基因作祟？贾里德不接受任何一种说法。人类远比之复杂，他们有着自己的根源性，外在的根源性中还有内在的根源性。贾里德感觉进入大学后他大概会把儿童行为当作研究方向，之后很可能像他父亲那样当个精神病医生。

这些想法在他需要分心的时候让他分心，给他以安慰。贾里德父母的婚姻破裂了，玛丽正在和莫莉·兰塞姆的表哥——邻县高中的一个曲棍球明星约会。他见过玛丽和她的男朋友一次，他们坐在一家冰激凌店外的野餐桌旁，相互喂着甜筒，如果还上了床的话就更令人讨厌了。

莫莉来找过他一次，她把头伸进诺克罗斯家屋内。“老兄，现在没事吧？玛丽和杰夫来了，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吗？”小女孩装上了矫正牙套，看起来长高了七八厘米。现在放学后不愿和她玩的男孩子们很快就会为了仅仅一个吻跟在她屁股后面了。

“真能和你们一起去才好呢。”贾里德说。

“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去？”

“看到他俩我会心碎的，”贾里德眨了眨眼说，“莫莉，你们这些女孩永远不会爱上我这样的人。”

“伙计，别萎靡不振了。”说着莫莉揉了揉眼睛。

有时贾里德会信步走过当时他藏起玛丽、莫莉和妈妈的那幢房子。那时他觉得他和玛丽是甜蜜的一对——但玛丽却把一切全都扔到了过去。“你知道，那是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玛丽似乎觉得这样说能起到安慰作用，能解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贾里德告诉自己，玛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却忧郁地得出结论，玛丽也许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错过。

4

那层膜可以飘浮。

卷入大西洋飞机失事中的三位女乘客在新斯科舍省[31]的一处岩滩醒来，覆盖在她们身上的膜全湿了，但她们的身体却是干的。她们走到一个没人的救助站，打电话给查号台求助。

这件事被报道出来，但只是登在了报纸和网络杂志的次要版面。在那一年更大奇迹的光环下，这类只是稍微有点不可思议的事情压根无法引来多大的关注。

5

回家以后发现丈夫死在充满废气的车库里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发现丈夫死后丽塔经历了一些很糟的时光：绝望，对单身生活的恐惧，许多个感到第二天永不会到来的无眠夜晚。丽塔完全想不通丈夫为何会在可怕的痛苦中越陷越深，以至于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不该是这样的。她不停地哭，直到以为眼泪哭干才停止哭泣……但很快眼泪又涌了上来。

一天下午，有个名叫吉尔里的家伙找到丽塔表示对特里的哀悼。丽塔知道——尽管有一些相互矛盾的说法，但保护所有人的愿望让人们对事件的细节只字不提——指挥攻击监狱的就是吉尔里，可在丽塔面前，他却举止和蔼，轻声细语。他坚持让丽塔叫他弗兰克。

“弗兰克，我丈夫发生了什么？”

弗兰克·吉尔里说他觉得特里只是不愿再忍了。“一切都失去了掌控，他对这点心知肚明。既然无法阻止失控的局面，能了结的就只剩他自己了。”

丽塔鼓起勇气，问了那个在失眠的夜里一直折磨着她的问题。“吉尔里先生……我先生……我先生有点酗酒问题。他……他是不是……”

“他一直都很清醒，”弗兰克说，他举起没戴戒指的左手，“对上帝发誓，我说的是实话。”

6

奥罗拉病毒引发了大规模的暴力事件和财产损失，造成许多女人消失，这导致了全球保险业的全盘重组。德鲁·T.巴里和德鲁·T.巴里保险公司的赔付团队和美国别的保险公司一样安然渡过了这一危机，并设法为内特·麦吉的遗孀和埃里克·布拉斯的父母进行了赔付。两人都是在擅自对女子监狱发起的攻击中丧生的，赔付流程并不简单，但德鲁·T.巴里是个相当专业的保险经纪人。

对奥斯卡·西尔弗、巴里·霍尔登和格尔达·霍尔登、莉妮·马尔斯、维恩·兰格尔警官、加思·弗利金杰医生、兰德·奎格利狱警、蒂格·墨菲狱警和比利·韦特莫尔狱警的近亲或远亲来说，申请保险赔付就不那么难了。他们可以依据各自的情况申请赔付。不过每个申报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经过非常复杂的过程。这个过程也许需要许多年，直到德鲁·T.巴里头发变白、皮肤变灰才能告一段落。在从早到晚对电子邮件和文件的处理中，德鲁·T.巴里失去了打猎的兴趣。把打猎同处理死者保险事务的严肃性相比似乎有些不妥。打猎时站在一个射击位上，看着瞄准器上的十字星对准的穿过迷雾的鹿，他就会想，保险之神到底存不存在。对瞄准镜里的那头鹿来说，保险之神究竟存在吗？鹿总是无法逃脱被射杀的命运，不是吗？鹿的孩子们能得到照顾吗？一头有着巨额保险的死鹿会给幼仔们留下更多的食物吗？当然不会，这种想法太荒诞了。因此他卖了韦瑟比步枪，甚至一度想做个素食主义者，但坚持了没几天就放弃了。有时，在进行了一天劳累的保险业务以后，男人需要吃块猪排填饱肚子。

损失能改变人。有时这是件坏事，有时这是件好事。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人总得继续吃猪排，继续过日子。

7

因为没人辨认尸体，洛厄尔·格里纳和梅纳德·格里纳被葬到了无名公墓。很久之后，当奥罗拉病毒引发的狂热开始消退（并不是一下子完全消退的），他们的指纹与警方档案库里的指纹匹配上了，被官方宣布死亡。但很多人不相信，尤其是那些住在房车和野外的人。有人说小洛和梅纳德在废矿的竖井里安了家，有人说他们用假名把从阿巴拉契亚山脉挖到的金子卖到南方，有人说他们放着汉克·威廉姆斯的乡村音乐，开着一辆黑色破破烂烂的福特F-150小货车驶过群山，车上捆着的烤架上还绑着一个切断的猪头。一个年幼时住在阿巴拉契亚山脉、十八岁以后马上逃离这里的获奖作家从亲戚那里听说了兄弟俩的传奇故事，把他们作为创作绘本《愚蠢的坏兄弟》的原型。在绘本中，他们最后变成了沼泽里可怜的蟾蜍。

8

“光明之子”的狂热信徒在新墨西哥州哈奇聚居地附近筑起的水坝坍塌了，洪水把聚居区的建筑连根拔起。洪水退去以后，那里变成了荒漠，砂石覆盖了少许被联邦特工忽略的武器。几页宣布民兵武装对攫取土地和河流具有所有权、国民可以拥有武器、美国联邦政府无权要求他们缴税的新建国家宪章挂在仙人掌的刺上。一个徒步来这里采集本地植物样本的植物学研究生在仙人掌上找到了几页被针刺穿的宪章。

“上帝，感谢你！”她一边说，一边从仙人掌上取下这几页纸。这位植物学研究生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肚子不大舒服。她匆忙离开山路，解了大便，用这几页宪章把屁股擦了个干净。

9

为了工作满三十年拿到退休金，瓦妮莎·兰普利在杜林女子监狱大多数女犯转移去的科利女子监狱找到一份狱警的工作。西莉亚·弗罗德不久后就在那儿被释放了（假释），克劳迪娅·斯蒂芬森也是一样。

大体来说，瓦妮莎管教的犯人都很难对付——许多是神经质的女孩，还有许多先前犯过重罪的女人——不过瓦妮莎早就习惯了狱警的工作。一天，一个镶着假的金牙、梳了一排玉米辫、额头上文了图案（用血红色文了“一切皆空”这几个字）的白人年轻女犯问瓦妮莎是怎么变瘸的，问的时候女囚阴险地冷笑着。

“那是因为我踢的人比较多。”瓦妮莎说了个无害的谎。她的确踢过很多人的屁股。她卷起袖子，露出强壮的左臂肱二头肌上的文身——“你的骄傲”，这几个字像墓碑石上的铭文一样嵌在她手臂上。她转向另一侧，撸起另一只袖子，同样强壮的右臂肱二头肌上也有一个文身，图案是“你他妈的骄傲”这几个字。

“好吧，”想要跟她作对的女孩不再冷笑了，“算你狠。”

“你还是相信为好，”瓦妮莎说，“现在请继续往前走。”

瓦妮莎有时会和克劳迪娅一起祷告，克劳迪娅刚被委任为斯蒂芬森牧师。她们祈祷上帝饶恕她们所犯的罪，她们为雷和珍妮特的在天之灵祈祷，她们为孩子和妈妈们祈祷，她们为所有需要祈祷的事祈祷。

“克劳迪娅，雷怎么样了？”有次瓦妮莎问克劳迪娅。

“瓦妮莎，重要的不是雷怎么样了，”斯蒂芬森牧师说，“而是我们怎么样了。”

“那我们会怎么样？”

完全不像以前那么软弱的克劳迪娅这时非常坚定。“我们会变得更好，我们会更加坚强，我们要做我们必须去做的那些事情。”

10

生长在贾妮丝·科茨体内的宫颈癌细胞原本会让她送命，但树那边的时间流逝速度减缓了癌细胞的生长。她女儿在树那边时就发现母亲患上了癌症。女人们醒来的两天后，米凯拉带母亲找了个肿瘤科医生。又过了两天，监狱长开始接受化疗。贾妮丝勉强同意了米凯拉的要求，很快辞去了监狱长的职位。贾妮丝让女儿为她做出种种安排，接受女儿的照顾，让女儿给她找医生，让女儿服侍她上床休息，让女儿按时给她服药。米凯拉还督促母亲戒了烟。

在米凯拉看来，癌症什么的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米凯拉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但仍然承受着父亲之死带来的感情创伤。你可以说这些都是小事，但世界原本就是由这些狗屁不如的小事组成的。如果你是个女人，那你就得整天和这些小事打交道。如果你是上电视的女人，打交道的时间还得翻个倍。对米凯拉来说则是三倍。米凯拉从华盛顿特区开车回家，把邪恶的摩托车手的摩托车撞翻在地，靠吸食加思·弗利金杰的毒品维持了好几天清醒，从一场可怕的武装冲突中幸存，可面对的依然是这些狗屁不如的小事，即便母亲的癌症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化疗结束后的扫描显示，贾妮丝已经渐渐恢复了。这时米凯拉对母亲说：“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你需要保持活力。”

贾妮丝说米琪的话很对。治疗完成以后她首先要把米凯拉送回华盛顿特区，米凯拉需要重新开始工作。

“你会试着把发生的这些事呈现在观众面前吗？”贾妮丝问女儿，“做些亲历式报道之类的？”

“我想过这个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报道会碰到许多问题，这就是米凯拉“只是”的意思。首先，大多数人都觉得女人们在树那边世界的经历根本是造谣或炒作。其次，他们否认“埃薇·布莱克”这类超自然生物的存在，认为奥罗拉病毒完全是自然原因（只是还没发现）造成的。最后，如果官方证实米凯拉不是在传播谣言，民众就会向杜林的官员——尤其是前警长莉拉·诺克罗斯——提出许多难以回答的问题。

贾妮丝与女儿在首都一起待了两三天。这时樱花早谢了，天很热，但母女俩一起走了很多路。她们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看到了由闪闪发光的黑色豪华轿车和多功能车组成的总统车队，这些车从她们身边匆匆开过。

“老妈，这是总统车队啊！”

“有啥了不起的，”贾妮丝说，“在我眼里，他只是个招摇过市的虚荣政客而已。”

11

罗伯特·索利和南茜阿姨在俄亥俄州阿克伦居住的公寓开始收到支票。支票的金额不高——前一张二十美元，后一张十六美金——但累积起来也相当可观。这些支票由一个名叫伊莱恩·努丁的女人开具。在和支票一起寄来的明信片和信件里，伊莱恩向博比讲述了他死去母亲珍妮特的事情，告诉他珍妮特希望他成长为一个善良、慷慨、有所成就的人。

尽管博比没有像自己希望的那样了解母亲，尽管因为珍妮特犯了罪，博比在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没真正信任过她，但博比深爱着他的母亲。珍妮特给伊莱恩·努丁留下的印象使博比相信，母亲应该是个好人。

伊莱恩的信里有时会夹上女儿娜娜的画。娜娜很会画画，博比请娜娜为他画一座山，让他看着画能想象阿克伦以外的世界。阿克伦尽管不这么坏，但毕竟只是个小地方。

娜娜画了一幅画，这幅画很漂亮——画里有小溪，有半山腰的一所修道院，有盘旋的飞鸟。天上飘着云，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你写请我画，于是我就画了，娜娜在信中写道。

我当然会说请啦，博比在回信中写道，谁会不说请呢？

娜娜在后一封信中写道，我认识的许多男孩都不说这个请字。不说请字的男孩的名字在这张纸上根本写不下。

博比在回复的信中说，我和那些男孩不一样。

此后两人经常通信，最终筹划着要见上一面。

他们也的确见上了。

12

克林特从没问过莉拉她在树那边时有没有过恋人。作为莉拉的丈夫，克林特体内似乎存在着一个宇宙，一个由若干景观别致、布置得有条不紊的星球组成的小宇宙。这些星球代表种种不同的点子和人。他探索他们，研究他们，进而了解他们。但他们不会移动，不会旋转，不会随着时间的进展进行改变，和普通的星星和其他天体截然不同。莉拉对此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她知道克林特一度过着四处奔波和充满未知的生活，但这不意味着莉拉要喜欢这种生活，接受这种生活。

莉拉对失手但的确杀了珍妮特·索利有什么样的感觉？那是克林特永远理解不了的一种感觉。克林特曾经几次试着从妻子的角度去理解，但每当这时，莉拉都会愤恨地捏紧拳头快步走开。莉拉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知道想要的不是被人理解。

醒来的那天下午，莉拉把巡逻车直接从兰塞姆夫人家的车道开到仍然在阴燃的监狱。这时，她的皮肤上仍然沾着正在慢慢融解的那层膜。莉拉让帮忙的人搬走攻击者的尸体，打扫牢房，收集警方的武器装备。莉拉找来帮忙的大多是杜林女子监狱的女犯。这些被法庭定罪、没有了自由的女犯——大多数入狱前就经受着家暴、毒瘾、贫穷和精神疾病的折磨，有一些人甚至同时经历着这四种苦境——已经习惯了令人不快的劳动。她们只是在做她们必须做的事情。埃薇给她们选择，她们做出了决定。

州政府发现杜林女子监狱发生的冲突以后，县城和监狱的人们之间流传起一个经过修饰的说法。有一伙入侵的暴徒——都是些全副武装的喷火党人——包围了女子监狱。诺克罗斯医生带领一些狱警在警察和巴里·霍尔登、埃里克·布拉斯、杰克·阿尔伯森和奈特·麦吉等志愿者的协同下英勇守卫住了阵地。但此时人们还在对奥罗拉病毒无法解释的原因耿耿于怀，加上新斯科舍省海岸冲上来的漂浮人体，人们对这个经过修饰的说法更加没有什么兴趣了。

毕竟，杜林只是阿巴拉契亚山脉中的一座小城。

13

“他叫安迪，他母亲死了。”莉拉说。

莉拉把安迪抱到克林特面前的时候，安迪正在大哭。莉拉从布兰奇·麦金太尔那里抱来了安迪，安迪饿了，小脸涨得通红。“我会对人说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生的，那会简单些。我的朋友乔莉是个医生，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相关文件。”

“亲爱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怀孕，他们不会信的。”

“大多数人会信，”莉拉说，“因为那儿的时间和这里不同。另外……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发现妻子打定了主意，克林特张开手臂，接过哭泣的婴儿。克林特前后摇晃着安迪，婴儿的哭喊变成了号叫。“我觉得他喜欢我。”克林特说。

莉拉没笑。“他被你吓坏了。”

克林特不想要什么孩子，他需要好好打个盹。他想把一切都忘掉。他想忘掉血腥的杀戮，忘掉惨痛的死亡，忘掉鬼魅的埃薇——尤其是埃薇，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了他的埃薇。可克林特的脑子里却像是有卷录像带，他越想忘掉埃薇，那卷录像带就越是循环播放埃薇的身影。

克林特记得莉拉在世界尽毁的那个可怕夜晚对他说，她根本不想要那个游泳池。

“我在孩子的问题上有没有发言权？”克林特问莉拉。

“没有，”莉拉说，“我感到很抱歉。”

“这可不像是向我道歉。”克林特说。

14

有时——经常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但也会在阳光明媚的下午——莉拉的脑海中会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她想到被射杀的黑人平民（比如珍妮特·索利）和射杀他们的白人警察（比如说她自己）的名字。她想到理查德·黑斯特和被理查德在布朗克斯青年公寓的浴室里杀害的十八岁的拉马利·格雷厄姆，她想到贝蒂·谢尔比以及在塔尔萨被她枪杀的特伦斯·克拉彻。但她想到最多的却是艾尔弗雷德·奥兰戈，奥兰戈开玩笑地拿着根电子烟指着理查德·贡萨尔维斯警官，但被贡萨尔维斯警官枪击身亡。[32]

贾妮丝·科茨和“我们的地盘”的其他女人说服莉拉，相信她当时开枪有着充分的理由。她们说的也许是事实，也许不是，但无论是不是事实，这些劝告都没起作用。有个问题恼人地频频在莉拉脑海中浮现：如果面对的是个白人，她会不会给对方多一次机会？她非常担心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莉拉也很明白，答案已经无法知晓了，这个问题将在她余下的人生中一直困扰着她。

克林特经常加班出差到科利。他专注于他的病人，尤其是从杜林女子监狱转送过来的女囚们。能和她们交谈、不把她们在杜林女子监狱的见闻看作发疯的人也只有他了。

“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他问她们中的每一个人。

她们都说不后悔。

她们的无私让克林特感到惊讶，让克林特觉得自己很渺小，昏暗的凌晨他坐在扶手椅上，久久没能睡着。没错，他的确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可犯人们把她们的新生命都当作礼物奉献出来了。哪类男人会如此一致，做出如此的牺牲啊！没有任何一种男人会这样做，如果认清了这点，那老天，女人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呢？

他每天早晚到汽车餐厅吃饭。春天时他曾担心门廊上的木头会出现软化，但秋天时门廊依然非常完好。贾里德成天魂不守舍，情绪很低落，像鬼魅一样在家里进进出出，时不时会小声和他打个招呼“嘿，爸爸”。克林特想寻找一份安宁，但带有埃薇的春梦总是让他不堪其扰。埃薇在藤蔓中把他捉住，对着他的裸体吹气。埃薇的身体在哪儿呢？克林特本以为能在埃薇的身体上歇息一会儿，但在睡醒之前却一直没能到达那个地方。

和婴儿同处一室的时候，婴儿常常像想和他交朋友似的咧开嘴对他笑。克林特对婴儿回以笑容。开车去上班时，他发现自己不禁在车里哭了起来。

一个无法入睡的晚上，克林特用搜索引擎查找了他患有“性野心”的第二个患者保罗·蒙彼利埃的情况，结果页面跳出了一条讣告。保罗·蒙彼利埃在和癌症做了长期的斗争后，已经在五年前死了。讣告中没有提到他的妻子和孩子。“性野心”使他得到过什么吗？讣告简短而哀伤，克林特也为他哭了。他清楚这是一种叫“移情”的心理现象，并没有太过在意。

读到蒙彼利埃讣告后不久的一个雨夜，在开了好几个会、不断进行诊疗的忙碌一天后，克林特在小城伊格尔的一家汽车旅馆住下了。旅馆里的暖气咯吱作响，电视上的小人都是绿的。三天后，他在旅馆房间里接到莉拉打来的电话，莉拉在电话中问他快要回家了吗。莉拉听上去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是什么。

“莉拉，我觉得我很累。”他说。

莉拉明白他的意思，克林特的话里带有巨大的挫败感。

“你是个好人。”莉拉说。现在的莉拉并不是随口说出了这样的话。孩子睡得不多，莉拉也很劳累。“比大多数人都好。”

克林特情不自禁地笑了。“我觉得这样的赞美很牵强。”

“我真的很爱你。”她说，“这对你意味着很多，不是吗？”

是的，对克林特来说莉拉的爱的确意味着很多。

15

科利的监狱长告诉克林特，他一点都不想在感恩节假期里看到克林特的脸。

“医生，好好休养一下，”监狱长说，“吃点汉堡和面包以外的东西。无论如何，多吃点蔬菜吧。”

克林特当即决定开车去库格林见香农，但到了香农家以后却没法进门。透过低矮平房的窗帘克林特观察到女性身体的移动，暖人的灯光似乎在招揽他进屋，雪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下。他想敲香农家的门，他想对香农说，嘿，香农，你是我错失的那杯奶昔。把奶昔与香农的美腿比较的想法使他笑了起来，开车离开时克林特还一直不停在笑。

最终他在一家名叫奥比恩的酒馆前停下车，酒馆门前的雪正在慢慢消融，酒馆的自动点唱机正在播放都柏林人乐队演唱的歌曲，一个睡眼惺忪的白发老人像是在摆弄放射性物质一样缓慢地在酒杯和啤酒龙头前行走。好客的老人跟克林特打了个招呼：“伙计，来杯吉尼斯黑啤酒怎么样，在这样的夜晚很可口。”

“就来杯百威吧。”

电子点唱机这时正在播放都柏林乐队的《老旧的三角铁》。克林特知道这首歌，并身不由己地爱着这首歌。《老旧的三角铁》里包含的爱情韵味是克林特在监狱经历不到的，可歌曲里的和声部分却深深打动了他。克林特觉得需要有人为这首歌再写一个版本，监狱长、狱警和女犯们在歌中应该都有一亮歌喉的机会。新版本的《老旧的三角铁》中会不会为精神科医生专门写上一段呢？

正准备拿着啤酒到暗处的角落一个人待会儿的时候，突然有人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嘿，克林特。”

16

拥抱解决了一切。

重逢时女儿不仅拥抱了弗兰克，娜娜还用双手紧握住父亲的前臂，使父亲能通过衬衫感受到她的指尖。弗兰克显然要为发生的一切，为他所做的一切进行补救——他也愿意尽其所能进行补救——这个拥抱至少为弗兰克和妻女间关系的弥合开启了第一步。上次见到醒着的女儿时，弗兰克差点从娜娜身上扯下了她最心爱的那件衬衫。可无论如何，娜娜还是爱他的。弗兰克配不上女儿的爱——但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配得上。

控制怒气的课程每周要上三次。第一次上课时，杜林海外退伍军人协会大楼的地下室只有弗兰克和治疗师两个人。

治疗师的名字叫维斯瓦纳坦，她戴着一副超大圆形镜片的眼镜，看上去很年轻，弗兰克估计她应该没经历过使用录音机卡带的那个时代。维斯瓦纳坦问弗兰克为何要来上这种课。

“因为在吓着孩子的同时我也吓着了自己。同时我还搞砸了我的婚姻，但离婚只是怒气的连带反应。”

弗兰克解释自己的感觉和强迫症时，治疗师一直做着笔记，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给医生看感染化脓后的伤口。治疗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从许多方面来看，这就同与另一个人谈话一样，因为那个愤怒的抓狗人感觉上并不是他本人——愤怒的抓狗人仿佛是让他讨厌的事情发生时或在他无法控制局面时出现的另一个人。他把将动物放进笼子的事告诉诊疗师，并在谈话中不断提到这一点。

“朋友，”戴着酷乐饮料颜色眼镜的二十六岁的年轻姑娘说，“你听说过一种叫左洛复[33]的药吗？”

“你是在糊弄我吗？”弗兰克想通过课程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是想被人忽悠。

治疗师摇着头笑了。“不，我只是想帮你控制住脾气。你能来上课已经很勇敢了。”

维斯瓦纳坦给弗兰克介绍了一个精神药理医生，这位精神药理医生给弗兰克开了药。服下医生开的药以后，弗兰克没有感觉到异样，继续上维斯瓦纳坦的课程。弗兰克上课的消息传开以后，不断有男人加入，大楼地下室的一半椅子上都坐了人。他们说“想做出改变”，他们说“应该去努力”，他们说“不想以后一直都那么容易发怒”。

再多的课、再多的药都改变不了弗兰克婚姻触礁的事实（即便不提砸烂厨房墙壁的事情）。弗兰克辜负伊莱恩信任的次数太多了。但也许离异对双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弗兰克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喜欢伊莱恩，最好的选择是放她走。他把监护权让给伊莱恩，告诉他每月有两个周末能探视娜娜就心满意足了。如果探视顺利的话，未来给他的探视时间还能增加一些。

弗兰克对女儿说：“我一直想着要给你养条狗。”

17

“你还好吗？”在自动点唱机里都柏林人乐队弹唱的歌声中，弗兰克问克林特。

弗兰克正在感恩节假期去弗吉尼亚拜访前岳父岳母家的路上。药物和控制怒气的课程使他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岳父岳母总归是岳父岳母，弗兰克与他们的女儿离婚以后跟老人家之间的关系反倒更亲密了。把车停在奥比恩酒馆是因为他想在酒馆歇上半个小时。

“我一直在坚持，”克林特揉着眼睛说，“需要减减肥，但还一直在坚持。”

两人在黑暗角落的一个卡座里坐了下来。

弗兰克说：“你在感恩节假期喝得醉醺醺的，你觉得你能一直坚持下去吗？”

“我没说我很好。可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弗兰克心想他到底在搞什么，却只是说：“我很高兴我们没有互相杀戮。”

克林特举起酒杯。“为此我们得干上一杯。”

两人举杯致意。克林特并不生弗兰克的气，他不会生任何人的气，反倒是对自己很失望。他没料到救了家人以后却永远地失去了他们。这不是他心里的圆满结局，这是一场美式垃圾秀。

克林特和吉尔里谈到了他们的孩子。弗兰克的女儿爱上了一个俄亥俄的男孩，他有点担心自己也许会在四十五岁就当上爷爷，但他假装对此泰然处之。克林特说儿子最近这段安静得可怕，也许迫不及待想离开小城，进入大学深造，看看矿区以外的世界。

“你老婆怎么样了？”

克林特向酒保挥手，示意酒保再上一杯酒。

弗兰克摇摇头说：“谢谢你，但我不能再喝了，吃左洛复不能喝酒。我该动身了，岳父岳母等着我呢。”他的脸色突然由阴转晴，“嘿，跟我一起去吧，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伊莱恩的家人。你去的话，至少他们会表现出好客的一面，他们会拿出我女儿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样子来。探望他们像是在地狱走上一遭，不过吃得还不错。”

克林特谢了他，但婉拒了他的邀请。

弗兰克本想站起身，但马上又靠回了椅背上。“我们在大树边上的那一天……”

“那天怎么了？”

“你还记得教堂钟声开始响起的时候吗？”

克林特说自己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刻。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女人们纷纷开始醒来。

“是啊，”弗兰克说，“那时我四处寻找着那个疯女孩，但她却不见了。我想她的名字应该叫安琪尔。”

克林特笑了。“她叫安琪尔·菲茨罗伊。”

“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在科利。”

“做保险的巴里你认识吗？他告诉我他确定她杀了皮特斯。”

克林特点点头。“巴里也对我说了。”

“是吗？你怎么看？”

“她帮我们摆脱了一个大麻烦，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唐·皮特斯到哪儿都会惹麻烦。”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麻烦的家伙。这是我对他的看法。尽管惹的麻烦不大，但总让人头痛不已。”

“朋友，我想你应该回家了。”

克林特说：“不错的主意，可我的家在哪儿啊？”

18

被誉为“伟大苏醒”的历史性一刻发生的两个月之后，一位蒙大拿的农场工在奇努克人聚居区以东的二号国道看见一个女人招手想搭顺风车，他停下了车。“年轻的女士，上车吧，”他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没个准，”她说，“先去爱达荷吧，也许之后会去加利福尼亚走上一遭。”

农场工伸出手。“我叫罗斯·奥尔布赖特。我刚开车走过了两个国家。你叫啥？”

“安琪尔·菲茨罗伊。”放在过去，她会拒绝跟人握手，用个假名，把手放在总是放着一把刀的外套口袋上。但此刻她的口袋里没有刀，也没用假名，她觉得两者都没必要。

“安琪尔这个名字不错，”说着他拉上了三档，“我是个基督徒，永生永世都是个基督徒。”

“很好。”安琪尔的话里不带半点讽刺。

“安琪尔，你从哪里来？”

“一个名叫杜林的小地方。”

“你是在那里醒的吗？”

放在以前，她会撒谎说是，因为这样很省事，而且撒谎是她的天性，她一向很会撒谎。可现在她开始了新的人生，尽管有些麻烦，但她会尽最大努力说出事实。

“我是一直没睡的少数几个女人之一。”她说。

“哦！你一定很幸运！同时还很强壮！”

“我受到了神佑。”安琪尔说。这同样是事实，至少安琪尔是这样认为的。

“仅仅听你这样说就已经是种神佑了，”农场工真心实意地说，“安琪尔，你将来想做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你在结束旅行之后想做什么。”

安琪尔望着巍峨的群山和一望无际的天空思考了一会儿。半晌之后他对农场工说：“对的事情，奥尔布赖特先生，接下来我想做对的事情。我想做……对的事情。”

农场工把视线从前方的公路上移开片刻，笑着对安琪尔说：“阿门，姐妹，为对的事情祈祷吧！”

19

女子监狱被用新围栏围了起来，之后就一直荒废在那里，围栏上贴着警告侵入者的告示。政府把资金用于更紧迫的公共工程，任由女子监狱荒废着，新围栏很牢，底部深植在地里。狐狸花了好几周，用了极大的耐心才在下面挖了条地道。

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以后，他穿过监狱楼墙上的大洞跑进监狱，准备在洞旁的一间牢房里筑起自己的新巢。

老鼠派了个使节过来。“这是我们的城堡，”老鼠说，“狐狸，你想怎么样？”

狐狸很喜欢老鼠的直爽。他是只狐狸，但他正在变老。也许是时候放弃耍诈和冒险，找个配偶过安心的生活了。“我向你保证，我的意图是卑微的。”

“你有哪些意图呢？”老鼠继续施压。

“我不想大声说出来，”狐狸说，“大声嚷嚷让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你就说吧。”老鼠说。

“好吧。”狐狸说，他胆怯地朝老鼠伸出头，“我会小声地把我的意图告诉你。靠近我，我小声跟你说。”

老鼠把身子凑近狐狸。狐狸完全可以咬下老鼠的头——这是狐狸的天赋，上帝的每个子民至少都拥有一项天赋——但狐狸没咬下老鼠的头。

“我想过上平静的生活。”他说。

感恩节后的早晨，莉拉把车开到浑球山山道的尽头。她匆忙把裹在一件婴儿防雪服里的安迪塞进一辆童车，然后开始远足。

也许他们可以让破损的婚姻复合，莉拉心想，如果她有这个念头的话，兴许克林特可以重新爱她。可她想让克林特回头吗？莉拉的灵魂打下了一个印记，这个印记就是珍妮特·索利，莉拉不知如何才能去除这个印记，不知自己是否想去除这个印记。

走路的时候，安迪轻轻发出顽皮的童声。莉拉为蒂芬妮感到心疼。万事万物都是那么不公平，有时不经意就那么发生了，莉拉觉得敬畏的同时，也感到非常愤恨。结冰的树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走到特鲁曼·梅威瑟的拖车时，莉拉看到拖车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她朝拖车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朝前走。目的地就快要到了。

莉拉出现在林间空地中。那棵奇妙的树已经不在了，珍妮特的墓也不见了，举目四周，莉拉只看见霜打的野草和叶子脱光的橡树。野草摇曳着，其间出现了一个橘黄色的形状，但很快就消失了，野草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莉拉的呼吸中带着寒气。安迪像是在问她问题一样哼哼着什么。

“埃薇，你在吗？”莉拉绕了个圈子寻找着——这里有树木，有大地，有野草，有空气，有奶白色的阳光——单单没有人在，“埃薇，你在这里吗？”

她期待有什么暗示，任何暗示都好。

一只飞蛾从老橡树的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了她的手上。

作者附言

要让一部奇幻小说变得可信，支撑其内容的细节部分必须是可信的。撰写这部《睡美人》的时候，我们在这些细节方面得到了许多帮助，我们对此非常感激。在结束本书之前，我们要向那些提供帮助的人表达谢意。

拉斯·多尔是我们的首席调查助理。从旅行车到汽油的挥发快慢，他帮助了我们许多。他还帮我们查到了女性监狱和女犯改造方面的知识。由于写小说的需要，我们要到女性监狱走一走——可以说是实地察看吧——为此我们必须对新罕布什尔州高等法院法官吉莉恩·L.艾布拉姆森致以崇高的谢意，因为正是她安排我们拜访了戈夫斯敦的新罕布什尔州立女子监狱。我们在那儿认识了乔安妮·福捷监狱长、妮科尔·普朗特上校和保罗·卡罗尔中尉。他们带我们在监狱走了一遭，耐心地解答了我们的问题（有时还不止一次）。他们都是很有奉献精神的管教官员，严厉却仁慈。如果换作他们中的一员在杜林女子监狱当管教官的话，监狱的事态一定能平静地得到解决——幸好杜林女子监狱的管教官员是另一些人，我们才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不论如何，再怎么谢他们都是不够的。

我们同样想对新罕布什尔曼彻斯特山谷街监狱的迈克·缪斯表达谢意，迈克在警局和监狱的入狱流程上给了我们许多有用的信息。已经退休的汤姆·斯特普尔斯警官为我们完整地“装备”了杜林警察局的军械库。

迈克·施纳耶森的编年史报告文学《煤河》为我们对狮头监狱的描述起到了很好的借鉴作用。

小说中正确的地方要归功于这些热心帮助我们的人，错漏的地方就归在我们身上吧……但别太快评价对错。别忘了这是一部小说，为了让故事流畅地进行下去，我们发现不时要改变一些事实。

小说的初稿比现在更长，凯莉·布拉菲特和塔拉·阿尔特布兰多对初稿进行了反复阅读，提出了大量建议，我们同样非常感谢两位。

感谢斯克瑞伯纳出版社的全体员工，尤其是孜孜不倦地编辑本书的纳恩·格雷厄姆和约翰·格林。苏珊·莫尔德给了我们很多精神支持。米娅·克劳利-哈尔德是本书的美编，感谢她的辛勤工作。安杰利娜·克拉恩完美地对内文进行了编辑。我们叫她“凯蒂”的凯瑟琳·莫纳汉不知疲倦地推进着出版过程。斯蒂芬·金的代理查克·维里尔和欧文·金的代理埃米·威廉斯一如既往、费尽心力地支持着两位作家的工作。克里斯·洛茨和珍妮·迈耶把本书的版权卖到了全球，同样感谢他们。

斯蒂芬还想感谢妻子塔比莎、女儿娜奥米和笔名为乔·希尔的另一个儿子[34]。欧文想感谢母亲、哥哥姐姐、妻子凯莉和爱女小Z。所有家人都理解写作这项工作的艰巨，创造出最好的家庭环境，让我们专心致志地创作。

最后，我们要诚挚地感谢你们——我们的读者，我们对你们的感谢难以言表，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斯蒂芬·金

欧文·金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二日

[1]摘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2]美国著名歌手，被看作美国灵魂音乐的教父，是说唱、嘻哈和迪斯科等音乐类型的奠基人。下文提到的歌名为It’s a Man’s Man’s Man’s World。

[3]前文是玻利维亚行军散，应该是莉妮精神恍惚说错了。

[4]羟考酮，临床被用作强效止痛药，大剂量连续使用会上瘾。

[5]《神秘博士》是英国科幻电视剧，塔迪斯为剧中主角操纵的可穿梭时空的宇宙飞船，最新的一季里，首次起用女演员出演主角。

[6]《凯西·琼斯》是美国乐队“感恩而死”的歌曲，讲述了一个叫凯西·琼斯的铁路工程师和他驾驶的火车失事的故事，歌词中有“high on cocaine”和“watch his speed”。

[7]美国漫威漫画旗下超级反派，拥有多重人格。

[8]美国科幻电视剧。

[9]美国著名西部片导演。

[10]一种较深的蓝色。

[11]“弗恩（Fern）”在英文中是蕨类植物的意思。

[12]美国运动鞋和运动服装零售商。

[13]Magic 8 Ball，一种占卜类小玩具，外形是8号桌球的样子。

[14]“弗兰克（frank）”在英文中是坦白、直率的意思。

[15]美国第二大家装商品连锁零售企业。

[16]美国十分流行的一种投篮比赛游戏。

[17]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一对雌雄大盗中的女性。

[18]亚马逊出品的电子阅读器。

[19]美国的一部电视连续剧。

[20]美国民谣歌手，他的歌反映了美国大萧条时期人民的生活与抗争。

[21]美国DC漫画中的一种科技，此处用来比喻武器。

[22]英文中坎迪和糖果是同一个词。

[23]二人皆为美国畅销小说作家。

[24]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

[25]此处为法语。

[26]美国西部牛仔片的大明星。

[27]出自《圣经·马太福音》，26:39。

[28]美国研究核武器的计划。

[29]弥赛亚在此处指耶稣。

[30]摩洛哥第二大城市。

[31]加拿大的一个省。

[32]以上三起为真实案件，开枪者都是白人警察，死者都是黑人。

[33]一种抗抑郁的药。

[34]本书的合著者欧文·金是斯蒂芬·金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