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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战

盐战·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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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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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 盐战

作者 李浩白

版权方 酷威文化

ISBN 9787541151118

版次 2018年8月第一版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一

重庆和南京的天气在七月份都很炎热，但两者之间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南京的热，是三面环山毫不透风的闷热，热起来就像待在蒸笼里；重庆的热，是混杂着江中水汽而来的湿热，热起来就像穿了厚棉袄。

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员训练处处长冯承泰坐在办公桌后，松开了风纪扣，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自己鬓角的热汗。“知了知了”的蝉鸣声在屋外响起。

他是浙江省绍兴人氏，好不容易在南京养成了“耐热”的功夫，没想到重庆的酷热来得更是厉害，弄得他一天到晚对着电风扇吹个不停。没办法，自己是到重庆来避难图存的，再不适应也必须强迫自己学会适应。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这十五平方米的办公室，暗暗一叹：在南京的时候，自己的办公室会有这么狭小？至少比这间大三倍还不止！是日本人，把自己那么安逸而舒适的生活打得粉碎。

他又回过头来，望向自己背后正壁上那幅工工整整的“精忠报国”四字横匾，心底百感交集：“蒋总裁，我冯某人真算是对得起你这亲笔所写的四个大字了！在上海，在南京，我把自己那么多的别墅、店铺等私产都抛下了，一路追随你来到这西南后方的穷乡僻壤，遭受了那么大的损失，吃了那么多的闷亏，你可一定要补偿我才是！我不图财不图名，就图个‘有权能用’，你应该会满足我吧。”

“咚咚咚”一阵声响，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几下。

冯承泰心神一敛，急忙端正了姿态，在藤椅上笔挺坐直，朗声答道：“进来！”

房门应声开了，一位身材伟岸、气度沉峻的青年出现在他眼前，衬着门框，几乎像是一张英挺的照片。这位青年干部，正是党员训练处的首席秘书黎天成。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轻捷而稳健地走到冯承泰的办公桌前：“处座，你的文件。”

“你都看过了？今天有什么重要的文件需要我注意的吗？”冯承泰提起钢笔，一边翻开文件夹，一边习惯式地问道。

“处座，大多数都是传阅件，有三份你要注意一下：一是八路军重庆通讯处将在机房街70号挂牌办公。他们于明天上午八点半举行挂牌庆典大会，特意来函邀请你届时出席参加。”

“八路军重庆通讯处？那里的负责人是谁？”冯承泰眉头一皱，“周恩来、王明他们应该都还在武汉吧？”

“我向中统方面询问过了，那里的处长是钱之光，副处长是周恩来的贴身秘书。”

“看来，武汉是守不住了，连共产党都跑到这里来安后路了。我近来忙得很，肯定是不会去给他们共产党‘站台’的。”冯承泰拈出那份请柬瞧了又瞧，“怎样？天成，你愿不愿意去那里观察一下？”

“处座，虽然现在党国和共党力图‘破除旧嫌、联合抗日’，但我们毕竟是中央组织部的人，一切总是以慎重避嫌为好。反正我不会去掺和他们这些笼络人心的大会小会。”

“很好，天成，你很有政治敏锐性啊！我们尽量不与共党发生任何关系和接触，以免落人口实。”冯承泰赞许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那文件夹，“还有哪一份文件我要注意？”

“中央宣传部邀请你明天下午三点出席‘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的‘四个一’理论研讨会。”

“这个会议我要参加，顺便你也和我同去，把会议内容记录下来再传达下去。”冯承泰马上回答，“我们党员训练处必须时刻关注理论界最重要的动态，必须时刻准备用最正确的理论武装自己的头脑！”

“是！”黎天成身形一正，肃然而应。他忽地弯下身来，从文件夹的中缝里抽出一张纸笺，小心地递给了冯承泰，“还有一份机密材料，你要亲自阅处。这是我们党员训练处和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联合举办的‘金佛山干部特训班’的学员名单。徐恩曾副局长那里已经审签了，你这里还有什么异议吗？”

冯承泰拿过名单，埋头细看了一遍，沉吟了几分钟后，提起钢笔唰唰唰地画掉了几个名字，递回给黎天成，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们党员训练处是专门为各级党组织的普通党员及特殊党员提供高质量训练服务的，最清楚那些重点党员的素质和特长。我画掉的这几个名字，恩曾同志可能不太熟悉。他们心浮气躁、拈轻怕重，哪里能胜任得了特殊任务？”说着，他用笔杆点了点桌面，“这批学员将来是要送到陕北共区派大用场的，不严格把关、优中选优怎么行？”

黎天成接过他修改后的名单在文件夹里仔细放好，脸上浮出笑容，“还是处座你想得周密。把不合适的人选推上不合适的特殊岗位，这可不是给他们送官送财，倒可能是害了他们。”

“恩曾同志就喜欢到处安插亲信，简直是不分场合、不分岗位。”冯承泰站起来，拨过电风扇对准自己吹了一会儿，双眉忽地往上一扬，“你稍后出去替我向处里的同志宣布一个好消息。”

黎天成屏住呼吸，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今天专门去找了后勤处。后勤处不是在分发特供盐吗？他们规定的配额是机关人员每人每月一斤半食盐。那可是上好的精盐，一般在市面上搞不到。我经过全力争取，让后勤处把我们处里的同志每人的供盐配额提高到了一斤八两！这可是我为大家多争取到的一点儿福利啊！你把这个好消息传达给他们吧。”冯承泰脸庞上露出了扬扬自得的笑容，“你们知道这多出来的三两配额有多么难搞吗，党籍登记处的胡处长都没争到手！”

“处座实在是神通广大，令同志们心悦诚服！”黎天成的神色非常恭敬，“处座从来都是待属下如子侄，呵护关爱之心可谓无微不至。我相信，处里的同志们也一定会以加倍努力工作来报答你的。”

冯承泰听罢，站起身来，背着双手仰视着那幅“精忠报国”的横匾，悠悠一叹，“正所谓‘国难猝来，民无所安’。你们都是抛小家顾大家、全心全意追随总裁和党国的忠良之士，我不悉心照顾你们，又有谁来照顾你们呢？”

黎天成也侧身立着，汪然欲涕。

冯承泰转过了身，向办公桌对面的藤椅指了一指，面色有些沉肃，“天成，你坐下，我想和你谈一谈关于你本人的一些事情。”

黎天成顿觉胸腹间一阵气血翻涌，急忙敛息凝神，规规矩矩地坐了下去。

冯承泰慢悠悠地在办公室踱了一圈，半晌才道：“好像一到重庆这鬼地方，我做的很多事情都有些不顺。”

他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换了其他人士，一定会莫名其妙，但黎天成却懂得他在说什么。冯承泰在党员训练处处长这个职位上已经干了不少年头，早就想挪一挪位置。这一次迁来重庆前，他和张厉生部长和陈果夫老部长谈了谈，想被外派出去当四川省党部的主任委员。张厉生和陈果夫也答应了他。可万万没料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国民党副总裁汪兆铭推荐了他的心腹亲信陈公博出来把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的职务夺了去。这简直是剜了冯承泰的“心尖肉”，恨得他几乎要吐出血来。只不过冯承泰的修养比较深，一直在明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而已。

“天成啊！你想调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里担任秘书的申请，被张部长和陈老部长搁下啦！”冯承泰突然开口，神情有些凝滞。

黎天成闻言，眼前立时一暗：张厉生和陈果夫同时压下了自己的申请，无论自己今后再费多大的劲儿，也是很难撬翻的了。

他沉吟着，在脑海里像闪电一般急速搜索着自己此刻还能用得上的人物姓名：陈立夫、陈布雷、朱家骅、林蔚……同时，他下意识地脱口问道：“怎么会？我的表现难道还会有问题吗？张部长、陈老部长不应该会这样对我吧。”

“天成，你想多了！”冯承泰一摆手止住了他，“张部长、陈老部长并不是觉得你能力不行。你在我们党员训练处是一支生花妙笔，理论文章写得很好，不仅是张部长、陈老部长，就是布雷先生也很欣赏。但是……”他话头一转，“你知道吗？昨天总裁签布了人事任命令，让朱家骅秘书长兼任中统局正局长。朱局长下来后和张部长、陈老部长商量了一下，准备对你们这一批优秀的青年干部另有任用。”

黎天成不由得呼吸一紧，整个心脏都暗暗悬了起来。

“陈老部长和朱局长目光远大、综理密微，认为中央党部各机关内迁重庆之后，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大家都挤在这山城里，几乎透不过气来。所以，倒不如鼓励青壮同志们发挥忠诚、沉入市县，为党国之统治夯实基础。因此，中央组织部和中统局联合行文呈请总裁同意，决定在川东各县抓紧设立党部机关及三青团组织，采取的方式就是‘空降下派’，任用对象就是你们这一批青壮同志。天成啊！这可是你下基层镀金身、得锻炼的一次大好机会！你觉得如何？”

黎天成一边听着，一边在心底紧张地思忖了起来。党国的每一次重大活动，在表面上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实质上尽是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算计。他本人在中央党部也算是消息灵通之士，先前听闻过这件事情的一些风声。为了进一步挖出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他听完之后，故意问道：“像派遣青壮同志‘下基层、建组织’这样的事情，应该由四川省党部自行举办吧？怎么还会让中央组织部、中统局也重点介入了呢？陈公博主任不会有意见？”

冯承泰一听，暗暗赞叹自己手下这名高徒的机智聪敏，于是便对他透露了事情的底细：“你知道武德励进会这个组织吧？”

所谓的武德励进会，是原四川省政府主席、本土军阀刘湘一手创立的秘密派系组织，四川省大部分县政府的县长及各地实职营长以上的军官都是里面的成员。他们也都是川阀本土派系割据势力的台柱和根基，极具封闭性和排外性。黎天成自然是知道这一切的，却佯装半懂不懂：“属下略有耳闻。”

冯承泰语气里忽然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来：“陈公博不是削尖了脑袋要钻到成都当方面要员吗？他下车伊始，也不知深浅，就派了他两个手下在成都组建市级党部组织。结果，他那两个手下领到任命书的当天夜里，突然被一群蒙面人揍了个半死，全都躺进了医院。据中统局调查，可能是武德励进会干的。”

黎天成剑眉一竖，继续假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处座，虽然他们打的是陈公博手下的人，伤的却是我国民党中央党部的脸面！中央党部难道竟不把陈公博召回重庆问责追究？他们都看得下去？”

“哦，听说汪副总裁那里倒是把陈公博痛骂了一顿，觉得是他让自己在陈老部长、朱局长面前丢了脸。”冯承泰一笑即敛，正色而言，“罢了，川西片区的党建事务我们不管，问题是陈老部长和朱局长把川东各县的党建工作揽了过来。川东各县可是我们陪都重庆的东面藩屏，它们一定要被我党牢牢抓在手里！所以，这一次陈老部长和朱局长才会紧急动员中央党部的青壮同志们‘下基层、建组织’。你明白他们的苦心了吗？”

“陈老部长和朱局长确实是用心良苦。”黎天成又试探着问道，“蒋总裁不是扶持王缵绪当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吗？他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唉！他是有名无实的‘稻草人’主席，哪里能帮蒋总裁镇得住四川省？潘文华、邓汉祥、邓锡侯、钟体乾这些四川本土派巨头哪里会买他的账？我党要在四川站住脚跟，非得采用‘以党夺政’这个手段不可！”

到了此时，黎天成已经把冯承泰话里的弦外之音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国民政府迁入重庆，随之而来的是国民党政权对西南诸省的强力渗透和控制。而四川省大部分县长都是刘湘当年安排的棋子，也都出身于武德励进会。那么，他们服从川阀派系的命令，肯定比服从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指令更多一些。虽然刘湘已于年初暴病死于武汉，但他身后以武德励进会为代表的川派割据势力集团还依然存在。蒋介石、陈果夫、朱家骅、陈立夫等人都不会容许这类地方性派系势力继续挟本土人际关系网络之优势来影响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权威。所以，他们想出了“掺沙子”的办法，“空降”中央党部机关青壮干部下基层建立组织、行使党权，其目的便是对这些县长进行监控制衡。摸清了这些真情实况后，黎天成心底一阵暗喜，感觉这将是自己为猎风同志送上的一份重礼。

冯承泰瞧着黎天成若有所思的表情，遂走到他的面前，目光中大有暖意：“天成啊，陈老部长、张部长和朱局长既然如此重视这项工作，你若参与其中则必是有‘终南捷径’可走的。你只要下去干满两年，我一定全力运作，让你届时回来晋升党员训练处的常务副处长，怎么样？”

黎天成暗暗一咬钢牙，不软不硬地问道：“老师，去军事委员会真的就无法可想了吗？”

冯承泰就怕他不肯罢休，没料到他当真还是那么固执。顿时，他的心潮剧烈波动起来。他当年和黎天成的母亲朱万青女士、父亲黎英毅先生都是同盟会的战友。民国十四年，黎英毅病死的时候，郑重至极地将刚满十八岁的黎天成托付给了他。从此，他对关照黎天成一事充满了深重的责任感。然而，今天黎天成居然丝毫不领他的情，这让他一时有些失态了。“黎天成，你心心念念就想钻到军事委员会里去，你可知道，在那里面，你几乎每天每夜都有可能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那是多么危险！万一有个不测，你让为师怎么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

黎天成缓缓站了起来，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我相信，我的父亲、母亲在九泉之下能看到我如此奋不顾身地精忠报国，必然是欣慰万分的！当年，他们为了推翻清政府、建立民国而抛头颅、洒热血。今日，我为了抗击日寇、拯救同胞而冒万险、冲先锋。这难道不正是总裁最为称赞的‘革命事业代代有人’吗？身为导师的你，也应该大力支持我才是啊！”

冯承泰正视着他，心底一阵隐隐的绞痛，很用力地挥了挥手：“你少对我使‘攻心术’！就是因为你们黎家为中华民国奉献得太多了，我才不允许你再这么冒险！天成，你真的那么想去军事委员会发展？你是有能力，但那里同时也是藏龙卧虎之地，你要熬多少年才能冒出头来？天成，你好好留在中央组织部，为师一定会让你顺风顺水，平平稳稳地坐到副部长一级。”

黎天成坚定地迎视着冯承泰：“老师，我的父亲、母亲遗传在我身上的热血和斗志，逼得我在这安逸的后方一刻也坐不下来！一切恳请老师你成全！”

冯承泰听罢，身子微微一晃，倒退了几步，许久才回过神来，仰坐到藤椅上，摆了摆手，苦笑道：“呵呵呵，不愧是朱万青、黎英毅的好儿子！有志气，有担当。这样吧，如果你非要进军事委员会，我可以帮你去向果夫老部长再说一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如果进了军事委员会，你始终只能待在侍从室，绝不能上前线！不然，你求谁也没用！”

黎天成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把冯承泰逼到了最后一步，他也不好再硬行挺进了，心中暗想：看来，自己目前只有先调进军事委员会再从长计议，其他的事情将来再随机应变吧。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吧，老师，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冯承泰接下来的表情便很有些古怪了：“按照老规矩，你自己懂的。去和你舅父朱老板商量一下，尽快给果夫老部长准备好‘辛苦费’。”

天成深深地低下了头，让人瞧不出他脸上到底是何表情。“好的。一切就拜托处座你了。”

二

“碧松风”茶馆的“丙”字号雅间里，一位青衣白衫、丰神俊雅的中年文士正拿着一柄不大不小的绸面折扇，轻轻地拂弄着杯中清茶上面袅袅升起的水汽。

在他的折扇挥洒指点之下，洁白的水汽一会儿拉长如仙鹤，一会儿抟圆似灵龟，一会儿扩散若宫殿，一会儿又聚拢像莲苞。他的所有动作，完全如同一位极其熟练的魔术师，正以水汽为道具表演着千姿百态的“活剧”。

恰在此时，房门咚的轻轻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门框上。中年文士却恍若未闻，毫不理会。

紧接着，雅间东面的窗户忽地一开一关，黎天成矫健的身影似灵猿般飞跃而入，一瞬间已坐到了中年文士的对面，嘻嘻笑道：“想不到这一次声东击西，又没有骗过猎风老师。”

被称为“猎风老师”的中年文士，其实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的特别代表陈永锐。他的身份是极其神秘的，在中共最高层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而且，他还是黎天成这个特别党员唯一单线联系的直接领导。这时，他连眼皮也没抬，只淡淡说道：“原来你在国民党特训班里训练出来的身手，就是随处拿来卖弄的。”

黎天成的脸色微微一红：“好些天没见猎风老师了，徒儿就是想和你逗趣一下嘛。”

陈永锐手中的折扇“哗”地一展一扇，茶杯上的白汽倏然散尽，浮露出他那张清癯而沉着的面庞：“看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修为境界，你还要尽快养成才行啊！”

黎天成的表情仍是笑嘻嘻的：“看到猎风老师驾到，我就知道，重庆又要热闹起来了。我也不用天天写着‘伪八股’受闷气。而且有连台的好戏看，我还静如处子干什么？”

“你也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陈永锐的目光斜斜一掠。

“昨天上午，八路军重庆通讯处已经在机房街70号正式对外挂牌办公了。这一个月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也发生了重大的机构调整：第一处，即党务调查处，已从实质上划分出来，独立成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朱家骅任局长，徐恩曾任常务副局长，即将对外挂牌办公；第二处，即特务处，就地升格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由陈立夫任局长，戴笠任常务副局长，也即将对外挂牌办公。这三大‘主角’都已上台，难道‘好戏’还不开幕吗？”

陈永锐面无表情地递上话来：“你还说漏了一个‘主角’。一周前，日本特高课也在重庆朝天门码头设立了间谍窝点，对外挂的牌子是‘梅乐美’歌舞厅。”

“日本鬼子可真是‘附骨之疽’！我们转移到哪里，他们就‘咬’到哪里。”黎天成用右拳一擂桌面，“你们怎么不把它端掉？”

陈永锐轻轻摇着折扇，失声笑了起来：“端掉它？这怎么行？缺了它，这场‘大戏’可怎么演啊？况且，留着它，后边自有用处。”

黎天成摆了摆手：“猎风老师现在讲话可是越来越玄乎了，高深莫测。”

讲罢，黎天成从怀里取出一包香烟，递给陈永锐：“这里面有国民党‘金佛山特训班’的学员名单。他们将来会被派往陕北执行潜伏狙击任务，对我党的威胁很大。请你转告给上级及时掌握。”

“看来国民党对我党始终是贼心不死啊！”陈永锐接过那包香烟很谨慎地收好，又关切地问道，“你到这里来，一路上可还安全？”

“猎风老师，我一路上很小心，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黎天成十分自信地回答道。

“你经过上清寺大黄葛树下的卖烟摊那里时，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吧？”陈永锐再点了一下。

黎天成的心弦骤然一紧：“怎么？那个卖烟摊是……”

“那个卖烟摊就是戴笠设在那里的一个‘暗哨’，专门监视上清寺附近国民党中央党部各机关工作人员的出入动静。”

“哼，这个戴笠，居然敢对他们自己的中央党部下这样的‘黑手’！”黎天成恨恨地骂了一句。

“你放心，他们并没察觉你有什么异样，也没派谁来跟踪你。”陈永锐右手一伸，把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轻轻推给了他，“这杯茶是我给你先倒的，已经温了。谈一谈你在党员训练处收集到的其他情报吧。”

黎天成接过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答道：“有几件事情可以报告：一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已经联合行文给有关部门，只允许我党的《新华日报》在武汉市城区范围内发行，其余任何地方都不得发行、售卖、宣传、推广。这是他们实施‘限共’政策的一记毒招。”

“嗯，国民党肯定会这么干的。不这么干，他们就不是国民党了。”陈永锐冷笑了一下。

“第二，近期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正组织写作班子密集推出‘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的‘四个一’理论宣传，为蒋介石的全面独裁大造声势。”

“嗯，我党会联合并且运用中间派民主力量来揭露蒋介石从理论上美化自己独裁的阴谋。”

“第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中统局将采用‘空降下派’的方式派出青壮骨干人员，在川东各县建立伪党部和三青团伪组织。我得到的确切背景消息是：这是蒋介石、朱家骅、陈果夫和以武德励进会为首的四川本土派系在基层组织政权上的一次激烈较量。”

“很好，这个消息，我们从你这里得到了最全面、最准确的印证。”陈永锐两眼灼灼放光，“我们会好好利用这个消息的。”

“最后，我有几点意见想向你汇报一下，并郑重委托你向上级组织转达一下。”黎天成忽然面色一正，神态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讲，我会全部记住并向上级转达。”陈永锐的表情也一下变得极为认真。

“我在党员训练处看到长江局某领导所撰写的‘七个统一’系列文章，感到十分痛心和迷惑。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抗日战争中的主动权和领导权拱手让给国民党吗！让我党从思想、编制、武装等方面沦为国民党的附庸。这是在自缚手脚、自削羽翼！我在国民党内部还不清楚吗？腐败无能、偏狭孤陋、内讧重重的国民党根本不配领导和指挥这场艰苦而伟大的抗日战争。这位领导的观点未免有些太右倾了。”

陈永锐知道他批评的“长江局某领导”正是王明，不由得脸色如铁，沉沉问道：“这只是你个人的主观感想？通过你的观察，他的观点在国民党内引起了什么样的具体反应？要实事求是地回答。”

“我，黎天成，以一个中共特别党员的党性为担保回答你：陈果夫、朱家骅、陈立夫、张厉生等国民党要员看到长江局某领导的这些言论后大肆叫好，并提出了将计就计的阴谋，想要以大吞小、以强削弱，把共产党完全吃掉！你一定要把这么严重而危急的情况火速报告给延安的党中央，希望党中央和毛主席拿出正确的决断来拨乱反正！”

陈永锐肃然正视着他，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天成同志，感谢你对党的高度责任心和关切心，我会把你的所有意见及时汇报转达给党中央。你提出的问题，其实党中央和毛主席、周副主席也都察觉到了。你放心，今年下半年即将召开的六届六中全会，对近段时间国共两党的联合抗日过程将做一个正确的总结和决断。你要对党自我纠错、自我完善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好的，‘位卑未敢忘忧国，直言无忌总为党。’”黎天成迎视着陈永锐灼亮的眼睛，一瞬不瞬。

陈永锐点了点头，忽地话题一转：“现在来谈一谈你的事情吧。上一次组织要求你调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担任秘书的事情似乎进展得不很顺利？”

“嗯，请组织上了解这一情况，并尽量及时地给予适当的支持。当然，我也会积极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来努力实现的。”黎天成沉吟着回答道。

陈永锐的语气却陡转直下：“不必了。你不用再争取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那边‘钻’了。这个任务即刻取消。你在这方面的所有动作从即刻起一律停止。”

黎天成惊得全身一震：“你……你说什么？”

陈永锐一字一顿地说道：“组织需要你到更有价值的岗位上去为党和人民服务。”

“为什么啊？”黎天成叹息道，“多可惜呀！到军事委员会去只差一步了。”

陈永锐威肃至极的目光紧紧笼罩着他，神情中的意味是不容变更的。

黎天成立刻稳定了情绪：“到哪里去？”

陈永锐这才敛回了目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这段时间在‘好风味’面馆吃肉丝面时，没察觉出什么问题吗？”

黎天成老老实实地回答：“近几日我都不去那里吃面条了。”

“为什么？”

“嗨，还不是他们太吝啬了，煮的肉丝面味道越来越淡，一点儿盐巴都没放。”

陈永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题就在这里啊！”

黎天成一下联想到自己昨天从后勤处领到的那包“特供盐”，不禁失声道：“盐，缺盐！”

“不错，自去年九月份以来，四川、湖北、湖南、贵州、云南等省市都骤然爆发了大面积的盐荒，很多百姓苦不堪言……当然，你在国民党中央机关工作，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陈永锐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起来。

黎天成额头的汗珠直滚而下：“我……我犯了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错误，请猎风老师批评。”

陈永锐见他态度如此端正，这才又缓和了语气，娓娓讲道：“你以为国统区这一年间爆发的大面积盐荒都是孤立事件吗？这是日寇在侵吞了大半个中国后，特意封闭了沦陷区中海盐、淮盐、鲁盐等一切供盐渠道，对国统区实行全面盐封锁造成的。其目的就是挑起民众因食盐紧缺而大面积地恐慌、动乱和内耗。”

“日本鬼子真阴险卑鄙！”黎天成的腮帮子重重地抽搐了一下。

陈永锐待他心情平复下来，又继续讲道：“我们从四川盐务管理局得到消息，国民政府为了打破日寇的‘对华盐封锁’计划，已在忠县、云阳、巫溪等川东三峡腹地重要产盐基地展开增产保安工作，并把忠县确定为川东供盐中心县之一，给予战略特殊地位。”

“忠县？”黎天成顿时怔住了。他心底最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仿佛已渐渐开始融化。儿时在忠县走过的石板路、坐过的摇橹船、吃过的石宝蒸豆腐、攀登过的翠屏山、游览过的白公祠……一幕幕情景似电影放映一般在他脑海里浮现而出。他的神情有些惘然了，眼眶里竟湿润起来。

“不错，忠县—你母亲朱万青女士的故乡，也是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陈永锐深深地注视着他，“另外，我们从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得到确切消息，他们也将以‘空降下派’青壮干部的方式在忠县建立伪党部和三青团伪组织。”

“难……难道……”黎天成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不错。组织上要求你趁此机会，以‘空降下派’的方式潜伏到忠县，接受新的任务，开展新的工作，取得新的战果。”

“新的任务？”黎天成一愕。

“根据国共双方今年上半年签订的秘密协议，为了协同抗日，川东所有供盐中心县的产盐将按百分之七十五的比例供给国民党军队，按百分之二十五的比例供给我党领导的八路军。而忠县是川东地区最重要的供盐中心县之一，所以我党的力量必须及时渗透进去、监护盐务安全。”陈永锐缓缓言道，“组织上认为这项任务是极端重要和迫切的，前方战友们补充营养亟须用盐，清毒疗伤也会用到盐，刻不容缓，关系甚大。所以，经过认真研究，上级领导觉得你既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青壮骨干的身份，又有忠县本地人的背景，是最适合到那里进行深层次潜伏工作的同志，能够最有效地监护盐务安全。天成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吗？”

黎天成沉默了片刻，毅然答道：“好，我接受组织交付于我的任务。”

陈永锐非常满意地点着头，站起身来，目光里溢出一股难得的温情，“天成，公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师徒二人再谈一谈心吧。见到你一天比一天更成熟，我很高兴啊！今后，你就要到忠县去工作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就不像在重庆时这么多了，我会很想你的。”

“老师，我也会很想你的。”黎天成的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去忠县后，我和你怎样联系？组织上会派新的代表来领导我吗？”

“你记住，你的代号永远是‘雪狼’，我的代号永远是‘猎风’。你和我单线联系，我和周副主席单线联系。其余的组织和同志，未经我的许可或授权，不得擅自前去联络和接触。当然，你也要相信，组织永远在你身边，你永远不会孤军作战。即使你远隔千山万水，我和代表我的人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联系到你。”

陈永锐像一位慈祥的长者，语重心长地向他讲着，“但你也要尽快学会独当一面地处置各项复杂事务。很多时候，你孤身一人闯荡在龙潭虎穴，表面上或许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领导、没有战友。然而，你要明白，你对党和人民的忠诚，就是你最大的领导、最好的战友！”

黎天成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猎风老师，请你相信我对党和人民的忠诚。”

“我肯定是相信你的。看到你今天的成熟，我终于可以无愧地去告慰你的父亲和母亲了。你的母亲朱万青女士是当年同盟会的革命英烈，是秋瑾女侠的好战友；你的父亲黎英毅先生是国民党左派先锋锐士、国民党广东省党部监察委员，一身正气，刚正不阿。他们都很了不起啊！”

陈永锐的口吻忽然变得悠远而又深长，“记得还是民国十四年的时候，你父亲在病逝之前，明面上把你托付给了他在国民党内最好的朋友冯承泰，但同时又在暗地里把你郑重地托付给了我。我当时还是中共广东区执行委员会工运部干事，周恩来同志是广东区委员会委员长。我也和你父亲深谈过，认为你当时刚满十八岁，我们不能强行规定你今后的信仰和人生。你父亲说：‘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由他将来自己选择吧。’于是，在冯承泰的安排下，你去清华大学读了四年政治学，又考进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做到了党员训练处的首席秘书……没想到，你最后竟还是在民国二十年，在我党白区工作最危险的关头加入了我党，并成了经周恩来同志亲批的‘特别党员’，在国民党内部潜伏了下来。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有些宿命的意味啊！”

“这不是宿命。”黎天成炯然直视着陈永锐，“信仰共产主义、加入共产党，是我黎天成完全自觉的选择，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他在心中暗想：“在我二十五岁以前，我目睹了自己身边的一切，看到了冯处长如何渐渐堕落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大官僚，看到了国民党如何渐渐腐化成一个千夫所指的‘刮民党’。我的母亲、父亲当年追随先总理中山先生和秋瑾女侠，为了推翻腐朽的清王朝而建立一个自由、平等、民主的新中国，他们不惜冒万险、抛头颅、洒热血，难道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贪墨横行、民不聊生、丧权辱国的‘国民政府’？难道我就不可以继承父母的遗志去寻求让中国真正实现富强、独立、民主的正确之路？所以，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共产主义、选择了共产党……”

陈永锐再次向他伸出了手：“你是我党优秀的青年战士。党和人民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每一份贡献的。”

黎天成紧紧握住了老师的手：“一切为了祖国，一切为了人民！我们万死不辞！”

三

冯承泰万万没想到，黎天成在数日之间便改了念头，竟主动请求到川东“下基层、镀金身”。

“怎么回事？我刚准备好了一个由头去找果夫老部长说一说，你怎么又不愿去军事委员会啦？”冯承泰有些恼火了，“是不是你舅父不愿出那一笔‘辛苦费’？”

“不是不是。”黎天成连连摆手，装出一脸的失悔，“处座，我下来后找我舅父商量了一下。舅父也是和你先前一样的心思，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他只有我一个外甥了，不能让我再走我父母的老路，还对我以死相逼。”

冯承泰敛起了怒色：“你舅父在这件事儿上坚持得对。”

“舅父也托我向你转告：他希望你把我‘空降下派’到他的家乡忠县，去‘建组织、做党务’。”

“忠县？”冯承泰若有所忆，微皱了一下眉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看，“干部调配处初拟的下派干部名单已经出来了，朱家骅局长的一个远房侄儿在三青团中央团部任职，他好像是被分配到了忠县。”

黎天成顿时心头一颤：“处座，你知道，我如果分配回忠县，可以就近照顾我的舅父。这些年他的身体不大好，又加上他那一大摊子生意亟须有人回去分忧。”

“我知道，我知道。我完全理解你舅父的想法。他和我一样，在这战乱年代，都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够留在身边啊！”冯承泰的语气飘忽了起来，“对你母亲的故乡忠县，我一直憧憬着去一趟。”

“处座，我小时候听过我母亲的介绍：忠县在民国建立以前一直是称为‘忠州’的，是贞观初年唐太宗李世民为褒奖此州多出忠臣义士而赐予‘忠’名的。到了民国年间才改州为县。那里出过‘刎首留城保境护国’的巴蔓子、‘宁可断头，不可低头’的严颜将军、‘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明代女帅秦良玉等忠臣猛士，也有陆宣公墓、白公祠、石宝寨、崇圣寺等名胜古迹。”

“所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忠县那里养育出了你母亲朱万青这样的巾帼英杰！”冯承泰慨然而叹，“没关系，我去和厉生部长、果夫老部长说一下，请他们从关照革命英烈家属的角度出发，高抬贵手，将你下派到忠县去。”

黎天成马上识趣地掏出一个红布包递了过来：“对了，处座，这里有几条‘黄鱼’，是我舅父对你的一点儿敬意。”

冯承泰急忙伸手推了回去：“这怎么行？”

黎天成恳切地说道：“明秀兄弟在美国念大学还是要花钱的。舅父说了，冯处长为官清廉、不贪细利，但也不能为了公事亏了自己的身子。重庆的夏天这么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明秀”就是冯承泰的儿子冯明秀，两年前便被冯承泰送到美国哈佛大学去留学了。冯承泰为了他，的确没少花钱。此刻，他听黎天成这么温情脉脉地说，就一手接了那红布包，放进了抽屉，微微笑着：“我知道他们朱家是有钱的。当年同盟会在浙江发动起义，会员们纷纷捐款，你母亲那时候出手大方，鸽子蛋那么大的一块‘祖母绿’宝石，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给捐了……”

忽然，他意识到讲这些话有些不妥，便硬生生地转开了话题，“你舅父在武汉、长沙有什么铺面没？叫他赶快往重庆转移。如果没有车船，就打电话给我，我让湖北省党部、湖南省党部调派专车、专船把他的货物安全运回重庆来。”

黎天成立刻答道：“多谢处座的美意。”

冯承泰把头埋进了文件堆里：“你去忠县的事儿，明后天我给你回话。”

黎天成正准备告辞退出，忽又心念一动，低声道：“处座，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冯承泰仍是低头看着文件。

“你知道咱们中央党部机关大楼门外正对面那棵大黄葛树下的蹊跷吗？”

“蹊跷？什么蹊跷？”冯承泰诧异地抬起了眼看着他。

“据我探察到的消息，黄葛树下那个卖烟摊其实是军统局戴副局长设立的一个暗哨，专门监视我们中央党部同志的一举一动。”

“什么？”冯承泰唰地站了起来，“你这个消息确不确实？”

“这个消息来得可是千真万确。你若不相信，可以马上派人把那个卖烟摊封了，再把老板抓了。到时，还用不着审问，没准就会有军统局的人打电话进来给他们说情。”

“放肆！戴雨农这个江湖小混混，居然敢来中央党部大门口安插耳目！怎么，他想搜集我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中央监察委员会的‘把柄’？”冯承泰勃然作色，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我倒要问一问他们有没有通过蒋总裁、果夫老部长和朱家骅局长。”

两天后，黎天成被冯承泰召进了办公室。桌案后面，和冯承泰并肩而坐的还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处长黄继明。

黎天成刚一坐下，黄继明便正容说道：“天成同志，我和冯处长受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的委托，和你谈话。”

黎天成急忙面色一凛，立刻把腰板挺得笔直。

“领导们得知你向部里主动请缨‘下基层、建组织’很是高兴，经共同研究，答应了你的请求，并明确表态：你下派去的那个忠县，将是中央组织部重点关注的点。部里今后每月将给你们多拨三分之一的‘特别经费’。”

黎天成一下站了起来：“多谢领导栽培！”

冯承泰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天成，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对你近日率先察觉并揭露黄葛树下卖烟摊一事非常赞赏，认为你胆大心细、敏锐过人，堪当重任，希望你戒骄戒躁，好好发展。”

黎天成诚恳而恭敬地答道：“我的所有成绩，都是在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支持下取得的。我必将在日后的工作中以百倍的努力报答领导的信任。”

黄继明微微而笑，侧过脸来看着冯承泰：“党员训练处里的同志素质就是不一样！能力强、作风实、口才好！”

“这是当然。‘打铁还要自身硬’嘛！我们处里的同志自己若是没有几把‘刷子’，又怎敢去训练指导全国的党员干部呢？”冯承泰的脸皮也厚，笑着回敬道，“继明处长，还希望你能对我们处里的同志多多关怀、扶持啊！”

“哪里！哪里！冯处长是我们部里实至名归的副部长人选，我们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才行哪！”黄继明拱了拱手。

冯承泰又客气了几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表格来，继续对黎天成说道：“我们部里和朱家骅、徐恩曾两位局长沟通过了，准备再给你加一重身份—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驻忠县甲级特派员！你填好这份‘基本情况登记表’，我和黄处长签上推荐意见，领下证件来，送到中央组织部档案管理处留存，一切就可以了。”

黎天成心头暗暗一阵狂喜，想不到自己竟已一脚踏进了中统局的门槛，这倒更加方便自己今后开展地下工作。于是，他充满感激地答道：“领导为天成想得真周到！”

看着他接过那张表格，黄继明呵呵笑道：“戴雨农只在万县、涪陵等大码头设了军统站，却没料到果夫老部长、朱局长、徐副局长比他想得更细致—我们在忠县都设了特派员。天成啊！你到了地方上，可要为我们中央组织部、中统局争气啊！”

“不错。”冯承泰颔首道，“天成，既然组织已决定派你到忠县去了，有些难处也要先给你说在明里：中统局已经调查清楚了，现任忠县县长牟宝权确系川阀本土派系武德励进会的骨干成员，和刘湘、潘文华一向过从甚密。你去忠县建设党部和三青团，一定要防备这个人。他们川派分子是不希望我党渗入基层挖空他们的墙脚的。牟宝权一定会对你百般掣肘，你也一定要学会‘戒急用忍’。”

“前不久，因为原会长刘湘的暴亡，武德励进会秘密召开了新会长推选大会。”黄继明补充道，“我们本想让王缵绪当选新会长，可惜他不争气，还是被潘文华压了下去。然后，他们又闭门召开了骨干分子绝密会议，连王缵绪都被排斥在外，应该是在商议怎样对付我党。至于会议的具体内容，中统局正在秘密调查中。一有消息，我们会及时通知你见招拆招的。”

黎天成的脸色显得十分肃重：“值此党国外患深重之际，我到忠县后一定会与反党异己分子奋力抗争，不让他们阴谋得逞。”

黄继明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缓缓又道：“其实，在我看来，武德励进会只是小敌，共产党的地下分子才是我党的大敌。天成同志，你将来在忠县千万不能对共产党松懈，要一手斗武德励进会，一手斗共产党，两手都要硬！”

冯承泰也点头言道：“说得对。我们不怕和共产党明刀明枪地硬干，就怕共产党钻进我们‘肚子’里捣乱。天成啊！黄处长的提醒是非常正确的。”

“是！天成谨记黄处长的教诲：一手斗武德励进会，一手斗共产党！”黎天成的回答铿锵有力。

黄继明慢慢放下茶杯：“很好。天成同志，你对自己前去‘下基层、建组织’还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没有？我们部里会尽量满足你的。”

黎天成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请问，组织上准备以什么样的身份将我‘空降’到忠县？”

“你将以国民党首任忠县党部书记长、忠县首任三民主义青年团书记的身份‘空降’到忠县。组织上还会给你配一个组织干事和一个宣传干事。”黄继明一一道来，“你们每个月的活动经费是一千块船洋，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黎天成的表情显得极为凝肃：“黄处长、冯处长，我有个建议：请组织上将我的职位降低一格，以国民党忠县党部秘书、忠县三民主义青年团书记的身份‘空降’到忠县。”

“为什么？别人都巴不得连提两级，你倒好……”冯承泰一下瞪圆了眼睛。

“处座，你常常教导我们，‘智者务其实，愚者争虚名’。天成自贬一级，以党部秘书的身份去建设党团组织，至少在观感上不会刺激牟宝权的争权之心。天成届时名义上只是秘书职位，实际上做的都是书记长的工作，这样更有利于我在忠县放开手脚活动。”

听完他这番话，黄继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一笑：“假如我党的每一个青年同志都能像你这样淡泊务实、公而忘私就好了！你真不愧是我党革命英烈的后代啊！”过了片刻，他右手在办公桌上轻轻一按，“很好。你想得周全。就照你说的去办—承泰你不要发作，我回去向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汇报后，建议把天成的工资待遇直接调到副处长级别！”

冯承泰使劲地点着头：“这还差不多！咱们总不能让为党尽忠、为国献身的‘老实人’吃亏嘛！”

黄继明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天成啊，你应该再没什么意见了吧？”

“两位处座，我请求将中央政治学校的第三期毕业生—原南京市党部组织干事雷杰，还有中央政治学校的第四期毕业生—原浙江省党部宣传干事王拓调配给我，一起到忠县工作。”

“嗯？”黄继明把脸转向了冯承泰，“你了解他讲的这两个人吗？”

“我当然了解。俗话说得好，我们党员训练处，就是中央组织部里的‘黄埔军校’，是经常和各地党员干部密切联系的。对他们的林林总总，说不定我们比你们干部调配处还知道得多。”冯承泰嘻嘻笑罢，又微微一皱眉，“天成点的这两个娃子，确也是能打硬仗的好手。只不过，雷杰的情绪容易爆发、王拓的个性有些棱角。天成，你真的要用他们？”

“报告处座，当此白手创业之际，循规蹈矩、全无棱角、四平八稳的人哪里能完成‘建组织、行党权’的艰巨任务？没几手硬功夫，武德励进会的人还不得把我们看扁了？”黎天成目光灼灼，朗声而道。

黄继明就那么站着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终于双眉一扬：“好吧！只要你能把武德励进会里的那些‘地头蛇’压制住，把忠县党部、忠县三青团顺利建设起来，部里可以支持你的一切合理要求！”

四

忠县城关镇最有名的高档酒店“会仙楼”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为欢迎黎天成等县党部人士上任，县长牟宝权率领县政府各科室的长官和县警察局局长、县保安队队长在这里摆下了盛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这一次陪送黎天成下来的是冯承泰和黄继明二人。在全县城乡两级干部大会上，他们宣读完黎天成的任命书后，就都被牟宝权用专车接到了“会仙楼”。

刚一下车，黎天成便指着大街对面竖立着的一块青石碑，对冯、黄二人介绍道：“两位处座，请看，那就是当年巴蔓子在我们忠县的‘刎首留城’之处。清朝时立的纪念碑，到如今依然还在哪！”

冯承泰和黄继明对视了一下，道：“值此日寇大举侵犯我中华之际，蒋总裁和蒋夫人曾经多次号召我们要学习‘巴蔓子’刎首留城、以死殉国的忠勇精神。这样吧，王拓，你过来给我俩照几张相片带回去上报给总务处，就说我们到这里接受了一次爱国主义及忠勇精神的再教育！”

“是啊！将来蒋总裁和蒋夫人到我们部里来视察时，也好有一些看头。”黄继明会意地一笑。

于是，宣传干事王拓应声跑上前来，“啪啪啪”用镁光灯相机给他们俩和黎天成在那座巴蔓子纪念碑下照了几张合影。完毕之后，冯承泰望了望坡坎下滚滚而流的长江，幽幽一叹：“我本想在这忠县好好转一转的，可惜明天上午有党内部务大会要开，今晚就得赶回去，不然……唉—”

黎天成恳切地讲道：“处座，天成既然到了忠县，今后你们随时都可以过来指教的。”

“走吧！走吧！”黄继明也拉了一下冯承泰，“天成说得没错，咱们今后有的是机会到忠县转悠。”

冯承泰这才有些不舍地随着他们进了“会仙楼”。

踩着鲜艳的红地毯，黎天成被牟宝权引领着进入“甲”字号雅间。红漆木门徐徐打开，两张布满复杂表情的面庞赫然入目！一个正是他的舅父朱万玄，他的表情是悲喜交加，热泪盈眶；另一个则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年长富绅，双鬓苍然，他的表情是惊喜混杂，一对眼珠只在黎天成全身上下打量个不停。

牟宝权似笑非笑地瞅着黎天成：“黎秘书，牟某知道忠县分为前乡、后乡两块区域。你母亲的祖籍是石宝镇，属于前乡一域。牟某也知道，前乡最著名的‘钟任朱赵’四大家族都和你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牟某一早就派人去接了他们来给你这位衣锦还乡的大才子接风洗尘。”

“哦？”随后进来的冯承泰一边在黎天成的引导下和朱万玄握手施礼，一边好奇地问牟宝权，“‘钟任朱赵’四大家族？这怎么说？”

“冯处长你有所不知：这忠县上下还有一段顺口溜是专门形容这‘四大家族’的。‘钟有钱，任漂亮，朱满仓，赵前程’！钟家的代表就是这位钟世哲老板，他一看便是很有钱的富贵相了！”

牟宝权拉了朱万玄过来，向冯承泰侃侃介绍道：“‘朱满仓’指的就是这位朱万玄老板，他是黎秘书的亲娘舅，也是忠县的大富翁。坊间传说，朱老板的排名虽然在四大家族中位置靠后，但他的财富之丰却是高居于四大家族之首的！任家和赵家的代表人物今天没到场，牟某就不好给你介绍了。”

“朱老板是大富翁我早就知道，钟老板的名头我到重庆来也略有耳闻。”冯承泰一时来了兴致，扭住不放，“只不过，那‘任漂亮’是什么意思？‘赵前程’又是什么意思？牟县长，你有话就要说完，可不能留下半截子话吊我的胃口！”

牟宝权哈哈笑着，正欲开口，他手下的县保安队队长吴井然却凑上来主动讲道：“这位长官，‘任漂亮’就是指任氏家族里人人外貌过人嘛！男的长得相貌堂堂、威武雄壮，女的长得白净水灵、美若天仙，都漂亮得让人直翘大拇指！当然……现在他们家里是不事产业了，但照样在忠县混得风生水起、漂漂亮亮的！至于‘赵前程’的意思呢，就是指赵家专门把族中子弟送往大都市和西洋、东洋去挣锦绣前程。”

牟宝权暗恨吴井然抢了自己的话头，便干咳一声，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吴井然这才似乎知道自己是“僭越”了，急忙又缩回了陪从队伍的后面。

冯承泰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锋芒隐然一闪：“有趣！有趣！牟县长，看来你与这四大家族关系匪浅了，所以才能请得动二位富绅呢！”

“卑职不敢，卑职哪里请得动他们呢？”牟宝权佯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来，“卑职是托了你们中央组织部长官的赫赫威名才请来了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请冯承泰、黄继明去上座坐下。

那边，黎天成走近朱万玄问道：“舅舅，任家兄妹怎么没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挺想他俩呢。”

不料，那钟世哲却蓦地横插过来，紧紧盯视着黎天成的面庞，双眸深处闪动着晶莹的光芒：“像……真是太像了……你和你母亲太相像了。”

“钟老三，你要注意一下场合。”朱万玄似乎很害怕钟世哲会突然失态，急忙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赶紧加快了语速对黎天成说道，“任家兄妹没来就是没来，你不要再问了。他们的情形你今后就知道了。倒是赵家的公子赵信全托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庆贺你衣锦还乡。好了，快去你们领导那边吧！”

黎天成接过朱万玄递来的一方锦盒，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也不及多看，便到了主桌陪冯承泰坐下。

冯承泰的目光掠到了他手边的锦盒上，含笑道：“打开给我看一看。”

“一个朋友送的小礼品。”黎天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打开那方锦盒，一座纯银质地的“羊马相戏”铸像赫然显露，灿灿生光，精致至极。

一见这座银像，黎天成便莞尔笑了。

黄继明赞叹道：“他这礼物送得可不轻啊！只是这座‘羊马相戏’的铸像含有什么寓意吗？”

“禀告处座：我是1907年出生的，那年是丁未年，生肖属羊；这个朋友是1906年出生的，丙午年，生肖属马。所以，他送了这座‘羊马相戏’的银像给我。”黎天成口里讲着，在心里暗暗回想着赵信全当年的形象，忽然忆起他那时只是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阁楼里读书，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冯承泰听罢他的话，缓缓颔首：“天成啊，你这位朋友是很懂人情世故的。”

说话间，县政府各科科长等已一一遵照尊卑主次的席位坐下了。

不多时，各色菜肴似流水般端了上来。

牟宝权领着大家酒过三巡之后，用筷子指着桌上一盆香喷喷的鱼肉，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忠县甘井乡昌家洞里捕捞起来的‘娃娃鱼’，味道十分鲜美！请冯处长、黄处长、黎秘书好好品尝一下！”

黄继明浅浅地呷了一口酒，斜睨着牟宝权，饶有深意地说道：“牟县长，我们感谢你的盛情招待，但‘一日暖心，不如百日暖身’，我们最希望的是你将来一定要和天成同志亲密合作，全力支持他在忠县组建党部、团部的工作！”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牟宝权一边敬着酒，一边满口答应着，圆圆胖胖的脸庞笑得像弥勒佛似的。

冯承泰也跟着点明道：“牟县长你有所不知，平日里我们中央组织部送本部同志赴地方上任，就是到省级政府，也只派一名副处长宣布任命。而今天，为了天成同志顺利在忠县上任，陈果夫老部长、张厉生部长派我和黄处长两名正处长同时下来助阵。其中的关切之情，想必牟县长已是感同身受了吧。”

牟宝权心里暗暗一凛，这冯、黄二人处处拿话压我，只怕真是把黎天成派来架空我这川派县长了。但他脸上却不露丝毫声色，只笑眯眯地答道：“冯处长训示得是。牟某日后一定和天成同志亲密合作、竭诚相待！”

黎天成瞧着牟宝权那深不见底的笑意，一时不知他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于是举杯敬了过来：“牟县长果然是高风亮节，胸怀大局。天成今后定会让县党部和县政府合作，共度时艰！”

牟宝权接了他的这一杯酒，一口便喝了个干干净净。

“既然牟县长如此识大体、重大局，那你这衣襟处怎么还挂着刘湘主席当年颁发的‘人格救国’的胸章呢？”黄继明的目光紧盯在牟宝权的胸前不放，“应该换成我党的‘青天白日’胸章了。牟县长，你说是不是？”

牟宝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是是是。卑职下去后一定照办。”

冯承泰却把自己衣襟上的“青天白日”胸章摘了下来，伸手递给了牟宝权：“哎呀！还下去办什么？我的这个胸章就送给你了！你现在就戴上瞧一瞧。”

牟宝权无奈下，只得接在手里，戴在了自己的胸前。

为了消除席间略显尴尬的气氛，黎天成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停息后，冯承泰看了一圈席上之人，有县政府民政科科长叶兴发、财政科科长程晓智、建设科科长罗自高、教育科科长彭开泽等人和县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县保安队队长吴井然，对黎天成郑重言道：“依我看，天成同志，你在忠县发展的第一批党员，就从这在座的诸君做起吧！他们是县政府的骨干，自然也应当是县党部的精英。咱们党歌里都是这么唱的嘛—‘咨尔多士，为民先锋’。”

“是是是。”黎天成连声答应着，“明天我就让雷杰到各科科长处上门登记入党。”

就在这时，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喊道：“列位领导，我已经是一名党龄两年的国民党党员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缩肩似猴的中年官员站起身来，亮出了自己的国民党党员证。

“这位是我县涂井官办盐厂厂长田广培。”牟宝权向冯承泰、黄继明、黎天成等介绍道。

“哦，原来是四川省盐务管理局缪秋杰局长的下属。你肯定是被四川省盐务管理局党部吸收为党员的。”黄继明一口便道破了他的入党来历，“缪局长本身也是老资格的国民党党员了，所以当初他被行政院从盐务总局调到四川省来上任，一着手便响应中央的号召，建设了局党部。”

“这，这位领导！你好厉害！真，真是什么都知道！”田广培甚为惊讶地注视着黄继明。

“这是自然。中央组织部的领导肯定比你这个‘蝇头小吏’站得高、看得远嘛！”牟宝权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道，“对了，各位领导，田厂长可是我们县里最出名的‘财神爷’。我们的财政科程科长平日都得喊他‘干爷爷’。刚才黄处长不是慨叹我们县里真有钱，竟然能弄到‘娃娃鱼’这样鲜美的食物嘛。其实这都是涂井盐厂帮我们县政府撑起的场面。说来好笑，我偌大一个县政府，有四成的开支都是向他们挪借的。”

黎天成立刻起身，向田广培敬了一杯酒：“天成久闻我县素为川东产盐之重镇，在当前形势下能令官民两裕，一切还得感谢田厂长你的绸缪之功。”

“不敢！不敢！”田广培侧脸看了一眼朱万玄，“黎秘书，你的舅父正是本县盐商协会的会长。若无他多年的大力支持，我们这所官办盐厂，怎么能挺到今日这般‘苦尽甘来’的地步。”

一听这话，黎天成面色微微一动，瞧向朱万玄的眼神便有一些莫名的复杂。原来，上级组织指名特派自己到忠县来开展为党护盐工作的“伏笔”就在这里啊！他先前也隐约知道自己这个舅父在做卖盐的生意，但绝对没有想到他竟在忠县盐业界有这等举足轻重的地位！一瞬间，他感到了陈永锐所讲的那句“组织永远在你身边”背后潜台词的深长意味。确实，组织比自己想得更加周密、更加弘远。

几乎和他同时，那一边的牟宝权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眸中立刻浮起了一层阴影。

朱万玄何等练达，一瞥间立刻捕捉到了牟宝权脸上这一细微变化，满脸堆笑地举杯向牟宝权敬来：“牟县长，我这外甥毕竟是机关干部出身，接触基层较少，还望你今后在工作中多多指教他呢！”

牟宝权不露形迹地缓过神来，大笑道：“贵甥年轻有为、跨龙乘凤、前程远大，岂是牟某指教得了的？”

这时，冯承泰和黄继明都站了起来，高举着酒杯：“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为忠县将来的‘党政一家亲’干杯！”

五

酒宴结束之后，冯承泰和黄继明便乘快艇赶回重庆去了。

临别之际，冯承泰拉着黎天成的手，嘱咐道：“其实忠县离重庆也不远，你从这里坐轮船只要半天就可以到朝天门码头了。如果换乘快艇，最多只用三个钟头。记着常来部里走动走动。”

黎天成笑着回答：“中央组织部是我的‘娘家’，我只要空闲了一定回来接受领导们的指示。”

冯承泰瞧了瞧牟宝权，附耳对他低语道：“‘人心隔肚皮’，你凡事总要留一手好些。”

黎天成不动声色地答道：“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冯承泰微一点头，不再多言，和黄继明一道登船而去。

刚一送走他俩，牟宝权带着县政府各科科长声称要回去办公，也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了。

倒是钟世哲凑过来邀请黎天成和雷杰、王拓去钟府用茶小憩，但朱万玄风风火火地赶来将他撵走了。黎天成有些看不下去了：“舅舅，你对钟世叔也未免太冷酷了。”朱万玄双眉一立，“谁叫他当年那样对待你母亲的？现在他想用花言巧语来骗取你的宽恕，想为他当年的怯懦赎罪，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黎天成听得云里雾里，还想深问，朱万玄却把手一摆：“好了！不去谈他这个‘软蛋儿’了。你今天下午还准备办什么事儿？”

黎天成唤来雷杰和王拓，吩咐道：“你们稍后去城里物色一下县党部、团部的办公楼，并顺势熟悉一下县城里的交通地理环境。”

雷杰诧异地问道：“难道县政府不给咱们分配办公用房吗？”

黎天成转过脸来看向王拓：“王君，你怎么看？”

王拓眸中灵光一动，若有所悟地答道：“他人卧榻之侧，岂容我等‘酣睡’，即便容我等‘酣睡’，那也是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啊！”

雷杰恍然大悟：“黎秘书实在是想得周全。”

“你俩先去吧。”黎天成开口道，“我待会儿一个人在县城里转悠一圈。”

雷杰、王拓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朱万玄走近来：“要不要我派几个伙计陪护你一下？”

黎天成想到牟宝权那张圆溜溜的笑脸，沉吟道：“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有谁敢如此乱来吧。况且，以我的功夫，自保应该还是有余的。”

朱万玄拗不过他，只得说：“你自己千万小心，早点儿回我朱家大院来。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谈一谈。”

“舅舅，你放心。”黎天成说罢，就向滨江路径自走去了。

黎天成一路漫步着，并在心底感叹：当年自己十岁左右随母亲赴江浙一带生活，从那时起离开忠县已整整二十一年。然而，翻出童年时的记忆册，县城的模样和自己今天所看到的几乎没有多少改变：街面还是那么老旧，房屋还是那么低矮，空气也还是那么沉闷，仿佛什么都没有大变。

只有抗日战争令县城发生了一些变化：从东部省份逃避战祸进入四川的难民越来越多，街道上似乎变得有些拥挤。马路边、巷子里，随处可见难民们守着包袱或坐或卧。县城里房屋的租金应该一下暴涨起来了吧。

这里太闭塞太落后，真希望来一场暴风骤雨把这座县城旧日斑驳的尘垢冲洗干净！

仰望苍茫的天宇，黎天成又想：自己真能酝酿和掀起这场暴风骤雨吗？自己有这个力量和条件吗？可惜，组织给自己的任务是“藏于九地之下”待时而动。自己只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走到一家食盐店铺前，黎天成忽然听到有人在里边问道：“你店里的盐巴是怎么卖的？”

一听此言，他不禁心念暗动，转身循声看去：里面一个身着灰衫的中年商人正背对着他，向一个店小二问话。那店小二懒懒地答道：“凭各人的购盐票来买，每个月最多只能买半斤盐巴，价钱是半块银圆。”

“半块银圆半斤盐？这么贵？”那商人似是大吃一惊。

“这还算贵？你眼下在忠县还买得到盐，到其他市县，拿一块银圆都未必买得到一两盐巴！”店小二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趁着这段时间，忠县对每家的用盐配额还管得不紧，赶忙把这半斤盐巴买回家去存起来！说不定过两天，你手头的购盐票就要作废了，又会重新更换配额：每家三个月才能购买半斤盐巴，每斤盐巴要涨到两块银圆！你那时慌不慌？你那时还会嫌今天买的盐贵？”

“这位小哥提醒得很对。”那个商人塞了一把铜板给店小二，“另外，麻烦你再告诉一下，我若是还想多买一些超出盐票配额的盐巴，到哪里去买呢？”

店小二收起铜板，满脸堆起媚笑：“这位老板，你想多买盐巴就得去找‘天虎帮’。”

“‘天虎帮’？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那‘天虎帮’的那些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能从哪里来？还不是涂井盐厂里的官老爷们偷偷倒卖给他们的。听说他们倒卖得最多一次是两三千斤，用一辆卡车运走的。”店小二又提醒他道，“不过，‘天虎帮’里好像只有二帮主郑顺德在搞这个‘营生’，任大帮主和任三帮主都没沾这个手。”

那商人听罢，冷冷笑了一声，拿圆顶帽捂着自己的脸庞，转过身来便离去了。

在店门口处，他和黎天成擦肩而过。黎天成一侧眼，只看到他左颊下方有一道粗长的刀疤，就像一条紫红的蚯蚓。

听完这商人和店小二的交谈，黎天成这才意识到忠县盐业市场竟是如此混乱。他此番赴忠之前，已经知道国民政府盐务总局下了文件，将国统区的所有公私盐井的产盐分为“军用盐”“民用盐”两部分调剂配用。这样，一方面大幅度增加“军用盐”的征收比例，一方面又大幅度压缩“民用盐”的外销比例，同时严禁倒卖食盐以牟取暴利。涂井官办盐厂既在后方如此监守自盗、倒卖成风，又会有多少余盐送往前线以解抗日将士们的燃眉之急呢？对了，自己的舅父朱万玄，不正是忠县盐商协会会长吗？自己须得回去好好询问他一番，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入手，借势监护我党八路军的供盐安全事务。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一抬头，只见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傍晚时分。

走进那条曾经熟悉的东坡巷，幽幽明明的路灯照得地面上恰似积了一摊清水般朦胧迷离。突然，黎天成身畔有黑影一闪，“呼”的一股劲风从旁向他斜扫而至！

黎天成原先也是在黄埔军校进行过高强度体能训练的，一听风声不对，急忙纵身一跃，轻捷如豹，闪了开去。

他瞥眼一瞅，只见四五个蒙面黑衣人不知是从何处冒将出来，虎视眈眈地围住了他。他立刻双手箕张，背靠着一堵矮墙站定，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冷冷笑着逼了过来：“黎长官，我们是专门来打断你脊梁骨的—这是叫你懂得今后在忠县要夹起尾巴做人！”

黎天成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他们的来路，却仍是毫无惧色：“原来你们想以众欺寡，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哼！老子一个人就能收拾你了！”那蒙面人的头儿大喝一声，身子一纵，宛若离弦之箭，冲到了黎天成身前一尺余处，一记铁拳直向他心窝砸将过来！

黎天成看得清楚，暗叫一声“厉害”，一咬钢牙，迅速端起了马步，双拳齐出，准备硬碰硬接了。

正在这时，那蒙面人的头儿挥过来的右拳在半空中蓦地一定，犹如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之上，再也无法前伸一分一毫！

他骇然看去，只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横空而来，竟似钢钳一般紧紧扣住了自己的右腕！他咬了咬牙，叫了一声，拼命挣了几挣，却如蜻蜓撼石柱，枉费力气。

在震惊之中，他慌忙把目光从那只手掌上往旁移开，见到的却是一张淡青色面纱后一双蕴含着英武、镇静、刚毅的清亮瞳眸。原来竟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蓝衫蒙面人替黎天成截下了自己！

“滚！”那蓝衫人清脆利落地劲叱一声，扣在他右腕的左手倏地一翻，同时右手一探，又抓住了他的腰带。

蒙面人的头儿只觉腰间一紧，整个魁梧的身躯都被那蓝衫人一把提起，紧接着像扔沙袋一样往后掼了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几乎让回过神来的黎天成一下又看傻了，眼睁睁地瞧着那蒙面人的头儿在半空中手足乱舞地飞出一两丈外之后，狠狠地砸在了紧跟前来的另外两个蒙面人身上。

一阵呻吟过后，那几个蒙面黑衣人爬将起来，虚张声势地号叫了几句，却再也不敢出手，像被打落下水的野狗一般灰溜溜地逃了。

“多谢这位侠客拔刀相助、见义勇为了！”黎天成转过身来，依着江湖规矩向那蓝衫蒙面人抱拳道谢。

那蓝衫蒙面人站在暗处，静如白杨，只深深然盯了他片刻，也不搭话，迈步便欲离去。

“侠客请留步。”黎天成急忙挽留，“可否到寒舍一坐？”

蓝衫蒙面人闻言，脚下微微一停，但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少顷，他的身影倏然而起，飞跃上了墙头，几个跳跃后，已是翩然无踪！

六

对这一次突遭狙袭，黎天成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不过，武德励进会的人下手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确是令他甚为愤怒。他一闪念间，忽然又想起了雷杰、王拓二人的安危，心头一紧，急忙往县政府的职工住宿楼奔了去。

还在职工住宿楼的大院门外，他便远远地听到里边传来了震耳的叱骂声。他赶忙推开院门进去，看到雷杰、王拓二人站在院里，都是一副衣衫破裂、十分狼狈的模样。

“你们没伤着吧？”他开口就问。雷杰面红耳赤，嚷了起来：“天成，这里竟然有人偷袭咱们！可惜他们溜得太快，我没把他们逮到……”

黎天成素知王拓个性沉稳、行事缜密，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

“伤是没伤着。”王拓伸手按住了雷杰，向黎天成细细讲道，“事情是这样的：今晚我和雷干事散步刚回来准备脱衣睡觉，就有好几块砖头从房间的玻璃窗处砸进来，玻璃碴飞了一地。紧接着，又是一串鞭炮甩进来，炸得‘啪啪’直响！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快，翻了凉席挡着，只怕早已被炸得皮开肉绽了！”

雷杰怒声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治安这么差？他们县政府在这里是怎么当的差？”

黎天成一边思忖着，一边对住宿楼上下观察，见到其他住户家家关窗闭户漠然不理，不由得暗一咬牙，决然道：“这里是不能再待了。走，咱们先去我舅父家住下。”

其实朱万玄一直在等着黎天成前来，不料一开门却迎了他们三人匆匆而入。在客厅问明了情况之后，朱万玄脸色凝重，立刻喊来了管家朱孚来，吩咐道：“你连夜出去，在我的铺面和厂子里找十几个精壮的伙计来。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天成和雷先生、王先生的贴身护卫了。”

朱孚来连声答应着，又问了几句：“表少爷怎么会一到忠县就惹上仇家的？老爷，要不要报警？”

朱万玄没有搭腔，看了黎天成一眼。黎天成略一沉吟，问道：“那个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和牟宝权的关系怎么样？”

“他是牟宝权在忠县最得力的臂膀嘛。”朱孚来答道。

王拓马上抢话道：“那就更不可报警了。”

雷杰冷哼一声：“为什么不报？我们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报’他一下。”

黎天成双手一按，沉着道：“今晚我遭到偷袭，你俩遭到骚扰，很明显都是武德励进会的人干的。牟宝权有武德励进会的背景，你俩先前也都知道。所以，你俩试想一下，报警后，冉庆标会怎么做？”

“至少是应该派几个警察来保护我们。我们也正好可以发作他们一下。”雷杰愤愤然地说道。

“假如派来的那些警察正是他们的‘耳目’呢？假如他们就是故意制造出这个机会来就近监视我们呢？”

雷杰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

听到这里，朱万玄朝朱孚来摆了摆手：“孚来，不要耽搁了，你快去找那些伙计来。朱子正、朱六云，这两个伙计我觉得不错。让他俩当护卫队的队长。”

黎天成也沉吟道：“雷杰，你明天上午就给这十几个伙计办理加入三青团的手续。他们便是我们在忠县发展的第一批团员。今后，他们随同我们进进出出，也好有个名分。”

“好。”雷杰认真地点了点头。

待到朱孚来离去之后，黎天成才向朱万玄叹道：“舅舅，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算是看清楚传说中的‘笑面虎’长得是什么样了。”

朱万玄知道他说的是谁，冷笑了一下：“你们大张旗鼓地来忠县削他的权、夺他的势，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啦！一个党部、一个团部，两尊‘门神’，压在他身边，你让他怎能再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地贪赃枉法了呢？他当然是恨死你们了。”

雷杰往茶几上重重地擂了一拳：“武德励进会的人竟是如此卑鄙，那就休怪我们今后对他们毫不手软了！”

王拓却双臂抱胸，冷笑道：“牟宝权他们既是这等浅薄狂躁，王某倒觉得不足为惧了。”

“舅舅，你觉得牟宝权的行事风格一向便是这般粗鄙吗？”黎天成向朱万玄认真问道，“你在忠县多年，应该比我们更熟悉他的伎俩。”

“这个不好说。牟宝权曾经当过刘湘的参谋，素来工于心计，使狠耍横倒不是他的特色。”朱万玄徐徐说道，“不过，白天在‘会仙楼’上，你们冯处长、黄处长对他一味咄咄相逼，只怕已激起了他心底的无明业火也未可知！但，似他今夜这般偷袭、骚扰，确是落了下乘，倒与他平日的阴险毒辣大不相同。”

黎天成听得明白，微微颔首，对雷杰、王拓正容道：“两位同志今夜都领教到了：和武德励进会这样的政治黑帮展开斗争，将来必定是非常残酷和激烈的。这个心理准备，我们一定要有。今后，大家都应步步小心、随机应变、见招拆招，这样方能立于这个暗礁险滩之地。”

雷杰和王拓同时凛然答道：“是。”黎天成摆了摆手，“今夜大家都虚惊了一场，现在缓过气来也想必有些疲乏了。你俩先下去休息吧。”

等到雷杰、王拓被仆人领出客厅后，客厅中只剩下了黎天成和朱万玄二人。

厅里的电灯温温暖暖地照着朱万玄的面庞，让他显得格外亲切。黎天成凑过身去，款款问道：“舅舅，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忠县操持庶务，很辛苦吧？你要多注意身体。”

朱万玄淡淡一笑：“只要你回来就好。现在外面到处都不安全，你留在舅舅的身边，舅舅才放心。”

“你这些年的生意真是做得很好。”黎天成用十分敬慕的语气说道，“你名下的‘仁顺和’豆腐乳远销海内外，连南京的大铺小店都有卖。我们的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都很喜欢吃，听说蒋总裁也十分中意呢……”

朱万玄的右手微微一举：“我们做生意，和你们做官一样，都要讲究诚信和务实。偷奸耍滑、缩工减料，是做不好‘仁顺和’这个品牌的。”

“谢谢舅舅的教诲。”黎天成很谦恭地说道，“我们在忠县组建党部、团部，日后实在离不开舅舅你的支持。”

“唔，这是应该的。你和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朱万玄露出一丝嗔怪来，“你放心—有舅舅在忠县，牟宝权他们再不敢乱动你一根毫毛的。”

“那是，那是。”黎天成点头而答，“只是，一切有劳舅舅你费心了。”

“今晚他们派来的打手那样偷袭你，你竟能安然全身而退，我真是感到有些意外。”朱万玄从方几上端过一杯清茶，深深呷了一口，“看来，冯承泰在党员训练处对你的培养也还是严格的……”

黎天成刚才在客厅说自己遭到蒙面打手偷袭经过的时候，故意隐去了蓝衫蒙面人出手相助的情节。他拿不定这个蓝衫人会不会是陈永锐暗中派来保护他的，所以不敢对外言明。而朱万玄听闻他居然一个人打退了四五个打手，自然便把这一切归功于冯承泰对黎天成的严格训练了。黎天成当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微微笑着回答：“冯处长对我是一直非常关照的。他也让我代为致谢你平日对他一家的种种‘礼敬’。”

“我对他倍加礼敬，还不是希望他对你更关照一些？不要笑你舅舅太现实，你一个人孤身闯荡在外，虽有你父母的余荫，但身边却没有一个得力的人物罩着你怎么行？”朱万玄轻轻搁下茶杯，深深看向他，“对了，你今天在‘会仙楼’上不是问起了任东虎、任东燕兄妹吗？依我看来，只要沟通得好，他俩倒有可能是今后能够帮你稳稳当当立足忠县的一大助力。尤其是那个和你青梅竹马的东燕妹子……”

黎天成正听到“任东燕”这个名字时，蓦然心头一漾，耳边似乎再听不到朱万玄的话声了，心跳却一阵胜似一阵地激烈起来：在他脑海深处，那个高挑而活泼的身影从尘封的记忆之源似白莲花一般缓缓浮现，那一双亮亮的大眼，那一束长长的马尾辫，那一掬甜甜的笑容，像朦胧的涟漪层层泛动……他的脸颊竟有些潮红。那是他童年时最美好的回忆啊！

“天成，天成！”朱万玄唤了几声，见他似是醒过神来，才缓声又道，“说起来，这前乡‘四大家族’之中，任氏一族现在是走得最偏的。当年，任家在杨森和刘湘的川东争夺战中被殃及池鱼毁了家业，于是渐渐败落下去。任东虎、任东燕两兄妹在十多岁时便投入了县里的袍哥帮会—‘飞虎帮’老帮主古行云的门下，到峨眉山去习武学艺。学成归来后，古行云便将‘飞虎帮’交给了他俩打理，自己退居养老。任东虎、任东燕兄弟接管‘飞虎帮’以后，倒是不怎么欺负穷人，做了一些好事，也挣得了一些好名声。后来，他们又和忠县另外一大帮派‘天狼帮’议和合并，共同组建了‘天虎帮’，势力是越来越大了，连牟宝权都不得不忌惮他们三分哪。”

黎天成忍不住问道：“东燕妹子她……她现在怎么样？”

“那妹子小时候性子就野，现在更出落得像男孩子一般明爽、泼辣！加上她拳脚功夫又好，‘天虎帮’里两三百号徒众都拱服她得很哪，还推选她坐了帮里的第三把交椅。我瞧着啊，那气劲倒似你母亲当年那样。”

黎天成静思片刻，郑重道：“在合适的时候，还烦请舅舅你出面代为沟通一下—我想会一会东虎、东燕两兄妹。”

“可以，可以。你们本来就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有什么事儿应该能够说到一块儿的。”朱万玄颔首而答。

黎天成心念一转，径自又问：“舅舅，牟宝权这个人在忠县平时为官到底如何？”

“还能如何？贪污受贿、弄权谋私、坑蒙诡诈、吃喝嫖赌，‘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你平日和他关系如何？”黎天成正视着朱万玄问道。

“我和他平素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知道，我做的是出口外销生意，在商务上并不十分求助于他。而他因为你母亲是政府英烈和你在南京任职的关系，倒也很少为难于我。”

“甥儿的意思是：你若和他在生意往来上有什么瓜葛，请尽快全部‘切割’完毕。将来，我们和他们在忠县肯定是会有一番‘龙争虎斗’的，以免到时候连累了你。”

朱万玄摆手一笑：“这个你倒不用担心。不过，近来牟宝权倒确是和我有一些密切的交集。”

“怎么说？”黎天成目光一敛。

“天成啊，你今天也听那涂井官办盐厂厂长田广培说了，我在忠县挂了一个虚职—盐商协会会长。但实际上，在涂井乡那里，我和钟世哲不同，我是没有私井的。钟世哲在那里倒是有几口私井可以自己产盐。我拥有的，只是涂井官办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

听到这一段话，黎天成的心潮一下暗暗激荡起来，但他面庞上却不露一丝异色：“想不到你竟有涂井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甥儿真是佩服你的‘陶朱之道’。”

“呵呵呵……这倒真和我的‘陶朱之道’没什么关系。”朱万玄唇角的笑意有些苦涩，“这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是怎么来的呢？说来也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当初海盐、淮盐、鲁盐几乎完全垄断了全国的盐业市场，而只有川盐却遭到了国民政府的强行打压，在巴蜀之地都流通不起来。为什么打压川盐？你应该也晓得这幕后的原因吧？你们的委员长蒋中正为了压制川阀头子刘湘，所以才通过打压川盐来削弱刘湘的经济支柱。刘湘治下的省政府为了筹措财政资金，便将当时不景气的涂井官办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卖给了为舅。在当时，省政府是强迫为舅用高出市场价两倍多的钱款买下了这些股份的。现在，海盐、淮盐、鲁盐被日本鬼子抢去了，国民政府也被逼进了四川，只得重新又依靠川盐来自救自保。于是，马上有一些人就盯上了为舅手中的这百分之三十六的涂井盐厂股份。”

“莫非就是牟宝权他们？”黎天成听到这里，试探着问了一句。

“牟宝权只是‘配角’，‘主角’却有两个，来头都不小。”朱万玄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慢慢地呷着，“第一个‘主角’嘛，当然是四川省盐务管理局。他们想把我这百分之三十六股份重新收为国有，但给价却不到当年的四分之一。你看，你看，这政府部门也是‘出尔反尔’，毫无诚信，完全把我们商人当作‘傻儿’嘛，简直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气得我和他们大骂了一场。”

黎天成深长一叹：“舅舅，我这时倒要为国民政府说几句公道话了。如今东部国土大都沦陷，国民政府西迁重庆，一方面盐源确是匮乏至极，一方面经费也是紧张至极。你要他们拿出多少钱来购买你的盐厂股份，他们也实在是捉襟见肘。舅舅，我素来敬仰你是‘千金散尽为救国，不以私产绊良知’的义商，你不应该在价钱方面和他们计较的。”

“我……我哪里计较他们的价钱了？我计较的是他们那种‘翻云覆雨、玩弄商人、炎凉不定’的态度！其实，只要真正有助于国计民生、有助于抗日图存，我就是把这些盐厂股份全部捐给国民政府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朱万玄把茶杯沉沉一放，肃然道，“然而，我在忠县多年，也瞧见了田广培这些‘盐老鼠’的厉害，他们和牟宝权、郑顺德狼狈为奸、上下其手，偷出官盐在‘黑市’上大肆倒卖牟利，都不是好角色！天成你来这里当党部秘书也好，正好可以治一治这些贪官！其实，我本来很想把盐厂股份捐给国家的—但它万一又落到了田广培这样的‘硕鼠’手里，我怎么甘心？”

黎天成双眉一挺：“舅舅请放心，我是党国的新锐干部，也是革命英烈的后代，决不会允许任何人从你手里窃取这些盐厂股份，去大发国难财的。”

其实，他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自己的心潮也波动得十分厉害。不出自己先前所料，舅舅果然是自己将来打通涂井盐厂的一把“金钥匙”！有了这百分之三十六的盐厂股份做后盾，自己介入护盐事务就更加顺理成章了。但自己毕竟是在利用舅舅啊!虽然有些愧疚，可为了完成党的任务实在顾不得这些了。

朱万玄在对面深深地注视着他：“天成，倘若涂井盐厂的官员个个都像你这么清正廉洁就太好了！”他顿了一下，又徐徐讲道，“你知道另一个对我的盐厂股份志在必得的人是谁吗？是送你‘羊马相戏’银像的那个赵信全。他在外边留过学喝过洋墨水，今年年初才从上海回到忠县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发了大财，天天拉着牟宝权上门来游说我把盐厂股份卖给他。想那牟宝权身为一县之长，竟心甘情愿为赵信全当‘掮客’，可见他也从赵信全那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我对他俩现在是不胜其烦。”

黎天成听罢，正容说道：“舅舅，盐产自古都是民生命脉、国家根基，你千万不能卖给赵信全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谁知道他们控制了这些盐产，会拿来干什么？值此抗战期间，盐产只能是取之于公、惠之于民，而不能成为一己牟利之工具！”

朱万玄听得缓缓颔首：“天成，你这些话讲得很好。我会认真考虑你这些意见的。关于这些盐厂股份，我会对它们有一个最适当的处置的。”

七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牟宝权厉声咆哮着，右手一甩，把茶杯丢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胖脸颊顿时失了常态，一下扭曲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在他霹雳般的怒吼之下，冉庆标垂着双手乖乖地站着，面色灰扑扑的，很是难看。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找了五个打手去暗中“警告”黎天成，居然似落水狗一般逃了回来。而且，骚扰雷杰、王拓的人回来禀报：他俩也是毫发未伤，现在已经和黎天成一道进了朱家大院被保护起来。

“我的冉大局长，你派人动手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牟宝权急步踱到冉庆标身前停下，两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论暗中的身份，我是武德励进会川东小组的副组长，而你只是一个组员；论公开的职务，我是忠县政府的县长，而你是我手下的县警察局局长。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绕过我对国民党忠县党部搞了那么大的动作！”

“我……我……我看到那个姓冯的竟敢当众摘了刘湘主席颁给你的‘人格救国’胸章，实……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啊！他们太欺负咱们武德励进会的人了。”

“我知道你很生气。我自己难道不生气吗？可是再生气，也要过一过脑子才行！不能像皮球那样一触即跳、一跳即爆啊！”牟宝权见冉庆标也是“好心办错了事”，只得放缓了语气，慢慢讲了开来，“如今是‘形势比人强，不由你不低头’啊！刘湘主席已经被蒋介石逼死了，潘会长又是孤掌难鸣，还有王缵绪这个‘川奸’和蒋介石内外勾结，武德励进会可以说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咱们若是再不韬光养晦、伺机而动，就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冉庆标原本是刘湘属下的警卫营营长出身，脾性一向粗豪骄横惯了，哪里听得进牟宝权这些“丧气话”？他撇了撇嘴，说道：“牟老大，你不要这么危言耸听嘛！不过就是来了几个毛头小伙子，也没长什么三头六臂，看把你吓得。”

“这姓黎的毛头小子上边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撑腰，下边有忠县四大家族的背景罩着，他本人又是能屈能伸、能刚能柔的厉害角色—你不小心应付着，就是自讨苦吃！”

“瞧，你把他说得这么厉害。”

“你不知道，据我所知，国民党县级党部的负责人一般称为‘书记长’，在薪资级别上是和我这个县长并肩平行的。但他黎天成一来，便端的是‘县党部秘书’的牌子，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低姿态’啊！分明是在向我示弱、示好。冯、黄二人对我无礼固然可恨，但你真不该把怒气发泄到黎天成身上。唉，我本来还想多观察一下他再出手的。你倒好，背着我一下就把矛盾激化了！”

冉庆标冷冷地哼了一声：“黎天成装出这副低姿态，其实就是在麻痹我们！我可没耐心陪他玩‘阴谋诡计’！”

“你懂什么，明刀明枪再厉害，哪有‘阴谋诡计’管用？”牟宝权连连摆手，“你也莫嘴硬，今天晚上你这一招‘下马威’是完全失效的！”

“失效就失效吧，但我们也不必怕他，我们手下有两百多名警察、两百多名保安队员，他们三个白面书生成得了什么气候？”

牟宝权简直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了，拉过茶壶，往一只空杯里斟满了茶水，“赵信全近日是不是又来找过你？”

“嗯，还不是为了朱万玄那涂井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

牟宝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唉……他自己现在心里应该也有数了。这个黎天成一来，朱万玄的腰杆就会更硬，反正我是再也不好出面去硬压朱家了，你让他另找门路多想办法。”

冉庆标狠狠地说道：“我本来准备好了一些手段，去查抄朱万玄开的那些百货铺、酒店和豆腐乳厂，栽他一个‘假冒伪劣、扰乱市场’之罪，罚得他鸡飞狗跳、求爹告饶，然后逼他交出涂井盐厂的股份……”

“你这些招数现在还敢对他用上？”牟宝权把茶杯重重放下，“你简直是把他当作路边摆摊的乡巴佬来对待了……”

冉庆标只得闭住了嘴。

“对了，说起涂井盐厂，我倒想起了田广培写来的一份报告。”牟宝权似有所忆，向冉庆标扯开话题，“他在报告里声称近日来涂井盐厂附近总有一些神神秘秘的人物在打望，而且有的人还背着什么‘远视仪’和‘夜视器’，这让他很是不安。庆标，你有空了派人去查一查。”

“如今盐源紧张，到涂井那里打望的人当然会变多啦！不过只是一些‘盐贩子’罢了。”

牟宝权点了点头：“我想也应该是这样。这个田广培，实在有些过于疑神疑鬼了。”

冉庆标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朝牟宝权直问道：“牟老大，我也不想打扰你的休息。但你在我今晚临走之前，一定要给我交一个底：姓黎的这几个小子，我们今后究竟该拿他们怎么办？”

牟宝权仰躺在沙发上，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娓娓然地讲道：“这一次我去成都参加武德励进会的新会长推选大会，新会长潘文华在闭门密会上提出了‘团结川康，支持抗战，联合中共，防蒋图存’十六字方针。我想：这个方针落实到忠县来，‘联合中共’太遥远，而‘团结川康’又太迂阔，只有‘防蒋图存’才是最迫切、最现实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他国民党要来给咱们一个‘以党夺政’，咱们就还他一个‘党政分开’！让他那县党部的一班人在县政府事务中插不上手就是了。把他们高高悬起、天天空转！我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三天过后，国民党忠县党部、三青团部办公楼在忠县县城“白公路”街口处对外正式开门办公。黎天成若无其事地举办了一场挂牌剪彩仪式，准备了舞狮、口技、杂耍等节目，演得是热闹非凡。毕竟，有忠县头号富翁朱万玄在幕后发挥影响，至少商界的大佬小头们还是要多多少少给些面子的。

不出意料的是，牟宝权早早地带了县政府各科科长前来捧场。他一下车，便拉着黎天成的手不放：“哎呀！黎老弟，我本想从县政府办公楼那边给你划出几间办公用房的……可是，你大概也听说了，近来，日寇飞机来得很密集，为了预防他们的狂轰滥炸，我们县政府的办公地点都准备全体搬迁到西山的白公祠。所以，像你这样隐居于闹市之中办公行政，倒是最安全的。黎老弟，你不会多心吧？”

牟宝权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在黎天成脸庞上搜索着异样的表情变化。很可惜，他几乎用尽眼力，也没能看出一丝一毫的蹊跷。黎天成宛若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令他很难觑破。

“这是自然。”黎天成唇角的笑意绽露得非常自然，“牟县长的亲切关怀，我们定当铭记在心。”

“对了，我还听说你们在宿舍楼里险些遭了歹徒的暗算？他们没伤着你们吧？”牟宝权直盯着黎天成继续说道，“黎老弟，你有所不知，现在忠县城里拥进来的难民实在是太多了，难免鱼龙混杂—那天晚上发生了多起偷抢事件，冉庆标他一时也没管过来，让你们受惊了。后来，他还专门就这事儿向我做了深刻检讨。今天，他也实在是没脸来见你们党部的人。”

“冉局长何必如此自责，他一时照顾不过来，是可以理解的嘛！”黎天成笑盈盈地说道，“我们也毕竟只是虚惊一场，没受什么损失。自然，我们早已知道冉局长公务繁忙，所以也就没麻烦他了。”

“可是维护党部的安全，是忠县当前的头等大事啊！我已经责成冉庆标从今以后派一个警察支队驻守在党部、团部办公楼附近，专门保卫你们的安全。黎老弟，你放心了吧？”

“既然牟县长这样特别关照，我黎天成纵有一百个心，也都放在肚子里了。”黎天成微笑着说，“我会向上级部门反映你支持我们‘下基层、建组织’的莫大之功。”

牟宝权搓了搓手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黎老弟，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向你坦然告知：原本我是非常信仰三民主义，也非常希望加入贵党，但……但我现在是‘一县之长’，是公选民推的，要恪守‘政治中立’的原则，所以请恕我不能立刻加入贵党。黎老弟，你能理解吧？”

黎天成当然明白，牟宝权既然不加入国民党，他便巧妙地避开了国民党党纪的制约，也就等同脱离了县党部对他的控制。但黎天成的面色依然一平如水无波无澜，“没有关系。等到牟县长你自己什么时候认为时机成熟了，再申请加入我党也不迟嘛！无论牟县长对我党抱有何种想法，我党的大门始终是向你敞开的。”

听罢，牟宝权打量着黎天成温温顺顺的表情，不由得感到心里隐隐发虚：这小子是真示弱还是装示弱？如果是后者，那他的心计就有些可怕了。此人举止从容，应对冷静，手法稳重，倒真是一个玩政治的强手！自己今后实在不能小觑他！于是，他敛起了先前的狐疑试探之色，向黎天成感叹道：“有黎老弟这样明智而成熟的党务干部到我们忠县来，何尝不是我们忠县政坛之大幸啊？我对你的气度和能力，其实是非常欣赏的。”

黎天成也迎视着他的灼灼目光，真真诚诚地答道：“牟县长，我也有一句忠告奉上：当今日寇入侵，可谓大敌当前，国共两党尚能弃旧迎新、精诚合作，又何况你我二人？空耗心力于钩心斗角，天成素不取也。”

牟宝权盯视了他片刻，却并不接下他这个话头，而是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来，说道，“这是五百块银圆的贺金，你的那位旧交赵信全先生托我带过来的。”

黎天成伸手接过那个红包，眼角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这个赵信全，真是一心甘当“只做好人不露面”的楷模啊!他现在是于私于公，都向自己表达出了莫大的善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逼着自己应该去回拜他的种种美意了。他顺手将那红包放在了桌案上，向牟宝权微笑着谢过了。

牟宝权摆手言道：“我帮他转交，只是‘借花献佛’而已。这个赵信全，也是忠县少见的青年才俊。黎老弟和他，倒有些‘璧玦同辉’的意味。”

然后，他不再多讲，双手一拱，以公务在身不好久留的理由告辞而去。

挂牌剪彩庆典仪式结束后，黎天成立刻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忠县的第一次党部会议。

雷杰也知道了牟宝权不愿加入国民党的消息，在会议上第一个发言：“假如牟宝权不带头加入本党，那么他手下的县政府各科科长就不敢加入本党。这样一来，我们在忠县‘建组织’的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黎天成显得十分沉着：“如今的四川，是党国的四川；如今的忠县，是党国的忠县。只要稍有政治眼光的人，都会投到我国民党旗下的。跟着武德励进会，那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不相信牟宝权真能把全县干部的人心都笼络住！”

“那，依黎秘书你的意见，我们还是要继续从县政府各科室干部中发展党员？”雷杰忖度着问道，“只怕我们到时候是费力不讨好啊！”

“再费力不讨好，我们也应该举起党旗堂堂正正地去做。‘下基层、建组织’，是我们来到忠县的头号任务。不能懈怠回避，只能迎难而上。在县政府各科室中，对每一名干部职工，雷杰你都要找来谈话，要察言观色、洞其内情—对进步派、中间派、顽固派这三类分子要摸底分清：大力发展进步派，大力拉拢中间派，大力防备顽固派。只要我们的势力渐渐压倒武德励进会，那些中间派分子便会迅速朝我们靠拢的。”

雷杰低下了头，闷闷地说道：“从理论上，我们可以这样去做，但实际的效果会有多大，我在这里不能保证。”

王拓在一边也锁紧了眉头：“这些科长只怕都是被牟宝权喂饱了的走狗。咱们用些‘小酒小米’，始终是换不来他们对牟宝权的反戈一击……这一点，黎秘书你心头要有数啊！”

黎天成伸出双掌在虚空中紧紧一握：“谁让你们只抓这‘明’的一手了？我这里还有‘暗’的一手哪。”

说着，他从自己衣袋里拿出一张名单递给了雷杰，肃然讲道：“这些都是当年牟宝权挟武德励进会之势力入侵忠县时排挤下来的本土派干部名单。他们大多数都站在牟宝权等人的对立面。你和王拓下来后暗中‘一对一’地去联系他们，把他们尽量发展成为特别党员，并允许他们平时无须对外公开自己的党员身份，但务必要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不同途径来响应和支持县党部的各项工作。”

这张名单，自然是由朱万玄提供的。这也是朱万玄对十余年间忠县政坛宦海变迁过程潜心观察的结果。它的可靠性几乎是不可置疑的。

雷杰如获至宝地捧着这名单，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黎秘书你这一招‘两手准备、明暗交攻’，实在是高明至极啊！”

黎天成又着重点了一下：“这里面有个叫易人杰的人，你要特别注意一下。他眼下的职务是忠县救济院的副院长。当年，他本是县政府教育科科长，堪称忠县教坛的一员宿老，名望不低，根基不弱，只因反对牟宝权的独断专权、猖狂霸道，才被贬到县政府民政科下属的县救济院当了闲职。他和牟宝权的关系最差，也最有能力和牟宝权一竞雌雄。雷杰，在合适的时候，我和你一齐出面，争取笼络住他，为县党部所用。”

“好好好，我下去后一定对此事好好安排。”雷杰喜不自胜，不停地点着头。

黎天成也心情轻松地舒展了一下腰身，挥了挥手，说道：“最‘难啃’的党部建设工作，我们已经有了对策。那么，相对容易的团部建设工作，雷杰，还需要我来多说吗？”

雷杰急忙拿起笔记本，翻开来细细言道：“据雷某调查，忠县县城共有县立高级中学校两所、县立初级中学两所、县立女子中学一所，合计教职员工三百余人、学生近两千人。另外，县警察局、县保安队内有青年干警二百三十八人。这说明在忠县组建发展三青团是很有基础的。雷某准备从县立高中学校抽调五六名青年教师过来，先试用一下，为组建党部及团部的组织科做铺垫。有了干事机构之后，三青团团部就可以迅速发展壮大。”

黎天成缓缓颔首：“就照你的意见先去办着。王拓，你准备在忠县怎样开展宣传工作呢？”

王拓显然是成竹在胸，朗朗答道：“我们会从县立高中学校、县立初中学校、县立女子学校的教职员工和优秀学生代表中选拔文艺骨干，组建宣传科。然后，一手抓抗日救国宣传活动，一手抓抵制共党的宣传……”

“抵制共党宣传？这个口号似乎近期都没怎么提了吧？”黎天成双眉微微一皱，“现在不是国共联合抗日时期吗？蒋总裁都延请周恩来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工作，我们怎好大张旗鼓地宣传抵制共产党？会不会引来八路军重庆通讯处的抗议？”

“黎秘书，中央宣传部已经发来机密文件严肃指出：我党绝不能让中共借机坐大成势，所以抵制共产党的宣传一丝一毫也不能放松。”

“我不是反对抵制共产党的宣传和举措。但任何事情，都应分个轻重缓急。在当前的时局下，抗日救国肯定是第一位的，不然国共双方怎会联起手来并肩战斗？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中央宣传部发来的是机密文件，这就证明他们也不敢公开指令我们宣传抵制共产党，只是让我们伺机而动。结合忠县的实际情况，这里暂时没有发现共产党活动的踪迹，咱们又何必庸人自扰呢？还是先宣传抗日救国这个大主题吧!等到中央宣传部的有关公开文件下来，我们再宣传抵制共产党也不迟。”

王拓被黎天成这番言辞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答道：“不错，在当前时局下，宣传抗日救国活动是最保险的，也是最不会遭人非议的。”

黎天成暗暗一想：自己绝不能留下任何话柄在王拓的手里，也绝不能让王拓对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排斥抵制共产党的言行有任何疑虑。

于是，他又巧妙地补充了几句：“王拓同志，其实如果县党部的办公经费充裕，我是很支持你一手抓抗日宣传、一手抓抵制共党宣传的。可县党部的经费总额你也看到了，实在是铺不开两条‘路子’啊！只能是收敛节约、集中到一处，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你把抗日救国宣传活动搞得红红火火的，将来必是你的一笔大大的政绩！”

王拓欣欣然一笑：“没有天成兄你的举荐和支持，王某现在也不过是在机关里端茶看报混日子。谢谢天成兄为我在基层辟开了一片‘用文之地’，让我至少比在重庆过得更充实！”

黎天成的目光往自己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机一扫，心念忽动，凝肃了面色：“王拓，我记得你在大学里似乎是电信专业出身的？你去和忠县电话管理所衔接一下，运用你所学的专业知识为我们县党部配备一条保密专线。这条电话专线绝对不能被外面的人窃听和干扰。”

王拓沉吟了一下，答道：“这个事情我一个人办不了，可能还需要中统局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中统局那边，我去出面协调，你不用担心。”

“那就行。我会竭尽全力给我们县党部开通一条保密专线，不必经过任何中转和迂回，直接可以通到中央党部去。在忠县，谁也窃听不了我们的电话。”

黎天成站起身来，向他俩伸出了手：“我们三个人受中央组织部之重托，到这里为党效力，确实应该同舟共济、各尽其能。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前面有再大的困难也不怕。”

他这一起身，分明是结束会议的动作了。王拓、雷杰各自收好了笔记本随即站起，和黎天成握手道别。

这时候，朱六云推门进来禀道：“表少爷，门外有一位《忠县报》的女记者请求采访你。”

黎天成微一蹙眉：“六云，你现在是三青团团员了，从今以后你当众应该称呼我为‘黎秘书’或‘黎同志’，用不着再喊‘表少爷’了。”

“是，表少爷。”朱六云忽然又记得自己错了，脸上微微一红，急忙改口应道，“是，黎……黎秘书。”

黎天成一边把王拓、雷杰送到门口，一边对朱六云说：“你去请那位记者进来。”

八

不多时，“吱呀”一声，房门开处，似乎照进来一片柔和明亮的光华，一位绿衫少女健步而入。约十八九岁的年龄，身材高挑，脸蛋偏圆，螓首蛾眉，鼻梁高挺，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两瓣明润润的玫红唇，顾盼转眸之际一派清爽伶俐之气扑面而来。

看到她手中的蓝皮速记本，黎天成才从微微失神中反应过来，“你……你是……”

“你好，我是忠县政府机关报《忠县报》的记者钟清莞。”那绿衫少女落落大方地打量着他，“今天是特地前来采访黎秘书的。”

黎天成定住了心神，很温雅地一笑，为她轻轻拉开了办公桌前的那把藤椅，“‘春风动璎珞，为有佳客来。’钟记者，请坐，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采访。”

钟清莞年龄虽是不大，但显然也是游走各界的熟手，一开口便很自然地感叹道：“我原本以为黎秘书是位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领导者，没料到初见之下黎秘书竟是这般的俊朗灵逸！”

“钟记者，你这便是谬赞了。铁木磐石之材，有何灵逸可言？倒是你们这些‘无冕之王’，铁肩担道义、妙笔激风雷，那才是真正的自由灵逸，让我十分敬慕。”黎天成当年在南京也是出入过大世面的，口舌之流利机敏，非常人能比，“其实，我是非常喜欢和你们记者打交道的，我一向认为，媒体记者既是我们的良友，更是我们的严师，能够督促我们的党务工作更加廉洁、更加高效。”

听到黎天成这个说法时，钟清莞神色一动，不禁深深注视了他一眼。这位县党部的黎秘书，似乎和她先前所见过的政府官僚们大不相同。她翻开了速记本，迅速转入了正题：“谢谢黎秘书对我们媒体记者的重视。请问一下：你初临鄙县，印象如何？”

“十六个字：历史名城、人文胜地、山水交映、秀美如画，可谓有志者大有为之福地。”黎天成很含蓄地微笑道。

“哦？‘有志者大有为之福地’？”钟清莞追问过来，“这个说法，可否有请黎秘书阐明一下？”

“我们忠县，以前在党团组织建设上基本是一片空白。但我相信：唯其为一张白纸，正好可以绘出世上最美丽的图画！”

钟清莞听罢，柳眉一挑，马上抛出了尖锐的问题：“黎秘书，你是国民党的青年要员，请问：贵党到忠县来建设党团组织，是否有‘以党代政’‘机构冗复’之嫌？”

她既然问得如此尖锐，黎天成也就只有答得十分直白了：“钟记者，你应该知道：四川省多年来沉沦于军阀混战之中，饱受兵戈之苦，一直未能在各市县建立健全党团组织，与封建割据之化外偏域丝毫无异。我们到此建设党团组织，是来指导广大川民贯彻落实孙总理的三民主义思想和党国抗日图强之方针的。而在实际的庶务上，也可监督当地吏治、促进政风净化。尤其是后一点，应该是广大川民喜闻乐见的。”

钟清莞放下钢笔，唇角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冷笑：“上周三，潘文华将军在重庆市召开了中外记者招待会，公开揭露了国民党重庆市交通局党部共谋贪污三万银圆的‘窝案’，引起社会各界一片哗然，不知黎秘书对此有何感想？”

黎天成腰板一直，面色一正，沉肃而道：“我为党国内部存在着这样的败类而感到耻辱。钟记者，我在这里通过你的报道面向忠县公开承诺：我黎天成和县党部的同志，一定严守‘清、慎、勤’为政三原则，若有违背，愿受党国和民众的任何制裁！”

说罢，他把办公桌的抽屉“哗”地一下拉开，拿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红包，“咣咣当当”地散在桌面上，正视着钟清莞，慨然讲道：“这些钱都是今天各界人士送给县党校挂牌办公的贺金。当着你的面，请你做个证：我宣布将它们全都捐给县救济院，用来购买床具安置难民。”

钟清莞看着那一堆红包，粗粗目测了一下，应该至少装了好几千银圆—黎天成竟能毫不吝啬地捐出，足见他的清正和大度。一时间，她心底对黎天成的好感不禁油然而生。父亲钟世哲曾经向他谈起黎天成的夺人风采，她当时还有些不信。直到今日亲眼见识了黎天成开明的作风、优雅的气度、磊落的襟怀后，她才彻底信服了父亲对黎天成的评价—俊爽之材、精敏之器。于是，她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黎天成的言行，一边扬声赞道：“黎秘书你视金钱如鸿羽，视民生如泰山，不愧是党国的精英奇才啊！”

黎天成面色微红，有些腼腆起来：“你现在可别称赞得太早—我等着你在我离任的最后一天还这样称赞我哪！而且，我随时欢迎你们来监督我兑现自己的承诺。”

“那当然，只要你在忠县一天，我就用手中的笔监督你一天。”钟清莞清清脆脆地笑了，“我在忠县报社里的名号叫‘钟辣子’，笔下的报道从来都是火辣辣的。”

“火辣辣的批评最好了，能让我们‘出出汗、发发热、醒醒神’。”黎天成一语双关地说道，“其实，我们最厌恶的是阴沉沉的暗算。那是令人最为不齿的。我们欢迎火辣辣的批评，反对阴沉沉的暗算。”

此时，钟清莞再年轻，也听懂了黎天成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从今天社长康吉森交代她来采访县党部挂牌仪式时那句“弄一块‘豆腐干’回来”的话里，她便察觉出了县政府对县党部微妙而疏离的态度。但她本人事先就对黎天成有兴趣，于是大胆地找到他搞了一场专访。黎天成的胸怀、作风，果然令她颇觉不虚此行。她迎着黎天成蕴有深意的双眼，悠然而道：“刘禹锡有两句诗写得好：‘晴空一鹤排云上’‘桃花净尽菜花开’。我以为，再阴沉的暗算，你若心地光明，也伤不了你一根毫毛的。”

一听她这似浅非浅，别有寓意的两句话，黎天成不由得暗暗动容：这个女记者心窍玲珑、才气内敛，倒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只要查实了她不是武德励进会的暗探，自己一定要把她拉拢过来……

他正思忖之间，钟清莞又向他含笑问来：“黎秘书，你不仅担任了县党部的职务，还兼领了三青团忠县团部的书记长。值此三青团忠县团部即将组建之际，我们报社希望你给全县青年题写一篇寄语。你准备写什么样的内容呢？”

黎天成略一沉吟，娓娓道来：“我给全县广大青年的寄语就是一段诗歌，摘自徐志摩先生的《青年杂咏》。”

青年！

你为什么迟回于梦境？

你为什么迷恋于梦境？

你幸而为今世的青年，

你的心是自由梦魂心，

你抛弃你尘秽的头巾，

解脱你肮脏的外内衿，

露出赤条条的洁白身，

跃入缥缈的梦潮清冷，

浪势奔腾，侧眼波罅里，

看朝彩晚霞，满天的星，

梦里的光景，

模糊，绵延，却又分明；

梦魂，不愿醒，

为这大自在的无终始，

任凭长鲸吞噬，亦甘心。

听着黎天成节奏舒缓而轻灵的吟诵，钟清莞那深深的瞳眸一下变得似星星般明亮。

县党部挂牌庆典仪式举办后的第四天早上，黎天成和往常一样从朱家大院出发到白公路那边上班。临到出门时，朱万玄忽然喊住了他：“你今天上午在家里待一下。我准备和赵信全进行最后一次谈话，我希望你留下来听一听。”

听到这短短的几句话，黎天成心底顿时泛起了波澜：看来，朱万玄终究是听取了自己的建议，要对他的盐厂股份一事做最后的决定了。他至少是不会把这些盐厂股份转卖给赵信全了。那么，他究竟会怎样处置这些盐厂股份呢？黎天成一时也拿不准底细，想要开口追问，又怕适得其反。大概此时此刻，他也只能选择静观其变：“好的。正巧我今天上午在部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

朱万玄的表情显得很宁和，伸手指了指客厅那座绘着百花齐放图案的斑竹屏风：“等一会儿他来了，你且去那屏风的背面旁听着。小心一点儿，不要暴露了自己的形迹。”

黎天成会意地点了点头。

朱万玄注视着他，双目澄澈如秋水：“我已经彻底想清楚了—你说得对，值此抗战期间，盐产只能是取之于公、惠之于民，而不能成为一己牟利之工具。”

黎天成的心在胸腔里激烈地跳了几跳，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舅舅你真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令甥儿钦敬至极。”

正在这时，朱孚来上前禀道：“老爷，门外赵公子求见。”

朱万玄立刻向黎天成使了一个眼色。黎天成连忙退到“百花齐放”斑竹屏风后面的那只圆凳上坐下，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一丝异响。

片刻过去，客厅的地板上传来了“咯噔，咯噔”的清脆声响。黎天成知道是赵信全来了。他透过斑竹屏风上细细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映入眼帘。赵信全穿着欧式的燕尾西服，右手拄着镶满珠宝的西洋手杖，左手提着一个油亮的皮革小箱，戴着宽边金丝眼镜，背部稍微有些低驼，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彬彬得体的笑容，只有那一双深黑的眼睛在不时地闪射着幽亮的光芒，冷不丁刺得人不敢正视。

这，就是被牟宝权称为与自己“璧玦同辉”的赵信全。黎天成暗暗扫视着他的浑身上下，感觉他至少应该算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他观察之间，朱万玄已站起了身，将赵信全热情迎到客座上坐下。赵信全把那柄西洋手杖放在身边，双手托着那个皮革小箱，轻轻放到了桌几之上。

“朱世伯，你听到今天早晨中央电台的财经新闻播报没有？”赵信全双手按着那个小箱，挺直了腰板看着朱万玄，“国币贬值的速度是一日千里，银圆回库的速度也是一日千里，这简直比日本人的机械部队来得还快—国民政府为了筹集军费，开始不择一切手段地明抢暗夺了！他们只顾自己的权位，哪管人民的死活？”

“不错。连人命都不值钱了，国币、银圆更扛不住！”朱万玄淡然而道。

“但还是有两样东西是永远顶用的，甚至比人命还值钱。一个是美元，另一个就是……”赵信全“啪”的一声将皮箱打开，一根根灿亮的金条赫然而现，“这一箱‘小意思’，足可弥补你在东部各省分店的损失了吧！用你在涂井盐厂中的那些股份来换，你绝对不会吃亏。”

黎天成在屏风后面看得分明，暗叹一声：这赵信全果然是财大气粗、出手不凡！不知道舅舅能否挡得住他的巨大诱惑？

那边，朱万玄的整个面庞都被桌几上那一箱金条映得黄澄澄的：“赵世侄近来真是阔绰大方啊！老夫很好奇：你在上海做的是什么生意？在这个年代、这个时节竟然还能日进斗金？”

赵信全莞尔一笑：“只要朱世伯你在忠县支持我，我包你从今而后日进万金都不在话下。”

朱万玄悠悠一叹：“老夫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众人皆瘦我独肥、众人皆穷我独富，实为我平生之大耻。’”

赵信全听罢，不以为然地笑了：“西洋学说却认为：商人以利为本、以利为命，不逐利、不求利则无以言商。朱世伯，你若想做得更大更强，便不应该被这些旧教条束缚。”

朱万玄不禁冷笑一声：“难怪西洋那边会冒出一个‘嗜利狂魔’！原来病根就在西洋的这些歪理邪说上啊！”

赵信全一听，不好与他硬拗下去，便换了语气，显得极为恳切地说道：“朱世伯，你是知道的：我赵家在三十年前失去了盐业根基，所以一直对此念念不忘。祖父、家父临终前都嘱咐过我：一定要重振赵氏盐业！此事还望朱世伯多加成全，我赵信全没齿不忘。”

朱万玄徐徐点头：“原来这便是你死死扭住我这些盐产股份不放的最大心结？难怪你也对钟世哲的那几口产盐私井很感兴趣。”

“不错，朱世伯，请恕晚辈今天在这里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盐业生意在平日是能赚钱的。但现今是战乱时期，在盐业这样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命脉产业上，你纵有官井盐产的股份，也卖不了高价钱。因为国民政府是不会让你这样的私人来私卖得利，它是要留给它自己发大财。你看，政府始终是从你或钟老板的手里以二角银圆一斤的价钱买入，然后在市场上以一块银圆一斤的价钱卖出。这中间有八角银圆的纯利润被政府拿走了，你冤不冤啊？

“而那二角银圆一斤的盐价，刨去工钱、灶钱等成本，又能剩下多少赚头？算了，不如且拿了我这一箱‘黄鱼’，用近水解近渴，把你的朱家大业在这一场大战乱中撑持过去，做成百年名企才是正道。世伯，是不是？”

“世侄，我并不眼红那八角银圆一斤的纯利润被政府以盐业税的名义拿走。他们毕竟是拿去充实国库对敌备战的。”

赵信全唇边的笑意愈来愈冷：“世伯，你把国民政府想得太廉洁太公正了！他们抽出的这八角银圆一斤的纯利润，只怕有一大半存进了高层那几个人在美国纽约银行的私人账户里。”

“哦？你的意思是指他们在化公为私、贪墨肆行？我朱万玄也就应该学他们的丑样一起大捞特捞？”朱万玄炯炯然正视着他，“可惜，我至少还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这些事儿，我做不到。赵世侄，你记着：商人在国难当头之际若还念念想着发大财，那便是十足的奸商了！”

赵信全面色一窘，慌忙答道：“朱世伯训示得是。你放心—我拿到你的盐产股份后，也一定是合法经营、以仁行销，决不会胡作非为的。”

屏风背后的黎天成听罢，心底暗想：这个赵信全，完全是一条“变色龙”，见风使舵的本领比谁都高！

外边的朱万玄却似毫不动容，向赵信全正颜而道：“朱某已经决定，将自己所有涂井官盐中的股份全部捐给国家，以补抗日救国之用。”

他话音一落，赵信全已是双目一凝、面色一青，怔怔地注视着他。半晌之后，他才似反应过来：“朱世伯，你的高风亮节，令晚辈十分钦佩。但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儿，请你不要草率决断。”

朱万玄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已经说了，‘众人皆瘦我独肥’的事儿，我决不会做。”

赵信全将身躯往后一退，目光却直盯着朱万玄：“朱世伯，你是觉得晚辈的礼数不周，在一些地方失敬于你了吗？若是如此，我愿向你深深致歉。”

朱万玄把手一摆：“世侄你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老夫对你是毫无意见。”

赵信全不停地转动着自己那柄亮闪闪的西洋手杖：“既是如此，朱世伯为何会这般拒绝晚辈呢？”

“任何人上门来谈这件事儿，老夫也一样会拒绝他的。”朱万玄端起了茶杯，“赵世侄，对不住了。”

他这一动作分明便是送客的姿态了。

赵信全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目光往“百花齐放”斑竹屏风一掠，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缓缓站了起来，拎着那只小皮箱、拄着那根西洋手杖，一步一停地走出了客厅。

客厅中幽然静了下来。朱万玄似一座石像般坐在那里，无言无语。

黎天成从斑竹屏风后面缓步转出，正欲开口。客厅的那部电话机却蓦然铃声大作，十分震耳。

朱万玄敛回心神，拿起电话，放到耳边听了几句，面色微变，只闷闷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将话筒缓缓放下。

黎天成瞧见他神色不对，关心地问道：“舅舅，出什么事儿了吗？”

“刚才阿昌打来电话，汉阳正街的‘朱恒昌’店铺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给炸了。”

“朱恒昌”是朱家设在长江中游最大的分店，平日里收益都很可观。它被炸掉，朱家产业的损失自是极大。想来，朱万玄的心里定是十分难受的。黎天成只得安慰他：“事情已经发生了，舅舅你就要看开一些。鬼子对咱们欠下的账，总有一天要找他们还回来的。”

朱万玄忽地抬脸看着他：“天成，你说实话，武汉三镇守得住吗？”

黎天成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应该是很难守得住了。”

“难道我们真的要做亡国奴了？”朱万玄的声音是一片莫名的怆然，令人听了有些鼻酸。

“蒋总裁认为，依靠长江三峡之天险，是可以阻住日寇侵略入川的。”

朱万玄一抹泪水，重重一叹：“靠天靠地都是靠不住的，关键还是靠人。依靠牟宝权这样的县长、冯承泰这样的处长，我看很难斗得过日本鬼子！”

黎天成毅然说道：“所以，我们决不能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来救亡图存。这世界上从来都没什么‘菩萨’‘神仙’是可以包救百难的。”

听了他这一席话，朱万玄渐渐平静下来，深深地瞅了黎天成一眼，从桌几上拿起一份《忠县报》递到了他眼前：“钟家那个女娃儿采访你的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反复阅看。天成，你那些话讲得很好啊！舅舅只盼你今后言行如一、始终如一地做下去，不要给你父亲、母亲丢脸！”

黎天成凝肃而答：“舅舅你也可以好好监督甥儿，甥儿一定说到做到！”

朱万玄的神情忽然显出前所未见的郑重端肃：“天成，在当今的国民政府之中，舅舅就只信你一个人了。这样吧，我会把涂井盐厂里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全部捐给国家，但作为附加条件，我会向他们明确指定你为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员，专门监管盐厂的产、运、销一切事务，决不允许有任何蛀虫贪墨官盐公产，你若查出不法行为，可以惩处任何违法之徒。如果上级盐务机关包庇或纵容不法之徒，你可以代我收回所捐的盐产。要让他们明白，我捐出这些盐产，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惠济民生，绝不是让任何人可以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

听着这些话，黎天成像木头人般怔了一下，心头一定，忽又“突突突”地激烈跳动着，胸腔中仿佛有热流要涌出来一样。他咬了咬嘴唇，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正色答道：“舅舅这么信任甥儿，甥儿自当义不容辞，为舅舅监管好每一粒盐的去向！”

下午，黎天成刚到县党部办公楼上班，朱六云便从门口处迎了上来：“黎秘书，一位姓赵的先生一直在接待室等你。”

黎天成听了，微微一怔：这个赵信全真是不死心啊！居然找到这里来死缠烂打了！他只得吩咐道：“那好，隔五分钟后请他到我的办公室来。”

进了办公室，黎天成先在室内做了一番布置，把那座“羊马相戏”银像摆上了案头，然后在桌几上斟了两杯清茶。他刚做完这一切，身后的室门便被轻轻敲了一下，随即一串英语抛了进来：“Hello!  Mr.Li! (Hello! Mr.Li:你好！黎先生！)”

黎天成徐徐转过身去，只见赵信全笑盈盈地拄着珠光灿灿的西洋手杖走了进来。他又用英语说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Nice to meet you:很高兴认识你)。”

“Nice to meet you。”黎天成略显沉肃地伸出了手，“赵先生，我们都是中国人，最好还是用中国话交流。OK？”

“相信黎大秘书已经猜出了我是谁。”赵信全用手杖指了一下桌案上的那座“羊马相戏”银像，笑得十分亲热，“你对这件礼物还满意吗？”

“信全兄，你对我实在是太热情了。”黎天成也含笑而道，“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你知道的，当年我比你更早就离开了忠县。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日本，我都去游学过。”赵信全耍弄着掌中的手杖，轻轻一语带过，“我听说你后来一直在江浙一带发展？”

“是的。”黎天成右手一挥，“请坐。这茶我都给你泡好了。”

“先不忙着坐嘛！请让我参观一下你的办公室如何？”

黎天成只得微笑着一摊双手：“信全兄，你自己随意吧。”

赵信全拄着手杖缓步走到黎天成的书架前，细细地观看着：上面是《曾国藩家书》《孙子兵法》《中庸》等一排线装书，下面则是《战争与和平》《红与黑》《罪与罚》等一排西方文学名著。他不禁深深一笑：“天成啊，你是一个很有广度的人，一方面，你和你们蒋总裁一样，中国传统文脉的底子打得牢；另一方面，你和你们汪副总裁一样，对西方现代文化的精华吸收得多。”

“信全兄，你这是莫大的谬赞了。我是一个小小的职员，怎配和党内的领袖们相提并论。”

赵信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一般，自顾自地踱着，忽然身子一定，在书架的一个格子前停了下来：那里放着一只绚烂生光的彩色玛瑙杯。这玛瑙杯的外形恰似一朵初放的莲花，粉红透白；托在掌心往里看去，只见一圈圈的红艳螺纹渐渐由浅入深旋绕到底，宛若层层叠叠的花瓣绽了开来，美轮美奂，奇妙至极。

“这杯子不错，很漂亮。”赵信全禁不住拿起了这只彩莲玛瑙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黎天成看到这一幕情形，暗暗地笑了：这只杯子其实是他刚才进屋后故意放上去的，也是他故意拿出来寻找机会好好利用的。而今，见到赵信全果然对它大感兴趣，他便走了过去，热情而道：“信全兄喜欢这只杯子，你拿去便是了。这些天来，你送给我的礼物，我都一直还没还谢。”

赵信全不是傻子，立刻心有所动，将手中的“彩莲玛瑙杯”慢慢捏紧了，“天成君，难道你竟一点儿也不想欠我赵某人的人情？”

“哪里，哪里。”黎天成笑了起来，“信全兄，我是真心地想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那我怎么感觉你对我一直是有些若即若离的？居然还把我送给你们党部挂牌办公的‘贺金’捐给县救济院？”

“信全兄，你总应该支持小弟当一个好官、当一个清官才是吧？”

“很好。我不光想支持你当一个好官、当一个清官，我还想支持你当一个大官！”赵信全面露笑容，用手杖点了点地，“我在法国留学期间和你们国民党汪副总裁的秘书曾仲鸣关系不错。曾仲鸣把我介绍给你们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陈公博—四川省党部应该能管你这忠县党部吧？陈公博也应该能帮你升官晋级吧？”

黎天成心头暗暗一动，却不形之于外：“那真是多谢信全兄你有心了。但小弟的仕途之事，似乎暂时不必麻烦信全兄。”

“该麻烦的时候还是要麻烦的，你不要见外。”赵信全凑了过来，“我今儿也就不客气了—你必须要帮我一个小忙。”

“劝说我舅舅把他在涂井盐厂的股份转让给你？”

“不错。”

“我舅舅那么固执迂直、那么大义凛然，我在他面前一句话也递不进去。实不相瞒，我才知道：他已经决定把那些盐产股份全部捐给国家了。”

“你舅舅真是愚不可及！他与其捐给那些大官僚以国家的名义中饱私囊，何如卖给我一个好价钱来挽救他自家产业的危机？你应该知道的：这一次日本入侵，你舅舅至少损失了大半的分店财产。”

黎天成暗一咬牙，把一切的矛盾都往朱万玄身上推：“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帮不了这个忙。你先前应该找了很多人去劝说过我舅舅吧，他不听真的就是不听，八头牛也拉不动。”

赵信全的表情怔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瞧了瞧他：“你真的办不到？”

“我真的办不到。”

赵信全盯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冷：“我怎么听说在朱家，其实你一直在幕后劝说你舅舅把那些盐产股份捐给国家呢？”

黎天成听罢，不由得呼吸一紧：这赵信全好生厉害，竟早已在朱家内部埋了眼线。为了得到这些盐产，他也是把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可是，面对赵信全的咄咄相逼，黎天成并不想和他发生正面交锋，只得随机应变地答道：“信全兄，我总归还是党国的干部，吃党国的饭，办党国的事。我舅舅那么大义凛然，我不陪他说几句官话怎么行？你不知道私底下我劝说了他多少次。”

赵信全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用手杖重重地一敲地板：“看来，你舅舅是铁了心要用这些盐产股份去换他自己一个流芳百世了。唉，他们朱家的人，个个都是这么‘正义’。”

三天后，四川省盐务管理局来了一位姓龚的副局长，当场见证了朱万玄的盐厂股份捐献和给黎天成颁发涂井盐厂特定监督员证件的公开仪式。

在那个晚上，黎天成陪那位龚副局长和田广培喝得大醉。他知道，自己离党组织交给他的任务又走了极关键的一步。

他想着：陈永锐是时候联系自己了，拿到了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权，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保护盐务安全。

九

这天上午，黎天成正坐在办公室里审读文件。他右手旁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他连忙将话筒放到了耳边：“你好，我是……”

“天成吗？”冯承泰那个沉厚而熟悉的声音从电话筒里冒了出来，“你在忠县一切都还顺利吧？”

黎天成脸色一凛，仿佛冯承泰就站在他的眼前训示。“处座，我们忠县党部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各项工作。”

“到目前为止，你们在县政府各科室发展了几个党员？”

“禀报处座：有一批积极分子被我们发展起来了，正在逐步成熟中。”

“小黎啊，你在我面前还讲这些虚话做什么？是不是牟宝权不愿带头加入国民党，因而在县政府各科科长中间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这个……针对牟县长的思想说服工作，我们一刻也没有放松。”

“你还要煞费苦心地瞒我们到什么时候？”冯承泰的声音透出了一丝嗔怒，“我听说我和黄处长离开忠县的当天晚上，你们就遇到了麻烦。”

黎天成的呼吸微微一紧：“这……这……处座请安心，那个麻烦只是虚惊一场。”

“你为什么不及时上报？”

“值此党国危难之秋，各位处座的公务那么繁忙，我们在忠县实在是不敢拿这种小事来麻烦你们啊！”

“天成，我知道你年轻有为，但也不要把所有问题都自己一个人扛！”冯承泰在电话那边重重地说道，“这个牟宝权，他难道还想依靠武德励进会来负隅顽抗？首先，我在这里代表组织给你交一个底：关于县政府各科室干部入党的事情由不得他们，到时中央组织部会下发一个文件，要求所有行政公署和企事业机关职工以团体入党的方式全盘加入我党！那时候，再不愿意加入的，可以开除公职！”

黎天成虽心中暗暗震惊于国民党的独断专行，嘴上却笑着答道：“这个办法很好。有了尚方宝剑，我们下边的同志就好办了。”

“哦？你现在明白了，你们在忠县‘下基层、建组织’，并不是孤军作战。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四川省党部和四川省政府近期会联合下发一个重要文件，对你们开展党务工作应该是大为有利的。”

黎天成见他说得有些神秘，也不好深问，只得唯唯诺诺地答道：“谢谢上级组织的鼎力支持。”

“天成啊，你不要忘了你是中统局驻忠县的甲级特派员。其实，中统局先于你之前在忠县还发展了一名乙级特派员。你下一次再遇到麻烦时，可以找他。”

“处座，我这里暂时还用不着。”

“好吧！用不用他的自主权在你手里。他的姓名、身份和接头暗语，我会以机密途径及时发送给你。你一定要用活、用好这个助手。”

“是。”

这时，冯承泰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天成啊，你近期就没有什么重大事情向我汇报吗？”

黎天成听出他的话风似乎来得古怪，心底暗暗一凛，斟酌着词句很是小心地答道：“处座，暂时还没有。”

“暂时还没有？天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冯承泰的声音顿时有些变调了，带着一股莫名的尖厉，“我看到了一条消息：你舅父竟然把他在涂井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全部捐给了国民政府，这条消息登上了《中央日报》的头版，好几位重要领袖都对此做了重要批示，这算不算是一件重大事情？”

“是有这么一件事儿。但我舅舅一直都很低调，应该是四川盐务局方面散布出去的。”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对不起处座，我也是在木已成舟后才得知这件事儿的。”

“天成，你怎么还没开窍呢？你没劝住你舅舅，实在是失策啊！”冯承泰的话声带着深深的遗憾，“先前，这些盐产股份在你舅舅手中，我不好说什么，毕竟那是他的私人财产。但你舅舅大公无私地捐献给了国民政府，就以为可以惠济民生，那真是太天真了！”

黎天成听到这里，心底顿时升起了一个念头，一瞬间明白了冯承泰的言外之意。他急忙诚惶诚恐地对着电话筒讲道：“哎呀！天成知错了，当初我若早知道了舅舅这件事儿，一定会和你好好商量商量的。”

“哦，你终于也想过来了？看来，你还没笨到家。你舅舅把盐产股份捐给了四川省盐务局，四川省盐务局上面还有一个国民政府盐务总局，而国民政府盐务总局的上面，还有一位财政部部长孔祥熙先生在主管着。严格意义上讲，你舅舅的盐产股份并没有捐给国家，而是捐给了我们这位孔部长。你舅舅真是太天真了！”冯承泰的语气在这里重重一顿，“而你，黎天成，也真是疏忽了！”

“是，是，是，天成思虑不周，请处座责罚。”

“天成啊，不是为师说你，你怎么在关键时刻没能为我们党着想呢？其实，你应该劝说你舅舅当初把那些盐产股份捐给我们中央组织部做党产的。他这样做完全是‘一举两得’，既在社会上为他赢得了好名声，又在政治上推进了你仕途上的发展。”

“对对对!处座，我真是疏忽了这一点！”黎天成连声道歉，“我真是对不起党组织！舅舅他真应该把那些盐产股份捐为党产的！可我舅舅不知道我党有‘党产’这一说啊。”

“你舅舅对我们竟是这么缺乏了解？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我党有党产，你舅舅真的就不知道？总裁和果夫老部长当年为什么会在上海联手开办证券交易所？他们在那里就是在为我党挣党产，我们党的党产是从先总理在世之时就开始筹措了的嘛。果夫老部长在部里经常讲一个故事：先总理中山先生在某年元旦对同志和民众演讲致辞的第一句话，便是最普通的一句俗话—‘恭喜发财’。为什么先总理也要说这一句话？就是因为先总理平时最注重的是民生，要使大家都能够发财啊。而这个‘大家’，自然是包括我们各级党部的。你把这些都忘诸脑后了？”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没有党产，又哪来的党费；没有党费，各级党部又哪能开展工作。你是知道的，孔部长和果夫老部长一向貌合神离，他抠抠唆唆的，把‘钱袋子’卡得太紧了。所以果夫老部长才会极力争取中国农民银行的常务董事职位。他这哪是为他个人的名利在争，他是想为我们中央党部多开辟一条生财之道，在经济上实现独立，以免受到财政部的掣肘啊！”

“处座，真对不起。我舅舅当时没和我事先商量就自己决断了。”

“算了，算了，‘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财政部‘孔大老板’这边想独吞你舅舅的盐产股份，肯定是没门的。你不是拿到了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权吗？这就给咱们留下了腾挪回旋的余地。我会建议果夫老部长去和‘孔大老板’交涉，就说是因为你这位县部党务工作者的劝导和谏说，才说服你的舅父把盐产股份无私地捐给了国家。所以，我们中央组织部也是有资格共享这些盐产股份的‘红利’的。至少四川盐务局应该把涂井盐厂中所收得的盐业附加税划拨三分之一给我们中央组织部做党产、党费。”

黎天成暗想：这位冯处长若是做起生意来，绝对是一个罕见的“人精”。他急忙在口头上附和道：“这就好，这就好……”

“所以啊天成，你要尽量使用好‘特定监督员’的职权，深度介入盐厂内一切产、运、销事务，要做到心中有数，千万不能让盐务机关那帮人把咱们给骗了！”

“好的。我一定切实照办。”

“天成，你放心，有我们中央组织部撑腰，你在忠县盐厂里就是真正的主人，就是我们在盐厂里的党产维护者。如果谁侵蚀了我们的党产，你就找我们中央党部为你出头！”冯承泰字字句句都来得很重、很硬，“好吧，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搁下电话筒，黎天成不禁一声长叹。

把中央党部的势力引入盐厂，究竟对自己的任务来说是好是坏，他一时有些拿不准。陈果夫、冯承泰他们只是垂涎于盐业附加税的那点儿提成倒也罢了，假如他们也想在盐产倒卖销售上横插一脚呢？这个问题，恐怕便不是自己掌控得了的了。但他转念一想：以孔祥熙为代表的盐务部门首脑也肯定不会让中央党部对盐产倒卖牟利的，他们应该会使出种种手段牵制陈果夫、冯承泰等人的。一念至此，黎天成心里顿时又明晰了几分。

正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黎天成一接，电话那边竟是赵信全的声音：“嘿！天成老弟，你做得不错啊—居然把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权拿到手啦！老弟你真是‘棋高一着’啊！”

“信全兄，那是我舅舅硬塞给我的。他随时都会收回的。”

“天成老弟，你不是有县党部的工作缠身吗？我们商量一下，你可不可以将那个特定监督员的职位委托给我打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半箱‘黄鱼’！”

“这……这若是让我舅舅知道，恐怕不怎么好吧？”

“你有那么多顾虑干什么？转让一个特定监督员，不算什么大事的！”

黎天成把语气装得十分为难：“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舅舅的脾气，他一怒之下收回了特定监督权怎么办？”

“你是他的亲外甥，他能拿你怎么办？”

黎天成仍是佯装百般无奈：“他是那么强势的一个长辈，我实在不敢冒犯他。”

赵信全的声音终于在那边冷了下来：“老弟，你真的不想帮我这个忙？”

“信全兄，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舅舅实在是不可理喻。”黎天成的口吻显得无比的诚恳。

“啪嗒”一声，那边的电话似乎被狠狠地摔下了。

县长办公室里，冉庆标“砰”的一声夺门而入，“啪”地甩下一份《中央日报》，高声嚷道：“老牟，这个朱万玄不会是发癫了吧？偌大一份盐产股份，他怎么就捐得出手？”

“你嚷什么，声音低一点儿！”牟宝权一声断喝止住了他，“你是打算让全楼的人都知道我在注意他们朱家的那些事儿啊。”

冉庆标敛起了声色，一屁股在藤椅上坐了下来：“这朱老儿和黎小子是玩的哪一出怪戏？老牟，你说一说。”

牟宝权皱紧了双眉，“我也在想：这朱万玄既有这般舍家为国之心，为何不早不晚偏偏在他的外甥来忠县后就把盐产全部捐了出去？”

“怎么？你也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牟宝权站起了身，慢慢踱到办公室门前，将它们紧紧反锁上才开口道：“不错，这事儿一定大有蹊跷。我想会不会是黎天成给他这个舅舅透露了什么风声，才使得朱万玄痛下决心把那些盐产捐了出去？”

“你……你是说……”

“我猜想，国民政府有可能在近期对私营盐产进行强势回收，吞私为公，改成全面官办而操之在手。我们四川的所有盐厂，无论私营还是官办，届时都将成为‘蒋光头’这些江浙佬的囊中之物了！”

“唉，这有什么办法？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潘会长他们都抵挡不住老蒋的咄咄紧逼，又何况你我？”

牟宝权双眼闭了一闭，长长叹道：“‘老蒋入川，巴蜀遭殃；川将不川，民不聊生’，潘会长这段话讲得真准！”

冉庆标沉吟了一下道：“现在黎天成当了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员，老田那里只怕日子也有些难过了！郑顺德这几天就没能从老田那边弄出多少盐巴来倒卖。长久下去，这如何了得？咱们总得想点儿手段让他黎天成尝一尝厉害才行！”

“唔，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们川军二十二师的师长刘本强将率领弟兄们东出三峡抗击日寇，途中会经过忠县。刘本强也是武德励进会的骨干人物，届时咱们可以借用他的‘枪杆子’压一压黎天成的气焰！”牟宝权坐回了椅子上，扶着桌上的茶杯，阴阴地言道。

“好，好，好。”冉庆标乐得差点儿拍起掌来，“老牟，你这一计实在是高啊！县党部的那些‘软脚虾’哪里经得起刘本强这些老兵痞的唬吓？咱们就等着瞧一出好戏吧！”

十

《中央日报》的头版上，黎天成从四川盐务局龚副局长手里接过“特定监督员”证书的那张照片特别醒目，这也是国民党中央部、国民政府向川派本土势力发出的明确信号：为了抗战的需要，中央党部、国民政府将全面接管四川一域的全部资源，以前武德励进会割据自雄的局面将不复存在。

对这幅照片，钟世哲却没有联想到那么多。他一见它，脑海里便不自抑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影—黎天成的母亲朱万青。

当年，自己因继承家业不得不放弃朱万青，这已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而今，她的儿子黎天成居然和她一样富于理想。万青，你真是后继有人啊。想到这里，钟世哲不由得暗暗湿了眼眶。

在他对面，赵信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钟老板可是被‘朱大善人’的义行善举给感动了？”

“朱万玄也好，黎秘书也罢，这些人都是舍己为国的铮铮英雄。可惜，赵公子，咱们可都是俗人……”钟世哲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学不来他们，只能望洋兴叹。”

“不错。咱们俗人就谈俗事儿—钟老板，你可不可以将你的那几口产盐私井售卖给我？”

钟世哲闻言，双眉微微一颤，迎视着赵信全灼然的目光，长叹了一声：“哎呀，赵世侄你有所不知，那几口盐井可是钟某留给小女清莞将来结婚做嫁妆的。”

赵信全一怔：“嫁妆？钟老板，你这是在说笑吧？”

钟世哲脸色一肃：“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怎会拿她说笑？”

赵信全急忙摆了摆手：“这样吧，在商言商，这几口盐井，我用半箱‘黄鱼’买下应该够了吧？”

钟世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再有万两黄金又如何？自家守着‘聚宝盆’，不怕外边天翻地覆啊！”

赵信全不好硬逼，回转了语气款款而道：“钟世叔，请恕小侄讲一句难听的话：倘若有朝一日山河不再，你这搬不走的‘聚宝盆’又何如我这随身可携的半箱‘黄鱼’？”

“山河不再？”钟世哲微微摇头，“三峡天险，难于登天。当年东吴陆逊都没能打进来，这日本鬼子就更不用说了！我还是守着自家的几口盐井更稳当些。”

赵信全还欲劝说，却隐隐听得客厅里间传出了轻轻一声响动。

钟世哲立刻咳嗽一声，抬眼看了看南壁上悬挂着的欧式座钟：“哎呀，赵世侄，钟某差点儿忘了，稍后有一件要事须去店铺一下，这就有些对不住啦。”

赵信全听他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然而去。

片刻之后，从客厅的里间内转出了钟清莞。她径自拿起桌几上那张《中央日报》看了起来。

“怎么样？你对这位赵公子可还看得上？”钟世哲幽然而问。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他满身的商侩味，我闻起来有些不舒服。”钟清莞淡淡地答道。

钟世哲一听便懂了，只得长长而叹：“可惜了这赵小子，他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钟清莞晶晶亮亮的目光凝注在报纸头版黎天成那张照片上，默默不语。

钟世哲瞅在眼里，顿时若有所悟，思忖之下不禁又是暗暗一叹：“这可真是一场孽缘啊！我钟家怎么就和他们老朱家始终是掰扯不清哪。”

轮船驶进涂溪河，划破粼粼的碧波，缓缓向前。

两边的河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盐井和灶房。扎着白头巾、裸着上半身的盐工们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是黎天成第一次来涂井盐厂视察。因田广培临时被牟宝权召去县政府开会，所以盐厂公署方面只来了总务股股长颜利久陪同黎天成一道视察。但让黎天成有一丝意外的是，涂井乡乡长邓春生竟不请自来，陪着颜利久前来接待了他。邓春生是政府系统那边的官员，而黎天成则是党部领导，他本可不来。然而，邓春生显然是为了逢迎讨好他这个党部秘书，才不惜冒着得罪牟宝权的风险赶来接待，也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

想到这里，黎天成便露出了几分亲和，把自己对邓春生的笼络收揽之意表达无遗，以此回应邓春生的逢迎讨好。虽然黎天成从心底里对邓春生的厚颜投机颇为不屑，但他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在忠县的一枚棋子，黎天成也只得对他甜情蜜意地加以周旋了。

这次视察，黎天成并没有带上县党部的其他同事，而特意点了女记者钟清莞随行采访。他这么做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借《忠县报》这个平台，展现自己对涂井盐厂的监控力和影响力。

坐在船头的围椅上，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颜利久夹杂着忠县方言的汇报：“两天前，省盐务局下令，把盐价涨到了每斤一元两角银圆！看这个趋势，盐价还会猛涨。”

“照这么一路涨下去，民众还吃得起盐吗？”钟清莞蹙了蹙眉头。

“那没办法，主要是国统区食盐供不应求，民众再困难，也只能乖乖地认账掏钱。”颜利久摊了摊手掌，一脸的幸灾乐祸。

钟清莞一个凌厉的眼神甩了过去：“你们当然是‘靠盐吃盐’，正所谓‘死人乐坏棺材铺’……”

颜利久脸色一僵：“钟……钟记者，你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黎天成急忙将话题引开了：“颜股长，你给我先谈一谈涂井乡这里的盐业发展情况。”

“监督员，在我们忠县，涂井乡和甘井乡是两个产盐的重要基地。但甘井乡的产盐量只有涂井乡的七分之一。涂井乡这里有官办盐厂一座、私井灶房十五处，盐工一千一百六十名。官办盐厂现有每月产盐三百三十吨，其中军用盐占三分之二，民用盐占三分之一。民用盐主要运往重庆销售，军用盐分别送往国、共两军前线使用。如果我们追加足够的资金，还可以每月增产到四百多吨。其余十五口私井产盐量较少，合计每月只产一百吨，基本上都是销往川东一带。”

“对国、共两军前线的供盐事宜做得到位吗？”黎天成问得十分郑重。

“当然到位啦！这是国民政府交办下来的政治任务，谁敢在这上面马虎大意。”

黎天成眺望着远处灶户烟囱上升起的袅袅白烟，悠悠说道：“俗话讲：‘不吃盐，长白毛；少吃盐，眼发花；吃够盐，才有劲。’前线战士补充营养需要用盐，消炎疗伤也需要用盐，一把食盐有时候可以救好几个战士的命！所以，我们在后方要把食盐产量尽力提升，以满足前方战事的需要。也正因为如此，涂井盐厂一定要追加资金扩容增产。”

颜利久没有料到黎天成初来伊始便开口发号施令了，眨巴着眼说道：“监督员有这个想法很好，但一定要和田厂长多沟通才行。”

黎天成仿佛没有听到他这段话一般，自顾自地继续问道：“盐厂增产的第一途径便是多招工人。这里的盐工工资待遇如何？”

“在盐厂和盐井里做长工的，每月五块银圆；做短工的，每日两角银币。但目前战事正紧、百业凋零，来端盐工这个饭碗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所以，他们的工钱也在慢慢下降。”

“嗯。我还记得国民政府出台了这样一个政策：凡是从事盐业的青壮年工作者，可以免除兵役，并与参军为国者待遇等同。”黎天成若有所忆地讲道，“免除兵役是吸引盐工的一个条件。颜股长，你下去后制定一个盐厂扩容增产的计划方案交上来，我和田厂长商量后立即执行。”

颜利久说道：“招工、建灶、做方案都可以，但公署里最吃紧的是经费投入。”

“资金来源你不用担心。你只管草拟方案交来。”

他们正说之间，轮船已经靠岸。码头的梯道上，两排乡公所的保安队队员整齐而列，热烈而隆重地欢迎着黎天成的到来。这时候，邓春生的脸堆满了笑容，前呼后拥地不亦乐乎。

走在青石板铺成的涂井乡街道上，两边店铺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卖又香又脆的石宝蒸豆腐啰！”

“西沱的油炸海椒最好吃哟！”

“‘仁顺和’的豆腐乳八分钱一罐！”

……

邓春生兴高采烈地向黎天成介绍着：“涂井乡现在是除了城关镇全县最繁华最热闹的场镇了，各地的盐贩子在这里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把这里盘成了‘白日场’，每天都是车水马龙、百业兴旺！”

“那是，我小时候就知道这里从秦汉时代起便开盐设场了，所以一直繁荣至今啊！”黎天成向他含笑答道。

这时，钟清莞却插话进来：“各位领导，说起盐贩子，我倒想代表民众提一个问题：目前社会上到处可见从盐厂里走私倒卖出来的官盐，请问你们有什么办法堵住这个漏洞吗？”

她这个问题来得十分尖锐而敏感，场中诸人一时都噎住了，谁都不好先开腔。

黎天成定住了心神，敏锐地扫向了颜利久：“颜股长，你怎么看钟大记者的这个问题？”

颜利久深深地躬下了身：“禀告监督员、黎秘书：我颜某从来没有在外边买到一粒走私倒卖出来的‘官盐’，所以无法回答钟记者的这个问题，请见谅。”

钟清莞一下柳眉倒竖：“哎呀！你们装盲作哑的功夫真厉害。”

“大记者，先别发火嘛！”黎天成笑盈盈地揽过了她的话题，“你放心，以前盐厂内部有任何问题我不管，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盐厂里的官盐有一粒流入‘黑市’！”

钟清莞瞅着他，甜甜地一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邓春生为了引开话题，指着靠街的那一排“倚翠楼”“红月坊”“妙香阁”等招牌，介绍道：“我们这里又叫‘不夜湾’，每天晚上都有大把大把喝花酒、做耍子的好去处。”

钟清莞哼了一声：“邓乡长，看来你的治下当真是繁荣‘娼’盛啊。”

黎天成遥望着对面半山腰处的几座别墅，问道：“那是谁家的宅子？”

“赵家的，钟大记者家的，朱会长家的，还有任家的。”

“任家的？”黎天成沉思着问道，“任家兄妹经常回涂井不？”

邓春生答道：“袍哥嘛，是和码头在一起的。涂井码头这么繁华，任东虎、任东燕和郑顺德肯定是常来的。”

黎天成又看了看盐厂那一座高高耸立的烟囱，向颜利久问道：“这就是官办盐厂了？你们盐厂公署的机构人员是怎么设置的？”

“禀告监督员：公署里行政干部有二十四人，税警有十六人。前段时间，田厂长外聘了一位技术顾问郎山平先生。今天，郎先生到重庆购买煮盐的先进设备去了。”

黎天成肃然道：“你们这盐厂里有千百名工人、几十名国家干部，不抓好思想教育怎么行？过几天我让王拓同志运送一批抗日救国资料进来给你们学习学习。”

恰在此时，前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黎天成抬头循声一看，见到街道旁边正冲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冲着自己在呼喊着什么。但她很快便被乡公所的保安队队员们远远地拦开了。

“怎么回事？”黎天成目光一厉，瞥向了邓春生和颜利久二人。

邓春生半张开了嘴，结结巴巴地讲不出一句囫囵话。颜利久有些幸灾乐祸地插了上来：“应该是邓乡长辖下的民众找黎秘书你反映问题的吧？”

邓春生赶紧缓过了气：“黎……黎秘书，这个……这个……刁民太多，我……我们乡里没调……调护过来……”

黎天成沉吟了一下，毕竟邓春生今天是主动贴上来欢迎自己下乡考察的，自己不可伤了他的面子。于是，他缓和了容色，吩咐已经成了他贴身侍从的朱六云道：“六云，你去看一看，让他们不要对那位老大娘动粗，最好是劝离为上。”

朱六云应了一声，立刻健步如飞地去了。

然后，黎天成转过身来，对邓春生抚慰道：“没事儿。谁人地盘上没几件闹心的事儿呢？邓乡长的难处，我感同身受。”

邓春生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黎秘书如此体恤下情，实是我等之福啊！”

听闻他俩这一番对话，钟清莞瞧向黎天成的眼神立刻有些迷离起来，她的双唇也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了。

不一会儿，朱六云小心翼翼地回来了，贴在黎天成耳边低声讲道：“是刘五娘，你应该还记得的—原来乡场西头的那个刘五娘。”

“嗯，我记得啊：她家的香辣豆腐干做得不错。”黎天成一下回忆了起来，“她有什么事情？”

“她这几年也挺可怜的：她的大儿子徐财五六年前被川军抓了壮丁，死在了下川东战场；二儿子徐禄去年又被国民政府强征入伍服了兵役，在东部战场上生死未卜。近日县里又要把她仅剩的三儿子徐旺也拉去当兵。她刚才拦路是要求县里留下徐旺给她养老送终。”

黎天成听到后来，眼眶不由得渐渐湿润了。有顷，他低沉地对朱六云吩咐道：“现在先不要管她。今夜我要在这里歇一宿。傍晚时分，你一个人悄悄去给她递一句话：让她以后找时间尽快到县党部来找我。”

十一

就在黎天成和钟清莞、颜利久、邓春生等一行人踏上涂井乡场镇的青石板街道之际，街东头那座“红月坊”酒楼第四层临街的雅间窗口里，两双眼睛正远远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其中一个是黎天成刚到忠县时邂逅的那个左脸颊带有刀疤的灰衫商人，而另一个人正是黎天成手下的组织干事—雷杰。

“这便是那个在中央党校机关大楼门前查出我们军统局暗哨的黎小伙儿？”灰衫商人半眯着眼瞅着黎天成的面影，“关于他的传闻，我在南京也听见过不少，但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文绉绉的一个人。”

“是啊，什么‘英烈后代’‘革命传人’，他头上的桂冠是一大堆，又有冯处长做他的靠山。”雷杰喃喃地说道，“黎秘书真是占尽了上天所有的好运气。”

灰衫商人的语气似乎有些酸涩:“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名过其实。雷杰，你和他共事有一段时间了，你认为他的德才表现如何？”

雷杰思忖了一会儿，答道：“我对黎秘书的评价是‘圆融老成、沉毅明敏’，确实是党国不可多得的英才。”

“他既是中统派系里不可多得的英才，从某种意义上就是我们军统派系的劲敌。如今大敌当前，谁能在蒋总裁眼皮底下脱颖而出，谁就是胜利者。”灰衫商人的面色冷若冰霜，“哼，他再怎么沉毅明敏，也万万料不到我们军统局竟把耳目安插到了他的身边吧。”

顿时，雷杰的脸颊微微一热。

灰衫商人眺望着远处的涂井盐厂公署大楼，缓声说道：“暂且也不去议论他了。我们军统局万县站把前哨移设到这里，可不是和他们中统局争夺什么。对付武德励进会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我们要做的是守护好这个涂井盐厂！”

雷杰有些不解地问道：“盐厂里有税警，乡场上有保安队，我们还不远千里地跑来守护它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盯着这个盐厂的‘豺狼’可多了去了。”灰衫商人沉沉而道，“最可虑的是日本人也想伸出魔爪过来搞破坏。”

“什……什么？”雷杰大吃一惊，“日本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衫商人脸色一正：“好了，你知道这一点就行了。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你，那可是师长级别以上的领导才能知道的军国机密。”

听罢，雷杰立刻乖乖地闭口不问了。

灰衫商人抬眼望出窗外，注视着黎天成那挺拔的身影，用手指轻轻地叩着窗棂：“既然他这么乐意来当这个盐厂的‘特定监督员’，不如我们就考验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适合当‘特定监督员’？”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向了雷杰：“那封匿名信，你写好了吧？”

雷杰肃然地点了点头。

“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寄给黎天成了。”灰衫商人这时的语调显得平平淡淡，“涂井盐厂这一潭浑水，也该搅他一搅了。”

明亮如洗的圆月悬在半空，洒下清莹莹的银辉，在涂溪河水面上漾起粼粼光波，宛然似梦境一般醉人。

河畔的一座绿灯凉亭里，黎天成和钟清莞各自倚着石几对面而坐，轻轻地交谈着。四米开外，朱六云身穿玄色劲服，在树荫下隐然而立，负责着他们的安全警戒工作。

黎天成满面微笑，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阔大的牛皮纸信封，向钟清莞递去。

“你这是干什么？”钟清莞用手掌向外一挡，有些冷然地看着他，“黎大秘书，我是越来越看不清你的真实面目了。你一会儿是热血澎湃的清官，一会儿又成了老于世故的党棍……”

黎天成笑容一滞，知道她是因白天自己拒见刘五娘一事暗暗嗔怪自己，便微微垂下了双眉，答道：“在特殊情形下，一个人的面貌可以转换，手段也可以多变，只要为国为民之心始终如一，一切都是可以允许的。”

钟清莞澄亮的目光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我也当了三年的新闻记者，并不是初出校园的小女生了。你总不会以为我会天真到听你读了几篇徐志摩的诗歌就昏了头脑吧？”

黎天成也大方地迎视着她，坦然道：“那么，依你钟大记者的敏锐目光来看，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国家和民众的事，你尽可指出来。”

钟清莞瞪了他许久，“扑哧”一笑：“没有，确实没有。但是，黎大秘书，我见你的时间恐怕还没有那边站着的六云小哥儿多，你叫我怎么给你下评判？也罢，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的政治倾向是‘国’字号还是‘共’字号？”

黎天成微微一怔，钟清莞这个问题来得太尖锐也太突然，自己必须以“太极”的方式化解掉。“你这话可说偏了，而今日寇当前、国土沦丧、民不聊生，分‘国’字号和‘共’字号还有什么意义吗？我没有什么念头，只想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

“难，难，难。这个社会‘大染缸’未必有你的容身之所！”钟清莞歪了歪头，“算了。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官。这信封里是什么？”

黎天成打开了牛皮纸信封，拿出一张亮闪闪的唱片来：“听说你很喜欢周璇。这是最完整地收录了她所有歌曲的一张唱片，《四季歌》《天涯歌女》在这里边都有，是南京‘辉丽芙’唱片公司在去年八月份发行的……如今南京沦陷，它现在已经是绝版中的绝版。”

“是吗？周璇的唱片？太好了！”钟清莞还没听完黎天成的话，满眼都放出了光来，一下抢过那张唱片在掌心里细细地摩挲着，两道柳眉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喜色四溢。

黎天成瞧着她欢欣雀跃的表情，也含笑坐在一边并不多言。

过了片刻，钟清莞静了下来，正视着他：“谢谢你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说吧，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黎天成的心头忽地跳动了一下：刚才在和钟清莞谈话的过程中，他总感觉到黑夜中什么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与钟清莞。但是，他悄悄游目四顾，却始终找不出这双眼睛在哪里。一时之间，他亦无法判断这双眼睛的来意是敌或是友，便暗暗留了心思。

面对钟清莞此刻的问话，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陈旧的《忠县报》：“这是你今年二月份写的一篇社会报道。我看了，很感兴趣。不知道后来县政府对它的反应究竟如何？”

钟清莞目光一掠，看清了文章的题目—《碎石路修成沙土路，有关部门污了多少钱？》，淡淡答道：“县政府能有什么反应？蛇鼠一窝，自然是‘文章一去无声息’。官官勾结、官官谋利、官官相护，这样的情形你不会是第一次见到吧？”

“我希望你近期对文中所涉及的几个乡镇所修的公路再深入调查一下，形成扎实有力的揭露性新闻报道，然后在《忠县报》上发表出来。”

钟清莞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原来你想借我这个‘枪手’，对县政府那一伙人开火！”

“以你‘钟辣子’大记者的大手笔，他们肯定是吃不消的。”

黎天成讲出这一段话后，便四下里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然而，那双在黑暗中隐隐若现的眼睛却似乎没有任何异动。看来，那人应该不是牟宝权的手下，所以对他抛出的话题无动于衷。那么，他究竟是何来路呢？一瞬间，黎天成联想到了当初夜巷遇袭时那个蓝衫蒙面人的眼神，心底不禁微微一荡。

这时，钟清莞皱起了秀眉：“你想得倒是轻巧—在目前的时势下，康吉森是不会把它公开发表的。”

“你放心。只要你敢写出来、能写出来，我就一定会让它发表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陪你来蹚这一摊‘浑水’？”

“当然不会是为了徐志摩的诗歌和周璇的唱片。”黎天成盯着她继续说道，“就当是为了成全我来到忠县的初衷吧。”

钟清莞静默片刻，忽然莞尔一笑：“我这个人最喜欢看戏剧。既然你早已设计好了这一出‘活剧’，我且大胆奉陪着瞧一瞧。”

黎天成唇角立刻溢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感到黑夜中的那双眼睛倏地灼亮了一下，便迅速消失了。

他蓦然回首，却只看到月凉如水、河静如眠。

十二

黎天成从涂井盐厂视察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就被急召到县政府常务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他赶到会议室时，只见牟宝权已然带领着冉庆标、吴井然、田广培和各个科长在那里等候着了。

这一次牟宝权的态度和以往已是大不相同：面色僵青、眉头紧锁、双唇暗咬，直到见了黎天成走进屋来才似乎稍稍有些收敛。

“让大家久等了。”黎天成一边带着王拓坐下，一边含笑道歉着。

“没关系，没关系。”冉庆标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来，“我们今天这场会议原本缺了黎大秘书你是开不成的。我们不等谁等！”

黎天成笑了一下，并不接腔。

牟宝权吁了一口长气，右手一举，止住了冉庆标的冷嘲热讽，语调煞是生硬地开口了：“今天开会之前，我先宣读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由国民党四川省党部和四川省政府联合下发的，明确规定了：省内各县党部和各县政府必须每周举行一次联席办公会议，共同议决本县党政事务；省内各县政府呈送上级的所有经费申请书，若无本县党部负责人联名签署，上级有关部门一律不予受理。”

牟宝权念诵这份文件时，口里就像含了一枚石子似的，隐涩又结巴。但参会的县政府干部们还是听清了文件的核心内容—会场内顿时隐隐泛起了一阵无形的震动。

黎天成其实早就从冯承泰口中得知了这份文件的来历，但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仍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坐在他身边的王拓倒是高兴得两眼放光、笑容满面。

牟宝权念完后，也不讲什么废话，双掌虚虚一按，压住了会场中的隐隐震动：“下面，我们就召开忠县第一次党政联席办公会议。程科长，先从你这里谈起吧！”

讲到这里，他若有所悟地转头看向黎天成：“县党部有什么意见可以当场提出。”

县政府财政科科长程晓智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黎天成，打开一份文件讲道：“县党部县政府近日因日寇敌机多次潜入我县境内轰炸，险象环生。我科拟请于西山大竹林中的白公祠开设第二办公场所，以备不测。经周密计算，需要省政府拨款八千银圆予以支持。”

王拓一听，脸色不禁变得铁青：这牟宝权、程晓智也实在是欺人太甚，当初我县党部一行人初到忠县，你牟宝权不愿“卧榻之侧以容他人酣睡”，竟没有在县政府的四层高楼里给县党部分配一厅一室，末了还是黎秘书自己去外面租了地方挂牌办公的。现在，你们新设的第二办公场所，需要八千银圆的款项，居然还好意思拿到联席办公会议上请县党部通过。一念及此，他便向黎天成投了一个眼色。

黎天成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王拓咳嗽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口发了言：“程科长，你给我们县党部开设第二办公场所的预算做了没有？日寇天天轰炸，我们县党部就是‘世外桃源、枪炮不入’？”

程晓智拖长了语气，怪腔怪调地答道：“那就追加四千银圆预算，为县党部解决第二办公场所的费用。只是，县政府、县党部这两笔费用相加起来，便是一万两千银圆。而省政府下拨给各县款项的最高额度是九千银圆，超过九千圆的额度，省政府就不予受理。依照王干事的这个要求，到时候县政府、县党部的第二办公场所预算申请都不会得到通过。”

“所以，程科长就想牺牲县党部的预算申请，单为你们的县政府预算申请‘护航’？程科长，你这样搞，未免太不公平了！”王拓睁圆了眼睛，勃然怒道。

程晓智的长马脸立时涨成了猪肝色：“王干事，省政府给下来的就只有这么大的一块饼，你们县党部人少机构小，本来就没有县政府人员众多、机构庞杂嘛。我们不舍小保大，难道还真要舍大保小？那才真是有问题。”

王拓大怒：“你乱骂什么？你才有问题。”

县政府建设科科长罗自高在一旁阴恻恻地说道：“王干事，你可是党的干部，谈吐举止就不能讲一点儿素质？”

程晓智趁势“哗”地把文件夹一甩，“姓王的，你再骂我一句试一试？”

冉庆标马上煽风点火：“是啊，说不赢就开口骂人，这像什么话嘛？拿到大街上，是要被收容整治的。”

王拓听到这里，几乎要被气歪了。他正欲反唇相讥时，黎天成缓缓开了口：“牟县长，你们就是准备这样召开党政联席会议？离开正题斗嘴皮子，有必要吗？”

牟宝权咳了一声，把右掌一抬，程晓智、罗自高他们立刻静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黎天成：“黎秘书，对县政府开设第二办公场所的预算申请，你们县党部究竟是什么意见？县党部在这里，应该是你说了才算吧？”

黎天成面无表情地答道：“县政府确实有必要开设第二办公场所，让每一位干部同志都顶着炸弹为民为公，的确太说不过去了！对这项预算申请，县党部原则上没有异议—但必须内设两个办公室留给我们县党部使用。牟县长之意以为如何？”

程晓智立刻叫了起来：“我们都是几个科室凑在一间办公室里活动，哪里还有空余的房间留给你们？牟县长，你是清楚的啊。”

牟宝权沉吟着没有回答。

黎天成忽地一笑：“算了，既然白公祠里县政府办公场所没有盈余之处，我们县党部就在大竹林附近租借几处民房办公吧！”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耐人寻味地沉寂了。

王拓重重地一拍桌子，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后来，罗自高、彭开泽等又交付了几个预算提案，黎天成都是一路放行毫无异议。

王拓拉了黎天成几次袖角，黎天成都淡然不应。直到最后，县政府这边所有的议题都研究得差不多了，黎天成才将手一举：“我有一个事项，是涉及涂井官办盐厂的，要提请党政联席办公会议通过。”

牟宝权听了，心头暗暗一震，目光往田广培脸上一拂，“你们涂井盐厂有什么事儿，竟敢劳烦黎秘书过问？”

田广培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嗫嗫地说道：“黎秘书现在是省盐务局给我们盐厂任命的‘特定监督员’，他对我们场里的所有事务都有建议权和监督权。”

牟宝权只得向黎天成一伸手：“黎秘书，你讲吧。”

黎天成翻开文件夹，一边看着自己的调研报告，一边侃侃谈道：“众所周知，忠县目前虽然已被确定为川东一域的供盐中心县，但当下的盐产量和其供盐中心县的地位并不十分匹配。经过调查研究，涂井盐厂就存在着盐工严重不足的头号问题！因此，必须尽快实行扩员增产计划！要从本县的青壮年劳动力中多多招收盐工，为前线多挖井、多煮盐、多运盐！”

牟宝权在认真听着的同时，暗暗咀嚼着黎天成这话里隐含的深意，生怕黎天成的建议背后另有所谋。但他想了好一会儿，也猜不透黎天成的用意，就偷偷向冉庆标丢了个眼色。

冉庆标是兼任着县政府军事科科长职务的，一见牟宝权示意，立刻阴阳怪气地说道：“黎大秘书，你有所不知，省政府军事处是下了指标任务的，我们县内青壮年劳动力几乎都应该征召入伍去服兵役了。”

“国民政府也下了文件，蒋总裁、汪副总裁、林森主席联名签署的，所有产盐供盐地区可以从当地招收足额的盐工劳动力，不必受军事处兵役指标的束缚—而且国民政府明确认定了盐工就是活动在后方的‘不拿枪的战士’，可以‘以工代兵’或免除兵役。”黎天成认真地说道。

在座的程晓智、罗自高等人都不是傻子，他们有不少亲戚子弟正想借着这个招收盐工的机会而免除兵役哪！所以，一听到黎天成这番阐述，他们个个满口赞成，连声附和，逼得冉庆标也不好撕破脸皮和黎天成硬顶。

牟宝权转念之间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做不了什么文章，只得开口答道：“我个人同意黎秘书的这个建议，可以由我县政府、县党部和盐厂公署三方联合通告全县大招盐工。如果省政府军事处那里还有什么问题，黎秘书，你是提案发起人，就得有劳你们县党部出面前去协调了。”

王拓听了，再也按捺不住：“牟县长，你这话说得太差劲了。为什么军事处那里就该由我们县党部去协调啊，既然是三方联合通告招收盐工，那应该是三方联合对外协调啊！”

牟宝权马上浓眉一竖：“那就算了吧！这个提案马上取消！我反正是无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你们骂我‘讲话差劲’！”

“你……你……你……”王拓万万没料到牟宝权竟会这样耍痞，不禁气得有些结巴起来。同时，坐在会场一角的县救济院副院长易人杰也冷冷地哼了一声出来。

牟宝权满脸的肌肉绷成了铁条：“黎秘书，你说呢？省政府军事处下达的招兵任务指标，那可是硬邦邦的，你不去协调，我牟某人还协调得来吗，我可不想触犯军法。谁也别想设个圈套哄我往里面钻！”

黎天成微微而笑：“牟县长多虑了。省政府军事处那里，届时就由我县党部去出面协调。你放心，这个责任，我不会推搪的。”

牟宝权这才缓和了面色：“好，好，好。黎秘书不愧是党国精英、革命传人啊！敢于担当、勇于任事，牟某实在是佩服啊！”

黎天成也不容他稍有回避，举手又道：“我还有一件事项拟请联席会议同意。”

牟宝权重重地咳了一下，把圆脸拉得长长的：“黎秘书，你们县党部关心的事项可真不少啊！”

黎天成不动声色地拿出几份《忠县报》往桌上一放：“大家都看过这两周的《忠县报》了，请问你们从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

牟宝权见自己手下都是一副面面相觑的模样，而偏偏忠县报社长康吉森又没列席在场，他干脆单刀直入：“有什么问题，请黎秘书但讲无妨。”

黎天成并不直接答话，而是向王拓示了示意。王拓心领神会，一边将那些《忠县报》一张张摊开，一边在上面指指点点。“出格的问题暂时是没有的。但是，据县党部对《忠县报》近期稿件内容的统计，第一，反映县内行政事务性的稿件占了十分之三；第二，花边新闻、噱头报道、鸡毛蒜皮等事占了十分之三；第三，征婚广告、寻租启事等，占了十分之二。

“整份报纸，抗日宣传类稿件只有十分之一，三民主义启迪类文章也只占了十分之一……《忠县报》的政治导向和内容，都有值得深思的地方！”

冉庆标立刻跳了出来：“你们这是要想对县政府下‘黑手’！”

罗自高也吼道：“什么叫‘深文罗织’，我今天总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王拓马上挺起了双眉：“岂有此理？难道你们都不是党国训政下的公职人员？居然连‘端哪家的饭碗就唱哪家的歌’都不懂？党国拿钱养你们有什么用？”

牟宝权避开和王拓纠缠，向黎天成直问道：“黎秘书，你难道就想舞起政治大棒对《忠县报》施行‘文字统治’？”

“哪有这么严重。牟县长，你放心！”黎天成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深厚而亲切，“我在这里郑重表态：忠县报社里，我们党部不会动任何一个人，也不会砍任何一个人，更谈不上‘文字统治’！在座的各位，未免太敏感了。相反，我们县党部还会派出人手来为《忠县报》添粉加彩、助人助力。”

牟宝权紧盯着他不放：“黎秘书，县党部究竟意欲何为？”

黎天成的回答也十分利落：“我们县党部拟派宣传干事王拓同志出任忠县报社长助理，请联席会议同意。”

牟宝权一下沉默成了石像。

黎天成步步紧逼而来：“众所周知，管理宣传媒体，这是党部的天职。如果忠县报排斥党部的介入，那就请给我们党一个说法！如果县政府连舆论阵地都不愿交给党部来看管，那就是原则性大问题，是省党部、中央党部决不能坐视不管的，请牟县长好好思量。邻近我县的《丰都报》《梁平报》，可都是被当地党部全面接管了的！”

看到黎天成这副如箭在弦、咄咄逼人的态度，牟宝权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让步：“我可以同意王拓干事出任忠县报社长助理。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请县党部务必答应：在《忠县报》版面上，我绝不希望看到影响忠县‘党政一家亲’的‘杂音’发出！”

“牟县长请放心，我们县党部在《忠县报》上只注重宣传三民主义思想理论和抗日救国道理，决不会发出什么‘杂音’和‘噪音’的。”黎天成含笑而答。

牟宝权缓缓合上了文件夹，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十三

黎天成的办公室里一般放着三种饮料：咖啡、峨眉茶和蜜浆。来访的客人不同，他接待用的饮料也就各不相同。

这一日，他在办公室里正审阅着公文。忽然，朱六云来报：“涂井乡的刘五娘现今已经在县党部的门口外等候你的接见。”

“刘五娘？好，好，好。”黎天成搁了文件夹，瞧了瞧墙上的挂钟，想了一会儿吩咐道，“你马上请她进来。不过，我本来约了县救济院的易人杰这时候过来，让他稍等会儿，刘五娘这事儿若还未完，你先领易人杰到雷杰那里去坐一下。”

朱六云连声应承着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全身粗布蓝袍、白发苍苍的婆婆半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黎少爷，多承你的关照了。”

“刘五娘，你坐。”黎天成很亲热地迎了上去，顺手给她泡了一杯蜜浆开水，“你口渴了吧，喝蜜浆水。”

刘五娘仿佛受宠若惊一般，侧身站着，不敢坐下，只接了水杯捧在手里：“黎少爷，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穷老太婆。你现在是像极了你母亲朱夫人健在时的风采。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一包你小时候爱吃的香辣豆腐干，可千万不要嫌弃。”

黎天成的眼圈微微泛红，什么话也没有多说，直接递给她一张早早就写好了的字条：“刘五娘，你的难处，我都知道。那一次在涂井乡，我实在不好出面接洽你，但你的事情我一直记挂在心上。这样吧，你拿上我的条子去涂井盐厂公署找颜利久股长，就说是我介绍你的儿子徐旺到盐厂里做盐工的。他若不相信，可以直接打电话到县党部来问我。”

刘五娘喜出望外：“真的？我家旺仔招了盐工还会被拉去当壮丁吗？”

黎天成握着她的手含笑答道：“不会啦！当了盐工就不用上前线啦！他每个月还会有五块银圆的工钱哪！”

刘五娘“扑通”一下跪拜在地：“黎少爷！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你对我家的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也报答不了啊！”

“父老乡亲有难处，我肯定是能帮就帮的。忠县像你这种情况的应该还有很多，我已经给涂井和甘井的盐厂、盐井都特别强调过了，让他们在招工当中优先照顾本县子弟。”黎天成侃侃讲道，“刘五娘，你回涂井后可以帮我们多多宣传一下这个政策。”

“黎少爷，你真是菩萨心肠。我回去这么一宣传啊，全县上下不知道会有多少父老乡亲会敲锣打鼓来感谢你哪！”刘五娘高兴地呷了一大口蜜浆水，“黎少爷，你这茶水可真甜，甜到我心坎里去了。”

“刘五娘，你慢些喝，当心别呛着。”黎天成笑盈盈地劝说着。

刘五娘长长一叹：“我们忠县的每一个官老爷都能像黎少爷你这样清正为民就好了。”

黎天成和她又聊了几句，便送她出门离去。她刚走，朱六云就领着易人杰过来了。

“来来来，易院长，你请坐。”黎天成冲了一杯热咖啡递了过去，“你尝一尝，这是正宗的美国高档咖啡，国内几乎已经买不到了。”

“谢谢黎秘书。”易人杰喝了一口咖啡，“不错，不错，比我在重庆的‘新星咖啡馆’喝的咖啡味道纯正多了。黎秘书，你把县党部在挂牌庆典大会上的全部礼金转赠给了我们县救济院，县救济院全体同人都很感激你哪—他们都说，只有你黎秘书对县救济院是最好的。”

黎天成摆了摆手：“牟县长平日对县救济院也是很关心的嘛！”

易人杰冷冷笑了起来：“牟宝权？呵呵呵，他对县救济院的某些做法，请恕易某在黎秘书你面前不敢恭维！”

“哦，对了，易院长，我听过雷干事的禀报了，据闻你对党国是一片赤诚？也尽力在向党组织靠拢？这很好啊！”黎天成巧妙地转开了话题，继续试探他道，“听说你还对本届县政府有些看法？”

“易某多次向雷干事反映了嘛：牟宝权专恣成性、公权私用、刚愎自傲、任人唯亲，不赶他下台不足以平忠县之民愤！”

黎天成点了点头，取出一份《忠县报》递给了易人杰：“这是钟清莞记者在王拓干事的全力支持下发出来的一篇追踪调查报道，你看过了吗？”

易人杰接在手里，一看便说：“这是牟宝权的心腹—建设科科长罗自高搞出来的。他们在好几个乡镇的公路改建上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贪污了不少款项。碎石路被修成泥灰路算什么，有些公路只撒了一层沙子就做成‘洋灰①[① 指外国生产的水泥。

]路’项目来套取国府资金哪！”

“看来易院长你是洞悉内情的了。”黎天成凑近前去直视着他，缓缓说道，“这本是以前的一碗‘冷饭’，我们县党部希望有人站出来把它重新炒热！”

易人杰立刻心领神会：“这件事儿，请交给易某来办。”

黎天成呷了一口浓浓的咖啡，慢慢地咂着味儿：“难得易院长如此实心为国，你站出来主持正义，只怕会有风暴来袭，你可顶得住？”

易人杰一拍胸膛：“有县党部做我易某人的坚强后盾，区区一个牟宝权有什么可怕的？下一次党政联席会议上，我就站出来公开质询建设科和他这位‘县太爷’！”

黎天成淡然道：“过几天省建设厅会通知罗自高去成都开个会，等他走后，你便立刻发难！”

易人杰听后，摩拳擦掌地说道：“忠县人头顶上的这一片天，被武德励进会的人霸占得太久了，早就该改换一下门面了！”

黎天成将咖啡杯轻轻一放，“你放心，忠县人的头上，永远是‘青天白日’的天下，绝不会是他牟某人或某个帮会组织的天下！”

送走易人杰后，黎天成关上房门，沉思了半晌，最终还是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这里面装的是一封匿名信，它详细举报了涂井盐厂厂长田广培等与外人互相勾结、倒卖官盐、牟取暴利等一系列行径，有时间、地点、数额，经得起推敲。现在，就是自己要下决心了！他用拳头擂了一下桌面，终于神色一定，拿起电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没多久，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谁啊？”

“吴队长吗？我是县党部的黎天成。”

吴井然的声音立刻在电话那边热了起来：“原来是黎秘书啊！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黎天成的话声很随和：“雷杰干事刚才来我办公室，谈起我们团部想在你的保安队里发展几个团员。你可以过来和我商谈一下吗？”

吴井然呵呵笑了两声：“这个……这个……我今天奉了牟县长的命令，马上就要带队去十字街巡逻。你这件事儿，咱们改天再聊吧。”

黎天成忽然笑了：“吴队长当年在学塾里难道没读过《易经》吗？不明白‘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句话的寓意吗？”

顿时，吴井然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少顷，他哈哈笑道：“多谢黎秘书关心我的启蒙教育。不过，对不起，我真得上街巡逻去了。”

半小时过后，吴井然走进了黎天成的办公室。

黎天成待他立定，便笑着问道：“吴队长这么急着过来找我借《易经》？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中华书局民国二十四年的《易经》版本中，‘刚健中正’四个字是写在哪一页上的？”

吴井然很沉稳地答道：“我没有看过中华书局民国二十四年的《易经》版本。但我记得在中华书局民国二十二年的《易经》版本里，‘刚健中正’四个字是写在第九十五页上面的。”

这一下，可谓暗号顺利对上了。黎天成不再接话，从办公桌后面缓步转出，伸出右手向吴井然握来：“井然同志，我们此时此刻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此刻，吴井然“乙级特派员”的身份已被挑明。吴井然说道：“黎秘书，我吴某人先前出于保密安全的需要而不得不在牟宝权他们面前和你们保持距离，但我吴某人的一颗忠心始终是向着县党部的。这一点，请你们明鉴。”

“吴队长，这是哪里的话？你是从事特殊任务的，我们自然理解你。”黎天成给他斟了一杯峨眉茶，而后肃然问道，“你在忠县先行潜伏了这么多时日，不知掌握了多少关于共产党的活动线索？共党是我党的头号劲敌，自然也是县党部最着意的问题。”

吴井然动也没动那杯茶，禀报道：“吴某在忠县明察暗访这么久，在各乡镇倒没发现多少共党活动的线索。只不过，我们的邻县石柱县，因其位于深山老林之中，颇闻潜伏着不少共党的隐蔽分子和流窜分子。”

“哦？石柱既是和我县如此邻近，会不会有共党分子从它那边渗透过来？”

“这一点实在不能排除。共党素来是无处不钻、无孔不入。石柱县的共党一定是通过西沱镇向我县石宝镇、涂井乡渗透的。毕竟西沱、石宝、涂井都是相邻的几个水码头，来往进出的人员复杂。如果要问忠县最容易滋生共党的地方，一定非石宝镇和涂井乡莫属！”

“好了，这些情况你我暗中掌握便是，千万不可外泄，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要向重庆先行请示后才可。”黎天成向他郑重嘱咐道，“没有真凭实据，咱们易遭共产党反噬。”

吴井然不疑有他：“属下明白。”

黎天成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慢步踱着：“吴队长，你现在也应该很清楚了：我县党部和本县武德励进会的顽固分子之间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所以，我们不得不连你都请出来了。”

“县党部有何任务，但讲无妨。”

黎天成将那封关于举报涂井盐厂田广培倒卖官盐的匿名信递给了他，“你暗中动用力量，根据这封匿名信上提供的线索，好好调查一下。最好能取得实实在在的证物、证言，让我们可以更好地利用起来打击武德励进会。”

吴井然收好了那封匿名信：“好。吴某一定遵命照办。”

黎天成缓了一口气，沉沉然言道：“冉庆标是牟宝权最得力的爪牙，也是县党部最为注意的对象。你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在关键时刻应变而出，接管他的警察局局长之位。”

十四

晚上回到朱家大院吃晚餐时，黎天成让下人将那包香辣豆腐干盛在盘里端给了朱万玄。

朱万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说道：“这豆腐干味道不错，怎么像涂井老街刘五娘家做的那般好吃？”

黎天成笑了：“舅舅，这正是刘五娘今天送来的。”

朱万玄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果然是她家的。那她为何又巴巴地走了这么多路来县城送你香辣豆腐干呢？”

听罢，黎天成便将自己帮助刘五娘儿子徐旺免去兵役招为盐工一事的前前后后向朱万玄说了。朱万玄微微颔首：“你心系桑梓、不忘旧交，这是很好的。况且，广招盐工一事，你确也为家乡子弟在这战乱之世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想必将来会有不少乡亲支持你在忠县开基拓业的！”

黎天成谦逊地答道：“甥儿只是托了舅父大人的荫护，才能在忠县站稳脚跟的。”

朱万玄忽地面色一正，搁下了筷子：“说到这‘桑梓’‘旧交’四个字，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天成，你现在已过而立之年了，不知对自己的婚姻有何看法啊？”

“舅舅，古人讲：‘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甥儿近来忙于公务，哪有余暇去考虑这些问题？”

“怎么就考虑不得？”朱万玄两眼翻了一下，话音拖得很长，“今天钟世哲专门拿着一张《忠县报》来找过我了。”

黎天成一听，立刻明白了什么，顿时怔住了。

朱万玄继续说道：“本来，我对钟世哲这种‘软脚虾’一向没有多少好感，但他这一次却来得有理。他谈起了几件事儿—原来，在你还没到忠县上任之前，钟世哲已经动用他的关系，把他的女儿钟清莞调往重庆大公报报社工作，而且调函都已经送到了钟清莞手上，只是她还没去报到。结果，钟清莞在你们县党部挂牌庆典仪式上采访你之后，便突然放弃了去重庆发展的机会，向她父亲明确表态要留下来见证你要如何建设一个‘新忠县’。”

黎天成听到这里，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处。

朱万玄瞥了他一眼，又抖了抖手边的一份《忠县报》，“你既说得出豪言壮语，就莫要脸红！还有，钟清莞这篇揭发县政府建设科私吞修路公款的追踪调查报道，是你指使她写的吧！你知道吗，这篇新闻登报当天，冉庆标就带了一队警察去查抄了钟家在南滨街头的一家茶馆，还抓走了几个经常在那里打牌玩耍的老顾客。黎天成，钟家大小姐可真算是对得起你了！”

黎天成不禁大怒：“冉庆标竟敢这般猖狂？”

朱万玄把手一摆：“冉庆标那边，我已经以县商会的名义出面帮你按下了。只是钟世哲找到我，希望你对她女儿有一个说法。这，就要看你了。”

黎天成沉静了片刻，缓缓答道：“清莞姑娘和我，只是在振兴家乡、肃清贪腐的事业上志同道合。将来，我们会在新政府给她委以重任的，什么科长、社长，任由她挑。”

“科长、社长？黎天成，你以为钟清莞是贪图你那科长、社长才冒着风险来帮你的？你把钟家拖下了忠县政坛这潭浑水，就想这样轻轻巧巧地打发掉人家？”

黎天成很是为难：“那你们还能有什么样的要求？我们不这样补偿他们，还能怎么办？”

朱万玄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讲道：“他们家的想法，你是装不懂吗？依我看来，这钟清莞知书达礼、爽朗真挚，又对你一片痴心，做你黎天成的贤内助是最佳人选。”

“舅舅这是哪里话？”黎天成惊得一下跳了起来。

朱万玄突然双眉一紧：“怎么？你意中另有他人了？任家那小妮子，你竟见过了？”

“舅舅，这段时间我忙于公务，哪里见过任东燕他们。”

朱万玄长吁了一口气：“没见她最好。像她那样在帮派里混大的女人，是配不上你的。还是这钟清莞和你门当户对一些，你就听舅舅的劝吧。”

在短短的七天之内，忠县政界骤然爆发了几件事情。

一是忠县报社长康吉森到重庆市上清寺参加三民主义思想宣传培训班时，因在上课期间跑到南岸嫖娼，被市警察局的便衣警员逮捕，由中央党部直接指令市警察局将他判在狱里禁闭两个月。很快，康吉森便从牢房里给县政府寄了一封辞职信回来。借着这个机会，黎天成突破层层阻挠，通过党政联席会议把王拓推上了社长之位。

二是县救济院组织了一批民意代表和社会慈善人士到巴营乡发放赈济物资，不料却在中途的泥灰路上陷住了车轮，耽搁了两三个钟头，弄得民意代表和慈善人士们怨气冲天。县救济院副院长易人杰抓住此事大做抨击，在党政联席会议上猛批县政府建设科。县党部也加入进来，与易人杰彼此呼应。正巧，那批慈善人士当中有一名是省建设厅的专员，回到成都往厅里也反映了此事。省建设厅来了公函要求忠县政府务必彻查严处并据实上报。牟宝权在省建设厅、县党部和易人杰三方的咄咄问责下，只得停了罗自高的职务，自己兼任了建设科科长，死活占据着这个“肥差”不肯放将出来。黎天成和易人杰也并不松劲，只捏着此事盯住了建设科，逼得牟宝权好生难受。

这天下午，黎天成又收到了吴井然送来的涂井盐厂匿名信调查报告。阅罢，他不禁眉头舒展，立即打电话传唤田广培到县党部谈话。

没想到，片刻之后，易人杰的电话打了进来：“黎秘书，你有事情找田广培？”

黎天成心底立刻一亮：“他打了电话找你来说情？”

“呃，黎秘书，实不相瞒，这几天我正要帮你发展田广培为党国效力。其实他和牟宝权的关系并不深。”

黎天成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易院长，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面子，对他另眼相待的。这样吧，你先帮我吊一吊他的胆子，且待我和他谈完话后，你再去他那里卖人情如何？”

“好的，好的。易某明白，易某明白。黎秘书，易某照办就是。”

黎天成放下电话，心想：这易人杰必是得了田广培的好处，才前来为他说情的。看来，他并非清廉公忠的“纯臣”，帮自己对付牟宝权也只不过是挟私之举。但国民党的官僚大多如此，自己只能因势利导、借为己用了。可是，这些人将来都可以用利益交换的方式打发掉，唯有钟清莞为自己付出的，自己应该怎样回报她呢？一时之间，他不由得踌躇起来。

半个钟头过后，田广培便来到了黎天成的办公室。一进房门，他就给黎天成递上一包银圆：“监督员，这是盐厂公署给你发放的清凉补助费，我今天顺便带了过来。”

黎天成接过那包银圆往桌角上一搁，也不多说什么，将那份涂井盐厂匿名信调查报告丢向了田广培：“你先看一看这个材料。”

田广培翻看了几页，顿时吓得满脸冷汗直流，“黎……黎监督员，你……你这是哪来的材料？”

黎天成目光一厉：“我只问你，这些调查结论是否属实？”

田广培浑身震颤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黎监督员，饶命啊！饶命啊！这些倒卖官盐得来的钱，我大多都给了县政府那边啊！我和郑顺德打交道，也是由冉庆标他们牵的线。”

黎天成的语气有些锋利刺人，“田厂长，你是知道的，倘若黎某一旦将这份材料公布出来，无论如何，你这个厂长是再也当不成了！”

田广培期期艾艾地争辩道：“牟……牟县长说了，他把那些钱纳入了县政府财政科的‘小金库’里。”

“哦？看来田厂长还是在指望牟县长来保下你？”黎天成呷了一口峨眉茶，不轻不重地说道，“你看，在乡际泥灰路事件里，牟县长保住罗自高了吗？在南岸嫖娼事件里，牟县长保住康吉森了吗？今后何去何从，你就不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

“黎监督员、黎秘书，那易人杰院长想必也对你解释过了，我田某人实在是迫不得已呀！牟宝权的作风一向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啊。”田广培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黎天成也只是想借此收服田广培，并不想真把他置于死地。他拈了拈那份调查报告，收回到文件夹里，徐徐言道：“是啊！也亏了易院长来帮你说情，若是没有牟宝权对你索贿敲诈，你也未必会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发这不义之财。好了，起来吧，只要你从今往后一心一意服从我县党部的指令，我们对你便是下不为例，既往不咎！”

“是是是！”田广培至此被黎天成完全降服，点头有如小鸡啄米，忙不迭连声应诺着。

黎天成伸手点了点那包银圆：“这些钱你带去交给组织科雷干事那里吧。就算是你交在我县党部的第一笔特别党费了。”

“这……这……这真的是你的清凉补助费啊！”田广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拿起那包银圆倒退出了房门。

终于把涂井盐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了！黎天成双眉一展，伸了伸懒腰，哼着《满江红》的小曲儿，悠悠地站起了身。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猛响了起来。黎天成身体一顿，没有马上去接，而是等了片刻才踱步过去，接在手里一听，竟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忠县党部的黎天成同志吗？”

“请问你是？”

“我是省党部陈公博主任的秘书沙克礼。”

“原来是沙秘书！你好，你好！”黎天成在四川省党部通讯手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沙克礼在那边显得很热情地说道：“天成同志啊，陈主任在《中央日报》上看到你说服舅舅把涂井盐厂股份无私捐赠给国民政府的事迹报道，对你很是欣赏啊！他不止一次在省党部的大会小会上表扬你是我们四川省党员干部中的一支‘标杆’，要全省同志向你学习哪。”

黎天成急忙答道：“不敢当！不敢当！”

沙克礼的语气忽地缓了一下，又款款道：“但是，陈主任希望你能将大公无私的为国精神发挥到极致。你是不是还兼任着涂井盐厂特定监督员的职务？这便有些瑕疵了，陈主任从来都是这样一个观点：我们党务工作者，绝不能有‘以党兼商’的行径。”

黎天成心头一紧，假装不明其意，来了一个“引蛇出洞”：“哦？陈主任的具体意见，是让我辞去盐厂特定监督员一职吗？”

“黎老弟，我在这里代陈主任向你透一个底儿：陈主任听曾仲鸣先生提起过，你们忠县有一位名叫赵信全的青年贤达很是不错。陈主任希望你大度一些，把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员职位转让给赵信全。这样一来，天成同志你在党内的形象便是完美无瑕了，陈主任将亲自签发文件号召全省同志向你学习！”

刹那间，黎天成的心底已然翻起了重重惊涛：这个赵信全真是难缠得很！他居然找到了陈公博向自己狠劲施压，看来，他对涂井盐厂的管理权委实是志在必得！他这么急迫，显然已经越过了一个正常商人的理智范围！但在此时，沙克礼的话锋正直刺而来，黎天成也无暇多想，只得沉吟着答道：“陈主任的意思，我懂了。但你们有所不知：我这个涂井盐厂特定监督员的职位，是我舅舅向省盐务局特别提出来的，我当不当这个职务，都请允许我和我舅舅商量一下。”

沙克礼的口吻立刻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还和你舅舅商量什么？这件事是陈主任亲自过问的，请天成同志你一定要全力配合才是！”

黎天成听罢，心头暗暗一怒，终于冷冷忍住了，在电话里答道：“好的。但这个职位毕竟是舅舅极力争取的，所以还是先和舅舅商量比较妥当。”

“我两天后再来听你商量的结果。希望你不要让陈主任不愉快。”沙克礼“啪”地搁了电话。

十五

电话筒里传来刺耳的“嘟嘟……”声。

沙克礼的电话给他重重一击。他万万没想到陈公博、曾仲鸣这一股势力也会介入忠县盐务。陈公博、曾仲鸣是国民党内根基不浅的大官僚，是自己难以抗衡的。自己若是违逆了他俩的意愿，只怕会在将来的潜伏路上平添两个巨大的障碍。但守护涂井盐厂，为党的供盐渠道保障安全又是党组织交给自己的头等重任，一旦将特定监督员职务放手交给赵信全，自己今后又怎能抓到为党供盐事务的机会？看来，自己就算冒着得罪陈公博、曾仲鸣的风险，也绝不能把涂井盐务的监管权转让出去！一念既定，黎天成便筹思起了对策。

半晌过后，黎天成抓起了话筒，拨通了冯承泰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然而，那边一直无人接听。

黎天成不得已，只好给党员训练处行政办公室拨通了电话。处里的老同事廖华秘书回答：冯处长参加部务大会去了。

廖华是在黎天成的推荐下当上秘书的，所以黎天成对他讲话很是直接：“你，马上去部务会议室喊处座出来，就说忠县党部有特别紧要的事情禀报于他。”

廖华显得有些为难：“天成，真的一定要这么做？”

黎天成的话头来得更硬了：“如果你不照我刚才说的去做，延误了处置时机，处座唯你是问。”

廖华立刻在那一头甩下电话跑了出去。

大约十分钟，冯承泰从未有过的严厉声音在话筒里响了起来：“黎天成，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有什么紧要事情不能在部务大会结束后再行禀报？”

“处座，陈公博、曾仲鸣和他们背后的人竟然想对中央组织部在忠县盐厂的党产下手。”

霎时间，冯承泰的话声在电话那边静默了下来。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后，他才缓缓地了开口：“你再说得具体一些。”

黎天成便将沙克礼打电话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冯承泰。

听罢，冯承泰把手一挥，让行政办公室里的无关人员全部退了出去。关好室门，对着电话这边的黎天成冷笑了一声：“看来，中央党部在忠县盐厂的党产果然是一块‘唐僧肉’，谁都想上来啃它一口啊！”

黎天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处座，难道我们就只有向他们屈服了？”

“怎么可能，厉生部长、果夫老部长在今天的部务大会上刚刚宣布，要动用忠县盐厂党产的经费给部里的同志们发放党务津贴哪！他陈公博算老几，竟敢打中央党产的主意。”冯承泰森然道，“你既是打了这个电话上来，想必一定有什么对策了，说来听一听。”

黎天成立刻开门见山：“我请求中央组织部急速批准我们县党部在涂井盐厂组建党分部，由我本人出任盐厂分部书记，田广培、王拓为分部干事。”

“很好，这样一来，你以盐厂分部书记的身份再兼任盐厂的特定监督员，便是名正言顺，令人无话可说了。”冯承泰若有所思地讲道，“而且，你们忠县是我们中央组织部在基层组织建设的试验点，下这个盐厂分部的批复文件，也是有据可行的，不怕他们四川省党部有所动作。”

“另外，我考虑了一下：陈公博所操控的四川省党部，想要横空插手我县党部的内部事宜，只有给我们这里‘空降’一个书记长来。”

“唉，我们中央党部本来一开始就是想任命你为县党部书记长的，只是你自己非要‘以谦为进’嘛！现在，你这个低姿态是再也无须伪装下去了。我稍后便去请示果夫老部长和厉生部长，相关的文件手续明天就能给你办下来。”冯承泰讲话的语气依然是那么悠缓而笃定，“天成啊，只是辛苦你在忠县为保卫中央党产而冲锋陷阵、殚精竭虑了！”

“一切还得仰仗处座和部领导运筹帷幄、扭转乾坤啊。”黎天成急忙谦谦然回答道。

“哼，这些宗派势力妄想侵蚀中央党产，自然是昏头做梦！”冯承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放心，陈公博、曾仲鸣这一头其实都不难对付。我和领导最担忧的是共产党也想乘隙而入。”

“共产党？”黎天成在心里不禁暗暗嘀咕道，“他们也有什么动作吗？中央党部查到了他们什么蛛丝马迹吗？”

“我在这里只给你一个人透露一下。共产党驻重庆通讯处一直在咄咄相逼，他们为了要求把国共协议中对共党前线供盐的比例落实到位，近来正竭力向川东各供盐区县派遣盐务工作代表，只怕国民政府迟早要顶不住了。”

冯承泰讲到此处，语气忽然凝重了起来：“天成，你要谨记，共产党才是我党的心腹大患！你若能在忠县的地盘上为党国查获到一两个共谍，我就更为你高兴了！”

两艘木船徐徐驶进涂溪河码头，靠向岸边停了下来。

王拓走到船头，对岸上拥来的几个力夫吩咐道：“快把这些资料背到盐厂里去！”

那些力夫跳上了船，用背篓装好了书籍、条幅，正欲弯腰背起，几根粗重的铁棒压在了他们的背篓上，同时一个狞厉的声音似炸雷般响起：“想白白地上岸卸货？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王拓侧眼一看，只见胸膛文着狼头的壮汉带着四五个袍哥打扮的青年人围了过来，冷声问道：“你想怎样？”

那壮汉挥了一下铁棒，恶声恶语地说道：“你不知道这段行话吗：‘从我河头过，献来“摆尾子(“摆尾子”是江湖黑话，指“鱼”。)”；从我地头过，捆上“黑毛子( “黑毛子”是江湖黑话，指“猪”。)”；从我天上过，要交“啄头子( “啄头子”是江湖黑话，指“鸡”。)”！’这位小哥，你不知道这码头是谁开的吗？”

王拓脸一黑：“肯定是政府开的，难道还是私人开的？”

那壮汉干笑了一声，拿着铁棒在旁边的一个力夫脊背上一敲：“你来告诉这位小哥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位是‘天虎帮’的包四爷，这码头也是县政府交给‘天虎帮’在打理，凡有停船运货的都要交停船费。”力夫战战兢兢地说道。

“什么？停船费？”王拓怒叱道，“你晓得我是谁么，我是国民党忠县党部干事王拓。我运上岸的可是抗日宣传资料，要拿到涂井盐厂去发放的。”

“原来是个‘横河里( “横河里”是江湖黑话，指“王”姓。)’的！不过，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也不管你运的是什么东西，你在这儿停船上岸就得交费！你若不交，我们就把这些货物扣了卖掉。”那壮汉凶巴巴地指着货船说道。

“你敢！”王拓喝道，“你们是不是‘天虎帮’的？你们就不知道我们黎书记长和你们任东虎帮主是世交？”

“什么‘黎书记长’‘圆书记长’，我不认识。”说罢，那壮汉一棒打得船舷木屑飞迸，“你搬来天王老子也没用，该交的停船费一分也不能少。”

力夫们看到这一景象，吓得纷纷退上了岸。

王拓一跺脚：“好，好，好。你们是好汉，你们等着！”

“哦，去找你们那个什么狗屁黎书记长了？你就告诉他，我是‘天虎帮’的四爷包四狗，就在这里等他来乖乖交费。”那壮汉又是一棒重重地敲在船板上，满脸的横肉都绷了起来。

涂井盐厂公署新设的国民党党分部办公室里，赵信全的声音从电话筒那边传来，似乎永远是那么含蓄内敛：“黎秘书，不，该改称你为‘黎书记长’了。赵某在此恭贺你‘大位已定’了。怎么？你找我这一介草民有何贵干？”

黎天成并不想与他彻底翻脸为敌，所以仍是恳切地对他说道：“赵兄，你为何对我在一些事情上始终咄咄相逼呢？在忠县，我们联手合作的事不是很多吗，你何必在一条道上堵死。”

赵信全冷冷硬硬地答道：“不是我堵你，而是你在堵我啊！是你黎书记长不愿支持我赵某人重现当年‘赵氏盐业’的荣光啊！”

他讲完这段话后，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了，就又缓和了语调，试图以情动人：“天成，你知道的:当年涂井盐业市场的第一把交椅是我父亲长期坐镇的—这也是我父亲临终时交给我的遗命！天成啊，你真的连这一丝希望也不给我？你舅父当年能够在商场上闯过几次难关，还是我赵家全力支持的呀！”

“信全兄，其他领域的生意我都可以让给你。”黎天成进一步降低了姿态回应道，“唯独这盐业生意关系到战时的国计民生，黎某人不好推卸给任何人。你看，党国都在盐厂新设了党分部，这一点还请你多多理解。”

“我当然理解，不然我也不会向你说这些恳切的话了。或许，我找陈公博、沙克礼他们来向你说情，会让你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我也是无奈之举啊！你放心，我到盐厂后一定全心全意听从你的指挥，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的。”

“不是这个意思。中央党部已经将涂井盐厂列在党产范围。我已经无法对任何人‘私相授受’了，包括我的舅父。信全兄，真的希望你理解。”

“唉—天成君，你可真是‘铁面包公再世’啊！我真是佩服佩服！你们中央党部是‘天牌’，连四川省党部都架不住。我赵某人除了理解，还能有什么话可说？”赵信全那么内敛的修养功夫，听到最后，终是再也按捺不住，挂了电话。

黎天成面色微变，在这边缓缓放下电话，向站在他对面恭候着的田广培、颜利久二人长叹道：“你俩刚才都见到了？我和赵老板都这么沟通了，他依然还是放不下他自己的成见啊！”

田广培没吭声，心底暗想：你和他这么冠冕堂皇地打官腔，这也叫沟通？要是这样都沟通得了，那野鸡都能和家鸡说上话了。你当着我俩的面故意打这个电话，不过是在玩敲山震虎的把戏罢了。

正在这时，王拓一把推开房门闯了进来：“黎……黎书记长，咱们今天运来的抗日宣传资料在码头被人扣下了。”

颜利久一听，失声惊道：“谁，谁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天虎帮’的包四狗！”

黎天成不动异色地抬眼看向了田广培：“这‘天虎帮’的包四狗是什么来路？我好像听说是他们那个二帮主郑顺德的死党。”

田广培听得黎天成这话，也明白他确实对今天这件码头扣货事件的真相洞若观火了。包四狗背后的指使者一定是郑顺德。这一切都是明摆着的，郑顺德一直对黎天成阻断自己倒卖官盐的财路深为不满，所以今天才让包四狗在涂井码头故意给黎天成一个公开的示警。但田广培此刻哪里还敢和他们扯上关系，见黎天成迎面问来，只得嗫嗫嚅嚅地答道：“书记长，也真不知他们是发了什么‘失心疯’，我现在早就跟郑顺德、包四狗他们没什么来往了。”

黎天成眉头一皱，拿起电话就拨给了县警察局冉庆标：“冉局长，我们县党部的资料居然在涂井码头被‘天虎帮’的人扣了。你马上让涂井乡警察分队的人跟我们一起去现场处理一下。”

“哎呀呀，黎书记长，真是对不住了，这件事情我警察局实在是爱莫能助呀！”冉庆标在电话那头立刻怪叫了起来，“你找我们帮忙，真是找错庙门了。”

“找错庙门？”黎天成冷然一哼，“难道你警察局管不了‘天虎帮’？”

“黎书记长，你是不知道，牟县长当初是下了文件让‘天虎帮’在涂溪河码头协助县政府维持秩序的。他们是该向过往的船只和商家收取维持费的。”

“那，依你的意见，我们忠县党部和团部也要向他们‘天虎帮’交纳维持费和停船费了？”

冉庆标知道黎天成近来势头正猛，此时也不好和他正面冲撞，便缓了一下语气：“书记长，我也很想帮你的忙。我打电话给‘天虎帮’的郑顺德，让他到涂井码头和你们好好地谈一下？”

黎天成沉吟了半分钟：“不必。我自己和他们联系。”说完，搁下了电话。

王拓一见，禁不住竖眉而道：“怎么？警察局都不愿出来替民众主持公道？”

颜利久叹了口气：“没有县政府的文件，‘天虎帮’敢这么强横？”

田广培悄悄瞥了瞥黎天成，仍是一言不发。

黎天成伸手一按桌面，问道：“颜股长，你在这涂井地面上是熟手，带上我的帖子帮我去联系一下任东虎，就说他的发小黎天成在码头的四海茶馆随时恭候着他。”

“只找任东虎？不找郑顺德、包四狗？”田广培插了一句。

“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只要找着了任东虎，郑顺德、包四狗自然会聚拢过来。”黎天成继续吩咐道，“另外，王拓，你去通知雷杰他们也迅速赶到涂井盐厂公署来，我们再讨论一下盐厂党分部的内外拓建问题。”

十六

井祖娘娘庙位于涂井场中段的最高处，是专门建来供奉祭祀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司盐之神—井祖娘娘的。每逢赶集，这里便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在庙内正殿的井祖娘娘神像前，雷杰恭恭敬敬地插上了三支线香，连鞠了三个躬。旁边一名道士快步过来，将他引进了侧厢一间净室去，“这位施主，有人在这里等着你呢！”

室门被静静掩上，那位灰衫商人从书架背后走出，神色平和地讲道：“雷老弟，你放心。我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我知道你一小时后要去盐厂公署见黎天成。”

这段时间里，雷杰冷眼旁观，将黎天成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中，对他甚是钦服，便向灰衫商人侃侃禀报道：“黎天成以‘保护中央党产’的名义在涂井盐厂设立了党分部，并且由他亲自出任分部负责人，这一招堵得四川省党部陈公博、沙克礼那些人是干瞪眼，丝毫也插不进手。他把我们县党部的骨干成员今天全部召到盐厂开会，就是想借党分部这个组织把涂井盐厂控制得更加严密。从这个意义上讲，黎天成也是在替韦副站长守护涂井盐厂夯实基础。”

“这些，我都知道了。看来，那个黎天成真有几分手段，他收到我写给他的那封匿名举报信后，出招当真是雷厉风行，敲打了田广培、阻断了官盐倒卖，甚至还把党分部建设到了盐厂公署里来。只可惜他同时也得罪了‘天虎帮’郑顺德那一伙儿。黎天成切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肯定要扭着他找碴啦！这不，你们县党部宣传科的东西就在码头被人家给扣啦。”

雷杰沉沉一哼：“‘天虎帮’不过是一群草莽之徒，能把我们忠县党部怎么样？”

“你觉得草莽之徒很好对付？”灰衫商人撩起衣角坐了下来，唇边斜斜挑起了一抹冷笑，“这些人可是刀头上舔血、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码头上扣下你们的东西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后边接踵而来的投毒、夜袭、纵火、暗刺……够你们受的。”

雷杰面色变了变，看着灰衫商人开口求道：“韦副站长，我知道你有三头六臂、神通广大，这一次务必请你帮我们县党部一把！虽然黎书记长是中统局的人，我们是军统局的人，但我们都是在为党国效力嘛。”

“确实，他是中统局的人，这太可惜了。不然，我早就走到明处和他‘把酒论英雄’了！罢了，‘天虎帮’这一劫，看他如何化解吧。我对他还是蛮有信心的。”灰衫商人斟满了一杯浓茶慢慢地呷着，“他现在升任了书记长职务，那个县党部秘书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你觉得他会把你提上去吗？”

雷杰脸色一定：“我一向谨遵曾文正公的教诲—‘只问耕耘，莫问收获’。”

听罢，灰衫商人的目光灼热起来：“我们军统局的干部是绝不应该甘居人下的。雷老弟，我希望忠县这一片天地最终是属于你的。”

雷杰沉默着，脸上静如止水。

灰衫商人眸光一转，言归正题：“对了，我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一个秘密任务要交给你的。”

“请讲。”

“近来，我们站里电讯科的同志，用德制的监测器追查到涂井乡场镇上，发现其暗中活跃着几股神秘的电波讯号，时段、方位和去向都十分可疑。”

雷杰沉吟着问道：“涂井场镇有这么多游商走贩进出来往，出现两三家商用电台应该也是很正常的吧？”

“当然，我也很希望它们只是普通的商用电台。只怕万一却是共党、日谍的地下电台呢？”

“不会吧？共党也好、日谍也罢，他们跑到这么偏远的江湾乡村来做什么。”

“你怎么还这样缺乏敏感性呢？涂井乡场镇位于长江口岸边上，又有大型官办盐厂这样重要的战略物资基地，怎么不会引起敌人的窥探。你不要忘了，戴副局长给我们的职责可是要好好守护涂井盐厂！”

雷杰急忙身体一正，换上了满脸的严肃：“属下不敢稍忘，你是需要属下配合站里的同志查出这些电波的来路？”

灰衫商人把茶杯紧紧捏在手指间，“你是忠县党部的组织干事，对涂井乡公所应该有足够的控制力—让涂井乡供电站在适当的时候以划区分段停电之法配合我们的电讯科监测队查出那几股不明电波的来历，这不难办到吧？”

“属下定当尽力！”雷杰恭然答道。

“我知道，你心中未必理解我今日的所作所为，甚至还认为我是在没事找事。”灰衫商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左颊下那道深红的刀疤不自觉地抽动了起来，“涂井盐厂周围早已暗潮汹涌、豺狼四伏，可上面的人却仍没有作为，总得有一记重棍把他们狠狠敲醒才好。”

一张精巧的红漆托盘端了上来，上面装着黄澄澄、油亮亮的圆饼，似宝塔状层层叠起，甜香四溢，令人垂涎。

朱万玄伸手拈起了一块饼子，细细看了一遍，问道：“这段时间这香山蜜饼还走( “走”，商场用语，指“卖”。)得好吧？”

“咱们的饼素来是物美价廉，每天只要刚一出灶，就立刻被抢得精光。”朱孚来笑盈盈地答道。

朱万玄慢慢地放下了饼子，长长而叹：“战乱之世，民以食为天，商以仁为本。我们店里的香山蜜饼只须刨去食材费、人工费、炭火费即可，不要再多赚民众一分钱了！”

“老爷，你宅心仁厚，佛爷菩萨都会保佑你的。”朱孚来深深赞道。

朱万玄缓缓坐回了圈椅之中，瞥了瞥肃立于侧的朱六云，挥手道：“六云，难得今天喊你回来这一趟，这盘蜜饼就赏你吃了！”

朱六云弯腰一躬：“多谢老爷赏赐。”

朱万玄又转头向朱孚来吩咐道：“钟世哲也喜欢吃我们这店里的香山蜜饼，你找人给他送一箱去。”

“是。”朱孚来应了一声。

“不是他打电话来，我竟不知道天成的东西在涂井码头被郑顺德、包四狗给扣了。六云，天成没有找任东虎兄妹？”朱万玄盯着朱六云，徐徐而问。

朱六云的表情甚是恭敬：“表少爷早些时候派了颜利久去联系任东虎兄妹，却不料任东虎去了万县码头办事没回来，听说任东燕也到丰都去闭关练武了，他俩竟都不在。”

“什么？他俩都不在？”朱万玄吃了一惊，“这么巧？他俩是真有事不在，还是故意躲了这事儿？”

“这……这就不清楚了。听说昨天下午郑顺德、包四狗又带人硬扣了表少爷手下的一批县党部办公用品。表少爷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决定不再等任家兄妹回来，要单刀赴会和郑顺德他们当面摊牌了。”

朱万玄屈起了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你们表少爷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郑顺德、包四狗布设了这么大的局，就是想趁任家兄妹不在的时候引他入瓮，狠狠地治他一把啊！”

朱孚来也附和道：“这段时间表少爷的风头也真是出得不小，先是高升了书记长，又是在盐厂公署设置了党分部，武德励进会的人快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所以，牟宝权、冉庆标才指使了郑顺德、包四狗跳出来对表少爷作难。”

朱万玄没有多说，站起了身，背负双手，在厅堂上缓步踱了几圈，敛容而道：“无论如何，我是欣赏你们表少爷这一股激浊扬清、独为其难的心劲。孚来，当年你也知道，我和我万青妹妹也都曾经拥有过。我想，我只能好好地代替万青妹妹保护他。六云，你的身手近些年都还没荒废吧？”

“老爷你放心，谁敢伤害我家表少爷，我叫他犹如此木！”说完，朱六云面色一定，立掌若刀，往红木桌上一劈，“嚓”的一响，一角巴掌大的木块顿时应声而落。

十七

四海茶馆其实就是“天虎帮”在涂井乡所设的一个重要堂口。郑顺德得知黎天成今天要来，早已命令一百多个帮徒沿街布置，随时禀报黎天成的一举一动。

“报告二帮主，邓春生带着乡保安队的人护送着黎天成已经到了街口！”

“再探！”包四狗替郑顺德一口吩咐了下来，转身对把头埋在桌上的郑顺德说道，“这邓春生真是个两面派，收了咱们的钱还帮他黎天成？”

“在忠县，他是小官，黎天成是大官，小官不听大官的，还会听你的？”郑顺德头也没抬，冷然而答。

“报告二帮主：黎天成在倚翠楼门口停了下来，让邓春生和他的保安队退了回去。”

“哦？他真的让保安队的人退了回去？”包四狗惊问道。

“嗯，黎天成只带了两个手下过来。”

包四狗冷笑了起来：“他小子在和咱们演一出单刀赴会的活戏呢！”

只听“咚”的一响，一根被啃得光光的羊腿骨丢在了桌面上。郑顺德慢慢抬起了脸，他的相貌和普通袍哥大不相同，生得细眉长眼，斯斯文文得像一个书生。郑顺德慢悠悠地说道：“老四，无论他单刀赴会也好，率众赴会也罢，咱们今天都要把他制服了才能松手！”

包四狗踌躇了片刻，试探着问道：“二当家的，你真的要绕过大当家和三当家，对这黎天成下手？”

“我也知道大当家、三当家和那黎天成有青梅竹马的交情。但这黎天成断了咱们倒卖官盐的财路，是万万容他不得的！只有先下手把他制住了，他才硬不起来，大当家、三当家到时候知道了也无话可说。”

“二当家，既然你想得这么明白，弟兄们做起来也就毫不含糊了。”包四狗嘻嘻笑道，“二当家的，你应该知道牟县长、冉局长的心意—他们也是想让咱们放开了手脚来收拾这黎天成！”

“武德励进会的人在忠县已被这位黎书记长搞得七荤八素的，他们当然想借咱们袍哥这把‘尖刀’去捅黎天成。罢了，被他们利用就利用吧！谁叫这黎天成不懂规矩踩了咱们的‘盘子’呢。”

包四狗忽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个赵信全也递来了声气，也想让咱们替他挫一挫那黎天成的傲气！他还点明，只要咱们动手弄残黎天成，后面的一切事情有他顶着，四川省党部、四川省政府都不会过问的。”

听完这番话，郑顺德不由得双眉一挑：“哦？那位赵公子也掺和了进来。看来，这位黎书记长在忠县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啊！”

包四狗一声嗤笑：“是啊！谁叫他长得像牟县长说的那样，是忠县官场的一个‘怪物’呢？”

他俩正说时，茶馆门帘“哗”地一掀，一个袍哥小弟扬声喝道：“县党部黎天成书记长偕干事雷杰请见二帮主！”

随着这响亮的吆喝声，黎天成带着雷杰、朱六云大步迈了进来。

围在四面的袍哥们立刻威武地齐喝了一声，直震得人耳鼓发麻。

场中静下来后，郑顺德也不待黎天成等人开口问候，右掌在方桌上重重一拍，阴恻恻地说道：“我‘天虎帮’众人都是袍哥出身，‘上齐红顶子，下齐讨口子’，无处不通泰，无人不结交—你黎书记长倒是怪得很，为何与我们‘井水犯河水’？”

两边的“天虎帮”帮众立刻喧哗了起来。

“打死这狗日的！”

“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谁断咱们的财路，咱们就断他的活路！”

包四狗跳起来，“啪”地一下把一条长凳踢作两段，“先卸掉他一条膀子再说！”

雷杰一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匣子，满脸溢出义愤之色，一边说道：“你们谁敢上来动黎书记长一根汗毛！”

朱六云也缓缓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掌箕张，挡在了黎天成的身前。

黎天成毫无惧容，挺身而立，爽然大笑道：“诸位都是肚子里能撑船、口角上可跑马的英雄好汉，莫非竟连别人一句好话都听不得吗？”

他这么坦荡一笑，场中反而渐渐安静了下来。

黎天成双手一拱，迎向郑顺德问道：“我问你郑帮主：你们袍哥敬的是关二爷，那关二爷又敬的是哪个？”

“关二爷敬的是他大哥昭烈皇帝刘玄德，不过谁又配和汉昭烈帝刘玄德比。”

旁边的包四狗笑道：“本来袍哥门下为了尊崇关二爷，是从来不设‘二爷’这个位置的。我们郑二爷一心要学关二爷的义薄云天，所以才以当‘二爷’为荣。”

黎天成的笑声更加响亮了：“照我说，这个‘二爷’也好，那个‘二爷’也罢，现在敬的都不是刘玄德，而是财神赵公明！如今国家危急犹如当年汉室有难，可‘二爷’们仍想着扣物发财，这叫人如何敬他！”

顿时，周围的袍哥帮众们一片哗然。

郑顺德那张“板子脸”不禁黑了下来：“你一个白面书生，也敢对我力敌万人、英雄盖世的关二爷说长道短吗？”

黎天成气凝如岳，回应道：“呵呵，你们关二爷再狠再猛，也不得不对白面书生诸葛亮拱服一句‘军师’也！”

“你还耍刁？”包四狗跃上前来，右手手指几乎指到了黎天成的鼻尖，“我可有我的‘白刀子’，不怕你头戴‘红顶子(清代官帽的特有款式。自清以来，借指高官。)’。”

听罢，黎天成却恍若未闻，唇边还缓缓掠过一缕冷笑，目光中的轻蔑之意更是让包四狗怒火中烧。他嗥叫一声，双手伸出，便要去抓黎天成的衣领，想把他像小鸡一样撕碎！

就在这时，包四狗心头陡然一凛，一股冷飕飕的感觉从侧面蓦地袭来。待要防备时，为时已晚，只觉手腕一麻、身子一晃，还没反应过来，竟被一股大力“呼”地甩翻出去，摔了个嘴啃泥。这时，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脊背上，如巨石般压得他挣扎不起。

郑顺德吃了一惊，却见是那个朱府的护院伙计朱六云一把拿下了包四狗！

“天虎帮”的袍哥们像炸了锅的油水一样嚷嚷着扑了上来。

雷杰飞快地掏出一柄手枪对准了郑顺德的脑门，“‘红顶子’的‘枪把子’，是你的‘白刀子’碰得动的吗？”

郑顺德急忙把手一挥，袍哥们立刻停住了叫嚷和动作，全场一下变得静如死水。

正在这时，一个沉雄有力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团沉寂：“我和三妹叫你们不要去惹他、不要去惹他，你们非不听。现在怎么样，扎手了吧！”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亲切，使得黎天成心头一震。他抬起了眼，果然是“天虎帮”大帮主任东虎从后屋徐步而出。他上身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胸前的袍襟上一个方额圆睛的金毛虎头正张开大口凛凛而吼，看起来好生威猛！

“大帮主。”围上来的袍哥们都让开了一条道儿，在两侧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郑顺德也有些口吃起来：“大……大哥，三妹。”

“东虎大哥，你……”黎天成刚一开口，忽然瞥见了任东虎背后站着的一个高挑身影，顿时不由得怔住了。

那微带小麦色的清秀面庞上，如凤翼般斜飞上扬的两道翠眉，掩映着寒潭秋水般的眸光，清冷中散发着淡定从容，溢出了丝丝缕缕凛然不可亵玩的英气。这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任东燕还是谁！

然而，她只是轻轻掠了他一眼之后便侧过脸去，再也不瞧他了。

“朱师兄，东虎这厢有礼了！”任东虎看着朱六云，双拳一抱，“四狗有眼不识泰山，你就瞧在我的薄面上，放过他吧！”

原来，朱六云是任东虎的师父、原“飞虎帮”老帮主古行云的大弟子，只因他生性不喜涉足江湖，才被朱万玄聘请到朱府当了护院伙计，这也是朱氏产业在忠县一境多年免遭匪徒骚扰的原因之一。

朱六云看了看黎天成，见到他微微点头，这才右脚一抬，放开了压在地下的包四狗。

那包四狗被朱六云踩在脚底下，早已是憋了偌大一口怒气而不得发泄，此时背上压力一松，竟是暴喝一声，猛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黎天成当胸刺来！

这一下来得有如电光石火，令人防不胜防，连朱六云都抢救不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刀尖还离着黎天成胸口两三寸处，包四狗乍然面色剧变，整个身子一顿，倏又横飞开去，似被一股无形力道拽住一般，跌到了左侧的屋角里！

诸人顺势看去，却见任东燕掌中飞出的一条软鞭，紧紧缠在了包四狗的腰腹间。

“三，三妹。”郑顺德跺了跺脚，向嗷嗷直叫的包四狗跑了过去，“你怎么对自家兄弟下这重手。”

黎天成怔怔地看着任东燕，刚才她一气呵成的矫健动作，让他忆起了初到忠县时在东坡巷的那个夜晚，不禁脱口而道：“原来是你！”

那夜出手救助他的那个蓝衫蒙面人就是任东燕！

任东燕却没理他，双眸直盯着她大哥任东虎，话声里透出一股莫名的清寒：“大哥，咱们‘天虎帮’的人什么时候竟成了死缠烂打、丢人现眼的‘蛮棍’？”

任东虎咳嗽了一声，并不答她。

郑顺德恨恨地嚷道：“大当家的，这黎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啊！他居然不让咱们在码头上收停船费和维持费，这是要刨断咱们的命根子啊！”

任东虎射向黎天成的目光慢慢收紧，“黎天成，你今天找上门来，就是摆威风的吗？”

黎天成双手握拳高高一拱：“东虎大哥，我党国有难，只望各位帮中的龙兄虎弟们帮着、带着、搂着、抬着！”

任东虎双眉竖如钢刀：“我不是宋江，不吃你的‘招安’。”

“我也不是高俅，我是忧国如焚的岳少穆！”

“呵呵，你吃国家的俸禄，你不该忧国如焚？我吃三教九流的‘百家饭’，你为何来抢？”

黎天成慨然而叹：“东虎大哥、东燕妹子，这一次你们真不该收我们县党部和盐厂党分部的停船费。”

“牟宝权亲笔批签的收费公文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可我们运来的是抗日宣传和党务工作用的标语、条幅、书籍、报纸……并不是什么值钱的货物啊！”

任东虎一愕，锐利的目光扫向了郑顺德。

郑顺德急忙避开了去，不敢和他正视。

任东虎右掌在桌面上使劲一拍，那方案的四只木脚顿时陷入土中三寸之深：“我虽然是袍哥，但还晓得国难当头要讲良心。如果你们运的真是抗日宣传资料，那你们马上可以运走，我不收你们一分钱。”

黎天成甚是感动，又拱手道：“东虎哥深明大义，黎天成感激不尽。东虎哥什么时候到我们党部聚一聚？”

“别，别，别。书记长先生，你那个什么‘党部’的门槛可不低啊，任某难得迈腿。”

听了任东虎这番话，黎天成就像被钢锥扎了一下，浑身一颤。他有些伤感地从口袋拿出了两样东西：“东虎大哥、东燕妹子，当年你们送我的礼物，这些年我可一直都随身带着哪！”

众人注目看去，在黎天成掌心之中，是一只红陶烧成的小卧虎和一张绣了春燕的白绸手绢。

任东虎轻轻叹了一声，侧眼瞅了瞅任东燕。

任东燕像石人一样呆了，凝视着那张白绸手绢，眼圈暗暗红了。她忽地吐了一口长气，手中软鞭“唰”的一响，便将它卷回到了自己掌心里。

然后，她身形一转，径自就进了茶馆的里屋，门帘在她背后放了下来。

黎天成怔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复杂。

十八

待到黎天成三人离去后，郑顺德才扶起包四狗过来，闷闷地说道：“大哥，三妹！你们的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尤其是三妹，你怎么帮着那黎天成来对付四狗呢？！”

任东燕冷凌凌的声音从里屋中抛了出来：“咱们袍哥人家，出手可不能那么下作。”

包四狗大叫起来：“三……三帮主！你把我的腰都快摔断了，你，你还这么说我。”

任东虎面色一肃，双掌虚空一按：“都别说了。咱们还是来谈一谈‘天虎帮’今后的事情吧！”

听得任东虎这么吩咐，郑顺德又只得扶了包四狗坐下：“大哥，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嘛。”

任东虎双掌按着桌面，脸色阴沉地说道：“大家也都看到了，而今国难深重、百业凋敝，连到涂井、石宝码头来停靠运货、做买卖的商船都一天比一天少。停船费、维持费也是越收越少。所以，我们‘天虎帮’袍哥的活路也实在应该转向了。”

“原来，咱们和田广培联手，打通了一条转卖官盐的财路，也是想用以改善帮中兄弟的生计。你们不知道这是我和四狗花了多少心血弄成的，却被这黎天成给堵死，他真是我们‘天虎帮’的灾星。”郑顺德咬着牙齿，愤恨至极。

任东虎瞥了他一眼：“顺德，像倒卖官盐这样发国难财的营生，我们‘天虎帮’真的不应该掺和。”

“唉，俗话说：‘依官家得打杀，依佛家得饿杀。’大帮主，你倒是给咱们兄弟指一条明路啊！”

“我有一个想法，在合适的时候，帮中的兄弟们可以组成运盐队、护盐队，一面为国家效力，一面为自己谋生计。”

郑顺德一惊：“运盐队、护盐队，盐厂公署那边？你要去黎天成那里讨口饭吃？”

“哪里会去求他。总有一天，盐厂那边还得来求我们！”任东虎呵呵一笑，“我可不干自掉身价的事儿。”

郑顺德迟疑着问道：“真的要挣苦力钱？弟兄们吃得了这个苦吗？”

“能够挣苦力钱就不错啦！”任天虎搓了搓手掌，长长一叹，“兄弟们若是被政府强行征上前线去当烈士，那岂不是更恼火？一家老小丢在后方怎么办？”

郑顺德无话可答，只得低了头：“行行行！反正你东虎是帮中头号大哥，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那些死袍哥没有伤着你吧？”钟清莞一反平时的温雅文静，冲进黎天成的办公室就嚷了起来，“这冉庆标也不派警察来保护你，万一你……”

黎天成把手一摆：“我没事。有东虎大哥和东燕妹子在，他们不敢把我怎样的。”

“你没事就好。”钟清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黎天成，见他确无异样，才放下了心来，“要不要咱们报社出面抨击一下这些袍哥无理取闹的行径？”

“算了，算了。”黎天成悠悠答道，“他们怎么会怕你的笔杆子。收服这些袍哥，咱们得另想办法。”

钟清莞心念一定，向黎天成问道：“你见到‘天虎帮’的大美人—任东燕了？”

黎天成点了点头：“今天我才知道，东燕妹子以前多次救过我的性命。”

钟清莞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暗暗一酸。她先前听朱万玄、钟世哲讲过，任东燕和黎天成青梅竹马，同时也是她在忠县最大的情敌。但生性温柔的她又能拿任东燕怎样，只求黎天成将来不受她的影响就大吉了。

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轻轻地开了。田广培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胖墩墩的身材，半弯着腰，帽檐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有什么事吗？”黎天成看着那汉子，向田广培问道。

“这是盐厂技术顾问郎山平先生，他来向你汇报井口的扩建问题。”

黎天成显得很平易很温和地说道：“郎先生，你说吧。”

郎山平脱下了帽子，捧在手里，终于开口讲话了，声音却是结结巴巴的：“黎……黎书……书记长，官……官井可以再……再……挖宽两……两尺，多……多出好……好几百斤的……的盐。”

黎天成一听，原来这个郎山平竟患有严重的口吃症啊！这时，田广培一摆手止住了郎山平，从他手里拿过那份扩建报告来：“黎书记长，对不起，这位郎顾问结巴得厉害，听他把话讲完只怕会挨上一个多钟头。所以，先前我们也不好喊他前来见你。算了，你还是先看他的书面报告吧！”

听到田广培这么说，黎天成便顺手接下扩建报告，细看了起来。

钟清莞在办公桌那边无意中回眸一瞥，见到那郎山平一双小眼睛竟是贼亮贼亮的，正在暗中不停地打量着黎天成，显得有些蹊跷。

她正自沉吟之际，案头的电话猝然响了起来。

黎天成伸手刚刚接到耳边，里面便爆出牟宝权惊慌失措的声音：

“黎书记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黎天成语气沉稳地问道。

“书记长，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稳得住啊，你们涂井盐厂派往陕西的一支运盐队在石柱县吊耳岩遭抢了！”

黎天成的目光一下盯住了田广培：“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是石柱县政府那边的朋友第一时间给我递来的消息。这件事情已经上报国民政府了，上面一定会派员下来追查的，你还不快回县城来召开党政联席会议商量应对之策。”

黎天成语速飞快地答道：“好。我和田厂长立即坐快艇返回县城。你先召集各科科长随时等候开会，谁也不许缺席！”

1938年8月30日，忠县涂井盐厂一支派往陕西的运盐队途中在石柱县吊耳岩遭遇一群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抢劫，多名队员受伤，损失食盐八千九百余斤。此事迅速被国民党《中央日报》《扫荡报》《大公报》等各大媒体以头版要闻的形式对外披露，引起了极为强烈的社会轰动，被称为“吊耳岩盐案”事件。

十九

三天后，涂井盐厂公署的大门处，黎天成和牟宝权带领着党部、政府各科科长及干事站成两排，摆足了恭迎贵宾的架势。他们身后的大红条幅上醒目地写着：“热烈欢迎上级联合调查组莅临本县。”

从表面上看，黎天成显得若无其事，但在他心底却是暗潮翻涌，“吊耳岩盐案”，是山野匪徒做下的吗？还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伺机而为的？国民政府应该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一旦追查起来，又会引起怎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呢？

他正沉思之间，远处一辆乌黑锃亮的轿车和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在大门口外停下。轿车车门“砰”的一下开了，一个高高的中年人钻了出来：他的打扮十分独特，一袭笔挺的西装、一对鲜明的蝴蝶领结和一副闪亮的夹鼻金丝眼镜，总叫人觉得他全身除了黄皮肤之外其余一切都是欧美绅士的派头。

后边的吉普车上也跳下一个精瘦干练的士官来，身着八路军服装，健步如矢，和那西装中年人并肩走了过来。

黑轿车上下来在前面引路的一名盐务税警已到了黎天成、牟宝权面前：“两位是黎书记长和牟县长？这位是四川省盐务局监察处处长马望龙，这位是八路军重庆通讯处的盐务代表齐宏阳。”

牟宝权抢在黎天成前边急忙送上了笑脸：“让两位长官费心了，两位长官里边请！”

那西装中年人正是马望龙，却没有理他，而是向黎天成伸出了手：“这位是天成同志？龚副局长向我提起过你—你说服你舅父做出了偌大的善举，我们四川局都很感谢你哪！”

“不敢当，不敢当。”黎天成显得很是谦恭。

马望龙的目光又往四下里扫了一扫，容色一凛：“这些同志都是县党部、县政府的中层干部？今天都聚齐了？好，我在这里给大家宣布一项国民政府的命令：国民政府现已成立‘吊耳岩盐案’联合调查小组，由我担任组长，齐宏阳代表为副组长。从现在开始，我代理忠县盐务局局长、涂井盐厂厂长职务，田广培因组织护盐不力，降为涂井盐厂副厂长。齐副组长协助我监察管理军用盐的产运工作。”

黎天成和牟宝权都吃了一惊：没料到这马望龙上任伊始便毫不客气地给忠县党政干部来了一个响亮的“下马威”。

马望龙又对齐宏阳示了示意。齐宏阳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黎书记长、牟县长，请你俩立刻收拾一间安全的屋子出来，我和马组长还要向你俩传达机密文件内容。其余人等，请一律回避。”

一间封闭安全的小会议室里，马望龙抑扬顿挫的江浙官腔有力地回荡着：“这个‘吊耳岩盐案’事件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单纯的。当然，我们希望它最好是孤立的、单纯的，但国民政府高层认为它的背景有可能很复杂、很诡异。”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翻出一份资料，边看边说：“自去年年底以来，我国大部分产盐地区沦陷于日寇之手，海盐、鲁盐、淮盐等渠道被日寇彻底截断。国民政府如今只能依托川渝两地的井盐来维持战时生活秩序。但同时，日本近卫内阁和军部共同制定了代号为‘515绝密计划’的‘对华盐遮断’作战方案，企图双管齐下。一方面封锁对国统区的一切供盐渠道，掠夺沦陷区的民用供盐，削弱我国人民的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一方面千方百计派出间谍特务、杀手小分队、轰炸部队等全力破坏国统区的盐产地，造成我国人民因食盐紧缺产生恐慌、混乱和内耗。”

听到此处，牟宝权倒抽了一口冷气：“乖乖！这小日本鬼子真阴险啊！”

黎天成微微皱眉，一言不发，只是凝神静听着。

马望龙继续讲道：“目前，这个‘515绝密计划’的情报大纲已经被我军统局截获。忠县是由国民政府确定的川东供盐中心县之一，日寇不可能不对这里有所企图。所以，‘吊耳岩盐案’事件一发生，我们就怀疑它可能与这‘515绝密计划’有关。再加上我们的侦查人员在现场也发现了物证：有日式手枪和日制子弹。因此，国民政府高度重视，经国共两党协商安排，共同组成联合调查小组赴贵县调查，并负责保卫涂井盐厂的产运安全工作。你们当地的党部和政府要全力配合。这是党国交给你们的政治任务，决不允许有丝毫懈怠、推诿。”

他话音一落，黎天成便朗声而应：“县党部绝对全力配合联合调查小组的一切工作。”

马望龙听罢，深为赞许地向黎天成点了点头，又侧脸看向了牟宝权：“牟县长，你代表县政府也表个态吧！”

“我们县政府肯定会配合联合调查小组的一切行动。”牟宝权眸光疾转，若有所虑地言道，“但马组长你也应该清楚，你们这场调查行动从客观上将为本县增添不少负担，所以牟某希望四川盐务局给我们忠县一定的补偿。”

齐宏阳在一旁听了，大怒道：“牟县长，而今国难当头，你居然还伸手向上级要钱？”

牟宝权直视着马望龙：“马组长，忠县既然被确定为川东供盐中心县的特殊战略地位，但它享受到的优惠待遇确实与这一战略定位不相匹配啊！”

马望龙的脸庞青了又红，终于冷冷答道：“这样吧，我会建议局里把从你们本地私井中征收的盐业附加税款项按百分之七的比例划拨返给你们县里使用。”

“不行啊！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笔开支需要以百分之二十的比例返还才行。”

“百分之七够用了！”

“百分之十六？”牟宝权又道，“这是最低标准了。”

“算了，百分之八，‘八八大发’，就这样定了。”马望龙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怎么也得弄个百分之十四的返款比例吧？”

“你一个县长怎么像个商人一样算计国家的税钱呢？”齐宏阳和黎天成都不禁蹙起了眉。

“百分之十二？我们县里就按这个比例来提盐业附加税！”

马望龙拍了拍桌子：“不行！最多只能给你百分之十！”

牟宝权的眼珠极快地一转：“好！我们县里就吃些亏了—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吧。”

马望龙合上了文件夹，拿眼望着他和黎天成：“近期涂井盐厂里可有什么紧要事情向我告知的吗？”

牟宝权伸手摸了摸下巴：“马组长，你也是盐务系统出身的官员，难道连每年一度的‘井祖公祭大会’都忘了？九月九日很快就要到了。”

马望龙的目光扫向了黎天成。黎天成思忖着答道：“我原本以为如今国事艰难而当厉行俭约，故而对本县的‘井祖公祭大会’意欲停办。”

“停办？这怎么行，办，一定要办！”马望龙意气抖擞地说道，“‘井祖公祭大会’可是盐业领域的盛典，轻易取消不得。但今年要把举办的时间改一改，九月九日来得太急了，推迟到九月十五日吧！要大张旗鼓地办，到时候还要邀请国民政府、中央党部、省党部、省政府的领导下来视察！马某替你们去联系著名歌星欧野禾小姐来现场表演活跃气氛！”

牟宝权的嘴角立时滑过了一丝阴笑：“黎组长指示得对—那我下来开个推进会，让那些私井的盐老板和外来的盐贩子们赶紧筹好会务费！”

二十

彩莲玛瑙杯里的茶水淡黄透亮，上面漂浮着几瓣粉中带白的樱花，腾起一缕异香，在半空中袅袅飘散，沁人心脾。

一身日本和服的赵信全在榻床上盘腿端坐着，夹起一小块冰糖，放到茶水中，轻轻地搅拌着。

密室的木门“吱呀”一响开了，竟是一个戴着大头福娃面具的黑衣人慢步走了进来。

“来来来，请喝一口我刚泡的樱花茶。”赵信全看着面具人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将彩莲玛瑙杯推了过去，张嘴讲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日语，“在这片土地，你我到哪里去找这么香甜的家乡茶呢？”

“家乡茶？信全君，你的家乡应该是四川，你的家乡茶也应该是川茶吧？”面具人也用日语冷冰冰地答道。

“平山君，你真的错了—我在昭和四年于东京帝国大学深造之时便全心归化为大和民族的一员了，所以你应该尊称我为‘川崎君’，而不是什么‘信全君’！否则，我将视此为莫大的侮辱，与你决斗！”赵信全脸上一阵发青，同时暗暗捏紧了掌中的茶杯。

面具人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缓缓伏下身来：“对不起，川崎君，在下实在是失礼了。不过，我实在也是没心情喝这茶了。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川崎君，是不是你组织实施了这次‘吊耳岩盐案’事件？”

赵信全这时候才有些明白这面具人刚才话里的火药味，便淡淡一笑：“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这是在打草惊蛇！如今国共双方一致派出了联合调查组进驻涂井盐厂，令我们的潜伏工作变得更加困难。我们用不着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刺激敌人吧？”面具人重重一拳擂在了茶几桌面上，震得彩莲玛瑙杯里的茶水哗地溅了出来，“上峰一定会对我们小组予以严厉制裁的。”

“对啊！连身为‘515计划’川东行动小组副组长的平山君你都能料想到这一点，那作为组长的我又怎会像你说的这么愚蠢？”赵信全拿起毛巾慢慢擦拭着桌面上的水迹，不无反讽地笑道，“而且，我竟会蠢到在案发现场留下什么‘日式手枪’‘日制子弹’这样明显的漏洞吗？”

面具人的目光似火星般闪烁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你做的？那又会是谁做的呢？我以为你是在特高课的催促下才一时失了分寸。”

“所以，平山君你真的是错怪我了。”赵信全的语气忽然变得出奇的严肃，“难道你还不应该向我道歉吗？”

面具人深深地垂下了头：“对不起，川崎君，请处分我吧！”

“如果有谁对我的工作持有异议，大可将我撤调回去嘛。”赵信全冷冷然直视着面具人，“只要我人在忠县，就只能运用适合忠县本地的手法去做。我相信，军部中的有识之士一定会赞成我这种手法的。”

面具人马上表态道：“川崎君在‘515绝密计划’川东行动小组中的才能和地位是无人可以置疑的。”

赵信全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我多次说过，要想实现对华盐资源的全面遮断计划，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要千方百计潜入他们的盐厂内部，最好能暗中操控他们对盐资源的产、运、销，随时可以在任何一个关键环节上发起狙击，这才能令他们的盐供送陷入绝境。这也是我一直煞费苦心地介入涂井盐厂管理权之争的原因。”

“现在，牟宝权和田广培还能帮你达成这个目标吗？”面具人脸上满是愁容，“连我都看出来了，那个黎天成对涂井盐厂的管理权抓得很紧。而且，那里又‘空降’了一个国民党的代理厂长和一个共产党的盐务代表下来，真是让人很头痛啊。”

赵信全眉头一皱，弯起右手食中二指在彩莲玛瑙杯杯身上轻轻弹了几下，“平山君，涂井盐厂现在的那个代理厂长不是叫马望龙吗？这未必不是我们柳暗花明的一个契机哟！”

“柳暗花明？”面具人摇了摇头，“在下实是不懂，请川崎君明示。”

赵信全徐徐而言：“我们‘515计划’川东行动小组还有一位组员，代号为‘云鸥一号’，是时候该出动了！她早已潜伏到了马望龙的身边，对他的影响力相当大。”

“‘云鸥一号’？是啊！我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只要是男人，就闯不过‘云鸥一号’的美人关。”面具人把手掌在膝盖上“啪”地一拍，失声嚷了出来。

赵信全慢慢握紧了彩莲玛瑙杯：“这段时间，我一直努力行动着。对涂井的官井和私井，我们都要把自己的力量渗透进去。”

面具人喟然叹道：“涂井乡现在最大的私井老板就是钟世哲这个老狐狸。但他的抠门和顽固也是无人能及的。”

“只要抓准了弱点，再狡猾的老狐狸也会乖乖就范的。”赵信全深深地吸了一口樱花茶上飘起的香气，“对黎天成这个人，你怎么看？”

“你也注意到这个黎天成的蹊跷了？”面具人一下也来了兴致，“我在涂井盐厂内冷眼观察他一路的所作所为，越看越是不懂—你说他贪图涂井盐厂的利益，但又是他劝说其舅朱万玄向国家捐出了股份的；你说他不贪涂井盐厂的利益，但他又偏偏把盐厂的监管权紧抓不放。而且，他的行事风格也和一般的官僚大不一样：从来只有他在笼络别人，却不见他被谁收买、笼络住的。他仿佛一直是在超然于外而同时又深入其间。”

“你这一说，反而把他说成心思缜密的清官了。不过仔细一想，黎天成的作风，更让人觉得他是混迹在国民党内部的间谍。”赵信全略带反讽地笑了一笑。

面具人的目光却显得十分森冷而沉肃：“我们把他污蔑成共产党分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我们制造得出他通共亲共的证据。”

“哦？平山君你还真是奇招在胸、一鸣惊人啊！”赵信全也敛起了嬉笑之色，“说一说你的具体想法。”

“川崎君，你也看到了：这黎天成背后有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的CC系①[① CC系又称中央俱乐部，是一个政治派系，实力主要分布在国民党中央党务部门，尤其是组织部、中统局、地方各级党部和教育系统。

]势力撑腰，那些曾仲鸣、陈公博之流都顶不了什么用！你就是给他扣上贪污、腐败、堕落、无能的帽子，也是搞不下他去的！要想扳倒他，我们真的只有另想奇招—或许，‘通共’‘亲共’‘防共不力’，倒是打翻他的唯一利器！”

赵信全不自觉地凑近前来：“莫非你发现了什么引线？”

“不错。我感觉有一些共产党的地下分子在盐厂内部暗暗活动。”

“好。我明白了。”赵信全端起彩莲玛瑙杯向面具人深深敬去，“平山君，你在盐厂内部好好谋划，尽量找准漏洞给黎天成以致命一击。我在外面会尽力呼应你、配合你的。”

二十一

四艘大船稳稳地停在涂溪河平静的水面上，一筐接一筐满满实实的盐被力夫们吆喝着挑上船舱。

马望龙、齐宏阳、黎天成等人面带肃容地站在道旁审视着。

忽然，齐宏阳喊停了一个挑夫，从他的盐筐里用手指拈出一点儿雪白的盐粒，放到唇边尝了一尝：“唔，官井里的卤水熬得不错！真算是上品的精盐了！”

马望龙斜扫了他一眼：“齐代表是怀疑我们会在供给前方战士的盐品里也掺假吗？”

齐宏阳淡淡答道：“久闻‘涂井之盐甲川东’，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马望龙听他这么讲，自然也无隙可乘，只好闭了口。

那边，田广培看到这大半个月的产盐几乎都运上了船，不禁喃喃地自语道：“这么多的精盐，就这样运走啦？”

黎天成瞧在眼里心里想着：你平时都要克扣下几十吨拿来倒卖，今天想来是有些心痛的了！

齐宏阳锐利的目光倏地向田广培刺了过来：“前方战士正在以命相搏打日寇，难道千万条为国捐躯的性命竟不值这几船盐巴？你们盐厂公署还舍不得？”

田广培顿时满脸汗出：“田……田某哪有这样的意思。”

马望龙一步挡在了齐宏阳身前，悠悠地吐出了一个蓝色的烟圈：“齐代表，我们国民政府说话是算数的。一切依照两党的协议进行吧，该运便运！”

齐宏阳这才收敛了怒色。

黎天成上前说道：“马组长、齐代表，盐船就要开了，咱们一起顺船到石宝寨去看一看？”

“哦？就是那座被誉为‘川东第一名胜’的石宝寨？”马望龙取下了烟斗，一脸的欣悦之色，“老齐，走吧！那寨子听说很漂亮哪。”

齐宏阳却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要去涂井场上逛一逛，买一些日用品。”

“买日用品哪还用得着你亲自去？”马望龙大笑了起来，“我吩咐场里的人去帮你办了。”

齐宏阳仍是转过身去，径自走了。

“这个老齐。”马望龙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黎天成却明白齐宏阳这是不愿和国民党人士多打无谓的交道，便劝马望龙道：“算了，他不去也好，免得‘鸡鸭同路’不好处。”

就在此时，雷杰走过来，低声问：“两位领导，对齐宏阳这个明面上的共党分子，我们党部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手段？”

马望龙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直直地盯着雷杰：“哦？你们准备对他怎么样？”

雷杰敛容答道：“只要抓住他在散布反党国、反政府言论的证据，就可以把他驱逐出境。”

马望龙把双眼转向了黎天成：“黎书记长，你也是这么想的？”

黎天成笑了一笑，对雷杰说道：“雷杰同志，你的用心是好的，可是还不够周全。依我看，第一，这个齐代表在这里绝不会犯那样低级的错误，让我们抓到把柄；第二，我们赶走了一个齐代表，但又会再来一个张代表、李代表的。”

马望龙看着黎天成的目光不禁变得深沉起来：“黎书记长果然是一个明白人。”

然后，他招了招手，颇为神秘地说道：“黎书记长，等会儿上船后，请你、吴井然队长和马某一起好好聊一聊。”

船上贵宾室里的隔音效果很好。马望龙、黎天成、吴井然三个人坐在里面，几乎听不到外面一丝声响。自然，外边的人也很难听到这里面的声响。

马望龙面色郑重，正襟危坐：“黎书记长、吴同志，你们应该知道，先前中央党部和财政部达成了协议，全国盐业附加税的三分之一提取为党产、党费。所以，这一次马某奉财政部、盐务总局之令到忠县来调查‘吊耳岩盐案’，行前孔部长就指示了：中统局应当大力配合我们，因为我们财政部、盐务总局和中央党部的利益是一体的，所以中统局也应该为中央党部保护党产的安全。而且，徐恩曾副座和冯承泰处长都向马某当面交代了：在忠县，你们两位中统局的精英是绝对值得信赖的。”

黎天成和吴井然互视一眼，齐齐起身：“岂敢，岂敢，一切听从马组长的指示。”

马望龙扶了他二人重新坐下，仿佛是极恳切地问道：“对这一次‘吊耳岩盐案’，你们两位有何高见？”

吴井然静默有顷，开口而答：“依吴某之见，咱们可以在接下来的调查中把‘吊耳岩盐案’的嫌疑往共产党身上引。”

“哦？吴队长果然是‘高见’。”马望龙脸上似笑非笑，“你找到证据是共产党干的吗？”

“即便是没有证据，我们也可以自己创造‘证据’。”

“没有真凭实据，谁敢栽在共产党人头上？周恩来的手段，我在重庆是亲眼见识过的，你以为共产党会乖乖任你摆布？”马望龙笑得煞有意味，“为什么这一次齐宏阳会和我一起到忠县同行调查？共产党事先就防到了你这一招。”

吴井然看了看黎天成，仍不甘心：“马组长，吊耳岩就在石柱县境内，石柱县里确有共党游窜分子的行踪，听说共产党还成立了一个‘石柱县党委’。”

“竟有这些异常情况？”马望龙的表情一下凝峻了，“那你倒是可以好好做一做这方面的文章。但，一定要稳抓稳打。我实话给你说了吧：目前我国民政府还不宜撕破脸皮和共产党公开对立。共产党的背后站着苏俄，而苏俄目前是我党抗击日寇的最大助力！”

“什么？竟然是苏俄？”黎天成佯装惊叹一声，“难道不应该是英、美、法等友邦才是我国抗击日寇最大的外援吗？”

“英、美、法等国内部有‘绥靖主义’势力干扰我们的抗战大业。”马望龙悠悠道，“有一次孔部长在秘密会议上透露：我国如今收到的外部军火援助，有五分之四来自苏俄，而仅有五分之一来自英、美、法等友邦；相反，日本方面如今的军火供应则有五分之四来自英、美、法等友邦。而且，眼下在湖南芷江上空、湖北武汉上空帮助我们阻击日机的也全部是苏俄派来的战机和飞行员！所以，蒋委员长才不得已答应建立‘国共两党抗日统一战线’，才不得已默许‘容共’‘联共’。”

黎天成“哦”了一声，看似若有所悟地盯了吴井然一眼：“马组长的意思是：如今共产党是轻易得罪不起的，我们对他们出手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授人以柄。”

吴井然只得闷闷地答了一句：“卑职知道了。”

马望龙眉头微皱：“‘吊耳岩盐案’既然已经发生了，而且几乎已经成了一个死案，我们现在就只能认定是日本特务做的。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以后再不能出现第二个‘吊耳岩盐案’；否则，我们任谁都会被党国追究问责的。”

黎天成沉吟着讲道：“马组长，为了不再出现类似‘吊耳岩盐案’的事件，我建议及时组成护盐队护送盐运。”

吴井然叹了一口气：“今天这一次不就是我们从县保安队里抽出了这么多队员去护送了嘛。”

“可是人手终究还是远远不够啊！”马望龙拍了拍膝盖。

黎天成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要讲的话题：“我看，咱们可以同忠县‘天虎帮’里的那些袍哥合作，必要时可以让‘天虎帮’帮主—任东虎兼任县保安队副队长和护盐队队长。”

吴井然听到这里，不禁抬头看了黎天成一下，眼里溢满了复杂至极的意味：这个黎天成，难道还想把手伸到我的保安队里来？他是不是夺权夺起瘾了？

“‘天虎帮’袍哥？”马望龙点了点头，“黎书记长，你这个思路不错。就这样先办着吧。护盐队的经费，可以由四川省盐务局承担。我会给财政部和盐务总局去报告的。”

“还是马组长想得周全细致。”黎天成恭维道，“一眼就洞悉了事情的关键。”

“西洋管理学告诉我们：没有前期投入，哪来的后期效益？不给这些袍哥经费，他们会给你白干活？”马望龙这时才放松了心情，点起了一根洋烟，“黎书记长，我是研究过亚当·斯密和泰勒等西洋大哲的经济管理学的—连共产党马克思的‘剩余价值’我也涉猎过。黑格尔和休谟等哲学家的书，我最爱看。黎书记长，你想必也是博览群书的了？”

黎天成谦逊答道：“禀告马组长，我知道这些东西太深奥，从没读过。”

吴井然也笑着说道：“那是。我们这些在市县的‘跑腿仔’，哪里会有马组长这般的博学多才呢？”

马望龙却并不理会他，而是盯着黎天成继续就刚才那个话题说下去：“黎书记长，不是我笑话你，你这话就不太符合哲学的逻辑了。你既然没有读过，又怎么知道它的深奥呢？你只能说：‘我估计这些东西太深奥了，所以从没读过’。”

听罢，黎天成马上笑答：“马组长哲思过人，我实在是佩服。”

马望龙叼着洋烟站起身去，把贵宾室的门“哗”地推开：“小黎同志啊，你这话有些漏洞了。‘哲思过人’，你说你自己从没读过哲学，又凭什么依据称道我‘哲思过人’呢？你能确切地知道我的‘哲思’可以超过哪一个人？是你？是他？是外国的罗素、杜威，还是中国的梁启超、戴传贤？”

吴井然又笑着插话进来：“马组长，在你面前，连我们年轻有为的黎书记长几乎都不知道应该怎样讲话了。”

马望龙看到黎天成的窘相，就嘻嘻笑了一下：“黎书记长，这是马某在和你开个小玩笑哪！你须知道，‘曲高和寡’不是好事情。我也难得在你面前放纵几句。这世间，‘和光同尘’才是王道啊！”

黎天成听他语气，似乎要深入一些话题，但此刻此地人多嘴杂，他不好应和，便来了一招“斗转星移”：“马组长，你这段话我算是有些听懂了：忠县本来就是巴蛮之地，我若再讲不出几句‘下里巴人’，又怎能在这里‘和光同尘’、立足理政？”

马望龙没料到他竟会像“琉璃蛋”一般不易抓住重心，也只得接了他的话头说道：“你听不懂他们的本地方言，自然也就谈不上和他们沟通了。今天早上我吃早餐的时候，一个服务生居然对我喊‘痒好’—这个‘痒’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头皮痒呢还是屁股痒？我听了，真是莫名其妙。”

“马组长，这你就不懂了—其实，在忠县方言中，‘仰’是一种对别人的尊称，就是‘你’。向你喊‘仰好’，就是喊‘你好’。”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也是回到忠县后才慢慢学起那些方言的：他们把‘下面’叫‘坎脚’、把‘烫得很’叫‘耐得很’、把‘吃肉’叫‘吃嘎嘎’、把‘糟了’叫‘拐了’……”

“有趣，有趣。”马望龙拿下了烟头，悠然笑了，“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当年东晋名相王导躲避战乱南迁建业之后，为了入乡随俗、和光同尘，不也是一改洛阳口音而操起了一腔三吴方言？书记长，真是难为你这位中央组织部的青年才俊了！”

二十二

四海茶馆靠窗的一个座位上，身穿便服的齐宏阳沉静地坐着。窗外，就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涂井码头。

他一边慢慢地喝着茶，一边不时把目光向涂井码头那里瞟来瞟去。在这次来忠县之前，八路军重庆联络处处长钱之光已经给他交代了：在忠县，明面上调查“吊耳岩盐案”时，他只能孤军作战，川东特委这边不会给他提供任何帮助。这是因为我党在川东的地下组织是隐蔽而深伏的，不能有丝毫暴露。同时，钱之光也告诉他：关于“吊耳岩盐案”，川东特委是没有介入的；但是，石柱县委是不是背着上级擅自行动了，川东特委却不能肯定。齐宏阳到忠县的当务之急便是：如果石柱县委擅自行动了，他就必须为他们掩盖一切，“保驾护航”；如果石柱县委没有涉入，他就必须查明真相，找出真凶，无论是日本特务，还是国民党“黑手”。

他开始也怀疑是国民党自己“贼喊捉贼”，但细细想来，似乎他们又没有这个必要：从国民党高层派出以马望龙为组长的联合调查组来看，阵仗不可谓不大，他们对军盐被劫这一事明显是出乎意料的。那么，谁是真正的劫盐者？是日本人“515计划”的特务小分队？但他们为什么会留下这么露骨的证物在案发现场呢？对这一点，齐宏阳也有所疑虑。不过，以他多年的地方工作经验来看，忠县本地耳目众多的“地头蛇”—“天虎帮”袍哥应该知道一些真情实况。

一念及此，他就来到涂井码头，准备观察和接触一下“天虎帮”。这也是他眼下坐在四海茶馆悠然喝茶的真正原因。

这时，一艘商船停在了岸边。只见身材高挑、英姿焕发的任东燕带着她身边的侍女丹梅、朱杏二人走了上去：“交停船费！”

胖滚滚的货商站在船头上满面堆笑地迎接道：“原来是三帮主、三小姐啊！今儿怎么是你在守码头呢？其实，我和你们警察局的冉局长很熟……”

“你废什么话？”丹梅杏眼一瞪，“和他再熟也要照样交停船费！”

“我给，我给。”货商只得递了三块银圆过来。

任东燕倒没多讲什么，只背着手在船舱上瞧了一番：“没运载什么违禁物品吧？洋烟、日货，还有鸦片，这些东西不会有吧？”

“没有，没有。”货商把双手摆得都快折断了。

那边，帮货商下完货的几个本地力夫过来向他要工钱。货商极不耐烦地转过身来，顺手丢给了他们每人七八个铜板。

一个青年力夫跳着叫了起来：“老板，你可不能不讲诚信—乱扣我们的工钱啊！你事先说好的是十二个铜板啊！”

货商把手重重一甩：“我在你们码头这里都遭收了停船费，我还冤枉得很哪！我遭了损失，是不是应该找补一下嘛！”

力夫们齐声叫道：“你这是在耍赖嘛，我们就是靠这辛苦钱养家糊口哪。”

“你交了停船费可不能摊在我们头上啊！”他们便这样吵嚷拉扯了起来。

任东燕在旁听着，忽然柳眉一竖，“砰”地一掌拍在桌上：“别闹了！”

货商和力夫们都停了手，呆呆地看着她。

任东燕面如寒霜，向那货商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那货商哭笑不得地走上前：“任三帮主，你又要干啥子？”

“莫废话，把扣欠他们的工钱给他们补齐！”

那货商一下跳了起来：“‘天虎帮’收了停船费后怎么还要插手我们的私事哟！”

“哥子(四川话中对成年男性的称呼。)，你耍赖乱扣别人的工钱，别人找你扯个不休，这就破坏了我涂井码头的秩序！既然破坏了码头的秩序，怎么还是你们的‘私事’呢？你快把他们的工钱补齐了，让本姑娘耳根清净一些。”任东燕一番话语似利刀般剜得货商皱眉闭眼的。他软下了语气，“任三帮主，你是收了我的停船费的，可要帮我说话啊！你若担心码头秩序，请大可放心，我马上叫伙计们下来把这些老‘赤佬’赶个干净！”

“慢着，哥子，你这话我不爱听噻！”任东燕伸手一拦，“本姑娘一向是站在‘理’字这一边的：谁讲理，我就帮谁说话；谁不讲理，我就不待见他！你该给别人的，就该给齐！不然，你破坏了这码头的秩序，我可要罚你的误事费了！”

朱杏一脚把板凳踢飞了起来：“快！快！快！莫啰唆！”

货商只得摇头叹气，掏了钱出来给力夫们。

力夫们弯腰拱手地向任东燕千恩万谢：“多谢三帮主见义相助、替天行道！”

任东燕摆了摆手，毫不为意，下船而去。路边却忽地蹿出包四狗来，向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帮主有仁有义，实在是让人佩服！二帮主在那边请你过去休息哪。”

任东燕停了脚步，略略一顿，答道：“四狗，你代我转告二哥，他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东燕一向野惯了，他不必这样待我。”说罢，径自走了。

包四狗闻言，僵在原地答不上话来。

一旁的四海茶馆里，齐宏阳将这码头刚才发生的一幕全部看在了眼里。他暗暗思忖：想不到这个女袍哥倒颇有几分英爽之气！看来，她倒是我党可以争取的合适对象。

就在此时，一个衣着时尚的女郎拿着笔记本忽然站到了他面前：“齐代表，你好！我是忠县报的记者钟清莞，今天特地来采访你的。”

齐宏阳急忙站起了身：“幸会幸会，齐某敬承美意了。”

钟清莞脸上笑意灿然：“齐代表，我想采访你对‘吊耳岩盐案’的看法—传闻有部分证物将线索指向了日本特务？”

“钟记者，我们目前还在侦查之中，暂时给不了什么结论性看法。”

“那么，你觉得我们忠县涂井盐厂向前线供送军盐的效率究竟如何？”

“这个……无可奉告。”齐宏阳将双手一摊。

钟清莞继续追问道：“你是共产党驻忠县的临时盐务代表，你怎么看待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的关系？”

齐宏阳微微而笑：“这个问题太大了。钟记者，我只是专注于盐务的一个小小服务员。”

钟清莞没料到齐宏阳讲话行事竟是这般小心谨慎，便不由得露出了失望之色。

齐宏阳的笑容显得很有亲和力：“钟记者，你不必一板一眼搞得这么严肃吧？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当我的向导，带我逛一逛这涂井场镇。”

钟清莞满脸泛笑：“好啊！我乐意为你效劳。”

轮船长鸣一声，在石宝镇码头靠了岸。黎天成、吴井然、田广培等拥陪着马望龙一步一步登上了石梯街。

今天的镇上没有赶集，满街安安静静的。两边传来了孩童们的嬉戏声，象棋落子的“啪啪”声，然后就是姑娘们坐在门口纳鞋垫时哼唱的小曲声。这种空明祥和的感觉，让马望龙、黎天成等一时以为自己走进了世外桃源。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街上骤然响起了一串“当当当”的铜钟警报声。人们慌慌张张躲进了屋里，紧紧关上了大门。

“敌机来了！请马处长和黎书记长赶快避一避！”田广培失声喊道。

马望龙微微一怔，却并未惊慌失措，而是转过头来看了黎天成一眼：“你怕不怕？”

黎天成的身形亦是岸然未动：“马处长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马望龙还是拉着他的手走进了房檐底下，抬眼望向了天空：云层中几条刺耳的尖啸划空远逝，四五架日机撒下一串串黑烟似恶鹰般掠过。他轻轻叹道：“真扫兴！在重庆天天听到这样的鬼哭狼号，我耳朵都长老茧了。”

吴井然献媚而笑：“马处长临危不乱，吴某佩服。”

马望龙摆了摆左手：“吴队长，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就猜得出我是‘临危不乱’呢？自然，我也不是你，我也猜不出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临危不乱’的。”

黎天成在一旁听得暗暗发笑：这马望龙敢情是哲学书读太多了吧，满口的形式逻辑和诡辩之词。

马望龙又看着吴井然，嘻嘻笑道：“现今流行一句谚语—‘失败乃成功之母，苦难是成功之父。’吴队长，看你衣装鲜明、气宇轩昂，应该完全是一位‘成功者’。我却是为了党国大业一直在受苦受难，算是彻头彻尾的‘苦难者’。咱俩真是‘天上地下’的分别啊！”

说着，他还向黎天成眨了几下眼睛。黎天成顿时明白过来：依照“苦难是成功之父”这句话的逻辑，马望龙是“苦难者”，而吴井然则是“成功者”；那么，作为“苦难者”的马望龙，就直接变成了“成功者”吴井然的“父亲”！这个马望龙，真是骂人逗人不吐脏字啊！想到这儿，黎天成会意地向马望龙报以一笑，而那吴井然还在兀自喋喋不休地朝马望龙谦答不已。

马望龙笑罢，一回头乍见屋顶上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四壁如削，衬托着一派巍峨雄伟的赤红塔楼。他一愕之下，失声问道：“这是？”

“这就是川东第一名胜石宝寨。”黎天成随口介绍道。

马望龙又翘起了嘴角：“你看，你看，中国人就喜欢在‘名’与‘实’之间模棱两可。这不是塔楼吗？怎么叫‘寨’呢？”

“马处长，请听田某解释。这座山峰，名叫‘玉印山’，传说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后留下的一方五彩玉印化成的，所以又叫‘石宝山’。明末军阀谭宏曾据此为寨抗击清兵多年而不陷，因此称为‘石宝寨’。”田广培趋步上前侃然讲道。

“你这话还说得过去。”马望龙微微点头，笑道，“我也曾游览过险峻绝伦的华山，那也是由一座硕大无朋的花岗石形成的。想不到来了川东，又看到这玉印山也是天降巨石而成，实在是奇迹。”

田广培抬眼瞅了瞅日头，急忙凑上前说道：“哎呀！马处长、黎书记长，你们看，这都中午时分了，咱们先吃完午饭再登石宝寨吧！”

二十三

石宝寨牌楼旁那家“宋氏大酒楼”大厅里，端坐在餐桌主位上的马望龙用竹筷夹起了一块石宝蒸豆腐吃下，顿时双眉舒展，赞道：“这道蒸豆腐的味道吃起来好特殊哟！完全就像粉蒸扣碗肉一样，真是妙极了。”

黎天成朝田广培、吴井然递了个眼神：“马处长既是这般夸赞，你们两个‘忠县通’还不快介绍介绍？”

“马处长，这便是我们川东一带特色小吃—石宝蒸豆腐。”吴井然应声介绍道，“这道小吃，只有石宝镇才有。石宝镇上，只有宋家这个店做得最地道，它的豆腐材料是用石宝寨顶上‘鸭子洞’里的‘龙涎水’点成的，十分细嫩绵软。然后，再把这豆腐用香油炸透，另用红糖汁水煮软，和上各色调料，再裹上做扣碗肉的料粉，装入香油大碗，置于火灶上蒸熟便可食用。”

马望龙细细听完，不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道小吃兼有粉蒸扣肉和油炸豆腐两种美味之长，确实是难得的佳肴。”

正说之间，他目光一掠，竟瞥见厅堂中央方形香案上供放着一个东西，不禁暗暗一怔，随即失声言道：“好宝贝！好宝贝！看来，你们石宝镇不愧有‘石中之宝’的美誉！”

说着，他放下双筷，便施施然向那香案走过去。黎天成、吴井然、田广培等也只好随他同行。

香案的前半部，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里面全是五光十色的三峡卵石。马望龙看着它们，侃侃谈道：“诸君有所不知：现在收藏奇石才是上流社会的一大雅趣。马某刚才说了，你们这石宝镇既有‘石宝’之名，可以理解为‘石中之宝’的含义吧？‘石中之宝’，价值远超黄金美玉。只不过，又有谁真正懂得收藏奇石呢？常人都说‘阴阳石’最珍贵，一看到半黑半白的奇石就高兴得不得了！

“可是，他们其实都错了—‘阴阳’者，坎离也，水火也。五行学说之中，水为黑色，火为红色，所以，有一半黑亮如漆而另一半红若鸡肝的奇石，才能称为真正的‘阴阳石’！”

黎天成听着，笑而赞道：“马处长果然是雅趣脱俗，而且胸怀珠玑，我等佩服。”

马望龙却不答言，目光越过铜盆盯在香案后面那个桃红木座架上：那里平放着一块状如牛角、漆黑发亮的六寸石刀。他的眼神忽而迷离起来：“但在传说中的‘玄机石’面前，‘阴阳石’又算得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孔部长府中的正厅上也供奉着这样一块黑石，被称为‘黑璧’—他曾经说过，世间唯独这纯黑的玄机石才有辟邪纳福、保家护身的妙用。宋家酒楼里这块石角，黑亮得没有一丝杂色，应该便是那罕见至极的玄机石吧？”

看到马望龙几乎要把那块黑石一口吃下的模样，田广培眼珠一转，立刻喊来酒楼的宋老板，问道：“老宋，你这块黑石头卖不卖？”

宋老板搓了搓双手，苦笑着答道：“长官，这‘黑角灵石’是我宋家祖传的镇店之宝，不管出多少钱也不卖。”

“老宋，你就开个价吧！”田广培扭住他不放。

宋老板摇着脑袋：“真的不卖。”

黎天成看到马望龙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只得上前言道：“老宋，你家里的什么困难，县党部、县政府都可以给你解决。这块‘黑角灵石’，你不如还是卖给我们吧。”

宋老板涨红了脸：“我卖了它，就是卖了我的老祖宗！换成是你们，你们肯干吗？”

马望龙在一旁立刻激烈地咳嗽起来。

吴井然“啪”地一脚踢在板凳上，满脸凶气地吼道：“你敢不卖？老子马上封了你的店，让你做不成生意！还他妈‘镇店之宝’！”

刹那间，店里其他顾客都纷纷嘘起声来：“这官府的人和土匪差不多！”“好不讲理！”“莫非还要硬抢别人的东西！”

黎天成往四下里扫视了一番，蓦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跃入眼帘。他心里暗暗一跳，却又立刻紧紧按捺住，脸上却不露声色，悄悄拉了拉马望龙的衣角，压低了嗓音道：“马处长，再这么硬干下去只怕影响不太好。我们下来再做一做宋老板的工作，你看……”

马望龙双眼一鼓，甩了一个重重的眼神砸向他：“黎书记长，你真是爱民如子、洪恩浩荡啊！算了，今天扫兴，石宝寨我就不上去了。”

黎天成、田广培等人也真没料到马望龙竟是一气之下拂袖而去，真的就没登上石宝寨游览。到了河岸，黎天成暗暗沉吟，只是停步送别了马望龙，自己却没有上船。

马望龙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回身问黎天成道：“咦，书记长，你为何不与我一起回涂井呢？”

“马处长请先回。”黎天成微笑回答，“我留下来再和宋老板交涉交涉。”

看到黎天成这么殷勤恳切，马望龙就不好再滥发脾气了，便说道：“黎书记长，其实我是想拿这‘黑角灵石’送给孔部长，希望获得他在盐务方面的全力支持。那就真拜托黎书记长了，希望你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吴井然在旁边从鼻孔里抽出一股粗气来：“书记长，你去‘先礼’。实在不行，我就‘后兵’。”

黎天成拱了拱手，笑应了几句，目送着他们远去了。

当船影彻底消失在水际线时，黎天成才缓缓回转了身，脸色一下变得沉峻了：刚才在宋氏大酒楼里，他看到的那个熟悉背影，竟然是陈永锐的！陈永锐为什么会在此时来到石宝镇？而且，他居然不和自己接头便径自潜入了忠县。这真是有些反常。

一路沉吟着，黎天成走回了宋氏大酒楼。在店门口那里，宋老板正似笑非笑地坐着，仿佛一直在等着他的回来。

“宋老板，我是朱万玄的外甥，你应该和我这位舅舅的关系很熟。”黎天成只得摆出了自己在忠县的人脉关系。

宋老板一抬手止住了他，并递上来一张字条：“黎公子，这是你朋友留给你的字条，他说你一看就明白了。”

黎天成接下一看，只见字条上写着：“石宝寨顶，崇圣寺内，相见在近，不胜欣喜。”尾端没有留下写作者的姓名。但熟悉的字迹，让黎天成无须多问什么了。

当下，他不敢耽搁，却也不好从石宝寨前门进去，就径自从玉印山的后山梯道攀登而上，直入崇圣寺。崇圣寺内内外外供奉着三百六十五尊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石佛，恍若一片丛林，而香客厢房则隐没在这“佛林”中央。

黎天成刚一进寺，便迎面来了一个小沙弥，将他领到厢房丛中一间净室里：陈永锐果然已在那里静静而待。

“猎风老师，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黎天成满脸喜色，大步迈前，向他伸出手去。

“哦？黎书记长，你现在当国民党的官僚当久了，似乎是越来越会摆官威、耍官气了？是不是‘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了？”陈永锐的笑声似轻实重。

“猎风老师，学生岂敢？”黎天成知道陈永锐这是针对自己先前在宋氏大酒楼里的表现而发，只得低头答道，“猎风老师，那也是我迫不得已的违心之举。请猎风老师原谅。在我心目中：人民群众永远是我们共产党员的强大依靠。”

“嗯—你保持着这个政治觉悟就好。”陈永锐敛起了取笑之色，“我认识马望龙，我也知道他现在的职位，所以我明白你为他‘搜刮’宋氏大酒楼‘黑角灵石’的用意。”

说到这里，他将一方木匣“沙”地从桌上推到了黎天成面前。

黎天成打开一瞧，匣中那块“黑角灵石”赫然在目，便大吃一惊：“猎风老师，你这是……”

“你应该知道的：国民党官员千方百计要不到的东西，我党却总是能让群众心悦诚服地献出来的。你把这‘黑角灵石’转送给马望龙，将来会对你在忠县盐厂的潜伏工作大有裨益的。”

黎天成眉目间喜色横溢：“猎风老师，谢谢你及时为我排忧解难了。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公开酬谢一下宋老板。”

“哦？站在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的角度，你准备如何酬谢他？”

“我会让石宝镇公所的所有政务接待活动都来宋氏大酒楼消费。”

“也好，只有这么做才会不让别人起疑。我会去和宋老板沟通一下。”

黎天成这时才将话头切入正题：“猎风老师，你这次到忠县究竟是为何而来？”

“我是为调查‘吊耳岩盐案’事件而来的。”陈永锐回答得很明白了。

黎天成终于憋不住，将心底那个问号抛了出来：“我们党组织对这桩事件究竟插没插手？”

“川东特委向周副主席专门汇报过了，他们绝没有擅自介入这次案件。”

“川东特委既是没有，会不会是石柱县党委擅自行动？”

“这也正是我们的顾虑。所以，我这一次才会下来秘密调查。当然，我本想隔几天再去找你，可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遇到了，没想到还顺便帮了你一个忙。”

黎天成悠悠一叹：“真不知道是哪一股势力介入盗走了吊耳岩的军盐。”

“不管是哪一股势力，都在从客观上提醒我党和国民党：日本人对川东供盐基地一直虎视眈眈，‘515计划’的出笼，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党曾多次向国民党发出警告，国民党总是认为我党小题大做。现在‘吊耳岩盐案’一爆发，也确实给了我党派出盐务代表进驻盐厂的机会。”陈永锐目光灼灼地讲道，“所以，毛泽东同志说得很对：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矛盾性，既有弊又有利、既有好又有坏、既有定数也有变数。咱们要‘抓住两头、引导中间、调控事变、达到恰好’。”

“猎风老师分析得对。”黎天成欣然颔首，又问道，“那么，齐宏阳同志以盐务代表的身份进驻忠县盐厂，他的真正使命是什么？”

“齐同志是为落实国共双方供盐协议及公开调查‘吊耳岩盐案’而来的。但他的任务在明面上，你要在暗中为他‘保驾护航’。”

“那他知道我的党员身份吗？”

“他暂时还不知道。组织希望他永远不需要知道。当然，如有必要，组织自然会告诉他。”

“好。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会尽量配合他的盐务工作。”黎天成郑重而答。

陈永锐立起了身，负着双手在净室中缓缓踱着：“有几件事情，我代表组织向你交代一下：组织从国民党高层得到机密消息，军统局的黑手也暗暗伸到忠县境内来了，你要小心一点儿。”

“哦？军统局也潜过来了？他们是何来意？”

“我初步研判，他们应该也是冲着涂井盐产而来的。”

黎天成冷笑一声：“中统局的‘盘中之餐’岂容他人前来争食？”

陈永锐又道：“还有，对忠县码头‘天虎帮’这支袍哥队伍，我党的力量一定要渗透进去，绝不能让他们被中统局和军统局等敌特机关拉拢过去！我听说，你和任东虎、任东燕兄弟关系较熟，你要运用好这一层关系。”

黎天成沉吟着回答：“‘天虎帮’里也有一些鱼肉百姓的败类，成员比较复杂。我只能随机应变、分类应对。”

“另外，组织也知道这段时间里你奇招迭出，把武德励进会的反动分子斗得人仰马翻。组织对你的工作成效非常满意。”陈永锐款款言来，“但我要给你点一个事儿：你那位世叔冯承泰如今在上面遇到一些麻烦了，动静似乎还不小。你可要注意着些。”

黎天成大吃一惊：“真的？怎么回事？”

“抽空的时候，你问一问他不就知道了？”

黎天成慢慢点了一下头，想着：冯承泰而今是自己在国民党内最大的助力，自己与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在他困厄之际，自己一定要竭力相帮。帮他，就是帮自己，也是帮组织的“盐务大业”。

陈永锐停下身来，正视着他：“你在各项工作的开展中需要多少经费，列出预算单来，组织上会为你解除后顾之忧。”

听他这么一问，黎天成腼腆地笑了：“这还用得着吗？组织目前也很困难啊！我能够自己解决这些问题。”说着，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包银圆递给了陈永锐，“这是我向组织缴纳的党费。”

刹那间，陈永锐的眼眶湿润了。

二十四

这天下午，忠县盐界井祖公祭大会款项筹备会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黎天成和牟宝权都因为其他公务缠身没有出席。县财政科科长程晓智、县军事科科长兼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县建设科科长易人杰、涂井盐厂总务股股长颜利久和县党部组织干事雷杰等人参加了会议。

筹备会一开，程晓智便代表牟宝权开门见山地讲道：“依往届井祖公祭大会的规矩，这一届井祖公祭大会的会务经费仍由县盐商协会和县商会下去分摊给各位老板，然后按时交回我们财政科统筹使用—今天在这个会上就只是确定各位老板的摊派数额问题。”

“且慢！”钟世哲一举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程科长，我们已经接到涂井盐厂党分部的书面函告：本届井祖公祭大会的会务摊派一律交由他们分配使用。”

这话似晴天霹雳一般在程晓智头顶“轰”地炸响！他全身一震，阴寒的目光立刻砍向了颜利久：“你们盐厂公署是怎么回事？居然不经请示县政府就发出了这样的函告！”

颜利久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双手一摊：“程科长，你请听清楚了：不是我们盐厂公署发的函告，而是我们盐厂党分部发的函告！”

程晓智这才回过味儿来，深深地盯向了此刻会场上唯一的一个党务干部：“雷干事，什么时候党组织也想公开站出来插手县政府独立主持的社会经济活动了？党要管党，但似乎还不能直接管政吧？蒋总裁也并没有兼任国民政府主席吧？”

“程科长，我受黎书记长的委托，可以代表县党部在这里明确回应：盐厂分部这份函告，是经过县党部研究后郑重发出的。”雷杰目光闪闪地对视着他，“据县党部同志深入调查，不少百姓都举报往届井祖公祭大会举办过程中存在着严重的贪污盐商摊派款的问题，所以这一次县党部慎重决定：由盐厂党分部全权负责本届井祖公祭大会的经费管理事宜。而且，马望龙处长也是表示明确同意的。”

易人杰听罢，马上举手说道：“对县党部的这个决定，我作为国民党党员表示全力支持。”他的建设科科长职务先前是由牟宝权兼领着的。但在黎天成的积极争取下，四川省政府建设厅来了文件直接任命了他为忠县政府建设科科长。所以，此时此刻，他自然会以县党部马首是瞻。

朱万玄捧着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往届井祖公祭大会都由县政府财政科包办，今年这一次换成盐厂党分部的新人主持也好！咱们盐商协会也不会再像往年那样被别人光‘割肉’不叫唤了！”

赵信全却是东瞧瞧、西瞅瞅，什么话也不多说。

“什么‘贪污盐商摊派款’？”冉庆标竖起两道粗眉，冷然言道，“怎么？县党部只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就武断地把县政府排斥在大型公共活动之外？”

“往届的事情我不论，”雷杰硬硬地挡了回来，“问题是本届县政府各科室中有些人的手脚还是不干净啊！你让县党部怎么能放心地把监财之权交到他们手里？”

程晓智森森然而言：“雷干事，你这一竿子打了一船的人，恐怕有些太‘失格’了吧？”

雷杰横掠了他一眼，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字条，慢慢念道：“我这里有一份证词自述，是乌杨镇镇长杨复国亲笔所写。他说，他上个月二十八日下午到县政府申办公务，就因本镇的人行桥修缮的拨款事宜，向某一位科长‘孝敬’了六十块船洋。冉局长、程科长，你们想听一听这位科长的姓名是谁吗？”

刹那间，程晓智面色惨青，脑门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直直滚下。

上个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在财政科科长办公室里，杨复国为了使本镇人行桥修缮款尽快拨付到位，依照惯例向自己递了一个装有六十块船洋的红包，作为对自己拨款的回扣。但当时办公室内只有自己和杨镇长两个人在场，并无第三者看到啊！雷杰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杨复国自己主动跑去向雷杰举报了？不可能啊！他可是自己的“铁杆儿”亲信，前几天自己和他还在一起赌钱吃酒，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常。程晓智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在雷杰面前妄言什么了。

冉庆标一瞧程晓智这窘相，便知道他肯定被雷杰抓住了什么把柄。可他仍不甘心就此退让，便冷冷笑道：“既然县党部很想‘以党代政’，那就不能只抓有油水可捞的庆典祭礼活动。过几天，川军二十二师要来忠县休整一下，再开拔前线，依省政府军事厅的意见，是要给他们一笔慰问费的。那—县党部从党务经费里拨出一块来支持一下县政府？”

赵信全的目光闪了几闪，饶有兴味地看着雷杰怎么接招。

雷杰哈哈笑道：“我听说你们军事科自有专项经费解决此事，又何必扯上我们县党部？”

“现在全忠县都是县党部‘当家’了，我们军事科本来底子就薄得很，不找你县党部补贴，找谁补贴去？”冉庆标的话声也紧逼了过来。

雷杰从桌面上探身起来，和他灼然对视着：“那好！你去劝牟宝权把他的县长位置让出来，由我们的黎书记长兼任了—到时候，你们军事科要多少补贴，我们就给你多少补贴！”

冉庆标的鼻息一下粗了起来，像恶狼一般狠狠地盯着他，一时没有答话。

场中顿时如同一潭死水似的沉寂了下来。

钟世哲、赵信全见状不妙，互递眼色之后都起身说道：“各位长官请慢慢聊，我们就先回避啦！”

不料，冉庆标提足了力道“砰”地一掌拍得桌子震天价响：“不行！井祖公祭大会的摊派款和川军二十二师的‘慰问费’数额还没分配下去，谁也不许走！”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大门一开，警察局刑侦队队长胥才荣歪戴着帽子，领着一队警察持枪冲了进来，把会议现场团团围定。

“混账！”朱万玄勃然怒喝道，“冉庆标，你这是比山上的‘棒老二( 重庆方言，指土匪、强盗。)’还‘歪恶( 重庆方言，指凶恶、强横。)’了哟！”

赵信全也嘻嘻笑道：“冉局长、雷干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冉庆标，我们早防你这一手了！”雷杰挺身而立，大喝一声，“是谁胆敢野蛮扣押我们党部人士和社会贤达？”

随着他的喝骂之声，一支身着便服的县保安队队员也持枪奔入，一对一地堵在了那队警察面前！

冉庆标一见，冷笑不已：“难怪雷小贼你们这么有恃无恐！原来吴井然这个老鬼头已经投靠了你们！呵呵呵，他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敢和我局子里的‘钢枪铁炮’硬碰？”

雷杰寸步不让地顶了上来：“这些同志都是三青团团员，愿为保护县党部而赴汤蹈火！”

冉庆标冷嘲道：“哦？原来这就是你们效仿德国法西斯而暗中组建的‘党卫军’啊！厉害，厉害！”

“过奖。冉局长，咱们今天还真的要合演一出‘枪枪见红’的活剧吗？”雷杰仍是毫不示弱。

冉庆标身形一耸，直闯过来：“好啊！冉某自是甘愿奉陪！”

“他奶奶的，你对我们局座礼貌一点！”胥才荣把枪栓拉得“哗哗”作响。

易人杰急忙近前劝道：“算了，算了，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闹得这么杀气腾腾的呢？雷干事、冉局长，你们都各退一步吧！”

正在这僵持之际，县政府民政科科长兼秘书叶兴发仓皇跑入，大呼道：“冉局长，牟县长从外面打回了电话：让你立刻放县党部人士和各位商界贤达离去！无论任何事情，等他返回后再定！”

黎天成今天很高兴，因为朱六云去“天虎帮”帮他把任东燕约出来了。

他原来是约了她在涂溪河畔那座凉亭相见，不料任东燕却让朱六云带话回来：她在当年小时候一起玩耍的白泉洞口等他。

黎天成恍然大悟，便急急往白泉洞口来了。

远远地，望见那洞口的石凳边，任东燕穿了那晚上的一身紧装蓝衫，曲线浮凸，秀逸清挺，亭然玉立。黎天成看在眼里，立刻心如鹿撞。

任东燕听到脚步声，一撩长发，回转头来，盈盈一笑，开口说道：“怎么？天成哥，当年我帮你买过的米花糖，你还喜欢吃吗？”随手掏出一个纸包抛了过来。

“嗯，还是那么好吃。”黎天成接了过来，尝了一口，满眼都是“甜意”。

任东燕又将那绣了春燕的白绸手绢托在掌上：“这么多年你还留着这手绢。”

“不光是你的手绢，你的一切我都装在心里。”黎天成很认真地说。

“你心里真的是只装了我一个人吗？”任东燕敛容问道，“那一夜，你和那位钟姑娘在涂溪河畔凉亭里谈笑聊天，看起来很快乐啊。而我，我心里却绞得慌！我不如钟姑娘知书达礼，更不如她新潮时尚，也不如她有个家财万贯的老爹……我只是一个在江湖里打打杀杀的野妹子，你心底怎会只装下我一个？”

“怎么会？”黎天成叹道，“你误会了。这些年，我满脑满眼都是你的影子。钟姑娘她只是我的一个同事和朋友。”

“哦？你敢撒谎？怕不怕我抽你一鞭？”任东燕花容一动，手腕一抖，“沙”的一声，一道虚影似利刃般破空掠下，直直地抽向黎天成的面门！

黎天成不闪不避，双目一瞬不瞬，坦然迎视着那一鞭猛抽而来。

“呼”的一响，软鞭擦着他的鬓角斜斜扫过，“啪”地在地面上抽起了一蓬尘烟。

“天成哥，你怎么不躲？”任东燕又惊又急，“幸好我收得快。”

“我躲了，就是撒谎心虚；我不躲，才显得我真心无伪。”

“我相信你的真心。”任东燕一下卷回了软鞭，“朱六云大哥对我说过了，你连你舅舅的劝说都不管不顾，始终没和钟家签订婚书。”

黎天成面露一丝微笑：“那我今天算是通过你的考验了？”

任东燕轻轻地捻着掌心中的鞭梢：“嗯。”当她一眼看到他眉宇间喜色尽放时，又拖着声音道，“不过，我对你在‘刮民党’里当官，并不乐意。‘刮民党’里没几个好人，你何必和他们混在一起？”

黎天成一声长叹：“我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给家乡带来一股清风，也给老乡们送来一份公正和廉明。我永远也不会成为牟宝权、冉庆标那样的贪官污吏。请你相信我。”

“可惜啊，有人却一直想让你做不成清官、好官啊！”任东燕淡然道，“其实，我是最先知道你要来忠县的。因为，牟宝权、冉庆标他们为了给你上任之初来一个‘下马威’，是最先找到我们‘天虎帮’来雇佣打手对付你的。我大哥没同意。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那天傍晚才会在东坡路那里出来帮你。”

黎天成双眸之中已然蕴满了莹莹水光：“东燕，你对我真好。”

“天成哥，你怎么又显得这般婆婆妈妈了呢？”任东燕柳眉飞扬，昂首而道，“我可是听说两天前冉庆标和你的手下竟在县政府会议室差一点儿枪对枪地干上了—你的安全还是交给我来公开保护吧！我怕六云大哥一个人维护不过来—这也是今天我出来见你的主要缘由。冉庆标、牟宝权那一伙人心狠手辣，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黎天成双瞳灵光一转：“好啊！我们正要筹建县护盐队，你和你大哥带着弟兄们加入了县护盐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天天在身边保护我了。”

“护盐队？”任东燕忽然想起了大哥任东虎也谈起过这事儿，一时沉吟不语。她也要看一看黎天成会抛出什么条件来。

“不错，你们‘天虎帮’几百个弟兄天天这么晃荡着也不是个事儿。依我看，你们完全可以通过两个途径改编成正规队伍：一是进县保安队，二是进县护盐队。你大哥可以兼领县保安队副队长、县护盐队正队长两个职衔。你也可以当县护盐队的副队长。”

黎天成在讲这些话的同时，心底暗暗一动：在他和马望龙最后一次敲定对“天虎帮”改编为县护盐队的事宜时，马望龙突然无意中透露了一句：“怪了，军统局那边近日也来了正式函告，要求我们将‘天虎帮’的袍哥们吸收为护盐队。”当时，他就故意刺了一句话埋进了马望龙的心底，“看来，军统局也盯上咱们这里的盐业资源啦！”果然，马望龙立刻便变了脸色，“小黎啊，今后对护盐队的支配权一定要抓在咱们手里。你就当护盐队的监管责任人。”但黎天成自己事后也就有了悬念：究竟军统局是和“天虎帮”里的什么人搭上了线？是郑顺德、包四狗他们吗？还是任东虎兄妹呢？这个问题，自己今后一定要及时摸清答案。

在他对面，任东燕倒没显出过多的反应，只沉吟了一会儿后回答道：“你这个想法倒和我大哥不谋而合了。行，我回去就和他谈一谈。也可以安排你俩见个面，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和你大哥的想法不谋而合？”黎天成心意暗动，“那，你们帮中郑顺德、包四狗他们的想法呢？”

“这两个烂渣，还是一味地想当‘浑水袍哥’，不愿正大光明地挣钱谋生。”

黎天成心中已是了然：看来，基本上应该是任东虎和军统局那一方面的人搭上线了，只不过此事还要慢慢验证清楚才行。于是，他装作关切的样子问道：“你大哥近来忙什么？好像在忠县也没看到他。”

“他近期都在万县、云阳、巫溪那一带跑来跑去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在干什么。”

听罢，黎天成继续旁敲侧击道：“如果你大哥也同意要加入保安队或护盐队，但郑顺德、包四狗他们死活不愿意，要分裂出去单干呢？”

任东燕拍了拍手掌，很轻松地答道：“愿跟他俩走的，就尽管走呗！反正，我是要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二十五

涂井场镇的码头从来都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唯独这一天变得十分安静。

一队队保安队员把码头的进站口紧紧围定，驱赶着乡民从侧门出去。正门那里，马望龙、黎天成、邓春生和钟清莞等人个个手捧鲜花翘首等待。

这一幕盛大的场景吸引了郑顺德也拿了一条板凳坐在四海茶馆门边，好奇地等着看究竟是哪一位贵宾大驾光临。

马望龙和黎天成并肩站着，谈笑风生，显得无与伦比的亲密融洽。他俩近来的合作确实是亲密无间的：那一日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井祖公祭大会款项筹备会之际，黎天成便向马望龙火速做了紧急报告，提出县政府这边可能会激烈反对盐厂党分部的介入。马望龙当着他的面立刻打电话给财政部，财政部又迅速打给四川省政府财政厅，财政厅最后直接命令牟宝权：必须将井祖公祭大会的经费管理权交与盐厂党分部，否则从本月起停发忠县政府所有职工的一切工资和办公经费！这就是那天现场最后一刻，叶兴发跑出来拼命制止冉庆标激化矛盾的根本原因。

当然，马望龙这么“亲密”地与黎天成联手合作，也是有深刻缘由的：一是因为黎天成及时送了那块“黑角灵石”给他；二是因为武德励进会确系他和黎天成共同的敌人；三则是如果井祖公祭大会的经费管理权握在盐厂党分部这里，他这个代理厂长届时还可染指一二。

况且，得罪了牟宝权，马望龙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反正他也不太喜欢牟宝权。牟宝权呢，从那以后就很少来盐厂这边东钻西钻了。

“呜”的一声汽笛长鸣，游船缓缓驶进码头停下。

舱门开处，一顶小巧精致的绿油纸伞徐徐撑起：伞下，欧野禾面带浅浅微笑，款步上了搭板。那一瞬间，她宛似一朵高贵的郁金香，在阳光下婷婷盛开。一袭黑丝长裙将她丰盈修长的身材衬托得十分柔美动人，白皙的肌肤饱满而明润，双目光彩流动，顾盼生姿，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带着一层迷离的光环，令人微微目眩。

郑顺德一眼看到她，立时呆住了，嘴巴大大张开，叼着的洋烟也不禁掉了下来：“这……这可真是一个，一个‘妖精’啊。”

那边，马望龙已是笑逐颜开，第一个伸开双臂拥抱了上去：“亲爱的欧小姐，你总算是来了！”

欧野禾收了油纸伞，艳光四射地一笑：“蒋委员长和宋夫人号召我们这些文艺界人士必须要支持维护中日两国关系，我怎敢不积极响应呢？况且，井祖公祭大会事涉民生主义，我自然是应该来的。”

“有了你来捧场，这次井祖公祭大会一定会开成一个盛世大典的。”马望龙笑罢，拉过黎天成介绍道，“这是我们川东最年轻的党部书记长—小黎同志，风华正茂，才气横溢啊！”

欧野禾甜甜笑道：“黎书记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黎天成含笑不露：“欧小姐芳名远扬，我才是久仰大名呢。”

欧野禾忽然显出对他的格外亲近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黎书记长，你今天可以抽空陪我游览一下这里的山水风光吗？”

黎天成怎敢造次，瞥了马望龙一眼，笑答道：“欧小姐，马处长一直对你朝思暮想—他早已备下车轿，你到哪儿去都可以尽兴而游。”

马望龙立即伸过手挽住欧野禾：“我们尊贵的歌星小姐，你还是先上岸歇一歇吧。”

欧野禾未及回答，却见钟清莞笑迎上来：“欧小姐，我是忠县报的记者钟清莞，我也是你朋友—周璇小姐的仰慕者。请问她撤来重庆了吗？”

“她没来重庆。”欧野禾甜美一笑，显得亲切异常，“她随国华公司去了香港租界避难。”

“那……那真是太可惜了。”

“钟记者，你放心，我可以帮你拿到她的亲笔签名玉照。”

钟清莞不禁眉开眼笑：“那实在是多谢欧小姐了。”

欧野禾亲昵地把玉手搭在钟清莞的肩头：“钟小姐，你今后有空可以过来陪我一起住旅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你这位本地的美女记者做伴就更放心啦。”

“好的，好的。”马望龙笑得眼珠都快飞出来了，“黎书记长，你安排一下，让钟记者能够有空多陪陪我们的歌星小姐。”

回到盐厂党分部办公室，黎天成把近期的事情都捋了一下，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压住了武德励进会的反扑，成功地拉拢了任东燕兄妹，接下来只是如何与马望龙这位代理厂长巧妙周旋了。

一念及此，他又想到了动用老领导冯承泰的人脉力量来对马望龙施加更大的影响。同时，他也忆起了陈永锐提醒他要关注一下冯承泰的近况。于是，他不再拖延，连忙拿起电话筒，拨通了冯承泰办公室的号码。

不料，过了好一阵儿，那边却始终没接。

黎天成的心弦一下绷紧了，急忙又拨通了党员训练处办公室的号码，找到了冯承泰的贴身秘书廖华：“小廖兄弟，冯处长到哪里去啦？怎么打电话没人接？”

“哎呀！黎大师兄，你可来电话了。”廖华在那边感叹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你那边还有其他人在身旁不？”

“眼下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你有什么话就放开讲。”

“那好。你真是不知道吗，处座近来很不好受。他应该又去找果夫老部长去了。”

“怎么回事？谁能给冯处长制造难受？”

“现任的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长朱家骅实在是盛气凌人，对我们中央组织部十分排斥。”

廖华这么一说，黎天成立刻明白了。朱家骅是“当代国师”戴传贤、“革命圣人”张静江等国民党大佬那条线上的人，素以“清流派”自居，一向与陈果夫、陈立夫两兄弟关系不和。这姓朱的最近才升为中央党部秘书长，位于各部部长之上，是党内所谓的“第三把手”，而今大权在手，自然是要拿二陈手下的得力干将冯承泰“开刀立威”的了。

他惊疑不定：“处座行事素来稳慎周密，朱家骅又能抓得住他什么把柄？”

“这一次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不是联名推荐了冯处长升任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吗？结果提名表送到朱家骅那里盖‘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印鉴时，这老‘公猪’突然发难，声称冯处长以重金骄纵其子侨居留学在外，是对党国不忠不诚，且有挪用公款之嫌，因此要暂缓提拔。所以啊，冯处长这段时间焦灼极了。”

黎天成大吃一惊：“这也是‘口实’？朱家骅他自己还不是一样有子女侨居留学在外？他怎么不说自己也是对党国不忠不诚。”

“哎呀，黎大师兄，你不是不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他手中有权，怎么说话都会砸痛人！别人家的孩子侨居留学在外，那是‘对党国不忠不诚’；他自家的孩子侨居留学在外，那便是‘为党国保存有生力量’。你能拿他怎么办？处座真是被他搞得心力交瘁。”

黎天成没想到朱家骅没脸没皮到了这般地步，不禁噎了一下。他眉峰微微一耸：“徐恩曾副局长现在不正是朱秘书长的副手吗？他出面说一说情，冯处长应该就能顺利过关了吧？”

“你不知道，恩曾副局长这几天也正和冯处长闹着别扭呢！前段日子，恩曾副局长得了你们忠县一个赵姓商人的好处，向冯处长力荐他出任你们涂井盐厂的党分部书记或忠县盐务局局长。可冯处长硬是顶了回去，他说：‘涂井盐厂现今属于党产，那里已经有黎天成坐镇，何须再用外人插手？我们还是要为党国负责啊！’当时恩曾副局长就甩了脸色、拂袖而去。所以，这一次朱家骅突然出来刁难冯处长，恩曾副局长可是漠然坐视，很让人寒心啊！”

听到后面，黎天成的心口不禁渐渐发热：想不到赵信全居然还在暗处谋夺自己的盐厂管理权，也想不到原来冯承泰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地替自己挡掉了这么多的麻烦和困厄。虽然他在主观上是为国民党党产“守土尽责”，但在客观上却使自己在盐厂监管上毫无掣肘，自己一定要对他有所报答才是。黎天成脑筋急转，心念一定，沉着而道：“廖华，你不用为处座担心。我在这里可以负责任地说：处座自己是没有挪用一分一文的公款去‘骄纵’儿子侨居留学在外的。”

“当然，当然。我们都相信处座的操守啊！但现在关键是缺乏有力的佐证材料啊。”

“佐证材料吗？我给你找出来：他儿子的一切留学花销，都是我舅舅朱万玄出于私人交情借钱给他的。这一点，可以由我舅舅写一份书面证明来为处座化解。”

“哦？由你那位把价值好几万大洋的盐产股份全部捐给了国家的舅舅来出面证明？”廖华兴奋至极的声音在话筒那边停顿了一下，忽又爆发了起来，“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好了！你赶紧和你舅舅说一下。他现在是国民政府‘战时服务大勋章’的获得者，又兼有化私为公的义举，在社会上很有公信力。他的书面证明，会让‘乐善好施’之虚名的朱家骅好好掂量一番的。说不定，还真能保处座这一次‘遇难成祥’呢！”

“本来，这一些事情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好了，我下来后马上给我舅舅做工作。”

“哎呀，大师兄，真是怪我忙糊涂了！我确实该早些向你这位‘智多星’讨教对策啊！我这个处长秘书实在不如你当时那么优秀啊！”廖华放低了语调，客气得近乎恭敬，“小弟也替你想到了一个宣传妙计—其实，你在忠县把党建工作抓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既是咱们党员训练处的成绩，又是处座和你的个人政治资本。你好好写一篇文采斐然的经验总结材料上来，我们转呈给蒋总裁和戴传贤他们瞧一瞧，到那时谁都会对咱们刮目相看的。到时咱们部里再活动一下，争取给你弄一块由蒋总裁或戴传贤院长亲笔题写的嘉勉牌匾，这样你和处座就更是大有光彩了！”

“好兄弟，你对师哥的这份情谊，师哥我会永远记着的。”黎天成亲热至极地答道，“另外，有个事儿也要你支持下：这一次盐厂要举办井祖公祭大会，我们忠县借机特意邀请中央党部的同志们下来视察工作。你帮忙在上面衔接一下？”

“行，小弟我义不容辞。”廖华在电话那边一口答应得十分干脆。

这日，黎天成在朱家府院吃过早餐，正准备去涂井盐厂公署上班时，朱万玄忽地喊住了他：“天成，我想和你谈一点儿事。”

黎天成答应着，便和他一道进了偏厅坐下。

朱万玄沉思了好一会儿，慢慢讲道：“两天前，那个共产党人齐宏阳来拜访过为舅了。他和为舅谈了一番话。”

黎天成心头一震：“哦？他是怎么和你谈的？”

“他首先是声称自己从报纸上看到了为舅捐盐救国的光荣事迹，然后对为舅十分仰慕，所以特来拜访为舅。另外他还给为舅送了不少礼品，礼数倒是十分周到。”

黎天成答道：“舅舅，你的爱国精神是国内任何一个党派都会为之敬仰的。”

朱万玄呷了一口清茶：“为舅当然也表示了感谢，给他们八路军重庆通讯处捐了三千块船洋。”

黎天成一怔，微微一叹：“舅舅，你这是……”

“天成，为舅这是在为你的未来‘两面下注’啊！”朱万玄说道，“我们这些商绅，哪一天不是置身于时代的旋涡之中，风雨飘摇？若是没有左右逢源的基本功，只怕早就垮掉千百次了。”

黎天成拍膝叹道：“共产党又不是国民党，你这一套没用。”

“嘿，你倒还讲得不错—齐宏阳硬是没有接我的一分一文！”朱万玄苦笑道，“为舅这‘两面下注’‘左右逢源’之术，在他们面前真是失效了。”

黎天成只得讲道：“这件事，小甥知道了。齐宏阳来拜访过你的事情，你对外可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免得引来麻烦。”

“我知道，天成哪，今天为舅也和你谈一谈对政事的看法。”朱万玄深深凝望着黎天成说道，“在为舅看来，无论什么党派，只要他们上台执政，总该以民生为重、以家庭为重吧？没有一个个‘小家’的幸福康宁，哪来整个国家的安定富强？家庭之中，又以亲情为纽带—真要把亲情也抛掉了，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向心力和凝聚力呢？‘人情即天理，天理即国法！’你将来当官掌权了，这些道理不能置之脑后啊！”

听到这儿，黎天成的眼眶湿润了。

朱万玄又道：“你回忠县以来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清廉’‘能干’所能形容，而是有些接近共产党人了。但现在国民党毕竟是正统，舅舅希望你莫要参入党派之争。你看，冯处长做到那么大的官儿，还不是总遭别人暗算？还不是要累死累活地花钱消灾？天成啊，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你当官发财。如果有一天你在国民党里真的格格不入了，你就辞官回来，陪舅舅一道做生意，照样可以无虑无忧！

“不瞒你说，那天当着齐宏阳的面，我就是这样讲的：‘你是共产党驻涂井盐厂的盐务代表，我外甥是国民党涂井盐厂党分部的书记—我在这里，只给你提一个恳求：你千万不要去试图影响和改变我的外甥。我只希望他能做好他自己，而不要被党派之争波及。’”

黎天成鼻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定了半晌心神后，才慢声说道：“母亲当年若是为了‘独善其身’，又何至于远出求学、拼搏一生？母亲当年没有做完的事业，应该也是希望我去继承完成的啊，舅舅！”

朱万玄低下脸去，没有看他，音调却是甚为悲怆：“你真是个痴儿啊，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为舅言尽于此，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吧。”

二十六

宽大的木箱被缓缓掀开了盖，一把把乌黑锃亮的驳壳枪(毛瑟军用手枪。毛瑟厂在1895年12月11日取得专利，隔年正式生产。)赫然露出。

任东虎俯身拿起一把，试了试手感，笑道：“还行。看来盐厂公署果然有钱，买来的手枪也不是次品。”

黎天成也笑着回应道：“‘天虎帮’弟兄们现在兼领着我们盐厂的护盐队，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任东虎掂着手枪，语气有些淡淡的：“这四十把手枪好像还是有些太少了。”

“我们会给大家配齐的。”黎天成郑重言道。

站在任东虎身畔的任东燕秀目一闪：“你们这边的马处长都没来现场见证交接仪式，这未免显得有些缺乏诚意了吧？”

黎天成没有接话，只是扫了颜利久一眼：“马处长快到了吧？”

颜利久咳嗽了一声：“马……马处长接见完欧女士后就会马上过来的。”

“欧女士？我们听说你们盐厂花了四五千大洋请了一个什么著名歌星过来，把这里搞得莺歌蝶舞、活色生香的，是不是就是她？”任东燕柳眉一竖，“有这些闲钱，几百把枪支都可以买齐了！哦，对了，黎天成，你不会天天晚上都在参加那位欧女士的‘地下音乐会’吧？”

黎天成没料到任东燕把话说得这么直，瞧了瞧坐在一旁冷眼而观的齐宏阳，不禁涨红了脸：“竟有这回事儿？党分部会下来过问的。”

任东虎急忙暗暗拉了任东燕一下，向黎天成等人赔笑道：“各位领导，我这妹子方才是开玩笑哪。”

颜利久立刻乘隙递上话来：“两位帮主，不，不，两位队长，我带你们到场内去转一下，熟悉熟悉咱们盐厂的环境如何？”

任东虎也怕妹妹在这里再乱讲话，便应了一声，拉着她随颜利久一起出去了。

齐宏阳意味深长地瞟了黎天成一眼，悠悠道：“黎书记长，这井祖公祭大会若真能照你当初的意见省掉了不办是最好的。眼下，不少人都把这大会当成乱伸手、乱捞钱的‘摇钱树’。”

黎天成无话可答，只得送他出门。

静下来后，黎天成越想越是沉郁。他原以为马望龙是留洋归来的精英才子，应该在官德方面有所操守，但想不到也和牟宝权、冉庆标一样纸醉金迷、花天酒地！而且，他为了博得美人明眸一笑，竟背着党分部许诺一掷千金。这四五千块大洋的“演出费”，不用说一定是从井祖公祭大会的筹集款里开支了。他本想将这次井祖公祭大会开成一个清廉、务实、俭约的大会，这样才不会被武德励进会分子反唇相讥为“以贪易贪”。没料到，马望龙的所作所为，又让他的苦心构想成了泡影。看来，国民党的这片政治土壤，真的是难以长出“好官”“清官”啊！黎天成再也不会抱有任何幻想了。

心念立定之后，黎天成剑眉一挺，迈步向厂长办公室走去。他想以盐厂党分部的身份对马望龙伺机旁敲侧击一番，提醒他不要把“吃相”弄得太难看。

推开厂长办公室大门，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并不陌生的倩影在里边东飘西游的，一会儿翻翻文件柜，一会儿动动古玩架，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家花园。

看来，欧野禾和马望龙的关系真的是很暧昧。

但黎天成一时也不好对她直说什么，清咳一声，问道：“马处长没在？”

“原来是我们年轻有为的黎书记长啊！”欧野禾应声回首一笑，婷婷袅袅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望龙好像和田副厂长去井灶那里处理什么紧急状况去了。”

黎天成暗一思忖，还是正色讲道：“欧小姐，你大概有所不知：我们盐厂公署在抗战时期是属于民生要害部门的，是有一整套保密安全规则的—请你不要一个人在马处长的办公室里。”

欧野禾脸色微微一僵，但马上又绽放了笑靥，娇嗔而道：“黎书记长，你可真是严厉。”

黎天成喊了一声：“小王！”

盐厂公署的文书小王立刻应声进来。

黎天成盯视着他，冷冷地吩咐道：“小王，今后在这间办公室里，倘若马处长不在，只要有谁来了，你都要进来一直陪着他。马处长回来了，你才能离开。”

小王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书记长，我记住了。”

“保密规则一定要执行。你现在就留下来吧。”黎天成做事情从来是雷厉风行，毫不疲沓。

欧野禾面色隐隐发白，眼波闪动不已：“书记长，你这是像防贼一样防我？”

听罢，黎天成笑得柔和起来：“岂敢？我其实是怕欧小姐一个人待在这里寂寞无聊。”

欧野禾媚笑如丝：“我就是待在你们的南星宾馆里也寂寞无聊啊，倒是一直盼着书记长什么时候抽空过来关心关心我。”

黎天成看了看小王，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欧小姐如果没事，我也去井灶那里瞧一瞧是什么状况。”

欧野禾将手绢掩口一笑：“我的话还没说完哪，书记长急着走什么？”

听了这话，黎天成倒不好太过拒绝她，便停下了脚步。

随着“噔噔噔”的鞋音，欧野禾慢慢走上前来：“不错，书记长，你可没防错，我确实是一个‘贼’！”

黎天成闻言，不由得一惊，可随即又平静下来。

欧野禾又吃吃地笑道：“不过，我这个‘贼’，从不偷金偷银，却专偷男人的心。”

黎天成咳了起来：“欧小姐真会开玩笑。”

欧野禾灿然一笑，伸手递过一个小小的信封来：“书记长，你别怕。我不会偷你什么，相反还会送东西给你。这是我对这次‘井祖公祭大会’节目的建议书。你可以带回去审阅一下。”

黎天成接过信封捏了一捏，发觉里面软软的没有夹带什么银圆，就放进了口袋，答道：“好。我看过后会尽快回复你。”

欧野禾朝他抛了一个媚眼：“那我就随时恭候你的‘玉音’啦！”

从信封里取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节目建议书”，而是一张非常亮眼的彩色照片。那时，别说彩色相机，只要拥有一架黑白相机，亦已算是难得的奢侈品了。

黎天成的目光一下僵住了：彩照固然罕见，但还不足以让他失神—彩照上的人像才令他微微变了脸色。

照片上的欧野禾依然挂着那招牌式的甜美笑容，绾着高高的乌髻，身上却一丝不挂，浮凸玲珑的胴体光润如雪，纤纤素手搭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原来欧野禾送给自己的竟然是这么大的一个诱惑！

黎天成一咬牙，抑制住了自己激荡的心神，深深长长地一个呼吸，找回自己的理智。他一翻手，只见照片背面有欧野禾留下的娟秀字迹：“南星宾馆304室”。他扬了扬眉，把照片重新装回了信封—自己应该找个时候还给她。虽然她确实不失为一个迷人至极的尤物，但自己却永远不可能为她而乱了心弦。欧野禾想把自己像马望龙一样收为“裙下之臣”，只怕她是找错对象、打错算盘了。

正在这时，室门被“笃笃笃”敲响了几下。他应了一声。门开处，王拓满脸慌张地急步而入。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惊乱？”黎天成一怔。

“书记长请看。”王拓将一叠手抄报纸送到黎天成眼前。

黎天成一见，亦是吃了一惊：“《新华日报》？”

“不错。这是我今天安全晨检时无意从场内那座假山的孔洞中搜出来的。”王拓的语调因为惊慌而变得异常快速，“看来，盐厂里有共党地下分子混进来了。”

黎天成的思维飞快地转动起来：王拓说得没错—共产党一定渗透到涂井盐厂中来了！但这是哪一级组织在出手呢？首先，不可能是齐宏阳。齐宏阳一向谨言慎行，不会冒失到在马望龙、田广培等人的眼皮底下发动同志。那么，应该是党的地方性秘密组织在暗中行动。有这个必要吗？自己应该尽快向陈永锐反映：在涂井盐厂内部，明有齐宏阳，暗有我黎天成，党的势力已潜入很深了—希望陈永锐能控制住川东特委、石柱县委，让他们不要再往这边乱插手了。不然，会打草惊蛇，引起国民党有关方面的警觉，从而对自己的潜伏工作平添许多难处。

黎天成定了定心神，不紧不慢地说道：“有几份《新华日报》的手抄件就说明有共党分子了？说不定只是思想左倾的赤化分子呢。”

“赤化分子那也是危险分子！”王拓急声道，“书记长，我准备来一个守株待兔—我马上回去将这《新华日报》手抄件重新放回假山的孔洞里，然后埋伏起来，等着共党分子来取时再把他们一网打尽！请你帮我协调乡保安队或税警队来相助。”

黎天成听完，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炯然直视着王拓：“可以。你这守株待兔之计确实不错。但王干事，你认真想过没有？假如你真的抓到了赤化分子，然后上报处置，会给我们盐厂党分部、忠县党部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书记长，我们只要抓住这几个共谍分子送到中央党部，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他们一定会好好嘉奖我们的。”

“王君，你太天真了！如今在川东一带，巫山、云阳等县的党建工作基本没有起色，万县、涪陵等地的党建也是勉勉强强。在冯处长、厉生部长、果夫老部长的层层关怀之下，党内最高领导层将会对我县颁发‘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牌匾以示奖励。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饱含妒意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哪！倘若在这紧要关头，忠县境内猝然爆发出‘共党分子地下活动猖獗’的流言，就不是为我们的党部工作增光添彩，而是抹黑涂脏了！那些居心不良之人会攻击我们‘防共不力、党建不实’的，到那时候，你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政绩，岂不是被他们‘一风吹’啦？”

“这……”王拓一时也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黎天成沉思了一下，徐徐而道：“依我的意见，这个事情最好是先放一放。你既然搜走了《新华日报》的手抄件，必定会让那些赤化分子有所忌惮的。他们只要生出忌惮之意，暂时就不敢乱动。等到井祖公祭大会开过了，‘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扁下来了，咱们再对赤化分子积极应对，如何？”

王拓摸着后脑勺笑了：“书记长做事有章有法、知轻知重，王某今天受教了。”

黎天成肃颜而道：“这件事情你要绝对保密，千万不能让第三者知道，你我二人心中有数就行了。”

“是，是，是。”王拓满口答应着。

“王干事，我知道你办事积极，有心想做一番业绩出来。这样吧，我送你一桩功劳。”黎天成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几幅墨字标语递给他，“你瞧一瞧：这是近日邓春生组织乡保安队在涂井场上一些巷子里巡察到的。”

王拓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同文同种，黄种自强，东亚共荣，齐臻大同”“友邦不良、祸国殃民、与虎谋皮、追悔莫及”等字样。他不禁失声言道：“这分明是日谍分子散发的反动标语。”

“不错。咱们涂井乡真是有日谍分子渗入进来了。”黎天成点了一点他，“这些标语我是昨天下午才收到的。你稍后把它们给‘吊耳岩盐案’联合调查组送过去，让马处长和齐代表在第一时间知晓。而且，你也可以将此上报省党部、中央党部。这样，你一定会得到有关方面表扬的。”

王拓有些拿不定主意：“书记长，难道不能将这件事情缓一缓？等到井祖公祭大会开过后之再上报？”

“不能缓。”黎天成讲得很是郑重，“目前，抗日御寇是党国上下最大的任务。我们必须在反日除谍上积极有为。”

“好，我一定照办。”

黎天成又关切地说道：“近来对反日除谍的宣传工作要加强。需要多少经费，你尽管报预算表上来。”

“嗯。谢谢书记长。”王拓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忽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坐了下来，“有几件事，我想还是应该向你汇报一下：这一次我到成都市省党部机关开会，沙克礼秘书专门找到了我，提起了赵信全的事情。”

“你说。”

“沙克礼希望我们尽快把赵信全使用起来，让他成为特别党员，并进入县党部班子。书记长，在这件事上，省党部给了我们很大的压力。”

黎天成皱着眉头说道：“赵信全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野心太大、心计太深，不可重用。我先放一句预言在这里：如果他钻进了党国的干部系统里，后果将极其严重！”

王拓也只得将利害关系直接说明：“省党部已经行文到中央党部，攻击我们县党部专制狭隘、嫉贤妒能。”

黎天成将手用力一扫：“只要戴传贤院长和果夫老部长亲笔题写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牌匾一发下来，外面那些对我们县党部的各种诽谤、诋毁终将不攻自破。”

“嗯。我相信我们党部的赫赫功绩，是谁也抹黑不了的。”王拓又道，“另外，王某觉得书记长你有必要约束一下钟清莞记者了—她近来和那个齐宏阳代表走得太近了，小心被‘赤化’了。”

黎天成摊了摊手：“没办法。现在国民政府都允许共产党公开活动了，不让别人接触他们是不可能的。但是，对钟清莞与齐宏阳交往过密的问题，我会找她谈话的。”

他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想道：钟清莞这是什么水平的政治头脑啊？和涂井盐厂里的共产党地下分子几乎是一样的肤浅！自己已经给了地下党同志一个极佳的“窗口期”了，他们应该能够嗅出危险气息而闻风静默了。但，他们真有这样一种政治敏锐性吗？

二十七

郑顺德感觉自己近来实在是事事不顺：先前倒卖官盐的财路已被完全封死，自己腰袋里早是空空如也；欲做些“浑水生意”，而任氏兄妹又时时阻住不行。而且，任东虎、任东燕还拉着“天虎帮”的兄弟姐妹们纷纷进入县保安队、县护盐队。本来，郑顺德想找自己原来“天狼帮”出身的手下们不要跟风随了任氏兄妹，但任氏兄妹拉回几箱实打实的手枪、拿回一沓“硬邦邦”的“委任书”，他郑顺德的那些老部下也就个个转了念头跟任氏兄妹而去了。哪怕郑顺德派出包四狗暗中去威逼利诱，也毫不起作用。

于是，郑顺德大有挫败之感，便称病居家不出，和任氏兄妹玩起了“软对抗”。再后来，包四狗上门和他谈起任东虎当了县保安队副队长兼县护盐队队长，任东燕也当了县护盐队副队长，还常驻涂井盐厂，和黎天成几乎每天都出双入对，这让郑顺德更是妒火中烧。

心情极度沉郁之下，他就一个人来到涂井场小巷角“双喜来”酒店单间里大喝闷酒。喝到失态之时，一甩酒壶，把那一把驳壳枪往酒桌上重重一拍：“老子当年横行川东何等威风！今日居然落到如此地步！”

就在此刻，一个寒森森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确是如此啊—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天虎帮’郑二帮主，竟也会变得这般消沉颓废。”

郑顺德举目一看，赵信全拄着手杖缓步而入。他和赵信全私底下合作过几单“浑水生意”，因此彼此并不陌生。于是，他不悦而道：“赵少爷什么时候也成了窥人私密的‘暗鬼’？”

“郑二帮主，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的一片好心哪！”赵信全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其实我是对你的遭遇感到很不值。”

“你走你的商道，我走我的‘黑道’，狐狸不和狼相混，说什么值与不值？”郑顺德自顾自又倒酒喝了起来。

“想当年，郑老兄你是‘天狼帮’的正帮主，在帮派中坐头把交椅的大人物—为了巾帼红颜，你拉着旗下人马全部投进了任氏兄妹的‘飞虎帮’，又心甘情愿坐了第二把交椅！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换取任东燕对你的爱情！

“当时，任氏兄妹对你的来意也是心知肚明，至少在表面上是默认了这样一个‘隐形协议’的—你将来会做任东燕的丈夫。然而，你万万没料到，半途会杀出一个黎天成！任氏兄妹现在倒把他捧在手里当靠山了。”

郑顺德脸上气血一涌，猛地一摔杯子：“不要再说了！”

赵信全却将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郑二帮主，夺妻之恨岂可不报？你若不报，实在是枉为江湖儿女！”

郑顺德幽然盯了他片刻：“你想借我的‘刀’去替你除掉黎天成？我为什么要受你的挑拨？”

“黎天成确实是我的敌人：他嫉贤妒能、狭隘自负，一心阻断我光复当年‘赵氏盐业’的辉煌。但他既是我的敌人，更是你的仇人。”赵信全转动着那柄手杖，森然言道，“而且，你对他的仇恨，还需要我的挑拨才会燃烧得起来吗？”

“我们要对付黎天成，谈何容易？赵大公子，他黎天成现在是官，我俩终究是民，民岂能与官相斗？”

“不错。黎天成确实是官，但他也怕比他更大的官儿来压他！你真以为他可以在忠县一手遮天、为所欲为？”赵信全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牟宝权不厉害？冉庆标不厉害？现在都被他收拾得大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信全用手杖在桌面上一敲：“说你肤浅，你果然肤浅。咱们这边的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陈公博厉害吧，全省近百个市县的党政官员都归他管辖，区区一个黎天成算什么？”

“陈公博主任？难道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主任就是支持我赵信全把黎天成赶下台去的最强后盾。你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郑顺德想了一会儿，斜着身子略略站起，双手一拱：“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赵大公子，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多礼多礼！郑帮主，你和我联起手来，只要同心合力，一定能把黎天成打成‘落水狗’一般！到时候，任东燕还不是你桌上的一盘‘小菜’，你想吃就吃。”

郑顺德用拳头在桌面上使劲儿一擂：“罢了，只要你能把黎小贼赶跑，我什么都依你！”

赵信全呵呵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郑帮主，赵某奉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爱她一人？这茫茫人世，比她任东燕更漂亮的美女多了去哪。”

说着，他双掌“啪啪”一拍。房间木门开了，袅袅然走进一位风姿绰约、艳光夺人的美妇人来。

郑顺德一见，眼神都直了，脑子也有些晕了，几乎以为自己掉进了梦境中：“她……她……”

赵信全戴上了圆顶帽，转身走了出去：“欧野禾小姐会向你解释一切的。郑帮主，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今晚就失陪啦！”

“砰”的重重一响，牟宝权那一巴掌幸好是拍在办公桌面上，若是拍在人的脸上，肯定会拍出一个红红的大手印。

他声震屋瓦地咆哮着，仿佛要让全办公楼的人都能听到：“书记长，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黎天成双拳相握，静如止水地看着他。

牟宝权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喊过一起跟来的钟清莞：“钟大记者，你可是民众的‘良心’、党国的‘喉舌’，我请你看一看县党部暗地里送给我们的‘礼物’。”说着，他拿出一个纸袋朝桌上一倒，“哗啦”一声，一堆黑乎乎的机子和零件像豆子似的到处乱滚。

看到这些，钟清莞的面色变得有点儿难看。

黎天成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脸上却依然丝毫未动。

牟宝权用手指着退避到了门边的雷杰，大吼起来：“雷杰你不要走，你敢作还不敢当？黎天成，他竟然给我县政府各科室的科长办公室里都装上了窃听器！我说他的鼻子近来变得比狗还灵呢！”

黎天成见雷杰一脸窘相，不由得暗暗一叹。

“我要找王缵绪省长和潘文华长官反映！你们居然把特务手段使用到政府公职人员身上了！你们这是‘以党乱政’！”牟宝权直逼上来，“黎书记长，你可别说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儿！”

钟清莞也颤抖着声音问道：“天成，这……这真是你们做的？”

黎天成暗暗咬了咬牙，迎着他们凌厉刺人的目光，沉沉地答道：“不错，这件事儿我先前是知道的。你应该来找我，莫去揪雷杰。”

雷杰一听这话，身子一震，不禁向他投来感激莫名的深深目光。

牟宝权一下跳了起来：“呵呀！黎书记长，你到底还是承认了。你们县党部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钟清莞的眼中却是水光莹然：“黎天成，你……你真让我失望，想不到你也在搞法西斯式的‘特务统治’！”说完，她愤然夺门而去。

黎天成一直沉默着，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得听不见了，才亮出一个宝蓝色的证件：“牟县长，我是中统局驻忠县甲级特派员，你现在明白我的身份了？‘吊耳岩盐案’事件爆发后，国共双方派来了联合调查组。有关方面认为可能有日本匪谍混进了县政府机关，所以为了保密和安全，我们让雷杰同志对县政府各科室装窃听设备，这何错之有？你们没做贼，就绝不会心虚！”

牟宝权看着那个蓝色证件，怔了片刻，喃喃说道：“钟清莞说得没错—你们这是法西斯式的‘特务统治’。”

黎天成冷笑着，把自己的电话机翻过来亮给牟宝权察看：“问题是我可是对我本人也实行了法西斯的‘特务统治’，我的座机底下也装了窃听器的！”

牟宝权立刻张口结舌起来：“我……我还是要向王省长、潘会长反反映。”

“那是你的权利，你尽管去反映。”黎天成依然十分沉着，“但这是特殊时期针对匪谍敌特的特殊手段，任何上级都会理解的。更何况我是代表中统局行使特别监察的职权哪！”

牟宝权咬紧了嘴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办公室立即沉寂了下来。

半晌，黎天成紧盯着雷杰，缓重而平静地开口了：“雷干事，今天我算是亮出自己的底牌替你遮掩过去了。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哪一条线上的人？”

“谢谢书记长的全力维护之恩。”雷杰万分感激地答道，“不瞒书记长，其实我是戴雨农局座那一条线上的人。”

黎天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你是军统局设在忠县的‘暗桩’。”

雷杰肃然答道：“但请书记长放心—我始终也是县党部的人，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县党部的事情。”

“我知道，在那次井祖公祭大会款项筹备会上，县党部能够有备无患、应对得力，就是你用军统局的手段办成的。谢谢你！”黎天成显得非常和气，“好吧。从今以后，我就当不知道你这一重特殊身份，会永远为你保密的。今天的事情，你应该也无须向你在军统局的上级报告了。”

雷杰极认真地点着头：“书记长，谢谢你。”

二十八

窃听器事件虽然初时被牟宝权搅得风声大作、波澜四起，但很快就被国民政府封杀于无形了。马望龙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为县党部公开辩护：为了克制日寇的“515绝密计划”，我方必须以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而应对之—敌特分子可能潜伏在忠县城乡的每一个角落里，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千方百计地暗查，所以窃听手段不得不用。他的这番言论，其实也就是国民政府高层的一致决定，终于为沸沸扬扬的窃听器事件画上了一个句号。

牟宝权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住激愤之情，暗约冉庆标到天池林场，以打猎为名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对策。

冉庆标骑在马背上，提着长筒猎枪，说道：“牟县长！你看这国民党真是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啊—明明是在搞法西斯式的‘特务统治’，却还振振有词地对外宣称这是为了‘灭谍大计’！烂娼妇把牌坊做到这样的水平，我也真是服了！”

“现在我们从家中到办公室里到处都在他们的监听窥视之下。不然，我会约你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谈话？”牟宝权游目四望，像是担心暗处还埋伏着什么人一样，“我先前只认为县党部的人脸皮厚，没想到他们的手也这么黑！井祖公祭大会的摊派款快要成了那个马处长的‘私人小金库’了。他们是一点儿油水都不给咱们留啊！”

“你还想要油水？老牟，你醒一醒吧，照黎天成、雷杰、吴井然的搞法，是要对我们武德励进会的人赶尽杀绝啊！”

“是啊！咱们绝不能坐等黎天成他们来‘下刀宰人’！”牟宝权平平端起了猎枪，直直地瞄准了前方。

冉庆标和他并辔而行：“牟县长，你要下最后的决心了—明天，咱们最后的机会就要来了！你可不要再有妇人之仁。”

牟宝权的目光凛凛一闪：“你是说刘本强率领二十二师明天就会抵达忠县了？”

“不错。是该让刘本强这样的老‘兵痞’去冲击一下盐厂党分部。最好，在那场骚乱中，让黎天成被误伤而死。”冉庆标此时的每一个字儿都是从牙齿缝中硬硬地锉出来的。

“砰”的一声，牟宝权扣动了扳机—硝烟袅袅散去，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是该给他一个重重的教训。但只能把他误伤，千万不能让他暴毙。事情闹大了，我们都收不了场。庆标，不能被仇恨冲昏了理智啊！”

冉庆标暗暗冷笑，嘴上却不露异样：“好。我下来后会和刘本强好好衔接的。”

“要做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牟宝权又加重语气吩咐道。

冉庆标点头称是，忽又递过一沓报纸交给牟宝权：“老牟，你再看一看这是什么？”

牟宝权用左手接了一瞧，眼珠子一下瞪得圆滚滚的：“《新华日报》？你从哪里拿来的？”

“涂井盐厂工人们近期一直在传阅这些《新华日报》。”

“哦？原来涂井盐厂里面也混进了共产党的赤化分子。”牟宝权若有所思，“你总不能让我们和共党分子联手对付黎天成吧？”

“我的牟县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在自己眼皮底下竟出现了赤化分子，这对黎天成和他的国民党盐厂党分部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啊！”

牟宝权侧身看着他：“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他们涂井盐厂里有人向我匿名举报的，给来的线索也很清晰。”

“可是，抓捕赤化分子，我们是要通知黎天成和县党部的。”

“我们干吗要通知他们呀？老牟，冉某以为应该这样做：一方面，由我方潜进去将盐厂里那为首的几个赤化分子抓了；另一方面，我们则绕过黎天成和县党部，将涂井盐厂内发现赤化分子的情况秘密上报给国民党四川省党部。”

牟宝权惊诧地问：“国民党四川省党部？”

“老牟，其实在忠县，咱们还有一个和黎天成对抗的盟友。”

“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指赵信全？”

“对！赵信全和黎天成关系如同诸葛亮和周瑜，是天生的对头。而且，赵信全还与四川省党部陈公博、沙克礼他们很有关系。我听赵信全说过，陈、沙二人对黎天成也十分不满—他们看到黎天成管辖下的盐厂里竟然潜伏着赤化分子，一定会扣一个‘防共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给他。”

“你这个计策很不错。”牟宝权用手绢慢慢擦拭着枪筒，“不过，赵信全这个人，口蜜腹剑、诡计多端，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赵信全是够阴险，但他却不会阻断咱们的财路和活路啊！黎天成他们，是既想要咱们的钱，又想夺咱们的权啊！”

冉庆标把话讲到这份儿上了，牟宝权只有点头赞同：“好吧！由你单独出面和赵信全联系—咱们先并肩把黎天成打倒后再说！”

冉庆标这时才心情大爽，扬声哈哈笑道：“老牟，你莫再忧虑。到时候可外有刘本强撒泼生事，内有省党部追究问责，黎天成一定会左支右绌，滚下台来的！”

说着，他右手食指一扣猎枪扳机，砰然一声响过，远处的一只野鸡落地。

卧室里间的门扉徐徐开启，欧野禾像仙姬一样缓缓步出：她伸展腰肢旋转了一下，宽长的衣裙漾起了一片浅浅的红色，越转下去就变得越深，到裙尾已化成满衣花瓣，衬着她雪嫩的肌肤、纤盈的体态，美丽得夺人双目。

马望龙静静地瞧着，将洋烟衔在嘴里，双掌响响亮亮地拍了几下：“我的大明星—快过来，陪我看一看我心爱的宝贝。”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木匣，里面是黎天成让人从石宝镇民间为他淘来的奇石。

上次黎天成送给他的“黑角灵石”，他一刻也不耽误地呈给了孔祥熙部长。孔部长果然对它十分满意，大喜之下打来电话亲自表态，会在他返回重庆之后助他加官晋爵。马望龙兴奋至极，从此对黎天成投桃报李，多次公开大力支持他的所作所为，包括最近县政府的窃听器事件。那块“黑角灵石”成了一个牢实的媒介，将他和黎天成紧紧结合在一起。而且，看得出来，黎天成向他继续赠送奇石，是想把这一层关系衔接得更加紧密。

打开第一个长匣，马望龙定睛一看：里边竟是一方洁白无瑕的天然石印。他急忙托了出来反复细看，却见这石印白如瑞雪、润若凝脂，四个棱角处各有一缕淡淡的紫色云纹萦绕游转。而石印上面的正中，又是一轮圆日状的红影，若隐若现，浮凸可感。他不禁失声赞道：“好宝贝！好宝贝！”

欧野禾款款坐到他身边，瞟了一眼，讥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我的这枚新疆和田玉戒指都比它更白润更漂亮，偏你还拿它当个宝！”

“你懂什么？这才是连和田美玉也比不过的奇石啊！它名叫‘天玺’，在《石经》里被列为第一等珍品：‘外得玉之明润以耀人，内则不失石之坚刚而自固’！哪像那和田玉，脆而不坚、华而不实？”

马望龙喜滋滋地将这“天玺”奇石小心放好，心中早已打起了小算盘：这“天玺”可是天生瑞物啊！蒋总裁的表字不正是“介石”吗？自己完全可以通过孔部长转献于他—蒋总裁一高兴，没准会把自己立刻提升为盐务总局的高官哪！

他满脸悦色，又打开了另一个木盒：内里装着一枚鸡蛋般大小的浅青色石卵，圆圆滑滑、晶晶亮亮，上有七窍八孔，甚是奇异。一见之下，马望龙不禁哈哈笑道：“这便是《西游记》里的‘灵明石蛋’了！也亏了这位天成老弟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给我找来的！”

马望龙一边乐不可支地说着，一边拿起这“灵明石蛋”在自己掌心里把玩了起来。

欧野禾斜眼看着他，唇边掠过丝丝冷笑：“这个黎天成真是擅长投人所好，用几块破石头就把你‘吃定’啦？”

“你说对啦！我就和《聊斋志异》里《石清虚》那个故事中的邢云飞一样，是个大大的‘石痴’！黎天成他摸准了我的命门了—你叫我怎么办？”马望龙笑得两眼都眯在了一起。

欧野禾倒了一杯牛奶自己喝着，冷笑道：“我也读过《聊斋志异》，我也知道有‘物之尤者祸之府’这句话—你呀，将来一定会吃亏在‘好石如命’这个臭毛病上！”

“你少损我了。”马望龙摆了摆手，“你这一次拿到的四千七百块船洋的演出费一定要存好！国民政府可能会加紧推行新币兑换政策，这是我得到的内线消息—咱们的钱可不能被国民政府‘坑’掉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欧野禾娇笑道，“我既然收了这么多的演出费，不尽一点儿力气实在是不好意思—从今以后，井祖公祭大会的会务筹备也让我参加进去效一份力吧！”

“可以，可以。我让党分部给你颁下一份井祖公祭大会‘特别顾问’的聘书，再给你解决八百块船洋的辛苦费。”

欧野禾吸了一口牛奶，眨了眨眼睛：“你这么大手大脚地从井祖公祭大会筹办经费里‘刨钱’，不怕党分部的黎天成有意见啊？”

“黎天成这个时候正要拉拢我一起对付牟宝权、冉庆标等武德励进会分子，他怎么会有异议？”马望龙把掌上的“灵明石蛋”滴溜溜转得飞快，“不过，我听说他的恩师和上级冯承泰最近才升了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位高权重—我还是尽量和他商量着办吧！有些事情，可不好再像以前一样对他那么随便了。”

欧野禾嘻嘻地笑了：“你不是孔祥熙部长的亲信吗？他已经是皇亲国戚啦！你还用得着去巴结CC系的人物？”

“你不懂：玩政治要讲究合纵连横、抱团对敌。现在，朱家骅的‘清流派’十分得势、到处插手：孔部长也只有和陈果夫、陈立夫联手合作才能抵住朱派势力的渗透。所以，孔部长一直指示我们要和中央组织部、中统局的人搞好关系，所以，我才会始终力挺他黎天成。”

欧野禾若有所悟地微微颔首：“这么说来，到底还是你们蒋总裁最高明：故意把自己的手下划分为几个派系，再让彼此间互相牵绊、互相制衡，哪一派也不能一枝独秀，只有他一个人可以高高在上、统揽全局。翻云覆雨、天旋地转，全在他一掌之间。”

马望龙深深叹道：“是啊！总裁当然是旷代枭雄，除了共产党的毛泽东，全中国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话音未落，客厅里的电话铃声骤响。欧野禾替他拿起话筒，款款送到了他的耳畔。

沙克礼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马处，还在忠县忙吗？”

马望龙这个处长是从财政部“空降”到四川省盐务局的，所以他其实比省级盐务局的其他处长都要高一个级别。沙克礼自然也不敢像对待其他处长一样对待他，所以总会恭敬有加地尊称他一句“马处”。

“呵呵呵，马某再忙也要恭候着你沙克礼老弟到忠县来参加盐厂的井祖公祭大会啊！”

“哪里哪里！我到忠县来是向你取经学习才是！”沙克礼说到此处，忽然压低了话声，“不过，我听说你们盐厂公署的职权居然还被盐厂党分部夺了？你呀，就是太儒雅了，对这些CC系分子不能太客气了。”

马望龙听他话语中隐含挑拨离间之意，不好明说，便一味地装傻：“沙秘书，你懂的，我只是一个临时的代理厂长，而他却是一个长期任职的书记长。”

沙克礼的话一下变得又冷又硬：“他的书记长当得长期不长期，也不会由他说了算。”

马望龙呼吸一滞，沉默下来，不好接话。

沙克礼在电话筒那边半阴半阳地说了起来：“马处，我们省党部近来可能会对忠县党部采取严重措施—因为，他们可能在党务防共工作方面存在重大失误。我奉陈主任之命，事先和你打一下招呼，免得马处到时候站错了位置、发错了声音。”

马望龙一对眼珠飞快地转动着，掌中的“灵明石蛋”却定住了。他哈哈一笑：“沙秘书，瞧你说的—我们是政务系统的人，和你们党务系统的人是‘井水’和‘河水’的关系。你这番话对我来讲，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嗯—马处，你能明白该在‘井水’待的就只能待在‘井水’。不然，别的什么‘水’一震荡起来，会湿了衣服，不好看的。欧野禾小姐在你那里玩得尽兴吧？代我向她问一声好。”沙克礼讲完，就径自放下了电话。

马望龙紧紧地捏着掌心里的“灵明石蛋”，心底急速地思忖着：沙克礼是准备和黎天成“斗法”了？他这是向自己敲山震虎，企图逼迫自己中立于外！但自己可能在这重大关头置身事外中立不动吗？毕竟，黎天成所属的CC系和自己所属的孔家系，从根子上都是蒋家系的人。而沙克礼、陈公博之流却是与蒋家系几乎不共戴天的汪家系！他现在，只能选择暗助黎天成。

欧野禾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沙秘书是在和你谈黎天成的事儿？”

马望龙又在掌心里转起了“灵明石蛋”，惊疑莫名地讲道：“这个沙克礼，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和黎天成杠上了呢？黎天成岂是泛泛之辈？他背后站着陈果夫、陈立夫，又打着‘维护盐厂党产’的幌子，处事是何等的圆融老到，连牟宝权、冉庆标、田广培等‘老狐狸’都被他收拾得老实起来，他沙克礼还能讨得了什么好处？我觉着他真是发昏了。”

欧野禾美目流盼，话中带话地展开了挑拨：“老马啊！你也别一味地替别人当‘炮灰’了！这个黎天成的手段是很厉害，但他内心也不老实—当着你的面对我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背着你的时候，他却对我是摸手摸脚，还给我写字条约宾馆。”

马望龙神情一僵，脸色顿时隐隐变青：“真的？他不会这么没规矩吧？那个钟记、那个任小姐，还不够填饱他的胃口？”

“哎呀！我会骗你吗？”欧野禾拿手绢打了一下马望龙的肩头，“对他这种不老实的家伙，你莫要那么帮实心忙！”

马望龙的目光停在了那方“天玺”上面，幽幽一叹：“算了。反正你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井祖公祭大会一开完你就可以走了。谁叫你这么漂亮呢？先忍过他这段时间再说吧！”

他心里却暗暗想道：自己已经是和黎天成同在一条船上了，纵有这些小小不快，但不帮他肯定是不行的了。

二十九

这天一早，黎天成就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由雷杰安排在县警察局内部潜伏着的一个三青团团员“暗线”报告称，昨天冉庆标带人突然实施了一起特急行动，将一名涂井盐厂的共产党地下分子抓捕了，并连夜进行了重刑拷问，目前已经取得了重要口供。而冉庆标将这一切捏在了手里，企图借此大做文章，对黎天成等有所不利。

他心头重重一沉：想不到涂井盐厂的地下党组织实在是太粗枝大叶了！上一次自己借王拓之手已然暗暗警告过他们，不料他们继续不顾危险莽撞行事。这下好了，不但被冉庆标乘隙抓了个活口，还遭逼出了一个叛徒！不行，自己得火速通知陈永锐，让他去促令盐厂地下党支部在第一时间撤离！

于是，他提起钢笔，用隐形墨水写了一张秘语字条放进了口袋，正欲出门，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他拿起话筒，里面传出了吴井然惊慌已极的声音：“黎书记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黎天成的心脏也骤然提紧了。

“今天县政府军事科，和我们保安队，一齐在县城码头为赶赴前线的川军二十二师护航送行时，二十二师师长刘本强突然拉了两船士兵，不由分说地往涂井这边赶来了！”

黎天成大吃一惊：“他们来干什么？”

吴井然急忙讲道：“我派几个保安队员进去打探了一下，他们有可能是抢盐来了！”

“抢盐？抢涂井盐厂的盐？”

“嗯。”

黎天成马上反应过来：“你即刻带上所有的保安队员，乘快船赶来涂井！”

“书记长，你是知道的，警察局的武器装备比我们保安队要强。”

黎天成一下截住了他的话头：“我会给冉庆标打电话的，你快去召集人手过来。记住：现在是党国需要我们这些特别党员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吴井然短促有力地答道：“遵命。”

搁下电话，黎天成马上喊来朱子正：“你去把马处长、齐代表、田厂长、东燕队长以最快的速度喊过来。”

朱子正匆匆领命而去。

他又拿出那张秘语字条，递给了朱六云：“你稍后秘密替我去一趟石宝镇崇圣寺，把这字条亲手交给静尘长老。路上你要小心，千万不能遭人跟梢！”

“是。”朱六云答了一声，疾步而出。

然后，黎天成定了定心神，面色沉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冉局长吗？涂井这边有可能会发生一起士兵暴动抢盐事件。我以县党部的名义通知你带人火速前来支援。”

“书记长，你太夸张了吧？怎么会有士兵暴动抢盐？哦—是川军二十二师？哎呀，谁叫你们县党部上一次不拨出给他们的‘过境慰问费’呢。”冉庆标在电话那边立刻跟他绕起了圈子。

“别的不用多说。”黎天成硬硬地截住了他，“现在，县党部只需要你马上带人过来支援。”

“支援？怎么支援？”冉庆标拖着嗓子怪腔怪调地说道，“就我手底下这几十杆‘歪把子’短枪？鬼才相信拦得住他们呢！书记长，他们可是凶悍难防的‘兵痞子’！”

“再凶悍、厉害的兵痞子，你们今天也要过来硬着头皮顶上去！”

冉庆标冷冷哼了两声：“黎书记长，军队是归军事委员会管理的，我们警察局可没有这个职权去管。你们涂井盐厂不是新成立了护盐队吗？让他们硬着头皮顶上去吧！请恕冉某这边先请示省警察厅后再说吧！”

说完，他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黎天成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赖，在激愤之中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他急忙一接，里边却是沙克礼不阴不阳的声音：“天成同志，我们省党部收到了一个举报，告你们县党部纵容赤化、防共不力。”

“沙秘书，我这边有紧急情况急需处理，请你谅解，稍后我专门向你‘赔罪’！” 黎天成毫不客气地挂断了他的电话。

电话甩在了桌面上，黎天成觉得自己的脑袋几乎都快要炸掉了—怎么会有一大堆事儿在今天暴涌而来！可是，自己千万不能乱了方寸啊！他咬了咬嘴唇，竭力稳住心神，想了一会儿，给邓春生打了一个电话：“邓乡长啊！川军二十二师有一支队伍马上要来涂井盐厂参观，你知道吗？”

“书记长，我不清楚呀。”

“这样，你在一小时内迅速组建起一支欢迎队，在涂井码头寸步不离地守候着。等二十二师的参观队伍一下船登岸，你就带领他们到街上多逛一会儿。记住了！一定要千方百计拖着他们，我们涂井盐厂这边还没做好迎接他们参观的准备呢！”

“好，黎书记长，这件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邓春生在电话那边异常兴奋地答应着。

当听到川军士兵要闯来涂井盐厂抢盐时，马望龙顿时慌了心神，三魂七魄就像飞掉了一大半：“这……这怎么得了？小黎，这些兵痞子是蛮不讲理的！算了，算了，依我看，不如放他们进来，让他们拿一些盐去好了！万一他们发起疯来把场子里的设备乱砸一通，咱们的损失就更大了！”

田广培也附和着说道：“书记长，马处长讲得很对—他们不过是想抢一些盐巴做薪资，咱们犯不着和他们硬顶！”

黎天成没想到这紧急处置会议一开头便成了这般令人丧气的局面，却也不显异色，侧脸朝齐宏阳问道：“齐代表，你的意见是……”

齐宏阳虎睛圆睁，肃然生威：“对这些匪兵退避三舍？这怎么行，这场子里的盐巴可是送往前线的重要战略物资，每一月、每一日的定量都不能少！被这些匪兵抢了，前线的战士可就更紧缺了！我们决不能放任他们闯进来乱抢乱搞！”

“齐代表，你不要忘了这样一个事实：咱们一共只有十几个税警和几十个护盐队员，和这两大船几百个兵痞子相抗，简直是以卵击石！”马望龙战战兢兢地说道，“随他们去吧！反正官井里天天都在冒盐水。”

任东燕听了，满面红霞飞展：“怎么？马处长，你太小瞧我们‘天虎帮’的弟兄了—他们那些乱兵胆敢硬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奋勇还击！你们可都是管盐、护盐的官员啊！怎么能这样胆小怕事呢？”

马望龙掌中的“灵明石蛋”都快拿捏不稳了，脸色勃然而变：“东燕队长，我这是在委曲求全—你可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吗？你可知道蒋委员长拱手让出南京‘以空间换时间’的大智慧吗！”

任东燕把嘴角一撇，眉眼里尽是不屑：“马处长，我书读得少，是不知道什么成语啊、大智慧啊，我只知道守土有责，敢于担当！肩膀不硬，连女人都不如！”

“东燕，东虎大哥现在在哪里？”黎天成为了避免马望龙继续难堪，急忙开口打断了任东燕的话。

“我大哥正在四海茶馆监督着盐运上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了。”

“嗯。”黎天成转过了脸，看着齐宏阳，“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齐代表，我陪你一同去盐厂门口守护，尽量不让那些乱兵闯进来乱搞。”

齐宏阳没料到他这样一位国民党官僚竟也有这样一份坚实的担当，不由得“唔”了一声，诧异至极地瞪了他一眼。

“天成，乱兵如潮，是开不得玩笑的。”马望龙出于关切，还是禁不住向黎天成出声提醒。

“马处长，你生性沉稳，就在场子里留守后方吧！”黎天成侃然而言，“这批川军乱兵一定是由武德励进会的人挑唆起来的。这个时候，压得伏他们的，就只有王缵绪省长和潘文华将军了。”

“好的，好的。”马望龙茅塞顿开，惊喜失声，“我马上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联系，求他们去衔接王省长和潘将军，请他俩在电话里出声来弹压一下。”

“是啊！这一切就拜托你了！”黎天成昂然立起，和齐宏阳并肩走了出去，将一个英挺而沉实的背影留在了马望龙盈满泪光的眼帘中。

三十

鼻青脸肿、满嘴流血的邓春生被一个士兵用枪托“砰”的一下砸了个“狗啃泥”，一头摔倒在盐厂那两扇大铁门前的洋灰地上。

他“吭吭哧哧”地呻吟着，一把泪水一把血水地仰起脸来，委屈无比地斜望着黎天成：“书……书记长……他们……乱打人……”

黎天成此刻已无暇来慰问他，摆手让朱子正扶他下去。他满面肃颜、凝眉定睛，凛凛然盯着面前那两个人。为首的就是川军师长刘本强，他的两只青蛙眼鼓鼓生威，大半边脸全是黑森森的络腮胡子，一直挂到耳根处，看起来就像刺猬身上的棘刺一样。刘本强的身旁，站着一个瘦如枯竹的副官，尖嘴猴腮，满眼贼光。

在他俩的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两三百名川军士兵，一个个手握枪弹上膛，凶神恶煞地跱着。

黎天成这边，税警队和护盐队则站成四排整整齐齐地拱护着他、齐宏阳和任东燕。

刘本强抓着驳壳枪，逼视着黎天成，腮边每一根胡须都似尖刺般翘了起来：“你就是黎天成？”

“不错。我正是盐厂党分部书记黎天成。”黎天成镇静自若地答道，“刘师长，请问你们闯进此处有何贵干？”

“听说你吝啬得很，自己捞够了银圆，却连‘过境慰问费’一分一角也舍不得掏？而且你还不准把涂井盐厂的盐巴供给咱们川军兄弟？你是专门代表孔祥熙、陈果夫这些老浑蛋来忠县搜刮盐巴的？”刘本强的嗓门立刻像炸雷一样爆开。

“刘师长，这些都是你‘听说’的。在下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你这小子敢作不敢当！”那个干瘦瘦的川军副官挥舞着手枪凑到黎天成的面前，枪口都快指到黎天成的额头，“快给我们跪下认错！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正在这时，寒光一闪，“当”的一声，一支飞镖激射而来，把这瘦副官的手枪一下击得歪在了一边！

刘本强怒目横视，只见一个英姿飒爽、劲装干练的美少女长身而立，右手纤纤玉指间还夹着一支飞镖。她的话声似寒泉般清冷已极：“说话就说话，谁再对他动手动脚，本姑娘可不客气了！”

“你这小妮子是谁？”刘本强厉声吼道。

齐宏阳跨前一步护在了任东燕身前：“这位女侠是川东袍哥‘天虎帮’的三帮主任东燕，也是我们涂井盐厂护盐队的队长。”

“你又是谁？”刘本强眯眼问道。

“我是八路军驻忠县盐务代表齐宏阳！”

刘本强听罢，思忖有顷，蓦地暴吼一声：“冉团长！”

那瘦副官马上贴了过来：“师长，你有什么命令？”

“冉团长，你组织弟兄们马上冲进盐厂！”刘本强声色俱厉。

“冉团长？”黎天成忽然觉得这瘦副官似乎有些脸熟。

“在下冉庆松。贵县的警察局局长冉庆标正是在下的堂哥。”那个冉团长阴恻恻地说道。

黎天成急道：“你快劝你们师长住手。”

“劝什么劝？我倒是劝你识相一点儿。”冉团长阴冷而笑，“咱们拼死拼活在战场上为这些狗官卖命，抢他几袋盐巴又怎么啦？国民政府给咱们的军饷那么少，哪里够抚恤咱们的家人？多抢几袋盐巴送回家去，看谁敢把咱们咋样？”

刘本强狞笑着把驳壳枪一挺：“不错，你们只要乖乖打开盐厂大门，让弟兄们进去拿盐，我就不和你们算那些‘烂账’了。不然，老子的子弹可不认得你是国民党、共产党还是什么女袍哥！”

“不行！”齐宏阳挺身而前，朗声喊道，“诸位川军弟兄，这涂井盐厂百分之八十的产盐都是‘军盐’，是运到前方去给你们的战友补充营养、治疗创伤的，你们这支还没上前线的部队暂时还不可以受用这批‘军盐’。你们到了前线，我们自会把它们给你们运来。运不来，你们可以拿我是问，我言出必信。但现在，你们必须退回去！”

听着他的喊话，那两百多名川军士兵的情绪顿时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是假共产党！他是国民党一伙的！”刘本强吼了起来，“谁信政府的鬼话，母猪都能爬上树！我们川军可不管这些，我们只管盐巴到手、养家糊口。”

刹那间，川军士兵们又激愤狂乱而起，把枪栓拉得“哗啦哗啦”直响！

与此同时，税警队和护盐队的队员们也纷纷持枪，掩护在黎天成和齐宏阳的身前。

场中双方剑拔弩张、屹然相峙。空气紧张得几乎要爆炸开来！

黎天成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掌心也沁出了冷汗：这一旦混战开来，怎么得了？整个局面都会完全失控。单凭自己这一点儿人力真的守得住盐厂吗？难道自己非得要向他们示弱退让不可？

他斜眼一瞥齐宏阳，见到齐宏阳面色彤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显然也是紧张到了极点！

而刘本强在对面也是双目暴突、满腮肉鼓，兀自嘶声叫着：“你们可别逼我们动枪开戒！”

就在这漫长而又短促的一瞬间，川军乱兵的阵后骤然响起一阵激烈的骚乱！所有人的目光倏地往那里投了过去：只见人潮突然往左右两侧分了开来！

只听得：“让、让、让……”一连串震耳的叱喝之声，当中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恍若虎入羊群，手中迅速挥动着一根铁棒，舞起了斗大一团棒花，左右开弓、前后荡击、上下招架，所及之处呻吟四起！

那些川军士兵尚还未及反应，就一个个像滚瓜似的被他打翻开去、跌倒在地。

而且，那人铁棒上的力道使用得十分巧妙，不轻不重，只打得你嗷嗷痛呼、滚倒在地，却又并不伤筋裂骨，不致一蹶不起。

“大哥！”任东燕一见，不禁惊喜得大呼起来！

刘本强和冉团长骇然回首看去，却又无法可施：你说要拳脚相交吧，自家的兄弟确实不是别人的对手；你说要开枪阻击吧，他又和川军士兵混战在了一起，实在是投鼠忌器！所以，他俩只能是吹胡子瞪眼睛空跺脚！

转眼之间，任东虎已似坦克般一路扫荡到了他俩面前，握着铁棒耸然而立。

“你……你退开！我开枪了啊！”冉团长吓得一边踉跄后退，一边手枪乱挥，“你敢再进一步试试！”

任东虎沉沉一笑，身形一动，斜让开去：他的身后竟是一个左颊刀疤赫然的灰衫商人，他满面堆欢地迈步近前：“两位军爷！失礼了失礼了！我韦某人这里还有几百袋上好的盐巴双手奉上—你们何必非要冒险去动他们盐厂的军盐呢！”

刘本强一怔之间，这灰衫商人已施施然走到了跟前：“你是哪路‘神仙’？敢蹚这潭浑水？”

那灰衫商人笑得极为可亲：“你不记得‘人格救国’这句成语啦？我其实是潘文华任命的‘川东分会机要组组长’。”

一听到“人格救国”这个武德励进会的机密暗号，刘本强立时放松了警惕，低下了枪口，一边向他迎来，一边说道：“盐厂还是要抢的，不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然而，他的话头很快便窒住了—灰衫商人一近他身，左手一扭便扣住了他的右腕，一下将他像摔沙袋一样甩翻在地，同时一脚踏上去似铁砧般紧紧踩住了他的背心，右手倏然拔出手枪对准了他的天灵盖，声音冷若冰刃：“我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万县站副站长韦定坤，现在以‘军纪淆乱、纵兵滋扰地方、劫掠军事战略物资’的罪名将你拿下！马上命令你的手下全部缴枪退回！”

刘本强被踩得哇哇直叫，手脚一阵乱舞，却始终挣扎不脱。他最后只得放弃了：“冉庆松，你……你快让弟兄们退下，不要进盐厂里抢盐了！”

冉庆松却阴阴然笑道：“刘师长，弟兄们如今只能抢盐充饷、一恶到底，对不住你了。国民党喜欢‘秋后算账’，弟兄们只得‘一不做二不休’。”

在他的鼓噪之下，那些川军士兵们哄然大叫着，又往前拥来！

韦定坤脚底下猛地一使劲，刘本强痛得大喊大叫：“冉庆松，你和你表哥冉庆标一样浑蛋。你非要挑起大乱才罢手吗？弟兄们，快退下！”

冉庆松急忙退到了乱兵的人潮中，把自己尽量掩护起来，同时高声叫道：“弟兄们，他们没我们人多，冲啊……”

黎天成也连忙大呼道：“大家不要乱！县警察局和县保安队的人马上要赶到了！看谁还敢乱来！”

听到这话，乱兵的人潮又忽地缓了一缓。

正在这时，田广培跌跌撞撞地从盐厂大门里跑了出来，伸臂高喊道：“各位川军兄弟，你们的潘文华将军要通过电话在广播喇叭里向你们劝话呢！”

冉庆松一听，脸色骤变—随即，铁门顶上的那个广播喇叭里传出了潘文华那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

“弟兄们：我是潘文华，川军是川人的精英、是川人的骄傲，绝不能犯军纪乱国法！你们不要受奸人的诱骗，要爱护公产、爱护民生，不能肆行劫掠，否则必为军纪国法所不容！你们此刻悬崖勒马，我保证国民政府会宽大处理、不予追究……”

冉庆松再也不敢听下去了，狠狠一咬牙，跳起身来，举枪瞄准了黎天成，便欲扣动扳机！

“呼”的一响，任东虎急掷而出的铁棒似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射而至，把冉庆松干瘦的身躯一撞而飞，嗥叫着跌入了川军士卒急剧后撤的人流之中……

三十一

当晚，马望龙出面做东，在涂井乡场上著名的“红月坊”酒楼摆下了庆功宴，只请了韦定坤、黎天成、齐宏阳、任东虎、任东燕、吴井然等数人参加。

一开席，他便举起高脚玻璃杯向韦定坤迎面敬去：“这一次多亏了韦副站长力挽狂澜、生擒贼首，这才逼退了乱兵对我盐厂的劫掠啊！”

韦定坤在众星拱月般的簇簇目光中端杯站着，笔挺如一杆标枪。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半含半露地说道：“而今刘本强、冉庆松已被送到重庆军事法庭受罚。诸君大可安枕无忧了。”

任东燕心直口快，爽然言道：“我们黎书记长、齐代表也不错啊！若不是他俩在前面死命顶着，哪有韦副站长后来的‘金猴摘桃’啊！马处长，你说是不是？”

任东虎把脸一板：“小妹，你又乱说话了。”

“哎—任姑娘说得很对。”韦定坤轻轻一摆手止住了任东虎，“你这个小妹可真是一位巾帼英杰！你我当时若不出场，她也是能一招制住刘本强这个‘草包师长’的。”

马望龙急忙咳了几声，把话头圆了过去：“这个……黎书记长、齐代表，还有任队长，自然也都是大大有功的。不过，通过韦副站长今天的大显身手，让我们看到：雨农副局长手下的军统局干将确实是以一当百、所向披靡。”

黎天成在旁却沉吟不语，只是暗暗观察着韦定坤。其实，他今天白日里一见韦定坤就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后来细细回想，借着他颊边那道醒目的刀疤，才忆起自己当初到忠县赴任时便在一家盐店里遇见过他—原来他潜入忠县亦已许久了！而且，看来这个韦定坤就是藏在雷杰背后的那个军统局上级人物了。对韦定坤，黎天成也是久闻其名了，知道他是军统局常务副局长戴笠手下“八大金刚”之一，在特侦界十分厉害。此番他突然“半路杀出”，对自己的潜伏任务是利是弊，一时还不好辨析。当然，他若能在这次抢盐事件处置之后便拂袖而去、退身而出，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马处长真是谬赞了。”韦定坤平端着高脚酒杯，向齐宏阳缓缓走近，“其实齐宏阳代表的共产党组织当中才是人才济济，韦某倒是佩服得紧。”

齐宏阳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长声吟道：“卿虽乘车我戴笠，日后相逢下车揖；我步行而君乘马，他日相逢君当下。”

韦定坤没料到齐宏阳一口就叫破了自己顶头上司戴笠的名号来历，而且又借用到此处来向自己隐隐示警，不禁面色微变，干笑而道：“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如今贵党与我党均尊奉蒋委员长为抗日救国的最高领袖，我们便是同室兄弟了！无论是你乘车，还是我戴笠，不会再分彼此的了。”

齐宏阳听他这么说，方才恬然而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韦定坤回转身来，嘻嘻笑着走到黎天成面前，目光在他浑身上下瞟来瞟去：“小黎同志，党国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韦某深感欣慰啊！其实，我在忠县上下周游了多日，对小黎同志你的为官行政之道甚是敬服：肃清盐务、为民谋生、为国谋利、为党谋业，小黎同志面面俱到，实在是一代能吏！”

黎天成装得十分恭谨地答道：“我只是一个小小胥吏而已，哪里当得起韦副站长你的如此夸赞。”

韦定坤深深长长地笑道：“你代表党部，和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之间的种种斗争，我都看在眼里。说起来，咱俩也曾联手作战过：当初举报田广培和郑顺德内外勾结倒卖官盐的那封匿名信，便是韦某发出的。小黎同志，你把它运用得相当不错！”

在另一边站着的吴井然听了，面露骇异之色：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个韦副站长先前竟对忠县政局的动态走向介入得如此之深。

黎天成仍然是低眉垂目地答道：“原来韦副站长对我忠县党部竟有这等暗助之功，我真是失敬失敬了。”

韦定坤脸上笑容倏然一收，话锋刺了过来：“不过，韦某也得到了一些消息，据称小黎同志你在党务方面似乎还是出了一点儿小小的疏漏……”说着，目光往齐宏阳那边暗暗一掠。

难道他指的是盐厂内部的共产党地下活动之事？他究竟潜伏在这里是针对什么？黎天成心里“咯噔”一下，他努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韦副站长你指教得是，我确实在党务工作方面还有不尽不实之处，万望赐教。”

马望龙走近来：“两位都是党国的精英俊才，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楷模。”

韦定坤放下酒杯，正视着他，冷不丁地问道：“马处长，你可知道韦某今天为何会现身于这里吗？”

马望龙笑道：“军统局神通广大，随时都是咱们在困境中呼唤祈盼的‘救星’啊！”

韦定坤一开口却令在场诸人的心头尽震：“马处长、齐代表，实话说了吧，你们是为防备日寇的‘515绝密计划’而来，我又何尝不是？”

马望龙立刻身形一正，收起了玩笑之色：“军统局这边对日本匪谍的情侦工作进展可还顺遂？”

韦定坤郑重至极地讲道：“韦某可以负责任地告诫在场诸君：敌特日谍确已潜入忠县境内，而且已有诡秘行动，你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也是此番我军统局不得不从幕后暗斗走到前台‘亮剑’的关键原因。”

任东燕睁圆了乌溜溜的眼珠，问出了一些人的心里话：“那么，这次川军抢盐事件可是小日本的特务在幕后操纵的？”

“非也，非也。”韦定坤含笑摇头，“这是武德励进会里的一小撮顽固分子煽风点火弄起来的。不过，我们正可借着这个机会将忠县境内的武德励进会顽固势力连根拔起！”

“男儿乘风破万里，最好沙场死；国耻未雪怎成名，宝刀携出征！抗强权，除国贼……”

冉庆标高一声低一声地哼着川军的军歌，把本县乌杨镇酿造的“将军魂”白酒灌进了喉咙里。

“咚”的一声巨响，他的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韦定坤、任东虎带着从县保安队和县护盐队中抽调出来的一支精干小分队直扑而入，围在了他桌前。

“冉庆标，你也配唱这样的军歌？”韦定坤傲视着他，冷冷地喝问道，“你勾结刘本强、冉庆松等人企图哄抢军盐、扰乱盐厂秩序、危害党部人员人身安全，一切罪行证据确凿。国民政府军统局要带你到重庆问罪！”

“我怎么就不配啦？我们川军为了抗日也是不怕牺牲的，也是想当国家的主人翁的！是你们那个蒋中正委员长想要独掌乾坤，想要我们成为他的奴仆！”冉庆标哈哈笑着，酒气四溢，“什么蒋中正、什么汪兆铭，都是比流氓还流氓的家伙！蒋中正，是‘不中不正’；汪兆铭，是‘无兆(“照”的同音。)无铭( “明”的同音。)’！我们川人的刘湘主席就是在武汉被他们下阴招毒死的！是你们‘刮民党’容不下我们川人，是你们‘刮民党’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好啊，你竟敢侮辱党国领袖，罪加一等！”韦定坤把手一招，“大家上！立刻给我拿下！”

“慢着！”冉庆标飞快地掏出一支勃郎宁手枪，逼住了韦定坤的手下，“有些话，老子临死前也要说个明白—是马望龙、黎天成唆使你们来抓老子的？老子虽然有罪，他们手上又岂是干净的？

“马望龙请什么大歌星欧野禾来井祖公祭大会演唱，一次性就撒给她好几千大洋！这还不是在公然贪墨盐厂摊派款？你们也要把他一起抓了，我才拱服你军统局的人办事公平！”

韦定坤冷厉而道：“哼！冉庆标，你不仅仅是贪墨腐化，你还私底下参与了地方宗派割据组织武德励进会抵制党部、违抗政令的多种罪行！你乖乖服法，国民政府或许还能饶你不死！”

“抵制党部、违抗政令？难怪近日你们‘刮民党’中央党部给忠县党部颁发了一块‘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匾！这是在表彰他们排挤和打压我武德励进会的功绩吧？”冉庆标仿佛笑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你们那个黎天成，身为党部书记长，首要任务本应该是去抓共产党，却和我武德励进会处处作对。结果，他这个‘全国党建示范基地’却冒出了共产党赤化分子，我看他黎天成还能高兴多久！”

任东虎在旁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一声大吼：“够了！你这头‘黑老鸦’一身的臭屎，还有资格去说别人脏不脏？”

冉庆标也脸色剧变，左拳重重一擂办公桌桌面：“来人！”

他身后靠墙的壁门“啪”地打开了，一支警察短枪队冲出来护住了他。

任东虎一惊：“你还想顽抗到底？”

冉庆标没理他，斜眼瞧着那支警察短枪队的队长胥才荣，阴恻恻地说道：“老胥，你们在后边也听到了—咱们‘川派’被他们‘刮民党’逼得走投无路了，也是该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了！”

胥才荣端着驳壳枪，满面恭然之色：“行！冉局长，你只管下命令—兄弟们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冉庆标得意扬扬，正欲开口发话。韦定坤突然阴笑了一声：“胥才荣，你到这时候还跟他演什么戏？还不带着弟兄们快快‘归队’！”

一听这话，冉庆标惊得面无人色，死死地盯住了胥才荣。

果然，只见胥才荣掉转枪口对准了他：“军统局驻忠县特别行动队队长胥才荣恭请冉局长你缴枪投降！”

冉庆标狠狠地瞪着韦定坤：“好！好！好！你军统局的人果然是手段高超啊！”

韦定坤笑得十分灿烂：“我刚才已经说过：你若乖乖服法，国民政府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冉庆标面露绝望之色：“我知道你们的手段！你们想把我这里作为突破口，用‘小鱼串大鱼’的手法去诬陷抓捕一些无辜的武德励进会同志。你们‘刮民党’的狗爪子也未免太黑了。”

韦定坤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胥才荣、任东虎，下了他的枪再说！”

“别过来！”冉庆标跳起来舞了舞勃朗宁手枪，“我冉庆标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成为你们手中拿来株连别人的‘工具’！你们妄想活捉我，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说着，他把枪口一下回转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砰”的一下扣动了扳机……

三十二

这件事出乎黎天成的意外，朱万玄和钟世哲比他更快知道冉庆标在县警察局被除掉的消息。朱万玄、钟世哲还在涂井别墅里摆了宴席，让朱孚来跑来喊他回去一起用餐。

然而，黎天成的心情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便以公务繁忙为借口推掉了朱、钟二人的庆功之邀。

让他难以高兴的是这一点：今天韦定坤竟是带了任东虎一同抓捕冉庆标的。他早已知道“天虎帮”被军统局的势力渗透进去了，但他绝没料到连任东虎都被军统局收揽其中。看来，军统局在忠县的潜伏工作做得实在是太隐蔽了。万一有一天他们和自己针锋相对，必然会给自己的绝密潜伏任务造成巨大的阻力。好不容易打倒了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那头“恶狼”，又横空闯出了军统局韦定坤这样的“猛虎”，这让自己的心情如何松弛得下来？

摆在他眼前最严峻的情况是—盐厂内部我党地下组织出现了叛徒一事的机密消息已经传给了川东特委和石柱县委没？那天朱六云虽然将秘语字条送进了“崇圣寺”，但陈永锐当时却并不在寺内，“崇圣寺”里的我党交通员会及时上报给有关组织吗？思忖之下，黎天成感到自己完全是走在茫茫黑夜下的荒原里，单凭一股应急反射式的直觉在努力摸索着正确的出路。

正在此刻，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了。

他接过一听，是马望龙的声音：“天成啊！好消息—冉庆标在警察局畏罪自裁了！从此，武德励进会在忠县再也搅不起什么风浪了。”

“嗯。我们盐厂的安全从此也得到了更有力的保障。”黎天成只能打起官腔应付他。

“不过，天成啊，我近来注意到了这样一个情况：出现了这一次乱兵劫盐事件之后，有一些杂音声称我们应该把井祖公祭大会暂缓推迟。但我个人认为：在这艰险动荡的关头，我们越应风风光光地大办特办！一定要靠它来提振士气、鼓舞军心。”

黎天成用不着多想，开口便答：“我全力赞成马处长你的这些想法。场党分部和场公署一定会并肩协力，把这场井祖公祭大会筹办得盛况空前！”

“天成，有你这番表态，我就放心啦。”马望龙在电话那边表示很满意，“你有什么困难，对我也尽管开口—对了，有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尽快知道。”

他压低了声气，把沙克礼那天打电话的事情给黎天成说了。

黎天成听完，不露异色，只笑着答道：“多谢马处长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倍加小心的。”

一搁下电话，黎天成脑中的思维之轮便似风车一般急转了起来：陈公博、沙克礼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想要对自己采取所谓的“严重措施”！难道他们也探知了涂井盐厂内部存在共产党地下分子的消息？他们一定是想以“党务不实、防共不力”的口实向自己猝然发难。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思绪梳理完毕，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接到耳边，话筒里竟然传出冯承泰久违了的响亮声音：“天成啊！那块‘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匾做得还算高档大气吧！县里的同志们看了，有何观感啊？”

黎天成的心情一时也不禁激动起来：“处……专员老师，你好！那块牌匾十分典雅美观，我们县党部将它挂在了会议厅里供大家瞻仰。同志们都纷纷说好，都很感谢你的大力栽培。”

“唔，这是你们应得的奖励嘛。‘川军抢盐’事件，我们在上边都听说了：你们县党部为了保护党产而不惜以身犯险，做得很好—果夫老部长和厉生部长对你都是赞不绝口呢！”

“报告恩师：目前为止，我们县党部在忠县已将武德励进会顽固分子几乎扫荡一空。就在今天上午，武德励进会在忠县埋设的‘暗桩’、忠县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已在他的办公室里畏罪自裁了。”

冯承泰在电话那边朗声笑了起来：“很好，很好。这么说来，忠县政坛终于成为我国民党完全掌控之下的‘一方水土’了？”

黎天成立刻恭然接应道：“嗯，恩师，这一切都是你指导有方啊！”

“井祖公祭大会你们一定要办好。我到时候会以中央组织部代表的身份下来考察的。另外，顺便向你舅父朱老板致谢，感谢他的仗义执言和鼎力相助。”

“我们县党部一定热烈欢迎你的莅临。我舅父也会以接待你为莫大荣耀的。”

“客套话就不要多说啦。”冯承泰的语气忽然一变，“天成，你现在就对你目前的工作局面感到自满自得了吗？你对我也只是一味‘报喜不报忧’吗？你就不怕再好的形势也会陡然翻转吗？”

冯承泰这三句问话锋利至极，直插黎天成的心底。黎天成心中一动，也就顺势回应道：“恩师不愧是我的恩师！任何时候你都能见微知著、‘坐照千里’！确如你所训，我们县党部为了党建事业在前线浴血奋战，可背后却还有一撮小人在时刻准备着给咱们‘捅刀子’。”讲到此处，他的话声变得有些哽咽了。

“天成，你是好孩子，你总是把一切难题往自己背上扛，我们都懂你的。但你也要记住：中央党部是不许任何小人对她的优秀儿女下手的！”冯承泰的声音也变得慈祥温厚起来，“我从中统局驻四川省特派专署得到消息：陈公博、沙克礼他们针对你准备了一次‘狙击行动’，攻击你的口实是‘纵容赤化、防共不力’。这个‘帽子’扣得很重啊！你给我谈一下你这边究竟是怎样一个具体情况。”

黎天成斟酌着词句小心地讲道：“小侄在忠县探到的情况是这样的：沙克礼授意那个武德励进会顽固分子冉庆标，以‘突然偷袭’的方式，不经过县党部就从涂井盐厂里抓走了一个散发《新华日报》的所谓‘地下赤化分子’。据小侄推测，他们这么做是想砸咱们县党部那块‘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匾，是想砸果夫老部长和厉生部长的‘脸面’。如果再往深里说，这一次‘狙击行动’背后倘若还有更高层级的人授意的话，就是他们还想砸坏蒋总裁的‘党建大局’。”

“好了。这些就不需要你明说了。”冯承泰的声音来得十分干净利落，“你报告的情况和我们在上边掌握的差不多。而且，据我所知，这个赤化分子名叫方远照，现在还关在忠县警察局的秘密监狱里。什么也不要多说了。你要化被动为主动，先带吴井然把方远照控制在县党部这边，这才能彰显你们县党部‘严禁赤化、严防共党’的作风和能力！记着：千万不要让四川省党部抓了漏洞大做文章。”

黎天成想到了另外一方面的隐患，便小心翼翼地点了出来，“但是，恩师，小侄还有一层顾虑，不知该讲不该讲：军统局的地下势力也伸到咱们忠县境内来了，他们实在是有些太强势了，例如今天上午抓捕冉庆标的行动，他们就排开了我们中统局的人，连吴井然也没能参与。”

“你指的是那个韦定坤吧？”冯承泰的语气莫名地停滞了一下，似乎也感觉有些棘手，“对他呀，你们是要小心应付呢！他在军统局里的外号是‘韦鞭三绝’，说他是‘待人绝、做事绝、功夫绝’。你听听这话，就应该知道他一定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而且，据闻他功名心重得很，目前他虽然是军统局万县站的副站长，却一意谋求坐上正站长的职位。所以，到你们忠县来，他是一脑门心思要立功晋级的。”

黎天成仍要逼冯承泰给出明确答复：“那么，小侄恳请恩师你指点一下：我们中统局今天在县域工作内究竟应该怎样和军统局相处呢？”

冯承泰的口吻里也出现了少有的含糊：“这个……军统局那边主事的戴雨农近来深得蒋总裁的宠信，果夫老部长几次都没有撼动他，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了，非陈公博、沙克礼等人可比。咱们和他们还是尽量和平相处吧！能够不起冲突最好就不要起冲突。慢慢走着瞧吧。”

办公桌上放着一盘盐煮花生，热气腾腾。可韦定坤却不怎么怕烫，用手指剥开了壳，把一颗颗花生米丢进了嘴里慢慢嚼着。

胥才荣在旁边垂手站着，向他毕恭毕敬地禀道：“我把县警察局里平素和冉庆标走得最亲近的警员名单拟了出来，请韦副站长你审定后把他们统统放到最偏远的乡公所。”

“何必这么咄咄相逼？除了平素跟着冉庆标作威作福、民愤极大的那几个，其他的人只要写了‘悔过书’、表明拥护国民政府的态度，基本上都可以留下的。”韦定坤娓娓说道，“如今是战乱之世，人手凋零，能保一个是一个吧。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们军统局最喜欢收揽人才。记得戴副局长在南京力行社工作时，为了找到唐宋传奇小说中‘空空儿’一样的高人异士，把全南京大街小巷的游僧、术士、名妓、丐佬儿几乎都请到‘纵横四海’大酒楼里，好酒好菜地供着、喊爹喊爷地敬着。他这轰轰烈烈地一搞，引得多少江湖儿女都投奔到了他的麾下！老胥啊，只有向戴副局长学习用人之道，我们的事业才能做得越来越大啊！”

“是。韦副站长你教导得很对。”胥才荣连连点头。

这时，室门开处，一个警员引了黎天成、吴井然二人阔步进来。

“哎呀！黎书记长和吴队长大驾光临，韦某实在是有失远迎。”韦定坤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只略略拱了拱手，“怎么？你们是来继续深挖武德励进会的根底来了？可惜，冉庆标畏罪自杀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对那些比他级别更高的人不好硬抓了。”

“难为韦副站长为忠县党务顺利开展之事还想得这么周全。多谢你帮我们铲除了武德励进会里的反党分子。”黎天成满脸笑容，“不过，我今天过来是传达一个通知的：据中央组织部机密加急快电，忠县保安队队长、中统局驻忠县乙级特派员吴井然被任命为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

胥才荣一听，诧异地看向韦定坤。

韦定坤嚼碎了一颗盐煮花生，也笑得十分温和：“我们军统局种好了桃树，你们中统局这么快就来摘桃子了？”

黎天成毫不畏忌，迎向他坦然笑道：“韦副站长，瞧你这话说得……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再分彼此？你位高权重，还会看上区区县级警察局局长之职？”

“话不是你那么说。为了更有效地对付潜入忠县的敌特日谍，我必须暂时兼任忠县警察局局长。”韦定坤手一扬，把一份电报纸丢在了桌面上，“你看，这是军统局戴副局长直接和四川省政府王缵绪主席协商的结果：由我出任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根据国民政府有关地方自治的条令，省级政府在特殊形势下是可以直接任命下级政府科局负责人职务的。你们，来晚了。”

吴井然听罢，看到韦定坤如此张扬的姿态，不禁愤然作色，正欲发话。黎天成瞧见，却将他衣角暗暗一拉，丢了一个眼色。吴井然只得气鼓鼓地忍住了。

黎天成笑脸依旧地说道：“韦副站长，究竟是中央组织部的任命书管用，还是四川省政府的一纸通知管用，我相信你心底比谁都清楚。今天我不和你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但忠县警察局的内外业务，我们中统局从今天起必须介入。你要知道：党权永远是高于政权的。”

“别给我说那些虚的。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谁叫四川省先任命了我为警察局代理局长呢？你们该找四川省政府扯皮去啊！”韦定坤斜扫了黎天成一眼，阴寒而又凌厉，“其实，我知道你们中央组织部、中统局这么火急火燎跑来抢夺警察局的局长之权，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了这些话，黎天成面无异容，只是沉吟未答。

吴井然眼眶里的火星儿都快炸出来了。

胥才荣急忙转身朝门外走去，“各位长官，我……我去外边给你们倒几杯热茶来。”

韦定坤丢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狠狠地嚼着，紧盯住了黎天成。半晌，他拖长了音调，冷冷道：“涂井盐厂本有我党的党分部组织存在，而且还被中央党部授牌为‘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但为何隐隐有异党分子的活动？”

说着，他把一卷材料“啪”地甩在黎天成面前：“这就是你们涂井盐厂爆发的《新华日报》赤化事件！其实，不仅是冉庆标他们注意到了异党分子的异动，我们军统局的地下行动人员也早已盯住了这一切。可是，小黎同志，你这位县党部的书记长、中统局驻忠县甲级特派员，却在干什么？这算不算你的失察失职?”

面对他的刀刀紧逼，黎天成淡淡一笑：“我是不是失察失职，恐怕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排斥党部介入事件调查，恐怕才有越职滥权之咎呢。”

韦定坤听着，心念暗动：没料到黎天成已被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他居然还能“顺手牵羊”给自己反击一刀！不愧是中央党部出来的政争老手！他脸肉一横，使出了一记“撒手锏”：“我排斥党部？小黎同志，我告诉你：这两天四川省党部沙秘书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他们也是党部，也想介入这一事件啊。可我韦某人还分得清‘此党部’和‘彼党部’的，一直顶着没放手。你还要我怎么配合你们党部？实话说，陈果夫不是好东西，但陈公博更不是好东西。我韦某人算是对得起你这边的党部了！”

黎天成只得退让了一步：“这个……韦副站长深明大义，晚辈们确是佩服。但此案涉及防共事宜，非常敏感，请韦副站长与我们党部合办共理，如何？”

“小黎同志，正所谓‘事有所归，职有所专’。”韦定坤将右掌一抬，“方远照这桩事件，我们军统局已经先行入手了，你们中统局就暂时歇一歇吧。”

他的话讲得如此决绝，连吴井然都听不下去了。吴井然一甩右手，向黎天成喊道：“书记长，不要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走！”

“等一下。”黎天成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有必要给韦定坤事先埋下一个伏笔以备后用，就郑重言道，“韦副站长，既然你不愿党部介入，我也不想再争什么，免得你误以为我们想和你抢功。但临别之际，我以县党部负责人的身份提醒你一下：马望龙处长曾经代表高层讲过：‘我们打狗也得看主人。’—共产党背后站着苏俄，而苏俄目前正是我们抗日图存的最大外援啊。”

韦定坤又捏起了一颗盐煮花生米，慢慢地剥着壳儿，幽幽讲道：“不错，苏俄虽是我们目前的最大外援，但他们为什么如此用心帮助我们抵抗日寇？他们这可不是在讲什么‘国际道义’！他们对我国民政府原本就一直是十分敌视的。苏俄现在帮助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替他们挡住日寇的疯狂侵略！谁都知道，日寇侵吞了整个中国之后，下一步必然是进攻苏俄！这就是我们古人所讲的‘唇亡齿寒’。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苏俄也是不敢和我们彻底翻脸的。只要不损害苏俄的根本利益，我们对中国共产党使出一些招数，他们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们对共产党在地方上的异动分子，完全是该抓就抓、该杀就杀，绝不能缚手缚脚的。”

黎天成也把话头点明了：“韦副站长所言确是高见，但何为‘该抓’？何为‘该杀’？分寸实是不易把握。咱们县里可有八路军重庆通讯处派来的盐务代表齐宏阳，他就是周恩来设在这里的‘耳目’：咱们行事若是稍有唐突，乱了国民政府高层对付共产党的大局，谁负得起这个责任？还望韦副站长三思而后行。”

韦定坤一下将花生米在指尖捏得稀烂：“多谢黎书记长的善意提醒。我韦某人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唐突’的。”

“那就好，告辞。”黎天成也不再多话，和吴井然一齐并肩昂然出门而去。

韦定坤看着他俩的背影，喃喃沉吟道：“看来，中统局内部对共产党的‘绥靖主义’思潮还有些严重啊！‘抵制、抵制’，狗屁的‘抵制’！那是比鹅卵石还要硬的共产党啊，你抵制得了吗？”

这时，胥才荣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凑近韦定坤问道：“韦局长，你真的决定要利用方远照对石柱县的共党地下组织动手？不过，我觉得那个黎天成刚才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共产党的盐务代表齐宏阳就驻在这里，你就丝毫没有‘投鼠忌器’的担忧吗？”

“你懂什么？我投什么‘鼠’忌什么‘器’？”韦定坤甩给他一张字条，“我这里有一份蒋委员长亲笔写给我们戴副局长的手令密谕复写件，你可以看一看。”

胥才荣伸头看去，只见那字条上方方正正地写道：“党政军机关对付共党之态度，中央应示宽大，地方务须谨严，下级积极斗争。各行其是，各成其功，勿懈勿怠，必坚必胜。”

三十三

吴井然憋了一肚子闷气，出了县警察局后再也按捺不住，径自向黎天成抱怨道：“他韦定坤是什么货色，去抓冉庆标时，还是从我保安队和你的盐厂护盐队里借调的人手！一占领警察局后，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居然越过县党部自己就当起了‘代局长’！书记长，军统局的人可真是‘白眼狼’！咱们今后再也不能受他糊弄了！”

黎天成知道他蓄愤已久，只得等他发泄完了，再决然讲道：“好的。从现在起，你掌控好你手下的保安队，不要让他蚕食了去；我也给任东虎兄妹打一下招呼，不让他们的护盐队也在这里面瞎掺和。”

眼看就要到手的警察局局长之位飞走了，吴井然恨得咬牙切齿：“古书上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完全应该改成‘非我派系，其心必异’了！这一次咱们得到的教训好深啊！”

黎天成瞧了瞧四周，摆手说道：“好了。你我心中有数就行了，下来后不要对外乱讲，免得授人以柄。”

“嗯。”吴井然还是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县党部办公室，黎天成独自默思了许久，唤来朱子正：“我去县警察局这段时间里，雷干事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吗？”

“少爷，你不问倒还罢了，一问我正想起来了：刚才雷干事好像过来找你了。”

黎天成眼睛顿时一亮：“你快喊他过来。”

不多时，雷杰匆匆进了他办公室，还没落座就急急问道：“书记长，你过去和韦副站长谈得怎么样？其实，我最是希望你们俩能够和衷共济、同创功业。”

“雷君啊，当初到忠县建党建团，你、我、王拓，咱们三个人并肩联手一路闯来，和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进行了多少斗争，经历了多少阻挠和艰险，咱们才真的是和衷共济、同创功业的好兄弟！”黎天成娓娓倾谈，对雷杰动之以情。

雷杰听到这里，眼眶中已是亮晶晶的了。

黎天成又继续款款言道：“当然，你们韦副站长应该也在幕后为铲除忠县武德励进会顽固分子出了不少力量。但他现在竟是乘势‘摘桃’‘鸠占鹊巢’，居然连原本属于吴井然队长的警察局局长之位也夺了过去！你让我们这些经历过一线斗争的党团同志怎么想？你瞧一瞧，连忠县境内最大的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牟宝权，而今都还逍遥法外，你们韦副站长此刻却又为什么不愿继续深挖下去呢？”

雷杰答道：“我听韦副站长说过，军统局上层领导和四川省政府王缵绪、潘文华达成了协议，让牟宝权暂时留职察看，以观后效。”

实际上，韦定坤私底下和他谈到的是：目前武德励进会在忠县最强硬的敌对分子冉庆标已被清除，黎天成此时挟县党部书记长之尊，拥朱家、钟家、任家等三股本地豪族势力之助，已经完全成了名副其实的“忠县第一人”。为了防备他一枝独大，也为了稍稍掩住他的风头，只有继续留下牟宝权对他进行制衡。这就是忠县境内军统局势力和中统局势力激烈暗斗的一个呈现。但对像雷杰这样不乏几分血气义勇的新进青年而言，他从内心深处对韦定坤这样的权谋诡计是不以为然的。

黎天成觑出他的心虚躲闪之色，便“图穷匕见”了：“现在，你们韦副站长放着肃清武德励进会余毒的大事情不做，却插手抢走了涂井盐厂方远照一案，企图配合四川省党部的汪系势力，一起攻击我县党部‘纵容赤化、防共不力’。雷杰同志，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咱们一起苦心筹建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被他们毁于一旦吗？难道你就忍心辜负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对咱们的满腔期望吗？”

雷杰闻言，“啪”地双腿一挺，站直了身子，肃然而语：“‘党辱我辱，党亡我亡’，这是我们中央组织部同志共同的信条守则，雷某无时无刻不敢稍忘！”

“很好。”黎天成点头道，“那你告诉我：韦定坤究竟抓住方远照要做什么样的文章？究竟想怎么样对县党部发难？”

雷杰沉吟了，没有答话。

黎天成逼问道：“是韦定坤不让你告诉我的？可是韦定坤能取代你心目中党部的位置吗？”

雷杰垂低了头：“请……请书记长体谅我的难处。我……我……军统局那边的纪律也是很严酷的。”

“啪”的一声，黎天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当初牟宝权抓住你安装窃听器的事情发难时，我黎天成是怎样维护你的？那个时候，他们咄咄紧逼，可我分过你是中统局还是军统局的人吗？那个时候，我对你们军统局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了吗？”

雷杰眼中惭色满溢，无法作答。

黎天成又缓和了语气讲道：“你放心。韦定坤应该不知道我已经清楚你的身份，你这个时候向党部坦白，其实是很安全的。”

雷杰踌躇了半晌，终于答道：“算了，为了党国利益，雷某可以摒除门派之见。书记长，你有什么就问吧。”

黎天成锐利地问：“韦定坤他们对方远照查得如何了？”

“方远照经不起冉庆标、韦定坤的手段，已经完全招供了：他是新近加入共产党的，通常在西沱码头和共产党石柱县委的地下交通站接头。”

“哦？他供认出‘吊耳岩盐案’和共产党有关系吗？”

“没有。他说，他确实不清楚‘吊耳岩盐案’的内情。”

“韦定坤一定想出了如何利用他来大做文章了？”

“韦副站长准备利用他去‘钓’出石柱县的共党地下分子，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并借此把‘吊耳岩盐案’推到共产党石柱县委的身上。到时候，韦副站长将它做成人证、物证齐全的‘铁案’，料想共产党也必是十分被动、难以招架。”

黎天成听罢，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韦定坤，出手当真是狠毒至极！他冷笑道：“你们韦副站长未免想得太美了”—方远照既已被抓，共产党内和他曾经有过联系的人员一定会迅速全部转移的。他们哪里还会待在家里乖乖等死。”

“据那个胥才荣说，冉庆标当时抓方远照的手段是很狡猾的，冉庆标让田广培骗方远照到万县去开会，然后在万县境内将他突然抓获的，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泄出。他们当时是要一心瞒过咱们盐厂党分部，故做得隐密至极。所以，共产党石柱县委应该也是毫无察觉的。”雷杰详详细细地讲道，“而且，韦副站长还想好了备用计划：倘若在西沱码头失了手，他还可以利用方远照回过头来深挖隐藏在涂井盐厂里的亲共分子和赤化分子，然后把这一切栽到共产党盐务代表齐宏阳的身上，逼共产党向党国乖乖道歉、退避三舍。”

“他这套备用计划肯定会对盐厂党分部的党务工作产生消极影响。齐宏阳，就由我们对付着便行了—他韦定坤何必乱插手？”黎天成心底暗暗震荡个不停，脸上却无丝毫异色，“好吧。雷干事，谢谢你对党部的满腔忠诚！韦定坤副站长那边有什么情况，请你及时告知我，以免县党部将来落得十分被动！”

雷杰郑重点头：“好。”

“中央组织部任命你为忠县党部秘书的批复文件很快就会下来了。”黎天成站起了身，向他伸出了右手，“党组织对你工作的认可，是实至名归的，是对你满腔忠诚的褒奖。你在党组织的关怀下，一定会进步神速的。”

雷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多谢书记长的成全，我一定对党竭诚尽忠！”

赵府后院的地下密室里，正墙上悬挂着的正是日本裕仁天皇的半身戎装像。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天皇，仿佛活人一般，在墙壁上用威严而凌厉的目光俯视着室内的一切。

赵信全、欧野禾和那个脸戴“大头福娃”面具的黑衣人肩并肩跪坐在地，各自垂眉合掌，低声颂唱着日本的国歌《君之代》：“吾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至千千代；直至小石变巨岩，直至岩石满苔藓……”

颂唱完毕之后，他们一齐叩了九个响头，这才回到榻床上分三方坐下。

赵信全喝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言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传达军部发来的一篇特急指示。军部声称：大日本皇军在武汉外围遭到了国民党军队的全力阻击，两三个月内难分胜负。因此，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在后方尽快实施‘515绝密计划’，打断对国民党前线部队的盐供应，引起他们的恐慌心理，从而有利于皇军施以最后的‘雷霆一击’！大家听明白了吗？”

欧野禾、面具人齐齐低头应道：“一切但凭川崎君的吩咐。”

赵信全悠悠讲了起来：“我昨天到忠县警察局去当面拜访过那位新任代理局长韦定坤了。此人不苟言笑、架子不小，实在是难以接近啊！云鸥君，你通过马望龙和他接触过没有？”

欧野禾收起了平日的那些艳媚之色，谈吐之间甚是干练：“我从马望龙嘴里探到：韦定坤是军统局方面来的人。他私底下没有接受过马望龙的多次邀约吃请，所以我还没有和他直接见面过。至于他为什么会到忠县来蹚这潭浑水，马望龙含含糊糊的没有多说。”

“真的？他竟是军统局的人物？”那个面具人吃了一惊。

“不错，平山君。”赵信全颔首而言，“沙克礼也向我证实过了：韦定坤是军统局万县站副站长，这个身份千真万确。”

面具人凛然讲道：“难道他是针对我大日本帝国‘515绝密计划’而来的？不然军统局这样令人敏感的单位派人到忠县来做什么？”

“你提醒得对：不能排除这个怀疑。”赵信全徐徐点头，“对韦定坤今后的动静，咱们一定要多加留意。”

欧野禾长叹一声：“如果他真的也是针对‘515绝密计划’而来，那就实在有些棘手了：据马望龙讲来，这个韦定坤手段狠辣、杀伐果断，是个非常强硬的角色。我们对他不得不严防啊！”

赵信全用手杖轻轻点着地板：“沙克礼说了，韦定坤似乎对黎天成也有所排挤。武德励进会这一次伤亡惨重，只怕在忠县一时是爬不起来了。黎天成本想推出吴井然担任警察局局长，不料韦定坤竟抢先下手占了警察局局长之位。黎天成肯定对他是大为不满的。所以，韦定坤和黎天成之间的嫌隙，我们还是可以利用的。云鸥君，今后你要多注意这一点，通过马望龙之手在他俩中间‘四两拨千斤’！”

“川崎君，既然你说到了黎天成，我也和你谈一谈他。”欧野禾感慨而道，“这个黎天成对盐厂的控制力太强了，弄得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连马望龙身为代厂长都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不敢和他碰硬较真。”

面具人也马上应和道：“是啊！黎天成把盐厂内部的安全管理抓得十分到位，连我在里面也难寻破绽。不知道这一次咱们精心谋划的‘方远照事件’能不能把他打下马去？沙秘书那边有什么动作没？”

“沙克礼本想让韦定坤交出‘方远照事件’的相关材料，由四川省党部借此切入来大做文章，令黎天成无从招架。没想到韦定坤野心不小，竟想独揽其功，要拿‘方远照事件’做自己晋级升职的敲门砖，一直紧抓着不放，死活不愿和沙秘书配合。沙秘书简直气坏了！但韦定坤就有这么霸蛮，他也无可奈何。”赵信全只得耸了耸肩。

欧野禾却在一旁轻轻笑道：“其实你们也不用想得太悲观，依我看，韦定坤肯定会用‘方远照事件’来冲击黎天成一派的。我在马望龙身边听得多了：军统局和中统局从来都是‘猫狗关系’，怎么不会‘猫狗互咬’呢？”

“现在，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一点了。所以，我才提出要利用韦定坤和黎天成之间的派系矛盾，对他俩分而治之。”赵信全阴恻恻地言道。

“唉！这一次‘川军抢盐事件’的机会溜得太快了，抓也没抓住！”面具人心念一荡，似乎想起了什么，重重地擂着桌面，“本来，我们当时在盐厂内部做了不少准备，一等到川军乱兵闯入，我们就可以趁乱出手，暗中烧掉盐井、砸破大锅、毁坏吊桶，让涂井盐厂至少停产一两个月！万万没料到韦定坤竟和黎天成在现场联起手来把偌大一桩事件化解于无形了！”

赵信全也长叹道：“你说得对—这次‘川军抢盐事件’，倘若我等也能插手进去，不应当这般草草收场。可是武德励进会的人抱残守缺，死死不肯与我们合作，自取灭亡也是活该！”

“话虽如此，我倒觉得咱们这时可以利用郑顺德和牟宝权尽量‘搭上桥’，今后有机会用得着。”欧野禾媚眼一转，进言道。

“嗯。你下来后就让郑顺德出面去办。”赵信全把双掌一握，撑在了桌面上：“现在，咱们言归正题吧：大家商议一下，在这次井祖公祭大会上，咱们的‘翻海行动’应该怎样开展。”

三十四

走进院门，一眼瞧见正厅那里灯火通明，黎天成不禁放慢了脚步，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问朱六云：“六云哥，我这许久都没有回过朱府了，舅舅他不会说我什么吧？”

“瞧表少爷你说的—老爷他是天天盼着你回府来陪陪他呢！但老爷也知道你公务繁忙，怎会怪你呢？”前面朱孚来正迎上来，听了他这话，笑得十分慈和，“你快进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到了一起用晚饭。”

“那就好，那就好。”黎天成疾步进厅，却见朱万玄、钟世哲和一个气度不俗的西装长者围坐在餐桌旁等候着了。而钟世哲的左手边，站着钟清莞，含笑迎向了自己。

今晚的钟清莞显然是在出门前精心打扮过的，一头漂亮的长发盘在脑后，玉臂上面绕着一圈黑色的棉丝臂环，雪白的脖子上也戴着一弧镶着闪闪晶石的棉丝颈环，一身连衣绯色纱裙恰似瀑布一般曲线流畅。

黎天成的眼睛微微一亮，浅笑着向钟清莞示意。钟清莞也非常懂礼地为他拉开了桌边的椅子，像家人一样来得亲切而自然。

“天成啊，你这段时间好像瘦了些，坐坐坐。”朱万玄笑吟吟地看着外甥落了座，向他介绍那位西装长者，“今天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这位是川盐外销的老大‘钱生江’盐店的老板钱百文。我和他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今晚特意请了他来聚一聚。”

钟世哲也呵呵笑道：“小黎啊，这位钱老板先前的铺店也是开到了南京、上海的。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定了他是外地盐商代表的‘献祭人’，身份尊贵着呢！”

“钱生江”盐店的赫赫名号，黎天成在南京工作时便久有耳闻，知道他的来头很是不小，人脉关系通到了孔祥熙、宋子文那里。于是，他连忙朝钱百文行过晚辈之礼：“久仰久仰，祝钱老板生意兴隆啊！”

钱百文笑得不深不浅：“哪里，哪里。钱某倒要恭贺黎书记长你在忠县大展宏图、独占鳌头啊！”

黎天成听得他话有深意，却又不好明说什么，便一笑而过。

朱万玄用手指了指旁边茶几上放着的一个木匣：“天成啊，牟宝权今天亲自上门‘拜访’我，硬是塞给了我‘忠县政府甲级顾问’的聘书和五百块船洋的聘金，我推都推不掉。”

“舅舅，他这是想缓和跟咱们的关系呢。聘书你可以收下，聘金却可以退回去。”黎天成思忖着讲道，“你认为呢？”

“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朱万玄笑着答应了，“我现在是真为大家感到高兴啊：在天成你的艰苦奋斗下，忠县的最高权力终于回到了我们忠县本地人的手中。武德励进会压迫我们本地人、剥削我们本地人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是啊！是啊！”钟世哲也跟着大发感慨，“前段时间，天成和牟宝权、冉庆标斗得厉害，警察局的人天天上我家店铺来找麻烦！当时，为了让天成后顾无忧，我硬是一声不吭地顶下来了。现在，一切都清静了。”

钟清莞娇嗔了一句：“爹，你怎么这么多话。”

钟世哲侧头瞅了她一眼，赔笑道：“好，好，好，老爹不多话了，老爹不多话了。不过，天成啊，你莫觉得你钟叔啰唆：我是觉得你真有本事！当初你只带着雷杰、王拓两个干事进忠县斗武德励进会时，我还为你狠捏了一把冷汗呢！没想到几个月不到，他们就被你打垮了。”

钱百文也应声赞道：“今天上午我去拜访马处长时，他还向钱某称赞小黎书记长你是‘胆大心细、思方行圆’哪。”

黎天成正要谦辞，朱万玄蓦地插了话头进来：“我怎么听说那个警察局的新局长韦定坤和你关系有些僵？”

“这个问题，朱老板你就不用为你的外甥担心啦！”钱百文把话题化了开去，“事情都摆在明处：这个韦定坤也好，那位马处长也好，虽然他们级别可能比小黎书记长你高，但他们都是暂时来忠县这里走过场的，你终究会成为‘忠县第一人’。”

“岂敢！岂敢！钱老板你谬赞了！”黎天成连忙摆手。

钱百文忽地站了起来，双手向黎天成递上一方纸盒：“黎书记长，你我初次见面，钱某这里有一份薄礼，请你笑纳。”

“谢了，谢了。”黎天成急忙推了回去，“钱老板，我们党部是有纪律的。”

“书记长，你放心，我这礼物不是金不是银更不是稀罕物，只是一本书而已。”

“哦？什么书？”黎天成一怔。

“你们川人中的奇才李宗吾先生写的《厚黑学》，堪称当代官场必备之秘籍啊！”

黎天成淡淡笑道：“噢……原来是教人当官要学会‘脸如城墙之厚、心似乌炭之黑’的那本书？”

钱百文仍是直直地捧着那书盒不肯收回：“我相信假以时日，书记长你一定能修炼到曾文正公那样‘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之高超境界的。”

黎天成看了一眼钟清莞，见她柳眉微蹙，他自己从心底里也感到隐隐反胃，却还是只有微笑着接过了那个书盒，递给了身边的朱六云收下。

这时，餐桌上的酒菜都已上齐了，大家便边吃边谈着。

钟世哲搛起一只油炸螃蟹，热情地给黎天成夹了过去：“天成，这一次‘川军抢盐事件’，幕后的指使者一定有牟宝权嘛，你们为何不再抓了他呢？”

“这你还不懂？”朱万玄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穷寇如恶鬼，逼急了是要成疯狗的。天成，你们缓一缓再处置他也好。”

黎天成一边扒着蟹肉一边说道：“舅舅说得有道理。”

“黎大哥，我听说井祖公祭大会召开的时间被推迟了？很多民众都打电话来报社问哪。”钟清莞盛了一勺鸡汤，轻轻地抿着。

“不错。井祖公祭大会举行的时间由原定的九月十五日延后了三天，在九月十八日召开，主要是为了纪念九一八事变，宣传抗战。”

“很好，我明天把这条消息写上报纸，一定会登头版头条。”钟清莞向他浅浅一笑，“我还听说，县党部执掌忠县之后，便会在全县上下推行‘新生活’运动了？”

钟世哲闻言，差一点儿喷出饭来：“什……什么？我听人说这‘新生活’运动是逼着大家‘吃素食、穿旧衣、洗冷水澡、不准光膀子敞肚皮’？”

黎天成只得说道：“蒋总裁自己也说得很明白嘛，‘新生活’运动的最后目的，就是要使全体国民的生活能够做到‘整齐划一’四个字。这‘整齐划一’四个字的内容就是现在一般人所说的军事化。新生活运动，就是军事化运动。他认为现在是战争时期，举国上下人人皆兵，若不在平时养成军事化习惯，一旦投入战场是会手忙脚乱的。蒋总裁的用心本是好的。”

“可是，你要我们川东民众不光膀子不敞肚皮，这不行哪！我们这里的天气这么热，光是坐着不动都要流半盆大汗。”钟世哲还是不能理解。

钟清莞却微笑着刺了过来：“所以，黎大哥，你们县党部要做的，是‘精神军事化’而不能是片面的‘行为军事化’，否则‘新生活’运动只会让民众缚手缚脚、平添反感。”

“你说的这个意见，我会让县党部有关同志在推行时注意的。确实，不能把‘新生活’运动搞得机械化了。”黎天成夹了一块鱼肉给钟清莞，“清莞妹，吃菜吃菜。我天天都被公事绕昏了头，回到家里就不想再谈这些了。”

钱百文立刻响应：“对，对，对。莫谈公事，莫谈公事。大家还是叙叙感情才是。”

朱万玄咳嗽了一声，朝黎天成使了个眼色，嘴角往钱百文的方向努了努。

黎天成会意，便问钱百文：“钱世伯近期的盐业生意还好做吧？”

“唉—这年头，哪有什么生意好做？天天有日机轰炸，我‘钱生江’在长沙、武汉、广州的分店都被炸平了，现在店小二们完全是在街上摆地摊卖盐巴了。”钱百文一说起来，就是“苦水”长流，“这也罢了，主要是盐源很紧张。”

他这样一说，黎天成便不好接他的话头了，只好夹菜吃饭。

然而，钱百文却把话题继续绕了回来：“现在，黎书记长，忠县的盐务都是由你‘一支笔、一张嘴、一个章’定了作数。钱某请你看在朱大老板的金面上，可否将涂井盐厂外销民用盐的配额给我‘钱生江’多分配一点儿，如何？”

“这……”黎天成手中筷子一停，有些迟疑了。

“我实话给你说了吧：其他那些小字号盐铺不行的，没有对外投送能力、没有长途运输能力……只有我‘钱生江’还能为中日交战区的百姓送去最后一点儿希望。”

一听到此处，黎天成马上就不再回避了：“好。只要是有利于解决民生疾苦的，我都没有意见。而且，我也相信钱世伯你是‘心系万民、实意为国’的义商。”

“书记长果然是仁德善断的好领导。”钱百文大声赞了一句，“你放心，钱某也是懂得规矩的：一定不会让朱老板和你白辛苦的。”

黎天成立刻搁下了筷子：“钱世伯，你这么说，我可就要收回刚才承诺的帮助了。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别，别，别。”钱百文连连摆手言道，“黎书记长，我晓得你是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但你舅舅的困难，我却是知根知底的。几个月前，他捐出了盐产股份，损失了好大一块；几个月来，在长沙、武汉的分店又纷纷关门；再加上战乱之世生意萧条，你就忍心看着他步步跌落！”

朱万玄大喝一声：“钱兄—”

“万玄，你莫拦我。”钱百文不退不缩地继续说道，“而且，你舅舅为你的事业在幕后也可谓是‘挥金如土’！这一次他让我穿针引线去见那个朱家骅，还不是七七八八地用掉了十几根‘黄鱼’？你以为朱家骅真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清高’？唉—这普天之下，除了你黎书记长和忠县党部之外，哪有不用银砖去敲的衙门？哪有不收钱爱钱的官员？罢了，罢了，朱老弟，该帮你的，钱某一定义不容辞。”

朱万玄将酒杯塞到了他手里：“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吃菜。”

黎天成看着朱万玄显得有些憔悴的面庞，喉头一酸，竟暗暗哽咽了。

钟世哲也从旁讲道：“天成，你大概不知道，忠县先前还是有盐务局局长这个职务的，但为什么却被那个田广培以盐厂厂长的身份合二为一了呢？起先，我们盐商协会公推的是你舅舅当盐务局局长，但你舅舅那时候被牟宝权、冉庆标硬逼着不敢接任！说起来是好受气好心酸啊！最后还是由牟宝权指定了田广培一肩独挑了。眼下，牟宝权在县里是放个屁都不会再响啦！天成，你可要还你舅舅一个公道啊！”

黎天成顿时觉得双筷似有千斤之重，抬也抬不起来。他怔怔地看着朱万玄：“舅舅……”

“算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世哲你拿出来说什么？这个关头，天成才掌大权，怎可示人以私？纵是无私，只要是涉及我，也会被外人视为有私。我不能给天成添乱子啊。”朱万玄把双手摆个不停，“天成，舅舅我现在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就是你个人的婚事问题，舅舅很为焦灼啊！”

黎天成忙道：“舅舅你喝醉了吧？我的婚姻问题不用你忧心。”

这时，钱百文瞧了钟清莞、钟世哲一眼，直通通地插了进来：“请恕钱某冒昧了：依钱某看来，钟姑娘和书记长不正好是通家交谊、金玉良缘吗？芳草何必远处寻？眼下便是啊！”

钟清莞的玉颊上立刻飞起了一片彤红，也不答话，拿眼偷看着黎天成。钟世哲亦是憨憨地笑着，忙给钱百文敬了一杯酒。

黎天成缓缓放下了双筷，迎着众人含意不一的目光，毅然而答：“天成不敢有负长辈们的美意，只是，天成一直恪守着这样一句座右铭：‘日寇未灭，何以家为？’”

酒宴结束之后，黎天成主动邀请钟清莞一道到后院花园散步。朱万玄、钟世哲望着他俩的背影，只有苦笑着摇头：他们是越来越不懂这些年轻人的世界了。钱百文却宽慰道：“慢慢来，天成终会和钟小姐走到一起的。”

在花间小径上，黎天成先开口轻声说道：“今天他们讲话太唐突了，希望妹子你不要在意。”

“我不觉得他们唐突啊，我也相当在意啊！”钟清莞拈起一朵菊花，落落大方地笑着问他，“天成哥，我只想问你是怎样想的。”

黎天成抬头望向星空，似乎有些走神了，目光片刻后才从云端拉了回来：“纯真美好的爱情，此刻于我而言，犹如半空的明月，还需要时间慢慢步近。”

钟清莞的神情飘忽了一下，悠悠一叹：“原来天成哥另有所思啊……不过，你料得到吗？赵信全向我求婚了。”

黎天成微微一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弯子说道：“他这个人不阴不阳的，又和汪系的‘亲日派’混在一起。我总感觉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你嫉妒他了？”钟清莞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调皮地反问了一句。

“我哪有。”黎天成急忙分辩。

“天成哥，我当场就拒绝他了。我告诉他：我心中装着另外一个男人。”钟清莞把菊花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

黎天成沉默了下来，把话题转了开去：“清莞妹子，近来军统局的人进驻了忠县，对亲共分子查得很严。今后，你要少去齐代表那里采访。”

“不是说‘国共一家亲’吗？你们党部、政府果然是表里不一啊！”钟清莞撇了撇嘴角，“其实，齐代表是非常谨言慎行的，每一句话的分寸都把握得极好—他从来只说共产主义与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并无二致；只要国民党是不折不扣地践行了三民主义，将来不光可以打退日本鬼子，更还能雄于东亚、威扬全球！”

黎天成的眼神朦胧起来：“他讲得真好。可惜，国民党内有太多的人为了私欲而背弃了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

钟清莞也就直言不讳了：“我知道，目前在忠县，不光是军统局大搞特务手段，就是你们县党部也开始转舵了。王拓命令我们不能再写抨击政府腐败行为的报道文章了！他说：以前是为了打倒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才这样放开言论的；现在，忠县政府是在县党部的直接领导下了，再抨击县政府就等于间接抨击县党部了！所以，从现在起，只能唱赞歌，不能再泼冷水了。”

黎天成一惊：“王拓这是在倒退！要允许民众批评政府嘛！这是天赋民权，谁也不能剥夺！下来后，我会给他打招呼的。”

“我揭露原来的县政府把‘洋灰路’修成了‘泥土路’。可是，如今县党部领导下的县政府，不是照样把补修‘洋灰路’的钱挪用去办什么‘花架子’的井祖公祭大会了吗？”钟清莞越说越是尖锐，“这和武德励进会统治下的旧政府有什么区别？而你这位‘忠县第一要人’，家里却天天上演‘弹冠相庆、鸡犬升天’的活戏！天成哥，这就是你口中所讲的‘激浊扬清、改天换地’？”

黎天成脚下趔趄了一下，回答得很苍白很无力：“国民党从上到下的这个体制，是我一个人改变不了的。我只能在千万个‘不得已’当中做好我自己。”

钟清莞也觉得伤他过分了，便缓和了语气，款款道来：“天成哥，我真是不想伤害你。你确实是想当一个好官、一个清官。但眼前社会的真实情景，让我无法平静。马望龙贪污井祖公祭大会‘摊派款’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我和那个欧野禾一起住了几天，发现她每天挥金如土、珠光宝气。她的钱还不是马望龙给的？我真想写一篇《没有灵魂的大歌星》报道一下她。”

“算了，没用的。你用手中的笔打倒了一个马望龙，又会来一个更加贪婪的‘牛望龙’‘羊望龙’。”黎天成深深摇头，“我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钟清莞凑近了他身边，低沉而语：“要想永远没有马望龙、牛望龙、羊望龙之流，那就只有像延安那样彻底改天换地，让民众真正当家做主！”

黎天成浑身微微一震，却又恍若未闻，抬步往前面徐徐踱去，话声飘飘而回：“鱼潜潭底而鹰不能攫，松隐雾间而人不能斫。清莞妹子，有些事情永远是可为而不可言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好啊！”

钟清莞站在原地沉吟着，仿佛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些什么，同时又有一些什么让她更看不透他了。

三十五

白云遮没之下，长江的水面看似平阔无波，但暗底下却是激流涌动。

渡船的船尾密室里，方远照戴了脸罩靠窗坐着，一对眼珠儿似鼠目般乱转个不停。雷杰和两个便衣警察分左、前、右三个方向把他严严实实地守护着。

方远照是带着雷杰他们到长江对岸的西沱镇34号“岚润堂”中药铺去指证抓捕中共地下党交通员的。

韦定坤、胥才荣已经提前两个钟头去岚润堂秘密布控了。雷杰他们只是将方远照按时安全送达那里。

雷杰是在县党部请了特假专门出来执行这项机密任务的。韦定坤先前嘱咐他不要向任何人泄漏任务内容，所以他请假的事由是“赴外探亲”。他现在已经升了党部秘书职务，比以前更忙了，事务也更多了，临行前还托了黎天成接手处置。黎天成十分热心地答应了，全无二话。

此刻，他看着对面方远照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不禁好气又好笑：“有我们这样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方远照嘟哝道：“长官，共产党厉害得很，哪里都有他们的人。”

雷杰骂了一句：“那你只有变成王八游过江去，他们就不认得你了。”对于敌方投来的叛徒，他一向是没好脸色可给的。

不知不觉中，渡船已驶离了码头八九分钟，厢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敲了几响。

雷杰扬声问道：“什么事？”

守在门外的那个便衣警察小何喊道：“雷老板，外面有卖茶叶蛋的。你吃不吃？”

“不用。”雷杰答道，“你们只管把门守好就行。”

又过了六七分钟，舱室外忽然传来了非常嘈杂的慌乱人声。

雷杰竖起耳朵，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喊：“糟了！船舱失火了！”“快救火啊！”他急忙握住了手枪，朝舱室门外喊道，“小何，小何，怎么回事？”

铁门外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雷杰暗叫不妙，但又不敢轻易开门，只拿手枪对准了门口处。

见此情形，室内另一个便衣警察露出了惊惶之色：“雷秘书，这船上失火了，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啊！”

方远照也已被吓得六神无主，战战兢兢地说道：“雷……雷秘书，咱们换一个地方去躲着吧！”

雷杰抵不住他们的争执，只得对那个便衣警察吩咐道：“你要出去也行，那你把门口先开一条缝瞧瞧，小何他们是不是也被火灾吓跑啦。”

那个便衣警察屏住呼吸慢手慢脚地刚把门口打开一条缝来：只听“嗤”的一响，从那门缝里突然塞进一个冒着浓浓白烟的东西！

“哎呀！手榴弹！”那便衣警察一推开门就似惊兔般蹿了出去。

“卧倒！”雷杰也急忙往地板上一趴！室内另一个警察则一下滚到了墙角，双手护住了脑袋。

不料，那手榴弹却没有炸响—原来，它就是一个竹烟筒。

雷杰心底一紧，慌忙侧身一看：门口的浓浓烟雾中人影一闪，然后掠过“砰”的一声脆响！随即，惨呼之声骤起，那躲在茶几底下的方远照已被一枪打得脑浆迸裂，身子也倒了出来，扑在舱板上。

“坏了！”雷杰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向室门外疾追出去。

栏杆上一个黑影晃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江水中。

雷杰急忙扑到船栏上连连开枪，“啪啪”直响，只在江面上打起朵朵水花，什么东西都没击中。

盐厂客房宿舍里，齐宏阳吹熄了油灯，准备上床睡下。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响。

齐宏阳没有理会。

过了一阵儿，房门又被重重敲响。

齐宏阳知道自己是被国民党特务系统全方位监视起来的。他也知道，几乎不可能有谁能突破国民党特务系统的“视线”来到自己宿舍门前的。而通常来敲房门的人，应该只能是国民党派来试探和引诱自己的人。

所以，他继续毫不理睬。

终于，门外传来了韦定坤沉肃的声音：“齐代表睡了吗？我是韦定坤。”

齐宏阳面色一动，这才过去把门打开。

韦定坤满脸寒气，带着几个便衣警察和田广培走了进来。

齐宏阳表情不冷不热，正视着他：“这么晚了，韦副站长前来有何赐教？”

韦定坤此刻正窝火得很：今天上午他和胥才荣带人跑到西沱镇上布控，不料却在岚润堂扑了个空，那里早已人去屋空；没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方远照在渡船上遭人乘虚击毙的消息又传了过来，更让他暴跳如雷。一怒之下，他便径自闯到齐宏阳这里来“找茬子”：“刚才韦某在盐厂巡视之时，竟然发现齐代表你屋外的窗台下似有人影一闪，往那边溜了过去，韦某担心你的安危啊。”

齐宏阳微笑道：“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习以为常了。而且，那些人究竟是何来路，以韦副站长你的神通也不是查不出来的。”

“当然查得出来，但我真不想多费这些力气。”韦定坤装聋作哑，按照自己的思路向齐宏阳猝然发难了，“国共两党不久前约定联合抗日，在这个大前提之下谁也不能向对方的地盘开展秘密渗透。我们近期在涂井盐厂这里查获了一名宣传共产主义思想的极端赤化分子。请问齐代表，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齐宏阳冷然一笑：“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可以让那个所谓的‘极端赤化分子’来与我当面对质啊。”

“让他来当面对质？齐代表，何必要把这一切公开撕破呢？”韦定坤转了转眼珠，阴阴地说道。

“事实就是事实，不怕被谁撕破。”齐宏阳坦然道来，“众所周知，我是孤身而来、空手而来的。我每天都和你们国民政府的田广培副厂长和颜利久股长在一起。他们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我。田副厂长就在这里，请你现在就问他：我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韦定坤冷厉的目光扫了一下田广培。

田广培嗫嗫地说道：“报告韦副站长：齐代表每天都只是在督办盐务。”

韦定坤眼中的寒光射人肺腑：“他和场里的什么人接触、独处、会见过？”

田广培像是承受不了他的咄咄逼视，几乎快要缩到地洞中了。

齐宏阳沉着而道：“田副厂长，你就讲实话，讲你亲眼看到的一切，什么都不要隐瞒，但也不要捏造。自古以来，只有真凭实据，才能定人生死成败。”

韦定坤腮边的那道刀疤顿时隐隐抽动了一下。他盯向田广培的凌厉目光终于暗了下来。

田广培这才透过气来，哆嗦着答道：“齐代表和现场不少盐工都接触过，但他谈的都是盐务，没有说过一句涉及共产主义的话。”

韦定坤僵硬至极的脸庞上慢慢挤出了一丝笑容：“当此国难之际，我们两党确实应当‘肝胆相照、同舟共济’。”

齐宏阳也单刀直入：“希望韦副站长你要站对自己的立场：我们共产党是贵党的‘友党’，不是敌人！而日寇才是中华民族共同的大敌！”

韦定坤在房内踱了几步，沉声而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国土每天都在沦丧，同胞每天都在牺牲，战火每天都在蔓延，我和委员长、戴副局长一样，每天都在焦虑！我们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前线将士们用数倍于敌的血肉堆砌起来的！每一次想到这里，就很痛心！所以，我希望我们在前线和日寇拼死相斗的时候，背后不应该有任何人来暗中‘插刀’！谁想‘插刀’，我一定会叫他刀断人亡！”

齐宏阳满面肃容，也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你句句都讲到我的心坎上了，但你今夜似乎找错了对象。从来只有阴险的敌人才会在你背后暗中‘插刀’，而友党是决不屑于这么做的。日本人是最希望我们两党‘骨肉相残’的。”

韦定坤身形一挺，直盯了他很久很久，终于才一甩手转身而去。

三十六

“近日石宝渡船上猝发枪战，一男子当场身亡。忠县警察局怀疑此案系由地下帮会间走私分子之恶斗，已严加追缉，望民众提供线索，定有重酬。”

黎天成缓缓读罢《忠县报》的这则新闻，不禁长长一笑：“这才真的是指鹿为马、偷天换日哪！韦定坤这一次吃了个‘哑巴亏’，只能是打脱牙和血吞了。”

任东燕在他身畔亭亭而立，双臂环抱，别有一派英爽之气四溢而出：“天成哥，我办事，你只管放心。方远照已被处置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韦定坤应该只会认为是共产党方面的‘锄奸队’在清除自己的叛徒，决不会怀疑到咱们这里来的。”

“唉，我也是被他们逼得实在没法才找你出手的。”黎天成深深而叹，“军统局想借方远照这件事儿搞垮忠县党部、搞乱忠县政局，咱们决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东燕妹子，你干得实在漂亮。”

一缕黑亮的发丝飘然垂到脸侧，任东燕下意识地用手指绕住，脉脉而道：“无论如何，我就只听天成哥你一个人的命令。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让我救谁，我就救谁。我只相信天成哥你永远是对的，决不会问二话，也决不会泄露一个字。”

黎天成听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看到任东燕左肩上裹着那块白纱布，不由得伸手摸了过去：“东燕妹子，你受伤了？快，快让我仔细看一看。”

任东燕颊边涌起了娇羞之色：“没什么大伤。雷杰的子弹一颗也没打中我，只是在我肩膀上擦破了一点儿皮。”

黎天成又惊又悔，痛惜道：“幸好只是这样一点儿轻伤，你若是稍有意外，我黎天成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顿了一顿，缓然说道：“你去暗杀方远照的那个上午，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等着，为你提心吊胆的，手心里一直捏着一大把冷汗哪！”

“真的？”任东燕眸光一漾。

黎天成用力地点着头：“真的。”

任东燕俯过身来，一双大眼莹莹然盯视着他：“你交给我的消息那么准确，制订的计划又那么周详，不出意外是正常的，出了意外才是反常的。我对你都有那么坚定的信心，你却对自己没有自信？又或许是你因为太在乎我而变得忐忑难安？”

黎天成伸出双手轻轻捧着她明艳的面靥，毫不回避她的灼亮目光：“东燕，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已经后悔不该让你去担当你不该担当的事情了。可我在危急关头，第一个想到求助的就是你啊。”

“这不就得了？你也看到了：我俩珠联璧合，并肩作战无人能敌！”任东燕粲然一笑，照得黎天成心底亮堂堂、暖乎乎的。

他静下心弦，拿过一个文件夹，冷声一哼：“你看，韦定坤这个人狡猾得很—方远照明明是他们军统局的人在护送途中被击毙的，现今却被他完全掩盖了，只说方远照是在狱中因患急症而暴亡，把他的一切相关材料又转回了县党部中统站这边处理，是喊吴井然去拿回来的。吴井然气得是直骂娘。”

任东燕柳眉一挑：“他真不要脸，把方远照的案子又踢回给了你们处理？”

“不错。方远照已死，他在共产党内部的‘上线’就此断了，军统局是再也挖不出什么名堂了。而方远照在盐厂发展的‘下线’，又只是几个看过《新华日报》的普通盐工，根本没什么可利用价值。韦定坤一看没‘油水’可捞，就又踢给县党部处理了。”黎天成徐徐道来，但有些话却没对任东燕明言：接收这些材料时，黎天成是和韦定坤通了电话的。韦定坤因为方远照在他手头被暗杀的，最害怕的就是被政敌抓住不放、追究问责，所以他只能赶紧甩给黎天成。黎天成为了接收并清理这些材料而保住“全国基层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子，也只能替韦定坤圆下“方远照暴病身亡”这个弥天大谎。他俩在这一事件上各取所需，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这笔无形的交易。因了黎天成的圆融通达，韦定坤自此不禁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任东燕也不傻，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天成哥，你凭什么接他这个‘烂摊子’？你完全可以抓住方远照‘中枪身亡’这件事儿攻击韦定坤玩忽职守、工作不力啊！说不定还能将他逼出忠县呢。”

“东燕妹子，你不懂：韦定坤背景深厚、来头不小，单用这桩事儿还不能伤到他的筋骨。而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儿扩大化，以免让省党部的人渔翁得利。”黎天成用手拍了拍文件夹的封壳，“算了，先忍下这口恶气吧！相信经历此事之后，韦定坤在县党部面前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嚣张了。”

任东燕甩了甩脑后的辫子：“那你怎么把这个‘烂摊子’处理掉？”

“韦定坤建议我们对那几个看过《新华日报》的盐工严加看管。”

任东燕咯咯一笑：“看他这话说得—这些小盐工有什么可严处的？不过只看了几页《新华日报》，你们最多也只是教训几句完事—还能把他们怎么样？我听说，在重庆各大码头那里，《新华日报》是被当街叫卖的！他韦定坤有本事去公开封禁了共产党的《新华日报》后再来查处这些普通盐工啊！天成哥，他这是故意让你和盐工们搞坏关系哪！”

“东燕妹子你提醒得对。我肯定不能上他的圈套。”黎天成翻开文件夹指了指，“名单刚才我看过了，这里边竟有一个熟人：涂井乡场口卖香辣豆腐的那个刘五娘你认识吧？她的儿子徐旺就牵涉在里面了。”

“刘五娘？我认得啊。她素来待人蛮好的。徐旺我也见过，多老实勤快的一个汉子。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黎天成笑微微地看着她：“我若是出面训教他，怕是不太好。这个‘人情’，我送给你去做—你且劝告他一番，只管做好盐工本业，暂时莫要乱说乱动。然后，你交给他一个机密任务，让他帮我们在一线井灶间留意有什么可疑分子没。”

任东燕秀眉一扬：“这个工作，我可以代你去做。你这‘可疑分子’究竟指的是……”

“主要是日谍分子。根据韦定坤递来的情报，日谍分子们既已潜入了忠县，就一定会伺机兴风作浪。”黎天成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所以，这些日谍分子比武德励进会更难对付。”

“这段时间，韦定坤也时常来巡察井祖公祭大会的安全保护工作，早就催得我们护盐队每一个人心里都绷紧了这根弦。”任东燕也肃然道来，“天成哥，我今后陪你一起多下井灶去转转，对场内的十三口官井都要‘脚到、眼到、手到、心到’，对所有的井长、副井长、盐工、灶工等人都要严格甄别，小心有日谍分子混了进来。”

黎天成连连颔首：“看来，你这个护盐队队长当得是越来越上道了，想得比我更周全、更细致。东燕，我真为你高兴啊！”

九月十五日，距离忠县井祖公祭大会召开还有两天。这天下午，赵信全迎来了一位神秘而低调的客人，并在城关镇最著名的“会仙楼”酒店“甲”字号雅间里招待了这位客人。

郑顺德陪在一旁观察着这位客人，几乎不相信他就是那个在电话筒后面一直拿腔拿调的省党部首席秘书—沙克礼。沙克礼看似保养得极好，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花白的头发向后倒梳成了大背头，油光光黑亮亮的，衬托得他颇有几分洋气。更古怪的是，他身上的中山装竟多缝了两个口袋，而且全都显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边塞满了什么东西。

赵信全笑着向沙克礼介绍道：“沙秘书怕是初次来到忠县吧？忠县有石宝寨、白公祠、陆宣公墓、三台寺、文峰塔、万福塔等名胜古迹，一定会让你流连忘返的。”

“不妨，不妨，我此时无心游山玩水。”沙克礼落座之后，先呷了一大口樱花茶，深有体味，立刻向赵信全竖起了大拇指，“好茶！好茶！赵公子还能为我找到这样好喝的樱花茶，实在是有劳你费心了！对了，你们将我的名片和邀请函一齐送到韦定坤那里了吗？”

赵信全转头向郑顺德微微示意。郑顺德连忙站起来卑躬屈膝地说道：“送到了，送到了。韦局长还让我进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当面答应他今晚一定会前来赴宴。”

“看来，他还是很识趣的。”沙克礼点头含笑道，“我也是国民党‘改组同志会’里的老骨干了，资历也并不比他韦定坤浅。韦定坤今晚不敢不来的。”

赵信全谄笑道：“那是，那是。沙秘书大驾莅临，他韦定坤还不赶紧跑得屁颠屁颠的？”

沙克礼抬眼盯住了赵信全：“赵公子，沙某此次提前两天到忠县，你明白我的这一番苦心吗？”

“沙秘书此举犹如神兵天降，是想打忠县党部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沙克礼又喝了一口樱花茶：“不错。但我须得先会一会韦定坤这个‘镇地恶煞’再说。说实话，不拉上他一齐出手，我们还是很难对付黎天成的。”

赵信全急忙将他杯中的茶水斟满：“沙秘书此番必然是‘得道者多助’。”

沙克礼捏住了茶杯正欲开口，忽听得侍坐一侧的郑顺德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的眉头暗暗一皱：“郑师傅，你好像得了感冒？”

郑顺德未及答话，把脸一仰，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打了出来。

沙克礼立刻就像坐上了火盆子一样跳了起来：“哎呀，我是最怕感冒的，只要得了它，一连好几天都爬不起来。”沙克礼一边快声说着，一边将尖利的目光射向了赵信全。

赵信全瞧了瞧郑顺德，脸上露出了窘色。

郑顺德急忙尽力掩住嘴巴，把喷嚏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沙克礼退得远远的，拿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满眼都是嫌弃之色。

赵信全只得狠下心肠得罪郑顺德了：“老郑，我听说欧小姐在老地方等候着你呢。你先去她那里看一看，稍后去大洋场宾馆等着。”

郑顺德脸色一阵发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起身出去了。

房门刚一关上，沙克礼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从胸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感冒药丸，就着樱花茶一口吞下，连声道：“好险！好险！幸好他走了，我还是得吃几颗药预防着。信全啊，你也是混迹商场的老手了，怎会让这样的传染病人上席呢？我侍候陈主任的时候，可是一点儿疏忽都没有的。”

“沙秘书，请原谅赵某失察。赵某今后一定向你学习，‘急领导之所急，忧领导之所忧’，把一切隐患消弭于无形中。”赵信全急忙佯装惶恐地答道。

沙克礼这时才放出几丝微笑来：“信全公子果然很会说话。咱们言归正传吧。我问你：你是如何看待黎天成的？”

“赵某有四句话来专门形容他—他清廉得像新生婴儿，他圆滑得像老鬼，他深沉得像高僧，他还能干得像共产党人……”

“能干得像共产党人一样？”沙克礼捏紧了茶杯，笑得阴森森的，“你这个形容很有意思。”

赵信全窥视着沙克礼表情的细微变化，徐徐道来：“有许多话，赵某闷在心底许久了，今天终于可以向沙秘书你当面说清楚了。黎天成的城府太深，我一直看不透他。他千方百计拿到盐厂公署的监管权，既然不是谋私自肥，那他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维护党产不遭流失？现在，他已经在盐厂设立党分部了，那他还抓着盐厂大权不放干什么？除非他有更深更远的图谋……”

沙克礼听得很仔细，正欲深问，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韦定坤那不软不硬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请问省党部沙秘书在吗？”

三十七

“吱呀”一声，门扇打开，映入韦定坤眼帘之中的，正是沙克礼那热情似火的笑容。

“定坤，你可赏光来了。这位是忠县本地著名的青年商绅赵信全公子，同时也是我沙某的至交。”

韦定坤缓步迈入，同时将头上的警帽摘下托在手上，慢慢地在雅间里踱着：“井祖公祭大会不是十八号那天才开吗？沙秘书这么早过来可有什么要事？”

“哎呀！我哪有什么要事，我就是想念韦兄你了，所以才早早过来和你聚一聚。”沙克礼笑得两眼眯成了细缝，“定坤，你在忠县大显神通，把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收拾得七零八落，实在是党国的功臣啊！”

韦定坤听后不言不笑，忽地停下了脚步。房中红木架上的留声机里，正舒舒缓缓地播放着周璇唱的《天涯歌女》：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哎呀哎哎呀，郎呀

穿在一起不离分

……

韦定坤的手指在留声机键钮上轻轻一搭，定住了唱片的转动。他的表情变得冷若秋霜：“靡靡之音，销魂荡魄，有何可取？沙秘书，你应该知道：前方已有太多的同胞在浴血牺牲，容不得我们在后方文恬武嬉！”

“好吧！好吧！赵老板，还不是你要放这样的音乐？赶快依你们韦大局长的意思办吧。关了这机子。”沙克礼一脸的干笑，挨着他坐了下来，“韦局长，和你同席可是我的荣耀哪！”

赵信全趋步近前，给他俩杯中倒满了酒：“这是用我们本地的长江水酿成的‘醉饮巷’美酒。两位领导尽可好好一尝。”

“哦，‘醉饮巷’？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沙克礼容色诧然，又问韦定坤道，“定坤，你可知道？”

韦定坤摇了摇头，往杯中闻了一下：“这酒确实很香。”

听到这里，赵信全才悠悠介绍道：“两位领导，这个酒名取的是‘闻香寻酒，醉卧深巷’之寓意，隐含的另一层深意是‘好酒不怕巷子深’。”

“原来如此。好酒名，好酒名！”沙克礼缓缓转动着自己掌中的酒杯，若有所忆，“古诗有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们这‘醉饮巷’酒，勾起了沙某对当年秦淮河畔游历生活的回忆！可惜，那些地方都被日本人侵占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返故园呢？”

韦定坤见他谈吐间颓废之色横溢，不由得正色而言：“你刚才吟诵的这首诗是杜牧写的《遣怀》吧？他的那一首《题乌江亭》倒是可以振奋一下我们的精神。‘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沙克礼搁下酒杯，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我们真的能够凭借一国之力收复河山吗？英、美、法等友邦都放弃援助我们。日本军队太强大了，恐怕只有汪副总裁和陈主任倡导的‘和平运动’才能曲线救国吧？”

“他们这些论调不切实际。我问你：你让兔子怎么去和恶狼议和？”韦定坤把酒杯重重一顿，“蒋总裁都已经看清了所谓的‘和平运动’，这其实最早是由日本人提出来，麻痹我们民族斗志的。”

沙克礼马上换成了笑脸，把手一摆：“算了，我们不要再争论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定坤，我们谈一谈正事儿吧。”

“什么正事儿？还请沙兄说得明白一些。”韦定坤拿手罩住酒杯，不露半分声色地问道。

沙克礼呷了一口“醉饮巷”，迂回着讲道：“我刚才从忠县城关镇码头的无名汉阙那里参观过来，那一对汉阙侧面的那副对联写得好—‘居高临风声自远，何惧浮尘遮望眼’。韦大局长，你要有这样高远的眼界才行哪！”

韦定坤也佯装谦谦而笑：“一切总要沙秘书你提携成全才是。”

沙克礼倚着醉意，讲话便越来越没了拘束：“韦副站长，我直说了吧：你只要将忠县的‘方远照事件’的材料移交给我们四川省党部，我们就会在蒋总裁、汪副总裁那里猛敲边鼓， 助推你升任万县站正站长一职。”

韦定坤脸上颜色微变，马上横削了赵信全一眼：“赵老板，对不起了。韦某要和沙秘书谈一些机密要事，请你稍做回避，可否？”

赵信全不禁犹豫了一下。

沙克礼急忙拿话一挽：“赵老板不是外人，他是我沙某人的兄弟。”

韦定坤毫不退让：“他若不回避，韦某便只有和你在此喝酒聊天别无二话了！你也休要再提那些令人敏感之事。”

沙克礼僵青了脸，只得向外拂了拂手。

赵信全会意，笑眯眯地起身告辞，脸上竟无一丝怒色。只是在他跨出室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在房内那架留声机上扫了一扫，便又无人觉察地收了回去。

紧紧扣好门闩后，韦定坤才转身回席坐下，向沙克礼双掌一摊：“沙秘书，你来迟了。忠县党部已经先将方远照的有关材料调走了。”

沙克礼全身剧烈一震，脸色变得煞是难看：“韦定坤！亏我还和你有多年的交情，你竟然这样无视堂堂省党部的再三要求！”

韦定坤装得很无奈：“他们用中央组织部的牌子压我，我一个区区的万县站副站长如何抵挡得住？”

沙克礼怪笑了起来：“韦定坤，你也是军统局赫赫有名的‘八大金刚’之一，竟然会怕黎天成这个小毛头？”

韦定坤也肃颜讲道：“沙秘书，黎天成可是英烈后代、革命传人，背后又有陈果夫、张厉生撑腰，你们省党部的陈公博主任不也是拿他干瞪眼吗？”

沙克礼激烈地喘息着，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一个贴着“三宝救心丸”的药瓶，倒了一颗朱红药丸吞进口里。片刻后，才缓和了呼吸，冷冷道：“材料被他们拿走了，方远照人还在吧？你交给我带走。”

韦定坤定定地看着他：“方远照在监狱中突发急症，暴毙了。”

“你……你说什么？他暴病身亡了？”沙克礼满眼的惊疑。

韦定坤笑了一下：“难道我会骗你吗？”

“你想藏着他独占其功？韦定坤，你可不要给我沙某人玩这一套把戏！”

韦定坤双肩一耸：“我们警察局随时敞开大门恭迎沙秘书你来搜查。”

沙克礼跌坐在椅子里，半晌才敛定了心神：“他真的死了？尸检了没？”

“你想看尸检报告，我明天派人送来。”

沙克礼还没想到其他地方去，愕然又问：“报告上是怎样写的？会不会是黎天成为了掩盖过失而暗中下毒杀人灭口的？”

韦定坤悠然答道：“你这个推测，暂时还没有过硬的证据支撑。”

沙克礼双手一按桌面站了起来：“不行。方远照在这个关口上死得太蹊跷了。韦定坤，请恕沙某不能弃疑。省党部可能要过问，你理解一下。”

韦定坤慢慢摇动着自己手中的高脚酒杯：“沙秘书你少安毋躁，且听韦某讲一件事情。我们万县站的同志，近日查获了一起走私倒卖的案件，犯案人是一个姓常的煤矿公司老板。他供称省党部陈公博主任在他们公司里竟有三分之一的股份，我们万县站正想行文去函询问陈主任。

“恰巧，沙秘书你今天来了。沙秘书在向陈主任禀报方远照一事的时候，请顺便代我们万县也一并询问一下这桩煤矿公司事件的来龙去脉？否则，我们只好上报给局里，让戴局长向蒋委员长说道说道了。”

沙克礼静静地听着，激愤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他紧捏着手掌中那个三宝救心丸药瓶，一字一句缓缓而言：“算了。依我看，陈主任终归会相信你们的结论，相信方远照确是死于急症发作的。你们也不必再行什么文去什么函了。”

韦定坤笑得极为爽朗：“不错，其实我们军统局也相信陈公博主任绝对与这桩万县煤矿公司走私案件毫无关系。”

沙克礼将药瓶放回口袋，主动为韦定坤斟满了酒：“咱们继续喝酒吧。好好的一篇文章，就这样跑题，算是便宜了黎天成他们。”

当沙克礼和韦定坤席散离去后，赵信全、郑顺德和那个面具人又回到了会仙楼甲字号雅间里。

赵信全默然上前，拧开红木架上留声机的键钮，隐藏其中的录音机把沙克礼、韦定坤先前在房间内交谈的所有话语都播放了出来。

他们一字不落地听完之后，脸上都浮现出沉思之色。

郑顺德最先憋不住话，开口道：“赵老板，看来沙克礼长官此番提前过来，也不能拿黎天成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计谋对付黎天成？”

“我所关注的是韦定坤的态度：他一定和黎天成达成了交易，咱们在忠县的任务今后真是要倍加小心了。”赵信全脸色沉沉，“沙克礼前来发难，只是咱们明的一手，暗的一手。”

面具人阴阴地言道：“暗的一手嘛，咱们亦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两天后井祖公祭大会就要举行了—咱们的‘翻海行动’一旦得手，那时候黎天成、韦定坤再厉害，也只得束手无策。”

赵信全若有所思地讲道：“我想，黎天成、马望龙近期对盐场各井的安全保护一定会十分用心—平山君，你找得到漏洞去布局点火吗？”

面具人呵呵笑道：“他们哪里会怀疑到我的身份？我肯定是有条件及时布局点火的。”

赵信全还是不放心，肃重说道：“平山君，你千万不可大意。我会再加一道‘保险’给你—云鸥一号会从侧面呼应你、配合你。这次‘翻海行动’，咱们绝不能出现丝毫失误，一定要在井祖公祭大会上爆出一个大胜利来！”

郑顺德听得一脸的茫然：“赵老板，你……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暗语、暗号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郑帮主，你不懂没关系，你只管好好去做事情！”赵信全朝他深深而笑，“我们上边有沙克礼这个‘幕后大老板’在做指示哪！黎天成和他的忠县党部一定会被我们斗垮！”

三十八

“（梅）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

马望龙披了一件睡袍，背朝天直直趴在床上。他一边享受着欧野禾坐在背上的轻柔按摩，一边翻阅着《聊斋志异》的《梅女篇》悠悠吟诵着。当欧野禾捏到舒服处，他不禁嘻嘻而笑：“小欧子，你的按摩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差不多和这书中的梅女一样高超绝妙了！”

欧野禾伸展着纤纤玉掌，缓慢而有节律地揉捏着他双肩肩窝处的肌肉，荡声言道：“上海十里洋场那花花世界，哪里是人人都能混得的？我欧野禾当年没有这一两手绝活，又怎能被那些大导演、大老板看中而一跃走红呢？”

听罢，马望龙丢开《聊斋志异》，浅浅地淫笑着，“来来来，咱俩互相按摩吧，我也帮你按摩按摩。”说完，马望龙伸手隔着旗袍揉摸着欧野禾那光滑如丝缎的肌肤，“唉—这段日子真是累死我了！天天都蹲在井祖公祭大会现场巡察。”

“望龙，你干脆交给黎天成、田广培他们去打理算了，何必这么折腾自己！”欧野禾娇嗔道。

“唉，你有所不知，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出纰漏的。这是我到盐场以后盐务成绩的全面展示，不光盐务总局的特使萧秋凌要来考察，中央组织部的冯承泰专员也会莅临，另外还有《中央日报》《大公报》《山城日报》《川东快讯》等重要媒体的记者都会来。我怎敢掉以轻心？”

“冯承泰来忠县，怕是给他那个得意门生黎天成来站台助威的吧？他关注的是党务工作而不是盐务工作，他欣赏的是黎天成而不是马处长你—你不过是别人的点缀品罢了。”欧野禾总是喜欢抓住一切机会在马望龙耳边吹黎天成的阴风。

“呵呵，我倒是想得很开通：在党国体制下，盐产即党产，盐务即党务，黎天成所有的成绩，都应该有我马望龙的一半！况且，对冯专员，我只能通过黎天成和他多多结交，他可是一尊‘真神’啊。”马望龙心底自有盘算，并不介意欧野禾的各种挑拨。

“你啊，就是把你的官帽看得太重，比我还重！”欧野禾动了怒，重重地抓了一下他的腰肌，抓得他失声痛叫，“你们会场的安保工作做得怎么样了？说来听一听。我可不想像上次‘川军乱兵劫盐事件’时那样担惊受怕了。”

“不怕，不怕。放心，这一次我们会内会外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好。”马望龙报复性地捏了一下欧野禾的大腿，捏得她花枝乱颤叫了出来，“首先是县警察局在涂井场口设了一道检查栏，由胥才荣牵头负责，对来往的民众进行搜身检查，凡携有武器或形迹可疑者一律当场拿获；再就是县保安队和护盐队在井祖公祭大会的主会场—井祖神庙门口再设一道检查站，由任东虎、任东燕兄妹牵头负责，也对进出的民众进行搜身检查，凡携有武器或形迹可疑者一律带离现场审问。”

欧野禾盈盈地笑着：“你们这双管齐下的安保方案做得可真好。不过，本小姐倒想问一问：那我今后出入会场，是不是也要经过这两道关口的搜身检查？”

马望龙顿时嚷了起来：“哎哟，我的小心肝，我怎么会舍得让你这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被那些脏手搜身检查呢？你本来就是我们盐场里重金请来的嘉宾演员，会给你配发一份‘特别通行证’的。”

欧野禾拿拳头轻轻擂了一下马望龙的后背：“这还差不多。”

马望龙继续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方案都是韦定坤和黎天成共同商议出来的。他俩闲都闲不住，还主动出击，说什么要将不安全隐患管控在未形成阶段。因为上一次‘川军乱兵劫盐事件’的教训，黎天成担心武德励进会的残余顽固分子还会铤而走险、丧心病狂，于是让军统局和中统局的人对牟宝权展开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让他找不到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你们可真够小心的—对牟宝权这条‘死老鼠’还防备得这么严密，不值得吧？”欧野禾冷冷一哂。

“这算什么？韦定坤和黎天成还有更出奇的想法：他俩居然说最紧要的是提防日谍分子搞破坏！”马望龙翻了个身，不以为然地滔滔讲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欧野禾的容色微微变青、呼吸也骤然收紧，“他俩天天高喊‘日谍分子来了’‘日谍分子来了’，我是觉得他俩在小题大做—‘日谍分子’长什么样？高个子？矮个子？黄皮肤？白皮肤？难道还会把名字写在脑门上等我们去抓？依我说，他俩是太想抓敌立功了。”

牟宝权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的。据他多方打听，国民政府军事法庭最终出了重拳，针对“川军乱兵抢盐事件”一案，判处刘本强入狱一年，冉庆松收监十年不得保释。这让他深感惶恐：武德励进会在四川省呼风唤雨、横行无忌的时代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连潘文华会长都不能保住刘、冉二人，今后武德励进会中的人只能各谋前程、自求多福了。

但就在他门可罗雀的这段日子里，赵信全倒是通过各种渠道向他频频发出邀请，约他出来聚一聚。这一天，也就是井祖公祭大会即将召开的前一天，他实在是推脱不了，就只好应邀来到赵府。

一进大院，他就对迎上来的赵信全直问道：“赵老板，我牟某人现在已是‘过街老鼠’，你公然请我来你府中，岂不是自讨晦气？你看，我身后那两条‘尾巴’就在你家门口外守候着哪。你不害怕有人会给你下绊子吗？”

赵信全笑得很有底气：“牟县长你言重了。我赵某人虽然只是一个商人，但我这一份毅然奋然的担当还是有的！况且，今日真正要见你的，可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商人，而是另有贵人 。”

“是谁？”牟宝权双瞳蓦地一缩。

沙克礼从客厅里间缓缓步出：“牟县长，久仰了。本人是四川省党部的沙克礼。”

牟宝权对这个姓名倒不陌生：“原来你就是省党部首席沙秘书？失敬失敬。”

沙克礼拱手请牟宝权同桌而坐，侧过脸来，一开口就直奔正题：“牟县长，我就不弯弯绕了。其实，关于你在忠县近来的遭遇，赵公子也给我讲过一些。我很同情你们啊。”

牟宝权慌忙摆手说道：“不敢，不敢。沙秘书你言重了。我等先前没有服从党部的领导，以致落到今日之地步，一切都是我等自作自受，不值得沙秘书你们同情。”

沙克礼拿出一个鼻烟壶嗅了一下，提了提精神，温情脉脉地说：“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冉庆标会走上那样的绝路，还不是他们忠县党部咄咄紧逼而成？我们省党部曾经多次劝诫黎天成他们，要他们对你们多团结、少摩擦，可他们硬是不听。现在，我代表省党部来拨乱反正，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只要跟着省党部走，你今后不必再怕黎天成他们。”

牟宝权听出沙克礼这是在刻意拉拢自己，但他现在亦是十分小心谨慎，害怕这又是沙克礼“假拉拢、真试探”，不得不防他一手，便模棱两可地答道：“以前的事情，全是我们的错。我们今后甘愿全心全意服从党部的领导。”

赵信全目光一动，替他把话挑明开来：“牟县长，你也看到了：沙秘书为人很坦荡很真诚。在他面前，你不需要顾忌什么。你应该响亮地回答：‘我甘愿全心全意服从省党部的领导。’”

牟宝权佯装一怔，目光闪来闪去，沉吟着没有接话。

沙克礼俯身近来，轻轻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掌背：“我们真的是来替你们拨乱反正的。有陈公博主任替咱们撑腰，你怕什么？我下来后，会让省党部行文给忠县党部，要求他们尊重你领导下的县政府。”

牟宝权心道：你以为我不清楚？忠县党部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对口联系点”，是“全国党建示范基地”，所有的经费款项和业务指导几乎都是来自中央组织部，他们在很多地方都脱离了你们省党部的管辖—你们省党部哪里压得住他们？你就是行一千遍文也没用！但他又不好当着沙克礼的面戳破，只含含糊糊地讲道：“沙秘书，你不必费心了。其实……县党部的黎书记长对牟某还是有所尊重的，你真的不必费心。”

沙克礼没想到牟宝权竟会变得这般畏缩自保，不禁诧异地看了赵信全一眼，心想：你不是口口声声声称他一定会和自己联手对付黎天成吗？

赵信全脸上掠过一丝窘色，在旁边急忙开口挑拨道：“哎哟，牟县长，你真的就甘心这样乖乖臣服于黎天成了？你可要想清楚：省党部今天是主动伸出援手来帮你的。”

牟宝权心里暗想：管你什么省党部、县党部，只要是国民党的党部，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你们之间互相内斗，却要拉我进来当棋子！我若参与其中，到最后反正都会被你们给出卖的，我何苦赶着急着来当这样的炮灰！于是，他脸色乍变，捂着胸口佯装出很不舒服的模样：“哎呀，沙秘书、赵老板，牟某现今年岁也大了，身体不好，精力更是不济，只想着过几年平平安安的日子，早些赋闲退休就是万幸了。”

他此刻把话讲得这么直白，沙克礼和赵信全只得面面相觑：这个“老狐狸”看来真是被黎天成收拾得够呛，一点儿斗志、锐气都没有了。

三十九

秋高气爽，白日照空。今天是九月十八号，正是忠县盐业井祖公祭大会举行的日子。一大早，涂井乡镇上便已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川东一域的盐商、盐贩几乎全部赶到这里参观游览。

井祖神庙的三重门内外，亦已摆满了各式小摊。叫卖声、还价声、招呼声、谈话声，此起彼伏，交织起来。又红又大的杮饼、绿绿嫩嫩的韭菜、活灵活现的小面人、五光十色的冰糖画……琳琅满目、气氛热烈，丝毫不亚于春节庙会。而检查站四周，保安队员和护盐队员则横列而立、严阵以待，丝毫不显懈怠。

往庙里望去，只见正殿前搭起了一座宽大的棚台。台上铺毡结彩、旗帜高悬，是专门用来举办井祖公祭仪式的。

棚台的正对面则是贵宾席区，周围圈起了层层护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此刻，距离大会召开的吉时—上午九点三十八分还有一个多钟头，棚台上便由演艺团表演起了杂技、相声等节目来充实时间。

贵宾席区内，已然坐满了嘉宾要员。现任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的冯承泰级别最高，坐在最显眼的那把交椅上。萧秋凌、沙克礼、马望龙、韦定坤、齐宏阳、黎天成、田广培等分列左右而坐。牟宝权临时请了病假没来参加，易人杰便代替他出席，陪坐在第一排的末位。

冯承泰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满面红光，意气飞扬，端着酒杯，感慨道：“几个月前我第一次送小黎、小雷他们到忠县来时，忠县当时在党团组织上还是一片空白。几个月过去，小黎、小雷已将这里建成了‘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看来，中央党部没有选错人。小黎、小雷他们也确实做到了不负中央党部的重托！”

听罢，其他党政要员一齐同声而应：“庆贺忠县党建取得圆满成功！”

盐务总局特使萧秋凌和冯承泰靠得最近，也向他笑语道：“天成同志在这里把党务、盐务都搞得风生水起，一切还不是冯专员你的指导教诲之功？”

冯承泰哈哈大笑，离座起身，把酒杯迎向了韦定坤：“韦副站长，你也在忠县干成了不少大事，冯某佩服。”

韦定坤微微欠身，举杯回礼：“冯专员过奖了。军统局做再多的事情，也都是在中统局的指引下完成的—毕竟‘党’才能指挥‘军’嘛！”

冯承泰缓步走近他，笑得颇有深意：“蒋总裁不是夸赞过你们的戴雨农副局长—‘不是党员，却胜似党员’吗？”

他这番话是有来历的：国民党在重庆市召开中央执行委员会临时全体大会，蒋中正本欲圈定戴笠为中央候补委员。不料，中央组织部一查之下，戴笠竟毫无党籍。蒋中正召来戴传贤、陈果夫、张厉生等人与戴笠当面对质。戴笠却巧妙地答道：“报告校长：我一心只行党员之实，虽无党员之名，却永生为党效忠，何须挂怀？”蒋中正立刻当众夸他“不是党员，却胜似党员”。戴笠这一番做戏，让陈果夫、张厉生等人是看在眼里却嫉在心上。所以，冯承泰今天便拿了这句话来敲打韦定坤。

韦定坤也不想和这些党阀生事，只得忍了下来，嘻嘻一笑：“冯专员，韦某就很想请你介绍入党！只不过，韦某如今的品行觉悟与合格的国民党员尚有一定差距，等韦某积极上进取得成绩后，再来党部申请入党，如何？”

冯承泰举杯一碰：“好说，好说。冯某一定开门相迎，决不遗贤。”

他俩这一番明言暗语的较量，瞧得萧秋凌、马望龙、田广培、易人杰等人云山雾海的。现场却只有熟悉高层内情的黎天成和沙克礼会意而笑。

冯承泰借势又拍了拍韦定坤的肩头，低语而道：“韦副站长，你和天成在忠县都是党国的‘左膀右臂’，一定要精诚团结才好啊！我可不想在上边听到你们‘兄弟不和’的传言啊！”

韦定坤俯低了腰，诺诺答道：“韦某明白，韦某明白。”

冯承泰满意地点着头，忽一转身，见到了齐宏阳便走了过去：“齐代表，来来来，咱俩碰一杯。”

齐宏阳淡淡地微笑着和他交过了礼。

冯承泰目光斜射向他：“齐代表，你可否容许冯某和你做一下理论上的辩论？”

齐宏阳并不回避：“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怕辩论。冯专员但议无妨。”

冯承泰立刻拉开了架式，目光直刺齐宏阳：“实不相瞒，我是深入研究过你们共产党的学说的。我觉得共产党想建立一个无阶级、无差别、无等次的大同世界，这根本是痴心妄想！这世界上哪有绝对平等这回事儿？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富豪之门，有的人一出生就在贫困之家；有的人一出生就健康聪明，有的人一出生就残疾愚笨；有的人一出生就美貌动人，有的人一出生就丑陋难看……他们的先天起点都是不平等的，都是有命中注定的阶段划分，这怎么可能拉平在同一个空间里？难道因为穷人多，就要用暴力把少数的富人全部剥夺成穷人吗？难道因为蠢人多，就要用诡计把少数的智者全部弱化成蠢人吗？难道因为丑人多，就要用技术把少数的丽人全部污化成丑人吗？没有这个道理嘛！”

“冯专员，你这番言论是对我们共产主义理论的曲解。”齐宏阳面色平和，不急不乱地讲道，“共产主义理论是：我们要用后天的平等制度来改变民众先天的不平等基础。我们党要为每一个人都提供平等发展的机会，为他们做到制度上的‘起点平等、过程平等、结果平等’，让平等贯彻到每一处角落，不让权力和资本来剥夺民众的平等！”

“哦？你这一番话倒是讲得很好听。”冯承泰语气一滞，又直击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要消除的是强权和金钱制造出的不平等？我们国民党也有这样的理想啊！可是，对智力和德行制造出的不平等，你们应该怎么办呢？”

齐宏阳微一思忖，正欲答话，冯承泰却非常蛮横地抢过了话头，自然讲了开来：“直说了吧，我们国民党推崇的就是欧美传进来的‘精英治国’，就是集中用智力和德行上的优势为民众服务！赤贫佬除了种地卖力、供人奴役，能干得成什么？穷人当国，乃是国之大患！”

齐宏阳面色一正，凛然反驳道：“穷人当国为什么不好？明太祖朱元璋是穷人出身吧？他推翻了暴元，振兴了华夏，开创了洪武之治，这算不算干成了大事呢？孙中山先生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富人吧？他推翻了帝制、建立了民国，这算不算是干成了大事呢？冯专员，你的话太极端了。”

冯承泰不禁恼羞成怒：“你们共产党就是想当朱元璋搞农民暴动！你们共产党就是野心太大！你们就是想一家独大……”

萧秋凌在旁边见状不妙，急忙插话过来：“哎哎哎，冯专员、齐代表，喝酒喝酒！今天是井祖公祭的好日子，似乎应该少讲一些不愉快的话题嘛。”

四十

在冯承泰和齐宏辩论的同时，另一边坐着的沙克礼也向马望龙敬了一杯酒：“马处长，你来忠县，将‘吊耳岩盐案’侦破得怎么样啦？”

马望龙苦笑而答：“沙秘书，难道你不比我更明白？上边定了调子：‘吊耳岩盐案’只能是日本人干的。可现在日本人究竟潜藏在哪里呢？这个问题，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我们必须要把他们彻底抓出来。只有抓到了企图破坏盐产的日谍敌特，我们才能算是真正侦破了‘吊耳岩盐案’，才能顺顺当当地返回重庆交差。”

“你回重庆，那是迟早的问题。下来后，总应该会有收获的嘛！”沙克礼忽然压低了话音，“听说马处长在忠县长江岸边拾到了一块天降瑞物—‘天玺’奇石进献给了蒋总裁？你这个收获实在不小啊！”

马望龙平平而答：“不过是巧遇机缘罢了。蒋委员长正值内外交困之际，得一奇石而赏心悦目、稍安精神，岂非有益于党国大业？”

“机缘虽好，又何如背景好？”沙克礼右手一动，用杯子点了点黎天成的背影，“如今是后生可畏啊！马处长，你和他还共事甚欢吧？”

马望龙沉吟有顷，答道：“沙秘书，目前党国的内部能干事的好官、清官真的不多了。对好苗子，我们应该多多爱护才是。”

沙克礼故意抛了一个套子给他：“省党部认为这个黎天成防共不力，疑似患有左倾之症。望龙，你与他多日相处，可有同感？”

马望龙很瞧不起他含沙射影的做派，便正颜而道：“克礼，你这个观点有问题啊—为民服务、为党尽忠，就是左倾了吗？那日‘川军乱兵抢盐事件’，黎书记长的那一份担当和勇毅，我可是目睹过的。这样说吧，先总理中山先生生前也曾有过左倾姿态，但并不妨碍我们尊崇他为‘国父’！”

沙克礼脸上一红，冷冷笑着：“你可真是老狐狸，还做着‘左右逢源、两面讨好’的美梦呢！”

他心念一转，站起身来，昂然向黎天成走了过去：“黎书记长，久仰久仰。”

黎天成一直在会场四处周旋，忙得脚不沾地。见到沙克礼猝然而来，他心弦暗暗一阵收紧，却含笑回应而道：“沙秘书，黎某招待不周，失敬失敬。”

沙克礼端着架子，开口便说：“黎书记长，你是中央组织部外派的党国精英。所以，陈公博主任和省党部对你是钦敬有加，对你们忠县党部更是充分信任，把什么特权都给了你们。”

“陈主任和沙秘书对我县党部的关照，我县同志始终是铭刻在心的。”黎天成连忙表态示谢。

沙克礼的面色突然变得峻厉起来：“那为什么在你的党部辖区内出现了重大的党务失误事故？”

黎天成佯装微微吃惊：“沙秘书，黎某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沙克礼紧盯着他：“听说涂井盐场里有人曾经在传播《新华日报》！”

“哦，我明白了。沙秘书，不过只是几个盐工偷看《新华日报》罢了，算不得什么‘重大党务事故’吧？”黎天成轻轻笑道。

“问题是还听说你们盐场出现了共党的地下组织？”沙克礼仍是紧揪不放。

“沙秘书是从哪里听说的？”黎天成继续装痴卖傻。

沙克礼直逼向前：“有没有方远照这个人？沙某听说他是共党地下分子？”

“有。他是我们盐场的一个普通盐工，偷看过《新华日报》。但几天前因患急症在警察局的监狱里暴亡了。这件事，韦定坤副站长代表警察局是出具了尸检报告的。”黎天成不慌不惧地说，“至于他究竟是不是共党地下分子，沙秘书可能要到另一个世界去盘问他才行了。”

听罢，沙克礼几乎要把掌中的酒杯捏碎：“黎天成，你不要以为你靠着CC系的支持就可以一手遮天！”

那边，冯承泰耳朵也极灵敏，一听到CC系这个名词，马上端杯快步过来：“谁？谁在说CC系？谁？”

黎天成拿眼瞥了一下沙克礼。沙克礼也闷着不多话。

冯承泰正视着沙克礼，凛然生威：“陈果夫老部长多次在党内会议上公开辟谣—在我党上下，从来没有CC系这个称谓，更没有CC系这个实体。谁要敢拿CC系三个字做文章，谁就是我党的敌人，谁就是在分裂我党！沙秘书，酒可以乱喝，但话不可乱说。”

沙克礼微微别过脸去，不敢和冯承泰对视。

冯承泰仍死盯着他，话语却问向了黎天成：“刚才是怎么回事？”

黎天成半吞半吐地答道：“启禀冯专员：沙秘书居然无凭无据就怀疑我们涂井盐场里潜伏着共党地下分子。”

冯承泰“哦”了一声，继续向沙克礼紧逼而至：“克礼同志，听说你提前好几天先一个人悄悄来了忠县，那你是在调查这些情况？你查到什么了吗？若是查到了，就请拿出实打实的东西说话。请吧！”

沙克礼顶不住他的如山压力，全身微微晃动起来：“这个……这个……汪总裁曾经说过：‘怀疑是发现的先导，暗查是明访的伴侣’。”

“算了。依我看，不用暗查，也不用明访。在忠县，莫说什么‘地下分子’，‘地上分子’也是有的嘛。”冯承泰把嘴角往齐宏阳坐着的方向一努，“可这是党国明文派他公然而来的。小黎能够在这样的背景下建成盐场党分部，已经是难能可贵啦！沙秘书，冯某倒觉得：四川省党部与其指桑骂槐、吹毛求疵地抨击小黎，不如大大方方地向国民政府建议，把共党的盐务代表撤出涂井乡！”

沙克礼重重地哼了一声：“汪总裁确实讲过，共党是比日寇更可怕的敌人。冯专员，我要求黎书记长把党务抓严抓实一些，也是为了党国好。”

这时，马望龙终于捧着盘子插了进来：“各位领导，休息一下。请尝尝这里最好吃的美味—石宝蒸豆腐。”

四十一

乍然间，四下掌声雷动、欢呼如潮，把庙内庙外所有人士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一处。原来是欧野禾登上棚台表演节目了！

只见她迈着莲花般的步子从后台冉冉升出，徐徐而近。众人眼睛一亮，今天的欧野禾打扮得漂亮至极、妩媚至极。一袭亮蓝色的旗袍让她原本就曼妙的身材更加妙趣横生，窄窄的袍角紧箍着她婀娜的身姿，每挪一步都令人心旌飘摇。焰红色的高跟鞋让她脚下的地毯都变了颜色。她拿起话筒，亮起了婉转的歌喉，唱的竟是周璇的《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江南江北风光好，

怎及青纱起高粱。

……

她唱得如此深情款款、温柔动人，引得台下观众喝彩连天、叫好不绝。

在贵宾席后排的座位上，钟世哲一边用手掌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一边朝坐在他身边的赵信全笑道：“赵贤侄，你和天成是旧交好友，今天再怎么说也应该为天成到忠县后的这番作为感到高兴吧！”

赵信全听罢，脸腮边的肌肉隐隐一阵抽搐，却不露出半分异色，淡然答道：“那是当然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为他高兴的。”

“赵公子，你再高兴，自然也是高兴不过钟老板的！”程若智从一旁含笑插话进来，“恭贺钟老板，不知道你家的喜事什么时候操办啊？依我们看，钟记者和黎书记长可真是天作之合。”

彭开泽、邓春生也纷纷打趣道：“是啊！是啊！钟老板，我们可都盼着喝你们家的喜酒哪。”

钟世哲一边连连摆手示拒，一边却在脸上笑开了花：“你们莫要胡说！莫要胡说！黎书记长现在是以国事为重，暂时还顾不上这些。”

“哎—以国事为重，但没有说干部为了国事要单身一辈子啊！黎书记长和你家钟记者生出一群‘小黎书记长’，这也是为国家培养未来的栋梁嘛。”程若智继续抓着钟世哲打趣。

“钟世叔，当黎书记长的泰山岳父，你肯定是高兴至极的！”赵信全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嘴上也不放过钟世哲，“你的私井是不是存有多余的食盐？以你现在与黎书记长的关系，田广培、颜利久他们还会代表盐场从你这里多征食盐？别的井主一个月要征四五百斤，你家井里就是多产一千多斤，他们也只会征你两三百斤！我说得对不对？”

钟世哲目光连转如电：“赵贤侄你怎么喜欢乱说呢？田广培、颜利久在钟某这里，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的，从来都是严格执行征收标准的。”

赵信全捏着掌中的怀表，深深一笑：“好了！好了！钟世叔，我真是和你开玩笑的。天成他从来是公私分明，我们大家都知道。”

彭开泽在赵信全后背拍了一巴掌：“哎，赵老板，你莫要再取笑钟老板了。若是惹恼了他，他回去向未来的乘龙快婿黎书记长耳边那么一告，你到时候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他们说笑间，只听得棚台上忽然“当当当”响起了三声响亮的钟鸣—全场倏地一下静若深潭，原来是井祖公祭大会召开的吉时到了。

在万众注目中，欧野禾莲步袅袅，引导着萧秋凌走上了棚台中央。他拿着话筒，以主持人的身份扬声道：“我宣布：忠县本年度井祖公祭大会现在开幕！有请奉上祭品！”

随着悠扬动听的绵绵钟声，马望龙、黎天成、田广培三人正装而出，各自用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木盘，上面各是牛头、羊头、猪头，恭敬至极地端放到台中供桌上。他们三人并肩三躬后，便肃然退下。

萧秋凌朗朗而宣：“恭请中国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冯承泰先生致井祖祭文。”

冯承泰敛容庄色，衣袂逸然，手捧白绸卷轴，迈步登上棚台，展卷而读，声清气足：“天心地脉，钟秀于井。灵泉淙淙，草木欣欣。万物之精，百味之源。取卤治盐，泽被众生。价贵如金，质纯似玉。食可宜人，医可疗伤。解民之困，维国之安。不可或缺，善莫大焉……”

沙克礼知道这篇祭文是出自黎天成的手笔，饶是他胸怀偏见，也不禁对黎天成文才之理明词畅而暗暗叫好，同时又在心底暗叹一声：这黎天成委实是人才难得，只可惜却是自己这一派系的政敌！

不多时，冯承泰已念罢祭文站到供桌一侧。萧秋凌又长声宣道：“请忠县党部、忠县政府有关代表人士面对井祖献匾明志！”

只见吴井然、易人杰、王拓、程若智四人抬着一方漆金大匾恭恭敬敬送上台来，放在供桌前。观众们凝目望去，看到匾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八个隶书大字：“矢勤矢勇，必信必忠”。

萧秋凌满脸堆笑，特意说明：“这可是忠县各界人士对忠县党部、忠县政府这几个月来卓越贡献的高度评价。”并带头鼓掌叫好起来。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冯承泰踌躇满志、得意非凡，而黎天成则满面谦恭、毫无骄色。只有沙克礼和赵信全对视一眼，脸上各显难看之颜。

待得掌声渐低，萧秋凌又宣道：“捧上井祖圣水，恭送有德人士亲品。”

四名礼仪小姐分两对，各端着一张木盘上来。盘上雪白玉净的瓷碗里盛满了今晨从官井里打起来的第一桶最新鲜的卤水，清澈透亮，仿佛没有一丝杂质。

朱万玄和钱百文代表盐业界的有德之士，应声举步上前，接过瓷碗，将卤水当众喝了个底朝天，然后退开一边肃立着。

萧秋凌此时才揭开了井祖公祭大会的压轴戏：“有请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发表盐务感言。”

黎天成浅浅地谦笑着，拿着宣讲纸稿，迈上几步，正欲从萧秋凌手中接过话筒，突然听到咚咚两响—顾盼之间，竟是站在他身侧的朱万玄、钱百文二人猝然跌倒！

而且，朱万玄倒地之际，只说了一句：“圣水有毒！”就人事不省了。

黎天成丢了讲稿，急忙伸手去扶：“快抢救！”

然而，在他身后，民众惶惶如潮的杂音已是高涨起来：

“遭了！井祖显灵了！”

“圣水有毒，要毒死人了哪！”

“盐场的卤水有毒—盐巴是吃不得了！”

“快跑！快跑！‘刮民党’又要来‘封口’了哟！”

……

目录

他们隐匿于战场，

因特殊而“无名”，

又因“无名”而伟大。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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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 盐战·终章

作者 李浩白

版权方 酷威文化

ISBN 978-7-5411-4932-0

版次 2019年1月第一版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他们隐匿于战场，

因特殊而“无名”，

又因“无名”而伟大。

四十二

此番事态之紧急，逼得冯承泰、萧秋凌二人只有一切从简，直接在井祖神庙的后殿召开了“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应急处置会。

冯承泰满面怒容，一开口便给此次毒盐水事件定了调子：“这次发生在井祖公祭大会上的毒盐水事件无论是谁蓄谋制造的，都是冲着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来的！他们的阴谋，就是刻意攻击党国在党务、盐务、政务等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在座的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

萧秋凌也马上表态：“冯专员讲得太对了！萧某身为亲历者，一定会向财政部、盐务总局紧急禀报此番的严重事态，并请求财政部、盐务总局大力支持忠县党部和军统局万县站深入调查此次毒盐水事件！”

坐在他下首的马望龙不禁噙着泪水说道：“马某真是感谢中央党部、国民政府、财政部和盐务总局对我们忠县盐厂的鼎力支持。”

冯承泰微一摆手：“别说这些废话了。接下来，还是让忠县的同志谈一谈你们的建议和做法吧。天成！”

黎天成因为朱万玄猝然中毒已是哭得两眼通红，哽着嗓子答了一声。

“天成—朱老板受害实属不幸，本座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冯承泰关怀地说道，“你现在可是忠县上下的‘顶梁柱’，一定要坚强啊！”

黎天成抑住悲伤，肃然颔首，平缓了语气讲道：“刚才医护小分队的同志来报告，声称那‘井祖盐水’里含有不明毒剂，一时难以测验出其药性。现在雷杰同志已经用冯专员专用的快艇护送朱、钱两位受害人和‘井祖盐水’残液赶往军统局万县站，由他们调配先进仪器和优秀医士对朱、钱二人紧急抢救。”

冯承泰用钢笔点了点韦定坤：“本座知道，万县那边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水平肯定不是忠县这里能比的。韦副站长，你亲自给万县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全力抢救、不得懈怠。”

韦定坤连忙答道：“专员大人，韦某早就打去电话交代了，他们不敢不尽力的。”

冯承泰又看向了黎天成：“你继续汇报吧。”

黎天成凝声答道：“黎某已经让吴井然队长和任东燕副队长一道，对所有曾经接触过‘井祖盐水’的人员一一排查，力求找出真凶。我们党部这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冯承泰立刻会意，转脸瞟着韦定坤：“韦副站长，忠县警察局似乎还是由你代理着吧？你这边准备有何动作？”

“韦某已经让胥才荣带人赶回县城调查牟宝权了，查问那些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今天在现场内外究竟有何异动。”韦定坤接口答道。

这时，齐宏阳清咳一声，开口插了进来：“我们对武德励进会素有防备，而且平时也没察觉他们有何预谋及异动。依齐某看，这一次毒盐水事件应该不是他们的‘杰作’。”

萧秋凌的目光倏地追了过来：“齐代表何出此言？”

齐宏阳侃然而道：“武德励进会目前不应该会做出投毒这种丧心病狂的坏事的。前一次他们鼓动乱兵劫盐，至少还是打着‘以盐充饷’的借口，可以理解。但这一次投毒，除了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之外，对他们而言是无利可图的。”

“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齐代表，你这个思路很好—试问，当今局势下：谁最想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来阴谋获利？”黎天成一语点出，直指要害。

韦定坤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只有执行日寇‘515计划’的匪谍分子，才最想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而阴谋获利？”

“不错。”黎天成和齐宏阳同时点头。

韦定坤心念忽动，猛地一拍膝盖，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们军统局已经……”

讲到此处，他蓦觉不妥，又将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外泄。其实，军统局技术员已经在涂井查出了日本人对外通信的神秘电波—只是，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召开在即，他们才暂时没有“收网”。如今“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已然爆发，军统局这边便只有火速出手，尽快抓出匪谍分子，及时给“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一个有力的说明。

冯承泰瞧见他方才欲言又止，便问了过来：“韦副站长，你们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韦定坤已恢复了一脸的常态：“没什么。韦某只是觉得黎书记长和齐代表刚才讲得颇有道理。”

众人都知道他心有异念，却也不好追问，场中一下冷了下来。萧秋凌皱着双眉，喃喃道：“大家不要忘了：此番井祖公祭大会，场内场外来了许多重量级的媒体记者。咱们要向他们做出及时恰当的回应啊！”

黎天成看着韦定坤说道：“韦副站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而今谣言纷起，只能由你们县警察局出面对外迅速发布案情通报，丝毫不能提‘卤水染毒’一事，只说有奸人和朱老板、钱老板有私仇，所以才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投毒暗害他俩。把这件事情暂时化解成一个小小的刑事案件即可。”

冯承泰听罢，立即响应：“小黎的这个建议很好，韦副站长你应该听取。”

韦定坤也很佩服黎天成的“滴水不漏”，答了一个“好”字。

然而，正在此时，坐于一角的沙克礼从衣袋中摸出一颗“赤阳大补丹”放进口里慢慢嚼着，冷冷而问：“请问冯专员、萧特使，我可以说一句话不？”

冯承泰忍住满心的厌恶，没有理睬他。

萧秋凌看了看冯承泰，又想了一下，道：“希望沙秘书长话短说。外面还等着忠县方面的同志出去收拾大局。”

沙克礼阴气森森地言道：“沙某是这样想的：针对此次‘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我们不能只从外部找‘替罪羊’，还应该从自身内部挖‘病根’。”

“沙秘书，请你讲清楚一些：谁是我们要找的‘替罪羊’？”黎天成按捺不住，直问道。

沙克礼盯住了他，怪声怪气地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要抓的日本匪谍，不就是拿来欺上瞒下的替罪羊吗？日本匪谍、日本匪谍，你们把这个词语炒了多久了？可他们究竟在哪里？你们倒是给我抓一个出来看一看啊！”

黎天成正欲驳斥，却见韦定坤将手一抬堵住了沙克礼：“沙秘书，你不必啰唆。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认清事实的。”

见到韦定坤出面，沙克礼稍为收敛了一下，继续逼来：“好，韦副站长，沙某就信你一回。不过，日本匪谍也罢，异党分子也好，这件严重事故终究是在忠县境内爆发的，所以忠县党部就应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再怎么说，‘防谍不力’这个问题你忠县党部是回避不了的吧！这样吧，对涂井盐厂的防谍工作，省党部可以派出一个督察组来促进。”

听到这里，冯承泰脸上肌肉一硬：“中央组织部授牌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需要省组党部来督察吗？我中央组织部对忠县党部的防谍工作自会加倍留意，就不劳省党部费心了。”

韦定坤也从侧翼呼应冯承泰：“沙秘书，有我们军统局在这里，也会让忠县的防谍工作更加严谨周密。”

沙克礼索性与冯承泰死磕到底：“此次毒盐水事件，涂井盐厂党分部始终有防范不周之责，应该追究！我们省党部会对忠县党部做出通报批评！”

冯承泰沉沉笑道：“沙秘书，你吃药吃昏头了吧？忠县党部获得了戴传贤院长、陈果夫老部长联名亲笔题写的奖牌，你们四川省党部无权通报批评！如果你们乱来，中央组织部会提请中执委对你们四川省党部领导层予以训诫警告！请你们陈公博主任最好也掂一掂这其中的分量！”

沙克礼叫了起来：“你们这是在护短！”

冯承泰也迅即还击：“你们这是在挑事！”

沙克礼用手指着冯承泰的鼻子：“这件事情我们会直接禀报给汪总裁。”

“请便。”冯承泰挺直了腰杆，灼然正视着他，“但本座提醒你不要随口胡言乱语：是汪副总裁，而不是什么汪总裁。”

听到这里，沙克礼气得眼睛和鼻子都歪到了一处。

场中的气氛顿然冷了下来，似寒潭般浸人肌骨。

萧秋凌急忙出来宣布：“散会！散会！大家赶紧去各理其事！”

众人齐齐起身，向外鱼贯而出，只留下沙克礼在原地咆哮不已。

走到门边，韦定坤望着齐宏阳的背影，忽然一拉黎天成的手肘，深沉莫名地说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听？”

黎天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顿有所悟，却莞尔笑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但它实在缺乏可行性。”

韦定坤斜眼看着他：“怎么？你真是钻到我脑子里的‘天眼通’？连我想什么都猜得出来？”

黎天成注视着远去的齐宏阳：“你真的应该放弃这个想法。第一，他没有投毒作案的动机；第二，他有太多过硬的未作案证据。你想学沙克礼那样硬栽硬扣是不行的。”

韦定坤一跺脚，“哼”一声喷出了一股粗气。

四十三

沙克礼从井祖神庙后殿散会出来之后，并没有回宾馆，而是径自去了赵信全府中。

他一落座，“啧啧”几叹后，便旁若无人地从药瓶中倒出几颗“护心丸”吃了，将满腔的余怒拼命压抑住。

赵信全也是刚回府不久，待他平静下来后，才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沙秘书，今天井祖公祭大会开得真不祥啊！朱万玄、钱百文都喝了‘毒盐水’，事情闹得这么大，有关方面准备如何了结呢？”

沙克礼两眼一瞪，“警察局的案情通报不是出来了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赵信全佯装好奇地问着：“是谁和朱万玄、钱百文这样有仇，竟会专挑井祖公祭大会这个重要时刻下毒暗害他们？那个凶手也真是有趣—分明是想让朱万玄、钱百文死得风风光光、声势震天嘛！”

沙克礼摆了摆手：“不管它经不经得起推敲，反正一切说法都要以警察局的案情通报为准。你也不必在这件事上多言。就算要怀疑，也只能埋在自个儿的肚子里。”

赵信全殷勤地为沙克礼递上一杯樱花茶：“可是赵某很想知道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到底如何—还望沙秘书不吝告知。”

沙克礼接过茶杯，斜掠了他一眼：“你竟对毒盐水事件这么上心？为什么？”

“现在全县上下到处谣言纷纷，都在议论涂井盐厂出来的‘卤水’含有剧毒，不能用来熬取盐粒。国民政府为了民生流通，故意将‘毒盐’投向市场，令民众‘饮鸩止渴’。我赵某人一直想在这里拓展盐业生意，怎能对此漠不关心？”

“哦？这外面的谣言真是传得太离谱了！”沙克礼讪笑地摇了摇头，“看来，马望龙、黎天成、韦定坤他们一定是被搞得焦头烂额了！”

他一回眼，看到赵信全正含笑等着他的回答，便冷笑起来：“真相？我能告诉你什么真相？这只能是警察局和军统局来告诉你。你问他们去。”

赵信全微笑着继续吹捧他：“沙秘书你是省界的高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什么会议没参加？什么文件没看过？什么事情不知晓？你放一些风声，就够我们生意人吃几大钵了！”

“好吧，你也可以听一听。不过，听了这些‘真相’，你可不要发笑。”

沙克礼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就将井祖庙里应急处置会议上的有关内容全盘托出：“黎天成、韦定坤居然在那个共产党代表齐宏阳的诱导下判断此番毒盐水事件是由日本人蓄谋制造的！其实也不算是受诱导吧！依我看，他们现在是把日本匪谍当成一个大筐，自己出了什么问题都往那里边装，用以掩盖自己的浮夸无能。”

赵信全听得心惊肉跳，脸上的神色却毫无异状：“确实是可笑！日本人还远在武汉、长沙呢，怎么会潜到这个巴掌大之地来大动干戈？不过，以韦定坤、黎天成的头脑，不会这么自贬智力的。他们莫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和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都不过是拿日本人当替罪羊罢了，专门用来堵住那悠悠众口。”沙克礼嗤笑了一声。

赵信全还欲多问，沙克礼猛地打断了他，直接吩咐道：“冯承泰、黎天成倚靠CC系势力作威作福，实在是欺人太甚！沙某和省党部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沙某已经向陈主任请示过了，并且也得到了他的全面授权，将以‘督察党务’为名留在忠县几天，和黎天成他们好好斗一斗！”

赵信全大吃一惊道：“你准备和冯承泰在忠县公开枪对枪地较量？这……这不太好吧。”

沙克礼瞪了他一眼：“冯承泰明天就会离开忠县了，我和他斗什么？我是先从黎天成下手，然后再慢慢引燃战火！你去县城大街给我租一套办公用房，我明天就住进去开工、开战！”

赵信全想了想，说道：“好，我让郑顺德带几个手下袍哥来帮你。他们在忠县的黑白两道都搁得平。”

沙克礼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思忖着讲道：“嗯，我会让省党部下文件任命他们为督察组的干事成员。让他们跟着我们出入进退也好有一个缘由。你呢，就来当督察组的副组长。”

赵信全连忙摇手不已：“不敢不敢！赵某实在是当不起！赵某愿在幕后为沙秘书出谋出力，却不好暴露在前台啊！希望沙秘书能理解。”

沙克礼用食指点了点他：“唉！你们这些奸商，就知道挑动我们为你们‘火中取栗’！你们只想回避矛盾、坐享其成！”

赵信全肃然道：“沙秘书，我赵某人岂是那样的宵小之辈？我隐在幕后支持你，绝对比站在前台来力挺你效果更好！”

“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给忠县上空平白蒙上了一层阴云，将原本浓烈的喜庆之气一扫而光。

黎天成一直到自己将冯承泰、萧秋凌送上专号快艇之时，都保持着不慌不乱、沉着镇静的姿态。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委实焦虑不已：各种关于“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的谣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而对嫌犯线索的排查侦探也一直没有太大起色。虽然雷杰带回了朱万玄、钱百文两人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让黎天成的心情明亮了几分，但军统局万县站仍未查出那天“井祖卤水”残液中毒剂的来历，这又让黎天成难以彻底释怀。他在若无其事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暗暗逼近。

这一天，王拓从县党部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更是明确证实了他的预感。王拓是这样报告的：“省党部沙克礼秘书没有离开忠县，而是在县城半坡街挂出了‘党务督察组’的牌子要对忠县党务进行督察哪！”

“什么？”黎天成一下绞紧了眉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拓恨声说道：“这还用说？沙克礼是准备拿咱们县党部‘开刀破膛’！”

“没有你讲得这么严重。”黎天成镇定如常，“他这是借‘党务督察’之名而大搞猝然发难！中央党部是不会允许他这么胆大妄为的。”

王拓继续报告道：“还有，天虎帮原二帮主郑顺德居然还成了他的督察组里的保卫干事，刚才就是他送来的函告文件要求对我们县党部指手画脚呢！他说，他们近期就要到县党部来召开‘忠县问题征集大会’。”

“‘忠县问题征集大会’？”黎天成觉得这沙克礼实在是横行无忌到了极点，“亏他想得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来！好了，我知道了。”

王拓关心地问他：“书记长，沙克礼这一番来势汹汹，你准备如何应对他们？”

黎天成平静地说道：“沙克礼来忠县搞这样的督察党务，县党部就由你代表我出面去衔接便是。他若问起我，你就说我一直留在涂井督办‘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我相信你在县城能够独当一面地处置好各种事情。”

听罢，王拓非常利落地答道：“好。”

黎天成又着重吩咐了一句：“若有意外情况，你要随时与我联系。”

“明白了。”王拓快声应道。

搁下电话后，黎天成沉思了一会儿，又拨出了一个号码：“县保安队吗？我是黎天成，找你们的任东虎副队长。”

不一会儿，任东虎爽朗的声音便在话筒那一头响了起来：“天成啊，有什么事吗？”

“东虎哥，你知道你们帮中的郑顺德现在在干什么吗？他竟然混进了什么‘党务督察组’要和沙克礼这小人一齐来联手对付我。这件事儿你清楚吗？”

“啥子？这狗娘养的郑顺德，真这么做啦？天成，你今儿不来说，我都不知道哪！这狗日的，先前既不想加入县保安队，又不想加入县护盐队，整天拖着他那狗尾巴到处乱晃……至于他怎样和什么沙克礼走到一起，我还真不清楚！天成，你说吧，要我怎样收拾他？”

黎天成暗笑一声，冲着话筒反问了一句：“你说吧，你现在能怎样收拾他？”

任东虎一下口吃了起来：“这……这个，他既然和你们省党部的秘书大人‘勾搭’上了，就等于有了官方背景，我天虎帮也不好硬弄他。”

黎天成沉吟道：“嗯，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你还是从本帮中暗调几个袍哥兄弟把他悄悄监视起来。这个郑顺德，贪得无厌，心狠手辣，和沙克礼勾结作奸，必有后患。我们要切实掌握他的一切异动，才能有备无患。”

任东虎答道：“我知道了，马上去办。”

这时，办公室房门开处，马望龙、齐宏阳、韦定坤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黎天成急忙放下话筒，迎了上去：“各位，有什么要事吗？”

“天成同志啊，‘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的影响太恶劣！”马望龙双眉紧紧锁着，满面忧色地说道，“武汉、长沙方面的国军来了通知，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暂时停止从涂井盐厂运盐。而且，他们对先前运送过去的涂井军用盐也展开了紧急排查，在确认没有毒素之前，谁也不敢轻易食用。”

“唉—他们怎么这样糊涂？‘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本就是日本匪谍制造的一大阴谋，企图用多种谣言废除忠县作为‘川东供盐中心县’的地位，使忠县之盐无用于国！”韦定坤扼腕而叹，“我韦某向戴局长去了多次急函说明，可惜陈诚、何应钦他们硬是不采纳。”

黎天成的目光投向了齐宏阳：“齐代表，你们八路军的态度是……”

齐宏阳面容一正，端然说道：“我们认为，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的‘毒盐水’事件应该是一个单一事件，涂井盐厂官井里的卤水也没有任何问题。这一切，应该是日本匪谍故意利用这一事件传播谣言，造成民众的恐慌心理，从而使涂井食盐卖不出去、运不出去，让涂井盐厂‘有盐也无处用’。这是很卑鄙的攻心之计。

“但我们八路军不会上这个当。我们的态度是：该运的食盐一斤不少地运往陕北。只不过在运盐的出口、入口这两个环节上会加强对食盐的检验工作。”

黎天成真诚而道：“谢谢齐代表对涂井军盐的信任。”

韦定坤在一旁深深地盯着齐宏阳，心情十分复杂：倘若国民党军队也像共产党八路军一样开通明达就太好了！

忽然，室门一开，田广培急奔而入，颤声禀道：“各位领导，本县多个乡镇爆发了‘毒盐上市’的传闻，都在议论我们的盐厂卖出的全是含毒之盐—老百姓正堵在县政府门口聚集吵闹呢！”

韦定坤听罢，目光一冷：“无知群氓，我让胥才荣带人去把他们全赶走！”

“慢着！”齐宏阳实在忍不住，朗声而言，“韦副站长，民众可不是当日的川军乱兵，他们被谣言蒙蔽也很正常—咱们只能是宜疏不宜堵，宜柔不宜刚啊！”

韦定坤眉毛上扬：“怎样教训‘愚民’，韦某自信比你懂得更多。”

“慢，慢，慢。韦副站长，忠县出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实在是再也不能火上浇油了。”马望龙站出来进言劝道，“齐代表，你们共产党人做民众的思想沟通工作最有一套了！这样吧！你陪我们一起到县政府那里去看看？”

四十四

忠县政府大门口前的街道上，民众一堆一堆地聚拢着，高高低低地议论着，个个前胸贴后背，场中越来越挤。

他们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是惊疑、焦虑、畏惧的，语调都是粗莽、慌乱、迷离的。他们绕着“盐里有毒”这个话题越围越密、越挤越紧，仿佛一簇又一簇的浪头扑向县政府。

牟宝权被围在人群中间，拿着喇叭筒慌不择言地和他们交谈着，显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每一个人都向他严厉讯问着，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向他吐口水，每一个人都挤拢推搡着他。他恨不能浑身都长出嘴来发话解释，却又似乎无济于事。疲惫至极的他，最后只反反复复地呼叫着：“这些都是谣言！忠县城里从来没有毒盐！”

民众朝他反唇相讥：“你说没有毒盐就没有毒盐？井祖公祭大会上我们都看见了—连‘井祖圣水’都把人毒翻了！”

吵吵嚷嚷中，牟宝权的秘书叶兴发禁不住嘀咕着说道：“盐厂不是有党分部管着吗？你们不去找他们，来找我们县政府干什么？我们县政府又不管盐厂……”

民众叫喊起来：“原来你们只会‘踢皮球’！遇到问题只往别人身上乱推！”

牟宝权在昏头昏脑之中，突然发现人群中挤进来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指着黎天成、马望龙等人喊道：“大家莫闹。现在，国民政府驻忠县盐务代表和涂井盐厂党分部负责人都来了。他俩会告诉你们：这市面上的食盐究竟有没有毒？”

但他的话声很快就被民众的呼喊声淹没了：

“‘刮民党’的官员我们信不过！”

“他们和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刮民党’的官儿满嘴都是鬼话，专门哄老百姓跳崖跳坑的！”

在沸沸扬扬的吵闹声中，黎天成和马望龙面面相觑，只剩一脸的苦笑。只见齐宏阳握着喇叭筒站到了高处，大声说道：“我是共产党人，也是驻忠县的盐务代表，大家能不能听我讲几句话？”

“共产党人”四个字果然很有镇定局面的力道，全场随即静了下来。

齐宏阳朗朗讲道：“我们共产党是最讲信誉的，也是最关心民众切身利益的。大家对毒盐有恐慌心理，我很理解。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发生后，涂井盐厂马上组织人手对所有店铺的食盐进行了排查，都是没有毒素的‘安全盐’，我自己每天都在吃！所以，请大家不要再相信谣言了，我们忠县全境没有一粒‘毒盐’！”

场中静默了一阵儿，忽然有人叫了起来：“罗四海，你站出来向共产党的代表说一说，你不是吃了盐巴中毒了吗？”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农民抖抖索索地站出列来：“我罗四海从‘瑞雪号’盐店买了盐巴，回去吃后，一连好几天都上吐下泻……”

叶兴发笑了起来：“你不是吃了油腻的东西拉肚子了吧？”

罗四海瞪了他一眼：“我没有那样的好命—我家的饭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拉得起肚子来？”

黎天成、马望龙都是满眼瞋怒地瞪向了叶兴发，心想：你这家伙口无遮拦、就惹乱子！

叶兴发看了黎天成、马望龙一眼，垂下了头，不敢乱说了。

齐宏阳举起喇叭大声问道：“‘瑞雪号’盐店的老板在现场吗？”

“我在，我在。”只见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商人被几个农民扭了过来，“长官，我就是‘瑞雪号’的老板周冲岩……”

齐宏阳向他和颜悦色地问道：“周老板，你不要怕：那天和罗四海一同来你店里买盐巴回去的，还有哪几个人？你记得吗？”

周冲岩稳住了心神：“让我好好想一想，对了，下街口的王阿婆和罗四海一齐来买的……”

罗四海也道：“对对对，王阿婆和我一齐去买盐巴，她称了三两，我只称了二两……”

齐宏阳又举起喇叭高喊起来：“下街口的王阿婆在哪里？”

“莫喊，莫喊。”人群分开一条道来，一个头上绾着大团发髻的灰衣老媪慢慢走了过来，“我家里买来的盐巴吃了没什么毒啊！一家人现在身体都是好好的……”

众人一听，都“哦”地呼出了声。

齐宏阳抹了抹额门上的大汗，对罗四海讲道：“罗大伯，看来盐铺里确实没有卖什么‘毒盐’。你先进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

罗四海看了看王阿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满脸说不出的惊疑：“是哟！王阿婆，你怎么没遭拉肚子？这……这真是怪了……”

觑准这个时机，黎天成拿过喇叭筒正声道：“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没有谁买到毒盐！城里店铺里的盐都是干净的！大家没事就散了吧，散了吧……”

涂井乡公所的办公室里，倚着昏黄的灯光，乡公所秘书常恒正在电台按键上“嘟嘟嘟”地敲击着，一串串电波疾速无比地发射而出！

“砰”的重重一响，室门被猛力撞开！韦定坤领着五六个便衣特工一拥而入，把常恒围了起来。

“你……你们……”常恒吓得呆若木鸡，脸色煞白。

“真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这不明电波竟然是从乡公所的公用电台里发出来的。”韦定坤牙缝里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然后用枪口指着常恒的脑门，“我们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万县站的人，请问常秘书，你刚才发出的电报是发向哪里的？”

常恒颤抖着举起了双手：“我……我只是收了一个盐贩的‘劳务费’，帮他发向武汉的经销合作商的……”

“哦？一个盐贩？”韦定坤凛凛问道，“你见过他没有？他现在在哪里？你是怎么和他联系的？”

“我……我只见过他戴鸭舌帽遮着大半个脸，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听他说过，他在乡场镇的倚翠楼里租了一间房子居住,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那盐贩让我每个月不定时帮他发送几篇电报，给了我每月三十块船洋的劳务费。他每一次只是让一个跑堂的下人送电报稿过来。”

一个便衣特工仔细查看了常恒桌上的密码本和电报文稿，向韦定坤报告道：“他替那个人发出去的只是日式‘阴阳拼合版’密码中前半截的内容，后半截的内容应该是由另一个电台发出去的。”

“狡猾的日本人！”韦定坤愤愤然一跺脚，“原来他们一直使用的是‘阴阳拼合版’密码。”这种密码必须要将前半截和后半截的电报内容合二为一方能完全破译出来。而且，这种密码必须由两个电台同时发送才行：一台专门发阳版内容，另一台专门发阴版内容，再经接收的电台将二者拼合成一份完整的电报。

韦定坤心念一动，抓过办公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问道：“小雷，你在监测室那边查到这一时段涂井乡场镇上还有谁在使用电台、电波了吗？”

“报告副站长：我刚才在这边查过，也问过了。刚才只是几个商用电台在向外发送电波：一家是‘仁顺和’的朱万玄老板家里，是他的管家朱孚来在和湖北的分店联系商业事宜；一家是重庆‘大兴堂’盐铺的驻涂井经理，他也是在和朝天门的总铺交流盐业事宜；还有一家是忠县商会副会长赵信全家里的，他对我说是省党部的沙克礼秘书正在借用他的电台向成都市发送党务督察情况报告……”雷杰在那边一一道来。

“哦？你的意思是暂时还没发现令人可疑的不明电波？”韦定坤的眉毛紧拧。

“不错。”雷杰在电话中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韦定坤长叹一声，对电话另一边说道：“敌寇使用的是日式‘阴阳拼合版’电讯密码。而今我们在乡公所把他们的‘阳文版’密码缴获了，那么隐在暗处的‘阴文版’密码就会同时静默沉潜……我们应该是很难抓住另一个电讯敌特了。不过，日本匪谍的‘狐狸尾巴’总算被我们抓到了一截，对上面应该算是有所交代。”

然后，他向另外几个便衣特工吩咐道：“倚翠楼的那个日本匪谍我们肯定是抓不着了。但还是得去那里查一查，但愿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吧。”

四十五

数日来，沙克礼冷眼旁观，见黎天成、韦定坤竟将“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的负面影响渐渐控制了下来，自己终归没看成一场“鸡飞狗跳”的“好戏”，甚是失望。左右权衡之下，他只得亲身走上前台，和黎天成真刀真枪地斗一斗了。

就在九月二十五日这天，他带着郑顺德、包四狗等人赴忠县党部会议室主持召开了“忠县问题征集大会”。关于参会人员，他自己内定了县政府各科科长和县党部宣传干事王拓。他就是想借当初忠县“党政之争”的余波来发力，利用县政府这边的人专门对付黎天成等人。

会议室里空气凉爽，沙克礼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紧裹着，生怕着了风寒。刚一坐到会场主位之上，他便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什么护心强肾、补脑益肝、健胃开脾、通肺发汗、去热镇痛的药应有尽有。也不顾身旁众人纷纷射来的讶异目光，沙克礼拈起一颗“六神安心丸”含在嘴里，慢慢开始讲话了：

“我今天在这里明说了吧：喊大家来开这个会议，主要就是公开征集忠县的问题，尤其是忠县党部所存在的问题！”

他这段话一抛出来，全场立时一阵震动。王拓没料到他竟是这般粗莽、露骨，一下气红了脸，只是不好发作。

沙克礼继续怪腔怪调地说道：“为什么我们要来征集忠县的问题呢？因为四川省党部对忠县党部的各项工作很不满意！只明说两点：黎天成重盐务而轻党务、重抗日而轻反共，已经引起了省党部高层的严重不满！所以，英明卓越的陈公博主任才会授权给我驻在这里督察问责、拨乱反正。在座的每一个人，若是对忠县党部或是黎天成有任何意见，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呈送给我。我一定一查到底，也一定会替你们做主。黎天成那边，你们不必有丝毫顾忌。”

讲到这儿，他抬高了声调，冷冷硬硬地言道：“忠县党部虽然是中央组织部的‘对口联系点’和‘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但毕竟是在四川省党部的辖区内！四川省党部这尊‘土地公公’还弄不动你忠县党部这个‘金身罗汉’？”

王拓气得紧紧捏着手中的钢笔，几乎要把笔杆捏成几段。

沙克礼越说越放肆：“那么，大家肯定想问：我们督察组要征集忠县哪一方面的问题呢？其实就是征集忠县党部自挂牌成立以来的一切问题！大家一定要对四川省党部高度负责，对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今天在这里下硬性指标：在场的每个人必须至少讲出三个问题！讲不出来的人，不许吃午饭；再拖到下午，还是讲不出来的人，晚饭也不许去吃！”

他话音一落，会场下面立刻是“嗡嗡嗡”一片杂音涌起。王拓垂低了头，不再往讲台上看。

沙克礼把手一展：“好吧！你们开始提意见吧。”

一瞬间，讲台下又变成了鸦雀无声。

等了好几分钟，沙克礼按捺不住，当众点起名来：“财政科的程科长，黎天成和县党部到你们这里乱支经费没有？乱报烂账没有？你尽管直说。”

程晓智在那儿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挤眉弄眼地说道：“沙……沙秘书，我敢情是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我要向你请个假去外面出恭……”

“别慌！别慌！”沙克礼拿起一个药瓶在手里晃着，“我这里有治疗腹泻、肚痛的‘戊土健脾片’，你先吃着？”

程晓智“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抱着肚子就往外面直跑：“来不及吃药啦！沙秘书，我可不能弄脏了会议室。”

担任会场纪律维护员的郑顺德见状，满脸怒色，正欲提步去追。沙克礼急忙丢了一个眼色止住了他，冷笑着说道：“让程科长出出恭也好，沙某不相信他在茅厕里能待得上几个钟头！”

然后，他把凌厉的目光又射向了县政府建设科科长罗自高：“罗科长，沙某听闻黎天成和县党部曾经对你们建设科煽风点火、明攻暗算，你就没有什么憋屈话向我们督察组反映的？”

罗自高咳了数声，慢慢答道：“罗某觉得，县党部对我们建设科倒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罗某确实也没有什么憋屈话要对外吐露。沙秘书，说实话，党务方面的问题，我们行政界的人怎么好乱插嘴呢？况且我们和具体的党务接触太少，真没什么意见可提的—你就是让我饿到明天早上，我也无话可说！”

其他各科科长也纷纷响应起来，“哎呀！罗科长讲得是实话啊！”“我们县政府这边和县党部是‘井水河水各自流’……”“党务方面的问题，你们去问他们党部内部的同志啊！问我们没用！”……

郑顺德听了，心头好生恼火，“嘭”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颤、茶水横溢：“他妈的，都给老子闭嘴—谁不提意见，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此时沙克礼倒是锁紧眉头，沉沉然长叹一声：“罢了，我也理解诸位政府同人的顾虑。这样吧，县政府的干部们可以离开了。县党部的同志留下来。”

一霎时，罗自高、彭开泽等科长们如避瘟疫，纷纷似逃火般走了个干干净净。

会场中只有王拓一个人留了下来。

郑顺德正欲开口，沙克礼伸手向他一挥：“你也出去。这是我和王同志的党内谈话，闲杂人等不得在场。”

郑顺德一愕之余，只得乖乖退了出去。

沙克礼摸起了一个药瓶，慢步向王拓走近：“王干事，咱们先聊几句题外话吧。沙某一直在观察你的气色，你印堂发青、眼圈发黑，这分明是肾虚阴弱之症。这样吧，沙某这里有补肾培元的九转聚阳丹，你拿去尝一尝，应该对你身体大有益处的！”

说着，他把那只药瓶放在了王拓的手边。

王拓略一犹豫，也不好拒绝，有些生硬地答了一句：“谢谢。”

沙克礼在他身边坐下，双目精光闪闪，直视着他：“王干事，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对忠县党部吹毛求疵，罗织罪名？”

王拓没有开腔，用眼神传递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答案。

“你莫要这样瞪我。请你扪心自问：黎天成同志真是一个合格的党务工作者吗？”沙克礼一开口便直戳要害，“‘方远照事件’背后的真相究竟是怎样，你我都心中都有数。方远照真的是死于暴病吗？黎天成真的不是拼命掩盖过失吗？你以为他们真的瞒得过我们省党部吗？”

这一连串的逼问，顿时让王拓的呼吸微微有些发紧。

沙克礼往口里塞了一粒不知名的药丸，和着茶水吞服了，养起了精神，继续道：“王干事，你的文才品行，我在省党部是素有耳闻，也对你十分欣赏。你所撰写的宣传简报，我几乎是每一篇都做了褒奖批语的。我知道你是有忠有义的好同志。

“我当然也清楚，你是在极力维护忠县党部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这个牌子……可是，依我看来，这个奖牌对你们而言，只是虚名虚荣！真正从它里边得到实惠的是黎天成、冯承泰，和你这样的小干事没有半点关系！说难听一点儿，你又不是他们的嫡子嫡孙，何苦为了别人的荣耀而卖力卖命？”

听了他一番话，王拓就像被一簇无形的钢针暗暗刺了一下般全身一抖，却又暗暗忍住。

沙克礼偷偷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又绕到另外一个“死结”上来刺激他：“王拓，其实我一直对你的遭遇感到很不值！黎天成这个书记长真的做到了公正无私吗？你自己难道不明白吗？雷杰那小子凭什么能跃居你之上成为县党部秘书，成为县党部的第二把手？难道你为忠县党部所付出的贡献比雷杰还少？

“我最近才探察清楚了，只因雷杰另有一重军统局特务员的身份，黎天成为了巴结讨好韦定坤，不顾公义和大局，一举提拔了雷杰当县党部秘书！你看，这不是欺你太甚吗？黎天成还值得你忠心舍身为他挡风遮雨、无怨无悔吗……”

“别说了。沙秘书，求你别说了。”王拓有些沙哑地喊出声来。

沙克礼在心底阴阴地冷笑着，向王拓送出了最后的强劲一击：“对了，本省乐山市党部书记长还是一个空缺，也是一个肥缺，王拓同志，你为何不能自立门户呢？凭什么要在黎天成的羽翼之下为他陪衬一辈子？你只要做了你应该做的，四川省党部是永远忘不了你的义勇和忠诚的。”

沙克礼主持的“忠县问题征集大会”开完后的当天晚上，黎天成就把电话打到了冯承泰那里：“冯专员，我向你报告一个紧急情况：日前，我们忠县党部遭到四川省党部秘书沙克礼的猖狂‘狙击’，几乎变得四分五裂了！”

冯承泰在电话那头迟缓了片刻，莫名其妙地说道：“沙克礼？天成，这从何说起？他远在成都，居然还能搅动你们忠县政坛？天成，你的掌控力是不是有些削弱了？”

“老师，你有所不知：沙克礼在井祖公祭大会结束后并未立即返回成都，而是趁你们不在的时候转过身来杀了一个回马枪！他以督察党务的名义、吹毛求疵的手段，在忠县境内刮妖风掀恶浪，还故意与武德励进会的坏分子联手，企图砸掉忠县党部‘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这个牌子！”

“这条可恶的疯狗！”冯承泰狠狠地咒骂了一声。黎天成听到电话那边冯承泰的话音猛然一滞，隔了几秒之后，那边又传来“哐当”一响：显然是冯承泰气得摔了杯子！

黎天成在这边只得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冯承泰略显生硬的话声在电话里又响起了：“这样吧，我以中央组织部召开紧急会议的名义直接点名命他到重庆来，对他予以严厉训诫！”

“专员老师，你觉得沙克礼如今都把脸皮撕破到这样的地步了，还会在意你的严厉训诫吗？”黎天成问道。

冯承泰沉默了一下，语调倏地冷了下来：“也好，咱们该和他彻底做个了断了。天成，你收集到了他在忠县开展地下阴谋活动的一系列证据吗？”

“嗯，我已经在他身边安插了‘内线’。你何时需要，我何时提供。”黎天成的话讲得十分简洁。

“天成啊，这几天不仅是他沙克礼一个跳得高，中央这边也有人蹦跶得欢哪！”冯承泰闷沉沉地说道，“汪系人马迫不及待地要在中央称王称霸—果夫老部长和朱家骅都联起手来压制他们了！汪兆铭趁蒋总裁远在武汉指挥战事，在重庆搞了不少小动作……”

“老师，难怪他沙克礼胆大包天在忠县生事作乱！原来他也‘有戏在身不可不演’啊！”黎天成直接点了出来，“我始终感觉沙克礼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而这个‘沛公’就是中央党部在涂井盐厂的党产！”

“哼！他想得倒美—也不怕咱们的党产一下撑死他这头‘饿狼’！”冯承泰咬得牙齿似钢锉一般“咯咯”作响，“算了，既然他如此无赖，你们也只有用对付无赖的方法还击他了。你们针对沙克礼这种党国败类而采取的一切行动，中央党部都是鼎力支持的。连老奸巨猾的牟宝权都能被你斗倒，何况这个外强中干的沙克礼？”

黎天成往电话里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天成等的就是老师今晚的这一番表态。谢谢你给了我们一把无坚不摧的‘尚方宝剑’。”

“这几天你们确实做得不错。”冯承泰徐徐言道，“我看到韦定坤送上来的要情报告了，你们在忠县挖出了日本匪谍的秘密电台，这很好。看来你们侦破的方向确实没有差错。既然日本匪谍潜入忠县，那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就会从人员、技术、设备、经费等各方面对忠县大力投入的。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去做！这对一向麻痹大意、无心抗日的汪系人马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黎天成很恭敬地答道：“天成多谢老师的深切理解。”

冯承泰忽然转换了语气，变得十分亲切地说道：“天成啊，你在下边实干、苦干是值得肯定的，但在忠县也不要陷入太深了。你知道吗？我现在虽然升任了部务专员，却还一直兼任着党员训练处的处长—我占着这个处长的位置，是专门为你而预留的啊！

“你最多在下面只待到年底，就务必回来帮我……我党五届五中全会正在紧急筹备之中，可能会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召开。最近，我一直在和中统局的徐恩曾副局长共同起草《限制异党活动办法》和《共党问题处置办法》这两个重要文件，每晚都要加班研究……”

“《限制异党活动办法》《共党问题处置办法》？”黎天成假装吃了一惊，“这几天《中央日报》不是还在宣传‘国共两党联合抗日’是主旋律吗？”

“那是我党针对共产党而施放的烟幕弹！”冯承泰向他郑重说道，“其实在蒋总裁看来，始终不甘人下的共产党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哦，原来如此。”黎天成若有所思地说道。

“前几天，徐恩曾还给我们部里的同志上了一次谍战知识讲课，他说共产党的特务手段十分厉害，最擅长‘放长线’‘烧冷灶’‘种根苗’这三种方式。特别是他们还有一种单线作战、单线联系的‘独狼’式匪谍潜伏法，最让人防不胜防！我听了都不禁心惊肉跳！”冯承泰的语调变得甚是沉滞，“目前，在中央高层已经达成共识：共党比日寇更可怕、更难斗！你在忠县，更应该严守政治纪律，不能让共产党的势力有一丝一毫冒出头来！所以，你要捕捉和制造一切机会，把共党分子齐宏阳从忠县挤出去！”

“好的，学生谨遵教诲。”黎天成很体贴地向冯承泰说道，“老师若是觉得近期公务太过劳神了，不如将那两份重要文件以机密渠道寄送到忠县党部来，我利用自己的基层经验帮你雕琢雕琢？”

“嗯，你以前不愧是我最贴心的秘书！好吧。我会用机密级信袋将它们给你寄来的。我也相信你会把它们雕琢得异彩纷呈的。”冯承泰在电话筒那头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四十六

且说沙克礼以三寸不烂之巧舌说服了王拓，从他口中记下了黎天成在党务建设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和漏洞，不由得扬扬自得起来，便对郑顺德说自己想要放松一下。

郑顺德知道欧野禾最近在县城东街区新开了一家百花艳歌舞厅，招了一些漂亮小妹儿在里边陪侍服务，就带沙克礼时常去寻欢作乐。沙克礼本是风流成性，一进百花艳，便如入温柔乡，竟有些乐不思蜀，连党务督察也被延缓了下来。

这一夜郑顺德要和欧野禾鬼混，就只让包四狗陪同沙克礼到百花艳歌舞厅饮酒取乐。

只见歌舞厅里门窗紧闭、灯光迷离、人声鼎沸。在震耳欲聋的击鼓声中，男男女女挺胸折腰、搂搂抱抱，动作十分狂放恣意，竟似一场喧嚣至极的末日狂欢般醉人心魄。

沙克礼习惯了故作姿态，一本正经地端着，拿着一只高脚杯慢慢地呷着香槟酒，眼神却像饿狼一般在舞场里捕捉着自己喜欢的“猎物”。忽然，他目光一亮，心神都被舞池中一个亮丽夺目的窈窕身影紧紧吸引住了，一时甩脱不得。

在迷蒙的灯光映照之下，那个女孩的身材显得出奇的高挑，脸上罩着淡青色的面纱，正忘我投入地踩着节拍婆娑起舞。一阵诱人的舞蹈似波纹般从她的纤纤指尖传导到了肩膀，又从肩膀传导到了细腰，再沿细腰而上从左臂送出—这一连串的优美动作恍若流水般自然灵动，夭矫扭摆似盘旋回绕的“美女蛇”！

沙克礼拿酒杯的手一下僵住了，喉咙里有东西“咕”的一声冒了出来，直直地盯着那舞女，嘴边的口水都不觉流下了两行。

鼓点声越发劲疾，舞女的舞动也越来越快，一双如玉的素手婉转飞扬，一对如烟的水眸莹莹闪光，整个娇躯恰似雾中之花，朦胧而绚美，缥缈而空灵，令人心驰神往又不敢轻易接近。

沙克礼看得痴迷，一时欲火焚胸，竟似丧了理智。他把桌面狠狠一拍，甩下掌中酒杯，仗着酒劲儿，往舞池里趔趔趄趄地走去，直奔那个神秘的舞女。

包四狗在一旁看了，心道：这位党国秘书怎么这般色令智昏呢？你就是有心看上了那姑娘，也莫要前去直接“勾人”啊！只需让侍应生约她过来，一杯“药酒”就把她放倒了，那时候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轻轻摇头。

沙克礼歪歪倒倒地摸到了那舞女身边，嘻嘻地笑着，旁若无人，伸手在她肩上一搭：“好姑娘，和我一道去喝杯酒吧！”

话犹未了，那舞女停住了动作，侧过脸颊来，清冷的目光似利刃一般深深地剜了他一下！

沙克礼一见，心头暗暗一寒，醉意不觉散了几分。

却听那女孩一声低低的娇叱过后，原本柔嫩光滑的肩头肌肤一瞬间绷得似铁块般坚硬！紧接着，她一个弯肘猛击过来，恰如一柄重锤，正打在沙克礼肚腹之上！

沙克礼“哇”的一声，身不由己抱着小腹倒退了三四步，红的、白的、酸的、苦的，直往地板上吐出了一大堆东西。

“沙秘书！”包四狗一见不妙，急忙跳将起来，扑下舞池，伸手便去抓那舞女，“你这婊子，竟敢动手打人？”

“好个你包四狗，连狗眼都瞎了？”那舞女兀然直立着，揭下了面纱，冷声叱道。

一看她的容貌，包四狗顿时张口结舌，胸中心跳“咚咚”如击鼓，耳内“嗡嗡”震响似敲锣—她竟是三帮主任东燕！天晓得竟是她在跳舞哪！

任东燕柳眉直竖，逼视着包四狗：“包四狗，你不是我天虎帮中人吗？就这么赤眉白眼地只看着这个老色鬼欺辱我！”

包四狗垂低了双手，嗫嗫然讲道：“三帮主，这……这位沙秘书也是红顶子的人，是二帮主让我来专门保护他的。”

那边，沙克礼兀自挣扎着要爬起来，狂怒地叫嚷着：“包四狗，给我好好教训一下这臭妮子。”

任东燕仍紧盯着包四狗，把手掌往下一劈：“现在是他做了对不起本姑娘的事情，你究竟是保他还是保我？给一句痛快话！”

包四狗无言可对，只得向后倒退而出：“包某不敢保他，但也请三帮主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得理亦须让人三分啊！”

沙克礼这时总算爬起身来，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又朝任东燕扑上去：“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恰在此刻，一个清亮的声音斜刺进来：“我知道你就是四川省党部的首席秘书！没想到你也来这样的场合生事！”

沙克礼回头一瞧，却见那人正是《忠县报》的美女记者钟清莞。她站在旁边，拿起相机，“咔咔咔”一阵连拍，把他的狼狈相全照了下来—她还大声喊道：“好啊，明天《忠县报》的头版头条肯定是咱们沙秘书刚才的特写镜头。‘沙秘书微服到百花艳舞场督察党务，与同场女子发生不愉快的肢体碰触’！这个标题怎么样？足够吸引全县民众的眼球了吧？”

“你……你……”沙克礼突然怔住，张大了嘴巴，讲不出一句囫囵话。此时他才倏地醒悟过来，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孔，避开钟清莞的镜头，一头往外奔去。

那一瞬间，他的肠子都悔青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黎天成一伙儿给自己设下的圈套！自己今晚这个闷亏吃定了！

此刻，舞场内外都已是闹成一锅粥。而歌舞厅一角的包厢里，韦定坤远远望着场中这一幕情形，始终没有插话。

旁边侍坐着的胥才荣实在忍不下去，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局座，这位沙秘书分明是中了别人的钓钩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不闻不救？”

韦定坤将杯中的酒缓缓呷着：“你是不是认为凡是职位比你更高的人，你都应该为他挺身而出啊？”

“不错。在胥某心目中，他毕竟是本省党部的秘书大人啊！”

“但他终归是汪家店那边的人，‘非我阵营，其心可诛’啊！”韦定坤将酒杯重重一顿，目光冷若玄冰，“戴雨农局座说了，咱们要‘忧领袖之所忧，急领袖之所急，乐领袖之所乐，厌领袖之所厌’。你也是军统局中有些年头的人了，汪家店的人从来都是蒋委员长政治上的死敌，咱们怎么可能救他！在大是大非上，咱们要看得透—咱们不但不救他，而且还要暗中出手协助黎天成、冯承泰他们把汪家店的人彻底打成‘落水狗’！”

胥才荣连连点头笑道：“多谢局座的提点—胥某真是糊涂虫，情愿自领一杯苦酒认罚！”

桌几上的留声机放着京剧名曲—“单刀赴会”，长一声短一声悠扬起伏，颇有韵味。

马望龙也没料到沙克礼一大早就把自己堵在了家里不好出门，只得耐着性子请沙克礼对面坐下，问道：“沙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沙克礼却显得十分随意，开门见山地说：“我的来意，你还不清楚？我今日特来向你征集对忠县党部和黎天成一系列严重问题的意见。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表态。”

马望龙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今天有些繁忙，改天再请你好好聚一聚，盐厂那边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呢。”

沙克礼沉沉地冷笑了：“马处长，你以为你今天如此回避，就脱得了身吗？”

马望龙双掌一摊：“沙秘书，不是马某一心回避。你知道的，马某只管场中盐务，从来不涉党务，哪里提得出什么意见来？”

沙克礼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眼：“我俩打交道的时间应该比你和黎天成打交道的时间更长吧？望龙，你可不能喜新厌旧啊！”

马望龙从身旁沙发上拿过一份《忠县报》，掷在他面前：“你看，这百花艳舞场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大大地损了你沙秘书的颜面哪，你还不知难而退？”

听了这话，沙克礼唇边的肌肉掠过一阵隐隐的抽动，心中暗想：赵信全早已替我将那天的《忠县报》从全县各个路口摊位上买光销毁了，大多数忠县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儿—又能损得了我多少颜面？于是，他干笑了一声：“马处长，你也是官场老手了，岂不知‘官字两张口，各说各有理’？假如我告诉你，那天百花艳舞场，我其实是中了他们的‘以色诱人、请君入瓮’之奸计，你又有何感想？”

马望龙语气一塞，许久后方道：“他们在报纸上可是发了那晚的现场照片的……”

沙克礼拿起一颗“通肺丸”咽下，言道：“就算他们写破了天、写到省里去，我沙克礼依然在忠县稳如泰山地坐镇。你放心，这些伎俩，暂时还奈何不了沙某。”

“依我说，你这是何苦呢？”马望龙长叹而言，“你在这里大张旗鼓地以‘督察党务’为名而行党争之实，就应该料到别人会来个反手一击啊，大家都不应该把脸皮撕成这样的。”

沙克礼面色忽敛，缓缓一摆手：“咱们先不去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儿了。喏，我今天特意带了一块千载难逢的奇石来请你帮忙鉴赏鉴赏，如何？”

马望龙一听，顿时猜出了他的来意，急忙开口相拒：“哎呀，我又不是‘石仙’‘石王’，鉴赏它们做什么？”

沙克礼的笑声立刻来得尖厉刺耳：“看来马处长对沙某是深怀戒惧疏离之意啊！你也曾替黎天成鉴赏过奇石，为何今日到我这儿便拒于千里之外了呢？”

马望龙被他逼得无法腾挪，只得答道：“算了，算了，也莫那么多废话了。你有什么奇石，拿出来我看一看嘛。”

“哦，这就对了—望龙你千万不要见外嘛！”沙克礼伸手拿起一只二尺三寸高的木箱，轻轻打开来。只见箱里一座碧润如青玉的石头赫然露出。它通体亮泽，形如峰岳，自顶至底孔窍丛生，玲珑剔透，美不胜收。

马望龙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已屏住了呼吸。

沙克礼将它轻放到桌面，取出一根手指般粗细的线香，用打火机点燃了，然后塞进这块石矶底部的大孔窍之中。不多时，一缕缕袅然白烟便从石身的各个孔窍中飘荡而出，凝成层层雾岚，宛若轻纱一般将石体上下萦绕笼罩。

“‘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邢云飞当年所获之清虚奇石，我今天可算是亲眼见到了。”马望龙看得如痴如醉，终究还是忍不住赞叹出来。

沙克礼款款介绍道：“这便是‘百窍玲珑天峰石’了—白居易有诗可与此石相辉映：‘烟翠三秋色，波涛万古痕。削成青玉片，截断碧云根。风气通岩穴，苔文护洞门。三峰具体小，应是华山孙。’马处长，你肯定是去过华山的，觉得它的形状像不像一座小华山？”

马望龙把头点得如捣蒜：“像，真像。”

沙克礼凑过身来，用打火机为马望龙点燃了指间的那支洋烟：“好了，你是玩石高手，你应该来讲一讲这‘百窍玲珑天峰石’的妙处了。”

马望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洋烟，然后将烟圈喷在了那座“百窍玲珑天峰石”的顶上，侃侃道来：“我起初看它像是太湖石。但太湖石乃石灰岩质地，和此石大不相同。此石似太湖石一般天生异形、姿态百端，但它更珍贵之处，在于它质坚似金、色润如玉，实乃旷世奇玩！沙秘书，我用五千块船洋买了，你意下如何？”

“五千块船洋？啧啧啧，你出手可真大方！”沙克礼笑了起来，“哎呀，只要你喜欢，我可把它送给你！”

马望龙神情一怔：“你可是要我站出来和你一起对付黎天成？沙君，我实言相告：黎天成背后站着的是CC系，他们的势力究竟如何雄厚且不说，CC系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你我还不清楚吗？那个人一句话就能叫你我粉身碎骨。”

沙克礼缓缓开口了，声线平直，没有一丝波动起伏：“日本近卫内阁已公开声明不与以蒋中正为首的国民政府和谈。但中华民国确实斗不过日本，再打下去只有一败涂地。所以，我国一大批爱国求和之士都齐齐站出来拥戴汪总裁为国家元首，由他出面推行‘和平运动’路线。蒋中正这个老顽固必须被抛弃，无论他权力多大、地位多高！否则，我中华民国只能是流血流尽、死人死尽……”

“住口！不要再说下去了！”马望龙一下跳起身来，神情激愤已极，猛地把洋烟甩进了烟灰缸，“沙克礼，你这些话可不是一个中国人该说的！我请你马上离开我家！”

沙克礼阴冷冷地盯着他：“你不要回避尖锐矛盾—现在是‘汪家湖’和‘蒋家山’决战巅峰的最后时刻了，我希望你千万不要站错了队。”

说罢，沙克礼将那座“百窍玲珑天峰石”重新装回了木箱，站起了身，提着那只木箱，头也不回，声也不吭，笔直地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马望龙“呸”的一声往下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液。

这时，欧野禾从内室缓步转出，向他款款道：“望龙，你看，人家沙秘书都把人情重礼送到你家里了，你怎么还不和他站到一条战线上呢？这说不定是一个重大的机遇。”

马望龙向她横砍一眼：“你知道什么？这个沙克礼，原来他不光是想对付黎天成，他还想对付陈果夫、陈立夫，甚至竟然想对付蒋委员长！我和他混在一起找死吗？”

“可万一有一天他们真把蒋介石推下台去了，你那时该怎么办呢？”

“那不可能。”马望龙一口就挡了回来，“汪家店的人个个毫无血性、毫无骨气，在党内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黎天成他们就能保你加官晋爵？”欧野禾反问道。

“黎天成未必能保我加官晋爵，但他也不会对我含沙射影，落井下石。”

欧野禾继续拿话刺他：“黎天成故意选在咱们百花艳歌舞厅设局暗害沙克礼，这分明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亏你还那么帮他！”

马望龙将手一挥，起身而去，末了砸过来八个字：“妇人之见，不识大局！”

四十七

赵信全这几日沉潜旁观,见沙克礼发了疯似的上蹿下跳、左拉右拽，一心要给黎天成“做套子”“扣帽子”“打棍子”，但似乎都没有拿出可以击中黎天成要害的撒手锏。

正替沙克礼担忧之际，沙克礼却欣喜若狂地登门相告。赵信全讶然而问：“沙秘书，看起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像是捡到了多大的一个宝贝。你有什么喜事告诉我吗？”

沙克礼兴奋地抓着手中的药瓶子：“你猜。”

赵信全神色一动：“马望龙终于答应和你一起对付黎天成了？”

“那个死脑筋，不识时务也不识抬举，莫去说他。”

“省党部行文要把黎天成强行调离忠县？”

沙克礼摇头道：“也不是。黎天成毕竟是中央组织部出身，省党部一时还调不动他。”

赵信全把手一摊：“赵某实在是猜不出来。”

沙克礼脸上笑意盈然，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凑在赵信全的耳畔道：“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举报黎天成这个小鬼头和‘钱生江’商号的老板钱百文内外勾结、滥发配额、权钱交易、倒卖官盐，事例举得一清二楚，证据找得扎实有力！黎天成这一次总算是栽在我沙某人手里了！”

赵信全一听，不由得沉吟了起来：“沙秘书，你准备如何利用这封举报信做文章？”

“我就学当初黎天成用举报信对付田广培的手段，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沙克礼双眉一挑。

赵信全仍是高兴不起来：“沙秘书，黎天成倒也罢了，可是钱百文的来头你到底清楚吗？”

“他背后的靠山不就是朱家骅吗？我晓得啊！”沙克礼一脸的不在乎。

“你既然知道钱百文的后台是国民党的第三号实权人物朱家骅，你触动他不会有什么后患吗？”赵信全在心底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我用这封匿名举报信，就是要来个一箭双雕，表面上明攻黎天成，实则暗斗朱家骅。”沙克礼讲得白沫飞溅，“朱家骅现在太猖狂了，和汪总裁关系很僵，擅自扩大中执委秘书长的权力，企图架空汪总裁。汪总裁正愁没有什么‘利器’去反击朱家骅……依我看，有了这封举报信，汪总裁就可以先发制人、占据主动地位。”

赵信全眉宇间还是忧色密布：“据赵某所知，朱家骅背后站着戴传贤、张静江等党国大佬，汪总裁只怕也不好轻易去招惹他吧？”

沙克礼将那密信“啪”地往桌几上一拍，目光朝赵信全扫了过来：“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制得住他黎小鬼吗？你也不必在这里左顾右盼的，倒是给我指一条明路啊！”

赵信全苦笑道：“沙秘书，我只想把事情做得更周全一些，哪敢‘左顾右盼’啊！我赵某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与高层人物并无深交。我哪有什么明路，你沙秘书，才是我赵某人唯一的明路啊！”

沙克礼这才缓和了颜色，拿起一颗七味补脑丸服了下去，慢声道：“这个事情，我已经向陈公博主任禀报过了，陈主任将全力支持。我会把这封举报信在电话上口述给省党部主办的《锦城特讯》报上公开发表。举报信一旦面世，就会从舆论上掀起轩然大波，淹向黎天成和朱家骅。然后，陈主任、汪总裁便可制成党内议案，向朱家骅、中央组织部猝然发难，令他们无从招架……”

他越说越得意，一把握住赵信全的手：“到时候，黎天成作为替罪羊一定是最先被CC系、朱家骅他们抛弃的。他若完蛋，忠县党部便会由我代理，我一定提拔你担任忠县党部秘书、涂井盐厂党分部书记！”

赵信全也深感荣幸地答道：“赵某届时一定不会辜负沙秘书你的大力栽培！”

沙克礼放开了他的双手，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傲慢：“沙某一向最是恩怨分明。你赵信全为了大局，全力配合我沙某人的工作，沙某自当对你报以重酬；但像马望龙这种不识抬举的鼠目之辈，沙某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赵信全小心至极地追问道：“沙秘书你准备如何教训马望龙呢？”

“我想把他公然送给姘头欧野禾天价演出费的事情也捅到《锦城特讯》上。”沙克礼阴恻恻地言道，“这一‘闷棍’，也够他马望龙剧痛一阵的了。”

赵信全一听，大惊失色：沙克礼这么做，一定会牵连到欧野禾能否在马望龙身边顺利完成潜伏刺探任务。如此一来，“515绝密计划”岂不是会遭到池鱼之殃？于是，他委婉而佯装恳切地说道：“沙秘书，咱们大战在即，千万不可分散火力啊！对黎天成、朱家骅，咱们要全力以赴。此时此刻，又怎能在马望龙身上浪费火力，模糊主攻焦点呢？依我看，马望龙、欧野禾之事不如暂且放一放，等到黎天成、朱家骅被咱们的舆论战击倒之后，再来收拾这些‘小虾米’也不迟。”

沙克礼皱眉沉思了一下，把右掌紧紧按在那封密信的封面上，若有所断地言道：“也罢，咱们确实是大战在即，不能分散火力。就照你说的，暂时让马望龙先蹦跶几天！”

“嘭”的沉沉一响，任东虎须眉俱张，重重一掌击在了黎天成办公桌的板面上，震得那笔筒、茶杯都快跳将起来！

他虎目一睁，厉声喝道：“黎天成，你让我妹子到百花艳舞场扮成舞女去钓沙克礼，亏你做得出来！我妹子的名节清誉算是被你毁尽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东……东虎哥，你莫生气嘛！”黎天成满面歉意道，“东燕妹子到百花艳舞场去做那些事儿，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是她为了帮我才不顾一切出此下策的……”

“妹子你好糊涂！”任东虎一转头又瞪向了任东燕，“你这一帮忙，可把你下半生的后路完全截断了呀！你先前虽是一个女袍哥，性情粗直了些，但毕竟女儿家的名节没丢！现在你抛头露面去了舞场，又遭报纸把你的相片大张大张地公布出来，将来哪个人家还敢娶你？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干什么往自己身上泼污水？”

任东燕却不以为意，双眉一挑，娇叱一声：“哥，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自己甘愿帮助天成哥收拾那沙老贼的。那沙老贼实在是太嚣张，不给他一个教训，不知道他还要怎样欺负天成哥呢？”

任东虎满面变色，连连跺脚：“哎哟！我的好妹子，要收拾他沙老贼，哪里轮到你上场了？前有你哥我，后有黎天成，他沙老贼迟早会遭‘闷棍’！现在你是出面把沙老贼给收拾了，可是你的名节清誉啊。”

任东燕把腰杆一挺，毅然而言：“我任东燕为天成哥敢舍敢弃，真没什么后悔的。”

“你……你……”任东虎拿他这个妹妹无可奈何，侧过脸来瞪着黎天成，“黎天成，你听到我妹子讲的这一番滚烫、巴实的话了，如果你是个好汉子也该表个态啊！”

黎天成双眸一凝，深情地看着任东燕：“东燕妹子，你天成哥今后决不会让你为那天百花艳舞场的事儿遭受半分委屈的！”

“决不会？”任东虎双掌一拍，哈哈一笑，“你准备怎样一个‘决不会’？”

黎天成正自沉吟之际，任东燕面色一峻，把手一举：“大哥，你先回去。小妹留下来和天成哥好好谈一谈。”

任东虎睁圆了眼：“你知道该谈什么不？”

任东燕把头沉沉一点：“我知道。”

“那好。妹子，你就好自为之吧。”任东虎一拂衣角，旋风般利落地退了出去。

“东燕，我真不希望你为我的事儿付出这么多。”黎天成语重心长道，“这些肮脏的政争内斗，不该玷污到你的。”

任东燕静静地对视着他，秀丽脱俗的面颜上，却如暗香浮动一般流露出一股冷峻高华的勃勃英气：“天成哥，刚才我大哥说的那些话，你都不用管。我是自愿帮你的，你不必负什么责任。我俩之间，永远只有情谊，没有交易。”

黎天成还是十分不忍：“可是你毕竟为我而……”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真相吧：其实是清莞姐姐先找到了我，然后她提出到百花艳舞场用美人计来收拾沙老贼的。原本清莞姐姐要我隐在一旁暗中保护她，她自己要扮装成舞女做‘诱饵’引那个老色鬼上钩的。天成哥，清莞姐姐对你真是好呢！”

“什……什么？清莞也参与了？”黎天成如遭电击，神情怔住了。

“是啊！我对清莞姐姐说：‘你还有一重报刊记者的身份，事后还要写文章攻击沙老贼，你总不能既当受害者又当报道者吧？所以，最好还是由我来扮舞女，你在一旁现场写揭露文章，而且包四狗他们也不敢惹我。’”任东燕脉脉地说道，“我俩争了好久，清莞姐姐才答应了的。天成哥，我俩是不是太傻了？”

“不，不，不。”黎天成禁不住热泪盈眶，“你们对我都太好了！黎某今后不知当如何报答你们呢。”

“谁想要你的报答？”任东燕娇嗔着说道，走近他面前，凝视着他，“天成哥，你记着—小妹是最爱你的。今后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儿，只要你来说一声，小妹问都不会问一下，你让做什么小妹就做什么！只要能做让你高兴的事儿，小妹刀山火海都敢为你去闯！”

“东燕，那可真是苦了你了。”黎天成把手掌轻轻放在了她的肩头上，“你跟着我，将来不知道要闯多少难关、吃多少苦头。”

“有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任东燕不禁微微闭上了眼眸，把头向他胸前轻轻靠拢过来。

黎天成爱抚的目光往下一看，却见她肩头那光洁如玉的肌肤上竟然分明文了一个鲜红的“成”字，宛若莲花一般艳丽夺目！

他的呼吸骤然提紧了，缓缓低下了头，向那个鲜艳的“成”字深深地吻了上去……

四十八

自《锦城特讯》发表“‘钱生江’勾结忠县要员套取‘配额’权钱交易触目惊心”这篇爆炸性新闻以来，忠县上下几乎陷入了无形的剧震之中。

然而，事件的核心人物黎天成却似人间蒸发一般，始终没有露面。虽然沙克礼已经多次去函邀请他到督察组临时办公室说清情况，他那边就是一丝回音也没有。

这一天，沙克礼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招来郑顺德，吩咐道：“这个黎天成真是太狂傲了！居然丝毫不把我们督察组放在眼里！我看到底是他的胳膊粗还是我省党部的大腿粗！你今天多带几个身强力壮的助手，陪我一道去涂井盐厂党分部把黎天成带回来问话！”

郑顺德显得甚是为难：“沙秘书，涂井盐厂里有我不少的袍哥兄弟做护盐队队员，他们几乎都等于是黎天成的私人卫队，只怕在那里不好强行带走他。”

“带不走也要带！”沙克礼勃然怒道，“我们是省党部特派的督察组，他黎天成还敢反了天要负隅顽抗吗？你们只管随我去，一切有我做主！”

“好嘞！”郑顺德嘻嘻笑道，“只要你不认，我们就绝对不会！”

正在这时，办公室房门外有人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声音不轻不重。

沙克礼粗声大气地喊道：“进来。”

房门开了，像突然呈现在门框内的一张全身照，一位身穿灰蓝色中山装、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人稳步进入，沙克礼抬头望去，竟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处长黄继明。

而黄继明的身后，还紧跟着五个黑衫黑帽的彪形大汉，个个都若是若非地把右手揣在腰袋里。

在沙克礼惊疑莫名的目光中，黄继明先开口说话了：“沙秘书，久违了。”

沙克礼终于回过了神，从椅子上急忙站起：“黄处长，你……”

“今天你不要叫我‘黄处长’。”黄继明看也不看郑顺德，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之色，“沙克礼，我今天是以国民党中央党部监察委员的身份来你们这里的。你可明白？”

沙克礼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全身不禁剧烈一震，如雷轰电击一般，面色难看至极：“明白，黄委员。”

郑顺德瞧了瞧沙克礼，又瞅了瞅黄继明，不明白这个沙克礼为什么如此畏惧他。

黄继明取出一支洋烟点燃了，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

一圈青烟被他吐到沙克礼的面前。沙克礼皱了皱眉头，却只能硬忍着。

郑顺德见到黄继明正眼都没看过自己，不由得心头暗怒，一个呼哨，唤进包四狗等人将那五个黑衣人一拦，道：“沙秘书，这些人身上咱们要不要检查一下？”

沙克礼僵硬着脸，没有吱声。

黄继明弹了弹指间洋烟的烟灰，面色变得煞是冷峻：“沙克礼，这几位是中统局派给本座的特殊服务人员。难道你还想把他们拒之门外？”

这边，为首的那个黑衣人伸出右掌握着郑顺德的手一搓，道：“这位师傅，有话好好说嘛！”

刹那间，郑顺德已感到这黑衣人手指骨节粗大、掌上满是厚茧，显然是个厉害角色，便哼了一声，不敢再逼。

沙克礼慢慢开口：“郑师傅，不可妄动。”

黄继明此刻才转过脸来看了看郑顺德：“你是国民党党员吗？你知道党内的规矩吗？”

沙克礼咳了一声，从旁说道：“是我介绍郑师傅入党的，批准文件还没下来。”

“那他现在就不是正式党员啰？”

沙克礼没有吭声。

黄继明马上板起脸孔：“沙克礼，你也是改组派的老骨干了，一点儿规矩都不讲—居然让党外的人也来掺和党务工作。”

沙克礼还是答了一句：“汪总裁教导过我们：事急从权。”

黄继明不再与他纠缠，而是径自向郑顺德凛然讲道：“本座接下来要和沙秘书举行一个党内谈话，请你回避一下。”

郑顺德瞟了一眼沙克礼，道：“好吧！沙秘书，我在门口一直恭候着。有什么情况，你只管招呼一声。”然后和包四狗等悻悻地走了出去。

待室门重重关上，黄继明才负着双手在办公室内慢慢踱起步来：“老沙，你在忠县好像过得还蛮舒服蛮自在的嘛，连私人保镖都配上了！可是你也好好挑选一下嘛！起用这样的莽夫，简直搞得像江湖黑帮一样，这会丢党国的脸面的！”

沙克礼冷冷掠了他一眼：“黄委员，今天我也敬了你几分了。你有话就直说，我沙某人自信还受得起。”

一个黑衣大汉拉开圈椅，扶着黄继明坐了下去。他脸上笑意不动，话头却依然十分刺人：“好，我肯定是和你无话不谈的。不过，今天我和你谈的话中，不少的内容有高强度的刺激性。你可以先多吃几颗‘速效护心丸’定心神，免得到时候怪我没提醒你。”

沙克礼自己也拉过一张圈椅，在黄继明对面坐了下来，冷冷地斜睨着他。

黄继明把手一招，一个黑衣大汉将公文包摆在了他面前。他慢慢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报纸丢在桌面上：“我说你在忠县过得舒服是有根据的—你看，你督察党务都督察到歌舞厅里去了，快不快活？舞女们都接受你的‘党务训导’，满不满意？报纸上给你大大地炒得火热了，高不高兴？”

沙克礼硬硬地顶了回来：“黄委员请明鉴，沙某到这些场合都是劳逸结合，对自己适当放松休息一下……蒋总裁的‘新生活’运动和我们的党规党纪并没有禁止党员干部不能适当取乐啊！”

“沙克礼，你乘醉调戏舞女，还被别人当众打了，这便是你口中的‘适当取乐’？”黄继明笑得很冷，“这些事实你狡辩不了，我只是通报一下你的错误言行，不需要听你的狡辩。”

沙克礼面色剧变，却无言以答。

黄继明又道：“根据这些新闻报道，你们省党部有人举报你擅离职守、滞留忠县寻欢作乐……”

“且慢！你刚才自己也说出了‘督察党务’四字，我在忠县不是寻欢作乐，而是来‘督察党务’。”

黄继明将洋烟放在口里深深吸了一口：“哦？这么说来，你在忠县‘督察党务’也有些时日了，你到底察出了什么？说来听一听。”

沙克礼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黄委员，既然你要我讲，那我就毫无保留地讲了：忠县党部内外事务一团乱麻，管理不力、权责不清、纪律不明，上不尊而下不敬，处处败笔、事事有误，简直是糟糕透顶！黎天成身为书记长，任人唯亲、不善党务、勾结富商、欺上瞒下，简直是我党之蛀虫、国家之巨盗……”

“呵呵呵，你把他说得简直是十恶不赦。”黄继明在大理石办公桌面上叩了叩烟灰，“也莫再啰唆。你有证人、证言、证据材料吗？”

“有、有、有。”沙克礼急忙抱了厚厚的一大摞文件盒放在了黄继明面前。

黄继明沉默着，放下了洋烟，一盒一盒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也听着沙克礼在一旁白沫横飞、加油添醋的解说。过了四五十分钟，他终于把它们全部看完了，忽又问道：“你手头还有剩余的材料吗？不要留着掖着，都拿出来。”

“还有一些事件我们还在追查中，比如‘方远照事件’，暂时还没形成案卷。”沙克礼指手画脚地说，“不过，你现在看到的已经足够证明黎天成在忠县干的一切勾当了。”

“嗯，很好。”黄继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嚓”地一下打燃，将那些文件盒全部点上烧了起来。

“哎呀！哎呀！黄委员，你可不能这样干呀！”沙克礼急忙伸手去扑火。

两个黑衣大汉从身后一跃而近，把他双手反剪按倒在办公桌面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对付黎天成的“武器”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

沙克礼嘶吼着，眼睛瞪得都快冒出血来，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黄继明站起身来，含笑而言：“老沙，你放心，你的办公桌可是用名贵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再大的火焰也烧不坏的。”

沙克礼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他：“黄继明，今天这个事儿我将来一定会找人要你说个清楚。”

黄继明却没接他的茬儿，目光一旋，看到桌子的右前方还放着一台美式录播机，微微地笑了：“看来，老沙你办公室的硬件设备完全赶得上我们中央党部的办公条件了！”

他一示意，一个黑衣大汉从公文包里给他拿出一盒小小的录音带递来。

“你要找人让我说个清楚。我也代表中央党部请你对有些事情说个清楚。”黄继明又在他对面缓缓坐下，“我这里也有证人证言，完全可以证明在忠县党部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你想不想听？”

沙克礼脸上一片茫然。

黄继明把那盒录音带装在了那台美式录播机上，“啪”地一下摁下了按钮。

磁带转了一会儿，沙克礼的声音从录播机里传了出来，清晰可闻：

“我当然也清楚，你是在极力维护忠县党部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这个牌子。可是，依我看来，这个奖牌对你们而言，只是虚名虚荣！真正从它里边得到实惠的是黎天成、冯承泰，和你这样的小干事没有任何关系！说难听一点儿，你又不是他们的嫡子嫡孙，何苦为了别人的荣耀而卖力卖命？

“他们都说陈果夫做的鸡丁虾仁锅巴饭鲜美得很、好吃得很，把它吹成了‘天下第一菜’，个个以吃到它为荣。我沙某人偏不吃，请我也不吃，我就爱吃汪夫人的青椒肉丝面。

“本省乐山市党部书记长还是一个空缺，也是一个肥缺，王拓同志，你为何不能自立门户呢？凭什么要在黎天成的羽翼之下为他陪衬一辈子。”

越听到后来，沙克礼脸色越是苍白：原来自己在忠县的一切所言所行、所作所为，都毫无遗漏地落在了别人不间断的监视、窃听之下！

黄继明啪地关掉了录播机，声音蓦地变得尖厉如刀：“这就是你在忠县开展所谓‘党务督察’的全部内容！你完全是背着中央党部在搞阴谋活动！居然还到处诽谤、诬陷党国元老！你自己说，哪一条党规党纪能容得了你如此胡作非为？”

沙克礼这时反倒冷静了下来，慢慢地说：“我等见了陈主任、汪总裁之后，自有话说。”

黄继明眸中寒芒隐闪，硬声而道：“现在，我以本党中央党部监察委员、中统局监察处处长的双重身份和你正式谈话，希望你态度认真一点儿。”

沙克礼把脸侧了过去，并不正眼看他。

“那篇‘“钱生江”勾结忠县要员套取“配额”权钱交易触目惊心’的报道是你提供给《锦城特讯》发表的？”

“是又如何？”沙克礼傲然而答。

黄继明沉沉缓缓地说道：“在近期一次党内会谈上，汪副总裁突然拿着这篇新闻报道点名要朱家骅秘书长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并声称朱秘书长也和‘钱生江’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闹得是人喊马嘶，不亦乐乎！后来，连蒋总裁也惊动了—蒋总裁雷霆大作，亲自指定由军统局、中统局两条线分别展开追查。现在，已经查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回复给汪副总裁和蒋总裁了。

“这个结果就是，《锦城特讯》中报道的‘钱生江’盐庄老板钱百文，乃是爱国义商，为党国抗战大业牺牲甚多，而且这一次又被日本匪谍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所害，实属其节可嘉，其情可悯。而黎天成为他们多发配额，也是主动起意为了补偿他们盐庄的爱国义举，其间没有丝毫贪污贿赂之劣迹，更谈不上什么朱秘书长在幕后指使。所以，《锦城特讯》炮制的这篇报道，完全是在捏造事实、颠倒黑白！”

沙克礼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没醒过神来。

黄继明继续一字一顿地讲道：“蒋总裁针对这个联合调查结果有一个重要批示：一是彻底查封《锦城特讯》，所有采编人员全部辞退，永不复刊；二是让我们中统局监察处带你沙克礼速回重庆接受严查讯问。”

沙克礼顿觉呼吸骤然一紧，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结起来，宛若一座大山压得他眼冒金星！

黄继明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正准备命人带走他。

不料，沙克礼突然歇斯底里地号叫起来：“黄委员，我还要揭发一件事情。”

黄继明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你说。我听着呢。”

“我揭发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是赤化左倾分子！他必须和我一道回重庆受审！”沙克礼的两眼睁得血红。

黄继明尖尖地笑了起来：“老沙，你的脑袋怕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吧？你不是在《锦城特讯》上猛批黎天成和钱百文‘滥发配额’‘权钱交易’吗？依你现在所说，黎天成这个人就算真是赤化左倾分子—那么，他这位赤化左倾分子又怎么会和钱百文这样的资本家勾结牟利呢？老沙，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为了脱罪，你真是慌不择路了！”

沙克礼几乎带着哭腔嚷了起来：“黎天成真的很异常啊！很异常啊！”

黄继明没理他的大喊大叫，而是徐步走到办公室正南方供放着的那座“百窍玲珑天峰石”旁，用手抚摸了一下：“这就是你企图用来收买马望龙的那座奇石异岩？果然是好宝贝！从现在起，它作为涉案赃物，被中央党部作为党产没收了。”

沙克礼一怔，心道：这哪是“没收”？直接改成“明抢”还差不多！

黄继明将嘴里抽着的那支洋烟取下来，放进那“百窍玲珑天峰石”底部一个大孔窍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一股股青烟从石身上的各个孔窍中升腾而出，不禁微露笑颜：“‘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老沙，你可懂了吗？”

沙克礼还是满面的惘然。

黄继明转过身来，凛凛然逼视着他：“沙克礼，你被你的贪欲和妄念蒙蔽了双眼，居然想在我国民政府内翻云覆雨—也活该你在劫难逃啊！这一派‘青天白日满地红’的重峦叠嶂，岂是你这小小角色翻动得了的？你认命吧！”

沙克礼浑身颤抖得十分厉害，喃喃地说道：“我……我最后想和陈公博主任、汪兆铭副总裁通一下电话，可以吗？”

黄继明丢了一张纸片给他：“没有这个必要了吧？他俩都在这张同意拘押你的文书上签了字。你怎么问他俩？他俩又会不会接你电话？”

沙克礼哆哆嗦嗦着掏出身上所有的药瓶、药盒一一扔在地上，发了疯似的哭道：“陈主任、汪总裁，你……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对你们可是一片忠心啊！我还要帮你们斗倒朱家骅、陈果夫、陈立夫……”

黄继明将手中的烟头丢进了办公桌旁的垃圾筒里：“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条疯狗，他们为了自保，有什么不可以抛弃你的？”

然后，他抬起手来往外一挥：“好了，今天和你该谈的话都已经谈完了。你跟我们走吧！”

沙克礼突然大吼起来：“不！不！不！我哪儿都不去！你们别想再从我这里榨到什么！陈主任、汪总裁，沙某在这里最后一次向你们尽忠了！”

说着，他疯了似的一个箭步冲到大开着的窗户前，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那几个黑衣大汉纷纷疾扑过来，却都没有拦住他。

黄继明像铁人一样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外面哗然爆起了一片惊呼，才微微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黑衣大汉探身往窗户下看了一番，转回黄继明身边报告道：“黄委员，沙克礼他……”

“砰”的一响，郑顺德带着包四狗他们惊慌异常地闯了进来，“沙秘书呢？沙秘书他……”

“沙克礼畏罪自杀了。”黄继明背对着他们，冷冷地宣布，“现在，我代表国民党中央党部宣布：‘四川省党部驻忠县督察组’就地解散，所有人员各归各处。”

四十九

“哗啦啦”一圈麻将牌打将下来，黄继明脸上笑若桃花，又赢进三百块亮闪闪的船洋。

坐在他对面的马望龙竖起了大拇指：“黄处长打牌真是眼明手快、技高胆大，我等望尘莫及啊！”

黎天成、韦定坤都连声呼应，也对黄继明称赞不绝。

但黄继明自己心底却很清楚：在今晚的牌桌上，黎天成、马望龙、韦定坤这三个人是故意输给自己的。这三个人给自己打的是“人情牌”“送礼牌”，也是“暗号牌”“联手牌”：一上牌桌，他们之间就小动作不断、此呼彼应，而自己也就一路顺风顺水连打连赢。

细细观察下来，黄继明也看懂了他们以动作传达出的各种暗语：比如捂嘴、摸脸、挠头分别代表着麻将的“筒”“万”“条”，而另一只手上伸开的手指数则代表着相应的数字。黄继明若是需要什么牌，他们三个之间就会互送暗语，谁手头有对应的牌谁就随即打出来，让黄继明很顺利地接过去：黄继明有好几次的“清一色”便是这样做成的。当然，黄继明自己亦是暗会在心：在这般的牌局中，自己只能是受之怡然，不可点破，也不可言明。党纪国法是公开禁止公务人员收受贿赂的，但并没有禁止公务人员“小赌怡情”。

两个钟头转瞬即逝，黄继明的手边已不知不觉中码起了三四千块船洋。他看到火候基本上到了，便一边慢慢开始收尾，一边点透一些话题出来：“沙克礼这个捣乱鬼终于是自绝于党国、自绝于时势了，汪家店在四川省又损了一员干将。我相信，果夫老部长、朱秘书长甚至蒋总裁都是很满意的。”

韦定坤笑道：“我们戴局长讲过一段很有哲理的话：做官是个好事情，但你这个‘官’做得不对，我就要把‘官’的上面加一个竹字头，给你严严实实地‘管’起来。倘若你还不服管，那就把竹字头拿下来，旁边加一个‘木’字，送你一口‘棺’，让你永远去休息。这个沙克礼，别人从来都觉得他官气太重，我却一直认为他是‘棺’气太重。怎么样？我的话可算是应验了吧！”

黄继明放下手中的骨牌，慢慢点燃了一支洋烟，若有所思地问道：“黄某一直有些不明白，沙克礼怎么会想到抓住‘钱生江’和涂井盐厂的党产配额来攻击小黎和忠县党部呢？他不是把朱秘书长和果夫老部长逼到同一个死角吗？他真以为汪副总裁有那么大的神通可以压得住朱秘书长和果夫老部长的联手反制？”

马望龙为了显示自己耳目灵通，便扶了扶金丝眼镜，道：“马某听闻是有人给沙克礼送了一份匿名举报信，沙克礼如获利器，才起意借来害人的。”

“哦，一份匿名举报信？还有这样一个东西？”韦定坤听了，心底一动，停住了玩牌，目光倏地灼亮了一下，朝黎天成脸上一射而敛，隐有意味地说道，“这份匿名举报信来得可真是巧妙啊！表面上是沙克礼自以为厉害的‘制胜符’，而实际上却成了他的‘催命符’！究竟是哪一位高人写给他的，这个高人可真是党国的大功臣啊，找出来应该重重有赏。”

黎天成满脸的若无其事，显露不出半分的异样，只淡然道：“归根到底，还是沙克礼自己的贪胜之心太重，掂量不出这份匿名举报信其实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伤人，更能伤己。”

黄继明的目光在他三人脸上扫来扫去：“不管怎么说，那个匿名举报者肯定是你们这边的人写的—这可算是帮你们逢凶化吉的‘贵人’了！沙克礼就是被他送进了棺材，而你们也都免去了一番头痛……沙克礼的野心大着呢！他完全是想把忠县变成他汪家店的天下！”

黎天成含笑答谢道：“多谢黄处长及时代表中央党部来做了一个彻底了断，令我等扬眉吐气、神清意爽。我们会以百倍的干劲为党国、总裁尽职尽责。”

“天成这话说得好。”黄继明深深吸了一口洋烟，慢慢吐出烟圈来，“沙克礼一去而亡，忠县的天空从此就清朗了。武德励进会、汪家店的势力，都被咱们逐出了忠县；忠县也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了。本座在此特别指出的是：现在，两大任务摆在你们面前，而你们也再没了外力的牵绊，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拿出成绩给党国、总裁好好看一看！”

“哪两大任务？请黄处长明示。”马望龙侧脸问道。

黄继明脸上表情一肃：“蒋总裁近日已经下了最高指示：各级党政机关，一手抓防共，一手抓抗日 —这就是你们目前面临的两大任务！完成得好，加官晋爵指日可待；完成不好，我们中央党部也难以在上边为你们周旋呼吁啊。”

黎天成瞧了一眼韦定坤，笑道：“这两大任务，应该算咱们今天在场的这位‘韦鞭三绝’老专家完成得最好了，你们干部调配处最应该给他加官晋爵！”

黄继明是知道韦定坤这个“韦鞭三绝”的外号的，也笑着对他说：“韦副站长，你的对敌斗争经验比小黎、老马更丰富。你应该好生牵头为党国效力。”

韦定坤捏着掌中的三筒，毫不谦逊地答道：“那是自然，一切请黄处长放心。日谍呢，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重要线索，还在深挖之中；防共呢，齐宏阳这个人滴水不漏，要弄翻他，还得慢慢来。”

黄继明“唔”了一声，把洋烟在烟灰缸上叩了一叩，向黎天成道：“天成，我还告诉你一个情况：根据我们的调查讯问，这一次沙克礼到忠县来兴风作浪，并不是孤军作战，他在这里还有幕后帮手的。你可知道？”

黎天成懂得他指向的是谁，点了点头：“多谢黄处长明示，在下知道。”

“你心中有数就好。”黄继明又砌起了牌阵，“这些商人跟在沙克礼身后瞎折腾，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了什么？”

黎天成一点即止：“还能为什么？就是为了忠县盐产呗！”

黄继明摸出一张四条打了出去：“盐产必须掌握在党国的手中，一旦落入私人之手，咱们就会反过来求那些奸商了！”

马望龙递出了一张七万，笑道：“你放心—财政部和盐务总局正在研究政策，在合适的时候会拿出大手笔，来一招化私为公。”

韦定坤冷笑一声：“你们好大的胃口！而今抗战正值紧要关头，你们财政部、盐务总局在这时节来一招化私为公，简直是趁火打劫嘛！不怕引起那些私井老板强烈反弹啊？”

“所以，我才说了：在合适的时候祭出‘大手笔’嘛！”马望龙干笑回应。

韦定坤眼珠一阵疾转，忽地甩出了一张七筒，目光虽没射向黎天成，话锋却逼向了他的要害：“听说，这次沙克礼来督察，对忠县党部和涂井盐厂党分部还是祭出了几个毒招的—亏得黄处长及时赶到，不然黎书记长可有大麻烦了。”

黎天成听出韦定坤这是发难而来，脸上却波澜不惊，只含笑答道：“韦副站长言重了—我忠县党部、涂井盐厂党分部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他沙克礼就是再费心机，又有何用？”

“哎呀，老韦这么一说，本座倒想起了一件事儿来。”黄继明面色倏变，把手中骨牌一放，开口向他问来，“天成，在沙克礼要整你的‘黑材料’里，提到了涂井盐厂发现《新华日报》一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共产党的宣传手法，黄处长你还不清楚吗？他们是到处见缝插针，哪里堵得住？”黎天成手指间夹着一张骨牌纹丝不动，面不改色，款款而谈，“我可以用党证和人格向你保证：在我们忠县本地，是绝无共党地下分子潜伏活动之空间的。那些《新华日报》，我们已查明是从石柱县那边流窜过来的共党分子所散布的。”

“呵呵呵……黎书记长的保证可真有底气啊！”韦定坤直瞅着他，唇角划过了一丝阴笑。

黎天成毫不理睬他的阴阳怪气，而是向黄继明继续讲道：“近期忠县党部加大了搜查力度，在石宝镇街上查获了共党的一个地下宣传点，可惜没抓到人。”

韦定坤冷笑连连：“哦？既然说是共党的地下宣传点，那可要拿证据来说话的！”

“我们从那个地下宣传点里缴获了一幅标语，写的是‘全中国劳苦大众联合起来打鬼子’。这应该是共产党惯用的宣传内容吧！”黎天成冷然横掠了韦定坤一眼。这个“地下宣传点”是他和陈永锐商量后刻意制造出来的，就是用来证明自己也在“防共限共”，就是用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来封住韦定坤的口，让他无话可说。

果然，韦定坤听了他这些话，只冷冷盯着他，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有些语塞。

黄继明不露声色地追问道：“你们还查到了什么？”

“我们还查到那个房间的租客所押的国民身份证是属于石柱县辖区的，”黎天成娓娓道来，“根据属地管理的原则，我们已将相关材料整理后移送石柱县党部处理了。”

“嗯，你做得倒也算有章有法。”黄继明眼神斜扫了一下韦定坤，徐徐颔首道，“对付共党的渗透，就要时时提防、处处着力！”

马望龙随即插话道：“黄委员，黎书记长的年龄虽是不大，但为人处事非常老成，对党国大业是兢兢业业、精进不已，马某一向也是敬佩得很哪！韦副站长，你说，对不对？”

他这一开口，韦定坤自然不好再把局面继续闹僵，便言不由衷地笑了起来：“那是！那是！天成老弟确实不愧为中央组织部培养出来的精英奇才啊！”

黄继明这才转换了面色，笑呵呵地打出了一张三条，看着黎天成，“天成，冯专员还让我带话给你：你一定要力争把涂井盐厂的那些党产资源盘大盘活，不能只是盯着那一点儿利润提成和税费返成……具体的做法，你还要多开窍多领悟啊！”

黎天成恭然答道：“好的，好的。黄处长，黎某一定切实照办。”

黄继明又继续讲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谒了陆宣公墓，我觉得很震撼！我们就是要认真学习宣公陆贽的那个‘忠’字—要全心全意忠于蒋总裁、忠于国民党、忠于三民主义！”

黎、韦、马三人齐声应道：“我等谨遵黄处长的教诲。”

黄继明侧过面庞对黎天成继续言道：“在拜谒陆宣公墓时，看到有一块铭牌上的题记似乎是苏东坡的手迹—朱秘书长最喜欢这一类清雅不俗的文物了，你们把它收拾好用船运上来吧！这一次打垮沙克礼，还真得多谢朱秘书长出了大力哪！”

黎天成忍住心底强烈的反感，笑颜始终不变：“好的。黎某明天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情，我先咨询一下你的意见。”黄继明又道，“朱秘书长谈起他的一个侄儿在奉节县党部当书记长，嫌距离重庆太偏远了，想调到忠县来当县长，你看如何？反正牟宝权是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迟早都得滚蛋。”

“黄处长，我们打牌！打牌！哎呀，我的手气终于来了，抓了一个五筒，胡了……”黎天成没有接话，却顾左右而言他。

黄继明微微一怔，看到黎天成暗暗递来的眼色，立刻会意，便接着打了几圈牌，方才起身道：“我去洗一下手回来。”

黎天成立刻跟了出来：“我给你带一下路。这里的洗手间不好找。”

到了外边，黄继明见四周无人，便低声问：“小黎，你有何顾虑？”

黎天成娓娓道来：“黄处长，本来让朱家骅秘书长的人到忠县来任职并无不可。但涂井盐厂的党产是直属于中央组织部的，是果夫老部长亲自关切的党内小金库。万一，我是说万一，朱秘书长的人突发妄想，要在这件事儿上横插一杠子，到时候不是无风起浪吗？咱们刚刚制伏了牟宝权这条狼，难道还要自己主动去开门迎进一头虎吗？”

“哎呀！”黄继明一拍脑门，恍然道，“这一层隐情我倒没想到！小黎，还是你冷静周密！回去后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飒”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横空划过，令人看得汗毛倒竖，一瞬间，屋中木架上的那盆兰花花瓣已被削飞而起，四散而落。

只见赵信全挥舞着雪亮的日本军刀，旋出了一朵又一朵斗大的刀花，卷起劲风阵阵，恣肆狂纵地宣泄着他胸中的杀伐之气！

而坐在一旁的面具人瞧得技痒兴起，一手握紧军刀，跃身而起、跳入场中，和他比画起来：“川崎君，我陪你过过招，如何？”

屋角处，欧野禾则一身和服，跪坐在地板上，为他俩静静地煮着泥壶中的樱花茶。

那边，赵信全鹰目一立，手中刀刃一晃，半圈寒光横掠而出—面具人一声惊呼，招架不住，急忙纵身一退！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腰际一片衣服被赵信全的刀锋一削即断，飘飘如蝶，飞落而下。

面具人堪堪立定，捧刀而躬，用略显嘶哑的声调缓慢说道：“原来川崎君的‘破月流’刀法竟已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境界！佩服佩服！”

“承让，承让。”赵信全缓缓收刀入鞘，平复了心曲，一手牵他到榻床上对面坐下，敬茶而饮。

“川崎君今日舞剑之中戾气颇重，看来沙克礼一事对你刺激不小啊！”面具人沉沉而言。

赵信全呷了一口樱花茶，忽然开口：“平山君，我有一个重大的消息告诉你。”

“你只管说。”面具人直视着他。

“今天上午忠县政府送来一份公告文件，上面写着把我忠县商会副会长的名誉职位免掉了。我细细打探，才知道是忠县党部指名道姓给忠县政府施压而为的。”

“怎么？黎天成怀疑上你的身份了？”面具人大吃一惊。

“那倒不至于。黎天成削去我的商会副会长之职，分明是认为我在前一段时间里幕后帮助了沙克礼，所以才对我如此报复的。目前，他应该只是认定了我是汪家店的外围人物，而并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面具人松了一大口气：“你真正的身份没有暴露就好。”

“问题是黎天成接下来会步步紧逼，把咱们挤压得如同涸辙之鲋任他宰割！”赵信全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这时，欧野禾端着茶壶款款走来，开口道：“川崎君，你太过多虑了！我从马望龙枕边听到的消息却是：沙克礼自杀而死，其实也引起了汪家店势力的强烈反弹，黎天成此刻还不敢对他所认定的汪系人物赶尽杀绝。所以，他才只是免了你在县政府的名誉虚职以示警告。只要咱们保持低调，他应该不会再追杀过来的。”

赵信全微微一怔：“如果像你所说的这样，那我们就可以缓过一口气来。”

面具人忽然向欧野禾问道：“这一次沙克礼惨败，影响到郑顺德、包四狗他们的心志没有？他们不会弃甲倒戈吧？”

“平山君放心—郑顺德他们只以为咱们是汪家店的人，并不明白咱们的真实身份，而且，他们现在对黎天成等人更是恨之入骨，只会加强和咱们的合作。毕竟，黎天成他们也始终容不下郑顺德等人；而郑顺德等人除了我们，也无处可去。”欧野禾悠悠言道。

“平山君，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赵信全又慢慢呷起了樱花茶，“沙克礼不过是一个被自己蠢死的笨蛋而已，他的死亡没什么可让我刺激的。倒是从他在这次国民党内部政争中一败涂地的下场来看，使我对大日本帝国‘以和诱敌’的方略深怀忧虑。

“沙克礼的失败，其实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他背后一大帮人的失败—说明在国民党高层中，汪家店亲日派的势力还是斗不过那些反日势力！蒋介石真是一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我们大日本的战机真应该把他炸死！”

“川崎君，请恕我直言。”面具人也凛然道，“这些日子来，你误判了形势，在沙克礼这个脓包身上押下的赌注太大了。‘翻海行动’的后续计划，你没有留心去推进；秘密电台失陷，常恒被抓，你也没有及时应对—你一心只想借助沙克礼、陈公博等人的权力去把涂井盐厂抓进手里，但现在结果怎么样？沙克礼、陈公博他们彻底失败了，你窃夺盐厂管理权的上层计策已经明确被证实走不通了！既然咱们不能从内部操控盐厂，就只能执行玉石俱焚的策略，从外部千方百计摧毁涂井盐厂！川崎君，你真应该转换思路了！”

赵信全站起身来，在屋中缓步踱了四五圈，脸上隐隐露出一层铁青之色，才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好吧！已经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我确实应该负起相应的责任—咱们也只能采取暴烈手段推进‘515计划’了。”

面具人眼中立刻凶光四射：“上一次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爆发后，我们只是制造和散布了一些谣言来扰乱他们的民心民意。现在，咱们应该是制造出真正的‘毒盐’投入盐业市场上，这才能让‘翻海行动’立竿见影。”

赵信全微微摇头：“你若零零散散地给一些用盐民户投毒，并不能产生爆炸性轰动效应。上一次，黎天成和齐宏阳不是已经镇住了那些恐慌民众吗？真没想到，国民党和共产党会在对付我大日本帝国的紧要关头上拧成一股绳！”

面具人眼底的凶光变得越来越炽烈：“所以，这一次咱们至少要搞到成百上千袋食盐，然后浸入毒剂再投到市场上去，这样就一定会有爆炸性效果了！确实，数量用少了实在是效果不大。”

欧野禾捧了一杯热茶送到赵信全手边：“我在马望龙身边看到了一份盐务总局出台的‘限盐令’，凡民间用盐两斤以上都要报批备案。你们能从哪里去弄得到成百上千袋食盐？”

赵信全端起那杯热茶放到唇边吹了一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几百袋食盐，我想还是应该有办法弄得到的。”

五十

打倒牟宝权、沙克礼之后，黎天成在忠县政坛的地位自然是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但黎天成本人却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随着旧的外敌被陆续清除，先前曾经联手过的“盟友”也会因利益关系的变换而转化为新的外敌，比如韦定坤，他就极有可能在忠县挑起军统局和中统局的权力之争。而实际上，中统派系的吴井然已对韦定坤的张扬专断十分不满了，多次要求黎天成强硬以对。但真要对付韦定坤，黎天成还没做好十足的准备，所以暂时只能与他以和为贵。在他的苦心经营之下，忠县政坛竟很难得地清静了下来。

这一天，石宝寨崇圣寺的静尘长老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内容是陈永锐交给他的一项重要任务：目前陕北、山西一带八路军用盐紧缺，故而请黎天成动用在忠县的一切力量，绕过马望龙、韦定坤等人的监视，额外调配出八百袋精盐，交由川东特委发往陕北。

黎天成明白，这是党组织在观察到自己已然全面掌控忠县党政大权之后，认为自己为党服务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于是才派了这样的任务。而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要竭力为党分忧的。

沉静下来之后，黎天成经过细细思忖，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从官井系统调配余盐，而剩下的唯一途径就只有去找私井老板想办法了。

于是，他亲自携礼登门拜访钟世哲。不料，一到钟府大门，他竟被门仆告知：钟老板身体不适，今日拒绝见客。

黎天成对门仆说：“既然钟老板身体不适，那黎某更应该进去探望了！你再去通传一声，相信他不会拒绝黎某的。”

门仆进去了没多久，便连滚带爬地出来欢迎黎天成进去了：“黎公子请恕小人无礼—小人当早该放你进去！你可是我们老爷最尊贵的客人。”

进入正堂，黎天成细看钟世哲似乎并无病态，只是眉宇间愁云片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也不便废话，就开门见山地讲道：“世伯，小侄今日前来别无他事，只想从你这里搞到一些私存的食盐。”

“你……你也来要盐？”钟世哲神情有些恍惚，迟疑了一下，才涩涩而道：“黎贤侄，我们私井里的产盐都被你们盐务系统的人收走了，我们哪里还敢私存食盐？”

黎天成抖开折扇，含笑而答：“世伯，你何必和我打马虎眼？清莞日前把她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家庄园后院的地下库房里，至少装了千袋精盐。”

“清……清莞？是她告诉你这些的？”钟世哲长叹一声，眼圈微微发红，“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黎天成见他这般表情，深感不安：“世伯莫要去怪清莞妹子，一切都是小侄逼她说出的。”

钟世哲忽地抬起老眼盯了他一会儿，目光一定，沉沉然说道：“不过，天成啊，你今天来晚啦，辛辛苦苦存下的这些压仓底的精盐已经被别人预订，一会儿他们就来人拉去。”

“世伯，你可千万不能卖给别人—我替你付违约金都可以。我替你多付一倍的违约金。”黎天成紧张得一下站了起来。

钟世哲有些惊诧地看着他：“贤侄，你自己不是盐厂党分部的书记吗？你还用得着来私井里淘盐吗？”

“这……这怎么说呢？我在长沙那里有一个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也在从事盐业生意—但他手里盐源紧缺，所以极想从我这里高价购买一批精盐过去。他当年帮过我大忙，我拒绝不了他。可我自己又因为是盐厂党分部的负责人，立足刚稳，怎敢自己带头倒卖官盐呢？所以，我希望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到你的私井里来淘盐。”

钟世哲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心肠拒绝他道：“天成，现在你已经是涂井盐厂的实际掌管者了！自己动用权力解决一部分官盐，谁敢把你怎样？牟宝权、冉庆标都被你们斗垮了嘛。”

“不行啊世伯，我真有我的难处：共产党的齐代表、国民政府的马处长都在那里像门神一样蹲着呢，我怎么敢铤而走险？”黎天成把头连连摇晃，一脸的恳求。

钟世哲微微垂低了头，幽幽叹道：“天成，不是世伯我不帮你—那几百袋精盐我是留着有大用的！它是可以换人命的呀！这一次过后，我一定帮你！”

黎天成岂会轻易罢休？他双眸一转，道：“那，世伯，你今天不给我这盐，我就去府门外候着清莞下班回来！我想，她也一定会全力支持我从你这里淘走这些盐的。”

“这……”钟世哲连连顿足，又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子，才招手让黎天成近身前来，“天成，看来清莞在你心目中确实不比外人，那我也就向你直说了。”

“世伯，你今天神态举止一直有些反常—我也很为你担心哪！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小侄是绝不会有二心的。”黎天成也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有哪个来头硬的人想强买这些库存精盐？你不好得罪他？”

钟世哲紧闭着眼，满脸尽是挣扎犹豫之色。过了半晌，他猛一咬牙，道：“这个东西，你看一看吧！”递过一个信封来。

黎天成打开一看，又惊又羞又怒，原来里边竟是钟清莞在浴室洗澡时被偷拍下来的几张裸照！他急忙又放回了信封，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钟世哲捂着面孔，眼睛都不敢抬起：“这肯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偷拍的呗！现在成了别人手中的把柄！”

“怎么说？世伯，你莫把我当外人，我绝对不会向外面泄露丝毫的。”黎天成也有些焦虑起来。他隐隐猜出了几分事情的轮廓。

“到现在我们也没查出是谁干的。”钟世哲有些吃力地说道，“这是昨天早上一个乞丐把信封送到我府门上来的，那乞丐也只说是一个蒙面人递给他馒头后让他这么做的。我们追问下去，他确实是啥也不知道了。

“在这信封里，他们还夹了一封信，声称我钟家要换回这些照片的底片，就必须拿六百袋精盐来交换，不然他们便会将这些照片贴满全县的大街小巷，让清莞她身败名裂。我当时方寸大乱，急忙喊回了清莞。清莞听说了事情经过后，又羞又怒，不听我的苦苦劝告，硬是带了几个家丁就照信上所留的地址寻去了。你知道的，这件事儿我们实在是不方便找人帮忙啊。”

黎天成听到此处，不禁重重一叹：“糟了！你钟府的家丁能有什么战斗力？一定会遭对方捉住的。清莞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对啊！”钟世哲狠劲地跺了几下脚，又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来，“你看，这是他们刚才送来的警告信，声称清莞和家丁们已经落在他们手上，要我明天拿八百袋精盐去换他们回来，还喊我不要报警。”

黎天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也莫急莫慌。要帮你呢，本就不好去找警察局的胥才荣和保安队的吴井然。这件事儿肯定是知道得人越少越好！这样吧，我们找天虎帮的任家兄妹帮忙。他们是袍哥，在黑道上处理这些事情有经验。”

“任家兄妹？”钟世哲迟疑了一下，“他们知道了清莞这些照片的事情，不知道妥不妥当呢？”

“你不必多虑。我会让他兄妹二人严守秘密的。”

钟世哲这才点了点头：“幸好有你……可是，依我的看法，他们这些劫匪的目标好像只是想要盐巴，我把库存的盐巴给他们换回清莞和家丁们不就行了？”

“钟世伯，你不能这样姑息退让。绑匪这一次尝到甜头后，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绑架、勒索、暗算……”黎天成苦苦劝道，“万一他们收到盐后，不放清莞他们怎么办呢？你到时候难免会人盐两失啊。”

“好，好，好。我听天成你的，我只是害怕清莞出事啊！”

“不用怕。这件事儿包在我身上。”黎天成坚定答道，又顺口问道，“对了，近段时间还有谁向你来淘过库存余盐吗？”

“我也在家里仔细回想过了，也没什么可疑—只有那个赵信全找到我要了好几次。”

黎天成一愕：“赵信全？他也是这么迫切地需要盐吗？”

“他说他要买去开什么‘赵氏盐店’嘛！不瞒天成，我也怀疑过他。可一深想下去，又觉得不可能：赵信全那么大的家业，从来是风风光光，几时缺过钱财？犯得着为这几百袋盐巴而做出绑人诈人砍脑壳的事情吗？看起来不像是他这种老板做的。”

黎天成沉吟着讲道：“也是。不过这件事儿我总觉得透着一些蹊跷。先不谈这些了，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把清莞妹子赶快救回来才是！”

一盘黄嫩嫩、香喷喷的油炸麻团放在任东燕的面前，引得她直吞口水。

黎天成将手一伸，笑眯眯地说道：“东燕，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吃麻团，今天这一盘可是我亲自下厨特意给你炸的。”

“谢谢天成哥。天成哥你真是太好了！”任东燕那一对乌亮亮的眼珠早就睁得圆圆的了，她正准备拿手去抓，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收，还是握起筷子捅了一个麻团送进嘴里美美地吃了起来。

黎天成坐在她对面，脉脉含笑地注视着她。

任东燕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个麻团，才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掌，甩了甩长发，爽然道：“天成哥做东西给我吃，一定又是遇到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儿了，你说吧。”

黎天成也不绕弯，便将自己今天在钟府里遇到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地给她讲了。

任东燕一惊，跳起身来，一脚踏在凳子上，柳眉一横：“清莞姐也真是的！她遇上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来找我？我若出头，忠县再厉害的绑匪也只有乖乖投降！”

“是啊！她真该来找你出马—不过，她当时应该也是怕羞不好和你细说吧。”黎天成说道，“现在，咱们把她先救回来才是第一要务。”

“救肯定是要救的。”任东燕点了点头，又皱眉道，“其实，我对她老爹钟世哲这个‘铁公鸡’一点儿也看不起！假若能用几百袋盐巴换回清莞姐，就让这个‘钟铁鸡’出一回血也未尝不可。”

黎天成踌躇了起来，叹道：“可是我却很需要他这几百袋精盐啊！若是它们落到绑匪手里，我又去哪里调配得到呢？”

“天成哥，你要这些盐巴来做什么？”任东燕听了，不禁面露惊愕之色。

黎天成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凝静，直视着她看了许久，仿佛最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终于向她开口问道：“东燕，在你心目中，在民众的心目中，我应该算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吗？大家都说你是一个清官、一个好官。”

黎天成又问：“你觉得我能改变忠县的政坛，让人人清廉勤政，让民众都幸福安康吗？”

任东燕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只能洁身自爱，并不能改变这个世道。说实话，我一直都在担心你一个人还能坚持多久。”

“是啊,我一个人再清廉、再开明、再勤政，又有什么用？关键是整个政府、整个世道都要得到彻彻底底的改善。”黎天成悠然长叹。

任东燕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天成哥，你可能不高兴，但我也有实话要说：你们‘刮民党’肯定是自己改善不了自己的，更谈不上改善整个世道……”

“那么，共产党呢？”黎天成猝然问来。

任东燕没想到黎天成会提到“共产党”这三个字，诧异地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认真地说了出来：“其实我们清水袍哥上通五湖下达四海，听到共产党的事迹太多了—他们是民众的贴心人、是民众的同路人，也是民众的好‘仆人’，他们专为民众做好事……他们不贪不腐不乱来，应该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天成哥，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哪怕是会得罪你，我也要这么说。”

黎天成眼中闪出了晶莹的光亮：“东燕，你讲得很好。你确实是一位有觉悟的好妹子！那我问你：假如我就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呢？”

任东燕一听，恍若迅雷震耳，惊得她呆呆地看了黎天成半晌。然后，她忽然在屋里疾步踱起圈来，喃喃道：“我……我真傻！我应该早就看出来的—‘刮民党’里哪有你这样的清官、你这样的好人！你竟会劝你的舅舅把那么多的盐厂股份毫无保留地捐给国家,这样的义举哪一个国民党的官儿做得出来？你那么关照刘五娘、徐旺他们，原来你是共产党人！难怪你要请我帮你除掉方远照，原来他是你们共产党人的叛徒！”

说到后来，她一下紧紧抱住了黎天成，清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想劝你莫做‘刮民党’那个‘臭官’，我也一直为你国民党‘臭官’的身份而十分纠结。现在太好了—原来你竟是共产党人。天成哥，我觉得我更爱你了……”

黎天成也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东燕，我这个秘密到目前只给你一个人说了。而且，我还会马上向党组织报告，也要把你发展成我的同志。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并肩战斗，为全中国的民众拼出一个光明、幸福、自由的新世界！”

五十一

明亮如银的月光下，那座黑漆漆的废旧库房耸立在乱草萋萋的荒坝上，大门洞开，静无人声，远远望去便似一头恐怖的巨兽向外面张开了血盆大口。

任东燕万万没想到绑匪会把交货接人的地点选得这么偏僻。但她毫无惧意，一个纵身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调匀了呼吸，安定了心神，就那样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地往库房里走了进去。

库房里静悄悄的，四面墙壁上都开着铁窗，玻璃早已掉光；屋顶的破洞就有五六个，都像缸口般大。月华似水银一样倾泻而入，把里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任东燕双手叉腰，笔直地站在库房当中，忽地清啸一声，朗然说道：“长江来巨轮、小塘进大鱼、草窝躺虎仔，今晚是哪一位英雄好汉在这里坐旗帜拿把子？我天虎帮任氏东燕，江湖上人称‘玉面罗刹’，受钟老板之重托，带了盐车过来交换人质—烦请带头的好汉出来亮一亮‘招牌’吧！”

片刻过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但见一根两人合抱的粗大木柱背后，双手反绑于背的钟清莞被人慢慢推了出来。她两眼被乌炭似的黑布蒙住，什么也看不到。嘴里也被布团紧紧地堵塞着，什么话都喊不出。背后又被绳索一圈圈捆住，怎么也挣不脱。

“清莞—”任东燕心头暗震，足下一动，正欲上前，却又倏地停住—一个戴着“大头福娃”面具的黑衫怪人邪气森森地从钟清莞身后绕上前来，他一手紧扣着钟清莞的肩膀，一手拈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架在钟清莞颈侧的动脉血管上。

“这位好汉，请报上名来。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烈火烧了灶君堂！”任东燕双拳一抱，扬声又道，“江湖上有货拿货、有钱拿钱，却不兴抓人伤人！”

“抱歉，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那面具人目光闪动，怪声怪气地慢慢说道，“没想到钟世哲这个老鬼居然请了你们这些清水袍哥来交货接人！”

“俗话说：‘受人一滴恩，还他一桶金；受人一尺布，还他三丈绫！’钟老板于我天虎帮有恩有惠，而我又与钟姑娘情同姐妹，还请这位好汉高抬贵手放了她来！”任东燕双手往上一举，身形原地转了几转，让对方看个明白，坦荡而道，“你看：我左无伴右无人，一没喊警察，二没喊保安队，单身效法关二爷诚心诚意前来此地，你大可放心了吧？”

钟清莞的耳朵还听得到任东燕的讲话，不禁万分感动，便“唔唔唔”地闷叫着，激烈地扭动起来，想要挣脱面具人的掌控。面具人死死地抓住她，冰冷的匕首在她的颈边压了一压，嘴里却朝任东燕喊道：“不错，不错。你们若是喊了‘红顶子’的人，你现在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尸体了。”

“不要伤着钟小姐！”任东燕一急之下向前冲来！

“停下！”面具人厉喝一声，目露凶光，“你再前进一步，我马上杀了她！”

任东燕只得停下身形，向面具人说道：“慢着！你们不是想要那八百袋精盐吗？它们有一半就放在库房外的大卡车上，你可以派人去验收一下。你先把钟小姐给我放了—第二辆卡车便会准时开来，把剩下的四百袋精盐交付给你。”

“钟府的那些家丁我们早放了，不过你们应该送满八百袋精盐过来。”面具人阴冷冷地讲道，“不要和我们乱开条件，钟世哲是除了百分之百的服从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的！”

“江湖规矩：货款一半先行面付，一半待交接完毕后付清。”任东燕毫不动摇地说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很关心外面卡车送来的到底是真盐还是假盐。”

面具人眉峰一阵耸动，侧头略一示意，一道黑影从库房一角似离弦之箭般疾蹿而出，往大门外射了出去。

饶是任东燕目光犀利，也只依稀看清他是一个灰衣蒙面打手。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库房门外传进来一声呼哨。

面具人这才目光一敛，冷声道：“看来，这四百袋精盐是真的送来了。不过，此时我若是放了钟小姐，那么谁又来保证钟家会把下一车盐袋交给我们呢？”

任东燕令人不易察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举起了空空的双手：“这很简单。你们放了钟小姐，我来代替她做人质。钟家为了向天虎帮兑现承诺，不可能不把下一车盐袋交给你们。你应该知道：现在忠县上下对‘私运盐物’查得很严。我们都不想把警察和保安队的人引过来吧？”

“你真的愿意舍弃自己来代替她？”面具人上下打量着任东燕苗条健美的身材，邪邪地笑道。

钟清莞眼睛虽然被蒙得死死的，但她却把身外的一切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她再次奋力地挣扎起来，“唔……唔……”地拼命闷喊着，这也是在无言地劝阻着任东燕。

面具人见她闹得实在厉害，便一掌如利刃般劈在她颈窝上—钟清莞立时软绵绵地歪倒了下来，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不要伤害钟小姐！”任东燕捏紧了拳头，厉声喝道。

“我无意伤害她，只想让她规矩一些。”面具人干笑着答道。

任东燕直视着她：“另外，我不光是要替回钟小姐，还有那些照片的底片你也要交给我。缺一张，你们都莫想得到那些精盐。”

面具人阴沉一笑，从衣袋里掏出一筒胶卷底片，在掌心里拈着晃了一晃，道：“是这些东西吗？”

“不错。你把它放到钟小姐的口袋里。”任东燕凛然而道，“这样的脏东西应该全部销毁。”

“脏！你这是在说你的朋友钟小姐很脏啰？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每一张都很漂亮！”面具人在嘴上虽然刁钻至极地说着，但还是把胶卷底片塞进了钟清莞的衣兜里，同时冷眼觑向任东燕，“你看，我可是按你的要求照办了。问题是，任三帮主，我们怎样才能让你成为人质来替换她呢？”

且说面具人派出的那个灰衣蒙面打手在察看完了卡车上装着的盐袋后，一下跳上了大卡车的驾驶室。

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驾驶员在那里扶着方向盘瑟瑟发抖，口里只叫着“好汉饶命”。

蒙面打手拿出手枪直抵着“鸭舌帽”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喝道：“给我滚下去！”目前黑市上子弹的价格不低，他可不想为一个闲人就耗去一颗昂贵的子弹。而且按照面具人的安排，现在应该由他将这辆盐车开走。

“多谢饶命！多谢饶命！”“鸭舌帽”连声地求饶，掀开车门便往外一跳！

蒙面打手得意至极地坐到了方向盘后面，正欲有所动作，却听“呼”的一声，敞开着的车门外人影一晃：一只五指曲如铁钩的手蓦地疾伸进来，一把紧锁住他的喉咙，抓着他往外面一拖！

“呃—”蒙面打手简直透不过气息，哼都没哼一声出来，就只觉小腹一热，分明是一柄短刀像捅麻袋一样直直地扎了进来！

“这位好汉，我在这里只有孤身一人，你们还怕拿不住我吗？”库房之内，任东燕高举着双臂步步上前，脸上尽是平静之色，“你看，我手无寸铁，根本威胁不了你。”

“站住！”面具人一声厉叫，把浑身无力的钟清莞抓着往前一挡，“你把你的腰带解了丢在地上—任姑娘，虽然你现在手上看似没有武器，但你的腰带可是一条夺命软鞭：我可不想遭到它的突然袭击！”

“亏你想得出来！”任东燕舌绽春雷，娇叱一声，“我解了这条束腰的软鞭，岂不是连裤子都穿不住了吗？”

“那我不管。否则，我只有带走这位钟小姐，等下一辆盐车来接她。”面具人眼中凶光毕露。

“好吧，算你狠！”任东燕一咬银牙，只得用手在腰间一拉，一条灵蛇似的软鞭飞舞而出，“啪”的一响，掉在了面具人的脚边。

然后，任东燕轻轻一弯腰，干干脆脆地脱下了长裤，免得拖手拖脚的。顿时，她那两条修长匀称的玉腿赫然亮了出来，肌肉绷得似铁块般紧实。

“嗯，不错。”面具人淫邪至极的目光在她双腿上扫视了一番，又大声下令道，“还有，脱下你的衣服！我知道你身上一定藏着不少飞镖的！”

“你不要过分！”任东燕俏面生寒，清叱了一声。

“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面具人狞笑一声，手中匕首一动，已然割破了钟清莞的衣襟，紧贴在她颈部的肌肤之上，宛若蛇牙一般“咬”了上去！

任东燕用力地咬了一下双唇，跺了跺脚，缓缓伸出手来，将自己紧身劲服上的盘团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了。

面具人嘻嘻地淫笑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很快地，任东燕的上半身就只剩下一条红绸抹胸，细细的吊带挂在赤裸的双肩上。那象牙雕成的光洁躯体裸露出了大半，冰肌雪肤在月光下泛出玉质似的光泽。然而，任东燕浑身上下溢泻而出的，并不是赤身露体的魅惑之美，而是一派冷艳高洁的凛凛清气！

可是，禽兽毕竟是禽兽—面具人的眼里禁不住射出了熊熊烈烈的欲望之焰！他拿着匕首的右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咽了咽口水后，他竟喘息着高叫道：“把你的抹胸也拿掉！让本大爷仔仔细细瞧一瞧还会不会夹带什么暗器！”

“你……”任东燕怒喝了一声，但脚下却又无形中往前踏上了一步—已经距离面具人不到一丈远。面具人现在是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个清清楚楚。当然，在面具人的潜意识里，也是渴望着她走得越近越好—这样才能让他看个够嘛！

“摘下抹胸！不然我对她不客气了……”面具人紧紧地箍了箍钟清莞，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任东燕气得脸色发白。她看得出对方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居心分明是出奇地淫邪！

“快呀！快呀！”面具人兴奋得像野兽一样嘶嚎起来，右手剧烈地摆动着，匕首不知不觉中竟已离开了钟清莞的颈脉部位！

停顿了十来秒，任东燕面色一凛，一咬贝齿，干脆利落地将抹胸从肩头上扯了下来。

“呼哧—”面具人不觉气息暴紧，满脸涨红，眼睛睁得比鸡蛋还大，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注意力一下全被吸引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任东燕双手一抖，那件抹胸似铁片般飞旋而出，倏地砸在了面具人的脸部，遮住了那副面具的两个“眼洞”！

面具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惊呼，眼前一片漆黑，禁不住本能地伸手去抓盖在脸部的那件抹胸—而任东燕已是一个箭步飞跃上来，一把从他怀中拉过钟清莞的身子，同时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腹上。

面具人痛嗥一声，向后仰去，同时右手一挥，匕首划出一弧白光直削而前！

一串血珠从任东燕光洁白润的脊背上冒了出来—饶是她动作敏捷，还是被面具人划伤了一道口子！她忍住剧痛，一声不哼，脚尖一挑，软鞭离地飞起，被她一把抓住，迅即猛抽而出！

“唰”的一声锐响，面具人身中一鞭，嗥叫着退了开去。

任东燕手中鞭梢一转，卷起了地上的那件紧身劲服，斜斜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她一手挽着钟清莞，一手把长鞭舞得如同飞龙盘空，朝面具人迎面袭来—她要将他的真面目撕开在自己眼前！

面具人仓皇急退之际，几条黑影从角落里纷纷蹿出，护将过来—却又被任东燕挥起的一团团鞭影逼得四散而开。

“抓！抓住她！”面具人动了杀心，从腰袋里掏出了手枪！

就在这时，任东燕在鞭影丛中极为清越地发出了三声长啸—库房大门处应声人影闪动，朱六云、朱子正和天虎帮的一批袍哥已是齐齐闯入，抡刀舞剑地杀了过来。

面具人一见，心底暗叹一声：遭了！自己这一次真的是失手翻船了！她今晚竟在暗中带了这么多帮手，自己这一方只有认栽了！

五十二

那一夜，任东燕和朱六云、朱子正等人将面具人和他的同伙们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钟清莞也被他们成功救下。

返回钟府之后，钟世哲二话没说，就把八百袋精盐全部转送给了黎天成。黎天成也毫不拖延，立刻安排任东燕、朱六云二人领队将这八百袋精盐用小推车经石柱县送往陕西省方向，在半途中交由共产党川东特委接收。

这是任东燕第一次接到党的任务，心情激动之余，一路上处处谨慎，带领着盐车队穿过层层关卡，很快便抵达了川陕交界的吊耳岩。

吊耳岩路径窄如羊肠，曲折崎岖，险不可言。往上行去，黑压压的树林一望无际，寒气重重，破空传来了“呱呱呱”几声乌鸦叫。

路越走越陡，车队也渐行渐缓。朱六云吩咐队员们：“大家都提起精神，小心脚下，莫走跌了。”

一个年轻队员打趣道：“东燕队长，你是咱们忠县最有名的‘金嗓子’，唱一支山歌给咱们提一提神吧！”

“好！只要能给大家提精神，我做啥子都得行！”任东燕面开桃花，也不怕笑，脆生生放开喉咙便唱了起来，“太阳出来一竹竿，嗓子冒烟心发乱。扁担在肩两头晃，挑起盐桶打偏偏。听得阿妹前面笑，两腿生风好有力。”

“好好好！”队员们都喝起彩来。一个调皮的队员大笑道：“东燕队长，你就是我们心目中最美的‘阿妹’！我们看到你在前面领队，真的是‘两腿生风好有力’，再苦再累也没感觉。”

任东燕一边和他们说说笑笑，一边却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长鞭，如临大敌，游目四顾，全神贯注地搜索着周围的一切异常动静：这里可发生过“吊耳岩盐案”！她丝毫也不敢大意。

猝然之间，树林深处响起了裂帛破竹的一声尖啸—紧接着人影连闪，一队持枪拎刀、盘帽正装的警员冲了出来，横排成列，堵住了去路。

朱六云一挥手，盐车队立时停了下来。

却见警员群中，胥才荣一脸的阴笑，缓步上前：“东燕队长，你们今儿运的是什么货物啊？一连几天都赶得这么急。”

任东燕不慌不忙，从容回答：“胥队长，这批盐巴是我奉涂井盐厂党分部的指令，送交陕西省那边的合法盐商去售卖的。”

“咦？那我们军统局这边怎么没收到函告呢？”胥才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陕西省的方向可是令人敏感的方向啊……”

“胥队长，你应该明白：党分部可以自行处置党产有关事宜，是不需要函告军统局的。”任东燕按照黎天成事先所教，镇定地答道。

胥才荣干咳一声，偏头略一示意，一个胖胖的警察拎着手枪扑了上来，恶声恶气地说道：“东燕队长，对不住了—咱们韦副站长下了死命令，凡是往陕西方面运去的东西都要扣下来，由他审查后才可放行。”

不料，这时朱六云却往前一跨将他死死挡住。

这小警察哪认得朱六云的身份，一脚就朝朱六云的下阴处猛踢了过去：“哪儿来的狗东西！好狗不挡路。”

胥才荣却是识得朱六云厉害的，急忙唤了一声，但已迟了—朱六云眼神一冷，仿佛不经意地抬腿向前一戳：那胖警察一脚正踢在了他的小腿上！时间似乎凝定了一瞬，然后他“哇”的一声号叫，就像一脚踢在了一根坚硬异常的铁柱之上，痛得钻心裂肺，一下抱起伤腿来了一个“单脚连跳”，直叫：“痛痛痛！痛死我了！”

“他奶奶的！这小子竟敢耍阴招弄伤小刘！”那些警察纷纷哄叫起来，一个个挽起袖子就要围上来群殴朱六云。

清影一闪，任东燕一跃而上，右手轻拨，拨开一个警察抡过来的手臂，同时左手蓄力，一记掌刀狠狠劈在他的下肋！那警察痛呼着连连后退！

她随即飞腿横扫，又连续撂倒两人—兔起鹘落之际，四五条熊腰虎背的壮汉，全被任东燕几招放倒在地，一个个滚来滚去，捂着伤处“唉唉哟哟”地叫唤着。

胥才荣“咄”的一声拔出手枪对准了任东燕—她却全无惧色，把几支钢镖拈在掌上一甩一甩的：“谁敢上来？看一看到底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的飞镖快？”

众警察闻言，个个呆若木鸡。

半晌过后，胥才荣实在憋不下去了，脱口叫喊起来：“东虎队长，你倒是出来说一句话啊！”

任东燕一怔，从树林深处，慢慢走出了任东虎那熟悉的身影—“哥！”她失声喊道。

任东虎慢吞吞走了过来，紧皱着眉头：“妹子，你运的东西究竟什么来路？”

任东燕爽利地讲道：“哥，这批盐巴是由天成哥同意的，转卖给陕西省盐商的党产。这是上峰下的命令，他也难做啊！”

任东虎沉默了一阵儿，忽地一挥手：“有些事情，他做的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去吧！”

任东燕大喜：“多谢哥了！”

胥才荣大叫：“东……东虎队长，韦副站长的指令你忘了吗？陕西那边去的东西一定要格外留意。”

任东虎振眉而怒：“一边是我的亲妹妹，一边是忠县党部书记长的口令，连他俩都不能信任，我任某人还信个鬼啊！你闪一边去！”

胥才荣嗫嗫地唠叨着，却不自觉地让开道来。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林荫深处一角里，前来接应盐车队的共产党陕南地下别动队的同志们个个脸蒙黑布、手持短枪，一边极其隐秘地蹲伏着，一边密切地观察着这边的事态发展。

直到任东燕、朱六云率领着盐车队穿过胥才荣他们的防线往吊耳岩出口直行而下，这些地下别动队队员才又抄近路不露形迹地尾随护卫而去。

朱万玄、钱百文二人经由军统局万县站调来的精干名医和先进设备抢救多日，终于毒消病愈、顺利出院。

他俩返回忠县之后，由朱万玄做东、钱百文相从，邀请了钟世哲、黎天成、任东燕等一齐用宴示谢。

席间，朱万玄感慨万千地讲道：“经历了这一场毒盐水事件之后，朱某算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更加感觉到人生的无常和世事的难测。朱某从此不敢相信‘人定胜天’的说法了。”

钟世哲开解道：“朱老哥，何必这么快就看淡世事了呢？我一直都晓得你命大福大，是绝不会有任何灾厄的。你还要长长久久地看着天成将来如何飞黄腾达哪！”

朱万玄抿了一口酒水，摆手而言：“你这话又讲得太过了！只要还有小日本匪谍分子潜在内地，我们中国人谁都不可能一直福大命大的。他们太卑劣太恶毒太无耻了，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正在低头吃菜的任东燕一下抬起头来，秀眉双挺，硬声道：“朱世伯，这个你不用忧虑—再厉害的日本匪谍我们也能将他揪出来大卸八块！”

瞧着她凛凛生威的样儿，朱万玄笑了笑：“我信，我信—任队长，多谢你近期对天成的悉心保护了。”

任东燕又低下头去细细地剥着她那只选中的油炸大黄蟹：“这是我任东燕应该做的—你莫见外。”

朱万玄又将目光投向了黎天成：“天成啊，自从听闻沙克礼对你的种种陷害，我对你的从政是不太有好的期许了。在国民政府这一潭浑水里，谁会是永远的‘不倒翁’呢？宦海沉浮，风高浪急，你能一辈子永立潮头？罢了，罢了，你不如辞职，我把‘仁顺和’交给你打理，求个‘无灾无害享尽清福’！”

黎天成微微笑着，却不作答。

钟世哲一见，急道：“朱老哥！你可不能乱包办哈！依我看，天成就是天生的从政之才，你可不能埋没了他！”

这时，钱百文含笑而上，向黎天成敬了一杯酒：“黎书记长，你舅舅刚才这话便是在打我钱某人的耳光了！我都没料到沙克礼这奸贼竟会利用我们‘钱生江’多占配额的事情来打击你的政治清白。你放心—我特意问过朱家骅秘书长了，他说一切都风平浪静了，而且他对你亦是颇为赏识。这样吧，你在方便的时候说一声，我可以陪你去见一见朱秘书长。”

“多谢钱老板的美意。”黎天成接了他这一杯酒，“关于拜谒朱秘书长之事，我一定会选个合适的时候的。”

“那是，那是。钱某静候你的通知。”钱百文点了点头，又讲道，“另外，黎书记长，你不必再给我们‘钱生江’武汉分店的盐铺多拨运盐配额了，也免得你遭人非议。”

黎天成一愕：“为什么？”

钱百文凑拢过来，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附在黎天成耳边说道：“钱某从朱秘书长那里得到机密消息—蒋委员长准备在武汉实施‘空城战略大转移’，在月底前便要把所有的大商店全部尽快迁离，以利于在最危险的关头来个‘壮士断腕’，留下一座空城、死城、废城给日本鬼子。”

黎天成长叹一声，低低道：“我早就料到他们是守不住武汉的。”

“既然天成无意离任，”朱万玄又拉住钟世哲道，“那么，他在忠县做事是很不容易的—世哲，你可要多多帮衬他啊！”

钟世哲把手一摆，道：“这一点还需要你朱老哥来明说？天成待我钟家也不薄啊—我对他一定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地帮衬。”

就在这一刻，钱百文忽然嘟哝了几句：“其实钱某一直觉得很奇怪：日本鬼子就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放一次‘毒盐水’便算完了？他们的毒剂居然没混在盐巴里再放出来？这不符合他们丧心病狂的豺狼本性啊？”

钟世哲随口而答：“他们应该是想放毒的，可是哪有那么多的盐巴让他们来投毒啊？”

他俩的这短短一番对话，顿时在黎天成的心底掀起了层层波澜：是啊！现在市面上的食盐是被严控的战略物资，日本匪谍想要投毒，就只能先来劫盐、抢盐！按理说，他们在吊耳岩曾经劫过一次盐，眼下完全可以把那批食盐混入毒剂后投放出来啊！可是他们为什么没这样做呢？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心念急转之下，黎天成又想到了钟清莞这一次遭遇的绑架事件。他总觉得这一次绑架事件的背景并不单纯—绑匪居然是只要盐不要钱！并且，事后被抓住的几个蒙面打手也只是从湖南流窜过来的帮会分子，在忠县人生地不熟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幕后的雇主究竟是谁。至于那个面具人，更是当场逃得无影无踪，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也没留下。他的心弦一下绷了起来：难道竟是日本人在幕后操纵的？

一念至此，黎天成便想将这一绑架事件知会给韦定坤，但又考虑到自己从钟世哲手中接过来后暗运出去的那八百袋精盐，只得保持缄默了。毕竟，有些东西自己是不能先行捅破的；一旦捅破，会令自己无法收场。让军统局介入这一事件中来，只会给自己带来被动和纠结。不如暂且将这件事情搁在那里，等着时间让它“自行解冻”。

那边，朱万玄兀自在向朱孚来喃喃地吩咐道：“孚来，咱们‘仁顺和’的分店都干脆全部收拢了吧！武汉倘若一丢，中华民国就真的是步步荆棘了。‘仁顺和’的生意目前只能归拢到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等未沦陷的省份开展了。”

五十三

县警察局的地下刑讯室，阴暗，潮湿。阵阵阴风吹过，一股霉味夹着腐肉污血的恶臭扑鼻而来。

韦定坤全副正装，仿佛一无所觉地慢步走过了长长的甬道，在尽头处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下来。不一会儿，田广培从外面打着哈欠走了进来：“韦副站长又来指导工作了？”

“这几天辛苦你了。”韦定坤很客气地答道。为了追查“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一案，警察局把田广培也抽过来一直在这里共同办案。

“不辛苦，不辛苦。马处长今天还打来电话指示我们要全力配合你们。”田广培干涩涩地笑着。

韦定坤直盯住他：“井祖公祭大会那一天凡是接触到‘舀水’‘验水’‘端水’三个环节的所有人员都讯问完了？”

“差……差不多了。可是他们似乎都没有可疑的迹象。”

韦定坤吐了一口长气，将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田副厂长，你是这几天审问业务的现场负责人，请不要说什么‘差不多’‘似乎’‘可能’‘也许’之类模棱两可的词语—我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确定性。”

“是—是—”看到韦定坤动了怒容，田广培急忙伸手抹了几下脑门上的热汗，“我……我们只剩下一个人没有直接去盘问了，其余人等都审问过了。”

“谁？”韦定坤眼底似有火星一跳。

“欧野禾女士。”

“哦？盘问她什么？”

田广培目光变得有些闪烁：“也没什么？只不过，有一个舀水工说，那天他在舀‘井祖圣水’过程中见到欧女士进房里给他们拍过几张相片。她还说要把相片发到报社去宣扬他们的苦干实干精神。”

“哦？所以，你认为这样就用不着直接去盘问欧女士本人？”

“不错。欧女士是特邀嘉宾，跑到井房拍相片也很正常。”

“田副厂长，你这种办事态度可不行。对欧女士，也要派人去登门盘问。难道马处长所深爱的女人就应该是一个例外吗？又或许欧女士还有其他情况会向咱们反映呢？我填一张手令给你，你就不必怕会得罪马处长啦！”韦定坤拿起钢笔，“唰唰唰”地在一纸“提问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田广培嗫嚅地答道：“韦副站长，你真是党国内不可多见的‘铁面包公’啊！”

韦定坤又问了一句：“你还在审问那个舀水工成恩泽？”

“他，他一直嘴硬得很。不过，他应该挺不了多久了。”

“田副厂长，说实话，韦某觉得你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适可而止吧。”

“韦……韦副站长，毕竟成恩泽家里被搜出无缘无故地多了五十块银圆，这很可疑啊！我觉得，他一定是收了日谍分子的贿赂才在‘井祖圣水’里投毒的。”

韦定坤慢慢拈起一粒盐煮花生米丢进口里，话锋来得很锐利：“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日谍分子送钱给他了？”

“但他家中床底下的陶罐里确实多了五十块银圆，这怎么解释？”田广培拿手摸着脑门，心底的纠结却始终放不下去。

韦定坤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高一下他的智商了：“广培兄，你想一想会不会是真正的日谍分子暗中栽赃给成恩泽，借此来掩护他们在盐厂里真正的‘同谋’蒙混过关呢？”

“日谍分子竟有这般狡猾？竟会舍得拿出整整五十块银圆来‘栽赃’？五十块银圆啊……”田广培大惊道。

韦定坤白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日谍分子和你一样愚蠢？

“这……这……”田广培一对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朝韦定坤低声讲道：“韦副站长，实不相瞒，田某认为上边在‘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上施加的压力太大了，时限太紧了—所以，咱们不如先把成恩泽‘通谍’的罪名报上去搪塞一下。”

“哦，我说你怎么一直揪着他不放呢！”韦定坤深深地盯着他，“原来你其实并不是那么表面化嘛……你们下边的人都是用这种草菅人命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昏庸无能？”

田广培脸上变了颜色：“韦副站长这是说哪里的话？我田某人这么做也是为了替各位上级分忧解难啊。”

“那真是谢谢你了。不过，还用不着靠这种手法来分忧解难。”韦定坤把手往外一摆，“我自然会给上边一个说法。好歹我韦某人也是军统局里响当当的‘韦鞭三绝’，今后若是被他人查出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的真相，那我韦某人还如何在局里立身扬名呢？不要用这种手段坏了我的牌子。”

“韦……韦副站长，你……你……”田广培被噎得讲不出话来。

韦定坤垂下了眼皮：“田副厂长，你下去休息吧。”

田广培无奈，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等田广培去得远了之后，韦定坤才把头深深地埋了下来：他的心底，其实也不知比田广培焦虑多少倍，只不过勉力克制着没有露之于外罢了。日谍的神秘电波虽被苦心查获，但一切复又归于了死寂—看来，日谍是深深潜藏起来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的线索既模糊又凌乱，自己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打破这个困局呢？

他百无聊赖之际，拿过案头的一沓《忠县报》翻了起来。一阅之下，韦定坤冷冷然笑了：“这段日子里那个黎某人真成了忠县城里自封自为的‘土皇帝’。看一看这报纸上的新闻，他走到哪里都是‘亲自莅临’，是不是他还会‘亲自如厕’‘亲自吃饭’啊？几个人围在一桌开个小会谈点琐事，就成了‘重大决策’？在乡镇拉了几个少不更事的青年入团入党，就是‘佳绩捷报’？”

这时，胥才荣恰巧走进来听到了他的笑语，便附和道：“韦局长，现在黎天成和忠县党部的人确实是了不得—王拓有一次召集咱们警察局到那边开会，胥某当时不敢怠慢，从乡下紧追慢赶用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到达会场，结果开会只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后来我想，其实他们在电话上通知一下不就行了？偏要耍这样的‘花架子’来折腾咱们。”

韦定坤淡淡地说道：“下一次县党部那边再来通知开会，你们不去参加就行了。他们既然不识抬举，咱们又何必再给他们脸面？”

胥才荣又道：“尤其是那个吴井然，自恃有中统局的背景，对咱们警察局的业务工作毫不配合，总是‘出人头不出力气、拿工钱不拿工具’，还经常向咱们吹嘘他那个保安队长混得开，说他天天有人请客吃饭，一个晚上就要走五六个宴席、揣七八个红包……”

“不要管这些。”韦定坤悠悠道，“咱们不是还有雷杰同志作为‘楔子’打进了他们党团体系里了嘛。”

“别提那个雷杰了！他在那边把党部秘书当得有滋有味的，很少到咱们军统局这边来报到联络了。”

韦定坤用手指叩了叩桌面：“你们那天还是应该在吊耳岩让他们吃一下教训。”

“这……这能怪我吗？韦局长，是东虎队长自己先软下去了呀。”

“这个任东虎……”韦定坤又把话头拽了回来，“不过，党产的事情乃是党内最大的禁忌，咱们不去碰触也好—莫要忘了沙克礼是怎样遭殃的！他黎天成打出这样一张‘天牌’，就是我本人到了现场也同样不敢硬来！”

胥才荣顿时露出一脸的沮丧之色。

韦定坤又想了一下，道：“不过，你胥才荣当时还是可以在后面悄悄跟踪他们一下，瞧一瞧他们的‘销路’究竟铺到哪里去了。”

胥才荣满面的哭笑不得：“韦局长，你就饶了我吧！我若不知进退还要去跟踪，任东燕那头‘母老虎’还不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韦定坤捏着盐煮花生冷冷一笑：“老胥，这些年在忠县被你‘生吞活剥’的女娃儿还少了吗？”

胥才荣急急摆手：“任东燕哪里是一般的女娃儿？比汉子还要汉子呢。”

“老胥，莫扯别的了。你今天来找我总不成就是一直在这儿聊任东燕吧？”韦定坤把盐煮花生丢进了嘴里。

胥才荣这时才又恢复了一些阳气：“韦副站长，近来特别行动队的兄弟们在石宝镇隐隐查到了几个神秘人士的行踪。”

“只买到了一百多斤粗盐？”面具人看到墙角放着的那几个麻布袋，不禁皱了皱眉，“没想到中国人对食盐的户口配额掐得那么紧？可惜了。看来‘翻海行动’是铺展不开了。”

“这一次针对钟家的绑架换盐行动本是咱们唯一的希望，却被你搞砸了！”赵信全面色冷若寒冰，“平山君，你在行动中错失良机、遗患无穷，自己去向军部请罪受罚吧！”

面具人也嘴硬得很，立刻便挡了回来：“川崎君，还不是你一直要我顾及人质钟清莞的人身安全，才弄得我和任东燕他们对打时缚手缚脚的。”

赵信全狠狠射了他一眼：“钟清莞是你能轻易杀得的？一旦她被伤害，忠县朱家、任家、钟家三大豪族都会为她兴师动众的—那时咱们还怎么清清静静地潜伏下去执行‘515绝密计划’？不要把自己真正的战略意图给暴露了！”

“那你这就是让我戴着镣铐和别人交手—我怎么打得过那么多中国人嘛！”

看到面具人还不甘认错，赵信全心底冒起了一股火气，随即抛出一记“闷棍”：“根据那些旁观的打手下来后向我报告，你当时竟是在贪看任东燕的裸体时才被她偷袭得手的—平山次郎，你色迷心窍，真是丢尽了我大日本东洋武士的颜面！”

听了这话，面具人全身一下变得僵直如铁，恨恨地咬着牙齿，不敢再狡辩了。

赵信全在密室里踱了七八圈，才将身形一定，冷然言道：“罢了，罢了。时势已然如此，目前咱们只有调整战略，启动‘山崩行动’吧！”

“‘山崩行动’？”面具人脸上立刻溢出了兴奋之色，“川崎君，你早就应该迈出这一步的。”

赵信全眼中凶光大盛，缓缓吩咐道：“平山君，你去把涂井盐厂的地形、地址详细绘好，再由‘云鸥一号’送到朝天门总站，让军部派来战机按图定点轰炸，把涂井盐厂从川东地图上彻底抹去！”

“好！我下来后马上照办。”面具人阴沉沉笑道，“如今乡公所的常恒已然被捕，‘阴阳密码’难以再用，我们的‘云鸥一号’应该‘飞’出来以一对一的方式护送情报给朝天门总站了。”

赵信全横掠了他一眼：“说实话，‘云鸥一号’虽然是一介弱质女流，但她的严谨和周密却远远胜过你平山君—这一次韦定坤、田广培他们那么严格排查，竟硬是没找出‘云鸥一号’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投毒的证据！平山君，你可要向‘云鸥一号’多学着点儿。”

“是，是，是。”面具人终于垂下了他那颗狂傲而自负的头颅。

赵信全继续沉吟着讲道：“从朝天门总站那边传来的消息，蒋介石已经决定抵制共产党，国共两党联手合作的局面将会难以维持。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天赐良机！你潜伏在盐厂里也要择机而动，抓住齐宏阳和韦定坤、马望龙、黎天成等人的间隙，离间他们两边的关系，挑起他们两党之间的内斗—然后，咱们便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了！”

五十四

连绵起伏的山岳，宛然似镶嵌在天际线处的一片片金叶，衬着圆圆红红的夕阳闪闪发光，令人难以直视。

山路两旁，碧树成荫，葱茏蓊郁。一阵微风吹过，归巢的雀鸟抖翅高歌，在枝叶之间飞来舞去。

树下，齐宏阳和马望龙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着枝叶丛里“喳喳”鸣叫的雀鸟，神情若有所感。他俩是相邀一起到这涂井盐厂的后山上来散步谈心的。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老齐，你从这一幕情景中读出了什么？”马望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向齐宏阳含笑问道。

齐宏阳极为谨慎地答道：“齐某愿闻马处长的高见。”

马望龙也不谦辞，开口便滔滔而讲：“老齐，你没看出连林间的鸟儿也是喜欢自由自在的吗，更何况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你知道，我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美国社会那种自由化、多元化、和谐化的优质氛围，令我一直念念不忘。我觉得像苏联那样全国上下只用一个大脑指挥、一个声音传达，一套模式生活，实在是太可怕了！”

齐宏阳笑了笑：“你刚才讲的这‘三个一’不正是你们蒋委员长一直梦寐以求的‘集权统治’吗？你哪里是不喜欢苏联，分明是不喜欢你们的蒋委员长！”

“你错了—蒋委员长可没有独裁得‘变态’、狂妄到‘作呕’。”马望龙目光一厉，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马处长，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和你讨论下去。”齐宏阳认真说道，“我想和你谈一件具体事儿—近来我深入观察，发现市面上的盐价定得似乎太高了。”

“你应该懂的：盐价这么高，肯定是国民政府有意而为之。富人只要吃盐，就不得不花大价钱购买；而他们付出的钱款里至少有两三成被提给了国库，用在了抗战事业上！这不是你们共产党也经常提倡的‘削富济国’方针吗？”

“可你们只考虑到富人有钱可以买盐纳税，却根本没有在乎穷人没钱就吃不到盐！吃不到盐，他们就会生病、体弱！难道穷人就活该与盐无缘？”

马望龙拿出绵巾擦了擦自己的金丝眼镜的镜片，冷言道：“齐代表,你可别冲我发火啊，这个问题，就不是我盐务公署所能涉及的了。那应该是民政公署的职责范围吧？”

“民政公署哪里压得住你们盐务公署嘛！”齐宏阳嗤笑了一声，“民政公署从来都是你们国民政府专门负责往外掏钱的部门机关，你们的孔部长自然是希望它掏得越少越好。”

马望龙微微摆手：“算了吧，老齐，这些宏观层面的东西你就不要拿来给马某讲了。实话说，给马某讲了也没用。马某只是区区一个处长。马某也只管得到微观层面的东西。”

“那好，我就给你反映一个微观层面的问题：井房舀水工成恩泽，他的妻子找我多次喊冤诉苦了—你们还准备把他关多久？他分明是遭日谍分子栽赃陷害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这一点，你马处长那么聪慧，应该是心明如镜的吧？再拖下去，他无辜受罪的负面影响就会越来越大。”

“这个……这个……”马望龙有些尴尬，“齐代表，你不应该找我要人呀！其实是忠县警察局在负责他的案子。那边有军统局的背景。我们盐厂公署和党分部不好过问啊。”

齐宏阳盯视着他，十分恳切地说道：“我希望盐厂公署和党分部能够出于公心，毅然挺身而出，为成恩泽的清白无辜做担保。马处长，你说你在美国留过学，你也素来向往美国的自由、和谐，那你可看到美国司法机关没有深入调查、没有切实证据就敢把民众随意关押起来屈打成招？”

马望龙的鼻尖不禁沁出了汗珠：“唔，我回去和黎书记长一起研究研究，会还我们盐厂的工人一个清白的。”

齐宏阳这时才展露开温暖如春风的笑容：“马处长，你看，今天我和你交谈的，涉及的内容其实全是贵党奉为圭臬的三民主义。盐价问题算是民生主义吧，成恩泽问题算是民权主义吧。你看，我可没有用‘共产主义’思想来给你‘洗脑’哟！”

“你们共产党的最高层也表态了嘛：共产主义和三民主义毫无二致。”马望龙盈盈笑着，“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已经确定了与共产党合作的方针，将来我们说不定还会在重庆的同一栋办公楼里上下班呢！今后还得要你多多关照哟！”

齐宏阳徐徐仰起面来，眺望着枝头上摇摇欲坠的夕阳，却不再多言。

马望龙一斜眼，隐约间竟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前面的树荫下在做什么。他心弦一紧，有些惊觉地喝了一句：“是谁？”

喝问之际，他已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马……马处……处长，是……是我。”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慌慌忙忙地答着。

齐宏阳和马望龙大步走过去，只见是涂井盐厂技术顾问郎山平站起了身。他面前撑开着一张半个桌面大小的画板，右手拿着一支粗粗的黑铅笔，刚才显然是在埋头作画—身边的草丛里，还丢着几个纸团。

“郎……郎顾问？原来是你在作画啊！”马望龙松开了腰间枪柄上的手，“你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齐宏阳垂眸一看，见那画板上贴了好几张硬纸，有画飞鸟的，有画奇石的，也有画树木的，线条都很写实，描绘得也很逼真。

郎山平略显紧张地瞧着他俩，声音还那么结巴：“马……马处长，齐……齐……齐代表，我……我先前……前的专……专业就……就是南……南京大……大学测……测绘美……美术系的。我……我现在再……再不练……练手，只……只怕将来……来啥……啥都画不成了。这……这门吃……吃饭的本事就……就真的是……是白学了。”

“哦，原来你是测绘美术系出身的，怪不得你画得这么真实。”马望龙恍然道。

“哪……哪里……我……我只是粗浅……浅功夫，不……不值一提。”郎山平吃力地讲着话，就开始收拾画板了。

齐宏阳站在他的背后往前望去，才发现他们竟是处在一个悬岩平台之上：眼底之下，整个盐厂里里外外的场景全都映入了他的眼帘！每一处井房、每一片草坪、每一间工屋、每一处设施，都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原来，郎山平选择的这个绘图点竟然同时也是涂井盐厂的制高点。他的心底暗暗“咯噔”一下，却又感觉不出什么大的异样来。

马望龙兀自说着：“哎，郎顾问，你还没画完收画板干什么？是不是我们打扰你了？你继续画嘛。”

郎山平只顾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天……天快黑了，我……我眼睛也看……看不清了，今……今天该……该结束了……”

马望龙忽然叫道：“等一下！郎顾问，你把蒋委员长‘新生活’运动的主旨忘记啦？亏你也是读过南京大学的，要注意文明素质—这些纸团可是该乱扔的？”他俯下身去，从草丛里捡起一个纸团。

“哎呀，马……马处长……我……我错了……”郎山平似乎一下变得十分紧张，一把就抢过马望龙的纸团，又伸手去抓草丛里剩下的几个纸团，“我……我今后……一定讲……讲文明。”

齐宏阳细细一瞅，发现其中一个纸团上斜露出来的却似盐厂几间井房的大体轮廓，正欲再看，那郎山平已把它塞进了腰袋。

“你知错能改就好。”马望龙看他把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也就不为已甚了。

“看来，郎顾问近日清闲得很啊。”齐宏阳笑着说了一句，“盐厂公署应该让大家劳逸结合。”

“哪里！今……今天早……早上我还在忙……忙上盐的事儿。”郎山平眼珠一转，随口答了上来，却又突然停住。只见马望龙重重咳嗽一声，狠狠地向他瞪了过来！

“上盐的事儿？这个月的外运盐不是早就上完船了吗？”齐宏阳闻言，微微一怔，“你还在上什么盐？”

郎山平一拍双膝：“我……我说……说的是上……上盐井！上盐……盐井去检……检修！”

马望龙也佩服他口风掉转得快，这才缓过了脸色，佯装关切地问道：“那几口官井你检修得怎样啦？郎顾问，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哪！”

“马……马处长你……你放心！我……我都检……检修好了！”郎山平赔笑道，目光却游移不定，不敢和齐宏阳正视。

齐宏阳心底暗想：这两个人讲话突然变得闪闪烁烁的，像防贼一样防备着自己—看来，他们一定在盐厂有关事务上向自己隐瞒了什么内幕！亏你马望龙刚才还拿出“溶共”“合共”的“迷魂汤”来蒙蔽我，而实际上在言谈举止方面时时处处都透着“防共”“限共”的意味……

五十五

从崇圣寺的“临空阁”圆洞形窗户望出去，峭壁上的那株参天古柏如同独脚巨人一般悬空兀立着，迎风不动，苍翠欲滴。

窗户后面，黎天成和陈永锐并肩而立，眺望着江面上帆影点点，心潮起伏。

“天成同志，这一次你为陕北方面调到了八百袋精盐，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周副主席让我替他向你致谢！”陈永锐深切而言。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何须言谢？”黎天成平和而答，“目前党中央正处于风狂雨骤的前夕，一定要保持好足够的远见和定力，以应付国民党的各种挑战。周副主席也一定要善自珍重啊！”

“谢谢你将国民党极端反动文件草案及时送给了党中央，使党中央及时洞悉了国民党方面的伎俩和阴谋，令一小部分对国民党抱有错误幻想的同志彻底清醒过来，你的功劳是巨大的。”陈永锐十分欣慰地说道，“天成同志，你终于锻炼成了党的一名成熟、优秀的地下工作者。”

为阻止陈永锐继续夸奖下去，黎天成只得转开了话题：“猎风老师，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次向陕北调盐任务的顺利完成，离不开天虎帮任东燕姑娘的鼎力支持。”

“任东燕？”陈永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这一次你竟动用了她这样一个党外人士来完成党内任务，请问你理由何在？依据何在？”

“我与任东燕姑娘心心相印，认为她是绝对值得信赖的人。而且，我建议上级将她发展成我党的地下党员。”

看到黎天成如此认真的表情，陈永锐不禁深深动容：“齐宏阳同志也一直向我们提出在天虎帮内部发展我党的地下力量，没想到却在你的手上完成了！天成同志，对你的独立决断、自主行动，我们表示理解和支持。对任东燕，我们会从外围实施全面考察，过一段时间再答复你。”

“好的，一切听从组织的最终决定。”黎天成肃然回答。

陈永锐又问道：“对了，钟清莞姑娘你也接触过吧，你对她有何看法？齐宏阳同志也有心将她发展成为我党的地下党员。”

黎天成一听，便立刻答道：“不可以。据我的观察，钟清莞姑娘在明面上的表现太过‘左’倾，又爱感情用事，容易引人注目。她胜任不了地下工作的艰辛和繁杂。”

“唔。那我们会对她再好好考察考察的。”陈永锐若有所思地讲道，“发展钟清莞也好、发展任东燕也好，我们都是希望能够给你在忠县的各项工作多多增添助力的。”

黎天成面露欣容：“多谢组织的关怀。我一定会如履薄冰、倍加小心，将组织交给的任务圆满完成。”

陈永锐抖开了折扇，慢慢地摇着，向黎天成庄肃而语：“我代表组织告诉你一个机密消息：从我党在朝天门‘梅乐美’歌舞厅安插的内线来报，那个‘著名大歌星’欧野禾其实是日本特高课派来中国长期潜伏的女间谍。她的日本名字叫‘云鸥禾子’，代号是‘云鸥一号’。而且，她极有可能是日本‘515绝密计划’川东行动小组的重要组员。”

刹那间，有如一道强光“唰”地劈进了黎天成的脑海里，一串串问号随即迎刃而解了：为什么钟清莞的裸照背景竟是县城南星宾馆的浴室，只因为钟清莞曾经和欧野禾一起在南星宾馆同住过一段时间，分明就是她偷拍了钟清莞的裸照以备要挟之用；为什么井祖公祭大会开展之前她会到井房里私自拍照，只因她就在那个时候才能乘人不备而投毒到“井祖圣水”中；而韦定坤经常抱怨针对日谍的秘密行动总会“跑风漏气”，只因为她欧野禾就是马望龙的枕边人……一层层迷雾，就这样被拨开了。

他激动地一下站了起来，紧紧握住了陈永锐的双手：“猎风老师，你送来的这个情报实在是太重要太及时了！我们终于可以抓到这个机会向日谍分子展开大反攻了！”

陈永锐也含笑点头：“不错。只要抓住了这一条‘小鱼’，对后面的‘大鱼’也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这个消息，是你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黎天成的表情确实是兴奋极了，“党组织不愧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

陈永锐严肃道：“我们党组织是由天成你这样成熟而优秀的同志组合而成的，这样才能无往而不胜。与其说是组织厉害，不如说是你们每一个党员都很厉害！”

黎天成静了一下，思忖后讲道：“那个韦定坤的情况，组织应该了解了吧？”

陈永锐缓缓颔首：“我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们。韦定坤这个人心狠手辣、思虑缜密，确实是国民党军统局的高手能人：既是反日的高手，也是反共的高手！你和他周旋之际，一定要高度警惕、高度提防；我们也通知了川东特委、石柱县委对他高度警惕、高度提防。”

“猎风老师，你们能了解到这一点就好。他近来对石柱县委咬得很紧，你通知他们可以暂时静默，伺机而动。”黎天成也认真答道。

“我明白了。”陈永锐呷了一口清茶，“天成，你在忠县不容易啊：一方面，你要对付看不见的日谍分子；另一方面，你要防备看得见的军统局特务……你真是要比别人多长几个脑袋才行哪！”

黎天成又问道：“‘吊耳岩盐案’，组织上查出了什么线索没有？”

陈永锐摇了摇头：“有一些很隐秘的线索，但目前还不够明朗，不方便对外透露。”

黎天成道：“这个案子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但如果不是日谍分子干的，又会是谁呢？他们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陈永锐的目光隐隐闪烁着：“从一些事情逆推回去，是可以发现很多蹊跷的。首先，日寇敌特既然在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制造了‘毒盐水’案件，就不应该中途停滞，什么‘毒盐案’‘黑盐案’等手段便会火速跟进，闹得忠县人心惶惶的，这才是日本匪谍的阴谋毒计。

“但让我们深感意外的是：在‘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后，日本匪谍只散布了一些谣言便虎头蛇尾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他们手头并没有多余的盐来制造‘毒盐案’和‘黑盐案’！那么，‘吊耳岩盐案’中不翼而飞的那几百袋食盐去哪里了？肯定不是日本匪谍夺走的啊！再往下推理，就很微妙了……”

黎天成低声叹道：“可是我们要有真实证据才行啊！有了证据，我党就可以在将来的明争暗斗中占据主动位置而防患于未然。”

“所以，我也明白韦定坤一直紧咬我党石柱县委是为了什么。他也想在将来的明争暗斗中占据主动位置而防患于未然。”陈永锐垂下头，将杯底的茶一饮而尽。

谈话结束，黎天成从室中暗道离开了。

陈永锐一边慢慢收拾着茶具，一边却暗暗竖着耳朵搜索着室外的一切动静。

他忽地双眉一皱，推开室门走了出去，目光斜斜一瞥，仿佛见到走廊角落里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闪。

陈永锐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形一晃，迅疾如猿地拐下了楼梯。

后面跟踪他的那个灰衣汉子禁不住冒头而出，飞快地冲了上来。

在他冲到楼角的一刹那，平空里一面张开如半月的折扇似弯刀般在他颈脖上一划而过！

他立刻停止了脚步，像僵尸一样站着，圆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巴，“嗬嗬嗬”地低低嘶叫着—一道血线从他颈下缓缓渗了出来。

在他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只听清了陈永锐的一句话：“看来，韦定坤的手伸得够长够快的嘛—这么快便钻到崇圣寺里来啦……”

五十六

忠县警察局局长办公室里，韦定坤从一堆案牍中慢慢抬头起来，看着突然到访的黎天成，懒懒地说道：“成恩泽刚才就被释放了，是他老婆领他出去的。为了这样一个盐工，你堂堂的书记长还用得着亲自到我这里催问？”

“韦副站长，黎某可不是单单为成恩泽一事而来的，关于‘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黎某想和你谈一谈。”黎天成悠然自若地坐到了他办公桌对面的藤椅上。

韦定坤缓缓地剥着案头瓷碗里的盐煮花生：“谈什么？‘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我们这边的人正在深入跟进，有什么新情况、新线索会给你们分享的。只是吊耳岩那次运盐事件，你们中统局的人可没你今天这么有闲和我们好好谈一谈……当然，那是‘党产’，我军统局不好多问。但那一带曾经有日本匪谍活跃过。”

“谢谢韦副站长‘关心’。”黎天成脸上毫无异色，“黄继明委员、冯承泰专员都曾经说过：中统局和军统局应该在忠县永远精诚合作，建成两局关系之优良模范。”

韦定坤两眼往上翻了一翻：“在对付沙克礼和汪系人马上面，我们军统局已经付出了足够的诚意和你们合作。可你们中统局的吴井然队长似乎并不懂得怎么感恩啊！”

“我下去后会好好劝导一下吴队长的。”黎天成肃然正色，“不过，千万请韦副站长不要轻视，今天，黎某确实带来了足够的诚意想和你交流一番。”

韦定坤斜眼瞅了他一眼，口里嚼着一粒盐煮花生米：“说吧。黎书记长，你是知道的，我可不喜欢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喜欢硬邦邦的‘干货’。”

“田广培回来给我禀告过，他说你和他谈起过，‘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的一部分嫌疑线索竟然指向了欧野禾小姐。”黎天成两眼直视着他，眼皮眨也不眨，“她当时是井祖公祭大会的特邀嘉宾，没有检查过她身上是否藏有毒剂；而且，她还私自到井房里去拍过照，是有条件接触到那舀出的‘井祖圣水’的。但因为她和马望龙处长之间的亲密关系，你们无法对她深入调查。”

“不是无法对她深入调查，而是我们一直捉摸不定她的投毒动机。毕竟，她可是一个来历清晰的著名歌星，你让我们怎么怀疑她？如果连她都要怀疑下去，那钱百文、朱老板应不应该怀疑？他们也有可能是给自己投毒来制造大乱子啊！”韦定坤冷冷地说道。

黎天成淡然而笑：“凭空的怀疑当然不能作数。黎某可以提供一个颇有益处的情报给你。重庆朝天门的‘梅乐美’歌舞厅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它可是重庆高层人士最喜欢去的地方。”韦定坤立刻凭直觉嗅出了一股神秘的气味，眼神不禁亮了起来。

“据我们了解，欧野禾小姐经常出入‘梅乐美’歌舞厅。”黎天成若有所虑地顿了一下，“而我们中统局在前几日就从‘梅乐美’歌舞厅外围逮到了一个日本敌特分子，并已经初步认定‘梅乐美’有可能是日本特高课埋设在重庆的老巢。”

“什么？关于‘梅乐美’，我们军统局内部也有过风传，但似乎查无实据。”韦定坤双目灼灼射光，“黎书记长，你这话可乱说不得！你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暗示。”

“我觉得，把欧野禾小姐和日谍分子出没的‘梅乐美’画上一个等号，并非没有根据。”黎天成直言而答。

韦定坤不禁眯起了眼缝：“这就是那位留洋博士胡适所讲的‘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吧！”但他心念疾转之间，又不相信黎天成会把这么一大桩“政绩”拱手让出，暗暗怀疑这里边藏有什么无形的陷阱，便点破道，“既是如此，你们中统局为何不出手将欧野禾扣下审问一番呢？”

“单单是扣下欧野禾审问，黎某担心会稍有不慎就打草惊蛇。”

“哦？黎书记长，你就只有这一个担心吗？”

“还有，中统局上层的人物多和马望龙处长关系甚佳，贸然拿了欧野禾小姐，大家的关系难免会受到冲击。”

“哦？你们中统局不想得罪人，就推出我们军统局来得罪人？”

黎天成深深地笑了：“黎某觉得韦副站长确实是忠心为党、实心为国的好同志，所以和黄继明委员、冯承泰专员商量后，才将欧野禾这条线索‘借’给了你。”

韦定坤听出了黎天成这番话里蕴含的深层意义：关于欧野禾这条线索，黎天成在黄、冯二人那里已经备下了底案，将来自己共不共谋、参不参与，黎天成都已经将一份功劳牢牢抓在了手里。而且，自己若要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也绕不开撇不脱黎天成，故而只能与他合作，不能独占。不然，黎天成说一个“借”字干什么？

他凝眸定神，深深地看向黎天成：“其实，你主要还是担心你们中统局这边的人马不够可靠，你害怕他们会‘跑风漏气’？”

黎天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款款言道：“日本匪谍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我们的猎捕行动一定要万无一失。”

韦定坤长笑一声，向他凑拢过来：“那我们且细细商量出一个绝佳的方案来，从欧野禾入手，彻底撕碎日寇在忠县的谍报网。”

“好啊。”黎天成也接上腔来，“黎某倒是有一些思路……”

正在这时，胥才荣惊惊慌慌地推开办公室门闯了进来，连声唤道：“韦局长、韦局长—”他一眼看到了黎天成，话音立时顿住，欲言又止。

韦定坤看了一眼黎天成，还是直面着胥才荣：“你讲。”

胥才荣犹豫了一下：“两位领导好像正在谈重要事情？我等一会儿再来向韦局长你禀告？”

韦定坤咳嗽一声，正视着他：“黎书记长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其实，韦定坤在心底里是这么想的：稍后立即就会与黎天成展开对日谍敌特的联合行动了，自己必须拿出相当坦诚的姿态来取信于黎天成—毕竟，黎天成拥有的各项资源，正是自己不可缺少的。

但胥才荣对黎天成的戒心却是丝毫未减，吞吞吐吐地讲道：“是……是石宝镇那边秘密布控的事儿……”眼睛又在黎天成的面庞上瞟来瞟去。

黎天成心中暗暗一动，佯装识趣，从座位上躬身起来：“这样吧，韦副站长—黎某还是回避一下？”

韦定坤瞪了瞪胥才荣，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黎天成讲道：“黎书记长，实在抱歉。这，这是军统局的纪律。”

“理解，理解。”黎天成笑微微地走去了外间，并把室门关上了。

几分钟后，他听到韦定坤办公室里传出“砰”的一响，随后传出盛装盐煮花生的瓷碗被摔碎的声音。胥才荣抹着冷汗慌不迭地退了出来。

黎天成急忙进去，却见韦定坤坐在圈椅上捧着脸长吁短叹。

“又有日谍分子漏网了？”黎天成故意声东击西，“不要担心—咱们马上就能给他们一个漂亮的回马枪了！”

“不是，不是。”韦定坤摆了摆右手，“共党的地下分子真是太厉害了！我们‘特别行动队’的一员干将居然在石宝寨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据胥队长判断，他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黎天成一拍大腿，“我们中统局也在石宝镇这边布有眼线，你们咋不早说？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嘛。”

韦定坤无可奈何地长叹道：“是啊！今后我们军统局和你们中统局在忠县一定要‘情报共享，行动同步’，不然，很容易被各个击破的—要像黄委员、冯专员讲的那样‘建成两局关系之优良模范’！”

五十七

倚在游轮的栏杆往外望去，碧莹莹的江面一平如镜，水流溶溶。对面的绵绵青山像镜头一样迅速往后倒退而去。

飒飒的秋风掠起了欧野禾的长发，飘舞如丝绦。她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在摆着姿势拍照一般。她知道船舱上有不少乘客在暗中偷窥着自己，心中充满了得意感。她心想：自己若是摘下了墨镜，还不知道有多少乘客簇拥而上和自己合影要签名呢！

赵信全和平山君多次告诫自己要低调、低调、再低调—因为，在他们看来，真正的潜伏者应该是越静默越隐蔽越不引人注目才越好。但自己确实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哪怕自己穿得衣衫褴褛，可这么窈窕的身材腰肢、这么漂亮的明眸皓齿，又怎么掩盖得了呢？

正如那个著名歌星李香兰不是中国人一样，她欧野禾也不是中国人，她的真名叫云鸥禾子，是日本特高课在中国大陆长线发展的一个女间谍，而今专门服务于“515绝密计划”川东特务小组。对中国，欧野禾其实是非常喜爱的—这片辽阔而丰茂的土地，赐给了她多少的光环和名誉！她是如此的喜爱中国，所以非常渴望她和自己的祖国日本合为一体，让中国变成自己未来的“故乡”！

因此，她并不觉得日本是在侵略中国，而是偏执地认为日本和中国在“合体”—中日合体，就是她最大的梦想。至于这种“合体”的方式和过程是多么血腥、多么残酷、多么惨烈，她也不管。连天皇陛下都站出来公开说了：“这是在推动大东亚共荣！”而且，她认为自己能在这其中尽到一份心力也是义不容辞的，哪怕自己为之跌下万丈深渊也在所不惜。

一想到深渊，欧野禾眼前一眩，仿佛看到江面上猝然冒出一个血盆大口般的漩涡在急速飞转着，似乎要把自己吸进去—她心弦急敛，捏了捏自己那只精致小巧的手提包，慌忙收回了视线，让它落在自己胸衣前的樱花纹上，这才静下神来。今天，她要送出去的情报非常重要：是忠县涂井盐厂的详细地址图！有了这张地址图，军部方面就可以派来战机实施“定点轰炸”，把盐厂的一切设施都炸个底朝天！这样“515绝密计划”的效果便能顺利达成！越想下去，她的心情就越是暗暗激动。

“欧……欧姐！”她的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叫。

欧野禾心头一颤，缓缓回头看来，却见那位《忠县报》的女记者钟清莞向自己款款走近。

她知道赵信全、平山君对钟清莞曾经做过什么，不禁心底一阵发虚，急忙控制住表情，盈盈地笑着欢迎道：“原来是钟姑娘！巧了，巧了，真是巧了！你也往重庆去？”

“不错。我去重庆参加《大公报》的特约记者培训。你呢？”钟清莞淡淡而答，清凌的目光在欧野禾脸上飞了一下。

欧野禾满脸笑得像一朵桃花：“我是去重庆见几个电影公司的大老板，和他们谈一谈拍摄大剧的相关事宜。”

“恭喜，恭喜！欧姐将来必定更是星光耀眼。”钟清莞笑道，“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钟小妹’哟。”

“肯定不会啦！”欧野禾甜蜜蜜地笑着，拉着她的手，“来，到我的舱室里去坐一坐，你再写一篇新闻好好报道我！”

在欧野禾豪华的舱室包间里，钟清莞一边和欧野禾谈笑风生，一边暗自游目四顾仔细观察着这里边的一切。在这次上船之前，黎天成已经对她说过了：欧野禾正是那次“裸照绑架”事件的合谋者，同时亦是在中国潜伏多年的日本老牌特务！并且，黎天成要求钟清莞利用自己与欧野禾的熟人关系在船上接近她、监视她，并多方帮助黎天成从她手上找出情报密件来。钟清莞在听完黎天成的谈话后，即刻明白一切：自从那次“裸照绑架”事件后，她也怀疑上了欧野禾，因为只有欧野禾才能最便利地在宾馆浴室里偷拍到自己的裸照。而今，这一点怀疑果然得到了证实。钟清莞又惊又羞又怒，自然是绝对不会放过欧野禾这样阴毒的日谍分子，便答应了全力配合黎天成针对她的刺探行动。

谈着谈着，钟清莞呷了一口咖啡，忽然冒出了一句：“欧姐，你在忠县没遇到过什么恶心事吧？”

欧野禾浑身微微一抖：钟清莞的这句话终于还是抛出来了！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它—如果钟清莞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倒说明她是另有所谋的，说明她已经怀疑上了自己。如今钟清莞当着她的面坦然道来，至少说明她还没把自己看成外人。欧野禾清楚钟清莞在忠县的强大背景，她并不想陷入钟家无休无止的怀疑与暗查之中。但她还要进一步试探钟清莞，就一语双关地反问道：“哦？你说一说，我在忠县会遇到什么样的恶心事呢？”

钟清莞扭捏了半晌，才切切而道：“你和我一起住过的那家南星宾馆……好像，好像有‘偷拍鬼’！”

“偷拍鬼？怎么啦？你害怕他们？”欧野禾深深吸了一口咖啡，仿佛毫不在意地讲道，“那还不是那些大报小报的‘狗仔’记者们偷偷做下的！我可是大明星哪，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跟踪偷拍、偷窥！我已经习惯了！”

讲到这里，她上半身前倾，凑到钟清莞面前，嘻嘻而笑：“不瞒你说，我也收到了几张在浴室里被人偷拍到的裸照！不过，我不怕，他们若是在外面给我公开了，其实等于是为我做免费的广告宣传！会帮我越炒越火的！”

钟清莞认真地听着，对方的“也收到”三个字顿时拨动了她的心弦：她刚才可没给欧野禾明说过是什么恶心事，岂料欧野禾一下就扯出了“裸照”话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她佯装目瞪口呆：“欧……欧姐，你这些观点太现代了，我……我不敢苟同。”

“哎哟，我的小妹儿，现在中华民国的演艺圈里就是这么一个怪现象！真善美并不值钱，也不显眼。只有这种桃色的东西才能吸引人们的眼球！你还是记者，连这种‘臭豆腐’炒作法都不知道？”欧野禾尖笑着。

钟清莞苦笑着摇头答道：“我们小地方的记者确实不懂你们大城市来的大明星有这么多的玩法！”

“依我看，钟小妹你长得这么清秀漂亮，当大明星的潜质可比你当大记者的潜质还深厚得多哪！”欧野禾握紧了她的手，“干脆你来陪我一起闯荡演艺圈，如何？我包你三年之内一炮走红！”

恰在此时，“噔噔噔”，室门被轻轻敲响。

“谁啊？”欧野禾懒懒散散地问道。

“我是船警，有一件事情和你核实一下。”

这段话刚讲完，钟清莞清楚地看到欧野禾不自觉地浑身一缩，手中紧紧捏着提包，身形往船窗那里靠了靠，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你要核实什么事情？”

“欧野禾小姐，刚才我们抓到一个小偷，他说从你身上偷了一件东西，希望你和我一起到警务室去辨认一下。”

“东西？”欧野禾一怔，重复了一句，下意识地低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提包，“我……我好像没丢什么吧……”

船警在外面有些不耐烦起来：“那就请你去完善一下调查记录吧，将来我们也好对上边有个交代。”

“这些小县小城的警察素质真是太低了。”欧野禾向钟清莞撇了撇嘴，拉开室门出去了，“妹子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再聊。”

她前脚刚走，门缝里胥才荣就挤了进来，一边急急火火的，一边直催钟清莞：“还不快和我一起搜一搜她的舱室！”

钟清莞淡淡而言：“不必了，那东西没在这里。”

“你凭什么这样说？”胥才荣把手伸进了床铺底下摸来摸去。

“凭着我身为记者的敏锐观察力！”钟清莞认认真真地开口道，“你快去告诉天成，那东西一定藏在她的手提包里！”

盘碟里放着油亮亮的麻辣鸡块和五香豆腐，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韦定坤旁若无人，用筷子夹着它们，一块接一块地送进自己口里慢慢咀嚼着。

黎天成却没有他这般的闲情逸致，而是坐在他对面把欧野禾的手提包翻来翻去地仔细察看着。

“这包里没有夹层，我们反复检查过了。”胥才荣站在边上说着，“多亏了东燕队长送来的天虎帮极品‘迷神散’，让欧野禾不自觉地沉睡了过去。不然，我们也轻易拿不到这只包。”

“那‘迷神散’真有这样的神效？”韦定坤抬起双眼，“不要小看了欧野禾，她可是饱经训练的特务！她是不是假装沉睡的？万一她搞一出‘请君入瓮’，咱们就失算了。”

“东燕姐说了，‘迷神散’无色无味，吸入少量只会让人沉睡而毫无异感。现在，欧野禾就在她的舱室里乖乖地沉睡着。”钟清莞直直地讲道，“东燕姐也在那里现场监控着她—韦局长，你应该信任东燕姐。”

“瞧钟记者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不信任任东燕队长呢？”韦定坤嚼碎了一块鸡骨头吐了出来，“黎书记长这不是从手提包里没找出什么东西来嘛！我们都很着急！难道非要逼我们抓下欧野禾给她上刑审问不可？黎书记长，你我都把后果想清楚了就开始干？”

黎天成沉肃而言：“事关重大，而且马处长的身份非同小可，最好还是先查出证据让欧野禾无话可说。”

韦定坤又将一块五香豆腐丢进了嘴里：“那你们就慢慢搜索着，我可以继续等。”

黎天成将目光往胥才荣脸上一扫：“你们真的把那间舱室搜完了？”

“是啊！是啊！”胥才荣点头哈腰地答道，“我和钟记者已经共同翻查过了，在她的舱室里确实没有其他发现。”

钟清莞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直觉，一直认为欧野禾的机密情报应该藏在这只手提包里。到了此刻，她不禁对自己的认识也有些犹豫起来。她拿过手提包打开往外一倒：胸针、戒指、耳环、镜盒、口红等物件一样样露了出来。然后，她一件一件拿在手里细细查看着。

忽然，钟清莞蛾眉一皱，把那口红拈了一拈：“这筒子的分量不对，有些重了。”

她话犹未了，韦定坤已是一闪而起，拿了那口红在手，用手指夹着盖子缓缓一拧，然后又将口红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内层果然露出了一小截！再又一叩：微微冒出了一角纸边—原来这里面竟然藏着那一张小小的卷图！

韦定坤拉开这一卷小图摊着看了一看，又递给了黎天成。黎天成一见而惊：“这不是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吗？”

韦定坤点了点头：“他们这是想将这份图纸送往日寇的军部，然后引来敌机定点轰炸涂井盐厂！”

黎天成埋头细细查看着，忽又抬头：“这份图纸只是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再找一找。”

片刻后，钟清莞、韦定坤又从镜盒的盒盖夹层里找到了另一半的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

“韦副站长，你意下如何？”黎天成正色而问。

韦定坤又吃起了他的五香豆腐：“书记长你必有妙算，又何必多此一问？”

黎天成仍是十分谦和地邀请道：“韦副站长，你们军统局的同志对敌作战经验要丰富一些，还是请你们来高屋建瓴吧？”

韦定坤淡淡笑了：“天成同志，武德励进会、汪家店的人都被你收拾得那么乖，难道对这日谍分子，你就真没锦囊妙计吗？你只管讲来，我们协同照办。”

黎天成只得讲道：“好吧。韦副站长，我就在这里献丑了。我觉得我们不能毁掉或收掉这张地址地形图。相反，我们要偷梁换柱，好好利用今天这个机会—巧妙修改这张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给日本人来一个‘李代桃僵’！”

“我说你黎书记长足智多谋吧，你还在大家面前一味地装谦虚！”韦定坤把口中鸡块嚼得脆响，“你这一计果是高明—这样做了之后，定能让日本人的战机误以为阴谋得逞而不再聚焦于涂井盐厂。不过，具体的办法是什么，你可得讲详细一些。”

黎天成侃侃言道：“我建议马上将游轮停靠在下一站的涪陵市，就对外宣称要‘加船油’而不得不停留一段时间。与此同时，从该市中小学校迅速招来一两个美术教师，参照这两张卷图，绘好新的图。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旧图再装回这口红筒和镜盒盖，通过欧野禾之手替咱们送出这个假情报！”

游船终于驶进了重庆的两江口，晨雾冉冉升起，迷蒙了人们的视线。

钟清莞走出卧室时，欧野禾还在睡觉。她心中暗暗一松，还有半个多钟头船就靠岸了，自己帮助黎天成的任务也终将圆满结束了。也许，黎天成为了感谢自己，会带上自己去游览一下重庆的繁华世界。

她走到栏杆旁，眸光斜掠开去，却见到船舱顶楼上两个人影相倚而坐。满面疲态的任东燕低靠着黎天成的肩头，似睡非睡，而黎天成宁可自己静坐成石也不愿稍稍挪身惊扰到她。

望着他俩这缠绵的情景，钟清莞只觉自己心头如遭银针猝刺而隐隐生疼。她紧紧咬住下唇，暗暗决定：只要稍后陪欧野禾上了码头，自己完事后即刻掉头乘船返回忠县—哪怕黎天成再怎么挽留，自己也决不会犹豫和徘徊。

五十八

夜幕之下，马路对面，“梅乐美”歌舞厅门窗俱开，灯光如流，来客如织，络绎往来，热闹非凡。

欧野禾打扮得艳光四射，拎着手提包，顾盼生姿，袅袅地走了进来。

一辆隐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黎天成、韦定坤、胥才荣屏住呼吸，无声地注视着欧野禾娇艳的身影似美人鱼一般闪进了“梅乐美”歌舞厅旋转门内，一瞬间便杳然无踪了。

“她……她不见了！”胥才荣有些大惊小怪地开口了，“韦局长、黎书记长，为什么我们不能跟踪欧野禾进去把和她接头的日本匪谍一网打尽？”

黎天成听罢，唇角掠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是啊！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呢？韦副站长，你来给老胥说一说？”

韦定坤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老胥，我已经请示过局里了。局里下了死命令，不允许我们市县一级的军统站跨界越级到陪都重庆来开展行动。尤其是对‘梅乐美’，市县军统站绝对不能插脚进去，否则严惩不贷！”

“为什么这样？”胥才荣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韦定坤没有回答他。

黎天成倒是耐心给他讲道：“现在，重庆高层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梅乐美’是日本军部设下的一个情报‘大窝点’。但为什么没有下手端掉它呢？因为有些人认为，留着它总比端掉它更有用处。

“而且，据黎某所知，中统局和你们军统局都把‘梅乐美’看作一个‘窗口’，和日本的特高课保持着最隐秘的接触和联系。一旦真的端掉了‘梅乐美’，到时候连一个‘传声筒’都没有了！”

胥才荣支支吾吾地说道：“原……原来高层的事情这么古怪啊，我真是弄不懂。”

“黎书记长，你言过其实了。我军统局哪里和‘梅乐美’有什么最隐秘的接触和联系呢？”韦定坤虎目一扬，“是汪家店的人最喜欢来‘梅乐美’搞聚会，他们和日谍分子才真的是明来暗往、勾勾搭搭。”

黎天成笑道：“韦副站长，我这是在开玩笑哪！你还当真了？”

韦定坤低沉了语调：“天成兄弟，你我兄弟之间，有些玩笑真的开不得。”

黎天成这时却转开了话题，瞧着远处“梅乐美”歌舞厅那亮幽幽的大门，淡淡地说道：“只要明天欧野禾是笑嘻嘻地从这里面出来的，咱们便可以赶紧通知县里开始‘布局’了！”

第二天中午，黎天成抽空去上清寺中央党部办公楼里拜访冯承泰。

如今冯承泰升任部务专员，架子比以前更大了，门槛也比以前更高。黎天成是突然而来，事先没有预约，险些当天见不到他。还是亏了廖华从中通融，他才终于在下午四点多钟进了冯承泰的办公室。

“你真是有心，竟还专程来见为师？”冯承泰刚送走了一个市县党部的书记长，呷着清茶给自己润喉解渴。

“报告老师，天成这次前来拜访，一半是因想念你而来，另一半则是赴‘梅乐美’外围执行秘密任务的。”

“嗯，你既是有秘密任务在身，为师就不多问你什么啦！”冯承泰眸中亮芒一闪，放下了茶杯，“韦定坤可是实心协助于你？”

“谈不上实心不实心，”黎天成淡然而答，“他又不傻，他出手帮了我们，自然会得到相应的好处。”

“你绕开中统局内部去找军统局协助处理秘密任务，胆子很大啊！”冯承泰脸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波动，“我当然是理解你，支持你的。后边‘擦屁股’的事情，除了为师，谁还会帮你干呢？”

黎天成垂下双目，恭敬万分地答道：“所以，天成这次才会登门求见，向你致以最深切的谢意。”

“你好像对为师是越来越客气了。”冯承泰一下在圈椅里坐正了身子，娓娓而谈，“以前经常是在电话里和你交流，有些话在话筒里不好细说，也不好明说。今天你既然难得来了，为师倒很想和你交一交心。”

“老师尽管指教，”黎天成轻轻答道，“天成的这副仪态不是对老师摆客气，而是对党内长幼尊卑之序的一种遵从和尊重。”

冯承泰深深地瞅了黎天成一眼，对他展现出的这一份分寸感和平衡感，还是感到相当满意的。他双手相握，撑在桌面之上，不紧不慢地讲道：“你在忠县建成了党内首个‘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中央组织部对你和你整个班子的成绩是十分认可的。但你也先莫要‘翘尾巴’—有一些风言风语从军统局那边传了过来，说你是‘防共不力、误党误国’。当然，为师相信你肯定是不会如此作为的。”讲到此处，他的语气稍稍激动了起来，“我经常给他们讲：你黎天成是谁？你是万青女士和英毅老弟的儿子，是党国的血脉传人，怎么可能会对党国大业有二心呢？又怎么会在与异党搏斗的生死关头慵懒无为呢？”

“多谢老师的倾心信任。”黎天成心底暗暗涌过一股莫名的暖流。然而，在他面前，黎天成不能失态，还必须得以最完满的说辞令冯承泰进一步深信自己，“这些谣言，自然是蒙蔽不了老师的。在忠县，我对共党地下组织是‘教而后诛、露头就打、严防死守’，才使忠县成为川东一方‘净土’；共党的盐务代表齐宏阳驻在涂井，我对他亦是从来不曾有所私会，并且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场区之内而无处泛滥，这也是全县上下有目共睹的。难道非要滥抓、滥打、滥杀才是‘防共有力，为党为国’不可吗？这样的事情，天成违心不来。”

“违心？呵呵呵，天成啊，你为人处事还是太厚道太平和了。”冯承泰的唇角划过一丝冷笑，语调变得有棱有角，“总裁曾经讲过：‘矫枉必须过正，铲共务必杀绝。’这不是泛泛之言！你年纪虽轻，但也应该熟谙我们党员训练处和中统局的历史了。我们党员训练处和中统局，当它还叫‘中央组织委员会党务调查科’的时候，就一直和共产党战斗在第一线！我们在民国十六年‘清党’之时，戴雨农和他的军统局不知道还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投胎’呢！”

冯承泰站了起来，背负双手，在办公室里缓步踱了一圈又一圈：“共党的三任最高领导都是被我们抓获的；共党的特务组织首领，是我们协助策反的；民国二十二年八月到二十三年八月，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中央组织部在全国一共搜捕了四千五百名中共地下党员！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中共特科‘打狗队’队长，就是被我们党员训练处和党务调查科联手除掉的……我们和共党之间已经积累下了这么多的血债，你认为共党真的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吗？共产党人的身心都是铁打的、石雕的，我是亲眼见识过的，他们‘一切为了主义，一切为了胜利’，他们能忍受一切痛苦、承受一切打击！一旦他们翻过身来，是要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所以，你一定要站稳立场，不要被共党那些‘世界大同、为民做主’的歪理邪说给迷惑了！你今天对他们‘不违心’，他们明天就会让你不得不‘寒心’！”

面对冯承泰这种咄咄紧逼的说教，黎天成此刻只能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回旋开去：“老师训示得对。天成深受党国教育多年，当然明白‘联共携共’是‘说得做不得’的，‘防共限共’才是‘做得说不得’的。”

听罢，冯承泰才缓和了容色，又返回圈椅上坐了下来：“天成啊，你现在可谓是少年成器、少年得志的典型。这是表现你自己的关键时刻，一定要沉毅稳重，不可授人以柄啊！为师知道你可能对韦定坤、胥才荣之流的所作所为看不惯。但为师劝你也要韬光养晦，要和光同尘，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你才能左右逢源，更上层楼啊！”

黎天成剑眉一竖正欲发话，冯承泰略一摆手止住了他：“天成，你不要反驳我—为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永远记住：在党国内部，最希望你顺风顺水、平步青云的，就是为师我了。”

他的语调是如此的沉凝而诚挚，竟令黎天成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前天明秀的成绩单从哈佛大学寄回来了，分数很差。”冯承泰忽地背过身去，对着窗外长长地嗟叹着，双手掩面，似是十分愁苦。

“老师何必焦虑。俗话说‘人各有福’，明秀他只要开窍懂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天成急忙向他苦口劝道。

冯承泰缓缓转过脸来，深深直视着黎天成：“他终究是没有天成你这般勤奋好学啊！唉，实在是成不了大器。天成，将来你若飞黄腾达了，一定要代为师好好关照他，就像今天为师关照你一样。这……这是为师对你最大的恳求了。”

这一席话听完，黎天成不禁被冯承泰的真情深深感动了。也许冯承泰在自己这个晚辈面前是极富“舐犊”之情的，对自己也是真心诚意的好—但这一切不能掩盖他屠杀了那么多革命战友的事实，也不能掩盖他背后依附着的那个腐朽阶级的本色。他对国民党是满腔的愚忠，而这种愚忠始终是横在自己与他面前的无形“天堑”。黎天成并不幼稚，也清楚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一旦暴露，冯承泰再有人情味，也会毫不手软地处理掉自己的。正是这种深刻的认识，使黎天成不敢去劝说冯承泰亲共投共，而只能利用他的权势为自己的潜伏事业“保驾护航”。

念定之后，他迎视着冯承泰的殷殷目光，郑重答道：“老师，你这是哪里的话！明秀永远是我黎天成的亲弟弟，我永远不会让他吃半点亏、受半点苦的。”

欧野禾到“梅乐美”歌舞厅送出了那两张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后，并没有立刻返回忠县，而是在重庆游玩了几天。

直到“梅乐美”的老板打电话进宾馆告诉她：“忠县的‘烤鸭’送到了。”欧野禾才情不自禁地狂喜起来：这个暗号的寓意是日本轰炸机已经按照她提供的盐厂地址地形图炸掉了忠县涂井盐厂！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515绝密计划”川东行动小组终于大功告成了！

惊喜之余，她心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对情人马望龙人身安全的担忧，但这一丝担忧转瞬即逝。马望龙受伤与否，已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了！帝国“515计划”的顺利实施，才是她最大的兴奋点。就算炸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妹，只要涂井盐厂从此不复存在，自己也不会有丝毫遗憾的。

当天下午，欧野禾便收拾好一切兴冲冲乘船赶回忠县。

一到石宝镇船坞码头，欧野禾就扑向了路边的报摊。

《忠县报》的头版头条上配了一张黑白照图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废墟，烂砖碎瓦满地皆是。

她高兴得几乎失声尖叫起来。然而，一看这条新闻的标题，她不由得怔住了：“忠县天池林场公署惨遭日机轰炸”！

应该是涂井盐厂公署被炸了啊！怎么竟成了天池林场公署被轰炸了呢？

她隐隐感到了一丝怪异，却又无法明白。自己必须找到赵信全见面后再说。

慌慌忙忙地跑到石宝镇临江街边的那座“五香茶”吊脚楼门前，欧野禾一眼望去，竟然见到那茶楼的第二层阁楼窗户里斜斜撑出了一杆“小黄伞”！

刹那间，她明白自己与赵信全先前约定在这里接头的行动已然取消了。肯定出事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越来越浓。

她倏然一回头，却见一身笔挺西装的马望龙戴着金丝眼镜、拄着红木手杖，在她身后兀然而立。

欧野禾简直像见了鬼一样尖叫了一声，想要抽身逃跑又停住了脚步，想要上前拥抱他又伸不出手去，面色变来变去，十分复杂。

马望龙冷笑道：“怎么，没想到我竟然还活着？没想到炸弹最后竟投去了天池林场？是不是把你吓着了？”

欧野禾转动着眼珠，佯装出一脸的无辜：“望龙，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马望龙扶了扶金丝眼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云鸥禾子女士！”

一瞬间，欧野禾面如白纸，浑身剧震：“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还知道你是日本军部‘515计划’川东行动小组的组员；是你在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的‘天赐圣水’中下毒，毒倒了朱万玄和钱百文；我还知道是你向日本军部传送情报，企图引来敌机炸毁我们盐厂！”马望龙的声音越来越沉痛，“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天和我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竟然是日本的女特务！”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就请你正视现实吧！”欧野禾尖笑道，神色显得非常张狂，“我大日本帝国的战车隆隆向前，一切的阻力终将烟消云散！你虽然曾经是我云鸥禾子深爱过的男人，也不可能阻止我为大和民族效力、向天皇陛下效忠！”

“没什么深爱不深爱的。”马望龙嘶吼了起来，“原来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为你们小日本的阴谋活动铺路。”

他心底一痛，想到自己当年在上海外滩“百乐门”歌舞厅第一次见到欧野禾莺歌蝶舞时的情景，不禁回转了头，不愿再拿正眼看她：“你……你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残忍的事情，你简直不是人……”

欧野禾直盯着他，尖声厉笑着：“你这样的欧美留学生知道什么？你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太天真了！生存本来就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不到东西就只有死亡！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亘古不易！这些道理你没读过吗？我大和民族仅凭区区数岛，怎能养活数千万民众？我们不向外拓地殖民，行吗？你们会心甘情愿地把土地送给我们吗？我们不趁着你们目前最虚弱的时候来吞并、扩张，日后还会有什么机会吗？所以，我为大和民族的千秋伟业尽一份心力，绝对是无怨无悔！”

“哦？原来这就是你们小日本的强盗逻辑啊！”随着清朗的话声，黎天成从一侧的店铺里缓步而出，“亏你还讲得这么振振有词！云鸥禾子，无论怎么说，你今天都是一败涂地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我们会失败？”欧野禾狂笑了起来，“在你们那个蒋委员长的亲自坐镇指挥之下，你们的武汉市都快要丢了，大日本皇军也快要杀进重庆了。”

这时，韦定坤也从旁边的店铺中闪身而出：“那你真是想得太远了。不过，实话说，远在武汉的日本军队现在可飞不过来救你！”

欧野禾神色一凛，往楼阁上撑出来的那杆“小黄伞”投去最后一眼，一口就咬破了寄藏在自己牙齿中的剧毒胶丸！

瞧着她的身躯蓦然软软倒下，韦定坤和马望龙都冲上前去抓住她，试图拍打出她腹中的毒液……

半晌过后，他俩只得转过身朝黎天成摇了摇头：“看来是救不活了。”

黎天成徐步踱行了几圈，说道：“算了，她死了也没关系，天虎帮有一个袍哥向东燕队长报告过，郑顺德曾经在一次醉酒后大肆吹嘘‘他和欧野禾睡过觉’。”

韦定坤马上跳起身来，叫道：“胥才荣！你还死在那里干什么？赶快带人去把郑顺德抓过来！”

这段日子里，郑顺德感觉并不好过。他原本认为依靠沙克礼背后的汪系势力可以赶跑黎天成，从而挺直腰杆重新做回天虎帮实权在握的“二帮主”，能再像当年一样和田广培他们勾搭牟利。然而，一夜之间沙克礼骤然倒台，他又成了灰溜溜的“落水狗”—虽然有赵信全在幕后给他打气，但他心底明白：赵信全再有手段再厉害，却终归不是政坛大腕，并不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一想到这些，郑顺德就只能用喝闷酒来麻醉自己。这天，他又自顾自一个人在“杏香村”酒馆里饮酒自乐，却听房门“嘭”的一响突然被推开—郑顺德正欲发怒，看到的竟是包四狗急步闯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么慌慌张张的干什么？”郑顺德喝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二……二帮主！你还不知道吗，那……那个女明星欧野禾居然是小日本的女特务！”

“什么？”郑顺德惊得连手里的酒杯都一下掉在地上，“你莫要乱说！”

“千真万确，她确实是日本的女特务，还向日本鬼子送了地图引来飞机炸涂井盐厂！幸亏政府棋高一着，中途换了地图，才把天池林场给炸了的！”包四狗滔滔讲来，“现在，石宝镇和涂井乡满大街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据说就在一个多钟头前，欧野禾已经在石宝镇街上的‘五香茶’吊脚楼那里被黎天成、韦定坤围捕住后畏罪自杀了。”

郑顺德听到这里，马上跳将起来：“走！我们赶快走！先避一避再说！”在他心底一闪念间，已然猜出了平素暗地里与欧野禾关系密切的赵信全应该也是日本特务。

包四狗还喋喋不休地说道：“你是应该避一避了，我听说胥才荣带了一队警察过来找你了。”

郑顺德一把拉过包四狗往外就跑：“快走！莫废话！”

正在这时，前面乍然传来了一声阴森森的冷笑：“走？你们还想往哪里走？”

郑顺德和包四狗停步一看，只见赵信全和那个面具人已然堵在了门口。

“赵……赵老板，我……我要回帮中处理一些事情，改天再请你们喝酒！”郑顺德忙不迭地说着。

赵信全用手杖“噔噔噔”地敲点着地板，冷声冷语地说道：“平日里我用足金足银供奉着你、好酒好肉地侍候着你，还让欧野禾‘一召即来’地陪侍着你，那时候你怎么不走？现在又怎么想起要走了，晚了！”

面具人双手箕张，眼中亦是寒光四射。

包四狗抖了抖衣衫，豁了出来：“你们是狗日的日本鬼子！我们无论是‘清水袍哥’也好，‘浑水袍哥’也好，都不会跟你们鬼混的！”

赵信全斜视着他，目光一闪：“很好，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有骨气有胆色的‘浑水袍哥’！就看你今天有没有本事走出这间屋子了！”

“老子要走便走！你还拦得住？”包四狗想也不想，狠狠一脚便向前踢去！

“四狗！别……”郑顺德刚唤出一声来就骤然停住了：只见那面具人眼神倏地寒了下去，右手平挥而出，竟似老鹰抓小鸡一般，一下掐住了包四狗的脖子，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包四狗双脚离地，顿时呼吸困难，面孔涨得通红，两腿不由自主地乱蹬着。

“赵老板！饶了四狗吧！”郑顺德向赵信全苦苦求道。

赵信全略一示意，那面具人手腕一抖，就像摔一个草包袋一样，把包四狗一下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郑顺德作揖打躬，满脸赔笑道：“两……两位老板，多谢多谢！千万莫和他计较。”

他话犹未了，包四狗胸中怒气难平，又是“嗷”的一声直跃而起，向面具人狂扑而来：“你这狗日的小鬼子。”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赵信全手中的无声手枪枪口登时冒出了一缕白烟：包四狗的胸前陡然溅起了一片血光！

他狠狠地瞪着这两个日本人，缓缓仰面倒下。

郑顺德却一下跪倒在地：“两位老板饶命啊！”

面具人把拳头骨节捏得似爆竹般“咔咔”脆响，一步一步向他逼近过来—郑顺德只顾在地板上把头叩得如同捣蒜泥！

“算了，平山君。”赵信全悠然发话了，“他留着还有用处哪！”

“谢谢赵老板不杀之恩！”郑顺德狂喜地嘶叫着，“我郑某人今后一定追随你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五十九

在忠县党部书记长办公室里，黎天成又接到了冯承泰从重庆打来的专线电话：“天成啊，你们这么快就侦破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的案子，揪出了欧野禾这个日本女特务，实在令本座甚是欣喜啊！”

“谢谢老师的赞赏。”黎天成谦恭而道，“这一切成绩的取得，都离不开老师的指导和点拨啊！目前，我们认为欧野禾背后应该还隐蔽着一小撮日本匪谍，忠县有关方面正在深挖。”

“确实，谁也没料到欧野禾这样一个名头响亮的大明星，竟也是日本女特务！”冯承泰重重地说道，“我已经让中统局去调查她以前曾经受聘过的所有演艺公司，凡与她接触和交往较多的政商人士都会受到全面审查。”

“还是老师想得细致周到。”

冯承泰在电话筒那边深吸了一口长气，突然凌厉问道：“天成，你觉得马望龙和欧野禾的交往过程中犯的‘病’严重不严重？”

黎天成沉吟一会儿，很慎重地答道：“根据我的调查和询问，马处长应该和欧野禾只是单纯的情人关系，可能会有一些被动泄密的问题存在。但，目前还没发现马处长主动变节、叛国通敌的‘症状’。”

“可是韦定坤一份报告写到军统局和中央组织部，认为马望龙既然与欧野禾有暧昧关系，便难免有些不明不白，建议‘中央组织部’把他调离忠县，不再担任涂井盐厂的代理厂长。”

黎天成沉吟着反问道：“老师，你在这件事情上是如何权衡定夺的呢？”

“唔……这个马望龙背后的来头实在不小：孔祥熙部长为了他可是几次登门找到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求情说项，还声称马望龙向蒋总裁进献了‘天玺奇石’，功劳颇大。一时之间，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对他都有些举棋不定了。”冯承泰也不掩瞒什么，开口便向黎天成说了个透彻，“这样吧，你是忠县党团组织的第一线‘监察员’，你可以给中央组织部一个切实的分析和建议。”

“既是如此，天成便冒昧直言了。天成请老师和各位领导三思：韦定坤想把马望龙逐出涂井盐厂的目的是什么？我认为，他是想借机自己来兼任盐厂厂长！他若担任涂井盐厂厂长，我中央党部的党产处置事宜将来就难免落入军统局的耳目之中了。”

“唔，我明白了。”冯承泰也是豁然开朗，一点就亮了，“既然马望龙没有叛国通敌的罪迹，还在忠县与你合作得比较顺手，那我们中央党部便继续让他当涂井盐厂的代理厂长。”

“中央党部不愧是明见千里，黎某在此佩服至极。”黎天成佯装感慨。

不料，冯承泰的话锋忽地阴冷起来：“听你刚才那番话，你对军统局、韦定坤也不是没有戒心嘛！那你为什么又和军统局、韦定坤混在一起联合围捕欧野禾？你毕竟是中统局这边的人，怎么替别的部门去增光添彩？你知道不，徐恩曾对你很有意见哪！”

黎天成急忙回应道：“哎呀，老师这番话真是冤枉死我了。我也想独立完成围猎欧野禾的艰巨任务，也不想和什么军统局、什么韦定坤联手合作啊！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军统局而今才是蒋总裁的正牌‘嫡子’，咱们中统局的地位哪比得过他们？他们手头配设的各种器械设备，不知道比我们这边的‘鸟枪鸟炮’先进多少倍？我黎天成纵有满腹智谋，也是无可奈何啊。你以为我很想把功劳白白分给他们吗？”

这些话一抛出来，冯承泰也无言以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好吧。这些具体困难，我都知道了。徐恩曾那里，我会去给你化解的。在忠县，你们继续放手大干吧！这样，我告诉你们党部同志一个立功升职的‘捷径’—你在下面做好了，包管比韦定坤他们更出风头更得实惠！”

“属下恭请老师指教。”黎天成急忙用谦逊的语气答道。

“就是抵制共产党，这是目前你立功升职的最佳捷径！”冯承泰缓缓道来，“另外，我告诉你一个情况：这一次武汉会战的成败非常关键—根据我们从内部的绝密渠道得知的消息：苏联把武汉市的战略位置看得极为重要，不然也不会指使人喊出‘保卫大武汉、拯救全中国’的口号！假如日本人一旦攻下了武汉市，就等于把中国的心腹地带完全占领了，中国将来是绝无反攻之力的。所以，在他们眼中，武汉一丢，中国必亡。那时他们就会放弃援助中国，和日本紧急议和，免得遭到日本和德国的东西夹击。到了那个时候，为了换取日本的停战承诺，苏联甚至还会指令中共配合日本一齐攻击我国民政府。因此，蒋总裁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对苏联不抱太多的幻想，在坚决抗日的同时，也准备积极抵制共产党了。你们下边把抵制共产党工作做得好，便如同解决了蒋总裁的心腹之忧，何愁得不到高官厚赏？”

“老师，你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黎天成一字一句思量着讲道，“依我看，值此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中共肯定不会自毁形象，枪口朝内，做出令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情。这些情报，更像是日本人散布出来挑拨离间我党和中共关系的。”

“黎天成，你为人太厚道了—蒋总裁的忧虑必然是有一定根据的。”冯承泰不想和他争论下去，直接吩咐道，“我俩暂且不去讨论这些情报消息的虚实真假—你只管执行中央党部近期下达的抵制共产党的指示就是了。具体到你们忠县党部，便是切实提防中共川东特委的地下活动。据中统局的线报，中共川东特委近期的活动非常猖獗。你们忠县党部务必要站好第一线的岗位！”

“好的，老师，我们一定照办。”黎天成利落地回答道，“你要相信我们忠县党部的战斗力。”

接完了冯承泰的电话，黎天成立刻招来了县党部的核心干部们共同参加党务机密大会。

不料，到了会议室一看，只有王拓和吴井然应召而至，党部秘书雷杰却还没来。

黎天成也不等了，一开场便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热点话题来燃起王拓、吴井然的激情：“近日，在我们县党部的一线指挥下，在军统站有关同志的大力协助下，我们县终于及时破获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大案，抓捕了日谍地下分子云鸥禾子，打破了日寇‘515计划’中炸毁涂井盐厂的毒计。中央组织部及国民政府有关部委对我县党部给予了高规格的嘉奖：党部核心干部每人奖赏六百块银圆，职务各晋升一级。”

没想到，会议现场却是异乎寻常的冷清。王拓、吴井然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兴奋。吴井然还咕哝了一句：“中央组织部这边的奖赏怎么给得这么低？吴某听闻军统局的戴雨农给韦定坤奖赏了两千多船洋……就连胥才荣那个傻儿也得了一千块船洋。”

黎天成一怔，缓缓言道：“算了，我们是党员，应该比他们这些普通同事的政治觉悟要高一些，暂时就不要和他们计较了。”

王拓向吴井然递了个眼色，劝他不要再说了。

黎天成又道：“近来党部内外有什么情况需要本书记长知道的吗？”

王拓立刻禀报道：“王某这里有几个情况反映一下：目前，在党部、团部的大力推动下，关于‘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的‘四个一’理论宣传开展得很好，氛围比较热烈。”

“王干事辛苦了。你总结出几个先进经验的‘亮点’来，由县党部行文上报中央组织部。”黎天成赞许道。

“近期，从石柱县那边流传进我县不少的共党反动传单，我们怎么堵也堵不住。”王拓又禀报道。

黎天成叹了一口气：“这一切都是石柱县党部慵懒无为所导致的局面。罢了，我们还是‘自扫门前雪’吧。你该堵就堵，把反动传单阻离于我忠县大门之外即可。”

“王某明白了。”王拓继续道，“还有一个情况提请黎书记长注意：雷杰同志似乎很不愿意和县政府各科室的干事们搞好关系，牟宝权已经有三四次和他拍桌子踢板凳发生严重冲突了！”

黎天成捏紧了自己手中的笔杆：“我下来后会提醒雷杰秘书注意的。”虽然以牟宝权为首的武德励进会川派势力在忠县是失势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避免和他们发生不必要的纷争和冲突，自然是最好的。

“好的，我这边的工作禀报完了。”王拓将眼色往吴井然那里一丢，“就看吴队长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黎天成注目看去，只见吴井然双臂抱胸，横挑眉毛竖双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咦？今天是谁冒犯了我们吴大队长呀？”黎天成含笑讲道，“说出他的名字来，我让六云和东燕去教训教训他！”

“书记长，你莫开玩笑了！”吴井然急忙说道，“有些话，我吴某人硬是憋不住：围猎欧野禾这个日本女特务，这是多大的事情，多好的立功机会！你为何却撇开我们，和军统站的人搞在一起，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不要忘了，你可是我们县里的党部书记长，你也是中统局驻忠县的甲级特派员！你知道我们做事情也从来不是拉稀摆带的呀！”

黎天成双手十指夹扣，苦苦而笑：“老吴，你莫生我的气，我一肚子苦水向谁去倒，还不是那个黄继明委员到忠县来强压我和韦定坤他们联手合作的！你们以为我甘愿白白让出那样一大桩功劳与外人分享？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书记长,你莫要被韦定坤、胥才荣他们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军统站的人个个是啃骨头不吐渣儿的‘白眼狼’！想当初是谁把武德励进会的人搞下台去的？现在倒是他们来白白地‘摘桃子’了！”吴井然越说越光火，“你再不警惕，忠县的党政大权都快被他们盗用个一干二净了！”

王拓也插话进来：“书记长，咱们必须有所动作，让胥才荣他们莫要太放肆了！这段日子里警察局的人都不听咱们县党部的招呼了！”

黎天成略一沉吟，反问过去：“你们有什么点子可以平衡一下他们？”

吴井然双掌一摆：“胥才荣那家伙有一大堆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罪证捏在我手里呢。”

黎天成唇角浮起了一丝浅笑：“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在军统站特务那里，根本就不算事儿！这些东西，敲不痛他们。”

吴井然听罢，也仰起了身，看着黎天成的目光忽然闪烁起来：“假如不是刚才看到黎书记长你已经站稳了立场，我都有些顾虑该不该和你讲一件事情—眼下，我保安队就抓到了一个大案要案的线索。”

黎天成的表情肃然起来：“哪一桩大案要案？”

“八月底发生的那个‘吊耳岩盐案’。”吴井然把脸庞向他凑了近来。

“线索指向哪里？”黎天成追问，“日本人干的？”

吴井然摇了摇头。

“上面已经定性‘吊耳岩盐案’是日本人‘515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上面是这么笼而统之地说的，但吴某察觉这案子里边另有文章。”吴井然提起钢笔，在办公桌的一张信笺纸上“唰唰”写了两个大字，轻轻推到了黎天成面前。

黎天成定睛一看，竟是军统二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声问道：“吴队长，你可有确实的线索证据？这些事情，开不得玩笑。”

吴井然直视着他，毫无闪避之态：“书记长，你是知道我吴某的为人的，我向来是‘不遇真人，不吐真言’。”

“那好，黎某全力支持你追查下去，但一定要注意保密、隐蔽，绝不能被别人反咬一口。”黎天成缓缓抓起那张信笺纸，撕成了一条条。

六十

雷杰没来参加县党部这边的党务机密大会，并不是因为他妄自托大。毕竟，对黎天成，他素来还是怀有几分敬意的。他是被韦定坤亲自打电话召过去参加了军统站内部核心干部的特务机密大会。而韦定坤，是他无法拒绝的上司。

开会议事之前，韦定坤便拿出一个布袋往桌面上一扬—“咣当”一响，亮闪闪、圆溜溜的银圆纷纷滚了出来，满桌子乱窜乱转。胥才荣嬉笑着扑上桌边把它们堵在了自己胸口前，免得有一两枚会掉下地来。

韦定坤粗声大气地对胥才荣讲道：“戴老板这一次对我们成功围猎日本女谍欧野禾的行动十分满意，专门拨下了这一笔特别经费以资奖励。咱们军统局和他们中统局搞任人唯亲不一样，讲的是赏罚分明！这些银圆，老胥你拿下去分给‘特别行动队’的弟兄们。不要中间克扣、存心偏私！”

胥才荣一边收拾着银圆，一边笑得一张大嘴都合不拢了：“韦局长你神目如电、无处不照，我胥某人哪敢在你眼皮底下徇私舞弊？”

韦定坤慢慢剥开一粒盐煮花生，神色渐渐收敛，沉吟着发问：“现在，大家把赏金也领了，心情也舒畅了—是不是该坐下来再琢磨一下欧野禾日谍案这件事儿了？包四狗死了，郑顺德失踪了，欧野禾留下的线索又几乎被掐断了—胥才荣，别顾着收钱，你怎么看？”

胥才荣停住了手，抬头说道：“胥某认为，郑顺德有可能是被日本匪谍先下手灭口了，也有可能是投靠日本匪谍后一起藏匿起来了。”

“那你就给我开动十足的马力把他们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韦定坤又将目光投向了雷杰，“雷秘书，你的意见呢？”

“雷某认为，此番欧野禾被查获，应该是对日本匪谍的一个重大打击。我们要防备他们不择手段、狗急跳墙！我建议可以从万县站那边多调人手和设备过来进一步推进反日捕谍工作。”

“这个是自然。”韦定坤把盐煮花生米丢进了嘴里，细细地嚼着，“目前，咱们在忠县查获了欧野禾，立下了一桩大功，在反日捕谍事业上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可喜可贺。借着这股春风，我会向戴老板建议：在忠县增设一个独立建制的军统站，补足人手和设备，以便于进一步深挖日谍。这个忠县站站长，就从在座的雷秘书、胥队长当中产生。怎么样？”

胥才荣忽然举手敬了一个礼：“一切全凭韦局长栽培。”

雷杰也含笑逢迎而道：“如此一来，我们军统局在忠县就更是树大根深了。”

韦定坤双目一亮，忽地向他直视过来：“雷杰，我今天和你讲几句明话：如今你往县党部那边钻得太深了，可是你的根基毕竟还在军统局里—你以为你将来真的可以在中统局和军统局之间脚踏两只船吗？别做白日梦了！”

雷杰脸色一红：“雷某生是军统局的人，死是军统局的鬼。”

“你明白这一点儿就好。”韦定坤又若有心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你以忠县党部秘书之身插入县政府事务之中，手里大权在握，几乎把牟宝权那老家伙都架空了？”

“对武德励进会余孽分子的打压，我一刻也不敢放松。”

“很好，那你对财政科、民政科、建设科这三个实权科室具有足够的掌控力了？”韦定坤双手停住了剥花生壳，目光紧盯住他的双眼。

雷杰点了点头。

韦定坤忽地身形上前，直凑到雷杰脸孔边来：“那你就把这三个科室的经费挪用出来，为咱们军统站创造收入！”

“什……什么？创造收入？”雷杰大吃一惊，“你……你这不是与国争利吗？”

“‘与国争利’？你这个词形容得好。不过，你也不必大惊小怪的，我这可是在向你传达戴老板的指示精神。”韦定坤淡淡地讲道，“军统站难道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它的开支不需要钱吗？我们是有渠道的，只是缺经费。一旦有款项注入，我们便可以卖药品、卖食盐、卖洋货、卖枪支，卖市面上他们弄不到的东西……什么生意赚钱，我们就做什么生意。”

直到这时，雷杰才终于明白了韦定坤要自己一直努力谋取忠县行政大权的目的是什么了。

“你莫要这么瞧着我，咱们戴老板说得对：中统局和党部机关可以靠着‘党产’来‘创收’，我们军统局又怎能白白看着他们吃独食呢？”韦定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只管放手去做，背后有我们戴老板给你撑腰，在忠县这块地盘上谁敢把你怎么样？”

雷杰犹豫着不敢立刻答话。

韦定坤又慢慢剥起了盐煮花生，道：“俗话说：‘莫要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可戴老板经常教导我们：做人做事，应该是既要西瓜，也要芝麻。为党国尽忠，我兢兢业业；为自己谋利，我认认真真。鱼和熊掌其实都可以兼得的。小雷，你懂了吗？”

胥才荣也哈哈笑道：“雷老弟啊，胥大哥在这里也给你讲一句大实话：吃‘三民主义’可饱不了肚子；吃银圆法币才是天经地义的。”

韦定坤的目光在胥才荣脸上重重一剜：“你个胥老帽，一讲话就等于放屁！简直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戴老板对戴传贤院长的三民主义著作从来是倒背如流、出口成章—他常说：我们国民党人不吃‘三民主义’，还吃‘共产主义’去？所以，‘三民主义’是一定要吃的；银圆法币，也是一定要赚的。胥才荣，你今天讲错了话，下来后我要从你工资里扣掉五十块船洋，让你长一长教训！”

胥才荣顿时哭丧了脸，连连告饶：“韦局长你别……别啊……”

韦定坤毫不理睬他，转过脸逼视着雷杰，用手指狠狠地点着桌面：“我刚才给你讲的事儿，你会后马上执行。记住：这不是和你商量，这是给你下的命令。”

雷杰垂下了头：“是。”

韦定坤又悠然说道：“我刚才讲过：为自己谋利，要认认真真。但还有前面一句：为党国尽忠，要兢兢业业。现在，党国处于日寇、共党的腹背夹击之中，我们军统局同人们务必要一心一意为党国、为蒋委员长分忧解难。接下来，在忠县，我们一方面要继续深入追挖日谍线索，另一方面也要在反共防共的事业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反共防共比抗日斗日更为重要！

“你们不知道，每当我看到涂井盐厂里那白森森的精盐一袋袋装出来，觉得真是馋人！但一想到它们当中竟有四分之一会运往共党所在的陕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我们要用这么好的精盐‘养肥’我们将来最大的敌人？我不止一次把这些憋屈倾诉给戴老板，而今终于得到他的明确回应了：破坏国共双方共同签订的供盐协议，令共产党无盐可取、无盐可食，现在是我们军统站同人最大的战斗目标！”

“好啊！早该如此了。”胥才荣大喜道。

雷杰却迟疑着问了出来：“当前各地不是还在公开宣扬‘国共联合抗日’吗，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会授人以柄啊？”

“戴老板说了：我们暂时还不能单方面明着撕毁国共供盐协议，要设计让共产党人自己犯错自己撕毁！”韦定坤阴阴然说道，“为此，军统局高层特地研究制订了一套周密的‘飞狐计划’行动方案，专门下达到了我们站里执行。今后，你们会明白的。”

雷杰若有所虑地言道：“韦副站长，既然要紧锣密鼓地反共防共，那我们还像不像这次围猎欧野禾一样和黎书记长他们通气合作？你要知道，县党部、中统局那边可供利用的资源和渠道实在不少。”

韦定坤听罢，微微敛起了眉：“黎天成这个人城府够深，计谋够高，他若是愿意再次打破门户之见和我们联手反共，我们自然会如虎添翼。就怕他为了独占奇功，不想和我们‘同吃一桌饭’呢。我找机会试探他一下吧！”

赵信全的确非常狡猾，在天池林场被日本战机炸毁的当天便知道欧野禾那边一定出问题了。于是，他才没敢去“五香茶”吊脚楼和欧野禾接头，并挂了“小黄伞”提醒她注意安全。

而且，他还躲在暗处的一角目睹了黎天成、韦定坤他们是怎样逼死欧野禾的。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要向他们复仇。

这天晚上，他招来了面具人，共同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面具人就地落座，没见到郑顺德在旁侍立，便诧异地问赵信全：“郑顺德呢？你若不起意使用他，就干脆把他杀了。”

“何至如此？平山君，我们如今人手紧缺，十分需要他这样一条肯听话的狗来效力啊！”赵信全轻轻呷着樱花茶，“他不是‘色中饿鬼’吗？我让人从万县那边找了个婊子，天天陪他在地下室里逍遥快活呢！”

“川崎君，现在各路人马都在搜寻他，你可一定要把他藏好了！”面具人提醒道。

“放心，那个婊子一用完，我让人把她处理掉就行了。”赵信全冷森森地答道。

面具人在自己膝盖上重重擂了一拳：“如今‘云鸥一号’已经暴露，说明‘梅乐美’歌舞厅已被军统局、中统局察觉了。那里的外围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国民党和共产党的眼线！你我都不可能再冒险到那里去传送情报了。”

赵信全把杯中的樱花茶一饮而尽：“是啊！现在，咱们‘川东小组’只能是自己领导自己、自己指挥自己，继续把‘山崩行动’推进到底。”

面具人长叹道：“眼下涂井盐厂更是加强了内部安全管理，想对盐井下手也是越来越难了。”

“平山君，你休要悲观：大日本皇军很快就要夺下武汉市了，‘515计划’也到了重要的收官阶段。”赵信全正容而言，“忠县的‘山崩行动’一旦实施成功，我们的荣耀必将与武汉市的胜利一样永载于帝国史册！”

面具人徐徐说道：“我没有悲观，眼前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找足实施‘山崩行动’所需要的烈性炸药。只要炸药一到位，我们包管能让涂井盐厂化为一片废墟！”

赵信全将茶杯重重放下：“这些烈性炸药，我来负责筹集到位。你只管将炸井方案制订翔实，一定要万无一失。”

“是，川崎君，你应当相信我的才能。”面具人沉肃而答。

“对中国人的反击，我们也决不能有丝毫停滞。”赵信全言道，“我现在已经给忠县的国共双方打了一根‘楔子’进去：我找了一个身材、胖瘦、高矮等和那个共产党盐务代表齐宏阳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年人，让他冒充齐宏阳去一些私井老板那里高价购买私盐，造成共产党‘倒卖私盐、囤积私盐、哄抬盐价、扰乱盐市’的现象。这样一来，国民党必会心生猜疑、出手反制。共产党也不会甘心受诬，奋起抗争—他们双方‘窝里斗’，正好让我们缓过气来坐收渔翁之利！”

“川崎君，你这个计策很高明，但有些缓不应急。”面具人慢慢颔首，“我更倾向于‘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想尽快刺杀黎天成、韦定坤二人，拔去我们的‘肉中之刺’。”

赵信全又向杯中缓缓倒进了樱花茶：“唔。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这样吧：你我各自分头出击，一切都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最后胜利，任何方法都在所不惜！”

六十一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在乡间碎石大道上如风如电般疾驰着。

车厢内，黎天成和韦定坤并排而坐，有说有笑。原来，他俩是应邀赶赴县城，向前来取经的涪陵、丰都、梁平、垫江等市县的国民党有关负责人传授抗日捕谍的先进经验的。

“哎呀，黎老弟，还有一个多钟头才赶得到城关镇哪！”韦定坤笑眯眯地朝黎天成讲道，“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咱们谈一谈天吧。”

“好的。”黎天成含笑回应道，“韦副站长，你见多识广，给我讲一些趣事琐谈听一听呗。”

“你知道的：今年年初以来，《中央日报》《扫荡报》连续大篇幅报道了四个抗日捕谍英杰的先进事迹，一个个出生入死、卓越非凡！他们的名字分别叫江汉清、汪涛、洪淼、涂清波是吧？”

“嗯，我记得报道上写，那位江汉清同志在淞沪会战期间，每天晚上都会冒着枪林弹雨往返于上海和南京之间传送绝密军事情报，有一次在半途中竟被日机炸得车翻人伤，他还紧紧抱着文件匣不放。”

“不错，江汉清也好，汪涛也罢，这四个英杰，其实都是我们军统局这条线上的。”韦定坤甚是自豪地讲道。

“那你们军统局真是人才济济，黎某叹服。”黎天成急忙恭维道。

韦定坤含笑看着他，忽地语气一振：“黎老弟，你绝对想不到，他们四个英杰，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什么？都是同一个人？”黎天成佯装吃惊。

“是的，这个人只是分别使用江汉清、汪涛、洪淼、涂清波四个不同的化名做了不少大事业。”

“谁？谁竟然这么厉害？”黎天成追问而道。

“当然是我们军统局的常务副局长戴老板啦！”韦定坤嘻嘻笑道，“我们戴老板是认真研究过《三命通会》《渊海子平》等易学典籍的，测算出他自己的先天八字是五行缺水，于是给自己取的都是含有‘水’字偏旁的化名。你看，‘汪涛’‘洪淼’，这些化名的水灵之气多充足啊！难怪戴老板是连战连捷、风生水起、显赫一时、威震四方呀。”

“不错，不错。戴老板真乃高人、奇人、神人！黎某佩服、佩服。”黎天成双手一拱，含笑问来，“近来《中央日报》上又有一个‘沈沛霖’的名字如雷贯耳，莫非它又是你们戴老板的一个化名‘分身’？”

韦定坤长笑而答：“你说呢？”

黎天成微微颔首，以笑示悟。

韦定坤面色渐敛，又道：“不瞒黎老弟，韦某我先前的名字是叫‘韦不凡’的。后来遇上戴老板有心给我推算了一下生辰八字，算出我‘五行缺土’，于是替我改名为‘韦定坤’，以‘坤’之厚土补救了我先天五行之残缺，所以我才做到了今日这般风光。”

黎天成点头而言：“看来，你们戴老板对你确实是格外垂青—若非你韦君身负过人之才，他又何苦如此用心地为你改名转运？他还不是想长长久久地得到你的臂力之助？”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会立誓肝脑涂地以报戴老板的知遇之恩。”韦定坤向他深深一笑，“换成是你黎天成，你不该是这同样的心思吗？”

“当然，当然。我与韦副站长你是‘心同此理，情同此意’。”黎天成连忙点头。

“戴老板常说：军统局人员向他报恩，只有两条途径，”韦定坤缓缓说着，“一条是抗日捕谍，另一条则是……”他语气忽然顿住，不往下面说了。

“是什么？”黎天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韦定坤也不回答，而是突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线装本的《战国策注解》来，递向黎天成：“你看，看这书有何异样？”

黎天成拿在手里，翻开几页，不禁笑了出来：原来里面的内容竟是毛泽东的《论持久战》。

“还有这本《国民政府建国大纲》，你也看看？”韦定坤又递过一本书来。

黎天成一翻：除了封面之外，里边全是《新华日报》的社论和时评。

黎天成暗暗窃笑，佩服自己这方面的同志们为了宣传共产主义思想真的是别出心裁、妙招无穷！

韦定坤这时才肃颜讲道：“黎书记长，你看到没有？共产党无孔不入的渗透实在是太厉害了！现在，我们不能光抓日谍分子，更应该把共党分子当作头号大敌来对待！这就是戴老板要我们向他报恩的第二条途径。”

黎天成微微浅笑：“韦副站长，现在谈反共防共，是不是稍稍有些遥远了？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件一件地办。咱们先顺着欧野禾这条线索摸下去，摸到一个‘大瓜’再说，如何？”

“黎老弟，你莫要把话题扯偏了。”韦定坤紧盯着黎天成一眨不眨，“‘方远照事件’我帮你压下了。当时是为了斗垮汪家店的走狗，我顾全了大局。但方远照当时的供词我是备了份的—我相信石柱县的中共地下组织，甚至中共的川东特委确实渗透到石宝镇、涂井乡这一带来了。所以，只要咱们布好大网，不怕鱼儿不落网！”

黎天成心想：鬼知道你这张“大网”究竟要布到何年何月才会“捞”到一条“鱼”。于是他淡然一笑，不接话，也不表态。

韦定坤也知道不拿出一点儿“干货”不可能让黎天成服气，就翻开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慢声慢气地说道：“最近，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里面装着一些相片，是反映那位共产党的齐宏阳代表进几家私井老板家里购买私盐时的情形……共产党竟敢‘囤积私盐、哄抬盐价、扰乱盐市’，这算不算是‘授我以柄’呢？”

“真的吗？共产党会这么愚蠢？”黎天成暗吃一惊，拿过那些相片一看，上面全是穿着齐宏阳同款衣服的中年人的背影，身材似乎也差不多。他马上指了出来：“这些相片都是拍到了他的背影，没有一张是齐宏阳的正面照—这不能算是过硬的证据吧！”

“过硬的证据？”韦定坤笑得极冷极冷，“单凭这些背面照，我是不能拿齐宏阳怎么样。如果，再加上这几家私井老板的明言指证呢？我把涉及的几个私井老板关到警察局一问，什么样的‘证据’不就都有了吗？那时候，你说过硬不过硬？”

“韦副站长，目前‘国共联合抗日’的这面大旗还没被公开撕破吧？依黎某的愚见，你不可以为了抓共产党异己分子就颠倒黑白、屈打成招吧？不然，你到时候肯定收不了场的。”黎天成郑重而言，“一旦你收不了场，上边追究下来，你去当这个替罪羊？说实话，你军统局可以无‘毒’不沾，我中统局还不想受你们的波及呢？你若不相信，可以打电话请示你们戴老板，看他敢不敢答应让你们像当年那样‘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

“哦？原来黎老弟你竟有这样一些顾虑？”韦定坤往座背上一靠，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事儿。你知道近来有一条爆炸性新闻在全国各地传得是沸沸扬扬吗？”

“哪一条新闻？”黎天成佯装不知。

“就是传说共产党的军队在陕北到处开荒垦地种鸦片，并把鸦片到处贩卖，流毒天下，祸国殃民。”

黎天成暗暗皱了皱双眉：国民党的这条谣言可真够阴损的！他笑了一下：“是有这样一条新闻，听说共产党驻重庆办事处的人都出来公开辟谣了嘛。”

“他辟谣顶个屁用？咱们党国上下照样把它炒得热火燎天的，就是要让共产党抬不起头来见人。”

黎天成心中隐隐一动：“难道，这其中另有故事？”

“你知道什么？咱们军统局西安站皮站长因为炮制这条新闻成功，被蒋委员长亲笔嘉奖并连升两级。所以，黎老弟你看，反共防共才是咱们升官领赏的最佳捷径啊！”韦定坤干硬地笑着，腮边那条伤疤也一抽一动的，“黎老弟，这可是我回报给你的一个立功邀赏的大好机会！没想到你在别的方面那么聪明，竟在反共防共上这样畏首畏尾！这样下去，是会误党误国的。”

“韦副站长，你言重了。黎某只是度‘势’而动罢了。”黎天成可不想让韦定坤猝然发难，打乱自己在忠县盐厂的精心布局，更不想让他在忠县掀起反共恶浪，只得用话语对他进行柔性弹压：“蒋总裁肯定是想对共产党人下手的。但目前武汉大会战正面临着紧要关头，他此刻仰仗苏联的太多了，所以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共产党和苏联，从而给自己制造无形的障碍。君子顺‘势’而动、度‘势’而为，这就是眼下的这个‘势’。韦副站长，你可不能逆‘势’而行啊！因为你的一时冲动和急迫，会给蒋总裁造成麻烦的。这恐怕也是你戴局长所不愿看到的吧？”

说到这儿，黎天成加重语气又点明道：“黎某奉劝你一句：真要对共党动手，还是等到党内五届五中全会召开之后也不迟。”

韦定坤怔怔地看了他片刻，蹙眉言道：“党内同人个个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牵牵绊绊的，反共救国大业何年何月才能底定功成啊？我再说一次，你这是误党误国……”

就在这一瞬间，碎石路旁一辆马车猝然横冲过来，一头撞上了他们乘坐的吉普车车身！

“轰”的一响，巨大的冲击力将吉普车撞得原地转了一个大大的半圆，险些翻倒过去！

黎天成和韦定坤都在后座上摔成了一团，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前面的司机倒是脱口喊了一声：“有杀手！”

当黎天成抬起头时，却见韦定坤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面门—但他并未惊慌过度，因为他从韦定坤大大睁着的瞳眸中看到了身后车窗外的一个蒙面人正握枪瞄准自己的后背！

同样，在韦定坤脑后的车窗外，他也瞥到了另一个蒙面人正欲举枪射来！

黎天成毫不迟滞，甩手朝韦定坤背后就是飞快一枪。

“砰”的一声，他俩的手枪几乎是同时同速开枪！两颗子弹分别擦着他俩的发梢疾射而过。而他俩各自身后的蒙面杀手也几乎同时被对方的子弹击中而倒地气绝！

不过，杀手们在临死之前还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扣动了扳机：黎天成的左肩头被子弹擦破了一道血痕，韦定坤的右颊也被刮破了一块皮，鲜血淋漓。

六十二

忠县国立医院的单间房里，黎天成半躺在病床上，左肩上虽然缠着洁白的绷带，但精神看上去很好。

王拓和雷杰站在床边嘘寒问暖的，让黎天成很不习惯。他连连拱手：“我这只是皮外伤而已，明天就能出院了。你们不必浪费时间过来。”

雷杰瞧了瞧素净空荡的病房，搓了搓双手，说道：“书记长，其实县政府那边各科室的科长们都很想来看望你的。”

黎天成摆手讲道：“你可要帮我制止他们莫来这里。我就是小伤罢了。”

王拓嘀咕着说道：“书记长，你真是高风亮节。人家那也是小伤，访客来了一大堆、花篮摆了一走廊、礼金要拿箱子装……你倒好，专叫铁面无私的任东燕队长站在医院门口帮你堵人！”

黎天成知道他讥讽的是住在另一栋病楼里的韦定坤，叹息道：“说那些做什么？我永远学不来别人那样‘借伤敛财’！”

王拓又道：“书记长啊，你有所不知：外面对你遇袭受伤之事传得是千奇百怪，有人说是日本鬼子打的黑枪，有人说是郑顺德跑回来为了那个欧野禾找你们报仇，更莫名其妙的是有人还说你们是被共产党的‘暗杀团’所伤……”

“咦？亏了他们怎么编出来的？”黎天成笑了一笑，“竟还把共产党都扯了过来。”

“有人说：共产党‘暗杀团’本是想刺杀韦定坤的，因为你和他同车，顺便就把你也一并偷袭了。”王拓细细而讲，“这个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我们听了都觉得像真的。”

“我和韦副站长应该是被日本匪谍分子行刺的。”黎天成正容道，“王拓，你是宣传干事，你回去后就用这个口径对外辟谣以正视听。”

“好的。”王拓点头答道。

雷杰上前握了握黎天成的手，认真讲道：“书记长，你只管好好休息。县党部、县政府有我们在，不会乱套的。我们今天就不打扰你啦！任队长可是只给了我俩十分钟的时间。”

“去吧，去吧。谢谢你们啦！”黎天成坐起身来，和他俩挥手作别。雷杰、王拓一边回应着，一边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房门忽开，任东燕陪着朱万玄、钟世哲走了进来。朱万玄一入室门，见到黎天成的情形，声音里便带出了哭腔：“天成，你究竟伤得怎么样？你可不能吓舅舅啊。”

任东燕在一旁劝道：“舅舅，天成他只是皮外伤，你莫想岔了。”

那一声亲热的“舅舅”，让钟世哲面色微变，却又不好说什么。他很快缓过了神色，笑着来劝朱万玄：“朱老哥，我说天成乃是星宿下凡、百灵护体，别人的黑枪暗算不了他的。这不，他不是还生龙活虎地坐在你面前吗？”

“天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的嘱托啊！算了，算了，你这个职业太危险了，我马上给冯承泰打电话，让他把你调回重庆去。”朱万玄急声讲道，“忠县地盘上真的不安全。”

任东燕也向他埋怨道：“天成哥，你自己怎么这样不小心呢？你以为坐了他们军统站的专车就没人敢给你打黑枪啦？你们抓到了欧野禾这个日本女特务，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日本鬼子想害你哪。”

黎天成连忙止住朱万玄，抻了抻手臂，安然而道：“舅舅你可千万不要给冯专员打电话—我这次遇袭也只是遭了一点儿轻伤。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朱万玄急又唤过朱六云来到病床前：“六云啊，你知道你们表少爷是我的命根子—从今之后，你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他！”

“舅舅，你尽管放心吧！还有我呢！我绝对不会让天成再负一点儿伤啦！”任东燕讲道。

朱万玄想了一想，又从衣袋里掏出一枚乌木雕成的钟馗吊坠，托在掌上。那钟馗吊坠雕得栩栩如生，通体黑亮，看似有食指般粗细大小。他接着硬塞进了黎天成的手里，道：“这是我去崇圣寺为你求来的‘护身符’吊坠。希望它能保佑你一辈子平安康乐、无灾无恙！崇圣寺里开过光、受过法的符牌是很灵验的，你快戴上。”

黎天成捏了一捏，只觉这钟馗吊坠质地比铁还沉、比钢还硬，心道：这种奇木当真了得！想必定是珍稀之器。他忙笑道：“舅舅，不用，不用。”

朱万玄硬是给他挂在了胸前，不厌其烦地说道：“这钟馗像吊坠符专能驱邪扶正、送福消灾，你戴上了它，什么日本鬼子都不用怕。”

黎天成无法推辞，只得含笑应道：“好吧，好吧，我戴，我戴。只是舅舅你也要多珍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珍重？”任东燕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自己衣襟处拿出一枚白亮亮的纯银戒指，递向了黎天成，“天成哥，我也给你买了一个护身银戒，还在戒面上亲手给你刻了‘珍重’二字。这两个字的寓意可是我们天虎帮里的张秀才帮我想出来的，有珍而重之之意。天成哥，你也戴上它吧。那可是我的一片心意。”

“谢谢东燕妹了。”黎天成拿过那枚银戒一看，却见戒面上歪歪斜斜地刻了“真重”二字—原来，任东燕虽然煞费苦心，但她确实文化水平不高，所以在戒面上误将“珍重”刻成了“真重”。

“哎呀！”任东燕双颊一片彤红，不禁跺了跺脚，眼眶边闪出泪花来，便要来夺黎天成手中的那枚银戒。

“东燕妹，你哪里错了？”黎天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湛然地注视着她，“你没有刻错—这‘真重’二字，其实是指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真的很重。大家说，是不是？”

朱万玄瞧了一眼钟世哲，温厚地笑道：“对呀！任姑娘，你的心意天成他完全懂得了。你这‘真重’二字，也刻得真好！错不了！错不了！”

任东燕也握着黎天成的双手，眼角虽有泪痕，但颊边却浮起了甜甜的笑意。

朱万玄忽又想起了什么，对在屋众人说道：“你们回避一下。我和天成说一件重要事情。”

钟世哲、任东燕、朱六云等立刻应声退身而出，室内只剩下了黎天成和朱万玄二人。

“天成啊，你现在是县党部的书记长，管着全县上下的事儿，干什么还经常待在涂井盐厂这边啊？”朱万玄瞧着他的脸色，徐徐说来，“你可要谨防‘后院失火’啊！”

“舅舅，你这话什么意思？”黎天成愕然而问。

“你留下王干事、雷干事两人在城关镇殿后，王干事替你抓县党部这边的杂务，一直兢兢业业的，这没什么可说的。但雷干事，不，雷秘书替你主抓县政府那边的行政事务，似乎便有些不靠谱了！你真要多长一个心眼才行！”

黎天成的神色渐渐敛紧：“雷杰在县政府那边背着我做了什么吗？”

“程晓智、罗自高两人昨天来对我说，雷杰从他们几个实权科室里突然挪走了大量公款，声称是‘暂为抗日捕谍之用’。他俩很是奇怪，就问我：黎书记长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儿？为什么黎书记长要通过雷杰来挪用公款而不亲自直接来办？万一出了问题，该是雷秘书负责，还是黎书记长负责？他俩的言辞很尖锐。所以，我今天不能不在此郑重地询问你一下。但看起来，你似乎果然是不知道这件事。”

黎天成听罢，双眉紧紧拧起，把手缓缓一摆：“好了。舅舅，这件事儿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下来后会细细调查的。”

另一栋病楼的单间房里，韦定坤在窗台边负手站立着。他只让医生给自己的右半颊包了一块纱布，两眼望着黎天成所在的那栋病楼，目光闪动不定。

“吱呀”一声，胥才荣气喘喘地抱着一只木箱推门进来。

韦定坤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问道：“收了多少钱？”

“五千八百九十六块船洋。”胥才荣抹了一把汗，嘻嘻然笑着答道，“我都快抱不动这箱子了。”

韦定坤的声音十分沉缓：“把这些银圆全部充入军统站里的公用开支，拿去买一些先进的设备和器械回来吧。”

“韦……韦局长，这……这可是你因公负伤而换来的血汗钱啊！凭什么要充公上交？”胥才荣有些想不通。

“现在党国内忧外患、危机重重，我们能为党国充一分是一分、省一文是一文吧！你莫非一直认为我韦定坤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守财奴’？”韦定坤慢慢说着，语气并不甚重，却更让胥才荣浑身直冒冷汗。

他慌得低下了身子：“卑职不敢！卑职绝无妄自揣摩上司之念。韦局长，你在卑职心目中一直是杰出的英才！而且，卑职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把你暗害成这样的？卑职若是抓到了他，一定剥光他十层皮、剁碎他全身骨拿去喂野狗！”

“大话人人会说，实干难得一个。”韦定坤摸了摸右颊的纱布，苦笑一声，“韦某如今双颊有疤，为了党国，可谓是不惜性命啊！”

“那是，那是。韦局长为国献身的精神，值得我们好好学习。”胥才荣又想起了一件事儿，禀报道，“对了，你让我去散布是共产党‘暗杀团’偷袭了你和黎天成的言论，我已经办完了。现在，这种议论，你在全县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很好，欲攻其敌，必先造其声势。”韦定坤遥望着黎天成所在的那栋病楼，悠然开口了，“可惜啊！黎天成那么能干的人才，却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哪！这一次在吉普车上和他交谈，我竟试探出他对国共合作居然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来难免会误党误国。所以，‘飞狐计划’就不让他们插手了—我们军统站的人自己去‘撒网捕鱼’！”

胥才荣连连叫好：“你早该这样决断了，那么好的一张‘大饼’，何必要送给别人白白分了去吃？”

韦定坤没有答话，而是又点出了一件事情：“我和黎天成在共产党问题上政见不同，将来难免会有冲突。他又和任东燕交好，而任东燕的哥哥任东虎又是咱们军统站的外勤员。为免后患，今后军统站的大事、要事都不要再传给任东虎知晓了。”

“好的。任东虎近来一直有些消极怠工，不传给他也是应该的。”胥才荣又进言道，“不过，胥某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忠县报》那个女记者钟清莞，对咱们警察局的工作多有批评，而且很少留有情面。我想，她莫不是黎天成在幕后指使过来‘挑刺’的？”

“我得到线报，这个钟清莞的思想确是有些左倾。你只要逮到了她的相关证据，该怎样处理便怎样处理，不用卖黎天成的面子。”韦定坤硬硬地说道，“黎天成拘于人情关系，做事左顾右盼的，我们可不能学他。”

说完，他向胥才荣示了示意：“你去门外让把守的兄弟们离远一些，不要放其他无关人员进来。我要和你谈一谈正事儿。”

胥才荣应了一声，连忙出去按照他的吩咐办完了，又赶回房内听他的指令。

韦定坤凛凛然盯视住他：“老胥，你对共产党怎么看？”

“韦局长，你这话问得有些笑人了。胥某我端的是党国的碗、吃的是党国的饭，自然与‘共产共妻’的共产党势不两立！”胥才荣“啪”的一下笔直立正，举手作礼而道，“而且他们又没长什么‘三头六臂’，更没什么‘铜头铁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忌惮的。”

“你懂个屁！蒋委员长经常教导我们要善于‘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这是叫我们要学会一叶知秋、以小见大！”韦定坤敛颜而道，“韦某也是根据一些苗头性信息研判，才将共产党视为大敌、严防密备的。你晓得共产党在民国二十三年的那场二万五千里大逃遁吗？在二万五千里漫漫路途上，蒋委员长布设了多少关卡、多少陷阱、多少险要，硬是没能困住他们！而且，他们居然还能够不散不乱地一路杀到陕北、重新站稳脚跟，这岂是那些草头流寇可以相提并论的？又岂是武德励进会之辈所能望其项背的？”

胥才荣额门上流出了粒粒汗珠：“韦局长训示得对。胥某对共产党实在是小看了。”

韦定坤双眼涨得血红，咬牙道：“所以，我一直认为共产党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日本鬼子只是武装力量比我们强，而共产党则是精神力量比我们更强大！武装力量，我们今后可以依靠友邦的援助而变得强大，但精神力量，却不是我们可以从外界汲取的！唉，我真希望蒋委员长能够用共产党的手段、共产党的方式来统一党国，那我们必将无敌于天下。”说到后来，他的情绪低落了下来，“可惜，蒋委员长也似乎做不到这一点。而且，像我这样的明智之士，在党内也是有些孤立的。”

胥才荣的眼圈不禁微微发红：“韦局长，你……你的耿耿忠心、悠悠苦心，一定会让党国的高层有所触动的。”

“所以，戴老板才将‘飞狐计划’交给我来执行。老胥，戴老板永远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现在，我给你安排‘飞狐计划’中的任务了。”韦定坤直入正题，“老胥，这个计划由你在我的直接指挥下，带‘特别行动队’的兄弟们在保密状态下行事。你下去后拿我的手令，去和石柱县警察局局长马汉彬单线联系一下，让他们派小分队配合我们秘密调查谭仁骐、谭仁驹这两个人。”

“谭仁骐、谭仁驹？”胥才荣有些诧异，“我好像从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根据局里高层提供的情报，谭仁骐、谭仁驹二人是亲兄弟，分别是中共石柱县县委书记和副书记。但他俩在石柱县具有多重身份，行动神秘莫测，主要出没在西沱、石宝一带。我们实施‘飞狐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在西沱、石宝等地将他俩抓入笼中。”

胥才荣马上把腰板一直：“胥某一定和马汉彬交接清楚。”

韦定坤又说道：“当日咱们不是从吊耳岩劫走了七八百袋精盐吗？后来剩下的三四百袋没动用。现在，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根据‘飞狐计划’，我现在要拿这三四百袋精盐作‘香饵’专钓谭仁骐、谭仁驹等中共的地下分子！”

“怎么个钓法？”胥才荣问道，“还请韦局长明示。”

韦定坤目光灼亮如焰，语气却森冷似冰：“你先找几个外围人员拿这些盐去西沱镇市面上抛售，专门引起谭仁骐、谭仁驹和他们那个‘川东特委’的人来关注、联系。然后，我们抓住上钩的‘鱼’后，再做成一个共产党在吊耳岩劫盐谋利的事实，昭告于天下、追究于全国，令共产党措手不及、颜面扫地！”

六十三

自从雷杰以县党部秘书的身份“空降”到县政府这边来指导工作之后，牟宝权便隔三岔五地请起了“病假”。

这天，他又关上府门告病不出，却和程晓智、罗自高在后院密室里促膝共商武德励进会在忠县的有关事宜。

“这个雷杰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一再挪用我们财政科的公用经费拿去‘暂为抗日捕谍之用’。我顶了几下，他竟还对我吆三喝四的！”程晓智愤恨地说道，“想咱们武德励进会人士先前是何等风光，现在竟被这些‘党棍’骑在头上拉屎拉尿！”

罗自高也怒道：“我们建设科原本拨出修缮县立中小学校房屋的公用经费，不是一样被雷杰他们挪走啦！”

“‘暂为抗日捕谍之用’？好冠冕堂皇的借口！也只有国民党这些痞子想得出来！”牟宝权深深倒吸一口气，“是谁来提走这些政府公款的？”

“是胥才荣带人来提走的。鬼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返还！”程晓智答道，“这个胥才荣，现在也狂傲得很！想当年，到县政府来见我们，样子比哈巴狗还卑贱。”

“莫说这些废话了，这都是陈年皇历了。”牟宝权重重一拍圈椅扶手，“你们应当警醒：他们若是拖着不还，那些公款的漏洞将来岂不是扣到你们的头上了？你们哪里负得了这个责任？他们这是挖了个大坑逼你们往里面跳啊。”

程晓智、罗自高齐声道：“对啊！我们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到你这里讨主意来了。牟县长，你永远是我们的县长—我们有麻烦，始终也只能找你这个‘当家人’来把舵啊！”

牟宝权想到前段时间他们趋炎附势而把自己“凉拌”在一边，心头有些不快，佯装一叹：“讨主意？主意是要靠实力来执行的。我想出来的主意再好，没有过硬的实力做后盾，终究是白费心机。你看我牟某人，现在是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要枪没枪，凭什么和他们硬斗？罢了。你们不是和雷杰、王拓他们关系热络得很吗？他们挪用公款，未必就是会嫁祸给你们。或许，是你们想多了。”

程晓智听出他话中半酸不酸的味道，干笑了几声，直指要害：“牟县长，我们和王拓、雷杰他们玩‘熟络’，也是迫不得已啊！国民党翻脸无情的本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看得很清楚的！牟县长，他们表面上想要嫁祸给程某和罗科长等，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冲你而来的！你始终是他们的‘肉中刺’，不拔掉你，他们也无法安枕啊！”

“哼！我是四川省政府明文张榜任命的一县之长，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牟宝权听得心头冒火，只发作了片刻，又终是放低了语气，点了一下他俩，“其实你俩都是国民党员了，就没把这些事情向黎天成那个书记长反映过？”

罗自高应声而答：“我们已经给朱万玄当面讲过了，相信朱万玄会带话给黎天成的。现在，我们就等着看一看黎天成会不会过问此事。”

“那个黎天成，三天当中倒有两天把涂井盐厂死盯不放，哪有时间去查雷杰、胥才荣！再加上雷杰终归是他的党部秘书，他肯定会包庇雷杰的。”牟宝权摆了摆右手，“你们对他不要寄望过高！你们真以为黎天成是清廉负责的官员？他当初那些事情都是伪装出来欺骗忠县民众的。”

程晓智捋了捋唇边的胡须，疑问道：“照理说，胥才荣、韦定坤是军统局那边的人，黎天成、雷杰这些党部系统的人不应该挪用公款给他们呀！我从来不相信国民党内部会有这么团结。”

“你以为军统局的人就真不会和党务系统的人联手？不要忘了沙克礼当初是怎么死的！”牟宝权长长而叹，“我们武德励进会可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罗自高为了激起牟宝权的斗志，故意讲道：“现在雷杰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俨然已经以县政府的代理县长自居了！牟县长，你竟还咽得下这一口气？”

“我咽不咽得下顶屁用？”牟宝权又是一擂桌面，“眼下我们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国民党上下蛇鼠一窝，我再咽不下气，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对了，涂井那边不是还有共产党的一个齐宏阳代表在吗？”程晓智眼珠连转，终于吐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想法，“目前，全国之中唯有共产党还能对国民党有所制衡—你去找他们揭露国民党的这些劣迹和罪行，他们应该是会举手欢迎的。那些事情，可是共产党借机大做文章的最好素材。”

“哎呀！你这话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牟宝权双手一拍，“潘文华会长曾经讲过要‘联共抗蒋’，我来试一试这招！”

“共产党现在不是和国民党谈合作、共抗日吗？他们也未必来管这些闲事。”罗自高沉吟着点道，“关键是要给共产党送一个‘重磅炸弹’，这样才会引起共产党的高度注意而介入。”

“‘重磅炸弹’？我手头上就有现成的。”牟宝权阴阴一笑，“共产党出来搅和一下，至少也可以让国民党那边知道收敛一些。”

近来，任东虎觉得十分苦闷。先前韦定坤拉拢他进军统局时，口号喊得震天响，而且还郑重地向他表示：他们是在从事“成仁取义、精忠报国”的崇高事业，而军统局则是有为之士最佳的报国立功之所。

为此，任东虎甚至跟随韦定坤一道做下了“吊耳岩盐案”。他们劫走了那七八百袋精盐，拿回到石宝镇存放在天虎帮一个极隐蔽的码头仓库里。当时，韦定坤对他讲，他们军统站制造这一起震惊全国的“吊耳岩盐案”，完全是为了引起国民政府高层对日本鬼子“515计划”的警惕和重视。

然而，那些精盐入库没几天，韦定坤便把它们一袋袋地倒卖了出去，换来洋烟、名酒、香水、首饰，以此大发横财。任东虎看不过去，明明暗暗地提醒了韦定坤几次，点出这七八百袋精盐终究应该归还给涂井盐厂或前线将士的。但韦定坤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就从那一刻起，任东虎感觉到了军统局的虚伪和贪婪。于是，他对韦定坤和军统局不冷不热起来。

这段时间，有一些心腹袍哥悄悄来向任东虎禀报，声称胥才荣又在利用天虎帮的各个秘密仓库大肆走私、牟取暴利。任东虎再也按捺不住，带上明尔烈等几个贴身亲信，决定到石宝镇北静湾码头仓库去看一看。

果然，胥才荣全副正装，正在那里呼来喝去地指挥着一些队员和工人搬运木箱。一见到任东虎，他怔了一下，脸上现出几分踌躇，还是小跑上来笑道：“任帮主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老胥啊！你们在我天虎帮的仓库里‘吞吐’货物，怎么没知会我一声？”任东虎直通通地问道。

“这个……这个……韦副站长说这些‘东西’的运送一定要对外保密……”胥才荣笑得十分干涩。

“保密？”任东虎两眼一翻，鼻孔里喷出冷气来，目光也凌厉得如刀似剑，“怎么？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外人，要开始在我的地盘上对我保密？”

胥才荣连连摇头而道：“哪里！哪里！任帮主，韦副站长对你保密，又何尝不是对你的一种保护？有些东西，你知道了不一定就好。”

任东虎大笑起来：“那我还要多谢韦副站长的一片好心了？可我硬是觉得这么做好像不是保密，更像是欺骗！我非要捅开这些‘马蜂窝’来看一看不可！”

他一边笑着，一边走到仓库里摆放着的那二三十口大木箱前，细细地察看着。尽管那些木箱的钉子钉得十分牢固严实，他还是嗅出了一些异样的气味。

胥才荣和明尔烈一左一右在旁看着，都有些提紧了心弦。

“胥队长！”任东虎一声大喝。

“胥某在。”胥才荣回答得有气没力。

“箱子里究竟运的是什么？”

“送往前线抗日救国的战略物资。”

“那你打开来给我瞧一瞧。”任东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

“任帮主，没有韦副站长的命令，这些箱子谁也不能打开。”胥才荣扶了扶帽檐，挺了挺腰杆。

任东虎拎起一柄钢管，向一口大木箱走了过去。

胥才荣身形一横，挡在了他身前：“任帮主，你今天给我胥某一个面子，行不行？”

任东虎睬也不睬他，只把嘴一努。一步跨来，手臂一甩，将胥才荣推到了一边去。

胥才荣紧咬牙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不敢拔出枪来。

“砰”的重重一响，任东虎手起棍落，木箱箱盖被一砸而开，里边竟是一瓶瓶洋酒！

“这就是战略物资？拿到前线去醉死日本鬼子？”任东虎冷笑一声，又是一棍砸下，另一口木箱裂了开来，里面一条条鸦片膏滚了出来。

胥才荣的眼珠瞪得溜圆，只恨不能把任东虎一口吃了。

“这也是抗日救国的战略物资？拿到前线能熏死日本鬼子吧？”任东虎狂笑起来，一路砸下去，名表、首饰、香水、座钟等一箱箱暴露无遗。

“我们天虎帮兄弟一个个响应国民政府的号召转回正当行业，停住了‘水上走货’，让出了木船、码头、仓库、航线，竟然是为你们‘倒卖走私、大发横财’扫清了障碍、提供了便利！”任东虎怒目圆睁，逼视着胥才荣吼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国效力’‘为国运货’，实际上干的却是发‘国难财’的勾当！这就是你们军统局到处标榜的‘精忠报国’？原来你们一个个叫喊着要当抗日英雄都是放空炮，一个个背地里都是自私自利的‘走私英雄’！”

“任帮主，你听我一句劝告。”胥才荣慌忙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角，贴耳说道，“我给韦副站长说一声，到时候把卖货的钱提出一成来给你做补贴费，怎么样？”

“呸！”任东虎往他脸上狠狠唾了一口，把他一掌推个了趔趄，然后大踏步地拂袖而去。

胥才荣站定了身形，捧着脸颊，斜眼偷窥着任东虎昂然离去的身躯，瞳眸中闪出了一线寒光。

六十四

石宝镇临江街的“巴王庙”戏台上正演着《包公传》，台下人头攒动、掌声如雷，可谓是全场爆满。

齐宏阳一入场中，便如泥牛入海般失去了踪迹，让韦定坤派来跟踪他的几个特务瞠目结舌、空手而归。

谁也没料到，在戏台幕后一间极为隐蔽的密室里，竟是牟宝权极机密地约见了他。

“我知道你很吃惊，我这个‘川阀割据分子’能找你们‘以天下公义为己任’的共产党人有什么事？”牟宝权开门见山地讲了起来，“你们也一定怀疑我是来欺骗你们、陷害你们的。可我今天找你，是被国民党逼到这一步的！所以，我对你们绝无恶意。你想：如果不是我们潘文华会长和你们的上级机关—八路军重庆通讯处衔接，八路军重庆通讯处会让你到这样一个地方来见我？”

“我的确没想到会是你。”齐宏阳从容自如地说道，“不过，组织上派我来和你面谈，就说明组织上认为你至少在目前是可以信任、合作的。你有什么情况尽管直说吧！”

“‘刮民党’欺人太甚了！‘空降’下一些党棍、党贼、特务、兵痞，一方面把忠县搞得乌烟瘴气，一方面又将我们四川本土派系的武德励进会逼得毫无立足之地！他们对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赶尽杀绝，我们也不会甘心乖乖受宰！”

齐宏阳听着他的牢骚话，脸上始终含着微笑，却不好多说什么。

牟宝权唠叨了半晌，终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齐先生，依牟某看，你是八路军的盐务代表，你也天天在涂井盐厂蹲着—我敢说，你绝对没有发现‘刮民党’在盐务管理上其实还存在着一个极大的‘猫腻’！”

“猫腻？他们玩的是什么猫腻？”齐宏阳惊问而道。

“你肯定经常巡察他们的盐井、盐仓、盐库……可你发现过什么异常状况了吗？”

齐宏阳认真地答道：“到目前为止，我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牟宝权唇角挂起了一弧冷冷的微笑：“你听过‘双层仓’这种做法吗？”

“‘双层仓’？”齐宏阳一下怔住了。

“这种做法是我当初从田广培的口中硬‘榨’出来的。它是国民党盐务系统里最核心的机密。”牟宝权娓娓道来，“在涂井盐厂里，十八个盐仓内有八个‘双层仓’。它们这些仓筒表面上并无异样，内部却用木板隔在腹间一分为二，上实下空；木板可以上下移放，按比例形成‘半仓’。原来，国民党盐务系统用‘双层仓’是为了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而今，国民党盐务系统在你们面前玩弄‘双层仓’，却是为了隐瞒产量、私藏余盐、占多出少！”

齐宏阳双眉直竖而起：“牟县长，你讲的可是句句属实？”

“我又不是‘刮民党’的人，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回涂井盐厂一查，便知道我刚才所言究竟属不属实了。”牟宝权冷笑而答。

齐宏阳轻轻颔首，也十分真诚地开口言道：“谢谢你告诉我们‘双层仓’这个秘密。不过，你们应该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帮助吧，你但讲无妨。”

“那好，那我就直言相告了。军统局正在从忠县政府的财库里拼命挪用公款走私牟利，而且他们企图将这一切罪名栽赃在我们武德励进会的头上，我们可不想被他们如此暗算！”牟宝权此刻亦不得不坦诚而言,“我们希望你们共产党能够在《新华日报》上予以及时揭露，让军统局的阴谋无法得逞。说实话，目前全国之中，只有你们共产党可以制衡国民党了。我们武德励进会已是溃不成军。”

齐宏阳举目正视着他，毫无虚怯之色：“好的，我记住你讲的这些话了。”

忠县城关镇有一家西式咖啡馆，名字叫“凯菲尔西饮店”。在这家咖啡馆的大厅里，店主还专门请来了两个西装美女演奏小提琴给顾客欣赏，借此营造一种优雅宁和的氛围。

钟清莞和黎天成在店堂一角里安静而坐，悠闲自若地品尝着咖啡，神情十分舒适。

“清莞，上一次真是多谢你帮我们诱捕了日本女特务欧野禾。”黎天成含笑道，“对了，你想不想要国民政府给你颁发一份嘉奖状？”

“我那次帮助你们，并非是为了什么嘉奖而来的。我只是在抗日事业上尽到我身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而已。”

“所以，我常常对钟世叔说，清莞是我最可敬也最可爱的妹子。”黎天成笑得十分亲切。

钟清莞的心神不禁为之微微一荡，却又立刻清醒过来，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贝齿，让自己的心境平复宁静下来。她淡淡问道：“天成哥，现在的风向似乎越来越诡异了！贵党中央宣传部下了密令，要我们地方性报刊尽量减少对‘国共合作’的报道了，并且要求我们必须浓墨重彩地宣传推广‘一个政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军队’的‘四个一’思想。”

黎天成用手指轻轻揉了揉鼻端，笑道：“所以，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口和笔，小心有小人暗算。其实只要我们心地充满光明，并不需要在言谈举止上授人以柄。”

一瞬间，钟清莞心头暗震：黎天成刚才这段话几乎讲得和齐宏阳一模一样！只不过，齐宏阳身在共产党，而黎天成则身在国民党。于是，她心念一动，脸上浅浅一笑，往自己面前的玻璃水杯里夹进了一块脆冰，有意讲道：“天成哥，你知道我从来是藏不住心里话的。我觉得再优秀再廉洁的清官、好官，在国民党暗无天日的环境和体制里也难以一直纯洁下去。正如再坚硬的冰，时间长了，最后也只能融化在这杯清水里。你若想不被它同化，只有远离这些水液。”

黎天成也意味深长地笑望着她：“如果这个人不是冰块，而是一块水晶，他还会被这一杯水所融化吗？他和冰块是同色而不同质，所以你永远不用担心他被同化。”说着，他用小勺拈起一粒作点缀杯具用的水晶珠，轻轻沉进了透明的玻璃杯中。

恍若一阵无声的春雷从钟清莞的心坎上滚过，她莹澈的双眸中不禁为之亮光一闪，刹那间，她似乎明白了许多。同时，她也完全懂得，今天，齐宏阳让自己来找黎天成是正确的。无论黎天成的真实身份到底如何，他终究是忠县的国民党官场中唯一有良知有品格的好官。他至少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她不再彷徨，拿出一份纸稿，递给了黎天成：“我这儿有一份关于涂井盐厂内盐仓事宜的深度调查报道，配有实物照片和人物证言。你是盐厂党分部的书记，可以先看一看它的内容。”

黎天成见她满面肃然之容，不敢大意，接过那份稿件只看了几眼，脸上就变颜变色了：“什么？‘双层仓’？竟有这么一回事儿？”

越看下去，他心头越是明白：难怪当初欧野禾事件之后，孔祥熙会拼命力保马望龙—他是不想让盐厂主管之职旁落其他派系之手！只因“双层仓”的秘密才是盐务系统最核心的价值之所在。他全力维护马望龙不丢官，其实是在全力维护“双层仓”的秘密不外泄！推而想之，孔祥熙借着各地盐厂的“双层仓”一定私藏了不少余盐囤积起来倒卖走私。

一声长叹之后，黎天成放下了稿件，双目平视着钟清莞：“这份稿件一定是齐代表让你转给我看的吧？说吧，他还有什么意见是托你向我转告的？”

钟清莞坦然迎视着他：“不错。这篇深度调查报道的第一手材料全是齐代表提供的。齐代表讲：他们无意将这‘双层仓’事件贸然引爆，只希望盐厂公署和马望龙这边补足被‘双层仓’窃走的那一份属于共产党的供盐配额就够了！换句话说，共产党只要求他们完全执行国共供盐协议，把从共产党一边多占去的那一块给‘吐’出来！”

黎天成慢慢问道：“如果马望龙他们硬是不愿吐出那一份多占的盐产，他们共产党准备如何应对？”

“齐代表说了，共产党会在《新华日报》上全面揭露各个盐厂‘双层仓’不可告人的秘密，令国民政府的财政部和盐务总局‘信用破产’！”

“你以为财政部、盐务总局会害怕信用破产？”黎天成呷了一口咖啡，冷冷一笑。

钟清莞双眸清光四射：“据齐代表的分析，目前蒋中正委员长正在武汉联合共产党和日寇苦苦相持，又怎会受得了后方猝然爆发这样的丑闻呢？而且，孔祥熙可是他的连襟。一旦孔祥熙被揭出这些丑事来，一定会波及蒋中正的政治权威—他未必想让汪精卫来趁火打劫、渔翁得利。”

黎天成暗暗佩服齐宏阳和他身后的共产党高层之高明睿智，不再多讲废话，把那份稿件卷了起来收好，对钟清莞说道：“好了。这件事我会和马望龙说一说，力争妥善解决。你让齐代表等候我们的回音。‘双层仓’的秘密，齐代表他们也要暂时保密才是。”

钟清莞低下头去继续喝着咖啡：“好了，我受人之托、成人之事，剩下的也由天成哥你去周旋处置了。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了。”

黎天成用小勺搅拌了一下杯中的咖啡，“清莞妹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就因为我给齐代表写了一两篇人物通讯,我已经是他们军统站黑名单上的‘亲共分子’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别开玩笑，我是认真问你的。我永远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

钟清莞喝了一杯咖啡，忽一侧脸，看了看他手指上戴着的那枚银戒，淡淡言道：“齐代表将会安排我去延安学习深造。我也许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黎天成“哦”了一声，双目一凝，竟没再说什么。场中顿时静如深水，只剩下小提琴那舒缓而动听的旋律在萦绕。

六十五

清澈见底的青花瓷盆之中，十二枚莹润明净的卵石上面展露着形状各异的天生图案，或如虎如兔，或似龙似蛇，或有鸡有猴，或亦牛亦马，竟是难得凑齐的“十二生肖”奇石。

“好东西！好东西！谢谢黎老弟啦！”马望龙站起身子，扶了扶金丝眼镜，请黎天成在客厅尊位上坐下，十分感动地说道，“难为你还惦记着马老哥我！自从出了欧野禾事件后，我这里呀，是小鬼也不上门啰！”

“黎某一向不喜趋炎附势，只爱行所当行、为所当为。”黎天成侃然言道，“云鸥禾子一事与你并无太深瓜葛，这是组织上的定论。你也不必放在心里闷着，倒要大显身手抓好盐务给那些小人好生瞧一瞧。”

马望龙在摇椅上坐将下来，笑道：“天成，我知道你在幕后对我的力挺暗助。你确实是党国中难得的好人，不像有些势利之徒那般整人、害人。你上次因公受伤，竟还把我送的礼物给退了回来！你对我，可有些太见外了呀！”

“哪里，哪里。”黎天成笑着谢道，“这段时间场里的盐务一直是马处长你帮我撑着呢，我才应该好好谢你！”

“你放心，出了欧野禾这件事后，盐厂里的安全管理我肯定是丝毫不敢松懈。这个，你真不用担心。”马望龙思忖着言道，“不过，针对前线催盐过紧的问题，郎山平顾问倒是提出了一个方案：他想往县政府军事科那里报备一下，多弄一些炸药回来，准备再炸两个新井来开源增产。黎书记长，你意下如何？”

“哦？建设新井开源增产？这是好事情啊！我自然是双手赞成。”黎天成又补了一句，“只是一定要注意安全管理，不能出任何疏漏。”

“我一定会亲自督办的，一定做到万无一失。”马望龙向黎天成递过来一杯洋酒，“涂井盐厂啊，是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黎天成接了酒杯抿了一口，若有心似无意地问道：“近日中国农业银行高层董事会人选之争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马处长，你应该知道其中详情吧？”

“你心里明镜儿似的，还来问我？孔祥熙部长出任农民银行的董事长，你们的陈果夫老部长即将出任农民银行的常务董事，他的叔父陈其采也当上了农民银行的董事。果夫老部长一下将陈氏一族两个人推进了农民银行七大董事之列，这一手段确实了得。”

“没有孔部长的谦让玉成，果夫老部长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啊。”黎天成朝马望龙摇了一下酒杯，“所以，陈果夫老部长在银行董事会预备会上就和孔部长促膝谈心、其乐融融，并讲出了‘陈、孔互为肱股，亲如手足’这番话。看来，在他俩的带动之下，我们这些党务人士和你们这些财务人士都应该效仿他们两位大人先生‘互为肱股、亲如手足’才是！”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你我兄弟二人不正一直是‘互为肱股、亲如手足’吗？”马望龙“叮”的一声和他碰了一下酒杯。

黎天成仰面看去，见到客厅的南墙正壁上高高悬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做几件学吃亏事以百世使用”，下联是“留一点善念心田供儿孙永耕”。他心念暗动，有意而问，“马处长，这副对联写得好啊！现在有些人舍不得吃亏，其实吃亏真的是福啊！谁写了送给你的，那可真是高人啊！”

“这副对联是孔部长亲笔手书赠给我的。”马望龙正了正面色，感慨而言，“我是山西省太谷人氏，曾在孔部长主持的‘铭贤学校’读过书，后来又是孔部长出资供我留洋深造。所以，孔部长待我恩情之深，正如冯专员待你恩情之深是一样的。”

黎天成微笑了一下：“从马处长你的运途来看，铭贤学校里流传的那段谚语：‘《四书》加《圣经》，中西相结合。姓孔也姓洋，将来好入阁’倒是言下无虚。”

“唉，其实很多人都误解这段谚语了。”马望龙苦笑道，“孔部长当时提出‘既尊孔读经，又崇洋学外’，是要我们学贯中西，以便将来能经世致用。”

黎天成放下酒杯，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双手递给了马望龙：“马处长，日本的《朝日新闻》上正巧有一篇关于孔祥熙部长夫妇的新闻报道，近来在重庆政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身为他的得意门生，你可有兴趣瞧一瞧？”

马望龙急忙用双手接过一看，只见那篇新闻标题十分刺眼：“重庆巨贪震惊中国，丧尽民心”，里面披露孔祥熙夫人宋霭龄在美国各大银行中的存款数额之巨，位居国民政府所有党政要员之首。报道中还声称孔祥熙本人的存款总数位列第三，共有九百九十八万美元之多，约占本年度国民政府预算收入的百分之十一。他一时再也看不下去，把这份《朝日新闻》狠狠一摔，破口骂道：“这是日寇发动的舆论战，这是对孔部长夫妇的竭力抹黑！他们为了诬陷孔部长夫妇，可谓是无所不用。”

“马处长，你放心—我们都相信这是日本鬼子散布出来的谣言。那么，这一篇报道呢？”黎天成待他心情稍定，将钟清莞所写的那篇关于“双层仓”秘密的深度报道稿件又递给了马望龙，“这是齐宏阳代表准备发往重庆《新华日报》的一篇深度新闻，你也看一看？”

一听到是齐宏阳写的稿件，马望龙不禁心头一跳，急忙从黎天成手中夺过来细细看去。少顷，他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共产党人怎么连这样的机密也窥探到了？”

“那句经商行话怎么说来着，‘工不如商，商不如囤’！看来你们盐务系统把这一套玩得溜顺！”黎天成冷笑了几声，“你也莫这么吃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天成老弟，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马望龙苦苦言道，“从‘双层仓’内截下一部分余盐，本是孔部长请示蒋委员长后为抗战大业存留下的最后一点儿终极备用资产。你也知道的：共产党只知道喊着口号向我们步步索取，却从来不肯有所付出的！孔部长也是害怕中日战事持久不决，一旦耗尽我中华民族的命脉元气，到了最危险的关头，我们如何得了？所以，他才迫不得已在供盐源头最后留了一手。”

黎天成嗟叹道：“问题是共产党人认定孔部长以‘双层仓’截留余盐是囤积待沽、中饱私囊！一旦他们公开捅破，只会严重损害国民政府的信誉和形象！”

马望龙咬了咬牙齿，愤恨道：“这件事情既然被共产党窥探到了，咱们也干脆撕破脸皮，和他们斗上一场如何？”

“你拿什么和他们斗啊！”黎天成深长而叹，“你口口声声说要向孔部长感恩报恩，怎么事到临头，你就不为孔部长想一想呢？他现在正拼命忙着为《朝日新闻》这些事儿‘泼水灭火’呢！倘若在这个时候‘双层仓’事件爆发，岂不更是坐实了日本人在《朝日新闻》中的报道！那时，他就真的是‘泥菩萨过河’了……”

马望龙垂头想了半晌，涩涩地向黎天成问道：“齐宏阳既把这个东西交给了你，想必他们也是提出了条件的。他们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吧。”

“共产党只是想把‘双层仓’截下的余盐中属于他们的那一份还给他们。”黎天成小心翼翼地讲着，一个字儿都不敢乱说。

“共产党以为这盐厂真是他们开设的呀？想要便要、想拿便拿？”马望龙搓了搓手掌，“我们如果答应了他们的条件，是不是会显得太过软弱。你看，咱们是不是该和韦定坤他们通一通气？”

“望龙兄，你可真是天真，居然还想去找韦定坤？你认为韦定坤真的可信可靠吗？”黎天成向他摆头叹道，“他在你背后捅刀子、告黑状的事情还做得少？‘双层仓’事件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内情便够了，你又何必再拉不相干的势力进来捣乱生事？韦定坤他们如果搅和进来，到时候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一点，你要想清楚了。”

马望龙久久沉吟着不回答。

“望龙兄，你是盐厂代厂长，我是盐厂党分部书记，咱俩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肯定是想帮你脱套的：我帮你，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你想，如果‘双层仓’事件被捅出，中央党部会怎么看待我的政治掌控能力？这会影响到小弟我的仕途啊。”黎天成又以退为进地讲道，“你不要忘了，刚才我俩还说要‘互为肱股、亲如手足’！”

马望龙紧紧地捏住了酒杯，直视着黎天成：“黎老弟，你真能把这件事儿搁得平吗？”

“望龙兄，你莫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反正共产党只是为了多要一些盐，望龙兄你就在配额上暗中给他们多拨一些便是。这样一来，齐宏阳也就不会把这篇报道送出去。我相信：共产党是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的。”黎天成放慢了语气，切切而言。

马望龙抬头看着那副“做几件学吃亏事以百世使用”的对联，沉吟了好一会儿，悠悠长叹一声，终是软了下来：“既是如此，‘双层仓’之事便照老弟你的建议去办吧。不过，一定要严加保密，只能是你知、我知、他知，万万不可轻泄。”

黎天成握紧了他的双手，郑重而语：“望龙兄，你尽管放心，此事必无后患，将来也丝毫不会牵连到你的。你只需将盐务上的进出账表做好就行了。这方面，还难得倒你？”

六十六

“砰砰砰”三声脆亮的枪响，十余丈外的三个玻璃瓶几乎同时被打得碎片横飞！

演练场上，任东燕缓缓放下掌中驳壳枪，回转身来，向站在她背后的任东虎看去，嫣然笑道：“大哥你看，我以前的飞镖射得准；现在我没练几天，这手枪也打得不差！”

“那还用说，我的妹子肯定是顶呱呱的呀！只要是动手动脚的功夫，哪有你学不会、学不精的？”任东虎爽朗而笑，“对了，你练成了‘神枪手’，才能在护盐队里真正镇得住那些手下！”

任东燕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镖袋：“我还是觉得耍飞镖便当一些：又顺手，又没声响，又轻重得宜！”

任东虎走近前来，含笑问她：“怎么样？天成没欺负你吧？”

“天成对我好极了，哪会欺负我？”任东燕一提到黎天成，从眼到嘴都淌得出甜意来，“他最近也在大伙儿面前摆亮了我俩的关系，我高兴得很。大哥，其实你倒是该为我找个嫂子了！”

“这你不用为我操心。”任东虎拍了拍手掌，“等哪一天我吃了你和天成的喜糖，第二天我就给你带个嫂子回来！”

任东燕忽又想起了什么，问任东虎道：“对了，大哥，你在军统站那边过得还如意不？韦定坤他们待你还好吧？”

一谈到这些话题，任东虎的脸上便阴云密布，不禁幽幽一叹：“怎样算好？怎么算不好？每个月百十块船洋的薪水领着，好像也蛮不错。不过，我任东虎哪是为了这几个钱才‘反正从良’的！我本想跟了军统局会多杀几个鬼子，多立几桩战功，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怎么一回事儿？”任东燕目光莹莹地看着他。

任东虎叹道：“韦定坤、胥才荣他们现在做的事儿和先前的冉庆标、牟宝权他们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变本加厉！”

“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了—有传言说，韦定坤、胥才荣他们到处借着我们天虎帮的运船、码头、仓库倒卖走私、牟取暴利，打着的却还是‘抗日救国’的幌子！”任东燕深深点头，“原来韦定坤、胥才荣当初把冉庆标、牟宝权打翻下去，其实就是为了在今天能够完全取代他们徇私枉法！天成说得对：靠军统局来赶武德励进会，不过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好了，这些话你可莫要对外边不相干的人乱说。”任东虎一摆手止住了她，“依我看，韦定坤、胥才荣他们只会比冉庆标、牟宝权更狠更辣！你也要提醒天成，对他们务必加倍小心。”

“大哥，既然如此，那你还跟着韦定坤他们瞎搅和什么？倒不如马上退身出来，还是做咱们坦坦荡荡、干干净净、自自在在的‘清水袍哥’多好！”

任东虎苦笑而道：“做事情哪能像你这么风急火燎的？你大哥我若要全身退出，也须得分几步走才行嘛！操之过急,难免会引来韦定坤他们挟恨报复的！”

“谁？谁敢对大哥你起坏心？我带天虎帮的弟兄们去铲了他！”任东燕一听，顿时柳眉倒竖，怒叱而出。

“你放心—我留了‘底牌’在咱爹妈的灵位下面放着哪！”任东虎急忙安抚着她，“若是我稍稍有个闪失，你就拿去交给天成，他一定知道该当如何处理的。”

任东燕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娇嗔道：“大哥你莫说这些‘破口话’！你绝不会有任何闪失的！”

雷杰办公室的房门一下被推开，胥才荣打着酒嗝，满脸通红，用细竹签剔着牙缝，一步一挺地直闯而入，显然刚刚是从哪个酒馆吃饱喝足后过来的。

他看了看雷杰面前办公桌上那只封好的皮箱，大咧咧地问道：“小雷，这就是你今天给韦副站长预备下的钱款？遵他老人家的旨意，我来代他领走了。”

“慢着。”雷杰皱紧了眉头，用右手按住那只皮箱，严肃道，“老胥，有些话我本想等韦副站长今天过来当面给他谈的。你们上一次从建设科挪走的那一万块银圆还没交回来哪，今天怎么又拿走这么多？这可是教育科最后留给全县师生的‘战时伙食补贴费’，我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扯过来的。”

“雷秘书，韦副站长说了，我们在当下要抓住机会‘以钱生钱、以少赚多’—上一次挪去的那一万块银圆已经为军统站赚了七千多块银圆！”胥才荣把手掌张开来，扳起七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但韦副站长又把它们全部投进去‘再循环再生利’了！等到这一波行情过了，韦副站长自然会把本金返还给你的。”

“老胥，这怎么得行呢？这些钱毕竟是挪用，而不是占用！韦副站长短期拿去周转一下可以，长期拿去投资就恼火了！”雷杰还是紧紧按着那只皮箱不放，“这几天我因为挪用公款已经在县政府这边犯了众怒！毕竟牟宝权当年都不敢这么大面积地挪用公款……你们总要让我在这里站得稳脚才好！”

“这个小雷，你怎么这样胆小怕事呢？”胥才荣拔出腰间的手枪往桌面上一扣，“你背后有韦副站长和我们扎起的，你怕个球？县政府有谁再敢叽叽歪歪，你把名单拉给我，我让他们马上闭嘴！”

雷杰长长叹道：“你们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昨天黎书记长也打电话来过问这些事儿了，我在电话里向他拍着胸膛保证要及时收回这些款项的。”

胥才荣把脸一抹，破口骂了起来：“他黎天成算个屁啊！你莫怕他！他再啰唆，我叫特别行动队的人给他好看！”

雷杰摇了摇头，暗想道：这胥才荣看来是疯得不轻。他正思忖之间，手下不觉一松，胥才荣一把将皮箱抓了过去，口中兀自说着：“小雷，你太老实，有些话可千万莫给黎天成说多了。韦副站长说了，黎天成终究是中统局那边的人，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你可得防着他一些。你也动动脑筋嘛！你是县党部秘书，又不是县政府职员！万一有个意外，你便把责任往牟宝权、程晓智、罗自高他们头上推嘛！他们莫非还敢‘反天’？”

“别走，别走，别走！”雷杰满面无奈，一迭声地招呼着，追上前来，“老胥，你总要给我留一张收条再走啊！”

六十七

石宝镇“五香茶”吊脚楼的一间雅间里，化装成普通商人的中共石柱县县委书记谭仁骐和他的弟弟、县委副书记谭仁驹对面而坐，眺望着窗外江面上船来船往、潮涨潮落。

“国民党能在这里抓到那个日本女特务，看来也并不是那么昏庸无能嘛。”谭仁骐吹了吹面前茶杯上的水汽，感叹道，“不知道为什么，上级硬是不允许我们往忠县境内发展地下组织，连打入涂井盐厂的地下党员们也被要求暂时静默了。难道他们真是顾虑忠县境内的国民党厉害，不愿让我们冒险？”

“徐旺回来汇报过，说那个盐厂党分部书记黎天成很注重提高工人们的生活待遇，思想比较开明，作风也比较平易，我们的地下党员在那里实在难以开展工作。”谭仁驹冷然笑道，“国民党内部竟有这样的好官，我们可真是没想到。”

谭仁骐将杯中的香茶仰天饮尽，长叹一声：“是啊！你看我们石柱县的国民党党部书记长席占奎，那可真是‘席刮皮’，只恨不得把石柱县群众的口袋搜刮一空！”

谭仁驹双眉一起，冷声一笑：“他还能猖狂多久？我们今后自然是要慢慢收拾他的。但眼下，川东特委压给我们的筹盐任务未免太重了。”

“仁驹，你可不能发怨言—再艰巨的任务，我们也只能咬紧牙关完成！”谭仁骐肃色而言，“稍后徐旺来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我们准备周全后就出发。”

原来，中共川东特委近期给了石柱县委很大的压力：及时筹措食盐送入陕北应急。谭仁骐、谭仁驹天天在西沱、石宝两地搜买私盐，但一直所获甚少。正在艰难关头，中共地下党员、涂井盐厂工人徐旺来找到他俩，报告石宝镇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叫古山涛的私盐老板，正急于出售他囤积的两百袋精盐。徐旺也细细问过他了，他自称是在长沙市的棉布生意出现了严重亏损，急需将他先前囤积的私盐转化成现金去填补债洞。

谭仁骐、谭仁驹有些怀疑，并对古山涛进行了一番调查，但并未从他身上发现异常状况。加上任务迫切，求盐心急，今天谭氏兄弟只得冒险赌上一把，决定以重金买下那两百袋私盐，同时还召集了八个“地下行动队”的队员随行以应意外之变。

不一会儿，徐旺便赶来了“五香茶”吊脚楼，大家一齐上了卡车。谭仁驹一坐定就先行言明：“今天如果咱们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利完成买卖，这自然是最好。倘若他们搞什么‘幺蛾子’，咱们直接把它劫了也行—反正他古老板囤积的是非法的私盐，劫了他，他们也无处去说。”

谭仁骐终是放心不下，又问徐旺：“旺仔，你真的察看过了？古山涛那里真有这么多的私盐？他怎么这样‘手眼通天’，比涂井乡钟家、朱家的老板都还厉害！”

徐旺摸着脑勺答道：“仁骐书记，你也调查过了—这个古山涛确实是活跃在川东一带的贩盐老板。他是有那么多私盐，我也去了他的库房察看过，这是真的。而且，那些盐巴的质量还真行。但他怎么会搞到这么多精盐，我也不清楚。”

“管他是从哪里搞来的盐巴，我们上级不正十分缺盐吗？哪怕他这盐是从别人那里偷来抢来的，我们也只有要下了！”谭仁驹一向粗豪得很，“谁叫我们屙不出盐、吐不出盐、生不出盐？”

车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谭仁骐笑过之后，定了调子：“稍后大家备好火力，到现场随机应变，也莫遭了他们的‘黑吃黑’。”

没多久，卡车开到了石宝镇山羊湾小码头旁停下。谭氏兄弟和徐旺看到那座小仓库门前，古山涛带着七八个挑工在等候着了。他们的身后，是堆积成小丘般的两百袋精盐。

“乖乖！他真有这么多盐！”谭仁驹吐了吐舌头，指挥着八个“地下行动队”队员从车厢里跳下去验货、收货。

古山涛满脸堆笑地直迎上来。他是韦定坤专门从巫山县调来的一个军统局地下活动员，多年来一直以盐贩子身份行走在川东一带。这一次，他终于如韦定坤所谋划的那样，用两百袋精盐“钓”到了谭仁骐兄弟这两条“大鱼”。一想到自己很快就会“立大功受重赏”了，古山涛的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在韦定坤的全盘计划里，他只是一枚棋子，而任何棋子，随时都是会被执棋人拿来出卖的。

果然，古山涛刚一走到谭仁骐兄弟面前，还没来得及交接完毕，四周便乍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枪声！同时，胥才荣那破锣似的嗓音震人耳膜地传了过来：“都不许动！你们被包围了，快投降吧！”

“嗖嗖嗖”一发发子弹似蝗虫般密集射来，在地面上打起了朵朵烟尘—谭仁骐错愕之际，见古山涛向自己举起了手枪立刻反应过来，掌中飞刀一甩而出，正中古山涛的咽喉！然后，他雷霆般大喝一声：“打！给我打！”朝着胥才荣喊话的方向横掷出去两枚手榴弹！

谭仁驹、徐旺和另外几个地下党员急忙应声躲到旁边的黄葛树背后，依托着地形优势，向冲上来的那些军统站“特别行动队”队员猛烈还击！

“会不会是帮派间的‘黑吃黑’？”谭仁骐也闪了过来，一开口就问徐旺。徐旺倾听了一会儿，道：“好像是那个警察局胥才荣的声音……”

“糟了！他就是军统站的特务队队长！”谭仁骐马上明白了其中内情，迅速吩咐道，“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突围出去！决不能让他们查到我们的身份！”

谭仁驹、徐旺和其他“地下行动队”队员都齐齐应了一声，一边防守着，一边观察着出路，与军统站特务们战成一团。

此时，韦定坤站在山包高处，暗暗冷笑着，眼下的情形终于到了“收网逮鱼”的重要关头—他不禁感觉胜券在握。

这一次，他不光带了胥才荣和他的“特别行动队”出来，还带了任东虎和他的“袍哥战队”。韦定坤在开展此番行动之前，特意找来任东虎他们，别的什么也没讲，只说要去石宝码头抓几个走私的盐贩子。任东虎当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法，但不得已只好带人过来相助。

刚才，看到似乎是真的有人在那里“贩卖私盐”，任东虎、明尔烈等人一冲而出，枪火齐开，把谭仁骐他们的火力一时压了下去。这时，胥才荣靠着“袍哥战队”打先锋，也带领“特别行动队”紧紧随后包围了上来。

“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韦定坤跟在胥才荣身后,一个冷枪放倒了一名中共地下党员,遥望着在黄葛树背后的谭仁骐等人,几乎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一个也不能放跑了。”

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地身亡，谭仁驹急忙对谭仁骐、徐旺说道：“大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掩护你们，快撤！”

徐旺杀红了眼睛低吼道：“扯淡！要死一块死，打死一个够本，再打一个是赚！”

谭仁骐却是非常冷静：“这一次咱们中了国民党的‘钓鱼’之计，必须突围出去，不能让他们活捉，也不能暴露身份！”

“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暴露身份。”谭仁驹紧握手枪答道，“我来引开他们！”说着，觑准时机，一个箭步飞跃而出，两个地下党员跟了过去，朝山羊湾北面方向疾奔！

“快！快追！”胥才荣带着手下的特务队队员急追过去。

这边，徐旺伏低了身子，往外一滚，手枪连开，一串火光射过，几个特务队队员应声而倒。然后，谭仁骐猫着腰蹿了出来，彼此掩护着且战且退，一直撤到了河边。

韦定坤连声催促着，“特别行动队”队员却还有些畏缩，没能追上谭仁骐他们。倒是任东虎一马当先冲了上来，一眼竟看到了徐旺，大吃一惊：“旺仔，怎么是你？”

“东虎哥，我们不是走私犯。你放过我们吧！”徐旺和他自幼相识，关系也还不错，便连忙求道。

“你……你真是共产党？”任东虎想起了‘方远照事件’中徐旺被抓，想起了任东燕经常给她谈到共产党人为穷苦大众所做的各种好事，犹豫了一下，朝天“啪”地开了一枪，同时低喝道：“你们还不下水？快逃！”

“多谢！”谭仁骐、徐旺齐齐转身，奔前几步，一个猛子便钻进了河水里。

那边，谭仁驹将“特别行动队”的人引到了十丈开外，然后转过身来，兀然而立。

“别—别开枪！”胥才荣厉喝着，拿枪逼迫手下的队员朝他扑了上去,“要抓活口！”

却见谭仁驹纵声大笑着，拉断了双掌之中手榴弹的引线，一头撞进了“特别行动队”的人群当中。

“轰”的一声爆响，他和三四个军统站特务队队员在烈烈火光中同归于尽了。

韦定坤也焦躁至极地冲到了河畔，看到任东虎、明尔烈在朝河面上胡乱打着枪子，不禁发怒起来：“任东虎，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两个走私犯也逮不住？你要给我负责！”

任东虎一脸的漠然，斜斜地刺了他一眼：“我手里走脱了几个小毛贼都要负责，那有些人大箱大箱地走私违禁物资又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呢？还有，把送往前线的‘军盐’劫下来擅自出售又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你这是在质问我啰？”韦定坤面色一变，冷然叱道。

“不敢。”任东虎炯然正视着他，“韦副站长，从今之后我天虎帮与你们军统站各走各路、井水河水互不相犯了！”

韦定坤脸色渐渐阴暗：“任帮主，你可要深思啊！”

任东虎沉声而答：“我想定了。天虎帮绝不能成为你们拿来走私牟利的工具！”

答完，他转身大步而去。

就在这一刹那，韦定坤突然翻脸，右手一扬，一枪便击中了任东虎的后心！

明尔烈也马上还了一枪，打中了韦定坤的左臂。

这时，胥才荣也恰巧赶到，从旁一枪击倒了明尔烈。

他手下的“特别行动队”队员齐齐会意，把任东虎带来的那八九个“袍哥”一一击毙，不留活口。

韦定坤走了几步慢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的任东虎面前，森森地说道：“党国的机密和利益高于一切。你知道得太多，又不想再为党国效力—我不杀你，还能怎么办？”

任东虎毫不屈服地逼视着他，硬生生地讲出最后一句话：“你们那些脏事儿总有一天会被捅开，到时候谁也不会相信你们、服从你们！你们一定会完蛋的！”

韦定坤盯着他渐渐气绝，向胥才荣冷冷地说道：“胥才荣，你下来后给任东燕报丧：就说她的大哥是在阻击共党地下分子走私盐物时被共产党人打死的，并表示我军统站一定会为他报仇。”

六十八

一张红艳艳的请柬，在赵信全的手指之间折来折去，被折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赵信全却视若无物，只是拿它寻欢取乐一般。

面具人坐在他对面看了又看，却又不好发问。

赵信全若无其事地问道：“平山君，你在涂井盐厂收集好足够的烈性炸药啦？”

“川崎君，我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赵信全抬起双目平视着他：“平山君，‘山崩行动’的一切就拜托你啦。”

面具人的身子在榻床上深深一伏：“你放心—我即使是血溅衣襟头颅落地，也定要完成这项任务。”

赵信全望着东面的天空：“等到涂井盐厂化为灰烬之日，便是你我回归复命之时。”

面具人直起了腰，沉吟着问道：“听说昨天在石宝镇山羊湾那里猝然爆发了一场枪战？韦定坤还亲自出马，准备去抓捕贩盐走私犯，结果却把自己的得力干将任东虎给折了。”

“贩盐走私犯？听他们说的那阵仗，恐怕不是单纯的围捕走私犯吧？”赵信全的笑意显得十分深沉，“试问：什么样的贩盐走私犯才会引得韦定坤这样一个军统局大特务亲自出马呢？”

“川崎君，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韦定坤肯定是以‘清剿走私犯’为名围捕共产党了。结果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任东虎也折在战场了。”

“这么说，国共两党真的行将分裂了？”面具人兴奋得两眼直放光芒，“那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最佳战机岂不是终于来了？”

“国共分裂是必然的、不可逆转的，但它会不会立刻形成一定的气候和局面，还很难说。”赵信全放下了那张红色请柬，推在面具人面前，“这是韦定坤让胥才荣给我送来的请柬，邀请我去和他共商忠县大事。”

“共商忠县大事？”面具人惊讶地问，“莫非他发现了你我的破绽，所以故意摆下‘鸿门宴’？”

“平山君，你多虑了。我刚才对胥才荣旁敲侧击过了，原来韦定坤不过又是效仿沙克礼当初所为，想拉拢我和他一起对付黎天成。”赵信全干冷地笑了，“军统局和中统局之间，也是有激烈的利益之争、权力之争、生死之争的。他韦定坤拉拢我，就是要为他自己引入助力。”

“你又答应和他联手合作了？”

“我可没那么傻。虽然这时候韦定坤很想利用我制衡黎天成，但我先前和牟宝权、沙克礼都联手对付过黎天成了，可又有什么效果呢？弯弯绕绕，太浪费时间和心情了。”赵信全双眸深处寒芒刺人，“倒不如集中全力对黎天成‘一剑封喉’，这样更直接有效一些。”

“川崎君果然是明白人。”面具人恨恨一叹，“只可惜那一次我组织的对黎、韦二人的刺杀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

“不要怕，随着大日本帝国在中国大地上的节节胜利，我们后面还是有机会的。”赵信全一把将那张请柬揉得粉碎，“而且，随着‘山羊湾枪战’的打响，韦定坤一定会对共党分子变本加厉地紧逼，会对齐宏阳等人连出阴招，我们便坐山观虎斗吧！”

“山羊湾枪战”事件很快震动了忠县上下。黎天成在第一时间派出吴井然深入调查。

吴井然回来报告说：据闻是石柱县的共产党人在购买私盐时被韦定坤设伏围捕，任东虎也参与进去被杀。但韦定坤却在现场没有抓到共产党一个活口。所以，吴井然怀疑可能是韦定坤故意把走私犯栽赃成共产党人。吴井然还说道，齐宏阳已经在过问这件事，可韦定坤在他面前并未明说是共产党人所为。整个事件的真相尚不明朗，现在看来，几乎是一团“迷雾”。

吴井然向黎天成提起，任东虎的噩耗传来后，任东燕和天虎帮袍哥们很伤心很激动，有可能会酿成事变。黎天成对这一点自然是清楚的，便吩咐他代表自己先出面去安抚住天虎帮袍哥们，并委托他接任东燕到自己这里来疏导疏导。

吴井然奉命离去之后，黎天成正在思忖之际，朱子正忽然进来禀报道：“书记长，王拓干事从城关镇过来紧急求见。”

黎天成知道王拓此来必有紧要之事，忙一点头：“让他进来。”

只见王拓满头是汗地进了办公室，怀里很小心地揣着一个文件夹。他顾不上擦汗，只是看了看朱子正，欲言又止。

黎天成会意，往外一摆手，让朱子正回避了出去。

王拓从里边将办公室大门紧紧反锁上，然后把文件夹放到了他面前：“书记长，这是中央党部从重庆发过来的特急机密要件，请你火速阅处并将有关结果上报。我听中央党部那边讲得极为严重，所以乘快艇急忙给你送来了。”

黎天成接了过来，翻开仔细一看，顿时心跳加快，不由得失声而叹：“这可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啊……”

“书记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拓急忙追问。

黎天成站起身踱了几步，将文件夹递回给了王拓，长叹道：“王干事，你提醒得对—雷杰那边和军统局瓜葛太深，果然出事了！”

王拓把那文件夹里的材料看罢，也是骤吃一惊：“这个雷杰，简直胆大包天！竟敢背着县党部挪用公款给他们……”

黎天成心念一定，一劈手止住了他的话，肃然吩咐道：“我亲自给韦定坤打电话，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你则去警察局召见胥才荣，询问他有关情况，并做好谈话笔录。”

“好，我马上去办。”王拓应声疾步而去。

黎天成打电话约半个钟头过后，韦定坤才阔步而来。他傲气满面，举止嚣张，全然没把黎天成放在眼里。

黎天成却似十分从容宁和，让朱子正给韦定坤端上了一碟盐煮花生，并请他在对面圈椅上坐下。

韦定坤一副若无其事的派头：“黎书记长召韦某过来相见，有何贵干？”

“听说韦副站长几天前在石宝镇山羊湾搞了一次特别行动？”黎天成淡然而问。

“书记长，你终于憋不住要过问这件事了吧？”韦定坤拈起一粒盐煮花生，冷声冷气地说道，“书记长啊，我说你是失之于宽、失之于软、误党误国，你先前还不相信—到了今天，你应该自觉承认失误了吧？”

“韦副站长，请指教。”黎天成不动声色地讲道。

“这一次‘山羊湾枪战’，我们警察局和军统站对外宣传的是打击走私，但实际上是对中共石柱县委地下分子的一次‘围捕’行动。在那些地下分子当中，‘特别行动队’里有人认出了你们盐厂的工人徐旺！他也是共党地下分子！”

“徐旺？哪个徐旺？”黎天成假装一愣。

“你少给我装糊涂—就是那个被方远照《新华日报》事件涉及的工人徐旺！警察局把他释放后，你竟然还把他收回灶井继续当盐工。所以，我说你是失之于宽，而今却真的是误党误国了。”

“那你们当场抓到徐旺了吗？你把他交过来，我俩亲自共同审问他。”黎天成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这……这小子鬼机灵得很，逃走了。”韦定坤重重一叹。

黎天成沉沉一笑：“原来你们并没有当场拿住他呀！韦副站长，我怀疑你手下的‘特别行动队’队员不会是一时眼花认错了吧？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你怎么就可以认定徐旺是共党分子？”

韦定坤将指间的盐煮花生立时捏得粉碎，气愤地说道：“很好，那你交出徐旺，我让我的手下和他当面对质。”

“哦？徐旺在三天前请假回老家去相亲了，我也正等着他回来销假呢。”黎天成不急不乱地道来，“有人向我反映，他似乎有参与贩卖私盐活动的嫌疑。我已让护盐队去调查了。”

“他不是走私犯，他是共产党！他就是在山羊湾被我们认出并打伤了。”韦定坤厉声叫道。

“韦副站长，有理不在声高。”黎天成满面峻容，“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拿切实的证据来说话—我涂井盐厂可是‘全国党建示范基地’，容不得任何人的抹黑和诽谤！”

韦定坤双目一横扫视过来：“我说过了，他逃走了，我们没抓到。但他那天一定出现在山羊湾了！他也一定是共党分子！你想用‘走私犯’来抹掉他的‘共党分子’身份，那是不可能的。”

黎天成双掌一摊：“请韦副站长拿出证人、证言、证据来。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韦定坤伸过头来，几乎似要吃了他：“黎天成，你再这么文过饰非下去，将来一定会误党误国的。”

“我误不误党、误不误国，可不是你说了算。”黎天成面无怯色，反问而来，“韦副站长，我们的东燕队长今天也很伤心—我倒想代替她问你一下：她的大哥任东虎究竟是怎么死的？”

韦定坤一怔，表情僵化了片刻，眼角却终是挤出了几点泪花：“任帮主吗？唉，他是在激战中被共产党开枪打死的。对他保护不周，是我韦某人的责任。”

“那么，和他同去的‘袍哥队’队员呢？活下来的有几个？”

韦定坤肃然一叹：“‘袍哥队’全体队员人人作战英勇、奋不顾身，全部壮烈牺牲了。”

黎天成锐利的目光紧紧射住了韦定坤：“哦？这么说，山羊湾一战结束之后，现场除了韦副站长、胥队长和你们‘特别行动队’大部分队员之外，其他的人竟然都死了？共产党那边没留下一个活口，‘袍哥队’这边也没留下一个活口—这是不是太巧了？那么，当时现场的一切‘真相’，都只能从你们口中出来了？这样的可信度又能有多高呢？”

韦定坤听到这里，双目煞气四溢：“黎天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万事万物要经得起推敲才能使人心服口服。‘山羊湾枪战’事件还存在着许多疑点。为了给民众一个清楚的交代，我们县党部和中统局驻忠县办事处有责任对此事件进行深入调查。”

韦定坤的口吻里透出寒森森的意味来：“笑话！我们军统站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县党部来乱管啦？黎天成，你不要坏了规矩！”

黎天成把一个文件夹往他面前缓缓一推，冷笑着言道：“你们军统站的有些事情，高层倒还真的交代给我们来管一下了。这是中央党部以特急机密的方式送来的一份材料。韦定坤副站长，请你自己先看一下吧！”

韦定坤紧咬着腮帮子，阴沉着脸，打开那文件夹一看，顿时呆住了：上面放着一份最近的《新华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忠县警察局挪用政府公款插手违禁物资走私以牟取暴利”！

他一下慌了，匆匆看下去：里边的内容点了雷杰的名字、胥才荣的名字，还点了“忠县警察局某代局长”的称谓！他禁不住失声叫了起来：“这……这是共产党的造谣和诬陷！他们在山羊湾吃了亏，所以想在这方面找补回来。”

“韦副站长，这一期报纸在重庆的出厂日期就是你们在忠县发生‘山羊湾枪战’的当天！”

“那……那也是共产党蓄谋已久的暗算！”韦定坤还是十分嘴硬。

黎天成缓缓摇头叹息：“《新华日报》上把你们从县政府挪走的每一笔公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把你们倒卖的每一桩生意也点得透透彻彻，连胥才荣亲笔留下的收条字据影印件都附在了后面—你们该怎样反击这一切呢？”

韦定坤怔了半晌，不禁捏紧了拳头：“一定是雷杰那边跑风漏气了！这个蠢材，害苦我们了！”

“现在，《新华日报》的这篇报道在重庆炒得沸沸扬扬的，而且还被人们联想到你们军统局，搞得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十分被动！所以，高层让我们中统局驻忠县办事处的同志来负责调查处理。”黎天成的口吻不轻不重，却令韦定坤面色难看，“事到如今，韦定坤副站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韦定坤沉默有顷，突然冷笑起来：“我还能有什么话说？不过，有些真相，我怕你不敢听哪！”

黎天成面无异色：“什么真相？你尽管说。”

“黎天成，你真的以为我们军统站在这国难当头之际还敢贩卖走私、中饱私囊？你知道我们走私买进的那些香水、首饰和化妆品是送到了哪里？是蒋夫人亲口指示我们戴老板送到重庆南岸蒋委员长的黄山官邸里！”韦定坤一口气说完，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你胡说！蒋夫人大公无私，岂容你胡言乱语进行玷污？小心我用党纪军法处置你！”黎天成右掌重重一拍桌案。

韦定坤斜看着他，长声冷笑：“我再说直白一些：你们中统局的人知道用党产巴结陈果夫、张厉生，我们军统局这边也肯定要仿效呀！戴老板就用这些走私来的军产去讨好蒋夫人，这有错吗？蒋夫人在蒋委员长那里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我相信你们比我们还清楚！你查这些军产，就是查蒋夫人—试问，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查得下去吗？”

说罢，他把一张字条从胸袋里摸出来，往黎天成眼前一晃：“这些军产，还有我们戴老板写给蒋夫人的亲笔说明书，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用看了，我相信你这些话是真实的。”黎天成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可是蒋夫人、戴副局长把这么机密的重任交给你们万县站操办，结果却落了个一团糟！他们的雷霆之怒，只怕你们也承受不起吧？该不该做是一回事儿，做不做得好又是一回事儿。你们既是没做好，就免不了被‘手起刀落’！”

韦定坤毫无惧意，冷笑而答：“黎天成，你准备怎样一个‘手起刀落’？”

黎天成厉声言道：“端正你的态度，韦定坤！你们在这个时候让共产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这才是真正的误党误国！你们今后再以领袖和军产的名义走私下去，只会持续损坏蒋总裁和夫人的形象和威信！现在国共濒临分裂对抗的边缘，你们这样做只会让党国蒙羞而民众生怨！你口口声声攻击我误党误国，依我看，你这才是最大的误党误国。”

“够了！你给我扣的‘帽子’够大的了。”韦定坤一声冷喝，仍是毫无屈服之意，“你究竟想怎样处置这件事？”

“雷杰是为了你们挪用公款的，他最冤枉；胥才荣是挪用公款的直接经办人，应该受到严惩；而你，韦定坤同志，你已经不合适再在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的职位上待下去了。”黎天成的声线毫无起伏，却来得十分坚挺。

韦定坤狂笑起来：“黎书记长，雷杰是你们县党部的秘书，又不是我们军统站的人—是你用人失察，是你应该负责才对！胥才荣肯定是逃不脱，我会降他的级、贬他的官儿。至于你想让我退出警察局，却未必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数。”

黎天成站起身来，炯炯有神地正视着他：“韦副站长，你可不要自以为谁都是你可操控的棋子！俗话说：‘玩人者丧德’‘玩火者自焚’。有些报应，你还是该当心存敬畏才好！”

韦定坤把嘴一歪，咄咄冷笑着：“那我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啰！”

六十九

韦定坤离去没多久，吴井然陪护着任东燕便来到了黎天成的办公室。

任东燕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孩，两眼也已是哭得红肿成了一对桃子，一见黎天成，更是泣不成声。

“书记长，我在外边随时候命。”吴井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天成，我大哥真的死了！”任东燕扑在黎天成怀里，泪流满面，“我怎么办啊？天虎帮将来怎么办啊？”

“东燕，你不用怕，还有我在你身边，还有党组织在你身边。”黎天成安慰道，“天虎帮不会垮，你也不会垮！”

任东燕泣道：“胥才荣、韦定坤说是我们党组织杀了我大哥，还说徐旺是凶手。我宁死也不相信！徐旺怎么可能会害我大哥？他根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东燕，你要想到这一点：明尔烈他们当时都在现场和你大哥一起牺牲了！帮中兄弟一个也没活下来！这是不是太蹊跷了？这是不是像有人故意在‘杀人灭口’？”

任东燕全身一颤，目光直盯住黎天成：“你是说韦定坤、胥才荣他们竟对大哥下了这样的‘黑手’？”

“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黎天成郑重而言，“但我会提请组织把山羊湾那天枪战的真相调查清楚的。”

任东燕沉思了一会儿，也讲了起来：“对了，我记起来了，我大哥在‘山羊湾枪战’前几天就和我谈到不想再在军统站那边干了，想让天虎帮脱离韦定坤的操控。他一直不愿和韦定坤他们同流合污。我还提醒他要多加注意。结果，没料到他最后真的在山羊湾出事了。”

黎天成心弦一动，急忙问她：“你大哥在那几天里还向你说过什么话和给过什么东西没有？”

任东燕把颊边眼泪一抹，神色倒是镇静下来，急忙取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递给黎天成道：“这是我大哥放在老屋爹妈灵牌下藏着的东西。他告诉我，他一旦出现意外，就让我马上取出这些东西交给你帮忙处置。他是像亲兄弟一样相信你的。”

黎天成不敢迟缓，打开那个蓝布包袱，看到里面竟是一封信件和几页账簿。他细细看罢，顿时暗暗生惊，对任东燕说道：“现在，基本可以判定：你大哥果然是因为知道了他们军统站内部不可告人的肮脏勾当，才被韦定坤他们除掉的。但他遗书中有些内容涉及我党，我可能要把相关内容报给党组织。”

任东燕的口吻中透出一丝刀锋般的冷毅：“我一定要为我大哥报仇。”

“嗯，我全力支持你向韦定坤他们讨回公道、报仇雪恨。”黎天成肃然道，“但要报仇，须一步一步地来。你大哥在留给你的这封书信里也说了，他一旦出事，立刻由你接天虎帮帮主之位，尽快使天虎帮脱离军统站的魔爪。然后，你再团结好帮中兄弟为他报仇。”

“天成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任东燕擦净了眼泪，神态完全恢复了先前的干练沉着。

黎天成点了点头，伸手摁响了办公桌的响铃，吴井然、朱六云立刻应声推门而入。

“六云，从现在起你全力协助东燕接掌天虎帮，并引导天虎帮从人力、物力、设施等方面与军统站彻底脱钩，令韦定坤再也无从下手！”黎天成正色吩咐道，“吴队长，你也拨一支特别保安队专门保护好东燕。有人暗害了东虎帮主，下一个目标有可能会是她。你要保护东燕不能再出任何事情—这是中统局驻忠县办事处交给你的重要任务。”

吴井然十分敏感，迅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书记长，你这是准备和军统站大干一场了？”

黎天成将那个文件夹递到他手里：“这里面的机密材料你下去后一一核实，把案卷笔录做得扎实一些。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先盯住胥才荣，把他的作奸犯科之事全部拉一个清单。我们会把他从县警察局刑侦队队长职位上打翻下去！而且,韦定坤的警察局代局长肯定也干不长了,迟早会属于你的！”

吴井然一边翻看着文件夹,一边大喜过望：“书记长，我一定遵命照办，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到了晚上，黎天成决定给冯承泰打电话过去。他知道：自己若是真要和韦定坤翻脸作对，没有来自中央党部高层的支持是难以取胜的。

没多久，电话那边便接通了。黎天成恭然讲道：“老师，我已经收到了中央党部寄来的那份《新华日报》有关材料，并已着手开始处置了。”

“嗯。天成啊，我就一直在等着你打这个电话来哪！”冯承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十分响亮，“这一次《新华日报》事件涉及面较广，幕后关系也有些复杂—是考验你政治智慧的一次机会，我等着你交答卷哪！”

黎天成明白冯承泰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在《新华日报》报道的这件事情当中，明面上雷杰是忠县党部秘书、胥才荣是忠县警察局刑侦队队长、韦定坤是忠县警察局代局长，但暗地里已经挑明雷杰、胥才荣、韦定坤都是军统局那条线的人。在外边，别人不知这些底细；在党政系统内部，这并不是太大的秘密。这件事情深查下去，要么伤的是县党部的“面子”，令党务人士脸上十分难看；要么伤的是军统局的“里子”，让军统人士感觉十分难受。这实在是两面不讨喜的活儿。

其实黎天成早有决断，却还是佯装向冯承泰请教道：“老师，你点拨我一下：上边究竟对《新华日报》报道雷杰、韦定坤他们的事儿有何看法？”

“好吧，我告诉你，出了这件事儿，首先是蒋总裁看到后很生气，虽然有蒋夫人从旁缓颊，蒋总裁还是把戴雨农召去严厉训斥了一顿，认为他办事不力、授人以柄，弄得军统局上下灰头土脸的。

“其次，潘文华现在是拿着这张《新华日报》到处攻击我们以党代政是‘倒行逆施’。这让中央党部十分被动！朱家骅秘书长、果夫老部长都要求对有关人员从重从严处罚。”冯承泰慢慢道，“现在，中央党部和中统局里很多人都觉得这是我们对军统局乘势直击的一次大好机会。你认为呢？”

黎天成思忖一会儿，缓缓答道：“依我看来，军统局确实应该被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在基层大搞特权，强势介入地方性行政事务，今天能够挪用公款，明天便可罢免官员—长此下去，他们窃取了地方上的人权、物权、财权，必会坐大成势，如明末的‘锦衣卫’一般嚣张跋扈，那还得了？蒋总裁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冯承泰在电话筒那边冷冷笑着：“蒋总裁当然知道军统局一旦尾大不掉的后果，所以才起用了我们中统局来制衡他们。目前是战事吃紧的非常时期，蒋总裁才不得不任由军统局稍有逾矩。等到非常时期一结束，还用不着我们去提醒，蒋总裁自己便会收拾军统局。”

“很好，蒋总裁和我党高层既已对此洞若观火，我就希望对军统局的整肃从我们忠县这里做起。韦定坤在地方上藐视党部、妄自尊大、恃权凌人，地方各界对他非议四起。这一次挪用公款走私牟利事件，其实就是他在幕后操纵而成的。我希望借此由头，就势免去他的警察局代局长之职，并把军统站的势力从县政府这边全部切割。当然，把韦定坤逐出忠县是最好的结果。”

“把韦定坤逐出忠县？天成啊，你想得太容易了。”冯承泰忽然直逼而问，“你先管一管你县党部的人吧—不少人可都看着你怎么处置雷杰呢？他是你们县党部的秘书！”

黎天成心中一动，反问回去：“老师，我不相信你们会不清楚雷杰的真实身份。”

“不错，雷杰的事情，在《新华日报》报道爆发后，戴雨农倒是没敢隐瞒果夫老部长，主动交代了雷杰是他们军统局的一个基层干事。”冯承泰慢慢讲道，“但是，对雷杰这样一个‘双面人’，你认为部里还会优容他吗？”

“老师，我其实早就探悉了他这一身份，并利用他也在私底下为我们县党部做了不少事情。说实话，他挪用公款帮军统站走私，我也是‘欲擒故纵’，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把事情闹大而出丑。所以，我建议对雷杰的处置要从宽从轻。”

“哦？原来你一直在利用他做反间？这么说来，你倒真是成熟了不少。”冯承泰长笑了一下，冷然又道，“那你何不再做得决绝一些—反正他也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何不拿他来祭旗立威？”

“老师，这样冷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黎天成郑肃而道，“我素来认为：政治之道，本乎人情。缺乏人情味的政治，岂能持久而行远？”

“好，好，好。天成，你不愧是我冯承泰最得意的弟子！”冯承泰连连赞叹，“我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关于雷杰，你自己妥善处置吧。至于对‘韦鞭三绝’，你要慎重。其实对韦定坤之下的涉事人员都可以任意处罚，唯有韦定坤不同。戴雨农对他还是想拼命力保的。而且戴雨农还和果夫老部长进行了一番恳谈，可能也在其他方面向我们中央党部做出了让步，所以果夫老部长指示我们这边不要轻易动韦定坤。”

黎天成趋势道：“不动韦定坤，只动那些‘小鱼小虾’，又何谈对军统站有所教训？”

冯承泰在话筒那边顿了一顿，道：“你不知道，我桌子上现在就放了一张军统局方面急递过来的请功表，声称他韦定坤在忠县搞了个‘山羊湾围捕行动’，打死了好几个共产党地下分子，要将功补过。”

“老师，你和党部高层差一点儿都被蒙蔽了！”黎天成直指要害，“这一切其实只是他韦定坤自己散布出来的说法，究竟是贩盐‘走私犯’还是‘共党地下分子’，并没有客观的证据。因为，他在现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甚至还涉嫌蓄谋暗害了我中统局在忠县发展的一个内线—天虎帮帮主任东虎！”

“哦？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交不出一条有力的线索！那军统局还拿请功表来申请个什么？”冯承泰最是不能容忍别人欺骗他，当场便动了真怒，“韦定坤为了捞政绩、抢战功也真是疯了！这样吧，我和果夫老部长商量一下，拿掉他的警察局代局长职务应该是可以的。那你建议将来由谁来接替他的警察局代局长之位呢？”

“中统局驻忠县乙级特派员吴井然同志可以胜任。”

“吴井然同志确实可以，但他还要好好表现一番才行！他要拿一份过硬的政绩来说话。”

“吴井然同志追查‘吊耳岩盐案’已有眉目，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必会一鸣惊人。”

“好吧！那我们就且等到他‘一鸣惊人’之后再说吧。”冯承泰转移了话题，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天成啊，你身在基层，也要心在高层啊！不然，你只顾在下面埋头拉车却不抬头看路，万一走错了方向该怎么办呢？”

“天成愚昧，一切还请老师明示。”黎天成连忙毕恭毕敬地讲道。

冯承泰忽地放低了声音：“这次五届五中全会非常重要。蒋总裁可能会‘大洗牌’。汪家店的人会遭到大清洗。他们到处散布消极颓废言论，已成过街老鼠，人人唾弃。你调回中央组织部升任党员训练处处长，基本上再无外界阻力。”

“天成多谢老师的扶持之恩。”黎天成谨慎而道，“我希望在忠县把党务、盐务理清后再凭功而升，实至名归，你意下如何？”

“唔……你这样想也行。到时候再看吧。”冯承泰的声音放得很低，“你暂时在下面也好，其实，现在部里的形势也有些微妙。你知道不？厉生部长和果夫老部长也起了矛盾。”

“怎么回事？”黎天成暗吃一惊。在他印象中，张厉生对陈果夫从来是萧规曹随、亦步亦趋的，他俩怎会突然翻脸？

“据说张厉生上周在见到他的好友、三青团中央团部书记长、第六战区司令陈诚时，私下竟抱怨自己是‘光绪皇帝’，在中央组织部只有名号没有实权，影射果夫老部长是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

“唉—厉生部长这一下可有些麻烦了。他怎么说话这样不谨慎？”

“果夫老部长通过其他渠道听到后，对他很不满很生气，准备借此番五届五中全会换届选举之际，一不做二不休，把张厉生从中央组织部部长位置上拉下马来。所以，近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和张厉生保持适当的距离。他若是找你有任何异常的言语举动，你都要在第一时间禀报给我。”

“好的，天成知道应该怎么做。”黎天成悠然一叹，“不过，天成还是觉得很可叹，我们中央组织部一向以精诚团结著称，这种内斗之风只会让中央宣传部和中央监察委员会等单位看笑话的。”

“这是张厉生自找的。他自以为傍上了陈诚这样的强藩诸侯，就可以对果夫老部长不恭敬了？本来就应该用‘家法’好好教训他一下。”冯承泰字字如铁，砸得黎天成耳鼓隐隐发麻，“果夫老部长在党务体系里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戴雨农不行，张厉生也不行。”

七十

长江畔的沙滩上，浪涛层层滚来，卷起千堆碎雪，纷纷洒洒。

黎天成和雷杰沿着江滩小路并肩而行，神情都是一片沉郁。雷杰忽然低啸一声，长长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语气苍凉悲怆，甚是动人。

“雷君，你可一定要放宽心境啊！人生未来的道路还很漫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黎天成款款劝慰道。

“天成兄，现在牟宝权、程晓智、罗自高他们一定在为我的遭殃而拍手称快吧？忠县的老百姓也在后面直戳我的脊梁骨吧？”雷杰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自己那个手提竹箱，苦笑道，“韦定坤、胥才荣他们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可我这口箱子是会替我说话的呀：我当初到忠县来时它里面装了一些衣物笔具，我现在离开忠县时它里面还是只装了那些衣物笔具，没有多一件东西！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反正是来得坦然，也去得坦然。”

黎天成颔首道：“雷君，对你的操守，我从来是毫不怀疑的。我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把你继续留下来，真的很舍不得你走。”

“天成兄，韦定坤已经被我得罪到底了，肯定不会让我留在忠县给他添堵，一定会想方设法赶我走，而且，他甚至比牟宝权、程晓智等人更为急迫。”雷杰冷笑着讲道，“我只恨当初不该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做了他的‘棋子’！”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受。你心里有什么憋闷的话尽管讲出来吧！”黎天成悉心宽慰着他，“别堵在心里生出什么毛病来。”

雷杰遥望着江面上的白帆点点，款款而言：“首先，我以自己的遭遇给天成兄你一个借鉴，军统站的人确实是面厚心黑，翻脸如同翻书，说不认账就不认账，就喜欢踩着别人往上爬……你今后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黎天成慨然点头：“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在忠县嚣张太久的。”

“好！天成兄，难得你还有这一份锄强扶弱之心。”雷杰凝望着他，感慨道，“当初，我们被中央组织部分配到这里来，本也想在这忠县的大地上革故鼎新、励精图治，本也想把武德励进会的腐朽势力涤荡一空！我们一起并肩经历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斗争啊！那个时候，我们无私亦无畏、有勇也有为！结果，在我们夺得了忠县的党政大权之后，自己后来也成了连武德励进会的腐败分子都不如的昏官、庸官！我还满怀憧憬地加入了军统局，以为可以更好地为国效力！谁能想到军统局号称‘领袖之杖’‘党国之光’，竟也借着高层的名义大发其国难财！真是猪狗不如！”

“你说得不错。”黎天成也缓缓言道，“行走官场近十年，我所见到的绝大多数党国官员，几乎个个都是表里不一、贪墨好利、华而不实。他们口头上把民众高高挂起，实际行动中却把民众狠狠踩在地下！他们只知媚上、拜上、从上，却从不为民、利民、惠民！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怪象何时才是个尽头！”

“天成兄，我先前也十分信奉三民主义，也希望团结同心同德的同志一起扭转这浑浊的世道。”雷杰嗟叹着、流着泪，“然而，我终究是一败涂地了，甚至还沦为了腐朽帮派用来欺民牟利的棋子。我恨，我真恨！”

“雷君，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毕竟你是他们的下属，终究是扭不过他们的。也许，我和你之间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黎天成握着他的手，尽量开导着他，“你这一次只是被降调到乐山市党部去当一个干事，并没有伤到你的根底。你到了那里，先休一个长假，好好平静下来后再说。山不转水转，你我终有再见之时的。”

这时，远远的一声汽笛传来，驶往重庆的轮船已然进了码头。

雷杰往那边看了一眼，思忖着言道：“天成兄，你我临别之际，我还有几件事情忠告于你，你要好好记着：韦定坤一直在给你‘扣帽子’，到处攻击你是反共不力、误党误国。对此，你定要小心提防。”

“我知道，我自己会小心的。”

“另外，我告诉你一个重要机密：其实，‘山羊湾枪战’事件是韦定坤搞出来的第一场‘活剧’。他将来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他正在逐步实施一个针对共产党的‘飞狐计划’，但具体的内容我也不很清楚。我只知道，他要用这个计划来对付共产党的盐务代表齐宏阳并顺势废除国共供盐协议，从而立下大功为自己谋取前程。”雷杰细细讲来，“这一次戴笠拼命力保他留在忠县，就是因为他是‘飞狐计划’的具体实施者。换句话说，完全是这个‘飞狐计划’保住了他的地位和权力。”

黎天成见到他如此坦诚，便也将心中一个大大的疑问抛了出来：“任东虎曾讲过，‘吊耳岩盐案’也与韦定坤有关。这是不是真的？”

“天成兄，我从韦定坤的只言片语中曾经推测过，‘吊耳岩盐案’应该是他干的。”雷杰在他面前知无不言，“我想，韦定坤蓄意搞出‘吊耳岩盐案’，是有多重目的：其一，引起高层对日本人‘515计划’的警惕和重视；其二，借此机会从幕后走上前台，企图染指忠县盐务；其三，把劫走的军盐拿来贩卖走私……”

黎天成听罢，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韦定坤竟有这等阴险，多亏了雷君你向我如实忠告。”

雷杰却静静看着他，悠然笑道：“天成兄，你还会怕他的小计小谋吗？我相信终有一天，他定会栽倒在你的大智大勇之下—那也当是替我出一口恶气了！”

推开盐厂党分部书记办公室的大门，马望龙拿着一个方盒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黎天成搁下公文，将他迎入在圈椅上坐下，端了一杯咖啡给他：“马处长，你有什么事儿？”

马望龙把那方盒递了过来：“这是一盒美国巧克力，你拿去给钟记者和东燕队长尝一尝？”

黎天成也不推辞，顺手接下，道：“那我替她们谢谢马处长你的美意了。”

“我听说啊，孔祥熙部长在即将召开的党内五届五中全会上已经被蒋总裁预先内定为行政院院长了。”马望龙心底藏不了话，还是说了开来，“汪兆铭原来想把周佛海推出来争一争，结果竟遭朱家骅公开抨击周佛海亲日媚日、萎靡无能，把汪兆铭堵得无言以对。天成老弟，孔部长登峰造极，可是你我之幸运啊！”

黎天成其实从心底里十分反感这种钻营刺探、弹冠相庆的官僚做派，脸上却佯装笑颜：“真的吗？那就多谢马处长今后在孔部长……不，孔院长那里为黎某多多美言几句啰！”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话？对了，这一次五届五中全会召开，你就不想动一动？”马望龙探身近来切问道，“前些日子雷杰挪用公款给人贩卖走私的事情，对你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雷杰的真实身份马处长你应该清楚啊！他既然是用军统站干事的身份做下了这些事情，又怎会涉及忠县党部呢？”黎天成抿了一口“峨眉茶”，“不过我个人嘛，‘用人失察’这四个字是逃不了的。”

“不是你用人失察，而是这戴笠的黑手伸得太长了！”马望龙义愤之气大作，“他竟敢到处安插耳目和内线，实在是太猖狂了！”

黎天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你我都要注意对盐厂公署内部职员干事的考察和监督啊！军统局的手把县党部、县政府的水都搅浑了、弄脏了，盐厂公署这边可再也不能容许他们染指了。”

“我这几天也对盐厂内的人事、财务进行了清查，也有了一些想法。”马望龙侃然言道，“首先，田广培既有先前的种种过失，肯定是不能再当厂长了，但他也搅不起风浪来，坏不了什么大事。其次，颜利久这个盐厂的总务股股长其实能力还不错，也没有田广培那么贪心，更不像田广培那样吃里爬外、胆大妄为，而且在大多数盐工中间也有一定的口碑。假如有一天我结束代理厂长工作返回重庆了，一定会向上级推荐颜利久接任涂井盐厂厂长的。天成，你怎么看？”

黎天成这段时间也对颜利久进行了明探暗试，感觉他处事比较公正、中立，而且也是自己能够“遥控”得住的。于是，他顺水推舟地答道：“不错。颜利久在我的印象中也是蛮好的。马处长的意见，我完全赞同。”

马望龙忽又放低声音讲道：“你知道吗？韦定坤近来一直在四川省盐务局那里活动，想让省局也给他一个‘特定监督员’的头衔哪！”

“呵呵，我相信他是永远当不成这个‘特定监督员’的。”黎天成微微笑道，“这一次《新华日报》报道事件把他的走私行径揭露得透透彻彻，把他的幕后身份也点得明明白白，完全是臭名远扬了，谁还敢去沾他的边啊？就算你们省局顶不住，你们总局也会把他刷下来的。”

“对，对，对，你想得很对。”马望龙讥笑起了韦定坤，“这一次真不知道他是怎样招惹共产党了—哦，看来他口口声声所说剿共有功的那场‘山羊湾枪战’里，他可能没有撒谎，他可能真的是打到共产党底下的人了！”

黎天成用话头轻轻一抹：“可是他也没留下活口来给自己做证啊！外面的人都说他是玩走私玩惯了，所以在山羊湾搞了一出黑吃黑，再把走私犯抹成共党分子来给自己脱套！这样的事情，军统局还干得少了？只是他们手里有枪，没有敢去监督和追究罢了！不过，‘走私牟利’这个烙印，韦定坤是怎么也削不掉的了！”

马望龙点了点头，说道：“我想起了孔部长先前对军统局的一个评价。他说，军统局的人都是专门干脏活儿、粗活儿、见不得光的活儿，就像臭豆腐一样，永远是端不进大雅之堂的。”

黎天成听罢，和他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刚停，朱六云进屋来报：“表少爷，齐宏阳代表正在外面候见。”

马望龙闻言，当场就脸色变青了：“他……他来找我们干什么？上一次发盐，我可是把‘双层仓’撤下了给他们共产党那边供足了配额的呀，他在场可是亲自认可的！”

黎天成摆了摆手道：“马处长，你别紧张。我猜，齐宏阳今天来找我们，应该是为别的事情。你放心，他向我保证过不会再在‘双层仓’事件上纠缠的。共产党人说话办事，一般还是比较算数的。”

“但愿如此吧。”马望龙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先看他这时进来怎么说吧。”

房门开处，齐宏阳庄庄直直地迈步而入。

“你好，齐代表。”黎天成坦然上前迎接他，“你有什么事情向我们反映吗？”

齐宏阳扫了一眼马望龙，含笑道：“马处长果然也在这里，倒省了我再和黎书记长一起去找你的工夫。”

马望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你来找我们干……干什么？”

齐宏阳凝容而道：“我来找你们两位，是专来商量抗日捕谍事宜的。”

他这话一出，马望龙立时松了一口大气，拿出丝帕擦了擦鬓角的汗珠，连声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你尽管说，我和黎书记都听着哪。”

“慢！”黎天成却低喝一声。

马望龙不禁愕然看向了他：“天成，你……你……”

“齐代表，请你理解一下。”黎天成正视着齐宏阳，“我这里有一台美式的先进录播机—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你和我们谈话，必须全程录音以备有关单位查证。你愿意吗？”

齐宏阳面露坦然之色：“我们共产党人无事不可与人共谈、无心不可与人共见。今天我来是找你们共同商量抗日捕谍事宜的，你们完全可以全程录音。”

黎天成暗暗颔首，转脸向马望龙投目示意。马望龙也点头认可。他便按下了办公桌上录播机的按钮。

齐宏阳开门见山道：“我听闻那一次日机轰炸天池林场，实际上是你们巧妙修改了欧野禾送出去的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后误导了敌人而成的—即是说，它们原本是飞来想要轰炸涂井盐厂的？”

“不错。”黎天成认真回答道。

“我想，你们一定是用天池林场的地址地形图巧妙地替换了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齐宏阳思忖而言，“那么，被替换下来的那张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如今还在你们手上吗？”

黎天成看了一眼马望龙：“它已经作为证物收录到欧野禾案件的卷宗里了。”

齐宏阳的面色显得十分肃重：“黎书记长、马处长，你俩能让我看一看原图吗？”

“怪了，你为什么要看那张地址地形图呢？”马望龙甚是诧异地问道。

“我怀疑是盐厂里的一个‘内鬼’绘制了那张地址地形图。我需要用它来比对笔迹和画法。”

黎天成双目精光闪闪：“你是说我们盐厂内部有日谍分子。”

马望龙立刻失声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盐厂内部的谍患排查工作做得那么严格。”

“真的有这个可能。”齐宏阳认真至极地讲道，“那个人有很大的嫌疑，而且，马处长你和我一起在饭后散步时还见过他。”

“你……你说我也见到过他？”马望龙思忖半晌，脑中终于灵光一闪，脱口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段时间经常在傍晚时去后山坡‘绘画写生’的那个人？哎呀，他还真有这个嫌疑。”

“不错，但我们必须调出那张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原图来进行笔迹鉴定。”齐宏阳沉着而言。

“天成，天成，亏得齐代表的提醒，他可真是心细如发！”马望龙急声言道，“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确很可疑！”

“很好。”黎天成马上回应道，“既然你们二位都不谋而合地指向了同一个嫌疑人，我自然相信你们。我会去军统站那边想办法调出那张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来验证。齐代表，谢谢你对抗日捕谍事业的贡献。”

齐宏阳看向办公桌上那台录播机：“我们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同胞，在敌寇面前永远要同心同德一致对外才是！”

“是的，是的。日寇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黎天成踱了回去，“啪嗒”一响，将那台录播机关上了。

“等你们拿出那张地址地形图后，我再来一起查验。”齐宏阳也不再废话，当下便告辞而去。

马望龙亲自去把室门关好，返身回来向黎天成道：“那个日谍嫌疑人我也知道，咱们……”

“慢，慢，慢。”黎天成冲了一杯热咖啡向马望龙递过来，“马处长，五届五中全会召开在即，听闻你近期也似在谋求四川省盐务局副局长之职？”

马望龙一怔：“你……你……说这些干吗？唉，出了欧野禾这件事，我已授人以柄，已经对仕途之事不抱多少幻想了。”

“马处长你说这些丧气话似乎未免过早了。”黎天成笑意深浅不定，“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机缘，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

马望龙顿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大喜过望：“多谢天成君玉成—不过，这一次我们还通知军统站那边一起侦办吗？”

“你认为呢？”黎天成含笑反问回来。

“算了，军统站的人个个都是白眼狼，我们给他们再多的好处，他们也不晓得知恩回报！”马望龙也吐了一口浊气出来，“不用他们，我们照样能成事儿！”

黎天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嗯，我会亲自打电话给吴井然队长，由他们保安队来全程配合你和齐代表的侦查行动。”

七十一

前面就是许家小院了。它位于涂井乡场镇街巷的尾端，看上去毫不起眼。

黎天成收到了陈永锐的暗号字条，专门约了他和任东燕一起到这里会面。他预料到了什么，却又不能向任东燕泄露，只是平静地带了她过来。看得出来，任东燕也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是党组织第一次向她敞开胸怀！

从接头的地点由崇圣寺迁到了涂井乡场镇来看，黎天成已经感觉出当前国共暗战的激烈和复杂。他也只能祈祷自己这边每一位同志在险恶的形势中都能化险为夷。

小院的木门是虚掩着的。黎天成和任东燕化了装，上前轻轻一推便开了。他俩环视四周并无异样，就走了进去。

院内只有三间厢房，院坝当中一棵黄葛树。树下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盘柿饼。

他俩刚一入内，只觉身后微风疾掠—任东燕反应过来，反手递了几招出去：一阵人影闪动过后，院门被紧紧关上，而来人则一掌挡退了任东燕，在门口处岸然而立。

“猎风老师！”黎天成脱口而道。任东燕急忙身形一敛，不敢造次，失声赞道：“好身手！”

“东燕队长果然身怀绝技—看来你这位护盐队队长确是实至名归啊！”陈永锐温和至极地微笑着，招呼着他俩来到圆桌旁坐下，“来来来，这是上好的柿饼。你俩尝一尝吧！”

任东燕看了一下黎天成。黎天成伸手拉着她，一起走上前去，开口言道：“猎风老师，你今天有什么任务交给我们吗？”

“不急，不急。天成、东燕，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和你们聊一聊天的。”陈永锐笑如春晖，令任东燕油然而生亲近之感，“东燕姑娘，黎天成同志多次向组织举荐你。组织经过对你的表现严查暗访，有了一个结果，所以今天才特地约见了你。”

正在任东燕错愕之间，黎天成轻轻推了推她。任东燕会过意来，面容顿时激动得一片绯红：“多谢组织的信任。东燕一定遵从组织的指导，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决不会给组织丢脸！”

陈永锐斜瞅了黎天成一眼：“这些都是你教给她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嘛！”

黎天成搓着手笑道：“猎风老师，东燕是个实诚人，你让她说假话也说不来的。这些话，用不着我刻意去教。”

陈永锐微微点头，直视着任东燕，满面庄肃：“东燕姑娘，今天组织上真还有一项重大考验压给你呢！希望你到时候能够理解组织。”

任东燕脆声答道：“组织上交过来的任何考验，我东燕都会像天成一样经受得起。”

陈永锐拿出一个信封，慢声讲道：“上一次天成请求组织协查的‘山羊湾枪战’那件事儿的真相，现在已经出来了。那天在山羊湾，韦定坤硬逼着你大哥东虎帮主一道去缉拿走私犯，而实际上是伏击前来购盐的我党石柱县委同志。当时，徐旺同志也在现场。后来东虎帮主发现自己竟然抓错了对象，对方不是走私犯而是我党同志，便放走了徐旺和谭仁骐同志。为此，韦定坤可能是迁怒于东虎帮主和‘袍哥队’兄弟们，便极为残忍地将他们灭口了。”

听到这里，任东燕已是满面泪光，喃喃道：“果然是韦定坤这个狗贼干的！我不杀他报仇，誓不为人！”

“这是徐旺同志、谭仁骐同志通过川东特委方面交上来的对那天事情经过的说明信。东燕同志，你看一下吧。”陈永锐把那个信封向她递了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任东燕并没有接信，“我相信组织的调查结果。”

“东燕姑娘，你一定要节哀。”陈永锐劝慰道，“你身体一定要好好的，心情也一定要尽快平静下来。因为，组织上现在很需要你。”

任东燕用丝帕擦着眼泪：“组织上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吧。”

陈永锐看了一下黎天成，道：“天成同志，你到里屋去一下：桌面上有几个文件，你先去学习学习。”

黎天成会意，立刻进屋回避去了。

然后，陈永锐凝视着任东燕，十分郑重地说道：“组织上决定将天成同志交给你保护。他的身份很特殊，想陷害他的人也很多，需要你从明暗两方面来保护他，你做得到吗？”

“请组织放心，我会像保护自己生命一样保护他的。”任东燕眼角泪光尽敛，毅然答道。

“既然你承诺了替组织保护他，那么组织就把一个重大的考验也同时压给了你。”陈永锐沉声而言，“关于你大哥东虎帮主之事，我们一定会向韦定坤报仇。但这个仇在明面上暂时不能由你来报，你一报就公开暴露了，你一报就被军统局盯上了，不利于你今后再在天成同志身边潜伏陪护。但你放心—韦定坤迟早会受到我党制裁的。”

任东燕全身晃了几下，哭泣道：“我……我为什么不能亲手为大哥报仇？我带几个弟兄一准能把他干掉……”

陈永锐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明亮：“这就是党的纪律—党的纪律要求你这么做，你就必须这么做！党的纪律就是‘个人必须服从组织、局部必须服从全局、情感必须服从命令’！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考验，你也许就不再适合在天成同志身边潜伏陪护。因为，你应该是替天成同志消除一切隐患，而不是为天成同志引来别人的眼光和暗箭！”

任东燕沉默了下来，许久过后才答道：“这样吧猎风老师，我暂时先接下这个考验。我尽力逼自己挺住，万一撑不下去了，我会事先自觉而主动地离开天成，决不会给他引来任何隐患。”

“很好，东燕姑娘，你的回答让组织非常满意。”陈永锐赞许中又不失庄严地讲道，“组织上准备和你谈一下心。东燕姑娘，黎天成同志向组织介绍你加入我党。但，我们也知道你加入我党的心路历程比较特殊。你有可能是因为爱一个人后再爱上他身后的这个党组织的，这或许只是一时的情感冲动。万一将来你有一天不再爱天成同志了，或者天成同志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离开你了，你还会爱党组织吗？这是一个你必须直面的重要问题。革命不是儿戏，组织不是舞厅，任务不是笑话，信仰不是面具。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吗？”

“猎风老师，你问得好，我也诚恳地回答你。”任东燕的神情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庄肃，“天成哥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念想。我若不爱他，除非是我死了。而且，我曾经在南来北往的江湖过客口中，听到过共产党的许多事迹。我知道，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和天成哥一样，都是为穷苦大众争解放求自由的！我也是从小家道中落，尝尽了穷苦滋味，所以我理解穷人的难处，我也愿意为穷人服务。天成哥和你们信仰的东西，就是我任东燕信仰的东西。我的心永远和天成哥、和党组织在一起。”

“很好，很好。东燕同志，你回答得很好。”陈永锐满面笑容地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手，“组织决定吸收你为我党预备党员。祝贺你！”

任东燕也把双手伸出来和他紧紧握在一起，双眸中不禁晶光流转。

然后，陈永锐转脸朝里屋呼唤道：“天成，你出来一下。”

“好的。”黎天成健步跃出，站到了他俩面前。陈永锐含笑讲道：“天成，我把东燕同志就交到你身边了。你们彼此是爱人，也是同志，更要齐心协力把我党的事情办好！”

黎天成立刻明白了一切，伸手扶住了任东燕的双肩，和她对视着，心情尽在不言中。

“我来谈一谈正事儿吧。”陈永锐带了他俩进到里屋坐下，肃颜正容，认真说道，“这一次‘山羊湾枪战’事件不是孤立的。据组织调查，是川东特委出了叛徒，才导致韦定坤他们有针对性地向谭仁骐、谭仁驹、徐旺他们伏击偷袭的。”

黎天成一惊：“我正奇怪韦定坤那么肯定地咬死徐旺他们是共产党—原来果然是党内出了叛徒！”

“不错，川东特委确实出了叛徒。叛徒就是川东特委宣传部干事刘国范，他在万县开展地下宣传活动时被军统站的人抓住，后来受不了严刑拷打便自首变节了。”陈永锐痛心道，“他出卖的第一批同志就是谭仁骐、谭仁驹他们……对了，天成，你在忠县探听到‘飞狐计划’这件事没有？”

“哎呀！我正准备向你汇报呢！”黎天成双掌一拍，失声道，“据闻军统局高层制订了一个神秘的‘飞狐计划’，交由韦定坤具体执行。他们的目标竟是陷害打击我党盐务代表齐宏阳同志、伺机废除国共供盐协议……”

“等一等，你所反映的这个目标倒是组织上第一次得知的。”陈永锐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一起做一下事情的‘拼图’：刘国范叛变，出卖谭仁骐兄弟；谭仁骐等同志买盐遭到有预谋的伏击；陷害齐宏阳代表，废除国共供盐协议……这一连串事件是有关联的！甚至不能排除国民党利用刘国范来公开诬陷齐宏阳，然后以此为借口废除国共供盐协议。”

“你说得没错，我还想起一件事儿……”黎天成把韦定坤给他看过的疑似齐宏阳的人购买私盐的相片事件也向陈永锐讲了。

“那就是了。军统特务肯定是照这个路子在设套。”陈永锐的双眉越皱越紧，“这段时间我会和川东特委的同志一起蹲守盯牢‘万县军统站’，摸清刘国范的行踪和情况。一旦涉及忠县方面，我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

“好的。”黎天成点头答道，“我也会在忠县利用各种渠道向韦定坤、胥才荣那里打探关于‘飞狐计划’的具体内容。一旦有所发现，我也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陈永锐又道：“看来，一小撮国民党顽固分子实在是贼心不死，又要跳出来兴风作浪了！我们一定要有两手准备。”

黎天成脑中忽然灵光一亮，看了看任东燕，面露喜色，向陈永锐款款而道：“对了，东虎帮主生前留下了一封遗书，内容涉及当日‘吊耳岩盐案’的真相。我相信，组织上在适当的时候是用得上这封遗书的。”

七十二

夜幕如铁，星月无光。在涂井盐厂最大的一号官井灶房里，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

他打开腋下夹着的公文包，窸窸窣窣地拿出一张乐呵呵的福娃面具，正准备戴在自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宛若黑夜中爆开的一朵烟花，灶房的电闸猝然被拉起，所有的灯泡“唰”地一下全亮了：白昼般的灶房中，无比清晰地照出了郎山平那惊慌至极而又狰狞发青的脸庞！

“你……你们……”他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福娃面具无力地脱手落在了地上。

黎天成、齐宏阳、马望龙、任东燕等各自带领一群护盐队队员从不同方向向他团团包围上来。

“这么晚了，郎顾问还来灶房干什么？”马望龙不冷不热地笑着，“你莫非是来取明天开新井的炸药的？”

郎山平终于还是反应过来，身形一纵，就要朝灶房墙角那一堆木箱疾扑过去：那里面装的全是他以“开新井”为借口弄进来的烈性炸药。

然而，“呼”的一阵风响，任东燕的软鞭已似飞蛇般横扫而至，硬生生将他的去向完全封住！同时,她娇叱道：“原来当日绑架清莞小姐的那个凶手真的是你！你这个狗贼真是恶心死了！”

这边,齐宏阳早已冲到了那堆木箱前面,紧紧护住了它们,拔枪举起瞄准了郎山平：“郎山平，别动！”

任东燕手中长鞭一收，把那张福娃面具卷了回来。黎天成将它接在手中，一边翻看着，一边冷笑着：“多么逗人喜乐的东西啊！可谁能想到它的后面竟一直隐藏着一个恶魔！郎顾问，这几十箱炸药你其实不是用来开新井的，而是准备用来炸毁这些官井的吧？”

“也好，我现在终于可以正面对付你们这些中国人了。”郎山平定住身形，面色倒是显得沉静了下来，“我的本名叫平山次郎，在中国提心吊胆地潜伏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在最后关头和你们公开对决了。”

“原……原来你是日本人！”马望龙骇然道，“你平时故意把话讲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其实是为了掩饰你生硬的汉语发音！”

任东燕也感叹道：“我们真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日谍分子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潜藏这么久。”

“你们知道什么？我不像欧野禾那样有表演天赋，我每天都过得很辛苦的。”郎山平的目光迷离如烟，“我自认为还是伪装得比较到位—究竟是哪一个地方让我露出了破绽？请赐教。”

齐宏阳左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微缩图片向他晃了晃：“你的绘图笔迹向我们揭露了你的真实身份。”

郎山平浑身一阵震颤，脸色顿时苍白至极：“原来是这样……看来，事事皆有因果征兆。当时我们在后山坡的偶遇，竟已在你们心中埋下了嫌疑的种子。”

他忽又神情一振，狠狠讲道：“不过，你们现在查出我来也没什么用了。你们以为今天盐厂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行动吗？”

与此同时，灶房外面远远近近爆起了一阵清脆的枪响。过了一会儿，房门一开，吴井然气喘吁吁地拎着驳壳枪跑了进来，向黎天成朗声报告道：“报告书记长，其他井房里混进的那几个‘暗鬼’也被咱们全除掉了。”

“很好，辛苦你了。”黎天成爽朗答道,“吴队长，我们要向上级为你请功。”

郎山平站在那里，却似遭了当头一棒，神情不禁僵硬下来，双目顿时暗淡无光。

“平山次郎，你可真蠢！”马望龙悠然笑道，“即使你们今天费尽心机能把官井炸垮了，我们照样可以重修起来汲取盐水的。”

郎山平抬起了头，望向那高高的井身：“你们懂什么？眼下武汉会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你们国民党军队在前线也很急迫地等待着从忠县运盐过去救急救伤……我们炸了这些官井，至少可以让你们出盐、供盐的时间被推迟半个月以上。到了那时候，前方已是大局可定了！”

“原来你这条‘疯狗’是这么想的啊！”黎天成朗朗笑道，“可惜，今天你们的阴谋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逞了—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郎山平一声厉笑，把身上的外套一撕而开，绑在他胸腹之间的全是炸药筒！他状如疯兽地狞笑着：“我大日本帝国就是奋斗到最后一个人，也不会向你们中国人屈服的！”

同时，他手握两根引线，一跃而起，悍然至极地向齐宏阳和那堆木箱飞扑而去—他想和这里所有的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一刹那，黎天成将地下的塑胶汲盐水管一踢，一条白花花的盐水柱激射而出，“沙”的一响，把郎山平浑身上下冲成了个落汤鸡！他手中的引线、身上的炸药全被淋得透湿……

齐宏阳也迎面朝他双拳击出，正中的他前胸，“嘭”的一声，郎山平偌大的一个身躯，竟被打得飞了出去。

他跌落在地，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吴井然已跨上前来拿枪顶住了他的眉心：“小日本，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马望龙也锐声喊道：“要抓活口！要抓活口！”

郎山平狞笑了一下，右手斜伸着往外一挥，寒光一闪，掌中匕首疾刺而出，已将吴井然逼退数尺。

然后，他右腕一转，寒光一旋，匕首反回来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不料，他右腕骤然一紧，竟是任东燕的软鞭飞舞过来紧紧缠住了他的腕部，令他那柄匕首无法再往前刺近自己咽喉一分一寸！

同时，齐宏阳一记铁拳重重砸在他后脑勺上—郎山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盐厂厂房外面的乱石堆里，赵信全和郑顺德正带了六七个外地杀手匿身埋伏着。

他们和郎山平约定是在晚上十二点半乘官井被炸之际趁乱杀入，企图一举除掉齐宏阳、黎天成等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盐厂上空却始终未曾出现郎山平号召行动的“信号”—官井爆炸时冲天的火光！

郑顺德焦躁起来，不耐烦地问道：“赵公子，郎先生怎么还没动手？”

赵信全的面色十分阴郁，摆手言道：“再等一等吧。”

蓦然，盐厂内传来了“啪啪啪”一阵枪响，很快又归于宁静，再无异状。

终于，两点钟都过去了，盐厂外面仍是守备森严。

赵信全仰望着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看来，平山君真的是失败了，我们撤退吧。”

七十三

“哗啦”一响，韦定坤把当天的《中央日报》猛地揉成一团甩在了办公桌上，满脸满眼都是不悦之色：“就抓了一个日谍分子竟然便让他们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瞧把这些家伙得意的。”

胥才荣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任由他尽情发泄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站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中央组织部真是太偏心了！我们在山羊湾打死那么多共党地下分子，可他们硬说我们没留活口当人证，硬是不批准我们的请功表。他黎天成、吴井然只活捉了一个日谍分子交上去，中央组织部就忙不迭地给他们嘉奖、晋级、表彰！这简直是太不公平了。”韦定坤越想越怒，站起身来把办公桌桌面拍得震山响，“党国再这么偏倚下去，会让战斗在一线的同志越来越心寒的！”

胥才荣这时也憋不住了，跟着他愤愤感慨道：“从前有一句俗话是‘朝中有人好当官’，现在他们是‘朝中有人好立功’！”

韦定坤沉默下来，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此番党部系统对他俩的“修理”还不止这一桩：韦定坤的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的职务被中央组织部直接行文摘走，戴到了吴井然的头上；而胥才荣也被县党部、县政府联合发文调离了刑侦队，下放到城关镇派出所当了所长。这一份苦闷，压得他俩心情沉重。

“韦副站长，你……你没向上边反映：这个黎天成实在是不简单哪，他这是在忠县明明暗暗地排挤着我们军统站的势力呢！”胥才荣终是忍耐不住，怯怯地说出了这番话来。

“今天我收到戴老板写来的亲笔慰问信了！他对咱们这里的一切境遇清楚得很。他勉励咱们要‘舍小我、顾大我，舍小利、顾大局’，不要和中统局那些蝇营狗苟之徒争逐一时一事之长短。他的教诲，我们还是要听的。”韦定坤故作振奋，强颜笑道，“前些日子戴老板听说我在忠县又一次遭到别人的暗杀，竟把右颊也弄伤了，就叫我照了一张相片寄上去。今天他在信里边还开玩笑说：你韦定坤今后在局里的外号该改一改了，不应该再叫‘韦鞭三绝’，应该换成‘八字脸’才是。”

胥才荣呵呵笑了起来：“戴老板讲话可真有趣。”

“不谈这些了。”韦定坤盯着他问道，“昨天你去‘水路’上巡视的情况怎样？天虎帮那边的态度怎样？”

“哎呀，自从任东燕当了天虎帮新帮主之后，她便拼命把天虎帮原来的地盘和线路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不让我们用他们的运船，不让我们借他们的旗号，不让我们占他们的仓库，不让我们驻他们的码头……她这是一步一步地甩开我们哪！”

听到这里，韦定坤的双眉蓦然一皱：“难道她知道她大哥是我们杀的啦？”

胥才荣摸了摸脑袋：“不会吧？我让那天在山羊湾参与行动的弟兄们都立了毒誓要守口如瓶。现场又死无对证，她应该不会知道吧？”

“那她就是受到黎天成这个‘姘头’的指使在全力排挤我们啰？”韦定坤双手十指紧扣，恨恨说道，“中统局实在是逼人太甚了！咱们得想个办法对付过去。”

胥才荣也咬牙切齿地讲道：“韦副站长，我先前不明白那个冉庆标为什么非要置黎天成于死地不可，现在终于清楚了：他这个人时时处处都在想着阻断别人的财路和活路，所以他遭别人陷害也都是活该！”

韦定坤闻言，瞪了他一下：“你不要说这些话！我们的财路和活路都不是通往自家钱柜的，而是通向重庆南岸黄山官邸的！他黎天成也是为党国效力的人，只是有些误党误国而已。我们之间没有私怨，只有公义之争。这一点，老胥你一定要清楚。”

“是，是，是。”胥才荣额头上顿时流下汗来，“我一定不会因私废公的。”

“算了，水路那边暂时停一下。”韦定坤开口吩咐道，“戴老板说，近段时间不必再向黄山官邸‘送货’了，把一切渠道留给武汉做战略大转移之用。委员长如今为武汉会战的大事烦恼得很，他几次都在办公室门外听到委员长在里边一个人厉声长啸，以此发泄心底的积压郁闷之情。”

胥才荣仰望着正壁上蒋介石的那张戎装正面大照片，不禁眼眶红了：“委员长为了党国的安危存亡可谓是鞠躬尽瘁。”

“你能有这一份心意就好。”韦定坤转移了话题，开口忽问，“听说他们这一次能够抓到日谍郎山平，还是共产党那个盐务代表齐宏阳提供的线索？”

“是啊！是啊！韦副站长，中统局真不要脸，竟是靠了共产党人的帮助才抓获了日谍的。”

“齐宏阳？呵呵……现在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还想帮黎天成、吴井然他们成得了什么好事！”韦定坤阴森森地笑了，“老胥，现在我们只有把‘飞狐计划’推行到位，才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给戴老板、军统局增光添彩！”

胥才荣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韦副站长，这个翻身仗应该怎样打？”

“刘国范这个名字你知道吧？他是投诚到我们军统局的中共川东特委地下骨干分子。根据‘飞狐计划’的下一步安排，我们要利用他来制造一起‘共党走私案’。”

“‘共党走私案’？具体内容是……”胥才荣好奇地问道。

韦定坤拿起盐煮花生嚼了起来：“局里会很快把他派到忠县来，由他公开出面指证山羊湾走私案是齐宏阳指使中共地下分子所为的。他本来就是中共川东特委的自首人员，再加上那些关于齐宏阳买私盐的照片，两面夹击之下，共产党一定会非常被动。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逼他们终止国共供盐协议。”

胥才荣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上边制订的‘飞狐计划’真是高明啊！”

“抓日谍分子不算立大功，抓共党分子才是真的立大功。”韦定坤倏然敛起了脸色，森然继续说道，“《新华日报》报道雷杰挪用公款给军统站一事的幕后情形我查出来了，原来是武德励进会的牟宝权暗地里把这一切情况捅给了共产党的《新华日报》。”

胥才荣怒道：“这条老狗，真该早早剁了他！”

韦定坤射了他一眼：“很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去完成。”

胥才荣吃惊不小：“我……我只是开一句玩笑话。莫非局里还真敢对牟宝权他们开刀？”

“区区四川割据残余分子，有什么不敢？”韦定坤双目凶光凛凛，“至少牟宝权的这番私下活动是通共之举吧？他这是通共以乱国、挟共以自重！他有了第一次通共，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当然该杀！蒋委员长讲过：‘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对牟宝权这样的通共分子，一经查实，我们只管大胆去杀，绝不会有什么后患的！”

城关镇著名的会仙楼酒店甲字号雅间里，灯光辉煌，杯觥交错，笑语不绝。

牟宝权喝得满面红光，正和程晓智、叶兴发、罗自高等心腹亲信碰杯庆贺这一次对军统站的胜利。

叶兴发把酒一口喝干，呵呵笑道：“原来韦定坤当警察局代局长的时候，完全是把自己当成了县政府的太上皇，要钱拿钱，要人调人，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现在他被赶出了县政府系统，在忠县是再也得意不起来啦！”

“还是共产党厉害！一张《新华日报》就弄得他们‘刮民党’七荤八素的。”程晓智端着酒杯，并无太多的醉意，“看来，将来能够克制‘刮民党’的，一定是共产党。”

“唉呀，我们也不想惹军统局啊。”牟宝权在手掌中转动着自己的空杯，“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哪！如果咱们不先在《新华日报》上把责任赶紧撇清，这时候被贬被逐的就是咱们啦！”

罗自高拿着酒壶慢慢地给自己杯里斟着酒：“看来黎天成和韦定坤的过节不小啊！不然，他这一次怎会拼命力挺吴井然起来打压韦定坤呢？这个韦定坤果然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人人都想踢他！”

牟宝权听着，微一沉思，拿银勺在杯边上“叮叮叮”敲了几下。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静得仿佛水滴有声。

“有一个想法我在这里谈一谈：其实，县党部的黎天成虽然也喜欢抓权、揽权，但他并不捞钱、贪钱，也不逼人太甚。他毕竟比韦定坤、胥才荣这些痞子更有章法一些。有他在，我们武德励进会中人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活动的余地；换成是那个‘韦鞭三绝’，我们去哪里立足？”牟宝权滔滔而道，“从今以后，县政府这边对县党部那边还是多配合着点儿。大家记住了？”

哄地一下，众人都举杯高声呼应着，复又陷入了极度的狂欢之中。

一个多钟头后，牟宝权酒足饭饱，在程晓智、叶兴发、罗自高等人的簇拥下走出了酒店大门。

这时，斜刺里一个服务员走上来，把一个包裹得十分绚丽华美的大礼包递向牟宝权：“牟县长，这是忠县国立第一中学校长桂登敏给你送的礼物。他刚才看到你在雅间里喝得正高兴，就没敢进来打扰，特意交办了我在此恭候并交给你。”

“桂……桂登敏？”牟宝权醉癫癫地接过那个礼包，拖长着声音说道，“他干什么不进来亲手交给我？怎么？连和我一起喝杯酒都不敢？”

“牟……牟县长，他莫非是怕被县党部的人看到了……”叶兴发笑嘻嘻地说。

“县……县党部的人怕个屁啊！军统站的人才该他怕呢！”牟宝权像是舌头变大了好几圈，“不过，我才不怕军统站那些狗杂种！”

程晓智的耳朵很尖,忽然听到牟宝权手中那个大礼包里传出了极轻极轻的“嘀嗒”声。他一瞬间清醒过来，猛地一掌把那礼包打落开去：“牟县长，这里面有名堂！”

“轰隆”一声巨响，礼包炸了开来，离它最近的叶兴发顿时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而牟宝权、程晓智二人则被里边炸弹掀起的气浪甩出去一两丈远！

罗自高蹲在地上，满脸是血地哭喊道：“他们搞暗杀！竟然搞暗杀……”

七十四

刘国范慢慢取下自己的白布口罩，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来：消瘦的面庞，高峭的颧骨，弯钩的下颌，浅短的胡须，双眸半清半浊，眼皮似睁似闭，一看便是严谨的个性。

雅间里坐在他对面的韦定坤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刘副科长，久仰久仰。今日一睹尊容，实在是风采不俗啊！”

刘国范现在的正式身份是军统局任命的万县站情报科副科长，算是韦定坤这个副站长的下级了。但他同时又是戴笠亲口指定的“反共防共督导员”，而且是“飞狐计划”成员组的骨干，所以他又是有底气可以平视韦定坤的。听了韦定坤那句不咸不淡的开场白，他有些冷硬地说道：“韦副站长，此番我来到忠县，是以‘反共防共督导员’的身份来的，请你称呼我为‘刘督导员’。”

韦定坤没想到他这个人居然在他面前如此耍脸，不禁暗暗惊愕了一下，脸上却赔笑道：“好的，好的。刘督导员只要能够为党国消除异党之隐患，我们称呼你为刘老爷、刘老爹、刘祖宗都是可以的。”

“你这话又说得太过了。假如国民政府能将社会所有不公平之现象尽皆消除，又何来异党之隐患？”刘国范幽然讲道，“这才是真正的治本，其余之事皆是治标。”

“刘督导员真不愧是共党那边过来的宣传奇才，一开口便头头是道。”韦定坤略一摆手，止住了他继续说下去，“也不去说这些高谈阔论了。你为何刚到石宝镇就选了这家宋氏大酒楼来‘用膳’呢？”

“这家酒楼的大菜不怎样，但他们的鸡杂面味道还很不错。我从前到石宝镇这边和谭仁骐他们接头时，经常吃的就是这里的鸡杂面。”刘国范眯了双眼低低说道。

韦定坤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队员下去：“让店里快煮一碗鸡杂面上来。”

“谢谢。”刘国范从窗户眺望而出，远远瞧见玉印山顶上那座崇圣寺，微一思忖，仿佛随口而道，“为了感谢韦副站长你的款待之情，我告诉你一个情况：那个和尚庙你们应该注意了。它是中共川东特委在长江沿岸的一个秘密交通站。有好几次川东共党骨干分子大会就是在那里召开的。”

韦定坤颔首而道：“你这么一说，倒坐实了我们先前对这里的怀疑。我们曾经有一个特别行动队的得力队员在崇圣寺附近失踪了。所以，我们对崇圣寺也很怀疑，并埋设了眼线，但一直再没发现任何异样。我想，现在他们应该是早已一哄而散，哪里还会等我们上门去抓？”

“也有这种可能。刘某投向党国后，共党组织内所有被刘某知道过及联系过的人物和交通站应该都转移了。”刘国范深深长叹，“共党对各地的渗透和反应是很厉害的。这一次我奉命来参与实施‘飞狐计划’，只怕也早已泄密了。”

“刘督导员请放心。”韦定坤很郑重地表态道，“我们会绝对保护好你的安全。”

说话间，侍卫队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杂面端了上来，“韦副站长、刘督导员，我们已经把碗里的面条检查过了，没有毒物。”

刘国范却没理他，自顾自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根银针，往碗中面条深深插入，半分钟后取出来，针身上依然是银亮如初。他这才微笑了一下。

韦定坤只是看着，并不多话。

这时，侍卫队员又端了一碗清汤过来：“这是下面汤，解辣解咸的，也检查过了，没有毒。”

刘国范又把银针伸进清汤里测试了一下，果然没毒。

韦定坤仍是很耐心地等着，一言不发。

刘国范还没罢休，拿出一张短巾来，在面碗的碗口沿上抹了一圈，然后再用短巾抹碗的那部分擦了一下银针。针身到此时还是银亮亮的。

刘国范又把短巾抹向了汤碗的碗沿。

韦定坤这时再也忍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

刘国范依然我行我素，再用短巾抹过汤碗碗边的那一部分擦在银针之上：这一次，银针的亮色暗淡了下来，渐渐变得乌黑。

侍卫队员失声惊道：“有毒！有毒！”

刘国范朝韦定坤深深一笑：“你瞧，他们手段真是无孔不入啊！”

韦定坤一拍桌子：“去把厨房里的人都抓起来！”

门外的侍卫队员同时急声报道：“韦副站长，刚才宋老板上来报告：他们厨房里一个临时招来帮忙的石柱县伙计突然从后门逃跑了。”

韦定坤叹了口气，一时竟没答话。

刘国范冷然而语：“虽然可能是谭仁骐手下的人干的，但宋氏大酒楼也不能轻易放过。可以把这个酒楼完全查封了，把老板和伙计都抓回去关了。”

“算了，算了。”韦定坤长叹一声，“刘督导员你有所不知，这宋氏大酒楼背后站着两个大人物，都是我们不好招惹的呀！把这个酒楼搞得猛了，对你前来忠县执行‘飞狐计划’有些影响。我们暂时先忍了吧。”

“怎么回事？你把根底要告诉我。”

“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四川省盐务局监察处处长马望龙，都和这宋老板关系不一般。他俩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过江龙’，联起手来，就连我韦某人也招架不了啊！”

刘国范恨声叱道：“所以说你们党国内部派系林立、内斗不息，和共党上下一心、团结如钢简直无法相比。”

韦定坤涨红了脸，涩涩地干笑道：“要想出这口恶气，还得寄希望刘督导员你帮助韦某顺利实施‘飞狐计划’。我们一旦成功，什么黎天成、马望龙都将被我们踩在脚下。”

刘国范一边听着，一边端过那碗鸡杂面，慢慢吃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再来聊一聊‘飞狐计划’中的细节问题吧。齐宏阳我只是见过几次面，怎样才能引他入瓮呢？”

韦定坤把匿名举报齐宏阳的信件和那几张相片递到了他眼前。

刘国范仔仔细细地看完，搁下筷子，说道：“这些相片上这个人的衣着、身材、背影、发型和齐宏阳确实很像，但毕竟不是正面照，拿它套不死齐宏阳。”

“相片中那几个给‘齐宏阳’卖私盐的盐贩子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我们需要你和他们对一对口供证词，尽量做到严丝合缝，把罪名栽到齐宏阳头上就行了。”韦定坤缓缓道来，“我们只要把证据链做得牢牢实实的，就一定能紧紧套住齐宏阳！”

“哦？原来我的角色就是做一个替齐宏阳在私盐卖家之间牵线搭桥的共党川东特委地下分子吧？这就是‘飞狐计划’给我的一个身份定位？”刘国范阴冷而笑，“这个世界，果然是不造假、不造谣办不成大事啊！戴老板他设下这个‘死局’，可真是够狠毒的！齐宏阳和共产党到那时候必定是百口莫辩了！”

“百口莫辩的后面，便是将国共之间的供盐协议置于死地。这才是‘飞狐计划’的终极目标！”韦定坤狂热地说道，“达成了这个目标，你我就能在党国内一鸣惊人、飞黄腾达了！刘兄，你说是不是？”

“韦兄如此对我刘某人掏心掏肺地好，我便索性再送一份见面礼给你。”刘国范又扒拉起了碗里的面条，“我曾经奉命到忠县国立第一中学来做过隐蔽的共产主义思想传播，该校的副校长杨晓森、国文老师崔明凯等人都是左倾赤化分子。你可以带人把他们抓起来立功受赏。这个消息，我是第一次说给你的。在万县站，我对谁也没讲过。”

“谢谢刘兄的格外支持啊！对赤化分子确实不能放松警惕：原来在‘方远照事件’当中，我们曾经查出一个小盐工是赤化分子，当时没多加注意便把他放过了。结果在这次‘山羊湾枪战’中，他却是共党的地下骨干分子，一连打死打伤我站内多名弟兄！所以，从那以后，我们对任何稍有异动的赤化分子都不敢再掉以轻心了。”韦定坤拿过一张字条，在上面快速写下了杨晓森、崔明凯两个名字，递给了身边一名侍卫队员，认真吩咐道，“你拿去交给胥才荣，让他速派人去国立第一中学校把这两个人先抓起来。”

侍卫队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韦定坤沉思了一阵儿，向刘国范追问道：“除了这些赤化分子，刘督导员你对忠县的具体情形还了解多少，忠县究竟建立了共党的地下组织没有？刘督导员，你是川东特委的骨干分子，见过相关名册没有？”

“在我的印象中，忠县似乎并没有建立什么地下支部或地下委员会。我也觉得奇怪，涪陵市、丰都县、石柱县、梁平县等邻近市县都建有共党的地下组织，可是川东特委却明令禁止往忠县发展组织，仿佛是有意而为之。”刘国范思索着回答道，“但他们目的何在，我却不清楚。我也问过川东特委组织部的人，他们总是避而不谈。”

韦定坤对他这个含糊的答案不是很满意，又继续追问道：“关于盐务方面，川东特委有什么具体的动作吗？”

“半个多月前，川东特委向陕北筹措了好几百袋精盐送过去，但有关来源和渠道是高度保密的，只有特委的几个头头知道。再加上我只是在宣传部工作，接触到这方面的情况也比较少。所以，我没有更多的东西提供给你们。”

“什么？川东特委还向陕北送过精盐？这不是从忠县搞的，还能是从哪里搞的？”韦定坤一下来了莫大的兴致，“刘督导员，此事关系重大，你再好好回忆一下？”

刘国范摇了摇头：“刘某若是还会知道什么情况，一定会向韦副站长你和盘托出的—可刘某实在是没什么可再讲的了。”

“刘督导员，咱们现在都是为党国效忠—你可不能在党国的大局和利益面前有任何保留哟！”韦定坤阴笑着讲道，“有些话‘含半截，吐半截’的，会误党误国的。”

刘国范听了，心底暗暗发怒，干脆便给他来了个虚实相应：“是啊，韦副站长，我也就在你面前‘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能够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肚子里有情报供你们‘榨取’；一旦我将来把情报吐完了，就像是油菜籽被榨干了，我还能再到哪里去讨一口饭吃呢？有些事情，还望韦副站长你理解啊！我此番到忠县来，专门是针对‘飞狐计划’负责的。除此之外，几乎都与我无关。”

“你这讲的可真是大实话！”韦定坤被他这么绵里藏针地一顶，只得悻悻道，“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方远照遇刺事件，当日也是你们川东特委或石柱县委安排的？”

“这件事情在共党川东特委组织内部也是一个未解之谜。”刘国范将那碗清汤泼在了地板上，“共党特委当时认为是石柱县委雷霆出击，一举将方远照消灭于须臾。结果，后来谭仁骐来报，却说他们对铲除方远照也毫不知情。到现在，谁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一方面的共产党人使出的撒手锏。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近期共产党在川东的活动是多层级、多领域的。我还听说，周恩来的一个特使，这几个月里就往川东这边来了四五趟，行踪非常神秘，让人难以察觉。”

“竟有这回事儿？”韦定坤一愕，“原来往这边游走的‘大鱼’竟有这么多？”

“好了，该谈的话题我们都谈得差不多啦！”刘国范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我听说忠县漂亮妹子挺不少的？你帮我找几个来解解闷。”

“哦？那我让胥才荣给你找一下看看。”韦定坤对他油然而生鄙视之情，“说实话，我韦某人自从到忠县来后，一个妹子也没找过，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漂亮的。”

七十五

就在刘国范抵达石宝码头的当天，黎天成便收到了陈永锐派人送来的密语字条，责成他务必尽快铲除掉这个叛徒。

黎天成看罢字条，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电话筒打给了吴井然：“吴局长，最近还比较忙吧？”

“忙啊！忙得很！”吴井然像是江河决堤一样立刻在电话里朝他大倒苦水，“我这个代理局长当得真是不顺。你看，有人一上来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炸倒几个人当场摆起，要把我搞得灰头土脸的。”

“你是说会仙楼爆炸案？你找到了什么线索没有？”

“不错，书记长，就是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我第一感觉便是韦定坤、胥才荣他们干的。听说是牟宝权、程晓智向《新华日报》举报了他们军统站挪用公款贩卖走私的烂事儿嘛。案发第二天，我立刻带人去问了胥才荣。胥才荣很坦白，声称他们正准备制订刺杀牟宝权的计划，没想到牟宝权就被炸了，倒省掉了他们不少时间。韦定坤的回答更离谱：牟宝权是通共分子，把他被炸的账记在军统站的名下，也未尝不可。但他们就是不愿意给咱们局里签字销案。”

“韦定坤、胥才荣这是敢做不敢当吧？”黎天成沉沉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把他俩都全面监视了起来，准备收集到证据后再和他们说硬话！你当初说得正确，对他们就是要时时盯紧，防止他们因失权失意而捣乱。”

“那好，你谈一谈这几天对他俩是如何监视的？又监视到了什么？”

“我专门派了几个从乡镇派出所抽调出来的精干警员化装后去跟踪监视的。韦定坤神出鬼没的，又有贴身侍卫，我们对他们很难跟踪。胥才荣有些粗枝大叶，我们倒没把他跟丢。这不，刚刚涂井那边的眼线给我打电话，说胥才荣到‘妙香阁’找了几个妹儿去玩了。”

黎天成心头一动：“你赶紧问一下：胥才荣把那些妹儿带到哪里去了？”

吴井然一怔：“书记长你准备捉他嫖娼的奸情？”

“这样的手段也不是不可采用。”黎天成肃然道，“先把他的行踪摸清后再说。”

“那你稍等一下，我问了后给你再打过来。”

黎天成搁了电话，想道：如果胥才荣自己想嫖娼取乐，那他一个人在“妙香阁”就可以把事情办了，用不着带妹儿外出。他此番既是亲自带妹儿外出，那么就一定是韦定坤安排他来做的。黎天成知道，韦定坤自己又不好女色，他不可能找这么多妹儿去宣泄作乐—所以，一定是某个“客人”向他提出了这方面的“特殊娱乐”要求。而这个“客人”，应该就是刘国范。

十五分钟后，吴井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书记长，胥才荣把那些妹儿送去了涂井乡场镇边的邓家老屋里。而且，据眼线报告，这几天邓家老屋周围突然冒出了一些军统站的人员在把守。我们的警员不好硬闯进去抓他胥才荣的奸情啊！”

“唔，那就对他们继续监视着，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黎天成本来就无意让县警察局这边仓促介入，于是便顺势下坡了。

“对了，黎书记长，另外我要向你禀报一件事情，是关于我们对郎山平假冒身份的追查。郎山平自己交代他当初进盐厂当技术顾问是应聘而来的。总务股股长颜利久却回忆说，当初郎山平入场工作是田广培硬行安插的。我们又讯问了田广培。田广培起先有些推托，最后才说是牟宝权把郎山平推荐给他的。他田某人还收了郎山平几根‘黄鱼’。我们正准备传讯牟宝权，他就在‘会仙楼’前遭炸了，至今还是昏迷不醒。他也是霉运当头，偏偏在这个时候……”

黎天成细细听完了吴井然的禀报，敛颜定色，极为肃重地吩咐道：“从现在起，你要尽力保护牟宝权、尽力抢救牟宝权。等他醒转过来，一切也许很快便会真相大白了。”

放下电话，他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任东燕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同时把门反锁上。她满面欣喜之色地向黎天成报道：“天成哥，帮里的兄弟们四处探察，终于访到韦定坤、胥才荣把那个刘国范护送进了乡场边的‘邓家老屋’住下了。他们军统站特别行动队的人把那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守护了起来。”

黎天成点头讲道：“不错，吴井然这边也递来了消息，和你说的情况高度重合。”

任东燕直入主题：“我们要找得力的干将去除掉他。我一个，六云哥也算一个。我俩能飞檐走壁，其他的人基本上都用不上。”

“需不需要外援？”黎天成问道。

“六云哥潜进去执行任务，我就当他的外援。人多了真没用，反而会拖累我们。”任东燕干净利落地说着，“做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远照还不是被我一个人除掉的？”

“别的话我不多讲。你和六云哥应该比我更有经验。”黎天成关切地说道，“你俩一定要记住：安全第一！一旦出现困难，就火速撤退—今后再想办法！”

对朱六云而言，邓家老屋是他从小就玩得熟门熟路的地方，基本上用不着踩点。他在下半夜里翻墙进去，一直等到万籁俱息之后，方才纵身跃上屋檐，开始动手了。

他在屋顶上似壁虎般摸到老屋的天梯口向下探望，看到二楼的走廊里不时有特务来回巡视。很显然，从这里下去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他只好扶着檐沿，挨着二楼的窗户一间一间地窥探过去。

其他的房间里几乎都是一个或者两个男人的鼻息之声。只有到了中间一所黑漆漆的房室处，里面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声音。看来，这里就该是刘国范的藏身之所了。

朱六云一手攀住窗沿，一手掏出手枪，正准备一跃而入—他忽又停住了动作：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刘国范真的是色中饿鬼，竟还整夜地鬼叫个不停，生怕外面的人听不到？这似乎是演戏特别引人注意的！总而言之，实在有些反常。

一念既定，朱六云不敢轻易闯进去。他从腰袋中摸出一个铁丸，往房里的地板上轻轻一掷。

“咕噜咕噜”一串声响从室内滚起，同时，黑暗角落里人影一晃，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哪来的死耗子？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朱六云在窗外听得清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床上那不堪入耳的声音竟是被人事先录好音用录播机再播放出来的，目的便是以此引人入瓮。

他暗骂一声，身子一翻，上了屋脊。沉思片刻之后，他决定来一个引蛇出洞，就又从腰袋中掏一个大爆竹，拉了引线点燃，往楼下院坝西角处一扔！

“嘭”的一响，平地爆开了海碗般大一朵火花！

“砰砰砰”四下里乱响，一排排子弹飞泻而出。院坝当中跳进了胥才荣，他带着手下朝西角的黑暗处死命地射击着：“你们来得好！胥某我等候多时了！”

朱六云伏在屋顶上仔细观察着：四处闻声而出的军统站人员里并没有韦定坤的身影！他应该没有在这老屋里—他若是没在，那刘国范自然也就没在。看来，这邓家老屋里里外外都是陷阱！幸好自己没有暴露身形，完全可以找个空隙脱身而去了。

邓家老屋外面那棵大黄葛树树冠中隐蔽着的任东燕敛息凝神、静如木鸡，直到听闻院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乱枪声和叫喊声。她一握手枪，正准备从浓密的树冠内一跃而下，到围墙那边去接应朱六云。

不料，就在此刻，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急奔过来。借着东方的鱼肚白，她看清为首的竟是韦定坤和一个瘦削的男人，带领着一支军统站的便衣队，还牵着几头猎犬，似张望又似搜寻。

任东燕身形一定，静伏不动。但天色较暗，她并未完全看清那瘦削男人是否便是黎天成给她那张相片上的刘国范模样。

这时，瘦削男人开口说话了：“共产党最喜欢里应外合，老屋里的杀手既然露了馅，他们的外援人员便应该立即行动了。”

“刘督导员，你这一条‘围城打援’之计确实是高！”韦定坤用强光电筒往四下乱照，“但咱们也在这围墙外巡视蹲守大半夜了，好像并没发现什么‘共党的外援支队’啊！难道里面那个是‘独狼’式的杀手？”

一听到“刘督导员”这四个字，任东燕的心头不禁剧烈一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瘦削男人显然就是川东特委的叛徒刘国范了！她再也顾不上偷听他们在说什么，瞧见韦定坤、刘国范抬脚似乎要离去，便飞快地行动起来：她借着稀薄的晨晖，瞄准刘国范上半身的要害部位，一串飞镖倏然齐射而出！

刘国范惨叫一声，一手摸着颈侧，一手捂住腰部，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

“刘……”韦定坤急忙转身开枪乱击，一支飞镖直射过来，正中他的左肩窝—他慌得一下伏倒在地，从草堆里滚了开去。

任东燕一击得手，正欲再战，忽然瞥见围墙墙头上灰影一闪，朱六云已是安然飞身而出。她便开枪掩护着朱六云，二人一齐施展轻功，迅如飞矢地冲入树林深处，疾蹿而去，须臾之间已杳然无踪。

胥才荣等人也追出门来，大呼小叫着，见到刘国范横躺在地，韦定坤疯狂乱射，都吃了一惊。

“刘……刘督导员……”胥才荣跑近一看，只见刘国范身中数镖血流如注，显然是活不成了。他急忙劝住韦定坤，让手下队员上来给他包扎肩头伤口。

“这附近会使镖的没几个，会不会是任东燕他们？”胥才荣小心至极地进言道，“你看这手法，简直是……‘魔镖’。”

“你懂个屁！”韦定坤咬着牙皱着眉硬硬地说道，“任东燕凭什么来杀刘国范？她要下手，也是冲我来的！她在暗，我在明，她一镖射来，还会失了准头吗？我还能活到现在？倒是这伤我肩膀的一镖，恰巧证明那个杀手不是任东燕！”

“那……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啊？‘飞狐计划’还……还搞不搞了？”胥才荣有些六神无主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韦定坤看了看已在地上气绝身亡的刘国范，双手捂脸蹲了下去，“功败垂成！功败垂成！‘飞狐计划’至此破灭矣！我……我还有何面去见戴老板啊！”

玻璃窗外,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满山满坡的枫叶红得醒目。

眺望着这一派美景，齐宏阳双眉舒展，心情甚佳。延安近期正在召开六届六中全会，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党中央总结了抗战以来的经验，纠正了王明左倾冒险主义错误，确立了国共继续合作抗日的方针。但是与国民党右派顽固势力的交往中，要施行“和中有斗，斗中有和，斗而不破，和而不同”的策略。同时，会议撤销了长江局，设立了南方局，由周恩来副主席担任南方局书记，统领华南、西南对内对外党务工作。这一切，昭示着共产党正在从胜利走向胜利、从光明走向光明，为党内地下工作指明了正确的航向。

齐宏阳深深地感觉到，六届六中全会结束之后，共产党各方面的事业必将迎来一个新的高潮。这也进一步坚定了他对我党赢取最后胜利的绝对信心。

前几天，我党驻重庆通讯处将“吊耳岩盐案”最新内幕情况和军统局“飞狐计划”等有关材料以绝密的方式转给了他备存。这让他与国民党敌对分子的明暗较量中又多了几张底牌。

回顾这几个月来，他孤身深入虎穴执行党的盐务督护工作，实在是步步惊心、步步艰难，但他终于还是一路闯将过来了。这期间，他亦隐隐感觉似有一个无形的“金钟罩”在屏护着自己，使自己在紧要关头总能化险为夷。钱之光处长曾经给他讲过，在这暗战的河流中，组织上还派了一位隐蔽在敌人心脏的同志一直潜伴着他，为他保驾护航。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是谁。身边的人仿佛个个皆有可能，但又仿佛个个皆不可能。这更显出了那位同志的成熟与精干。将来若有机会相见，自己一定要为他敬酒喝彩！

一念至此，齐宏阳不禁低吟而道：“一寸情山水难隔，万里行生死可同。呼吸间心心相通，挥戈处雄关飞渡！”

“好！好！齐代表吟得一首好诗啊！”房门缓缓推开，两个军统站侍卫队队员当先而入，韦定坤负手在背，凛凛然迈步走来。他幽幽笑着，“齐代表心心念念究竟是想和谁‘生死可同’？又想和谁‘心心相通’？还要和谁一起‘雄关飞渡’啊？”

“韦副站长驾临，有失远迎。”齐宏阳不卑亦不亢，平和答道，“齐某闲来而吟，倒让你见笑了。”

“你在吟闲诗，我来谈闲事。”韦定坤面色阴沉，在他对面慢慢地坐下，慢慢地打开一个公文包，慢慢地取出一封匿名举报信、几张相片、几份供词，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齐代表，这些东西你可见过？”

齐宏阳也沉住了气，把那些信件、相片、供词一一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有些人无中生有的伎俩真高！可惜,它们都是伪证,而且还是死证。”

“警察局办案是‘疑罪从无’，军统局办案是‘疑罪从有’。”韦定坤声线平直如矢，“因为我们遇到的对手，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计谋多端的异党分子。他们太善于伪装，太善于掩饰。或许，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就是我们翻盘的大好良机。”

齐宏阳一开口就直插他的要害：“假的就是假的。韦副站长，你敢把它们公布出去让民众来评判真伪、分辨是非吗？我倒是非常欢迎你这么做。”

“我知道，我们这一次是输了。”韦定坤冷冷地斜视着他，“不过下一次，你们可就未必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齐宏阳正视着他：“你们就算有再好的运气、有再深的计谋，谁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指鹿为马！有些弥天大谎，一时没被人们戳破只是偶然的，而被人们戳破才是必然的。”

韦定坤满脸微微发青：“我今天来，是警告你们：明处你们要守规矩，暗处你们也休想乱来！国民政府的每一粒盐,都只能到它该去的地方去。”

“很好，这些话我倒是想给你说一说的。”齐宏阳淡然而言，“你们那一日在吊耳岩那里究竟干了什么，也并不是只有鬼才知道吧？”

韦定坤脑门的冷汗“唰”地直冒上来：“你说什么？我不懂。”

“你和任东虎在制造‘吊耳岩盐案’的那天晚上，有一个驮运工被你们打伤后跌下悬崖，结果挂在树枝上没死。他在暗中听到了你们后来清理现场时的对话。脱险后，他被我党的地下组织保护了起来。”齐宏阳的表情像叙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般平淡无波，“你需不需要我党在合适的时候挑明开来？让他站出来指证你们？”

“呵呵……胁迫平民做伪证，古来常有之。”韦定坤的笑声有些难听。

“共产党从不胁迫民众做不应该做的事情。我们还知道你们后来把劫走的那几百袋盐藏在了哪里、又卖到了哪里，时间、地点、人证，我们到时候都可以拿出来公之于众。”齐宏阳向他继续逼视过来，“韦副站长，你敢和我们赌一赌吗？”

“赌？赌什么？不赌，不赌。”韦定坤的表情十分狼狈了，他真没想到共产党居然摸透了他的一切底细，“其实我也是为了国共联合抗日的大局，所以今天才只过来让你看一看刚才那些东西的。”

“大局？你还知道有个大局？若不是为了这个大局，今天应该换我到你们那里咄咄质询了！”齐宏阳义愤之气顿作，“武汉都快失守了，华中都要沦陷了，中华民族都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你们却还一门心思地想着给自己的同胞、给自己的战友‘捅刀子’！韦定坤，你还有你们蒋委员长经常挂在口头的‘礼义廉耻’吗？”

“齐代表说得是。”韦定坤知道自己今天不放低姿态是不行了，于是变软了语气求道，“齐代表，今天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吧。我们还是丢掉过去，并肩面向未来吧！”

信封被缓缓拆开，一张瑞典安达森洋行重庆分行的国际汇款单露了出来，收款人是就读于美国哈佛大学的冯明秀，汇款人的姓名则是“朱万玄”三个字，总金额为六千五百美元。

冯承泰将这汇款单翻来覆去细看了两分多钟，拿过一件写有“绝密勿泄”字样的公文袋，盖上封印，放进了办公桌旁的铁制保险柜里。

朱万玄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冯承泰对他是说不出的感激。但朱万玄究竟是为了谁才肯如此不遗余力地帮自己，冯承泰自然是心中有数的。

这时，办公室屋门外被人轻轻敲响了三四下。

“进来。”冯承泰答了一声。

房门开处，廖华恭敬非常地陪着黄继明走了进来。

冯承泰看到黄继明脸上是笑意欲溢，显然有什么好消息告诉自己。他心念微动，看了一下廖华：“你先退下吧。”

廖华十分识趣，应了一声，疾步退出室外，还顺手把房门紧紧拉上。

“老冯，你知道吗？戴雨农的‘飞狐计划’在忠县一败涂地了。他刚才就被老头子喊过去狠训了一顿，搞得像落汤鸡一样。”黄继明幸灾乐祸地笑着。

“这个事情，冯某早就知道了。”冯承泰却仍是满面阴郁之色，“徐副局长昨天也被总裁召去批评了一顿。咱们派往陕北的‘金佛山特训班’成员，竟然在这两三个月内接二连三地失手被擒，果夫老部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黄继明一怔，眼里微微失神：“共产党真的是太过分了，居然把我们和军统局都耍了！看来，咱们内部有内鬼！”

“这次开办‘金佛山特训班’属于党内的高度机密，我们党员训练处这边应该是严守未泄的。”冯承泰闷闷地言道，“依本座之见，主要还是徐恩曾那边跑风漏气了。这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当年共党奸细钱壮飞都当过他的机要秘书哪。”

“我想也应该是徐恩曾保密不严而走漏了风声。”黄继明附和了一句，眼中忽然地凶光毕露，“共产党如此戏弄我们，我们必须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你那里不是收获到一份名单，是关于共产党在川东地区活动的一批地下分子名单吗？”冯承泰阴沉沉的脸上直似冻起了一层寒冰，“我知道你们已经布网很久了，现在确实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嗯，我出去后马上就布置行动。”黄继明重重地一点头。

冯承泰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开口问道：“你那张名单上有共党在忠县潜伏的地下分子吗？”

黄继明回忆了片刻，答道：“没有。”

冯承泰松了一口气，感慨道：“看来，还是我们党员训练处放出去的同志靠得住啊！正是黎天成把忠县治理成了‘全国党建示范基地’，所以共党分子才无法渗入忠县……没想到他这一番防患于未然的功夫，反倒引来了别人的嫉妒和攻击！”

黄继明的眼睛眨了几眨：“我知道军统局对你这个爱徒兼高徒一直是嫉妒不已。但平心而论，在你心目中，你这个爱徒兼高徒就没有什么可批评改进的？”

“呵呵……蒋总裁天天教导我们要‘法古今完人’，可这世上哪有无疵可寻的完人呢？黎天成自然也是有长有短的：他之所长，在于聪颖善思；他之所短，亦在多思过虑。有时候，他事事求全、处处留心，倒有些难收奇功了。”冯承泰侃侃直言道，“比如，在党国之内，联合共产党‘说得做不得’的，虽然对外嗓门调得很高，但绝对当不得真；而抵制共产党则是‘做得说不得’的，虽然在外面无声无息，但暗地里却决不能丝毫松劲。而天成始终没能把握好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所以才被韦定坤暗咬他‘防共不力、误党误国’。老黄，你这一次赴川东开展行动，倘若顺便路过忠县，可以代我好好地提点一下黎天成。冯某对此感激不尽。”

“哎呀！老冯你这句话就见外了！他可是我中央组织部出去的青年干将哪！我黄某人对他自然是和你一样的心意。”黄继明朗声一笑，“行，一切包在我身上。你是舐犊情深不好讲硬话，我来出面替你当‘恶人’！”

“来来来，老黄，这一盒洋烟你拿去抽吧。它可是重庆农民银行副总经理给我送的，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冯承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雪茄递给黄继明，唇边掠过丝丝冷笑，“近来奇闻怪谈到处乱飞，我听了都禁不住发笑：居然还有人造谣诬蔑黎天成是‘亲共赤化分子’—这真是笑死人了。假如连我们中央组织部一手栽培出来的黎天成也成了共产党人，那从果夫老部长以下直到我们，岂不是统统都瞎了眼睛？军统局整天一点儿正事不干，搞这些名堂倒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有个屁用！”

七十六

自从刘国范被暗杀之后，黎天成明显地感觉到韦定坤的气势终于蔫了下去，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不可一世了。他从内线探到消息，由于“飞狐计划”的失败，戴笠把韦定坤召到重庆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对他给予了内部通报批评的严重处分，大大地当众扫了他的面子。这样一搞，韦定坤哪里还能再翘得起尾巴？黎天成心头不禁一松：由此可见，围绕涂井盐厂内外的国共暗斗，终于可以停息一段时间了。

这天，他正准备下到盐井灶房去巡察，办公桌上的电话蓦然急促地响起了。他接过一听，里面传出了吴井然风风火火的声音：“禀报书记长，今天凌晨牟宝权终于清醒过来了，他交代了：当初是赵信全走后门让他推荐郎山平到涂井盐厂工作的。”

“什么？”黎天成心头大震，马上下令道，“你们拿他这话赶紧去和郎山平对质。”

“对质过了。郎山平还是死活咬定自己是应聘进了涂井盐厂的。”

黎天成的目光停落在赵信全当初送给他的那座“羊马相戏”银质雕像之上，思考少顷吩咐道：“不必再和郎山平纠缠了，你立刻带人过来火速扣押赵信全。现在，至少可以怀疑他是通日分子。”

吴井然答道：“书记长你真是铁面无私。我还担心你会顾虑赵信全是世交旧谊不好出手。不过，书记长，郎山平都被抓了不少日子了，假如赵信全是通日分子的话，恐怕他早就逃跑了。”

“不管他跑没跑，我们也要先去搜捕一番再说。”

“好，吴某即刻领命。”吴井然不再拖延，“我会先让涂井乡派出所的警员去赵府外面包围着。”

搁下电话，黎天成一手拿起那座“羊马相戏”银雕像翻看着，胸中心潮涌动而起：一直以来，为什么赵信全会如此热衷于谋取盐厂内部的管理权？为什么赵信全会和牟宝权、沙克礼等人拼命勾结起来暗算自己？为什么赵信全会垂涎钟世哲的私井……如今，这一切问题都已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赵信全极可能就是那个在幕后隐藏得最深的日谍分子！他送给自己的这一座银雕，绝不是什么“羊马相戏”，而是暗潮汹涌的“羊马相斗”！

正在此刻，电话又似雷鸣一般响起。这一次让黎天成万万没料到的是，电话那头竟是韦定坤：“黎书记长，你我毕竟还是党国内部的同志和战友，我有一件大事不得不告诉你。”

黎天成平缓了心情，不忙不乱地答道：“多谢韦副站长还以我为‘同志和战友’。你有什么大事，尽管直言吧！”

“赵信全是日谍分子！是日寇‘515计划’在忠县的幕后主使者！”韦定坤一开口便让黎天成浑身剧震。他马上反问道：“韦副站长，你怎么知道的？”

“是郑顺德今天早上派人送密信给我的。郑顺德还在信里说，他这段时间一直是被赵信全胁迫软禁着的。”

“好吧，既然事涉‘515计划’，我想通知吴井然、马望龙、齐宏阳等人一齐往赵府实施特别行动。”黎天成也直言讲道。

韦定坤在电话那面稍稍踌躇了一下：“好。我们一起行动吧。”

黎天成放下电话，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正欲疾奔而出。不料，那电话又忽地响起。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去把电话筒拿了起来。

“天成老弟，想必你今天应该是很忙吧？”赵信全的声音懒懒散散地传了过来。

“不忙。听信全兄的声音，你似乎也不闲？”黎天成很小心地回应着，“你找我有何贵干？我倒是盼着你能过来坐一坐。”

“我这边就免贵啦。我相信你才是正忙着找我‘贵干’吧，黎书记长。”赵信全的声音里似乎不掺有任何波动，“我可是备好一切等你上门过来哪！”

“这……”黎天成的语气倏地迟缓了一下。

“是啊，你一定要赶快过来，朱世伯正在我府中的‘百善堂’内做客饮茶，就等着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叙旧谈心了。”赵信全这时的话就颇有几分阴森森的意味了。

“那好，我马上赶过来。”黎天成的心头一下提紧了，语速丝毫不乱，“既然你喊我舅舅一声‘世伯’，那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善待于他的。”

“你来了，不就见到我是如何善待他的了吗？”赵信全讲完了这句话，便把电话在那边径自挂断了。

黎天成登时喊了起来：“六云！子正！”

朱六云、朱子正急忙开门奔进。

黎天成一边往外急走，一边吩咐道：“赵信全是日谍分子！子正，你去通知马处长、东燕队长和齐代表火速带领护盐队到赵府集中；六云，你和我一起先去赵府救我舅舅！”

吉普车开到赵府大门处停下，黎天成从窗户中望出去，只见韦定坤、胥才荣带着军统站特别行动队队员们和涂井乡派出所十几个警察已经在那里守候着了。

韦定坤一看到他下来，就疾步过来讲道：“赵信全人在这府里，现在他肯定是跑不了，咱们进去把他抓住？”

黎天成没有即刻答话，朱六云替他说明了：“我家朱老爷被他绑架挟持了，我们必须先把他救出来。”

“真的？这个赵信全好阴毒！”韦定坤双目精光暴射,“我让胥才荣带特别行动队的弟兄们和你一起进去！”

黎天成微一摇头：“暂时不用。我先看一看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说罢，他上前去那紧闭着的大门上拍了几下。

大门缓缓开启，一个赵府的伙计走出门来接待道：“黎少爷，我家公子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胥才荣冲上去把他一推：“闪开！让我们进去！”

那伙计却紧紧抓住门框死活不让：“我家公子说了，只让黎少爷一个人进去。”

黎天成向胥才荣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开一侧：“他们只是陪我到‘百善堂’外，到了‘百善堂’那里，自然是该由我一个人进去。”

那伙计犹豫了片刻，终于向左边侧开了身子。

黎天成和韦定坤领头，朱六云、胥才荣及所有特别行动队队员和乡派出所警察随后一拥而上。

众人看去，原来那“百善堂”是一座独栋小洋房，耸立在赵府大院当中。它的四面墙壁均是一人多高的玻璃窗，里面被照得亮堂堂的，隐约可见一些人影在走动。

韦定坤像猫嗅到了老鼠一般，暗暗做了个手势，胥才荣立刻带领行动队队员们把“百善堂”团团围定。

黎天成和朱六云到了堂门，几个赵府的黑衣打手过来拦道：“我家公子吩咐过了，只许黎书记长一个人进去。”

朱六云双眉一横，两臂箕张，便欲动手。

就在这一刻，堂室内传出了朱万玄朗朗的说笑声，还有赵信全的劝茶声。

黎天成的面色一滞，只得止住了他：“六云，你放心—赵信全见了我，应该会放我舅舅的。”

“可是，表少爷你的安全……”朱六云忧色满面。

黎天成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我这‘勃朗宁’是吃素的吗？堂堂赵府，外面又有你们，赵信全敢对我怎样？他大不了就是和我谈判求活！”

朱六云只得退下台阶：“你有什么意外，只管朝外面呼喝一声。”

韦定坤也凑到他耳畔言道：“天成，你在里边尽量拖住他—我们争取把他生擒活捉！”

黎天成微微颔首，阔步向“百善堂”内昂然而入。

堂室的中央处，一张紫檀木茶几横列着，赵信全正和朱万玄对面箕坐，慢慢地品着香茶。

“哎呀，天成你可来了。”朱万玄一见到他，原来很不耐烦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赵世侄一早请我来喝茶，我陪他喝了这么久，他却不肯放我离开，说是非要等你到了后再说……”

黎天成满眼是笑：“感谢赵兄如此盛情款待我舅舅—我来了，他可以走了吧？”

“你既是来了，他当然可以走了。其实我主要请的还是你。”赵信全握着那根西洋手杖“笃笃笃”地敲了几敲柏木地板，“朱世伯，晚辈方才真是失礼了。晚辈让专人用专车送你回去？”

“世侄，你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你是应该用专车送一送我。”朱万玄还在那里没心没肝地和赵信全开着玩笑。

“舅舅—”黎天成低喝一声，表情显得有些严峻，“外面有六云哥等着你呢，坐我的专车回去。”

朱万玄一愕，慢慢反应过来，直视着赵信全：“信全，你究竟想喊天成过来一起喝什么茶？说什么话？”

赵信全冷冷地和他对视着：“自然是喝我俩该喝的茶，说我俩该说的话。朱世伯，你真的无须再留在这里了。”

黎天成也向他开口劝道：“舅舅，你放心地和六云哥走吧—我和信全兄喝完了茶、说完了话，自然会安安全全地回来的。”

朱万玄盯住了他：“天成，你可一定要好好回来啊！”

“嗯。”黎天成重重地一点头。

朱万玄只握了握他的手，不再多言多语，沉沉地退了出去。

赵信全一声清咳，做了一个手势：室内在场的其他所有下人都会意离去，并把大门从外面紧紧关上了。

他手中西洋手杖往前一伸：“天成君，请坐。”

黎天成毫无异容，安然地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赵信全捧起面前的那只彩莲玛瑙杯向黎天成一亮：“天成君，这是你赠送给我的‘宝杯’。我现在只要喝茶，用的就是它。”

“信全兄，你喜欢就好。”黎天成浅笑而答，“你送给我的那尊‘羊马相戏’银雕，我也时常在欣赏，觉得它寓意丰富、很是有趣。”

赵信全一笑，提起一只青花瓷壶，在另外一只紫陶小杯内倒满了红茶，递给了黎天成。

黎天成却没有伸手去接。

赵信全自己将那杯红茶一饮而尽，又再倒满，向他含笑递送前来：“天成君—你放心。这是你我坐下来最重要的一次谈心，时间还长着呢。我不会把它弄得那么简单粗鲁的。”

黎天成这才接过紫陶小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苦中有咸，咸中有甜，甜后又苦—信全兄，你竟在这茶水里加了盐？”

“这是我当年在日本关东江户城旧舍里学到的‘盐之茶’。你看，茶叶苦寒降火，精盐味咸解毒，二者交融为一，可以清胃化痰、降火利咽。”赵信全娓娓然讲道，“但是，我在日本煮了那么多次盐之茶，从来都没有今天这壶盐之茶好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黎天成慢声而答：“我想，应该是你往这茶水掺加的盐质与你从前的有些不同吧。”

“聪明莫过于天成君，果然是一语中的。”赵信全轻轻摇着手中的彩莲玛瑙杯，做着绵密的“醒茶”工夫，“确实是你们中国……不，我还习惯了称呼‘中国’—”一瞬间，黎天成听得面色骤变，“你们中国的井盐和我们日本的海盐大不相同：井盐得地脉之灵气，可以滋养众生、味淡而长，不似我们海盐浅浮无根、味浓而促。实话说，你们中国真的在物产资源上处处胜过我们日本！也难怪我大日本帝国会为你们的物华天宝而发疯发痴啊！”

黎天成双目神光灼然，逼视着他：“黎某今天才完全明白—赵兄台你原来竟是一个认贼作父的‘日本人’！真不知道赵老爷子他们在黄泉之下知道后会有何感想？”

“他们当然会以我为莫大的骄傲！”赵信全冷傲而道，“我是早就归化了大和民族的日本人，我的真名不叫‘赵信全’，而是‘川崎全信’。”

“我已经知道了。”黎天成这时倒冷静了下来，从容言道，“我难以想象你究竟是怎样从‘赵信全’变成‘川崎全信’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大日本帝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是她给了我现有的一切！没有她，我早就在法国沦为乞丐而卧尸街头了！”赵信全目光变得有些迷离，“黎天成，你也加入大和民族吧！你一旦加入，必定是前途无量的。”

黎天成仰天一笑：“我为自己身为中国人而骄傲。我的祖国正在浴火重生。她的将来必定是光芒万丈—我对成为日本法西斯的犬毫无兴趣并极度厌恶！”

“呵呵！你认为中国将来能够战胜我大日本帝国？你睁眼看一看现实吧：广州市已经被我们皇军拿下，皇军正从华北、华中、华南三个地方朝武汉发起总攻！蒋中正和他的黄埔军还能蹦跶几天呢？”赵信全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口樱花茶，“当然，你要自己装瞎，我也拿你没有办法。我在日本留学期间，便觉得大日本帝国确实比中国先进十倍，也强大十倍……就在那个时候，我毅然抛弃中国人的身份，归入了大和民族。其实，我们两国的关系主轴一直是兄弟关系、师徒关系。甲午海战之前，你们中国为师为兄，我大和民族为徒为弟。甲午海战之后，我们两国的关系便翻转过来了。当时，你们儒教的‘圣人’康有为见到大和民族蒸蒸日上，于是劝光绪皇帝以同文同种之中国而依附之，意欲实现‘中日合邦’，建成大东亚共荣圈，与白种劣等民族相抗衡，并雄立于世界。那时，我大日本帝国是全力赞成的—以伊藤博文首相之尊，亦心甘情愿去北京担任一介小小之顾问。可惜，这个‘中日合邦’计划很快被慈禧太后老妖婆打断了……

“后来，到了民国年间，与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之际，我大日本帝国仍是抱着‘中日合邦’之极大诚意，只希望你们中国各级政府机关专聘日本人氏为顾问，而渐渐以师长之身份引领你们重回大东亚共荣之中心！可惜，你们居然还是不识好歹！既然徒弟不大听话，身为师长的大和民族就只得挥起‘戒尺’进行严厉的教导了……”

“呵呵，所以你们就放出飞机、大炮、战舰、坦克来‘教导’我们中国？或者更直接一些，你们在中国的大地上推行‘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来实施‘教导’？甚至，不仅想让中国人吃不上饭，而且还吃不到盐？”黎天成声色俱厉，眉发皆张。

赵信全佯装微笑着给黎天成又倒满了一杯盐之茶：“天成君，你把海纳百川的大和民族想得太过偏激了！只要你们乖乖臣服于我大日本帝国，我包管你们每一个中国人都拥有享之不尽的富足安康！”

“赵信全，你给我讲这些有意思吗？”黎天成冷笑不已，“今早的《扫荡报》刚刚在头版登出了：日本的飞机在湖南长沙，又一次性炸死了两千多人！这可是血淋淋的事实！他们就是这样被‘富足安康’的？”

“哦？那我觉得真是太遗憾了。”赵信全放下彩莲玛瑙杯，冷冷一叹，“大日本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几颗小石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刻，“百善堂”外，朱万玄听到韦定坤过来告诉他赵信全竟是日谍分子，不禁心弦剧震，急得一口气没提上来，立即晕了过去。

朱六云吩咐已经赶来的朱子正将他扶回府门外的吉普车上好好休息。

和朱六云同到的，还有马望龙、齐宏阳、任东燕等人。马望龙的神情显得最是惊慌：“天成他怎么这样大意，竟敢自投陷阱？韦副站长，你一定要赶快救出黎书记长啊。”

韦定坤面露为难之色：“马处长，我韦某人也很想救书记长他啊—但我们这个时候硬冲进去，不是逼赵信全猛下毒手吗？”

齐宏阳却在一旁沉稳而道：“依我对黎书记长为人行事的了解，他竟敢单身赴敌之约，想必已有智珠在握。我们在外面，一定要和他全力配合才是。”

任东燕心中焦灼已极，并不形之于外，只向朱六云递了一个眼色。

朱六云会意，一动真气，身轻似燕，飞掠而出—几个翻滚腾跃之间便登上了“百善堂”的檐角，伏身倒垂，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面，倾听了一阵里边的动静。然后，他再转身向任东燕做了个手势。

“他俩还在堂内谈话，目前似乎没有彻底翻脸。”任东燕向众人低声讲道，“把赵府的人和其他闲杂无用之人都清场退出了吧。我们再等一等。”

七十七

“几颗小石头？几千名同胞宝贵的生命，在你口中就是几颗小石头？”黎天成将掌中的陶杯捏得几乎碎开，“赵信全，你可真是禽兽不如！”

“天成君，你又说错了。他们不是我的同胞。相反，我很希望你成为我大日本的新‘同胞’。”赵信全满面冷漠之色，“你的加入，将会使我们的‘515计划’如虎添翼！你的价值，将会远超欧野禾、郎山平他们百十倍！”

“我想，我俩还是换一个地方再交谈吧。也许，在其他地方，你就不会再说这么多的呓语和废话了。”黎天成把手中茶杯朝地板上重重一丢，“或是去我的盐厂公署，或是去军统站的推诚室？”

赵信全深深呷了一口盐之茶，目光森寒如刀直劈而来：“你真的想让我去那些地方？就不怕我在那些地方说漏了嘴会给你带来麻烦？”

“笑话！你有什么可说漏嘴的？”黎天成禁不住连声冷笑，“你一个汉奸日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赵信全死死盯着他：“他们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

“你说什么？”黎天成心底暗暗一阵震颤。

“黎天成，你不觉得你自己是国民党官僚体系内的一个异类吗？这一点，我很早就注意到了。我所见到的国民党大小官员当中，韦定坤贪功、沙克礼贪权、牟宝权贪财、马望龙贪色，几乎是无官不贪、不贪不官！”赵信全又给自己的彩莲玛瑙杯中注满了盐之茶，“可是只有你是一个例外—你一无所贪，所以最是可怕，所以才能把他们一一制住！正因为你太另类，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你是共产党人！”

黎天成轻轻笑道：“我们的蒋总裁一生以素食为餐、以白水而饮，他也不贪；我们的果夫老部长吃一顿炒肉丝都被人们惊为‘过度消费’，每个月的工资都拿来治了自己肺疾，家无余财、身无长物，他也不贪—依照你赵信全的逻辑，他俩也是共产党人啰？”

“你果然巧舌如簧！”赵信全阴恻恻地讲道，“可惜，你何必在我面前狡辩？我知道你绝对就是共产党人。上一次我指使郎山平绑架钟清莞想要勒索钟家那几百袋私盐，却被你和任东燕合力破坏了。后来，那几百袋私盐便不知去向了。我当时想，应该是落到你手中了。

“可我让郎山平从盐厂内开始调查，却发现那几百袋精盐并没有被收入盐厂源流之中。最近，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把它们送去哪里了？首先，你不可能拿去贩卖牟利，因为你不是这种人；其次，你也没把它们上交国库，因为涂井盐厂的运盐进出单上没有这一笔痕迹。那么，只会剩下一个答案：你把它们全送给了共产党！因为，共产党也很需要精盐！这样一来，你进入忠县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解释得通了—原来你是中共的‘地下护盐使者’！

“我本想像《西游记》里所写的孙悟空变成小飞蛾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一样，也渗透进涂井盐厂里掌控管理权，把忠县盐务抓在手心里……结果却被你一次次阻断了！只因你自己便是共产党的‘地下护盐使者’，肯定不会把自己对盐厂的操控权分割出来的。”

黎天成心头暗震不已，脸上却毫不变色：“你这故事编得是匪夷所思，完全可以登报卖钱了！不过，我只当是疯言疯语、不值一驳。”

“我也知道这一番推测似传奇故事一般令人可笑，但它的的确确就是真相。”赵信全紧紧握住双拳，满面无奈之色，“正是一想到原来你是中共地下分子，我才不得不从幕后主动走了出来。其实牟宝权被炸，是我指使的。一来可以把他灭口销声；二来可以嫁祸给韦定坤他们，引起你们中国人的内斗。但后来我深思下去，想明白了你的真实身份后，我做出了一个令我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决定：放弃紧急撤退的机会，主动站出来在今天和你好好谈一谈。我追求真相的好奇心，迫使我今天坐到了你面前。”

黎天成凛然正视着他：“你既想和我谈一谈，就请讲一下郎山平、欧野禾他们是如何在忠县实施‘515计划’的吧。”

“这有什么可谈的？我们的一切地下行动都失败了。”赵信全苦涩无比地笑了起来，“现在你是最后的胜利者了。我川崎全信、韦定坤、牟宝权、沙克礼都在你手下失败了。你应该为你自己的智谋出众而骄傲了！难道你就不能在最后的关头让我这个失败者高兴一下，承认一下你的共产党人身份，让我今天在临死之前得个明白。”

他的目光幽幽暗暗的，犹如火之将熄，居然颇有几分可怜之态。

然而，黎天成的眼神却是澄亮而坚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震荡：“对不起，我没什么可得意忘形的，也没什么可让你高兴的。所以，我也根本不可能接受你强加在我身上的臆测和狂想。”

赵信全的脸颊一下变得惨白。

黎天成举目扫视四周，又道：“我猜测你一定在这个屋里屋外的什么角落处藏好了极先进的录播机，把我今天和你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然后，你再让郑顺德或是别的什么人带着它们去一些地方乱指控我。可惜，我今天还是让你完全失望了—因为，我始终就是国民党忠县党部的书记长，绝不是其他组织的任何人。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没办法自我颠倒。”

一瞬间，赵信全的面色灰沉了下来，双手凌空连拍数下。郑顺德果然从堂中那座“富士山雪景图”屏风后面提着一台日式录播机转了出来，他的表情僵硬莫名。

赵信全看也不看他，阴森森地说道：“郑顺德君，你现在完全自由了，你可以走了。你也是潜伏在我身边的中国人。你今天向韦定坤告了我的密，任务可算完成了。你走吧，出去时把大门关上。我，要和天成君做一番最后，也是最私密的告别仪式。”

郑顺德全身一震，神色复杂至极地看了他俩片刻。然后，他提着那台日式录播机，缓缓向外走去。

大门“砰”地一下紧紧关上。门缝里，郑顺德力竭而嘶的吼叫声传了进来：“赵信全是汉奸日谍！我手头有他的重要证据！我是被他一直软禁起来的受害者……”

“我们‘515绝密计划’忠县行动小组是全军覆没了，但我们之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很快，下一批行动组员将会继续潜入。”赵信全双目中的凶光变得越来越锐利，“可是，我却不敢撤退。你黎天成作为共产党人已经窃取了盐厂管理大权，比牟宝权、马望龙之辈还难斗十倍！‘515计划’在你这里实在是难以推行。所以，我宁可成仁取义、同归于尽，也要把你这个‘515计划’的最大障碍清除掉！”

黎天成从怀里掏枪对准了他：“你这个汉奸日谍，还是乖乖地放下武器，接受中国人民的审判吧！”

赵信全坐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伸出右手在茶几机关按钮上一按：“扎扎扎”一阵绞响，只见堂屋内四壁底下的地板纷纷自动移开，一包包烈性炸药冒出了地面。而一条条电绳引线就是从赵信全身下延伸出去和那些炸药包连接在一起的。只要他用力一拉，所有的炸药包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连环性的大爆炸！

朱六云在檐角上透过玻璃窗将这些情景看得清楚，不禁伸出铁拳“咣当”一下把那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打得粉碎，朝赵信全厉声疾喝：“姓赵的，你竟敢埋伏炸药害表少爷！”

任东燕一听，也飞身掠到大窗外娇叱道：“赵信全！你个狗日的汉奸！快放天成哥出来，否则我们一齐杀进来把你活剐了喂狗！”

赵信全却完全不为所扰，紧紧抓着电绳引线，嗤笑道：“只要你们敢硬闯，我叫你们都为黎天成陪葬！”

黎天成也向外急声喝道：“大家别冲动！他这堂屋里全是炸药！”

堂外顿时沉寂下来。片刻之后，韦定坤、马望龙的声音也直传进来：“赵信全！只要你放过黎书记长，一切都好商量。”

伴随着他俩的劝降声，还有吴井然、胥才荣等人虚张声势的吼叫叱骂。

赵信全右手一抬，“砰”地向天开了一枪，一下压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他冷冷道：“对黎天成，我肯定是非杀不可的。你们也莫闹，愿陪他一起死的尽管进来。”

就在这时，齐宏阳寒锐刚硬的声音缓缓响起：“好，赵信全，你让黎书记长出来，我愿进来代替他和你谈判。”

刹那间，黎天成不禁为之容色一动。

赵信全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这一细微波动，尖声答道：“你看，关键时刻，还是共产党对你实在一些。这或许就是同志之情、战友之谊吧？”

“赵信全，在你这样的汉奸日寇面前，我们所有的中国人都是同志、都是战友！”黎天成凛凛言道，“就算你今天炸死我一个黎天成，明天还有第二个李天成、张天成来阻断你们‘515绝密计划’的。”

“那你就受死吧！”赵信全举起枪口慢慢瞄向了黎天成的胸膛—他希望看到黎天成渐渐加深的惊慌和恐惧，这会让他十分享受。

就在这一霎时，“呼”的一声，一道灰影似长虹般从破碎玻璃的窗口处直泻而入，在黎天成腰间极快一绕，然后“唰”地卷起了他的身躯，像一只黑色的大手拉着他朝窗口外倒飞而出！

原来是任东燕和朱六云双双合力抛出长长的软鞭将他乘隙拉飞出来。

赵信全看着黎天成突然像风筝一样离地飞身而去，再也不敢迟滞，“砰砰砰”连开三枪，前两枪打偏了，最后一枪正中黎天成的前心—这一点，他是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须臾间黎天成已飞出窗外脱离了他的视线，但黎天成要害中枪，肯定是活不成了。

“天皇陛下，我川崎全信为你尽忠了！”赵信全心头一定，拼命地拉拽了手中那束电绳引线！

“轰隆隆”一串巨响震耳欲聋，火光似赤潮般汹涌而起—赵信全连同整栋“百善堂”一瞬间都被炸上了天！

国民党中央党部的机要会议室忽然房门洞开，会议散场了。冯承泰抱着文件夹，面色沉凝、满怀心事地跟在其他党政要员身后走了出来。

在门口边守候着的廖华连忙迎上前去，一边从他手中接过文件夹，一边递去了一份急电函报，兴奋至极地讲道：“冯专员，刚才忠县党部传来急电函报，他们又做成了一件轰动川东的大事：围剿击毙了日本间谍川崎全信，连根铲除了日寇‘515计划’忠县行动小组，彻底肃清了汉奸日特之余毒……过程十分惊险，成果非常显著。”

“你又在夸大其词了！什么叫‘十分惊险’？这一次‘武汉大撤退’才是‘十分惊险’呢！”冯承泰一边拿过那份急电函阅看着，一边漫然问道，“黎天成哪？他表现如何？”

“哎呀！你是不晓得啊！从马望龙、吴井然禀报上来的情况看，黎天成简直变成了‘半神半仙’啦！他浑身上下竟是‘金刚不坏’！川崎全信朝他胸前连开三枪都没伤到他。”

“真有这回事儿？你是在编神话吧？”冯承泰此刻心情十分沉重，一点儿也不想听他的玩笑话，“他黎天成真有这么玄乎，我党国的子弟官兵都可以向他学习‘避弹诀’，都可以不怕日本鬼子的钢炮火弹，都不必从武汉市大撤退了……蒋总裁也就不用这么焦虑了……”

“冯专员，属下可真没骗你。”廖华满脸认真地说道，“你若不信，可以打电话直接问一问黎书记长本人啊。”

冯承泰这时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便摆手示意廖华退出门外,拿起话筒拨给了黎天成。

很快，黎天成爽朗有力的声音在话筒那边响起了：“老师，你看到我们的急电报告了？”

“天成啊，你那份哪是什么‘急电报告’，完全是‘神怪小说’了嘛！你现在真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冯承泰很有几分调侃的意味，“日本鬼子的枪弹真的竟打不伤你？你从哪里得来的法门秘诀，你教教我，我一定会让国民政府册封你为‘护国大将军’！”

“哪里！哪里！老师可别戏弄我了！我哪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那鬼子间谍是有一枚子弹确实打穿了我的胸衣，但却正巧被我胸前佩戴的那块乌木钟馗吊坠给挡了下来。”黎天成急忙进行了说明，“那吊坠本来是非常坚硬的，也还是被打出了半只指头般深浅的一个小洞，那股巨大的撞击力震得我当时胸闷气紧、险些昏了过去。”

“哦，这才说得通嘛！我让廖华给你寄一些人参来，补一补你的气血。你没事就好！”冯承泰这才彻底放实了心，“天成啊，你可真是福大命大，竟被一块乌木吊坠救下了。它是谁送给你的？你真应该好好感谢他。”

“是我的舅舅。”

“原来是朱老板啊。我看过你那份急电报告了，里面写道你是为了救你舅舅才冒险勇闯‘百善堂’的，末了竟果然是‘孝有孝报’，你最终又被你舅舅所赠的乌木吊坠奇巧无比地保下了命！这实在是天道循环、善报不爽啊！”

黎天成也赔笑道：“我舅舅后来也是大呼称奇，还去钟馗庙敬献了三十六炷高香哪。”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冯承泰忽地又转换成了官腔官调，“回到正题吧。感谢你们在忠县消灭了日谍破坏小组的所有敌特分子，这可是给我们近来灰暗异常的心境里注进了一线阳光，我们毕竟是在大后方和日寇的‘无形之战’中又打了一场胜仗。”

黎天成急忙谦谢道：“我们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你这一次福大命大，竟从日谍敌特的‘炸药阵’中安然而退，实为天赐之幸啊。”冯承泰悠悠道来，“看来，你日后必有后福、前程无量！中央党部也急需你这样的英才尽早回来为党分忧、为国解难啊！”

“老师言重了。党国大业蒸蒸日上，有你和诸位元老的鼎力支持，一切困厄都不在话下。”

“你何必拿空话安慰我？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武汉市已于昨日彻底失守，蒋总裁率领全部将士突出重围火速西撤了。”

黎天成沉默有顷，轻轻叹道：“古来兵战之中，以退为进、后发制人，也未尝不是取胜之道。”

“不错，蒋总裁在最后关头听从了共产党打‘持久战’的建议，不再局限于一城一池之得失，加上广州市也于二十一日沦陷，我大军再孤悬于武汉，便实无任何意义了。他才决定全面退回四川盆地，以宜昌、三峡等战略屏障来阻击日寇。”冯承泰讲到后面，竟是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今后对日作战，只能遵照毛泽东所写的《论持久战》方略去执行了。‘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

“中央执行委员会对这件事是何看法？”黎天成问道，“高层在这一重大挫折面前应该是变得更团结更齐心才行！”

“刚才中央执行委员会已经召开了紧急特别会议以安人心。不过，在会议上总有杂音。汪兆铭副总裁当场号啕大哭：‘想不到中国还是完了，我从事国民革命近四十年，居然换来的还是这样一个结果！倒不如一早就和日本和谈算了……’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在场的几乎每一个人。”

“中国哪里完了？”黎天成冷叱道，“苏联的反应怎么样？”

“我国外交部已经通过渠道向苏联表明了坚定抗日的决心：我中国只要战到最后一城、最后一人，都不会向日寇示弱臣服！而且，我国还有四川、云南、贵州、山西、陕西等后方基地可资利用，与日本人打持久战的底气还是比较充足的。据说斯大林还没有正式向日本启动议和程序，但对我国的军事援助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热心了……”冯承泰娓娓而语，“不过，美国和英国已经意识到了坐视日本独吞中国的危害性，从昨天起开始提高了对我国的援助物资比例，并组建了‘军事特别顾问团’抵达重庆。党国总算是又缓过了一口气来。”

黎天成轻轻点道：“我个人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深入展开国共双方的全面合作、全面团结，一致抵抗日寇的咄咄相逼。”

“你这是什么话！总裁说了，越是在危急关头，我们就越要提防共党分子。”冯承泰凛凛而道，“现在，共产党才是我们背后最厉害的敌人。中统局已经决定对一批共党的地下活动嫌疑人实施追捕，借此警告中共不要无风起浪。这一点，你自己清楚就行了。如果在忠县的地盘上，你察觉有任何人在从事共党地下活动，尽可以雷霆出击、先斩后奏！”

七十八

从冯承泰口中得知中统局即将对党内一批重要同志采取特别行动之后，黎天成不禁暗暗为之焦虑。他还来不及沉浸在铲除日谍分子的巨大快乐之中，便又必须立刻紧敛心神、冷静而处。他想及时把这一重要消息传给陈永锐和上级党组织知晓。

正巧，这天他收到了一个小孩传递来的字条，字迹是陈永锐的手笔，约他速到许家小院接头一聚。

黎天成狂喜之下，连忙收拾好一切，就准备出门赴约而去。

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口，里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黎天成脚步略停，微一踌躇。但他太想和陈永锐尽快见面了，哪里顾得上又返身回去接电话，便一头疾步走了出去。

秋日干冷而洁净的金芒洒在陈永锐的眉睫之上，迫得他微眯了眼。他坐在许家小院里的石条凳上，抚摸着右腿上的伤疤，慢慢嚼着烟叶子。前不久，他奉命去云阳县指导党的地下组织建设，不料竟遭到了国民党中统局特务队的跟踪伏击。虽然他全身而退，但却被敌人的“冷枪”打伤了右腿，从此以后行动变得大为不便。这一次他潜入涂井来见黎天成，一方面是想因赵信全等被歼之事向他祝贺一下，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他要注意提防中统局秘密特务的巡察和刁难。

然而，陈永锐却并不清楚，此刻他自己已落进了国民党中统局特务布下的大网里。

在许家小院斜对面的那座吊脚酒楼“悦来香”第二层临街雅间里，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中统局高级督察员黄继明双手扶着望远镜，正从窗帘的小缝中密切地关注着许家小院外围的一切动静。

一个便衣监视员向他禀道：“目标人物进了许家小院后就没有出来过，什么地方也没去。”

黄继明只顾自己专心致志地盯视着，好一会儿才问道：“这家小院的前门后院都布控到位了？”

那个监视员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出动了足够的人力监控他了。他是绝对逃脱不了的。”

黄继明直起了腰，脸上露出了一丝冷涩的笑意：“辛苦大家了—能够一路跟踪他到这里来还没弄丢，这实在是难得。希望大家要提起精神，再接再厉。我猜想，他到这里来应该是和中共川东特委的重要人员接头的。这一次，务必将他们当场捕获！”

便衣特务们齐齐低声应道：“为党国效力，决不懈怠！”

黄继明踱回茶几旁坐下，却见楼梯上恭恭然走上来一身便装的韦定坤和胥才荣。

韦定坤一看到他，便热情万分地喊道：“黄委员，你到咱们县里怎么也不事先招呼一下，让属下们也好好准备一下孝敬你老人家啊！”

黄继明一抬左手止住了他的大呼小叫，道：“声音轻一些。本座是执行绝密任务才临时赶到这里的。”

韦定坤和胥才荣互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立即闭住了嘴。

“对面的许家小院里钻进了共产党的一条‘大鱼’，代号叫‘猎风’。本座和这些兄弟是从重庆一路追踪他来到这里的。看来，他是到这边来和中共川东特委的要人接头联系的。本座到忠县后，刚才就让人只通知了你和黎天成。黎天成好像出去了，没接到我让人打的那个电话。你八字脸倒是及时赶来了！看来你比黎天成的运气更好—难得在今天亲眼见证一场国共特务高层的精彩较量！”

胥才荣马上讨好道：“这几天我们韦副站长一直守在涂井乡处置日谍赵信全的善后事宜。所以，局里的电话很快就联系上我们了。”

韦定坤瞧着黄继明的脸色，小心至极地问道：“黄委员，你们对小院外围的重要点位布控到位了吗？要不要我们军统站这边调人过来支援一下……”

“不用，不用。你看，许家小院门口外面左边那个卖炒瓜子的小贩，便是我们一路跟踪过来的人。”黄继明右手一摆，冷笑而语，“这方圆三四里都是我们中统局布下的天罗地网，那个共党特务分子猎风再厉害，今天也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那……那让我们下去站一站边哨可好？”胥才荣也想在黄继明面前极力争个好表现。

“好好在上面‘看戏’吧！何必下去凑热闹？”黄继明埋头呷了一口清茶，目光在他俩脸庞上斜斜一扫，“你俩就陪本座一起等吧！等着另一条‘鱼儿’游过来上钩！”

陈永锐在小院里静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心底竟然泛起了一股莫名的紧张。

他决定到外面街上散散心。

推开院门，撑着伤腿，他看到右手边有一个炒瓜子摊，香气诱人，便走了过去。

那个拿着木勺正在翻炒瓜子的年轻人见他步步走近，表情似乎僵硬了一下，竟还拿白毛巾擦了一下脸角的汗水。

“瓜子多少钱一斤？”陈永锐向他问道。

“一角钱一斤。”

“给我来两斤。”陈永锐掏出两块铜板丢了过去，仿佛是随意而问，“我记得上一次来好像是七分钱一斤吧？”

“是，是，是。但是现在葵花子涨价了，这炒瓜子自然也跟着要涨啊！”那年轻人把炒瓜子装好纸袋向他迎面递来，“我……我也是才学没几天，炒得不好你可别见笑啊。”

陈永锐在接过那只纸袋时，一眼便觑到了他右手食指指肚上那层厚黄的老茧，心里顿时暗暗震动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声色，剥了几粒瓜子，一边吃着，一边笑问：“这位兄弟在炒瓜子前是做什么买卖的？”

“哪有做什么买卖？就是东走西走摆小摊摊的。”炒瓜子的年轻人额头上又冒出大汗来，急忙拿毛巾擦了几擦—但炒瓜子炉里的烟火其实早就熄了。

“嗯—你这瓜子炒得还不错。我吃完一定再来你这里买。”陈永锐一笑，拿着瓜子纸袋，施施然又开门回到了许家小院里去了。

一关院门，陈永锐的面色便沉峻起来：那炒瓜子的年轻人分明是拿过枪开过火的人物！但他身上又看似并无太多的匪气，倒像是军统局或中统局那边的角色！难道自己已被他们盯上梢儿了？

他念及此处，额上冷汗一下直涌而出。但他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自己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了？必须得再想一个办法试探一下。

于是，他拿了一块“陈氏医馆”的木牌，推开院门，径自在右门框上高高挂起，然后走了进去。

果然，不一会儿，在“悦来香”酒楼里监视着的黄继明立刻传下令来，就让一个伪装成行人的便衣特务顺手把那木牌摘了拿开—黄继明这是在提防陈永锐用这块木牌向外界发送暗号呢！

其实，陈永锐躲在门内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出所料，自己真的是被国民党特务盯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到后院小门，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只见人影绰绰，在巷角忽闪忽动，显然是敌人埋下了暗桩。

这一刻，陈永锐明白了：以自己先前的身手，或许还可以杀开一条血路逃将出去！但眼下自己腿部受伤，很明显是难以突出重围了。而且自己还不能贸然行动！自己一旦贸然杀开，必败无疑。自己若被打倒，国民党秘密特务照样可以伪装现场“守株待兔”，在院里设伏坐等来接头的黎天成！所以，自己是决不能先于黎天成来到之前逃跑或行动的。一旦逃跑或行动，黎天成就难免遭到暴露了。那么，对自己而言，目前只有唯一的一个条路：必须死等到黎天成到来后再随机应变，助他逃过这一场大劫！

陈永锐定下心念，立刻跑回院坝之中，把那一笼养着的信鸽全部开笼放飞了—他相信，总有一只鸽子会飞回到它应该飞回的地方，将他此刻的消息带给他的同志们。

一见到许家小院的上空突然“扑楞楞”飞起了一群白鸽，黄继明和韦定坤的面色登时都变了。

韦定坤叱道：“让弟兄们赶紧开枪把这些鸽子打下来！”

黄继明缓思了一下，却一摆手：“不用—他拿这些鸽子就是故意引我们开枪的！我们一开枪，那个前来这许家小院接头的另一个中共地下分子便会惊觉到、闻声而遁！所以，大家暂时不要开枪—敌不动，我则亦不动；敌若动，我则疾动！”

“万一陈永锐就是利用这些信鸽向前来接头的共党地下分子报信呢？”韦定坤还是问出疑虑。

“哦？你见过有人会数百里奔波来到这里巴巴地放鸽子给别人报信吗？”黄继明瞥了他一眼，“假如这些信鸽管用的话，他又何必一直待在这里苦等？也许他已经发觉了我们，但我们已将他围成了‘困兽’—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倘若他死不要命地拼出来把局势引爆呢？用他的生命向他的同伙报信呢？”

“马上把他当场格杀或拿住，然后伪装好现场，咱们再继续守株待兔！”黄继明奸笑道，“本座已经把一切局面都掌控住了—你们只需陪本座欣赏这一场‘好戏’上演。”

他俩正说之间，守在窗边的胥才荣突然叫道：“街那头进来一个人。”

“是谁？”黄继明有些不耐烦地喝道，“你觉得他很可疑吗？”

胥才荣注视着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忽然又叫：“原来他是黎书记长！他怎么今天换了这样一身便装，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一听这话，韦定坤一个箭步蹿到窗帘边，偷看着黎天成在街上的走向：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地方，黎天成乍然现身，而且便装掩行，这未免有些蹊跷！同时，郑顺德交给他的“百善堂”里关于赵信全和黎天成之间对话的录音，内容一下冒出了他的脑海：赵信全可是到死都在咬定黎天成是“共党地下分子”啊！

黄继明也是一惊，急忙吩咐一个监视员道：“天成还没接到本座的电话呢。来，小何，你下去把黎书记长引进这屋里来。”

韦定坤眼珠里寒光一转，失声叫道：“黄委员，万万不可！”

“为何？”

“黎书记长本就是无意而来，你让人猝然从中去引开他，岂不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身边正有共党地下分子同行呢？”韦定坤拼命劝说着，“我们不如让他自己继续走过去，这样才能瞒住许家小院内外的共党地下分子啊！黄委员，你不能功亏一篑啊！”

黄继明沉吟有顷，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暂时不要惊动这个情势。小何，你不用出去喊天成了。”

韦定坤却转过身去，望着黎天成一步一步向许家小院行近，心底暗思道：“黎老弟，你是知道老哥我从来是最喜欢收礼的—没想到竟是你今天给老哥我送了一份‘双响炮’！”

七十九

黎天成拿帽檐压住了自己的眉目，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在街巷的青石板路上。他想到自己很快便要和陈永锐会面了，心情不禁激动如潮。他还特意在街东头的“于福记”美食店里买了一盒陈永锐最喜欢吃的五香豆腐干，准备碰头时就送给这位师长。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从一踏入这条街巷之时，便落在了许多眼睛的暗暗监视之中。

天空依然那么蔚蓝，人流依然那么平缓，店面依然那么铺陈—他感觉和往常一样，这条街巷上似乎并无任何异样。

远远望到许家小院一如平日般安宁静谧，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就在他快要走到那座院门前，街边的炒瓜子摊桌案上还飘过来一缕浓郁的热瓜子香味。

然而，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刹那，院门骤然洞开，陈永锐似孤狼般疾冲而出，右手举枪，“砰”的一响，竟将黎天成身畔那个炒瓜子的年轻特务打翻在地。

黎天成不自觉地把身子微微一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在他背后，街边有两个卖红糖的黑衫青年应声站了起来，各自向腰间飞快地摸去！

“砰砰”两声，陈永锐又开了两枪，把这两个特务也迅速击毙。

“啊—啊—”街上行人尖叫连连，乱成一团。

黎天成也赶紧从腰间摸出了手枪，猫着腰，正急忙往陈永锐身边靠近。

与此同时，脚步之声大作，街头街尾跑来几大批黑衫特务，一齐以许家小院为中心围了上来。

斜对面“悦来香”酒楼大门里也冲出了八九个年轻特务，高喊“抓活口”，直扑而至。

黎天成大惊：难道自己和陈永锐暴露了？而且，自己居然被包围了？可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身后的陈永锐猝然扑上前来，从后边一把扼住他的脖子，用手枪直顶着他的“太阳穴”，厉声大喝：“你们谁敢上来，我就打死他！他可是你们的书记长！”

所有现身杀出的国民党特务全身动作一下都僵住了：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竟被这名中共地下分子蓦然绑架了！

但他们只僵了片刻，还是纷纷往前逼迫过来。

陈永锐拖着黎天成的身体退回到了门洞里，继续凛然喝道：“你们给我退下！”

这一刻，黄继明和韦定坤都几乎同时抢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眼前的这一幕情形让韦定坤一愣，他正欲发话，却是黄继明先开口了：“放开人质，我们饶你不死！”

黎天成现在可是中央组织部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而且又是党内大佬冯承泰的爱徒，黄继明再想立功争赏也不敢轻易把他牺牲掉。所以，他此话一出，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了一缓。

陈永锐大笑一声，一手拖着黎天成进了门内，一脚飞快地把大门“砰”地踢关上了！

韦定坤一下红了双眼：“不好，咱们快冲进去！他们说不定要逃！”

“慢！”黄继明双眉紧皱，把手凌空一摆，“黎书记长还在他手上—我们再等一等看。反正这个院子已经成了‘死穴’，那个共党特务分子又能往哪里逃？瓮中捉鳖是最稳妥的。”

韦定坤情急之下，一句狠话脱口而出：“黄委员，我害怕某人和共党分子是一伙儿的。”

“放肆！”黄继明斜劈了他一眼，“我们中统局的人个个都是党国的忠臣！容不得你在这里信口雌黄！韦定坤，本座知道你和黎书记长平日互不相服，但此时此境之下，任谁也不该落井下石！”

“这……”韦定坤不禁张口结舌，什么话都不好再说出来了。

黎天成被陈永锐绑架进许家小院门内檐之下后，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怎么，这里被包围了？你也被跟踪啦？”

陈永锐的话声非常急促：“看来国民党特务是早就盯上我了。前段日子我去云阳县就遭他们的冷枪伤了右腿—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差不多暴露了。只可惜波及你。今天，他们在外面布下的陷阱一定是很严密的。”

黎天成马上截断了他的话：“我掩护你赶快撤出去！”

陈永锐拍了拍右腿：“我现在右腿受伤，身手根本赶不上以前了—想撤，应该是很难的了。”他语气一转，又急声道，“不过，我已经启动了最后的紧急预案。重庆那里我已经通知了，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你。不过，别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走之后，会有新同志接替我来联系你的。用的就是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的暗号。对上暗号后，你拿出这半张盐票给他看。”陈永锐从胸衣口袋里摸出半张国民政府颁发的通用盐票塞在黎天成手里，“他会有另外半张盐票和你对接。从那以后，你要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什么叫新同志接替你？猎风老师，你可不能干傻事！”黎天成一下握紧了手枪，“我都已经被卷进来了，敌人肯定会怀疑到我。我就和你一起拼他个鱼死网破！”

“胡说！你还没有暴露！组织上要保护你的绝对安全！你怎么能陪我一起失陷？”陈永锐用手指着他手里拿的勃朗宁手枪，“快！用它打死我，敌人就绝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了。”

“不行！老师，不能让你为我再牺牲了！这回该我上了！你从后院快走！我一开门出去，一定会吸引住他们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你脱身就容易了！”黎天成一边说着，一边朝院门处硬挤。

陈永锐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拉住他，声色俱厉：“黎天成！我知道你不怕死，是个硬爷们！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你必须听我的！你忘了你的使命吗？你忘了你一旦暴露身份对党组织带来的严重损失吗？你忘了多少同志为你明里暗里付出的牺牲吗？你无权选择冲动和鲁莽！你必须用我去自证清白！”

黎天成双眼通红，拼命挣扎着：“老师，我宁愿死也不能执行这个命令！东燕和我的喜酒你都还没喝呢……”

陈永锐双目精光灼然，深深地凝视着他：“天成，你和东燕要好好保重！平平安安地活到我们最后胜利的那一天，你要替我看到小鬼子举起白旗，全中国树起红旗的那一天……”

然后，他狠命一使劲，硬生生扭转了黎天成的手腕，在扳机上一碰，枪声“砰”地响了！他的胸前立刻绽起了一朵鲜红夺目的血花！

可是，陈永锐的面庞上却毫无痛苦之色，依然如平日那般平静、那般从容……他魁梧的身形，在黎天成的眼帘里缓缓倒了下去……

黎天成的双瞳一下定住了，表情也凝固了，嘴唇激烈地颤抖着，一圈一圈的泪光在眼眶里迅速地打着转儿……

木门发出的剧烈撞击声响，一下又让黎天成退回到现实。他紧紧咬着双唇，把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光硬生生逼了回去。现在，必须要让猎风老师的牺牲有所值。

在黄继明、韦定坤带人破门而入的霎时，他疯了似的举枪嘶喊起来：“我打死了共党特务！我又从‘鬼门关’拼回来啦！”

前来庆功慰问的大小官员们终于走光了，房间里只剩下了黎天成和任东燕两个人。

退去了脸上的伪装之色，黎天成就那么静如磐石地坐着，热泪一行行地从脸颊边无声地奔流而下。他低低地抽泣着，他必须得把自己压抑了一个白天的所有情绪释放出来。

“天成哥，你要坚强啊！”任东燕双眸泪光盈盈，扶着他的肩头，恳切至极地劝导着他。

黎天成静静地抚摸着陈永锐最后留给他的那半张盐票，痴痴地哭了……他一边泪如泉涌，一边低低沉沉地念诵起了那一日陈永锐带给他的一首豪气冲霄的旧体词：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一字一句念到后来，黎天成和任东燕都已是泣不成声。

星光点点如明灯，映洒在涂溪河清凌凌的波面上，闪闪烁烁，如梦如幻，眩人双目。黎天成和任东燕把钟清莞送到了河畔，彼此间一时百感交集，竟是谁也不好先开口。

最后，还是黎天成试探着问道：“清莞，你这一次奔赴延安求学，真的就不给钟世叔打个招呼？”

钟清莞目光一垂：“我已经给他留了一封书信，希望他能够理解我。”

“这样做也好，免得和他当面告别时会牵牵绊绊地走不成。”任东燕的口吻倒甚是爽利，“只是，清莞，你远出在外，一定要好好保重。”

钟清莞轻轻转过了上半身，目光莹莹注视着黎天成，终是忍不住恳切讲道：“天成哥，我还是有些话想对你和东燕说：一支蜡烛怎么能照亮整个夜空呢？天成哥，你真的不应该固守在这忠县里只满足于做一个清官、一个好官。”

任东燕听罢，心中一阵莫名的激荡，瞅了瞅黎天成，不禁脱口而道：“哎呀，清莞，你天成哥他其实就是……”

正说之间，她的手掌被黎天成轻轻一捏，同时他向她微一摇头：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暴露丝毫啊！任东燕急忙闭住了口，说不下去了。

刹那间，场中很凉的寂寞犹如冷水般浸了开来，而钟清莞仍是非常执着地凝注着黎天成。他仰头望向星空，目光里仿佛积蓄了无数的思绪，越发深邃如一潭古井。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俗话说：‘人各有命。’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各人也有各人的使命。其实，你离开，我留下，都是各有因缘的。或许，在不久的未来，我们终将再见的。”

听了这话，钟清莞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眼波似一川粼粼的流水，所有的感情都在其中沉淀：“我忽然觉得我和我父亲的命运真是何其相似！他追求了你母亲一辈子而不得。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何叫‘清莞’吗？它是‘万青’这个名字倒过来念的谐音词。”

任东燕双眸泪光闪闪：“清莞……”

钟清莞暗一咬牙，转身向着前方毅然举步而去：“你们今后可一定要好好地过下去，这样才对得起我今天的退出！”

八十

井祖神庙内坝的那座大棚台上，锣鼓铿锵，歌吟悠扬。一出《将相和》的大戏正在火热上演。

台下第一排主席座位上，黎天成、马望龙、韦定坤、齐宏阳、牟宝权、吴井然等人正襟端坐，齐齐观赏着台上的演出。今天这场与民同乐的大戏，就是为了庆祝忠县近期在抗日除谍上取得一系列胜利而举办的。

后面第三排的席位上，程晓智向邓春生举杯而贺：“邓乡长，程某在此恭贺你荣升县政府建设科科长了。”

“同乐，同乐。”邓春生将酒一口饮尽，“这不过是黎书记长的抬爱罢了。颜利久不也是刚升任了涂井盐厂新厂长吗？你也该贺一贺他呀！”

“刚才程某和他碰过杯啦！”程晓智唇角的笑意不冷不热，“现在，忠县政府自牟县长以下，都团结在县党部的周围了，这才是今天大摆‘将相和’的真意嘛！”

邓春生瞅了瞅前边齐宏阳的背影，朝程晓智压低了话音说道：“这是自然。黎书记长如今在抗日、防共两条战线上均有建树—虽然那次在许家小院里虚惊了一场，但他手毙共党谍报人员的功绩还是受到了黄继明委员的高度赞扬！眼下，黎书记长在党国内炙手可热—我们忠县党政两界的人士若不团结在他身边共建大业，又还能靠向谁去？”

程晓智听得徐徐颔首，遥望着主席大位上黎天成的身影，深深长叹：“做官做到像黎书记长这般顺风顺水，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在一旁坐着的易人杰听到这儿，也笑盈盈插话过来：“你们只看到忠县党政界的‘将相和’，却没见到齐宏阳也坐在前面？往大了说，今天上演的还有一出国共‘将相和’呢！”

此刻，台上“将相和”大戏里“负荆请罪”这一段节目刚结束，牟宝权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同志们、乡亲们，现在我们有请马处长做重要讲话。”

马望龙眉目间红光照人，喜洋洋地举杯讲道：“今天，是我们忠县民众最高兴的日子。因为曾经笼盖在忠县上空的日谍阴云终于一风吹散了！这一次黎书记长勇闯龙潭逼死大汉奸大日谍川崎全信，给了日本鬼子‘515绝密计划’沉重一击，日本潜伏在忠县的特工间谍小组全军覆没。大家应该为此高兴至极！

“而且，经我们联合调查小组切实研判，今年八月底的‘吊耳岩盐案’也是由川崎全信、平山次郎、云鸥禾子他们幕后酝酿制造的。而今，日谍已除、盐案已破，我们国共联合调查小组的使命也就到此结束了！我们也即将离开忠县了。感谢这几十天来忠县党政干部和广大民众对我们的鼎力支持！我们永远也忘不了你们！”

牟宝权待场中掌声稍息，又向齐宏阳邀请道：“齐代表，你请讲话。”

齐宏阳含笑起身，朗然道：“大家这几天高兴之余，仍免不了有一丝忧虑：就在前几天，武汉失守了。但，这并不应该是我们陷入失望的引线，而恰好是战争转机的开始。这说明，我们和日寇的较量进入了相持阶段。我们不着意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努力养精蓄锐于全面持续之大反攻。日寇就像山林中的野狗，你一怯它就凶，你不怯它就缩。只要我们坚持对最后胜利的信心，我们就一定能光复河山！他们炸了厂房又如何？我们可以再建！他们杀了盐工又如何？我们可以再上！涂井盐泉是奔涌不息的，正如我中国民众的生命力和战斗力一样是奔涌不息的！涂井盐泉是不可遏止的，正如我们中国民众的生命力和战斗力也是一样不可遏止的！

“毛泽东同志曾经讲过：‘中华民族绝不是一群绵羊，而是富于民族自尊心与人类正义心的伟大民族，为了民族自尊和人类正义，为了中国人民一定要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决不让日本法西斯不付出重大代价而达到其无法无天的目的。我们的方法就是战争与牺牲，拿战争对抗战争，拿革命的正义对抗野蛮的侵略战争；这种精神，我们民族的数千年历史已经证明，现在再来一次伟大的证明。’”

他讲到这里，台下的掌声犹如雷鸣四起，绕梁不息。

“书记长，你也讲几句话吧！”牟宝权躬身来请黎天成。

黎天成站起了身，微微笑语：“马处长和齐代表已经讲得很好了。这一段时间和大家并肩合作，斗汉奸、斗日谍，我没有其他心得，只有一句大白话：所有的敌人其实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够团结！只要实现整个民族的大团结，我们必将战无不胜！”

台下顿时再一次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掌声和喝彩。

庆功宴开始了，齐宏阳走过来，和黎天成碰了一下酒杯：“小黎书记长真的是一位好人，也是一位好官。这年头，能够被各方面都认可的好人、好官，不多了。”

黎天成浅笑而答：“贵党人才济济，黎某才是望尘莫及哪！”

马望龙也插进来笑道：“马某真希望今后能和齐代表一起共事下去，直到合为一党、融为一体！”

齐宏阳笑而不言，只和马望龙碰杯而饮。

黎天成退出了身，见到钟世哲缓步过来，便迎上敬道：“钟世叔，你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钟世哲低沉道：“清莞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她要学当年你母亲朱万青女士。去了延安发展……我很伤心！她抛下我这老父亲，是不孝……”

“世叔，你在忠县有我舅舅和我，一定不会孤独的。”黎天成款声而慰，“清莞要追求自由和理想，延安也许是她最佳的选择。你要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钟世哲这才敛起了满脸的沉闷之色，和他一起开怀畅饮了好几杯。

这时，韦定坤端着酒杯，在胥才荣的陪同下也凑近拢来。他向黎天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黎书记长刚才说我们要团结。这简直说到我们的心坎里去了！郑顺德现在是我们军统站的特别行动队副队长，也是在为党国效力了。我希望黎书记长从团结同志的大局出发，和东燕帮主说一下，让郑顺德还是担任副帮主或二帮主吧？”

“这个与团结与大局无关。郑顺德再回天虎帮，恐怕会引来帮中兄弟的非议啊！”黎天成握着酒杯，并不和他相碰相敬。

“非议？有什么非议？你黎书记长一句话，什么非议都没有了。”韦定坤笑得是不阴不阳。

“弟兄们感到很奇怪的是，虽然郑顺德自称被汉奸日谍川崎全信软禁绑架了那么久，但他身上一没枪伤二没鞭痕三没刀疤—弟兄们都以为他是一直躲在赵家府第里被‘供养’得白白胖胖的哪！所以，韦副站长，你认为郑副队长还有回天虎帮坐椅子的必要吗？”黎天成的话锋中绵里藏针。

韦定坤仍是直逼过来：“黎书记长，你应该懂这个规矩：我们军统站一向视各地袍哥帮派为‘根据地’，不派人手进去始终不妥啊。”

“这一点，你就不必费心了。在我们忠县，中统局办事处和天虎帮的合作关系坚实得很，不再需要任何第三股势力插手进来了。”黎天成直接给了他一段硬话。

韦定坤听罢，面色微微发白，却也不再啰唆，转身退了出去。

退到庙中一间偏厢处，胥才荣跟了上来，在韦定坤耳边嘀咕道：“副站长，目前忠县完全成了黎天成和任东燕的‘夫妻店’，黎天成管了白道，任东燕占了黑道—忠县的黑白两道都由他黎天成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军统局在这里还设得成忠县站吗？”

韦定坤把酒杯狠狠一摔，尖声道：“他黎天成想在忠县一手遮天，我韦某人决不会让他得逞！”

胥才荣闷闷而叹，心想：大势如此，你韦定坤又能如何？

韦定坤低低沉沉地开口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近来我一直在翻听川崎全信和黎天成‘百善堂’内那段最后的谈话录音。我从里边也感到了一丝蹊跷。川崎全信不是说到黎天成暗中所纳钟世哲的几百袋私盐后来下落不明吗？恰巧刘国范也曾向我提起过，几乎就在那同时，中共川东特委不知从哪里突然搞到了几百袋精盐送向了陕北……这两者之间若是横向联系起来思考，岂不令人毛骨悚然吗？”

胥才荣惊得往后一跌：“你……你竟怀疑黎天成‘通共’？他……他现在可是党国内的大红人啊！”

韦定坤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别嚷！听我说：这一次在许家小院门前，黎天成为什么会出现得那么碰巧？他说他自己当时是便装出游体察民情的，这个理由可信吗？他和那个共党地下分子猎风真的是无意中相撞的吗？猎风当时究竟是在绑架他还是保护他？共产党太擅于丢卒保车了，这不得不让我们警醒啊！”

“副站长，我知道你很想扳倒黎天成。”胥才荣哪里会信他的话语，向他直劝道，“可是你应该用别的大帽子来扣死他，‘通共’这个罪名真的不行。人家是党国精英、革命后人，你那些都是臆想。”

韦定坤耳里却没听进他的一句话，而是双目灼灼地睨视着黎天成那英挺的身影，口中喃喃道：“黎天成，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是天衣无缝，我暂时是没有证据坐实你的阴谋密行罢了。不过，我会替党国一直死死盯紧你的。”

八十一

四海茶馆的临窗一角处，黎天成沉静而坐，独自品呷着清茶。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走近他的桌前，轻轻停下，向他开口亲切问道：“请问是黎天成书记长吗？”黎天成斜斜抬头一看，怔住了，来人竟是齐宏阳！虽然他用围巾遮住了自己半张面庞，但黎天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心如鹿撞，脸上却不露异颜：“我是。”

齐宏阳双眸中晶光闪闪：“你在江西的聂大叔让我带话过来，说他今年丰收了，该还你借给他的十五块银圆。”

“聂”“丰”二字，合起来就是猎风的同音词。黎天成不禁热泪盈眶，微微哽咽着说道：“其实我借给他的是十二块银圆。”

“十二块就十二块。”齐宏阳便将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来。

黎天成打开一看：里边放着半张盐票。他也把陈永锐临死前交给自己的那另外半张盐票摸了出来。它俩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完整的盐票。

齐宏阳含泪道：“猎风老师讲过，你手中这半张盐票，他只交给他以生命相托、以生命保护的人。你能得到它，就是我们永远的同志。”

两双大手无言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不远处，“呜”的一声汽笛长长鸣响，一艘艘满载的盐船缓缓驶出了涂井码头，划开薄薄的晨雾，披着灿灿的朝霞，朝着东方鱼贯而去……

Table of Contents

盐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盐战·终章

他们隐匿于战场，

因特殊而“无名”，

又因“无名”而伟大。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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